文件发布时间:2011-11-14 10:36: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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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名称：BLACK BLOOD BROTHERS 黑血兄弟
本卷名称：第九卷 黑蛇接近

序章
台版 转自 桜羽(blog.sina.com.cn/makeinunovels)

明天下午三点前完成要交给边边子学姐的资料。

在这之前必须先确认现况

公司主要成员

葛城边边子  楠云雀  朱鹭藤早纪  史旺·钟  尾根崎三鹰  神父

「奥得·康芬公司」目前在新加坡的「世界吸血鬼对策委员会」（以下称十字军）本部活动中。原本高唱歼灭吸血鬼的理念的十字军，现在转而和新生公司共同支持人类与吸血鬼的共存。而位居中心点的人物就是学姐。

※「豪王弗瓦德」的始祖吉伯特先生也仍在新加坡逗留。他该不会还没放弃学姐吧？

●关于「九龙的血统」

九龙王复活后，特区几近崩坏。目前的特区处于被「九龙的血统」所支配的状态。据情报指出，他们似乎又为了某种新的目的而开始采取行动。令人担忧。

卡莎／萨札（人行者）／达尔·汀／那布罗西卡·巴拉莱可夫（通称：橙蜂）／汉斯·李／马贝里库·班克／亚弗里·赵／拉乌·王／华茵·王

※特区的状况

目前遭到人行者的力量封印。赤井铃介与巴得力克一边在特区内部进行任务，一边暗中和新加坡的「公司」维系联络。同时也活用自身的吸血鬼相关知识，来培育特区中的反抗组织。

※据说有位能够操纵火焰的美女吸血鬼出没。我原本以为她也是「九龙的血统」，不过似乎不是。根据情报内容，那名吸血鬼包括发型在内的外貌特征，好像都和沙由香小姐相同，是我多心了吗？

●巴黎郊外出现行动

据情报指出，各血族的长老似乎在欧洲召开了会议。目前所知的参加血族如下：

狼王加鲁（路易·马尔方）／冰牙伊利亚（千眼伊旺）／壮剑罗兰／龙饲渥尔夫／智眼奥登／圣枪弗林

※「魔女摩根」的血统没有受邀参加吗？果然还是跟卡莎背叛成为「九龙的血统」有关吗？

我很担心过于拼命的学姐。

看着她令人心疼的模样，

连我都担心起来了……

她甚至连午餐都不太吃呢。

之前学姐曾经说过

摊贩中心的海南鸡饭很好吃。

如果是这个，

她应该就愿意吃了吧？

明天就找早纪前辈一起去买好了！

——！

——Hear it！




第一章 沉默的初春
1

「这是极为重大的事件。」

这种事我早就知道了。

「说实话，相关影响甚至巨大到令我们无法想像。这绝对不能坐视不管。身为月下的子民，我想应该无人能漠视现状。」

没错。这次可无法套用以往的做法了。这是最棘手的地方。

「现在，我们正站在分歧的十字路口上。」

不对——大吸血鬼路易·马尔方淡淡地在心中予以否定。

并非是现在，而是在近几百年……不对，当英国掀起工业革命时，或是欧洲后来被称为文艺复兴的思想改革运动发起时，甚至是在更久远以前的时代，他们便已经站在十字路口上，直到今日。

迟迟不做出最终的判断与决定，直到今日。

沉浸在自身思考中的路易，有些懒洋洋地眯起了双眼。这双眸子漾着一种既非湛蓝、亦非翠绿的神秘色彩。

身为扎根于法国的「狼王加鲁」一族的长老，同时也是在欧洲的血族社会中实力高居前三名的人物。这就是路易·马尔方。

他的外表看起来约莫在二十五到三十五岁之间。特别订做的皮尔卡登西装包覆着他匀称的体格，一头稍长的金色卷发梳理得相当整齐。说真的，这名有着端正五官的美男子，就连不经意的一个动作，都优美到彷佛足以构成一幅画。

然而，在带着几分忧虑的表情背后，有着深藏不露的魄力和猛狞的獠牙。宛如是出现在神话中的巨大野狼，在微光下静静地打着盹。

「现在我们必须做出选择。跨越全球各大血族之间的鸿沟，做出唯一的结论！」

「壮剑罗兰」的年轻吸血鬼带着一脸认真的神情，慷慨激昂地说道。不过，他是否真能理解这令人束手无策的艰难现况呢？

或许是因为上级吸血鬼、血族的长老以及长老代理人都现身在自己面前，所以才让他忍不住过于激动了吧？这名年轻吸血鬼涨红着脸，但说话的声音却有点沙哑，亢奋之情显而易见。不过，他并没有表现出怯场的态度，只是果敢地陈述着自己的意见。

——这个血统的成员个个都是如此呢。

看着眼前这名热切地提出自身诉求的吸血鬼，路易不自觉将一名旧识吸血鬼的身影与他重叠了起来。

「壮剑罗兰」的血统十分重视正义与名誉。而路易的旧识，也是名让人无法想像他其实是个年长吸血鬼的热血人物。因为受不了他这种个性，每当和对方见面时，路易总是忍不住满嘴讽刺。不过，对方却总是以开朗的笑容带过他的讽刺。他并非独善其身，但也从不妥协，只是遵从自己的信条活着——然后死去。

——是啊……他也已经不在了。

对路易而言，对方是他结识了好几百年的老友。让「壮剑罗兰」的名号在月下世界流传，且享有「圣骑士」之名的潘德伍斯爵士，已经不在这个世上了。

路易忍住想要叹息的冲动，眺望着眼前的巨大圆桌。

他们待在位于巴黎郊外隐密处的一栋坚固洋房中。这栋具有悠久历史的洋房，是属于路易的私人建筑。

白雪静静地降在洋房外头的空地，寒冷的气息透过墙壁渗进了洋房内部。这张圆桌便摆放在洋房内部的宽广客厅里头。客厅里的窗户掩上了厚重的窗帘，设置在墙壁上的几座烛台中的蜡烛，以及在壁炉中燃烧的火焰，泛着不断摇曳的火光。不过，与其说墙上的蜡烛是用于提供照明，倒不如说它只是种礼貌性装饰。而壁炉中的火堆，同样也不是用来取暖。集合在这里的所有成员，都不需透过光芒来辨识影像，也无人为寒冷的环境所苦。

他们是吸血鬼。不过，没有任何一人是刚转化的不成熟者——亦即初生吸血鬼。他们是古血。而且还都是存活了数百年的岁月，拥有古老而强大的力量者。

像这样被简单称为「会议」的集会，自拿破仑的势力抬头以来，便办过无数次。

一般来说，吸血鬼鲜少会与其他血族积极交流。虽然每个血族各有不同的行事方针，但大部分的血族都只遵从自身血族的规定，过着不与其他血族往来的生活。

然而，随着人类社会的活动范围逐渐扩张，牵扯到多个血族，甚至是整个血族社会的重大问题也随之浮现。遇到这种情况，居住在欧洲的各大血族便会召开今天这种「会议」，以便统一各方的意见。

与会者包括代表欧洲各地的血族长老，或是长老的代理人。如果将所有与会者所存活的岁月相加，所得到的数字恐怕无人能够想像。虽然他们全都压抑着自身所散发出来的魄力，但这股集中于客厅里的存在感与压迫感，绝非普通的人类所能够承受。

——不过……

集合于此的成员，和昔日也大有不同。

长年以来领导「龙饲渥尔夫」的左涅大公乔治也已经死去。在他死后，该血族陷入混乱，最后终被人类的历史洪流所吞噬。「龙饲」的血脉现在可说已经断绝了。

在「冰牙伊利亚」的血族长老「千眼伊旺」交接后，也过了二十年。「千眼伊旺」基本上并不会对外露脸，但他的意志足以影响极为广大的范围。虽说目前的长老并非无能之人，但和拥有卓越才能的前任伊旺相较之下，不免显得过于平庸。

除了「壮剑罗兰」的「圣骑士」潘德伍斯以外，「智眼奥登」的理王也死去了。据说「圣枪弗林」的大长老也已经隐居起来。至于鲜少露面，能够提供宝贵意见的「舞姬巴萨拉」的贤人达尔·汀，现在也已经沦为各方血族的「敌人」。

上个世纪的巨大变迁——尤以最后发生的「九龙冲击」与香港圣战造成最大影响。战后掀起的吸血鬼歼灭运动，也大大动摇了数百年以来毫无改变的血族社会。

——接下来，这次则是「特区震撼」……

特区因「九龙的血统」而沦陷。紧接在后的，是「黑蛇」卡莎的占领宣言。

而后，是「公司」代表人——「少女」那场历史性的演讲。

「少女」、「公司」与通称「十字军」的「世界吸血鬼对策委员会」在卡莎发表宣言后，站在人类的立场，公开承认了吸血鬼一族的存在——月下的世界及其历史。随后，还指出了自香港圣战后，在一般社会中蔓延开来的对吸血鬼的错误认知，并说明了吸血鬼真正的模样。最后还主张人类与吸血鬼和平共存的可能性，试图谋求社会大众的理解。

而且，演讲的内容并非仅针对人类。「少女」也对吸血鬼提出了希望能携手合作的请求。作为合作的第一步，她希望能够藉助各方吸血鬼的协助，从「九龙的血统」手中夺回象征「人类与吸血鬼共存」的都市，亦即特区。

「少女」的演讲为太阳下与月下的世界所带来的冲击，可说是巨大到笔墨难以形容。路易在倾听这场演讲时，也鲜明地感受到令人晕眩的激昂与战栗。

当初，意指特区沦陷而出现的「特区震撼」一词，至今逐渐转为代表剧烈震荡的「现在」所用的词汇。「震撼」目前仍持续发酵着。而这一连串的「震撼」，其威力将会远超过上个世纪的冲击，并为月下的世界带来一场混乱吧。正因如此，路易等人才会聚集于此处，试着摸索自己的前行之路。

不过……

「我们应该配合『少女』的诉求。」

年轻吸血鬼再次复述了自身的主张。「壮剑罗兰」的血族在被承认能独当一面后，多半都会在外旅行。因此，才会派遗像他这么年轻的成员——虽然他也已经存活了将近两百年的岁月——前来参加这场会议。

「『黑蛇』的一番言论，让月下世界的历史完全揭露在阳光之下。而且还被她扭曲成只对他们有利的状态。然而，『少女』矫正了这样的现况，还给了我们合作的机会。我们可不能放过这个大好机会。」

「……所以？你认为我们应该和那个叫做『公司』的组织联手，一起对抗九龙王吗？在人类的众目睽睽之下？」

一个低沉的声音开口问道。路易将视线移往发言人身上。

是「冰牙伊利亚」的代表人。

「在香港圣战中和人类并肩作战的吸血鬼们，战后却被那些人类驱赶回黑暗之中。那之后的几年以来，人类是怎么对待我们一族，你应该早已切身体会了吧？」

「特区一直以来都是我们和人类和平共存的都市。而且『公司』正是特区中负责调停双方事务的机构。情况和香港那时不同了。」

「所以就值得信赖吗？真是愚蠢。」

「您应该也看过了『少女』的那段影片。那不正是她们足以信赖的铁证吗？」

「壮剑」的使者加强语气说道。

让「少女」这个称谓在世间广为流传的影片，在场的与会者都已经观看过了。这群成员均非见识浅薄的存在，并未小看这段影片对全球所带来的影响。

「冰牙」的代表人一瞬间抿紧了双唇。

「……我承认那段影片反映出了真相。在那种状况下播放的影片，不太可能是杜撰的，或是受他人指使而播放。说实话，吾辈看到那段影片时，也深受感动——」

然而，「冰牙」的代表人以严肃的语气继续说道：

「不过出现在那里的真相，到头来还是个只能套用在那段影片之中的真相。现在，『少女』站上了政治舞台。跟那段影片中的她，恐怕已不能同日而语。」

「冰牙」以沉重语气所提出的意见，十分符合他以公正作风闻名的血统。路易也发现几名同桌的与会者点了点头。

「壮剑」的使者仍打算继续说服在场的长老们。

但在他开口前，方才表示同意的一人——「智眼奥登」的总督平静地发声。

「——在那块土地上，有着许多远离祖国而移居他乡的吸血鬼们。包括我的血族在内，也有几名成员在那里生活。我想各位的血族或许也是如此吧？在遭到『九龙的血统』袭击后，我族的成员未再捎来半点消息。很遗憾的，我想他们恐怕都已经丧命了吧。然而，在最后一次的联络中，他们热切地表达了那块土地所拥有的可能性。」

「可能性？」

「关于我族的崭新生活方式的可能性。」

回答「冰牙」的提问之后，「智眼」有些自嘲地说道：

「年轻的血脉总是充满梦想啊。特区还真是一个罪孽深重的地方呐。」

移居到特区的欧洲吸血鬼，多半都是对陈旧的习俗或封闭的生活感到不满，而因此远走他乡的年轻成员。在统率一族的年长成员的眼里，他们或许是令人怜爱，同时也是令人感伤的存在吧。

「为了实现这样的梦想与可能性，现在不正是我们奋起的时候吗？」

听到「智眼」的意见，「壮剑」的使者立刻再次高声呼吁。在这群与会者之中，他也是个年轻人。

路易脸上浮现了微笑。年长者与年轻人之间的意见对立，并不只会发生在人类身上。虽然吸血鬼在转化之后便不会再增长岁数，但在生存了悠长的年月之后，思想便会自然而然逐渐倾向保守。

特别是在像这次的紧急状况发生时，这种倾向便会直接暴露出来。长老们经历了几十年、几百年的漫长岁月而存活至今。现在，太阳下的社会和历史的变化愈趋急促。想要跟上这个速度，恐怕并不简单。路易本人也时常如此自我警惕着。

「……容我说一句。」

路易开口了。所有成员的视线一瞬间集中在他的身上。

在参加这场会议的大吸血鬼之中，他的存在更显伟大。面对这个事实，与其说路易为此感到自负，倒不如说他其实有几分落寞。而这样的感受，又让他觉得自己或许比想像中还要来得年老。

「如同『智眼』总督所言，我的血族之中也有移居到特区的成员存在。是一名叫做约翰的年轻吸血鬼。值得庆幸的是，他前几天顺利回到了我们的身边。我已经收到他们关于特区和『公司』的报告。包括约翰个人内心的感受。」

正确说来，那其实并非报告，而是路易本人钜细靡遗地质问所得到的消息。就算路易没采取行动，其他人也会这么做吧？所有人——特别是站在负责领导一族的立场上的存在——都大量渴求着更正确的情报。即便是现在，听到路易这番话的其他长老们，也都露出了极感兴趣的眼神。

「……然后呢？」

「嗯。很不巧的，关于『少女』的新消息可说是毫无斩获；不过，至少可以判断『公司』的意志十分坚定。他们所主张的『人类与吸血鬼和平共存』的口号并非虚假。而他们亦对此深信不疑——虽然范围极为有限——但他们还是实现了一部分的理想。『东之龙王』过去即便赌上性命也要全力协助他们的事实，正是最好的证据吧。如果各位希望的话，我可以透过意念将内容传达给各位。」

透过意念进行情报交流，便能够在一瞬间传达极为庞大的情报或经历。甚至还能够传达包含难以言喻的微妙语意在内的整合触感。路易向约翰听取情报时，也是透过意念交流。也因此，路易能够了解到约翰在特区所度过的生活——体验到一个概略的印象。他似乎能够理解「东之龙王」愿意对特区投注心血的理由了。

听到路易的意见，「壮剑」的使者兴奋异常地问道：

「那么，路易大人是认为我们应该和『公司』共同夺回特区——甚至进一步踏上与人类和平共存的道路吗？」

如果能得到路易的赞同，「会议」的结论等于已经拍板定案了。虽然「壮剑」的使者怀着满心期待，但路易的反应却很冷淡。

「别操之过急了，『壮剑』之子，就算『公司』足以信赖，但这并不代表和他们成为命运共同体是正确的选择。即便有可靠的地图和罗盘，一旦航向风大浪大的海面，船只仍会沉没。更何况，在他们所行经的海面上，可是有极为狂暴的风雨在等候着。」

「可是……！」

「别忘了。特区是人类和我们在暗中共存的都市。再怎么说，真相都掩埋在台面下。你必须认清现况已经出现极大转变的事实。『冰牙』之子说得没错。这已经是必须从政治角度来考量的问题了。」

真要说的话，路易算是亲人派的吸血鬼。在这群与会者之中，他对「少女」这个存在所抱持的善意，或许也最强烈。虽然他没有告诉自己的部下，但在昔日的百年战争发生时，路易甚至曾经投身于圣女贞德旗下的军队。倘若他是一名流浪吸血鬼，在边边子演讲的当天，路易必定就会动身前往新加坡了。

然而，路易是领导「狼王加鲁」这个血族的长老。更何况，现况并不适合用个人感情来评断。目前的事态规模之大，就连存活了千年以上的路易，都有可能迷失方向。

「……不过，关于当下这个问题，究竟是否有『正确的答案』存在呢？」

发言者是直到方才一直维持缄默的「圣枪弗林」的使者。外表看起来虽然是不到二十岁的独眼青年，但他可是继路易和「智眼」的总督之后的年长者。

「『少女』的提问并非仅针对欧洲，而是对全球的血族所提出。光凭我们的判断决定不了事情。说起来，想要统一各方步伐，打从一开始便是件困难之事。比方说，龙王一族必定会表示赞同。至于『豪王』的血族，也已经表现出和『公司』协力的态度了。」

「……也就是说？」

「我想，现在需要的是各族的觉悟与决心吧？我完全没有否定这场讨论的意思。不过到头来，做出最终决定的，依然是各个血族自身。」

「呵……也是。」

听到来自「圣枪」的青年的意见，路易露出淡淡的微笑。

原本就缺乏种族连带意识的吸血鬼，只有在面临重大的问题时，才会像这样逼不得已地召开「会议」。然而，即便在此讨论的是极为巨大的——攸关一族存亡的问题，无论受到何等的强迫威胁，也没有一个血族会遵从其他血族的决定。即便血脉有可能就此断绝，还是必须依自身的意志来做判断，并加以执行。

「请容我再重复一次，本人并没有否定这场讨论的意思。我反而认为，直到归纳出众人都能够接受的结论之前，我们应该继续针对各种可能性来讨论。」

「我也有同感。否则我提供这栋私人洋房就没有意义了。毕竟，距离上次使用这里的时间，已经超过五十年以上了。光是打扫就是十分大规模的劳动呐。」

看到路易笑着回答，生性认真的青年脸上露出了符合外表年龄的笑容。

「那么，我们干脆也向『真祖浑沌』或是『豪王弗瓦德』的血族寻求意见如何？对他们来说，这应该也是个相当迫切的问题。针对其他能够取得联系的血族，要不要也尽量邀请他们参加会议？」

「壮剑」的使者再次陈述了自己的意见。路易认为他的提议还不错。

——印象中，潘德伍斯的女儿也待在「豪王」那里。

听说，血族「豪王弗瓦德」的始祖基于本人的意思而滞留在新加坡。潘德伍斯的女儿或许也待在他的身边。此外，龙王的部下们也已经决定了自身的去留。和他们交流的话，必定能够得到不少情报。

而在欧洲的血族之中，也有像「月匠哥邦」、「老牙尼萨林」这样未参加这场「会议」的血族。不管他们打算采取何种立场，还是必须确认一下较为恰当。不过，如果他们是被传唤就会前来露脸的存在，现在应该也已经坐在这张圆桌前了吧。没有参加「会议」的血族，就代表他们执意采取一意孤行的作风……那么，只要我方主动出面和他们沟通即可。面对这次的紧急事态，路易不会吝于付出这方面的努力。

——再说，也无法漠视伦敦那边的动向……

当路易这么想的瞬间，「壮剑」的使者彷佛看穿了他的内心而说道：

「尤其应该力邀英国的『魔女摩根』一族与会。毕竟让九龙王复活的，可是他们所创造出来的混血儿。」

语毕，几名在座的长老随即皱起眉头。

——哎呀呀。

虽然路易暗自对这名年轻人的发言稍微有点不满，但他还是迅速地回以一句「说得没错」来缓颊。

「在我们各族之中，渥洛克家拥有最强大而优秀的情报网。对我们来说，该血族的意见具有极为重大的意义。」

「……然而，他们终究没有接受邀请。看来很明显地想要和我们保持距离。」

「冰牙」的代表人如此说道。「冰牙」的血族以往也曾打造出和「魔女」不相上下的情报网。正因如此，该族的长老才会被称为「千眼伊旺」。

然而，在长老交接之后，「冰牙」的情报网的规模似乎随着急速缩小。面对能力高出自己一截的渥洛克家，让他们涌生更强烈的竞争意识。

「而且，现在能够确定那个混血儿就是这次事件的主谋。我们或许应该要求渥洛克家负起责任吧？」

——现在说这种话也无济于事啊……

路易有些苦涩地抿起双唇。「智眼」的总督或许是察觉到他不甚愉快的反应，以严厉的语气插嘴道：

「话题扯远了。真要说的话，『老牙』的刺客也染上了『九龙』之血呐。更何况，『黑蛇』与渥洛克家应该已经切断了联系才是。如同路易大人所言，他们所拥有的情报想必有益于我们。既然如此，我们便应该抛弃无谓的执着，寻求该族的意见。」

然而，率直地同意「智眼」总督意见的人并不多。

无论是「魔女摩根」或渥洛克家，都有着十分悠久的历史。不过，她们是将长年以来支配英国夜晚的「术圣梅林」一族驱赶出境后，才得以入手今日的地位。因此，在欧洲的血族社会中，她们强烈地给人一种忽然发迹，根基并不稳固的印象。

此外，渥洛克家还打破了「不得和人类社会有过多的接触」这个月下世界的不成文规定，不断积极地与人类相互交流。并透过这种方式，获得了优于其他古老血族的权势。虽然路易和前任的千眼伊旺例外，但一般的血族社会通常对她们不抱有好感。而渥洛克家本身也并不打算积极地向冥顽不灵的血族社会妥协。

——这种时候，我反而更深刻地体会到，我们似乎太过偏向权威主义了……

吸血鬼对「时间」怀抱着敬畏之情。对于拥有古老历史的血族、存活了漫长岁月的古血心怀尊敬，这可说是吸血鬼的一种本能。

不过，这种本能有时会成为束缚他们的枷锁。让他们企图往前的意志受挫，在永劫的时空中被迫停下脚步。

是否应该打破月下世界的不成文规定，在众目睽睽之下往前踏出一步？

是否应该和人类合作，选择相信他们而活？

如同「圣枪」的青年所提出的意见，以及路易表示赞同的回答一般，这并非是收集大量情报便能够获得答案的问题。到头来，还是必须凭藉自身的意志——以及血统的「血」来做出最终决定吧。

然而。

——还不够。

能够让众人做出决定的最后的某种东西尚嫌不足。路易的直觉这么告诉他。或许正因如此，大家才会聚集于此，试着了解其他血族的动向。

吸血鬼的本能会选择「维持」而非「变化」。这是长生不老者的宿命。基于这样的宿命，若没有能从后方推动本能的「某种东西」，他们的「血」恐怕难以正视未来。

——「少女」，你能够准备这样的东西吗？

反覆观看了一遍又一遍的那段影片。反覆聆听了一次又一次的那场演讲。路易想起那名少女，对她抛出这个空虚的问句。

吸血鬼们的会议仍然持续着。窗外不断落下的雪也未曾停歇。

时间正值动荡不已的二〇〇八年结束，迈向崭新命运在前方等待的一年。

2

位于新加坡的「世界吸血鬼对策委员会」本部，因其貌似堡垒的壮阔外观，而以「城堡」这个通称闻名于世。

「城堡」建构于亚洲金融中心的珊顿道。位居中枢的中央大楼中开设了众多金融机构的服务窗口，负责营运吸血鬼相关事务的钜额投资。而情资设施也十分充实。除了各国的媒体相关人员滞留于此以外，也有自家的电视台。甚至具备了一般不对外开放的情报网，能够和主要先进国家的各种情资机构进行互动。

此外，设施内部亦设立了全球各地对吸血鬼战斗部队的分部。虽然并非常时待命，但配置于此的部队数量不在少数．部队训练所中有着全球屈指可数的设备。「城堡」便是以此处所举行的训练及研究成果为基础，日以继夜地开发出对吸血鬼战斗的相关知识。

以「吸血鬼」这个关键字为核心，结合了政治、经济、情资、学术、军事等领域事务而成的巨大综合机构。「世界吸血鬼对策委员会」——通称十字军的这个存在，实为一个拥有庞大规模的组织。

然而，去年年底到今年年初的这段时间内，十字军迎接了全新的局面。

不，「全新的局面」这种说法恐怕太轻描淡写了一些。这可是足以完全颠覆组织存在意义的重大变革。毕竟，提倡歼灭吸血鬼的头号组织——至少外部的认知是如此——亦即十字军，现在却转而支持人类和吸血鬼和平共存。

带来这些变革的，便是现在和十字军成为命运共同体的新生「奥得·康芬公司」。

以及身为「少女」的葛城边边子。

「学姐终于成为会出现在历史教科书上的人物了啊……」

发出深深叹息的人，是边边子昔日的后辈——现在则是担任身为「公司」代表的边边子秘书的楠云雀。

原本稚气未脱的她，最近也突然变得稳重起来。虽说云雀只是形式上的秘书，但她每天都过着和世界级的VIP人物接触的生活。看待事物的态度或思考方式自然有所转变。再加上以往待在调停部的锻链，让她兼具了能够顺应环境激烈变化的坚毅与应变性。

「但愿不要变成像希特勒那样就好罗。」

听到云雀不怎么开心的说词，史旺·钟也以几分沉重的语气回应。自从自己的劲敌边边子被裁员之后，她逐渐变得成熟，现在已是堂堂一名完美女强人。以往那名娇艳动人的美少女，现在成长为严厉却也温柔、美丽同时成熟的女性。

她们目前待在「城堡」中央大楼的员工休息室中。两人手上都捧着纸杯，里头的热红茶缓缓散发出热气。

目前，「公司」系借用十字军的设施来进行活动。多数人都认为这两大组织或许会在近期统一。从自身的理念与主张来看，这两者原本应该是互相牵制的存在，但目前的事态已经不容许他们顾虑双方的面子了。

「边边子还是老样子吗？」

「是的。她不停地埋头工作，甚至没能好好睡上一觉呢。」

「这样啊……不过，就算这样，她还是没有出现半点破绽。以那个冒失鬼来说，算是做得很不错了。」

虽然用字遣词不留情面，但史旺同样露出一脸担心昔日劲敌的忧虑表情。她也很明白边边子目前负责的工作有多么辛苦。

不过，这两人其实同样一刻不得闲。今天也是彼此的休息时间刚好重叠而已，其实她们俩已经好一阵子没说上话了。

现在，她们所隶属的「公司」与十字军，正直接面临着一场剧烈的暴雨。意外地正如同路易·马尔方所言，这可是一场极为狂暴的风雨。

而这场风雨，正是从全球各地蜂拥而来，对于吸血鬼的真相的追究声浪，以及炮火猛烈的批判和抗议。攻击排山倒海般袭来。

「不过，这也是理所当然的结果啊。吸血鬼是『坏人』。这可是从五岁小孩到大企业领袖都深信不疑的『常识』呢。」

在政府官方确认吸血鬼的存在后，已经过了十二年。对人类而言，吸血鬼一直都是大家共通的敌人。而各国政府也并未否定这样的认知，埋首于歼灭吸血鬼的任务之中。虽说「九龙冲击」的影响已趋稳定，但人类最基本的认知并没有任何改变。

「而且各国政府的态度都很暧昧呢。你有看过之前日本的官方发表吗？保留意见。无关己事。美国的看法如何？发言人净是说些这种话呢。如果直接表达意见也就算了，这种只会打太极拳的官腔，让人根本不知道他想说什么呀。」

「不过每个国家的情况似乎都差不多嘛……」

「主要的先进国家虽然表面上宣誓要让吸血鬼灭亡，但背地里应该都跟各地的有力血族有过或多或少的接触才对。如今，这个事实或许让他们有些心虚吧？不过也多亏这样，对我们或十字军的追究声浪才没那么强烈。」

史旺苦笑着耸了耸肩。脸上的苦笑微微透出难以隐藏的疲态。

云雀重重地叹了口气。

「到头来，或许还是会和以前没两样吧？」

「谁知道呢？不过，如果吸血鬼这边没有积极释出善意的话，我们的确会陷入宛如墙头草的投机主义呐。」

云雀和史旺不愧长年任职于「公司」，对于吸血鬼所抱持的观感也不同于一般人。虽说两人事前也料到事态可能会演变成如此，但世间的反弹声浪——而且还是近乎歇斯底里的这股反弹声浪，实在让她们无法理解。两人明明好一阵子不见，聊天话题却只集中在抱怨上，也正是她们感到不安与焦躁的证据。

「……吸血鬼真的是那么可怕的生物吗？」

「……你问倒我了。不过，毕竟他们是仰赖吸食人血来延命的存在，就算劝导人类与其和平共存，恐怕也不会轻易被接受吧？」

猎人与猎物。捕食者与被捕食者。这是生物学上的一道鸿沟，同时也具有绝对性差距。这道鸿沟或差距，究竟是否能够以刻意的人为力量来填补呢？

两人就这样沉默了下来，不自觉地看向窗外。

透过墙上这片强化玻璃，可以窥见「城堡」的中庭。有别于特区的南国草木，即使到了冬天也不会乾枯，在自动洒水器的灌溉下欣欣向荣。当初不太习惯的新加坡景色与气候，不知不觉中，也变得极为理所当然。

「……这里的冬天很温暖呢。」

「是的……」

将视线投向远方的史旺开口后，云雀有些落寞地应声。

位于特区里的调停部事务所前方的银杏行道树，现在不知道是什么样子？是不是高高伸出乾枯的黑色树枝，努力支撑着彷佛快坠落地面的寒冷灰色天空呢？又或许，一切都被战争的烈焰吞噬殆尽，已经变成一幅完全不同的景色了呢？这是远在他乡的云雀和史旺无从得知的事情。

几度为了失去的昔日，而在夜里泪湿枕畔。然而，想要取回应有的未来的热情，现在仍未消失。同时也不能让它消失。

「……欲速则不达。人们对于吸血鬼的偏见，不可能马上就消弭。这或许是必须花上好几年，甚至好几个世代才能达成的意识改革的第一步吧。」

「唉，也只能耐着性子慢慢来了吗……」

「总之，现在只能对眼前的工作全力以赴罗。那么，我差不多该回去工作了，小雀。好久没这样跟你见面聊天了。我今天聊得很开心喔。」

「是。史旺前辈也请继续加油！」

史旺起身，对云雀挥挥手后离开了休息室。云雀喊了一声「好！」来重新让自己振作后，将纸杯中剩余的红茶一口气喝光。

BBB

边边子被分配到的办公室，位于中央塔最高层的一隅。

虽然她曾因为觉得这种高级的地方和自己的身分不符而拒绝，但现在的边边子可是「公司」的代表，更是世界级的「少女」。别说和她的身分不符了，光是一间办公室或许都还嫌不够。边边子一开始原本是和尾根崎与神父使用同一间办公室，不过后来体贴的两人替她另行准备了个人办公室。目前，这里的使用者就只有边边子和云雀两人。

「学姐，打扰了。」

云雀敲门之后进入办公室。

在其他人面前称呼边边子为「代表」的云雀，过上只有熟人在场的时候，总是会记得像以前那样唤她为「学姐」。起初原本是为了让边边子放松才这么做，不过，这个习惯在不知不觉间，却变成云雀为了自已而培养出来的行为。如果不这么做的话，她总觉得边边子好像会离自己愈来愈远。

在云雀踏进办公室后，原本在办公桌前操作着笔记型电脑的边边子抬起头来。

「好快啊。你怎么不再休息久一点？」

「没那回事，我已经充分转换心情罗！」

云雀尽力以自然的方式佯装开朗，向边边子回以敬礼的动作。边边子微微露出笑容，简短地回以一句「这样啊」。之后，她随即将视线回到笔记型电脑的萤幕上，再次投入工作。宛如在漫长无比的潜水旅程中稍微换口气般。

——呼……

云雀将涌到嘴边的叹息吞了回去。真正需要休息的人不是自己，是边边子才对。

这间办公室里除了边边子的办公桌以外，也有招待客人用的简朴沙发和桌子，窗边的位置则放着云雀的办公桌。至于其他的摆设，只有最基本的观叶植物和挂在墙上的风景照，以及橱柜等等。整体来看，是一个十分简素而鲜少装饰的空间。

不过，唯一引人注目的，便是在边边子办公桌一旁——摆放在办公室不起眼的角落的那张椅子吧。椅子上放着一顶宽帽缘的红色帽子。

这顶特征鲜明的帽子，为边边子的护卫望月次郎所有。在边边子逃离特区，将和次郎分开时，由后者托付给她的。它是现在的边边子最大的支撑，也是她的原动力。

安静的办公室里没有任何声响或音乐，只有偶尔传来的键盘打字声。

云雀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后，偷偷朝边边子所在的方向望去。

现在的边边子平日总是穿着一身纯白的套装——配合「少女」的社会形象所准备的服装。头发也稍微留长了一些，现在长到过肩的长度。以平静的眼神沉默地敲打着键盘的模样，已经看不到花样年华的女孩般的天真烂漫。

学姐变漂亮了——云雀这么想着。

当然，这跟她的穿着打扮及妆容的变化——现在的边边子甚至有专属化妆师——也有关系。不过云雀认为，有所觉悟的女性特有的「高洁」气质，必定也提升了她外在的美。边边子淡淡地完成繁重工作的身影，让云雀感受到一股端庄、圣洁，及温和的母性。

真的十分了不起。

——可是……

这恐怕并非是边边子自然孕育出来的气质，也并非是她在殷殷企盼下得到的。虽然不知道是有意或无意，总之，这是她不得不入手的东西。与其说这是女人的武器，倒不如说是一种「防卫」。

云雀稍微移动视线。在边边子所使用的笔记型电脑一旁，摆放着一盘火腿三明治。这个迟来的午餐是她在休息时间之前替边边子准备的。但盘中的三明治只少了一块，剩下的完全没动过。最近的边边子总是如此。

正当云雀打算出声提醒时——

「——小雀。」

凝视着笔记型电脑的边边子突然开口唤道。

「是…是的？」

「我昨天麻烦你收集的资料都弄好了吗？」

被这么一问，云雀有些支支吾吾地「啊……」了一声。

「对不起，学姐。可以再给我一点时间吗？因为我手上还有其他工作……这件事情的优先度应该没这么高吧？」

云雀像是打探似地反问道。随后，边边子终于抬起头来，正面看向云雀。

她以一脸责备对方恶作剧的表情问道：

「骗人。其实你已经整理好了吧？」

「没…没这回事啦！」

「是吗？如果你是真的忙到没时间处理，那应该不会刻意拿优先度这种不自然的理由来当藉口吧，小雀？」

一语中的。看到云雀露出愧疚的表情，边边子回以温柔的微笑。

「没关系的，你不用这么在意我的感受。反正结果应该很凄惨吧？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会这样了。」

「可是……」

「拜托，小雀。我好歹也是个组织代表。我希望能知道大家内心真正的想法。」

边边子委托云雀进行的工作，是十字军职员的意见调查。

自从卡莎去年的宣言之后，十字军便受到来自于全球的舆论压力。突然和来历不明的组织——毕竟「公司」算是一个秘密组织——缔结合作关系；对于昔日被自身视为歼灭对象的吸血鬼，转而标榜与其和平共存的主张。若是不了解内情的人，恐怕无法接受吧。而大多数的大众，当然都对内情一无所知。与吸血鬼相关的真相，全都被知情者慎重地隐藏了起来。而这类隐瞒工作的最高负责人便是十字军。

不过，若说在十字军内部工作的所有成员都了解真相，恐怕也不见得。不仅如此，在战斗现场工作的成员，特别是站上对吸血鬼战斗的最前线的士兵们，多半都和一般民众一样，深信吸血鬼是邪恶的。正因如此，他们才会拚命保护人类免于吸血鬼的魔爪摧残。对「公司」所公布的真相最为动摇和反感的，反倒是站在这种立场上的人们。

「所以？结果有多糟？」

「……普普通通。」

「也就是很惨的意思罗？」

「嗯，满惨的……」

云雀沮丧地开口报告。边边子喃喃说着「果然如此呢」，将身体靠在椅背上。

云雀所进行的意见调查，并未让受访对象知道这是由边边子等高层人员所实施的。实施者装成对吸血鬼持批判态度的普通媒体，在方才的员工休息室、「城堡」腹地中的店铺、以及职员时常出没的邻近繁华街等地进行突击访问。为此，虽然花了不少时间，但回收的结果却真实到令执行这个工作的云雀都惊讶不已。她所看到的不是身为组织一员的意见，而是每位受访者个人对于吸血鬼的真正想法。

而这次意见调查的结果，惨烈到远超过云雀的预期。

「嗯，这也没办法。原本以为是正义使者，心怀荣耀地和敌人奋战至今的人们，现在却突然接到『其实敌方也不是坏人，以后就跟他们和平相处吧』的要求嘛。」

「可是！现在学姐已经受到了来自全球的责难耶！既然是站在同一阵线的伙伴，怎么不多为自己人着想一些呢！」

「所以他们也很努力在工作呀，没有发动联合抵制或罢工之类的行为。这就已经够让人感激了。」

「以前差点发生政变了耶！」

「政变……你太夸张了啦，小雀。」

边边子不禁为云雀的说法露出了苦笑。

云雀指的是去年边边子首次在媒体前亮相时所发生的事情。直到现在——虽然不知是好是坏——都仍蔚为话题的那场演讲，在正式开场前遭人阻挠。主谋是当时对于「公司」持否定态度的十字军干部法兰克·苏。最后，演讲虽然在只有音讯的状态下顺利结束，但在事件发生前后，有许多员工纷纷离开了十字军。

「现在想想，那场早早发生的意外，反而是一件好事呢。」

苏的叛变行为让组织得以逼出内部的毒瘤。因为在那次的事件后，他们得以彻底清除十字军中采取利己态度的保守阶层，以及顽强的反「公司」势力。倘若他们目前仍在十字军中保有一定的势力，严苛的社会批判必定会让这些人如虎添翼。这样一来，最坏的情况下，现在边边子等人可能甚至必须面临切割组织的局面。

「不过，也能反过来思考就是了……」

「反过来思考？」

「嗯……也就是说，就连还留在十字军内部的成员们，内心其实都还对和吸血鬼和平共存一事抱持怀疑——应该说是持否定意见吧。实际上，辞职率也一直没有减少过。」

边边子脸上带着严肃的表情，莫名冷静地说道。

今后，在反覆思索后仍决定辞职的人绝对会继续出现。愈是以自己所从事的「吸血鬼对策」工作为傲的人，这种倾向就愈强。而以自身工作为傲的这些员工倘若不在了，十字军的机能恐怕会急遽降低吧。这同时也是让尾根崎和神父牵挂不已，却也迟迟无法归纳出有效对策的问题。当务之急，是对十字军内部进行意识改革和教育。

此外，既然连十字军都是如此，一般民众就更不用提了。虽然也有理性声音存在，但否定派占了压倒性的大多数。甚至出现了许多完全没有协调余地的激动意见。

「网路上现在闹得不可开交呢。我稍微看了一下，不过内容实在让人厌烦。」

听到边边子的话，云雀气急败坏地问道：

「学姐，你跑去网路上看了吗？我跟其他人不是都百般劝阻你，请你绝对不要去看那种东西吗！」

「对不起。可是我真的很在意。」

当然，网路上的意见也反映了世间的论点。而且还是以大幅膨胀的威力表现出来。例如十字军所架设的官方网站，几乎每天都遭受着攻击。

不用说，多数炮火都集中在「公司」表面的形象代言人边边子身上。如果只是对于她的主张陈违反对意见，这还算是温和的内容；无凭无据的诽谤中伤、对于人格的全盘否定、对于外貌特征的指指点点、攻击她孤儿出身的背景等等，充斥这类乱七八糟的言论。至于边边子在演讲中所提及的吸血鬼兄弟——也就是次郎等人——的相关内容，也被他们当作八卦话题一般流传。像这样的人，似乎对贬低边边子的行为充满一股莫名狂热。

「在网路上说人坏话的家伙，全都是一些卑鄙的人啦！」

「但也不能无视他们的言论啊。」

「拜托你无视吧！那根本都是一些没营养的无聊内容耶！」

云雀气呼呼地说道。不过，在那段影片流传出来，使得边边子被世人称为谜样少女、奇迹的「少女」时，她原本也为此兴奋不已。所以，现在或许无法太理直气壮吧。

「总之，我已经习惯被辱骂了，所以你也别在意。不过，没想到在第二区被尊称为女王的事迹，竟然会在这种节骨眼派上用场呢。」

「拜托你别开这种玩笑了。」

「嗯～我其实不是在开玩笑耶。」

边边子有些困扰地回应。

当然，边边子并不是在说笑。而是她为了让顾虑自己的周遭人群放心，才刻意装出一脸无所谓的模样。这就是边边子的温柔之处。但对云雀而言，这反而让她更难受。

「而且呢，针对我们而来的严苛意见虽然不少，但采取具体行动的——至少在公开场合上，还没看到有人这么做。至于媒体，也保留了关于核心部分的判断。现在只是一些喜欢起哄的人随着时势大声嚷嚷罢了。我想，一般民众应该都还无法做出判断。也就是说，现在正是关键时刻。」

边边子的这番意见，同时也是「公司」与十字军高层所做出来的分析。全球的吸血鬼风潮目前维持着平衡的状态。不过，倘若部分的反吸血鬼势力迳自持续宣扬口号的话，舆论恐怕有一天会倾向他们。为了阻止这种事态发生，身为吸血鬼的希望的边边子一行人，必须持续站稳自己的立场。

「总之，你晚点就把调查结果报告交给我吧。不可以擅自窜改内容喔。」

语毕，边边子再次将视线移回笔记型电脑上。云雀只好不情愿地回了一声「是」。

办公室再次被静谧的气氛所笼罩。云雀讨厌为这股静谧感到窒息的自己，便试着转换心情，也开始工作。

片刻后，装设在云雀桌上的电话响了起来。以秘书的口吻接起电话应对后，她的声音随即变得激动起来。

「咦？不行啦，这太突然了——！」

「怎么了，小雀？」

「呃，不，没什么。」

「怎么可能没事呢？好了，快告诉我。」

换做其他人的话或许不会发现吧，但边边子的语气中其实掺杂了些许不耐。

虽然她总是维持着泰然自若的模样，但最近的边边子常常为微不足道的小事而变得十分神经质。于是云雀慌慌张张地低下头答道：

「对不起，学姐。原本预定在明天进行的CNN采访，对方说希望改到今天——」

「今天？」

「可…可是，今天的行程已经满档——」

「如果等一下马上可以进行的话，那就无所谓。替我联络尾根崎会长，转告他我会晚点参加会议。」

「怎么这样……」

虽然云雀试图发出抗议，但边边子丝毫没有听进去的意思。

「媒体愿意主动把时间提前不是很好吗？因为我们必须趁早让全世界的人理解『公司』的理想呀。」

「学姐……」

边边子微笑以对，像是要阻止自己的秘书继续说下去一般。

那是最近变得与她十分相称的「少女」的笑容。在这个笑容之中，已经完全没了方才那股不耐之情的影子。

然而另一方面，也有些不同之处。边边子往昔的笑容——当她们还留在特区时，她时常在云雀面前露出的那个笑容之中的某种东西，是现在的笑容所没有的。云雀将想要表达的话又硬生生吞了回去。

最后，边边子向云雀询问了采访的详细内容后，将手边的档案存档，同时把笔记型电脑设为休眠状态。

「那么，我要离开一下，之后就拜托你了，小雀。啊，如果月梅有捎来联络的话，替我转告她，我们会尽力处理她之前提出来的那件事。」

在仔细地交代后，边边子从椅子上起身，拿起衣架上的外套穿上。

随后，她的脸很自然地转向办公室一角——次郎的帽子摆放之处。彷佛在确认内心的「觉悟」般点了点头之后，带着端整的表情离开了办公室。

「……学姐。」

结果，以笑容阻止云雀开口之后，边边子便没有再次看向她。如果她能稍微将视线转向云雀身上，或许就会发现这名后辈的脸上浮现了快要哭出来的表情。

「你真的……不要紧吗？」

自从那场演讲之后，在来自各方的压力与批判之下，边边子扼杀了自己的感受，只是淡淡地完成接踵而来的繁重工作。虽然表面上看来若无其事，但实际上却散发出一种令人生畏的感觉。边边子坚强的意志力、行动力与忍耐力实在值得敬佩。她真的很了不起。

不过，倘若现在的边边子是「公司」的一名调停员，云雀是否还能像以往那般率直地仰慕她呢？假设边边子现在是一名独立的调停者，吸血鬼们是否还能信赖她，并像以前那样对她表现出敬意与友好态度呢？

云雀不这么认为。但若问到以前的边边子是否能承受这种状况，她也无法回答。

——这究竟要持续到什么时候呢……

史旺说，或许要等到好几个世代之后才会出现效果。在这段期间里，边边子都必须一直以这种状态，来遂行所有必须完成的事情吗？这样未免太残忍了。

然而可怕的是，边边子似乎已经做好这种觉悟了。

——学姐变漂亮了。

不但漂亮，还十分了不起。就连尾根崎和神父，都为边边子这阵子的转变吃惊不已。但云雀却想，边边子的美丽与坚强，会不会是一种属于殉教者的美丽与坚强呢？

那会不会是一种打算竭诚奉献自我的殉教者的美呢？

——傻瓜！真是触霉头……

云雀甩甩头，抛开不吉利的想法。她叹了口气，凝视着放在办公室一角的帽子。

为了和次郎与小太郎再次相逢，边边子已经有所觉悟。

但这对兄弟不在身边的事实，却让她的觉悟失去了柔软度，进而对边边子穷追猛打。或许，这三人就是要集结在一起，才能够发挥原本的力量吧。

就像他们还待在特区时那样。

「特区啊……」

众人离开特区之后，只过了几个月的时间。然而，云雀却对自己还在特区担任实习调停员的时光怀念不已。每天的吵吵闹闹、充实感，以及笑容。

「……我们还回得去吗？」

一滴眼泪落在她的手边。

云雀慌忙擦拭自己的眼角，随后向尾根崎传达了边边子会晚点出席会议的消息。

3

太阳逐渐西沉。

夕照将遭到破坏的街景渲染成相同的色彩。东方的天空浮现深邃的夜色，繁星缓缓苏醒，闪耀出微弱的光芒。

一眼望去，路上看不到半个人。现在的特区在太阳下山之后，几乎看不到在外游荡的人类。去年热闹的景象有如一场梦。因冬天的到来而乾枯的行道树，在没有路人的街头寂寥地伫立着。

赤井铃介将手指从百叶窗的缝隙中抽出，将视线移回室内。

「好快啊。太阳就要下山了。」

「新月时期才刚过，『九龙的血统』现在应该也安分守己吧？『目前』还是。」

予以回应的人是巴得力克·榭立邦。另外也有几名精悍的男子对他的看法表示同意。这些双眼散发出强韧意志的男子，在目前的特区可说是十分罕见。

他们是栖身于遭「九龙的血统」占据的特区中，持续进行抵抗的反抗组织成员。

一行人目前待在位于第七区北部的某间商务旅馆的房间中。不用说，这间旅馆已经无人看管。不过，其中也有几间房间住着躲避吸血鬼追捕的人类。现在的特区里，顺利地死里逃生的人们建构起社群，以集团型态生活在一起。这里则似乎是不隶属于任何社群的人们，或是为了收集、传递情报而藏身于各地，同时也不断移动的人们所使用的设施。

「如果太多人出入，可能会引起敌人注意；但若只有一、两人就不会被发现。」

说着，推荐众人使用这间旅馆作为今天的集会场所的人，是昔日在第七区的繁华街担任酒保的男人。他是近期才加入反抗组织的新成员。不愧男人夸下海口说，第七区的大街小巷，无一处是他所不熟悉的。在带领一行人前往此处时，沿途并未发生危险。

「可惜就是房间小了点。」

「不会啦。既然都来了，就把多的日用品拿回去吧。如果有时间，我还想冲热水澡呢。反抗组织的据点实在不怎么卫生。还有很多成员跟某人一样，体味特别重呢。」

铃介若无其事地说着，同时还瞄了巴得力克一眼。其他成员们发出轻笑声，于是巴得力克无言地板起脸孔。

目前的特区遭到「人行者」之手封印，使得待在内部的人类或吸血鬼无法自由外出，而没有受邀的外部人士也无法进入此地。铃介和巴得力克潜入特区的时间，正值边边子那场全球性的演讲结束之后。进入特区的两人随即和反抗组织取得了联系。在互相交流情报后，便共同行动。

两方会合之后，铃介和巴得力克加入了反抗组织的中枢，活用自身对于吸血鬼的相关知识，协助教育和训练组织成员。新加坡的「公司」在和他们维持紧密联系的同时，也提供物资等支援。现在，该组织正持续吸收其他武装集团、抵抗势力，甚至是被遗留在特区内部的海外媒体取材小组，逐渐打造出一个强大的反抗组织。在拥有高明手腕的这两人加入之后，这个反抗组织便急速增强着势力。

「这让我想起香港圣战的日子呢。跟那时相较之下虽然轻松了点，但责任反而变得更重大了，这点倒令人有点遗憾。」

「倘若你到了这种关头还是一副不负责任的态度，干脆让我把你做成鱼饵吧。这样起码能够在调度粮食的时候派上用场。」

「讨厌啦，小巴得。想吃鱼的话，不管几条我都能钓给你呀。」

「有时间去钓鱼的话就给我认真工作。还有，不要叫我『小巴得』！」

虽然两人还是这副模样，不过铃介是在香港圣战中曾经参与民间部队营运的经验者，巴得力克过去则担任全球首屈一指的对吸血鬼战斗部队，亦即「公司」的镇压小队的副队长。而特区里的反抗组织别说是战斗经验了，就连吸血鬼的相关知识也是似懂非懂；对这样的他们来说，这两人无非是让组织望眼欲穿的人材。实际上，在双方会合之后的短短期间内，铃介和巴得力克也确实成为了反抗组织中不可或缺的存在。

「干脆请你们俩站上组织顶端负责指挥工作吧。若是你们，我想没人会反对。」

反抗组织的领导人甚至数度主动对他们提出这样的请求。

不过，这两人并没有答应领导人的提议。

「在夺回特区后，我们必须回到『公司』底下行动。」

「更何况，你说『没人会反对』这样可太低估自己罗。我们只不过是从旁给予建议的存在罢了。正因为下达命令的人是你，大家才愿意服从啊。」

对双方而言，将反抗组织吸收成为「公司」的一分子，不见得有利。重点在于针对这两个不同的势力，建立出能够使其各自以最理想的型态相互支援合作的「体制」。

此外，在铃介和巴得力克看来，消防员出身的反抗组织领导人也是一名十分值得信赖的人物。这两人一致认为由他担任领导人是最理想的做法，同时也是最好的选择。

「在这样的反抗组织——由一般民众构成的反抗组织里，最棘手的问题就是内部斗争。所以，比起优秀才能或手腕，『人格』其实才是领导人最需具备的条件。能够统合基于各种理由而加入反抗组织的成员，同时在维持高度意识状态下，调整组织关系的能力相当重要。很幸运地，他具备了这个特质。说不定，他还能够成为优秀的调停员呢。」

实际上，反抗组织的强化工作也进行得十分顺利。虽然速度很缓慢，但藏身于特区中的人们，的确也一点一滴的重新拾回希望。虽然还不到会具体采取行动的程度，但成员的意欲都十分高涨。

这时，房间里传来敲门声。

三声急促，二声缓慢。虽是事先说好的敲门暗号，但众人还是瞬间绷紧了神经。

「……请进。」

领导人说道。房门被打开，两名人物踏进房间里。

其中一人是西洋人。他是一名高挑的男性，有着一头浅金色头发，以及淡褐色双眼。年纪大约在三十岁上下，但脸上严肃的表情十分具有威严。

另一人则是蓄着一头短发的日本女性，看起来年纪比男方要年轻许多。或许是因为紧张吧，她的表情看起来比在场的人类都要僵硬。

「……各位是反抗组织的成员吗？」

「是的。你就是？」

「嗯，我继承了『智眼奥登』之血，是负责管理移居此地的吸血鬼的代表人。这位女性则是得到吾血的存在，也就是我的女儿。十分感谢各位应我们的要求前来。」

「智眼」的吸血鬼郑重地开口。除了铃介和巴得力克以外的反抗组织成员，都凝视着眼前的两名吸血鬼，悄悄地屏住了呼吸。

而其中一人，也是指定这间旅馆作为集会场所的成员，戒慎恐惧地开口问道：

「不…不好意思。那个……你们两位的外表看起来似乎和人类没什么不同……难道真的是……？」

虽然这或许算不上是个有礼貌的发问，但「智眼」的吸血鬼对他露出了宽厚而友善的笑容。随后，他张嘴微笑，将闪耀着锐利光芒的獠牙暴露在人类眼前。

看着人们不禁全身僵硬起来的反应，「智眼」的吸血鬼只是淡淡地耸了耸肩。

「我以人类身分来到这个世上，是第二次大战刚落幕时。在转化后，大概已经快四十年了。不过，我的同伴全都是更年轻的吸血鬼。这家伙也是在两年前刚转化而已。」

他指着身旁的女吸血鬼如此说道。后者急忙应了一声「万分惶恐」，并战战兢兢地低下了头来。

领导人站起身。

「谢谢。我们才应该对你们的合作提议表达感谢。我是这个反抗组织的领导人。愿意在人类面前表明身分，想必你们一定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不过，我绝对不会让你们后悔的。我保证。」

语毕，领导人对吸血鬼伸出了手。「智眼」的吸血鬼虽然露出几分惊讶的神色，但还是握住了领导人的手。在郑重地握手之后，他以更加佩服的表情点了点头说道：

「明明在这种状况下，你却完全不会害怕我们呐。真是了不起。」

「很幸运地，我们现在已经获得了和你们相关的正确知识。而且，这并不是我第一次对吸血鬼伸出友谊之手呢。」

说着，领导人露出了不拘小节——却也显得极为可靠的笑容。

在两人收回手后，铃介衡量了时间点，对「智眼」的吸血鬼开口说道：

「原本负责处理你们血族事务的调停员有话要我转告。她说『你们能幸存下来真是太好了。等到再次相见的那天，我会带上自己珍藏的洋酒』。」

语毕，铃介朝对方眨眨眼。

两名「智眼」的吸血鬼瞪大眼睛，朝彼此看了一眼。

「你是『公司』的职员吗？」

「嗯。不过我是侦察部的人，旁边这位健美先生则隶属于镇压小队。」

「可是，你刚刚说的那些话！史旺也还活着是吗？」

以激动的语气开口询问的，是原本一直站在男子身后的女性吸血鬼。铃介温柔地点点头回答道：

「嗯，她平安无事。在『九龙的血统』展开袭击前，她便离开特区了。现在虽然待在新加坡，但为了夺回特区，每天都忙碌不已。你是翔子小姐对吧？小史曾经交代过我，如果遇到你，要代她向你问好呢。她说你虽然生性温和，但却有点迟钝，所以很担心你。」

可能是听到铃介这番话而感动不已，女吸血鬼以双手捣住嘴，眼眶甚至有些湿润。一旁的吸血鬼则温柔地搂住她的肩膀。他的表情同样显得十分开心。

「这真是作梦都想不到的事情。史旺大小姐一直都很照顾我们的血族。我也是在她的说服之下，才能够跟一度决裂的祖国长老和解。这样啊，原来她也还活着。这实在是令人振奋的好消息。谢谢你，『公司』的这位先生。」

两名吸血鬼的脸上浮现了真挚的感谢与喜悦。为恩人的平安而感动落泪的模样，和人类几乎没有差别。铃介与巴得力克若无其事地环顾了周围的反应。他们看到原本残留在反抗组织成员脸上的最后一点抵抗，逐渐像溶解的冰块一般消失无踪了。

「总之……」

领导人将话锋一转。

「我们就开始今天的讨论吧。首先，能先听听你们的要求吗？」

「要血的话没问题。不过可以的话，我们比较希望能被旁边这位姐姐吸血呢。」

领导人营造出来的严肃气氛，被方才提问的成员所开的玩笑化解。众人纷纷笑出声来，名为翔子的女吸血鬼则是红着脸害羞地低下头。

「智眼」的吸血鬼笑道：

「竟然还愿意提供自己的血液，各位真的是让我吃惊不已呐。」

「嗯。刚刚他们虽然是半开玩笑的——不过，在血液提供这方面，我们的确有所准备。我们希望能成为你们的助力。为此，你们需要满足吸血需求吧？有需要的话请尽管开口。很幸运地，我们组织中有很多血气方刚的人，想必能够达到供需平衡吧。」

听到领导人的最后一句话，众人再次笑了起来。两名吸血鬼也完全卸下了心防。

「那么，我就直接切入正题了。目前，我们对情报的需求，其实远比血液来得大。不，不只是我们。被遗留在特区里的血族，已经陷入了完全孤立的状态。希望各位可以先告诉我们特区目前所处的情况，以及全球的现况。」

站在「九龙的血统」的立场来看，被幽禁在特区里的人类，便是他们用于对抗全世界的人质。正因如此，他们似乎对袭击人类的行为设下了一定的规范。

然而，如果对象是吸血鬼，他们便不会手下留情。一旦被发现，不是被杀害，就是被感染成为「九龙的血统」。其中又以后者的情况居多。因此，滞留在特区里的吸血鬼比人类更加警戒周遭的动静，而无法自由地采取行动。即便状况不至于如此恶劣，但他们也并未持有像人类这样的情报网。

对反抗组织而言，如果能够得到滞留在特区里的吸血鬼们的协助，便能够增添十分庞大的战力。其他吸血鬼们似乎也开始注意到这个反抗组织的存在，亦曾数度与他们联络。但对于必须在人类面前曝光身分一事，恐怕还是让这群吸血有所畏惧吧。

不过，倘若现在能获得「智眼」的协助，就能够请他们代为联络其他血族。对于其他裹足不前的吸血鬼来说，这必定能够成为推动他们的一大力量。甚至有可能将留在特区的所有血族都拉拢成同伴。

「——我明白了。」

在铃介、巴得力克与成员们注视的眼神中，领导人在慎重思考这场会谈的重要性后，开口表示同意。

「虽然得花上较长的时间，不过关于我们和你们目前所处的状况，就让我一五一十地为两位说明吧。不过在这之前——有件事我希望能确认一下。」

在稍稍犹豫之后，领导人如此表示。两名吸血鬼虽然露出了狐疑表情，但在一旁观看的其他成员并没有插嘴。因为他们已经明白领导人所欲询问的内容。

「我想问的是前几天联络时你们所提供的某个情报——『最近，有个血统出身不明的吸血鬼，独自一人担任着类似保镖的工作』……」

听到领导人的提问，吸血鬼有些楞楞地「噢」了一声。

「那个情报啊。的确如此。该说是保镖吗……正确来说，应该是在人类被『九龙的血统』袭击时，那名吸血鬼就会赶来搭救，然后要求那名获救的人类让她吸血作为报答。这家伙不只是来路不明，就连她的目的也让人摸不着头绪。你们有什么线索吗？」

听到吸血鬼不解的反问，领导人并未马上回答，只是和其他成员交换了眼神。铃介与巴得力克也互看了一眼，无言地点了点头。

随后，铃介接着问道：

「关于那名吸血鬼的目击情报……是不是『操纵火焰的女吸血鬼』。而且是一名戴着黑色毛线帽，年轻貌美的女吸血鬼——？」

BBB

那名戴着黑色毛线帽，能够操纵火焰的美女吸血鬼，目前正在位于特区第十区的旧仓库遗址中和「九龙的血统」战斗着。不，应该说是在逃命比较正确。而且还是在生死一瞬间的状态下。

「敌方有五名吸血鬼耶！你怎么不事先告诉我呢！」

回应这名女性怒骂声的，是挂在她的左手臂上的巨大玩偶熊。不过，它并不是靠出声说话来回应，而只是用力挥舞着棒状的双手——或说是前脚。

不过，女吸血鬼还是能大略理解它想表达的意思。玩偶熊似乎在表示「没发现他们都是我的错」。虽然这是个十分中规中矩的回答，但女吸血鬼还是揪起玩偶熊，将它一把撞向路上的电线杆。这只后颈被抓住的玩偶熊，手脚因反弹力而不停在空中挥舞。如果它会说话，现在必定发出了「呀啊啊」的惨叫声吧。

这只玩偶熊是昔日「银刀」用于收纳自身的爱刀，同时也是他弟弟的好伙伴——咆呜嗷呜大公。

至于女子则是继承了「绯眼杰尔曼」之血，成为「斗将阿斯拉」最后一名吸血鬼的白峰沙由香。

两人的逃亡行动还有另一名同行者。一名看起来仍只有十四、五岁的人类少女，被沙由香以比抱着咆呜嗷呜大公更温柔十倍的动作环抱着。原本以为自己即将遭到凶恶吸血鬼的毒手，下一瞬间，却又被另一名凶恶的吸血鬼——还有玩偶熊——所挟持。现在的她因恐惧而全身僵硬。不过，比起胡乱挣扎，她这种反应其实让沙由香轻松不少就是。

——不过，就算救了这种小女孩，应该也没办法吸到什么血吧？

虽然她在心中暗暗抱怨，但也无法将小女孩置之不理。直到目前为止，沙由香虽然也遇过无法战胜敌人而撤退的情况，但被她所搭救的人类，到最后总是能勉强脱困。这孩子也绝对不能——当她如此绷紧神经时，却察觉到敌方的气息，而唐突停下脚步。

一名吸血鬼从封锁的仓库阴暗处冲出来，挡住了沙由香的去路。看样子似乎被他迂回到前方了。其他吸血鬼随即现身在沙由香后方，断了她的退路。她被敌方夹击了。

一对五。不，追杀她的敌人又增加了。而且还增加了两名，变成一对七的局面。再加上，这个集团似乎平日便习于集体狩猎，所有人的动作都宛如受过训练的猎犬般具有连带感。别说是打赢他们了，就连想要突破这帮吸血鬼的包围网，恐怕都是难上加难。

「……咕。」

沙由香咬牙，表情也跟着扭曲。相较之下，敌方的吸血鬼像是刻意露出獠牙似地伸舌舔了舔唇。

沙由香心中的恐惧逐渐转为愤怒。她靠在仓库墙壁上，「咚」一声将咆呜嗽呜扔在地上。随后，再将原本环抱着的少女放在反弹了几下的咆呜嗽呜身上。少女虽然还是全身僵硬，但被放下来之后，她便连滚带爬地远离沙由香所站之处，贴在墙上不停地颤抖。

随后，跟着起身的咆呜嗽呜为了让少女放心，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肩头。对于这充满弹性的触感——不，应该是因为看到会动的玩偶吧——少女更吃惊地缩起身躯。不过，或许是觉得咆呜嗽呜没有吸血鬼来得可怕吧，她圆瞪双眼，静静地凝视着眼前的玩偶熊。

「……你比较不怕它吗？」

沙由香带着微微无法释怀的感受，朝少女和咆呜嗽呜一瞥。

「听好罗。我来引开他们，你负责协助那孩子逃跑。这点事情你还做得到吧？」

她询问的对象并非那名少女，而是咆呜嗽呜。

咆呜嗽呜转头看向沙由香。

以钮扣做成的两颗圆滚滚的眼球，直直地凝视着沙由香的双眼。咆呜嗷呜弯起棒状的手臂，朝自己的胸前拍了拍之后，又将那只手伸向沙由香的胸前。

沙由香和玩偶熊已经共同行动一段时间了。对于咆呜嗽呜想表达的意思，现在的她也变得稍微能够解读。咆呜嗽呜现在的动作，所指的并非胸部而是心脏。是要沙由香「相信血」的意思。相信自己体内流动的血。相信从杰尔曼身上继承的「斗将阿斯拉」之血。

不用说，沙由香也相信着自己的血。相信确实在自身体内流动的杰尔曼之血。

然而——

「……用说的都很简单呐。」

沙由香如此自嘲之后，将头上那顶黑色毛线帽再次压低。

自己终究只是个初生吸血鬼。最近虽然也经历了几次战斗，但在转化成为吸血鬼之前，沙由香对于格斗技之类的根本一窍不通。倘若对方是人类，还能够以吸血鬼本身的体能予以恫吓；如果只是一两个吸血鬼，或许也仍有余力思考让自己致胜的策略。然而，面对七名已经习于狩猎行为的「九龙的血统」，她已经陷入穷途末路了。

至少，最后不能让杰尔曼的血蒙羞。在如此下定决心的瞬间，「九龙的血统」便朝她袭来。于是沙由香开始战斗。

——您在生气吗，杰尔曼大人？

沙由香一手按住自己的心脏，摇摇晃晃地起身，心跳几乎剧烈到让她感到痛楚。

「九龙的血统」带着不怀好意的笑容，等待浑身是血的沙由香采取下一步。他们享受着沙由香的反抗。真是可恨。她原本是想藉此争取时间让少女逃亡，但敌方似乎没有放走那名少女的意思。未能逃脱而被逼到墙角的少女，一脸苍白地紧抓着咆呜嗷呜。

「……搞什么啊……真是没用。」

虽然沙由香以沙哑的嗓音低声咒骂，但没能成功引开敌方的毕竟是自己。没用的其实是自己。身为杰尔曼的女儿，竟然连个诱饵都当不好。

虽然她也使出了作为最后一张王牌的视经引火，但中计的只有一人。打倒那名吸血鬼之后，敌方虽然减少为六人，但他们全都成功躲开了第二波攻击。之后沙由香便无计可施了。她之所以还能持续战斗下去，是因为最近摄取血液的次数比较频繁的缘故。但这股力量也即将耗尽了。

——可恶……

她无力地举起手中的小刀，摆出架势。这把银制的小刀，是她在逃亡途中捡到的东西。不过，与其说它是武器，倒不如说沙由香是为了在最坏的情况下自我了结生命，才将它带在身上。被「九龙的血统」吸血的对象，无论是人类或吸血鬼，一律都会染上「九龙的血统」。这种玷污杰尔曼之血的结果，是沙由香无论如何都想避免的。

——还可以……我还能战斗。

沙由香咬牙止住身体的颤抖，冲向站在正面的敌人，将尖锐的小刀朝他刺去。

敌人闪开。沙由香追上去，以小刀横扫。她以彷佛要直接冲撞上去的动作，缩短自己和敌人的距离。以手臂挡下对方的拳头，执拗地追杀着眼前的敌人。

沙由香的背部突然被念力所驱动的石头击中。是敌人伙伴的攻击。她瞬间无法呼吸而停下脚步，而原本被追赶的吸血鬼脸上浮现嘲弄的神情，猛地朝她的下巴踹去。

鲜血从沙由香口中喷出，血雾飘散在空中。浮在半空中的身体又吃了来自旁边的一记攻击，因而撞上仓库的墙壁。即便如此，沙由香仍未放开手中的小刀。在跌落地面后，她已经无力举起自己的手。

——……不对。

「……还……没……」

还没结束。我还能动。沙由香以不断痉挛的双手撑起上半身。咳了几声之后，大量鲜血滴落地面。头好痛。好晕。不过这算得上什么呢？杰尔曼一直战斗到自己生命的最后一刻。自己当然也必须做到。白峰沙由香是杰尔曼·克洛克的女儿。他高傲的血，现在仍让自己的心脏持续鼓动。

我必须战斗。

敌人走近，踹了沙由香的侧腹一脚。一阵激烈的痛楚传来，让她的视野蒙上一片白茫。一脚。又一脚。接下来的一脚则是瞄准额头。白茫茫的视野染上一片鲜红。

攻击停止了。沙由香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被对方拎了起来。感觉对方的视线落在自己的脖子旁。敌人打算吸她的血。沙由香全身一阵战栗。虽然她以虚弱的双腿踹向敌人，但将沙由香揪起的一双手却丝毫不为所动。

这样下去，自己就会被对方吸血了。然后遭到感染。

——不要……

沙由香咬牙企图挣脱。看着她的反抗，对方露出卑劣的笑容。

敌方吸血鬼彷佛向同伴炫耀似地将手伸向沙由香的胸口，撕裂她的上衣，让沙由香的粉颈暴露在外。

隆冬的寒冷空气接触到肌肤，带来冰凉的感触。

但沙由香的身体却因盛怒而化为灼热的存在。

吸血鬼撕裂了她的上衣。

撕裂了杰尔曼留下来的那件黑色运动外套。

「你这混蛋！」

心脏因怒气而爆发，随之涌出的血流一瞬间盈满体内。宛如狂澜的力量奔腾着，从愤怒的双眼中迸出。

原本揪起沙由香的吸血鬼突然被烈焰包围而发出惨叫声。整个人变成了不断发出呐喊声的火柱，照亮了整个战场。

是视经引火。透过视线来操纵火焰，是「斗将阿斯拉」的强大能力之一。也是沙由香方才已经用过的最终王牌。不过，这次的使出的力量程度完全不同。

「咕啊啊！」

她任凭心中的怒意，将火焰的视线投向剩下的五名吸血鬼身上。不过，敌方并未对沙由香的视经引火掉以轻心。他们迅速散开，各自采取闪躲的行动。虽然沙由香极力试图锁定攻击对象，但因这股力量输出过于巨大，因此无法控制得宜。相反地，她感觉到自己的力量正急速枯竭当中。

这时，一个褐色物体突然冲进她的视野之中。沙由香慌忙闭上双眼骂道：

「！笨蛋！你想被整只烧成灰烬吗！」

突然现身的物体是咆呜嗽呜。它无视沙由香的怒骂，直接扑向她的脸。不顾沙由香的挣扎呐喊，一脸拚命地——话虽如此，但它的脸其实一直都长那样——将手「咚」地搭在沙由香的头上。

过了一瞬间。

「你给我差不多一点！」

沙由香扯下死命黏在自己脸上的咆呜嗽呜，并将它甩到一旁。幸好，敌人并没有趁隙对她发动攻击。他们似乎是因为看到眼前这过于异常的景象——一只玩偶熊自行朝女吸血鬼的脸扑上去，还紧紧抓着她不放——而感到目瞪口呆。

不过，沙由香同样也错过了攻击的机会。她感到一股歇斯底里的怒意涌了上来，打算再次开口怒骂咆呜嗽呜。

然而——

——咦？

沙由香没能开口。虽然不知道咆呜嗽呜做了什么，但她的意识急远地模糊起来。

——等…等等？

她狼狈地挣扎着，却仍无力制止这一切。这是失去意识前一刻的感觉。不过，似乎又有点不同。好像是被某种东西卷入、吞噬的异样感觉。被丢到一旁的咆呜嗽呜躺在地上，以屏息静待的神情——话虽如此，但它的脸其实一直部长那样——凝视着沙由香。

——你做了什么——？

沙由香想要出声呐喊，但舌头已经无法灵活动作。她现在处于半清醒的状态下。然而，身体的感觉却没有消失，似乎反而比刚才更加敏锐而清晰。

在不稳定的兴奋缓和下来的一瞬间。

心脏传来「怦通」的脉动声。

这股脉动的真实感，是沙由香以往都未曾经历过的。一股彷佛不属于自己的强力脉动，及其声响。

心脏怦通、怦通地跳动着。这股脉动宛如技法纯熟的雕刻家手中的槌子，以雕刻刀慢慢削去沙由香的疲惫与损伤。每一次的脉动都为她的四肢取回力量，让思路更清晰，并解放她的感觉。解放她的「血」。

迟钝的家伙。

沙由香听见一个嘲弄般的声音。

看好啦——那个充满绝对自信的声音如此对她说道。

——杰？

下一瞬间，沙由香的双眸迸出猛烈火花。锐利獠牙也从脸上的自信微笑中露出。

血流彷佛闪电般窜动，双脚猛力往地上一踹，心脏以确实的感觉支撑着自己的手脚，身躯有如羽毛般轻盈飞舞。

面对方才未能逼近的敌人，沙由香这次轻快地出现在他身旁。她悠哉看着对方从发现她到大吃一惊，进而试图采取反应的一连串动作后，将右手的小刀刺向对方。胸口正中央。彷佛将手上的行李放到桌上般，若无其事地将银制小刀的尖端置入心脏中间。

沙由香在伤口溅血之前便拔出了小刀，像一阵风似地往斜后方回避开来。两秒钟之后，敌人便随着伤口涌出的大量血液而灰飞烟灭。这时，沙由香的视线已经转向剩下的敌人。一连串动作宛如呼吸一般自然。

剩下四个。

心脏持续跳动着。

接下来的动作迅速而锐利。沙由香自然放低重心，彷佛一只低空滑翔的飞燕般逼近敌人。敌方吸血鬼畏缩地后退——甚至都还来不及这么做的时候，沙由香的脸便逼近到足以亲吻对方鼻尖的距离。敌人发出惨叫声挥下拳头。在看到对方反应的一瞬间，沙由香便压低身子回避了攻击。

心脏持续跳动着。

她扭转身子，回避了来自背后的突袭。随后巧妙地挡下从前方、右方和左方来袭的所有攻击。面对以令人眼花撩乱的速度在地面奔驰、跳跃、回击、然后再次奔驰，却还是能完全掌握敌人动向的自己，就连沙由香本人也十分吃惊。诱导、牵制、撩拨、攻击。现在是她控制着整场战斗。

摸清敌人的动作。掌握战斗的局势。感觉对方的体内脉动。在沙由香的脉动之中细细低语的「血」之导引，于整个体内奔腾作响。是的，是的！沙由香如此回应着。她在满溢而出的喜悦之中，与「血」合而为一。

又一个敌人化为灰烬。还剩下三个。

矛盾的是，虽然沙由香的内心已平静下来，同时却又变得更为激昂。不过，这股矛盾的感觉并无半点破绽可言。力量一股脑儿地逐渐集中。

心脏持续跳动着。

这股脉动带着痛楚。让人愉悦的痛楚。

战斗的快感原来如此美好。

于体内奔腾的脉动化为沙由香本人，她和自身的血合而为一，身体也不由自主地跟着动了起来。血的意志驱动着沙由香，而沙由香和血的意志合为一体。

和猛烈、狰狞、高傲的意志合为一体。

——噢，杰尔曼大人！

为何自己没能发现如此简单的道理呢？杰尔曼就在这里。白峰沙由香是他的女儿。无论何时，他们俩都一起生活着、一起思考着——

一起战斗着。

沙由香的满心喜悦爆发出来。伸出的小刀宛如雷击一般——又好似潺潺溪流一般——狂奔，连同握刀的右手一起贯穿了敌人的胸口。不等对方化为飞灰，沙由香便弹跳至一旁。还剩两个。她将下一个敌人挥出的拳头作为立足点，从对方头顶翻了个筋斗出去。在仓库外部的墙壁着地之后，方才所击倒的吸血鬼终于化为灰烬而形体崩塌。

沙由香维持着在墙壁上着地的姿势，傲视着下方的两名吸血鬼。

光是睥睨的眼神，便让对方心惊胆跳。欣喜与兴奋之情充斥在她的脑中。出现在那张美丽脸孔上的，是令人不寒而栗的美艳笑容。在一段距离外的地方保护着少女的咆呜嗷呜，带着半敬佩、半惊叹的感情，看着沙由香的——「斗将」的这场战斗。

在战斗结束后，沙由香所感受到的并非安堵，而是寂寞。

继承「斗将阿斯拉」之血的吸血鬼，面对胸中仍然激昂的血，朝向夜空发出咆哮。

BBB

——最后那段咆哮果然是错误的选择啊。

看着仍是一脸苍白模样的少女，沙由香稍微反省了一下。

这里是位于第十区的小型民宅内部。这半个月以来，这间人去楼空的家，被沙由香擅自当作藏身处。击败七名「九龙的血统」的她，带着还有些无法动弹的少女，暂时先回到这个藏身处。

「接下来……」

沙由香让少女坐在屋内仅有的沙发上，双手抱胸思考今后该如何是好。

虽然她曾经向被自己搭救的人类索求血液，但这还是沙由香第一次将获救的人类带回此处。她不太愿意吸食小孩子的血，原本打算在旧仓库遗址就和对方分道扬镳，不过适逢入夜时分，丢下对方似乎又很危险，结果就把她带了回来。

当然，咆呜嗷呜也一起被捡了回来。现在的它在沙发旁陪伴害怕不已的少女，还不时以责备的眼神——大概是吧——看向沙由香。

「……干嘛，只有我被当成坏人啊？」

虽然有些不满，但只有今晚沙由香实在无法开口抱怨。虽然不知道咆呜嗷呜做了什么，但它确实让沙由香捡回一命。不仅如此，她还稍微掌握到了类似战斗的「感觉」的东西，以及「吸血鬼的战斗」真正的意涵。

——这家伙究竟是何方神圣啊？

这是沙由香心中一直不解的问题。她再次以疑惑的眼神看向咆呜嗷呜。半闭着眼睛瞪着这只来路不明的玩偶熊。

沙由香第一次看见咆呜嗷呜时，这只玩偶熊正被「银刀」的弟弟，亦即望月小太郎背在身后。那时的咆呜嗷呜并不会动。虽说尺寸特大，但印象中只是个一般的玩偶。

不过在特区沦陷后，当沙由香在两名九龙王的直系追击之下陷入走投无路的局面时，这只玩偶熊突然出现，还拯救了她的危机。在那之后，咆呜嗷呜便一直跟着她。不仅如此，明明它无法说话，却还是努力试图表达自己的意志。

实际上，沙由香会采取前往营救遇袭的人类，并要求对方让自己吸血作为回报的行动，也是咆呜嗷呜的指示。这是因为，咆呜嗽呜主张刚转化不久的沙由香必须定期摄取血液。不过，毕竟咆呜嗽呜并不会说话。直到终于能够理解玩偶熊想要表达的意思之前，沙由香持续做了很多让她不堪回首的迂回行动。

尽管如此，沙由香最后会服从咆呜嗷呜的训示，是因为感觉体内的「血」如此命令。要不然，这种会擅自动起来的诡异玩偶熊，早就被沙由香当作可燃垃圾处理了。

——而且，这家伙常常会装出一副不可一世的态度……

咆呜嗷呜有着将沙由香视为未成熟的吸血鬼——也就是初生吸血鬼的倾向。事实也的确如此。不过，会涌现「区区玩偶熊嚣张什么」这种想法，或许也是人之常情。

然而，在依照咆呜嗷呜的指示行动后，沙由香非但没有特别感到身体不适，甚至还逐渐获得了力量。据说在一般情况下，失去了黑暗血亲的初生吸血鬼，因为无法获得身为吸血鬼的各种知识，所以在转化后，多半会为自身的体质变化而痛苦不堪。

再加上今晚发生的那件事。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啊？

说起来，沙由香最近甚至能确实理解咆呜嗷呜脸上的表情了。仔细想想，这也是很奇妙的事情。毕竟咆呜嗷呜只是一只玩偶熊，所以它的表情并不会出现任何变化。

——难道，它用了微弱的心电感应——亦即念话？

沙由香这阵子终于明白，咆呜嗷呜似乎是透过某种念力来行动。不过，她仍不知道操纵这股念力的究竟是谁。说起来，吸血鬼的魔术本应以血作为媒介。虽然咆呜嗷呜内部采用能够存放物品的中空设计，但无论沙由香翻遍它的身体，就是找不到半点血迹。

结论是，咆呜嗷呜根本完全是个谜样的存在。对于奉行理性主义的沙由香而言，这个会动的玩偶熊实在诡异至极。

心脏再次怦通地跳了一下。沙由香感觉体内似乎传来杰尔曼要她「嗯，别在意啦」的声音。不过，会令人在意的东西就是在意。这么说来，咆呜嗷呜好像也能和在沙由香体内流窜的杰尔曼之血沟通。只有沙由香一人独自在状况外。

此时，咆呜嗷呜似乎发现沙由香一直以疑惑的视线盯着自己看，于是也转过头来，抬头看着她。

吸血鬼与玩偶熊四目相视。

随后，咆呜嗷呜稍微歪过圆滚滚的头，彷佛是在询问沙由香「怎么了？」要是年幼的孩童看到这个可爱的动作，必定会开心不已；不过，很不巧的，沙由香对可爱的东西并没有太大的兴趣。

在毫无收获的大眼瞪小眼之后。

「……我先休息了。」

沙由香无力地投降。

她对表情还十分生硬的少女投以温柔微笑。不过，脸上还是难以避免地流露出「或许她也听不进去吧」的无奈神情。

「你今天就睡在这里吧。那张沙发和棉被给你用。到了明天，我再送你回住处。不过得等到日落以后就是了，请你忍耐一下罗……那接下来就拜托你了。」

最后一句话是对着咆呜嗷呜说的。咆呜嗷呜「咚」地捶了一下自己的胸口予以回应。只是这样的一个动作，却让沙由香强烈感觉——与其说它的回答是「交给我吧」，倒不如说是「让我来吧」。这果然是念话的影响吗？还是纯粹因为它看起来自以为是呢？

沙由香带着因疲劳而沉重不已的双肩，转身背对少女和咆呜嗷呜。

这时，背后传来一阵细微的呼唤声。

「……等等。」

是少女的声音。沙由香吃惊地转头看向她。

少女的脸色依旧十分苍白。沙由香略微紧张地转过身来面对她。

「……是你在操作这只玩偶熊吗？」

「不，不是我。我也不明白那家伙为什么会动。不过它不会咬人，你放心吧。」

沙由香再次露出比刚才更认真、温柔的笑容。少女紧绷的神经似乎因此而稍微舒缓下来了。咆呜嗷呜带着一脸「我怎么可能会咬人呢！」的表情抗议着，但沙由香并不理会。她蹲到坐在沙发上的少女面前，凝视着她的脸。

「你今天经历了很可怕的事情呢。不过放心吧，都已经不要紧了。如你所见，我是个吸血鬼，但我不会袭击你。在夜晚外出很危险，所以请你今晚先乖乖待在这里吧。」

「……为什么？你不是在救人一命之后，会向对方要求吸血的那个吸血鬼吗？」

「哎呀，你知道？」

「我听社群里的大人说的。有个吸血鬼跟袭击人类的吸血鬼不同，愿意跟我们沟通。是一名态度虽然冷淡，但绝对会遵守约定，而且还长得非常美丽的女吸血鬼。」

少女断断续续地说道。看起来应该还只是个国中生而已吧。她以试探的眼神小心翼翼地打量着沙由香的表情。沙由香在苦笑的同时，也注意避免露出自己口中的獠牙。

「呵呵，这样呀。原来街上出现了这种传闻啊。真是不敢当呢。」

「那么，请你吸我的血吧。因为你在危急时救了我一命啊。」

「没关系，你不用在意。我不打算吸小孩子的血。」

然而，少女却用力地摇了摇头。

「我希望能够好好答谢你。因为，你就算受了那么严重的伤，还是坚持帮助和自己完全无关的我啊。」

少女目睹了沙由香被「九龙的血统」无情攻击的经过。虽然沙由香的吸血鬼身分仍让自己感到紧张，但少女似乎打从心里感谢她，也是真心想要答谢沙由香。

少女真挚的眼神，刺激了沙由香的「渴望」。

虽然在战斗中获胜，但沙由香所受到的损伤也相当严重。如果想要早点确实恢复，吸血是最有效的方式。此外，在使用了庞大的力量后，也造成十分激烈的消耗。现在的沙由香比平日都还要来得「口渴」。

「就…就算被你吸血，我也不会变成吸血鬼，对不对？那就没关系。请…请你尽情吸到不会让我丧命的程度吧。」

说着，少女以颤抖的手指解开了衬衫的钮扣。她别过眼神，微微羞红着脸，让自己的颈子露出来。

感觉轻易就能扭断的绌瘦粉颈，以及年轻而充满弹性的健康肌肤。在看到少女颈子的瞬间，沙由香的脑里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她拚命抑制自己想要扑上前去的冲动。

沙由香朝咆呜嗷呜瞄了一眼。后者对她点了点头。在使用力量过后必须摄取血液。这也是咆呜嗷呜平常给她的指示之一。既然少女也已经同意，就没有问题。

「……谢谢。说实话，你帮了我一个大忙。那我就稍微吸一点吧。」

沙由香温柔地伸出手。只是这样一个动作，就让还没被碰到身体的少女吃惊地抽动了一下。不管怎么说，自己将要被獠牙啃噬，果然还是让她发自本能地恐惧。

还无法熟练地吸血的沙由香，吸血之后会在对方颈上留下伤口。因此这也让她忍不住有些退缩。虽然不至于严重到留下疤痕，但伤痕短期内必定不会消失。为了至少让少女轻松一点，沙由香竭尽力气压抑着自身凶暴的「渴望」。

「不要紧，放轻松吧。」

听到沙由香的低喃，少女虽点了头，但身体还是十分僵硬。初次将血献给杰尔曼时，自己是不是也有着同样的反应呢？不过，至少杰尔曼并未在沙由香身上留下伤痕。

于是。

——换做是杰尔曼大人的话？

当沙由香这么想的瞬间，她的手指突然灵巧地动了起来，熟练地抬起少女的下巴。她凝视着少女因吃惊而睁开的双眼，双唇浮现自信——或说有些不怀好意的——微笑。

「相信我，痛觉一瞬间就会消失了。」

「咦？」

在少女的双颊变得更为灼热时，沙由香已经将她的身躯揽入怀中。她让耳朵通红，狼狈地发出「咦？咦？」疑惑声的少女横躺在沙发上，从上方凝视着她。

没错，如果换成杰尔曼，这时候就会这么做。

「放松。还是说，你仍然觉得我很可怕？」

「这…我……！」

「真可爱。你是个很棒的女孩喔。十分有魅力。」

沙由香伸出手，和少女十指交缠，并在她的耳边温柔地低喃。

无比温柔，但却又傲慢不已。以讽刺和冷笑作为刺激的香料，举手投足间充满着优雅、颓废、格调与美。虽然心脏的脉动似乎传来了「喂喂，你啊……」的声音，但沙由香不予以理会。这点小事是理所当然的。因为是杰尔曼大人啊。

「你暂时闭上眼睛。接下来就交给我吧。」

少女像是被施了魔法似地闭上双眼。咆呜嗽呜则是一脸呆滞地站在原地。沙由香瞪了它一眼，以意念力场将咆呜嗷呜从房间里扔出去之后，轻轻地覆上少女的身躯。

吻上她的颈子。

此时的沙由香第一次了解到，处女之血原来真的如此美味。

4

「目标是葛城边边子。我们不能继续放任她不管，这次绝对要解决她。」

面对在场的姐弟众人，萨札开口的第一句话，就是这番宣言。

位于特区第八区的前「公司」本部。内部设备逐一被修复，部分设备则在改造后持续动作的这栋高科技大楼，目前被用来当做九龙王的大本营。而九龙王旗下的大将们，现在正聚集于第一情报管制室当中。

姐弟中排行老大，昔日身为「魔女摩根」血统的异端，拥有「黑蛇」这个别名的九龙王副手卡莎朵拉·吉儿·渥洛克。

姐弟中排行第二，自古以来以「人行者」之名而为世人所恐惧的谋略家，目前则是将「东之龙王」的身体九龙化，并作为分身的萨札。

姐弟中排行第三，前「舞姬巴萨拉」的血族成员，昔日曾被称为「阿拉伯贤人」的舞蹈战士达尔·汀。

姐弟中排行第四，原本隶属于「老牙尼萨林」的天才刺客，以「橙蜂」的别名广为人知的那布罗西卡·巴拉莱可夫。

姐弟中排行第五，沉默寡言的拔刀术高手汉斯·李。

姐弟中排行第六，负责血族破坏工作的马贝里库·班克。

姐弟中排行第七，虽然年轻，但力量确实逐渐在成长的亚弗里·赵。

以及姐弟中排行第八，身为九龙王亲弟弟，也是这当中唯一的人类的拉乌·王。

除了么女华茵·王以外，九姐弟其中的八人目前齐聚于此。

听到参谋萨札的发言，最先做出反应的是卡莎。她身穿简素的针织衫和贴身的牛仔裤，一如往常地呈现出单色调风格。这同时也是能够加倍衬托她冷酷美貌的打扮。

原本在桌前以手托腮的卡莎，在听到萨札发言的瞬间，翠绿的瞳孔抽动了一下。

她将细长的双眸转向自己的弟弟问道：

「你还想派出暗杀部队吗？你该不会忘了之前输得一败涂地的惨痛结果吧？」

卡莎以冰冷的语气所指摘的内容，是当边边子的身分还维持在谜样「少女」时，由萨札指示进行的暗杀计划。最后，这个计划被「豪王」吉伯特·弗瓦德，以及他身边隶属于「壮剑罗兰」的贾妮特·哈根达夫所阻止。

之前的边边子暗杀行动，是萨札自行下令实施的计划。卡莎事前并不知情。萨札明白卡莎个人对边边子抱持着一定的好感，所以才瞒着她暗中进行。

不过，即便听到卡莎的冷言冷语，萨札也没有一丝愧疚的反应。

「不。」

他将戴着太阳眼镜的稚嫩脸庞面向表情冷酷的卡莎。

「她现在已经成为全球的VIP了。如果在这种情况下暗杀她，反而可能让她所秉持的信念——让人类与吸血鬼和平共存的信念更进一步扩散、渗透出去。虽然信念渗透一事并不会为我们造成直接的负面影响，但如果让『公司』的势力抬头，恐怕会加快他们夺回特区的动作。如果她还是个来路不明的『少女』也就算了。然而，倘若想要暗杀葛城边边子，就现况来看，风险实在太大。」

「不然，你打算怎么解决她？」

「将她转化为『九龙的血统』。」

萨札平静地答道。

不只是卡莎，就连其他弟弟也为这番话震惊不已。

「……你说什么？」

「葛城边边子现在是『公司』的招牌。就算成功暗杀她，也只会将这个存在神格化。而以不幸身亡的『少女』为首的『公司』，便会得到全世界的同情与支持。想要破坏她的存在价值，就必须让她失去『名誉』。不过，比起老老实实地进行负面情报的散布工作，我们拥有更加有效而绝对的手段。没有不善加运用的道理。」

语毕，萨札顿了顿，以手指轻敲桌面，转而面向姐弟中的另一人。

「此外，我们也有最适合执行这个任务的人才。」

「……意思是，轮到我上场了吗？」

被点名的那布罗悠哉地点了点头。

这名青年有着宛如自身爱用的西洋剑一般纤瘦、毫无多余之处的身形。他穿着一袭十分适合自己的直条纹贴身西装，翘着脚，双手抱胸坐在椅子上。

虽然他有着如贵公子般的端整美貌，但一头接近橘色的天然红色卷发，却宛如鸟巢般蓬乱不已。原本便鲜少表露感情的这名青年，面对交付给自己的重责大任，浅色的双眼中甚至没有流露出半点动摇。

那布罗原本是隶属于血族社会中的刺客大家族「老牙尼萨林」一族的吸血鬼。而且还是血族中号称千年难见的奇才，以「橙蜂」之名让人闻风丧胆的存在。之前萨札主使的那场边边子暗杀计划，倘若由那布罗轻自出马，成功的可能性便极高。

「必须吸她的血而不能加以杀害的做法虽然比较迂回——不过无妨。」

「嗯，这次一定要留她活口。你可得牢记这点喔，那布罗。」

虽然语气平静，但萨札的笑容却极具魄力。其余的姐弟忍不住为之屏息。

亚弗里看向坐在身旁的汉斯。

——萨札哥最近果然干劲十足耶。

——别说废话了。

亚弗里原本或许只打算对汉斯传送念话吧。不过因为技巧不纯熟，再加上他可能有点动摇，所以不小心也将内容传给了其他人。然而，在场的姐弟中，或许也没人会反对亚弗里的看法吧。

自边边子那场演讲之后，萨札的态度便出现了变化。平常虽然还是一副不正经的老样子，但时常会露出不留情面的态度。处理事务的严苛程度，似乎比以前更为强烈了。

卡莎稍微端正了坐姿，瞪着一脸平静的弟弟。

「不过……将边边子转化为『九龙的血统』后你要怎么做？迎接她加入血族吗？」

「应该吧。倘若葛城边边子转化为『九龙的血统』，『公司』恐怕会将其杀害，并尽可能地将她死亡一事移做政治用途。就像我刚才说的那样，隐瞒所有的经过和死因，将不幸身亡的『少女』哄抬成为救世主之类的。如果她死了，虽然会为『公司』造成极大的伤害，但如果将眼光放到更远以后，这有可能反而让他们提早实现理想。为了避免这种情形，我们必须在她转化成为『九龙的血统』之后，将她带来特区。」

然后——萨札稍微压低了音量，彷佛在顾忌隔墙有耳似地开口说道：

「虽然这还在构想阶段……不过，也可以视情况将她安置在封印状态中的『贤者』身边。如果是她，说不定能够让『贤者』转念而加入我方。这算是最理想的结果。」

「…………」

这下连卡莎也为之噤声。在这方面的谋略，「人行者」可说是无人能出其右。众姐弟能够顺利攻陷特区，也必须归功于他的策略。

马贝里库彷佛是想缓和现场气氛般吹了一声口哨。不过，他的表情看起来也有些僵硬。听到萨札这个出乎意料的提议，在场的所有人都尽全力思考着计划的可行性。

拉乌开口问了一句：

「……哥哥怎么说？」

「我已经得到王的允许了。」

在确认此事之后，拉乌点了点头，之后便没再开过口。他或许已经认定「这样一来就没问题了」吧。

一直沉默听着姐弟对话内容的达尔，随后缓缓地开口问道：

「……说明一下详细内容吧。」

「嗯。首先，必须事先确认新加坡的现况。」

语毕，萨札环顾了众姐弟的脸孔。在确定所有人都专注于聆听他的发表内容后，便开始进行说明。

「敌方的战力基本上可以分成三部分。其中之一是人类。『公司』的镇压小队和十字军的对吸血鬼部队。然而，他们虽然能在战场上发挥战力，但并不会对暗杀行动有所阻碍。如果是那布罗，一定能够从人类所组织的警卫队中轻易逃脱。不过，唯一需要注意的是神父这个人物。他在过去曾经成功逃离那布罗的追杀。目前也站在举足轻重的立场上，极有可能成为计划的阻碍。」

听到神父相关的内容，那布罗有些不满地噘起嘴说道：

「那次是因为你中途阻止我，他才会逃掉。更何况，他也不是这次的目标。」

「不过，他铁定会待在葛城边边子的身边。如果说可能的话，把他一并转化成『九龙的血统』也无所谓。」

萨札爽快地说道。于是那布罗开始认真沉思起来。

这时，马贝里库举手问道：

「对了，萨札哥。要不要干脆将『九龙的血统』投入十字军本部？如哥哥所言，那些家伙虽然擅长攻击，但却十分不在行防守呢。或许可以很轻易地攻陷那里。」

这又是另一个骇人的提议。要是尾根崎等人听到了，必定会寒毛直竖吧？马贝里库有着一头褐色短卷发和深褐色瞳孔，看起来是名很好亲近的青年。不过，身为萨札的左右手，马贝里库和他所有的谋略都关系匪浅。他拥有其他姐弟所没有的独到见解。

不过，萨札的回答却十分不领情。

「不行不行。要是做出这种事，就会完全跟社会舆论为敌了。在目前这个时间点，我们必须把自身的问题——『九龙的血统』的问题限制于特区之中。别忘了，无论如何我们都必须避免让各国政府积极介入。就是基于这个缘故，我才会让大姐在那场演讲中提出长生不老的优势，藉此分散他们的注意力嘛。」

「你也稍微思考一下再发言吧。」萨札对马贝里库严厉地说道。因为对方的论点十分正确，所以马贝里库也乖乖地闭上嘴巴。不过，他还是趁萨札不注意的时候，偷偷朝汉斯和亚弗里吐了吐舌头。

萨札轻咳了一声，继续说道：

「回到正题吧。敌方第二大战力则是来自『豪王弗瓦德』的血族。不过，他们的吸血鬼化特殊部队『赤色獠牙』则是滞留在本国。毕竟现在全世界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新加坡，所以他们还无法将部队招集过来。也就是说，实际上能够被称为战力的，只有『豪王』本人，以及跟随他来到新加坡的几名血族成员。尤其是『壮剑罗兰』的古血贾妮特·哈根达夫。不过，如果『豪王』的辅佐官约书亚·达尼也现身，恐怕会有些麻烦……但那个血族的人才目前仍十分不足。他应该也无法马上离开美国吧。」

「『豪王』本人的实力如何？」

「这还不清楚。他本身的战斗能力应该构不成威胁。但再怎么说，他毕竟也是一个血族的始祖。不只是他，可以的话，我希望尽可能避免和『豪王』阵营扯上关系。」

「这有可能吗？依你的情报，他不是向葛城边边子求婚了吗？也就是说，这可能代表他已经完全和『公司』建立起合作体制了不是？」

在达尔继续提出疑问后，萨札微微不满地鼓起脸颊表示「不是『你』，而是『萨札哥』才对吧？」随后耸了耸肩回答：

「很不凑巧的，名为吉伯特的这名青年似乎被拒绝罗。关于『豪王』与『公司』合作与否一事，他目前似乎也持保留态度。不过话虽如此，基本上可以把他们视为和『公司』站在同一阵线就是了。」

萨札所收集的情报可说是滴水不漏。他是一名从往昔便彻底执行「知己知彼，百战百胜」这种战略的吸血鬼。

「不过，如果是这次的计划，『豪王』阵营并不至于成为我们的重大阻碍。虽说比Mr.吉伯特是一名始祖，但他转化成为吸血鬼后的资历尚嫌浅薄。由在战场上历经千锤百链的那布罗来对付，我想是不成问题的。更幸运的是，那布罗虽然也是一名古血，但是对于始祖的敬畏之情却很薄弱呢。」

「别管我啦。」

那布罗喃喃抗议。或许他其实有些沮丧吧。不过，因为他脸上几乎还是没有半点表情，所以这点也只有本人才了解了。

「至于贾妮特·哈根达夫亦然。她虽然是个剑术过人的剑士，不过她的血统并不擅长暗杀方面的任务。实际上也是这样没错吧？」

听到萨札的提问，脸上不带感情的达尔点了点头。

「嗯。贾妮特和她的黑暗之父很像——但目前仍稚嫩到完全无法与之相提并论的程度。因为她的个性正直，所以如果被安排作为『少女』的护卫，就算是大白天，或许也会守在她身边寸步不离吧。不过——」

「没错。她必须先行保护『豪王』的安危。虽然她不是可以完全忽略的对象，不过这个问题并不难解决。」

萨札淡淡地接着说道。他在众姐弟的脑海中慢慢描绘出实现计划的蓝图。

「最后的战力则是逃离特区的吸血鬼们。就称他们为特区组吧。不过，这个势力完全不足以警戒。比较引人注目的，大概就是昔日身为龙王心腹的古血月梅女士。然而，她终究只是个内勤。至于隶属于『魔女摩根』血统，同时是渥洛克家出身的亚伯特·坎贝尔，也不是我们的对手。而『银刀』也不在，可说是完全不足为惧——」

「等等。」

卡莎打断他的话。

「不足为惧？你遗漏了最重要的部分吧？『他』可是连那布罗的『雾化』能力都能察觉呐。当然也能够加以妨碍。实际上，能够让那布罗陷入苦战的存在，除了『绯眼杰尔曼』以外，不就是他了吗？」

卡莎以严厉的语气指摘。那布罗则是小声地埋怨「我才没陷入苦战呢」。

不过，萨札却彷佛像是等待这个疑问已久般，露出坏心眼的笑容。

「大姐，我就知道你会这么问。不过，凯因·渥洛克现在并不在新加坡。我已经确认好几次了，不会有错。」

「什么？」

卡莎大吃一惊而探出身子。因为她认为凯因理所当然会跟「公司」一起行动。

「那么……那家伙现在在哪里？在做什么？」

「天知道。很不巧的，我们无法查明他目前身在何处。在特区沦陷后，他似乎曾经返回伦敦一次，但目前人也不在那里。关于他之后的动向，我们就没能追踪上了。」

「……回伦敦？」

伦敦那边住着「魔女摩根」的血族的长老们。是凯因，同时也是卡莎昔日的血族长老的三姐妹。

然而，卡莎和凯因在血族中算是格格不入的存在。卡莎因混血儿的身分而受到排挤，凯因则是因为奉命监督卡莎，所以也鲜少接近伦敦。自从特区落成后，他便以渥洛克家的极东代表人身分，成为「海洋银行」的支配人，同时也无视本家的意见，在特区里指挥着麾下的吸血鬼。也就是说，凯因几乎可以说是从本家独立出来了。

当然，在特区沦陷后，返回本家也是一种选择。应该说，就一般情况而言，这种做法反而是最恰当的。

不过卡莎还是无法接受。不只是基于自己的立场。就感性方面的判断，卡莎也认为凯因和本家三姐妹之间应该有所隔阂——她是这么想的。

面对卡莎再三思索的反应，萨札不以为意地接着说道：

「总之，凯因·渥洛克不在新加坡，可为我们打造了大好机会。必须警戒的人物只剩下神父了。此外，在目前的新加坡国内，曾经和我们『九龙的血统』交手过，同时也能够察觉到我们的气息的存在，实际上也只有贾妮特·哈根达夫而已。实为难得机会。」

萨札强而有力地断言道。在姐弟中排名后段的汉斯、马贝里库与亚弗里三人，面对哥哥自信满满的态度，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然而——

「等一下，萨札。还有一个『战力』没有被你列举出来。」

发言者是在确认九龙王的意思后，便一直沉默倾听说明的拉乌。他露出毫无破绽的眼神，彷佛像是要挥刀砍杀萨札般地瞪视着他。

「你不可能不把『那个』列入考量。你有何打算？」

「……嗯，其实那是我最头痛的地方呢。」

萨札也露出一脸被戳到痛处的表情。

「什么东西啊？」

亚弗里提问。萨札耸了耸肩老实答道：

「当然就是指真银刀啊，亚弗里。这东西现在也在新加坡。而且，基于它是为了对付吸血鬼而准备的这点来考量，恐怕真银刀是被安置在核心人物——也就是葛城边边子的身边。面对它，即便是在『老牙』中千年难得一见的奇葩，也会沦为和初生吸血鬼没两样的地步。再加上，在真银刀入鞘的时候，也无法察觉它被放置在何处——而这当然也是对方的最高机密就是了。到现在，我们还无法确认它的安放地点。」

萨札叹了一口气，将手搁在头上。

他目前所寄宿的这个肉体原本属于圣，外观上是个十岁左右的少年。如果只看外表的话，他彷佛像是个原本解题解得很顺利，却突然发现作业中出现自己不擅长的题目，而为此伤透脑筋的小学生。

对吸血鬼来说，真银可说是致命的存在。而真银刀便是以真银所打造出来的武器。它有着「曾经将真祖大卸八块」的传说，以往被龙王用来封印特区里的九龙王遗灰。在九龙王复活后，虽然曾一度被拉乌夺走，但是到最后，还是回到了边边子一行人的手上。

正因它是足以毁灭所有黑血的终极之剑，所以也难以处置。不过，若站在「公司」的立场上，这可说是他们的一针强心剂吧。

「等到确定真银刀所在之处后再执行计划，是最理想的做法。这点我也明白。不过，如我刚才所言，现在是最好的机会。从全球的情势来看，目前虽然刚好维持在微妙的平衡点上，但舆论不知何时会转而支持『公司』。我还是想先下手为强。」

其他姐弟也很明白萨札这番话的意思。现在的他们虽然占领了特区，也对全球发出独立宣言，但他们终究还是少数的异端集团。从广泛的观点来看，他们的立场可说是脆弱到不堪一击。尤其只要「公司」持续进行以夺回特区为目标的相关动作，他们的野心便随时都有可能走向毁灭。

「我明白了。那么，我也一起前往新加坡吧。」

拉乌打破萨札的沉默，自行提出了这个要求。

萨札内心或许原本也是这么打算的吧？能够对抗真银刀的，便只有身为人类的拉乌。听到他表态，萨札并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而是有些过意不去地望着他问道：

「可以拜托你吗？」

「你还能拜托谁呢？首先，依据方才的说明来判断，这明显是个必须面对的风险。反正我也习惯顺其自然……那是我曾经入手过的剑，我会再次把它拿回来。」

下颚带着一道伤疤的拉乌自信地笑道。

一袭随意套在身上的暗色西装，再加上不打领带的穿着，让拉乌乍看之下就像个路边的小混混。不过，年纪轻轻的他，在战场上出生入死的次数却和年龄十分不符。拉乌所拥有的实力，就连萨札也愿意将此一重责大任托付给他。

「其实，能够使出缩地法的我也一起过去是最好的。不过，现在可不能让特区的『结界』解除。这样一来，我就无法使用一些特殊技法，就算同行也帮不上什么忙。所以只能全都交给你们。万事拜托了。」

如同以前的圣一般，萨札为了展开特区的「结界」，便已经用去了自身的大半力量。再加上封锁结界时，他必须牺牲视力作为代价。现在，墨镜下的双眼也仍然紧闭着。因为萨札直接使用了圣所编织出来的术法，所以就连必须付出的代价，都跟圣一模一样。

然而对萨札来说，这个代价成了他极大的枷锁。因为萨札原本最擅长的便是视经侵攻，在抢夺他人的肉体时，也必须以视线作为媒介。现在的状况，等于完全封印了他这项能力。

如果是曾经被自己占据过的肉体，即使不藉由视线，也可以自由移动意识；然而，在结界展开的状态下，萨札便无法离开圣的身体。以神出鬼没作为武器的萨札，现在却陷入了完全无法发挥自身高度机动力的状态之中。虽然这是为了打倒圣而不得不使用的方法，但对萨札而言——实为失算——是事前未能预料到的一大障碍。

这时。

「……我也一起去吧。」

声音来自卡莎。其他姐弟的视线集中到她身上。

若说卡莎是因为觉得很有趣才表态参加，那么方才的声音未免过于细微了。而且，她还很罕见地别过了自己的视线。

那布罗脸上仍然没有半点表情。不过拉乌则一脸意外，达尔和其他弟弟们也为姐姐一反常态的表现而露出惊讶的神情。

不过，似乎只有萨札预测到事情会如此发展。

「好啊。」

他随即若无其事地回答。卡莎吃了一惊，看向他问道：

「可以吗？」

「当然。大姐不但能使用那布罗直接传授的隐形术，而且还是『化身』高手，最适合在当地收集情报了。再说，针对这次计划中的一些不安要素，魔术方面的支援是不可或缺的。而且这次还必须把目标带回来。如果只是暗杀，让那布罗独自前往不但比较好行动，我们必须承受的风险也会降到最低；但这次我们没办法这么做。话虽如此，执行人数愈多，被敌方发现的可能性也就愈大。大姐、那布罗和拉乌，就你们三人去最理想。」

萨札直截了当地回答，看起来甚至有些愉快。

随后，他露出一脸最符合自身的，彷佛已经洞悉一切的得意表情说道：

「不过，你可别对『必须由自己来转化葛城边边子』这件事过于执着罗。就算她不是大姐的女儿，我们也还是一家人呢。」

卡莎一瞬间不悦地板起脸孔。不过，看她并没有马上以暴力反击，内心对边边子有所坚持一事，果然还是被萨札说中了吧？

卡莎原本便对边边子异常执着，所以萨札先前才会瞒着她进行暗杀计划。但若要将她迎为「九龙的血统」就另当别论了——这点小事，已经全都在萨札的预料之中。

「我认为，这次的作战绝对能顺利进行。至于会让我这么想的最大理由，便在于大姐愿意提起干劲。」

「这种理由还真是毫无根据呐，我的弟弟。」

「人算不如天算，这可是所有的谋略最终的结论呢。」

萨札有些夸张地张开双臂，仰天感叹道。卡莎对他投以冰冷的视线，不过最后还是耸了耸肩回答：

「我稍微提起劲了。」

「听到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那引领的工作就麻烦你罗，大姐。」

这句话成了作战开始的暗号。看着众姐弟露出认真神情，萨札脸上也充满自负。

于是，九龙开始将獠牙缓缓朝向遥远的新加坡。

朝向萨札和其他所有人当时所始料未及的结局。




第二章 獠牙释出
1

简直形如鬼神——「西之虎仙」在内心如此暗自感叹道。

恐怕已经没有人会认为，站在那里的年轻吸血鬼是个百来岁的年轻人吧。非也。那已经是个完全不同仅生存百年的吸血鬼的存在。「贤者」所背负的沉重业障，彷佛正活生生地呈现在眼前。失去了主人的优秀控制能力后，开始扭曲、膨胀、蠢动起来。那正是平日沉睡在深邃海底的「贤者夏娃」之血的业障。

而现在，那名青年正以手中的一把剑试图加以控制。

「真是岌岌可危呐……」

虎仙叹了一口气，叼着烟管吞云吐雾。

崑仑。被「真祖浑沌」隔离于大陆深处之地。不具资格者甚至无法接近此处，是自古以来便被誉为仙境的一块圣域。位于高耸之处，四方被既非霞霭、亦非云海的白色雾气所笼罩。在宛如丝绢般的浓雾之间，可以窥见数座直耸天际、宛如高塔般的山峰。

这里的天候终年稳定，这片浓雾也从未散去。是个会让人误以为连时间都停止流逝的场所。虽然鲜少看到生物的踪迹，但大气之中带着一股丰沛的生命气息。

然而，这个崑仑现在却变得荒凉无比。

在上方层层堆叠的乌云有如巨蛇般蠕动，云朵之间甚至时而出现一道道闪电。阵阵的飓风不断扬起土沙，其力道之大，彷佛足以撕裂浓雾所构成的丝绢。如乱流奔腾的大气隆隆作响，让人有种天崩地裂的错觉。

虎仙眯起细长的双眼，以锐利的眼神凝视着呈现一片混乱的大气的中心。他的视线落在宛如刺向天际的针尖般的岩山上。在岩山的尖端处，有着一名挥剑的青年。

是望月次郎。

次郎浑身沾满了血。每当他挥舞手臂、踏出步伐时，鲜血便不断喷出，彷佛红褐色的丝缎般包覆着他的四肢。飞溅的血沫时而化为雾气弥漫，时而化为灰烬飘散在空气中，抑或诡异地蠢动、翻滚着。他身穿的西装原本就是红色的，但现在已经变得肮脏、破烂而布满血迹，彷佛整件衣服都化为一片血雾似的。

再加上次郎聚精会神地挥舞的那把刀。

那把刀的刀身有如浸泡过水银般，表面看来有些湿润。在疯狂飞溅的红褐色血沫中，淡淡地散发出冰凉的光泽。刀身所散发出来的音色光辉，在足以动摇天地的「刚强」变幻之中，酝酿着一股让人屏息的静谧。

「……哼，就算在这种距离之外凝视，眼睛遗是会感到疼痛啊……」

虎仙喃喃说道，但并未移开自己的视线。

「银刀」望月次郎。这个别名来自于他的爱刀。

他所持的日本刀，使用了对所有吸血鬼而言都是剧毒的银质涂装。这把刀被唤做银刀，而其名同时也成了持刀者的别名。

然而，次郎的银刀在崑仑重新被锻冶过。除了激战后的伤痕已被完整修复，还多了一层崭新的涂装。用于涂装的银质涂料当中混入了真银，因此获得了更加巨大的威力。次郎便是靠着这把刀，才终于成功抑制住失控的「血」的力量。

不过，他并非是靠蛮力来抑制。

再怎么说，目前存在于次郎体内的并非是普通的「血」，而是「贤者夏娃」暂时交给护卫者的「血」。是「贤者」花费了无数年月，从全世界各个血统聚集而来的精粹。换成整把真银刀或许还有可能，但倘若只有一片真银的碎片，不可能完全将其封印住。

于是，次郎宛如以红布操控斗牛的斗牛士般，以混有真银的银刀操弄着即将失控而自我毁灭的「血」。而且，不是企图削减「血」的威力，而是透过力量的相克来将其提升。换句话说，便是企图以名为真银之鞭，进一步引出「血」的烈马奔腾之力。

「真是，看着就令人捏把冷汗呐。」

不成熟的次郎为了战胜自身所无法控制的事态所选择的道路。那是个走错一步便会招致毁灭的危险方式。

在虎仙凝视之处，次郎持续地挥舞着手中的剑。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斗气与血雾，有如熊熊燃烧的火焰。

简直形如鬼神。然而却是削减自身生命，赌上灵魂引起暴动的可悲鬼神。

「不过，他的力量倒是渐渐变得不可小观了呐。」

蓄着山羊胡的虎仙噘起嘴，徐徐吐出烟管的烟。

这时，虎仙突然将烟管的前端往旁边一挥。他无视目标物的远近，手持着看似铁鎚般的烟管，往视线前方某座岩山的顶端一敲。

烟管的火皿和岩山接触的一瞬间，一股彷佛天界的大槌从旁敲下的巨大冲击随之引发。是虎仙的念力。岩山的顶端被击个粉碎，崩落的石块形成有如炮弹大小的散弹，以能够发出冲击波的威力划破大气而四处飞散。爆炸声响遍了崑仑。

不过，次郎察觉到了虎仙这波出其不意的攻击。他在千钧一发之际，以银刀诱导「血」的力量，将那股朝自己袭来的念力朝自身上方弹开。面对两股力量的激烈冲突，次郎使尽全身的力气承受着。

不过，他能做到的到此为止。

次郎方才的动作打乱了他的力量控制。急遽的动作让力量的前行方向扭曲，一切随之失去了控制。

「咕！」

以银刀捞起攻击的次郎，就这样被崩塌的岩山所吞噬。

土灰不断膨胀。岩山的尖端不断向下崩落。这段期间内，虎仙仍一直以认真的眼神凝视着崩塌的岩山。等到满天飞扬的土灰完全散去后，他紧绷的双盾才放松下来。

「……嗯，就算遇上这种情形，他也能够避免让『血』失控了吗？」

虎仙将烟管凑进嘴边吸了一口，有些享受地吐出一口烟圈。

随后，他拿起了立在一旁的刀鞘，并在下一瞬间便使用缩地法，移动到外型已经改变的岩山上头。

BBB

「你怎么还没稳定下来啊～要是因为那点攻击就失去重心，怎么有办法实际迎战呢？敌人可没傻到会被你挥刀的动作吓跑呐。」

「……是。」

虎仙的脚边传来次郎虚弱的回应。

最后，大小不同的碎石出现一阵摇晃并隆起，次郎从下方钻了出来。从碎石堆中爬出来的次郎，就这样趴倒在一块能够一手环抱的石块上。

他的右手仍紧握着已出鞘的银刀。虎仙见状，无奈地叹了口气。

「因为你的缘故，就连老僧都快对真银产生抗性啦。看着也不觉得可怕。」

话虽这么说，但在这种近距离下，体内的黑血似乎仍会骚动不已。看起来有些坐立不安的虎仙说了一声「拿去」，便将刀鞘递给次郎。后者虚弱地接下刀鞘后，便将银刀收起，再次瘫倒在石块上。于是虎仙又叹了一口气。

「说实话，你引出力量的方式虽然颇有进步……但十分紊乱。有股焦躁感呐。」

「我当然会焦躁啊……」

趴在石块上的次郎罕见地吐露出像是抱怨的字句。

「在这段时间里，边边子为了夺回特区，正对着全世界大展魄力。然而，我却还在这种地方拚死挣扎。甚至无法顺利控制自己的力量。」

「什么叫做『这种地方』啊？你这个无礼的家伙。」

虎仙不悦地回应。但他傲视着次郎的双眼却极为冷静。

「不过，看你这种顶嘴的反应，恢复速度似乎也有很大的提升嘛。虽然不知道这能不能称得上恢复就是了……」

一旦失去控制平衡，次郎的身体就会承受相对的反弹力量。虽然现在已经很少出现这股力量将周遭炸飞的结果，但失去前进方向的力量，最后会转而成为次郎本身的负担，却也是一直以来的事实。

现在，次郎的肉体即便受伤，也会因「血」的力量而恢复。即使就吸血鬼的基准来看，这股恢复力也强大到非比寻常。于是，这股不寻常的恢复力扭曲了次郎原本的模样，在破坏与恢复的不断重复之下，让他的肉体产生了变异。

变异最显着之处，就是他握着银刀的右手。掩藏在破烂手套之下的，不是肉色的皮肤，而是一片呈现血红色的疮痂。这样的变异从手腕、手肘一直延伸到上臂。

虎仙在确认了次郎的状态后，叼着轻烟袅袅的烟管，将视线转向远方。

他是一名细瘦的中年男子。外表看起来虽然毫无威严可言，却散发出一种不可思议的特别风范。虽然一开口就没好话，但并不会让人觉得他很阴险。应该说他数落人的话语很容易让人听了就忘，并不会伤害到听者的内心。泰然自若地眺望着远方的模样，正如凝望远方俗世的仙人一般。

「你这么在意那名唤做边边子的人类啊？」

「……是的。」

「对方只是区区一名人类，却挺让你投入的嘛。」

「因为她是我的主人。」

听到次郎的回答，虎仙的眉毛抽动了一下。

他再次将视线回到次郎身上。在微闭的眼睑之下，那双比以往都还要满溢着冷冽魄力的眸子，投射出足以贯穿次郎的眼神。

「你竟然将自身血族的始祖放在一旁，大言不惭地称那名人类为主人？如此大不敬的行为，该当何罪？」

虎仙的声音十分平静，不带任何张力。不过，这反而更令人觉得可怕。

虎仙可谓是在全球中拥有顶级实力的吸血鬼。他是月下的历史中最伟大的始祖「真祖浑沌」的直系，还是直系中最强的存在。一般的长老根本无法和他同日而语。虎仙表现在外的力量和威严，完全不能作为参考。藏在他体内的，是完全不同层级的力量。

不过，次郎并没有动摇。

「……因为这是事实。我曾受雇于她。不，现在也仍是她的护卫者。」

次郎缓缓抬起头，从正面接下虎仙那足以让人冻结的视线。他并非打算主张自己是正确的，只是率直地说出心中的想法而已。

「首先，就算称呼她为主人，吾主也不会为此动怒。因为吾主也很喜欢她……最重要的是，对于吾主来说，她也是雇主。她是我们兄弟俩的『老大』。」

说着，次郎露出了彷佛在缅怀过往时光的表情。

「在特区时，我、吾主和她住在同一个屋檐下。透过她，我们『贤者』的血统得以和人类共存。她让我们看见了崭新的世界。现在，她打算让全球的人类也看到那时的光景。虎仙，我觉得自己很没用。像这样什么都做不到的自己，真的很没用。」

回过神来，次郎才发现自己正紧握着拳头。

次郎站了起来。虽然有些踉舱，但还是以自己的双脚站了起来。不是透过「血」的力量，而是凭着自身的意志。凭着望月次郎的信念。

「……这让我烦躁不已。在边边子最难熬时，自己居然无法陪在她身旁！」

所以，自己必须加快脚步。尽快学会驾驭自身的「血」。

得知边边子举行那场世界级的演讲时，「真祖浑沌」透过虎仙将此事告诉了次郎。其后，虎仙也指派侍奉他的人类一族前往调查世界情势。在收到他们的报告之后，次郎这才明白边边子目前置身于何种状况之中。

而次郎所得知的「现况」，远远超过了他的想像。

次郎当初和边边子是在燃起熊熊大火的特区中道别。那时，边边子表示要动身前往新加坡，并在那里重建「公司」。然而，之后边边子成为「少女」、成为「公司」代表、以及那场演讲在历史上所代表的意义，都完完全全超乎次郎的想像范围。直到之前都住在一起的那名十八岁少女，现在却即将推动世界的历史。

这样的转变一时之间实在让人难以置信。同时却也让人有种「如果是她，其实不让人意外」的感觉。这并不是因为边边子有着能成大器的天分，而是因为她不管站在什么立场上，都会依据自己的信念来采取行动。

而边边子现正渴求着战力、同伴与支持。既然这样，自己怎能不予以回应呢？

另一方面，在一旁听着次郎倾吐心事的虎仙，露出了一脸想要数落他「耍什么帅啊」的不满表情。

尽管如此，虎仙似乎还是理解了次郎话中之意。他恢复成平常爱挑毛病的态度，耸了耸肩，甚至不屑地「哼」了一声。言行举止完全不符合他高贵的大吸血鬼身分。

「老大？你还真敢说呐——虽然我很想这样消遣你，不过对毫无自觉的家伙开玩笑也是白费力气啊。真是无趣。」

「咦？」

「一下老大一下主人的……如果只是想掩盖事实，这种反应倒是挺可爱的。但如果是认真说出这种话，事情就棘手了。该说你是块木头，还是不解风情的家伙呢？这样一来『贤者』反而会更加操心吧。真是会给人添麻烦的小鬼头。」

虎仙露骨地忽略次郎百感不解的眼神。倘若已过世的阵内现在看到这两人的对话，或许会大大同意虎仙的意见吧。

虎仙吸了一口烟。

「不过……特区啊。看龙王也那么投入，或许真的是事出必有因吧……」

听到虎仙提起龙王，次郎重新振作精神问道：

「虎仙，龙王的灵魂还不从特区回来吗？」

「正是。虽然我大概知道他的打算……哼，那家伙也是傻子一个呐。」

虎仙一脸苦涩地回应次郎的问题。

在特区的战斗中，龙王圣被「人行者」夺取了肉体。不过他的灵魂并没有消逝。过去圣虽然也曾数度丧失肉体，不过最后也都顺利转生到其他肉体身上。虎仙也已经对次郎说明过这样的转生系统。实际上，圣的转生相关准备，也已经在崑仑筹备齐全。

然而，身为主角的圣的灵魂，到现在却遗留在特区。据虎仙的说法，他似乎是附身在某个「愚蠢的东西」身上。而且还是圣自愿这么做。

「那家伙虽然是将『人行者』的技法现学现卖……不过未免也太勉强了。明明不可能长期维持下去，却还是硬撑着。他从以前就这样，是个顽固的傻子呐。」

虎仙的低喃中充斥着厌恶的表现。不过，即便是被他戏称为一块木头的次郎，也能够察觉到虎仙在这番数落之下，藏着对弟弟的担忧之情。

而且——

「不可能长期维持？你是说，若维持现况，可能连圣的灵魂都会受到不良影响？」

次郎战战兢兢地开口问道，但虎仙并没有回答，不过，在这种情况下，沉默恐怕是最贴切的回答。

也就是说，圣也还在奋战着，甚至不顾自身的安危。

看来果然是不能继续拖拖拉拉的了。

「……虎仙，请你离开一些。我要开始了。」

听到次郎这么说，虎仙朝他瞥了一眼。

次郎所受到的损伤都已经恢复，不过呼吸还有些紊乱。

随后，虎仙缓缓地改变了语气说道：

「那个名为边边子的人类，是被历史选中的存在。」

「咦？」

「那种人物偶尔会出现呐。虽然跟本人的资质也有关，但他们多半只是被卷入时势的洪流罢了。他们只是在刚好的时间，出现在刚好的地点。说到底，世事的变迁，不过只是这种局面再三重演而形成的。」

听到虎仙有些突然的发言，次郎忍不住楞楞地盯着他瞧，虽然想马上开始进行修练，但他无法忽略这番话的内容。

「……那么，你认为无论边边子做什么，世界的洪流都会如此发展吗，虎仙？」

「不能说会完全相同。不过，也不会有太大的差异啦。九龙王的出现带来了现在这股洪流。然而，他的出现也是多个偶然交会而成的必然。整体来看，都是顺着这股洪流所发生的事情。不过的确是来得突然了些。总之，现在凡间为此吵成一片啊。」

虎仙悠然地回答。但话中有着次郎无法装作没听到的内容。

「九龙王的出现是必然的结果？为什么？难道这个世界渴求着他？」

「这是当然的啊。当新血即将诞生于世上的时刻，必然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不过，这的确是十分巨大的一个环节。甚至有可能是月下世界的历史中最大的一个环节。」

虽然语气十分平淡，但如果是虎仙的发言，便不难想像事态的重大程度。

「现在，西方国家正以『犬』的血族为中心，打算召开全球性的会议。讨论的议题便是九龙王的事情，以及你家老大的事情吧。」

「这…！真的吗？什么时候召开？」

虎仙口中的「犬」便是自古以来对欧洲系吸血鬼们的称呼。看到瞪大双眼朝自己凑近的次郎，虎仙不悦地避开了身子。

「我不是说马上就会召开了吗？而且……还不只是西方国家的成员。这正是和存在于月下世界中所有血族紧密相关的过程……」

「你…你是说中国大陆系的『蛇』、以及隶属于『闇』的血族也会参加吗？」

「是这样没错……不过，这远比你目前所设想的情况更来得重大……真受不了，一个个都这么善变呐。不，应该说这正是『贤者』的人望吗？」

虎仙所说的后半句话是极细微的呢喃，并没有传到次郎耳中。然而话说到此，虎仙却极为罕见地露出了伤脑筋的表情。要是次郎察觉到，必定会为此惊讶不已吧。

不过，次郎现在并没有余力注意虎仙的表情。

「虎仙！我是否也能参加这场会议呢？请你带我过去吧。」

「啊？你这家伙，知道自己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吗？」

「是的。那里并不是百来岁的年轻小伙子能够出席的场合，这点我十分明白。不过，在吾主被敌方俘虏的现在，能够以『贤者』的血统与会的人，就只剩下我了。若是如你所说，这是一场和月下世界的所有血族关系密切的会议，那么我应该也有资格参加，不是吗？」

只要自己能在会议上提倡人类与吸血鬼是可以和平共存的理想。只要能够取得打倒九龙王和取回特区的助力。对于边边子和「公司」而言，这应该是绝佳的助力。这样，他便能够成为边边子的力量。

看着为此振奋不已的次郎，虎仙躲过他的手，刻意重重咳了一声。

「得意忘形也该有个限度——虽然我很想这么说，不过，令人不悦的是，你的话也有一番道理。更何况，浑沌大人对此事也是兴致勃勃呢。」

「那么！」

「真是，事情到底会怎么演变啊？我从现在就开始头疼啦。」

虎仙叹口气说道。

随后，虎仙突然不满地涨起脸。看着双眼发亮的次郎，伸出拿着烟管的手，重重往他的脑袋敲了下去。

「你啊！想偷懒到什么时候，还不赶快开始修练！话先说在前头，老僧可不打算让你以现在这种凄惨模样参加会议啊。」

2

新加坡四季如夏，年温差并不大。即使到了冬天，也很少有人穿上大衣或外套。因此，摊贩聚集之处——也就是摊贩中心，在隆冬中依然是许多人用餐的去处。

一名男子坐在摊贩中心里头的桌前。他拿着啤酒罐站了起来，就这样走向出口。但他的脚步却十分不安定，就连表情也像失了魂一般空洞。

目睹男子离开后，那布罗靠近那张桌子，在男子方才的位子上就坐，并看向在正对面座位上摆着一张臭脸的姐姐。

卡莎满脸不悦地说道：

「真让人不愉快，简直是浪费时间。」

方才离开的那名男子——接收到视经侵攻所下达的暗示的男子——其名为法兰克·苏。在妨碍「少女」的第一场见面会后，他便直接脱离十字军，直到今年才再次返回新加坡。他打算在这个十字军饱受全世界批评的关头重振势力，所以又开始采取行动。而察觉到此事的萨札，便催促卡莎与其接触。

然而。

「虽然我翻递了他整颗脑袋，但没找到什么有用的情报。『公司』的成员似乎原本就不信任他。虽然我原本也不期待一次就会有什么令人惊喜的收获，不过，他的脑袋里可是连真银刀的『真』字都没个踪影呢。」

抱怨完毕后，卡莎没教养地将双腿搁在桌上，并将头部连同椅背一起往后仰。一头黑发也随之倾泄。

虽然卡莎的长相已经公诸于世，但因为她藏住了自己的气息，所以甚至没有人发现她的存在。那布罗也是如此。这两人已经彻底学会了「老牙尼萨林」的刺客用于消除自身气息的特殊方法——亦即隐形术。否则，有着白晰肌肤的美女加上宛若贵公子般的橘子头，就算本人不愿意，这样的组合还是十分引人注目。

进入新加坡后，卡莎等人最优先的任务便是取得当地的情报。虽然萨札事前也做过一些调查，不过在特区所能取得的情报毕竟有限。尤其是关于目前的「公司」与十字军的内情、边边子个人的状况，以及真银刀相关的情报等，都是他们亟欲掌握的。

「如果只要灭口，反而轻松点。」

如同那布罗所言，如果只是要杀害边边子，那么，就算现在立刻执行任务，也并非不可能成功。然而，倘若必须吸边边子的血让她转化，并将其带回特区，便必须做好一定的准备工作。为此，他们首先需要情报。所以才会试图接触曾担任十字军干部的苏。

「就算以精神支配让他听命行事，但只要一接近真银刀，魔术也会被解除。更何况，只有那点能耐的男人也派不上什么用场。真的是白费力气啦。」

「啊～真无趣，超级无趣。」卡莎噘起嘴如此抱怨道。她的外表看起来虽然是个动人的美女，但在这种时候，卡莎的行为举止总是像个耍赖的孩子。

「那至少吃个晚餐再回去好了。那布罗，你去买点好吃的东西回来。」

「你自己去买啦。」

听到姐姐一脸不满的命令，那布罗冷淡地回应道。

随后，他看向挂在柱子上的时钟。

「拉乌也差不多要抵达这里了。」

这次是由卡莎和那布罗两人先行入境新加坡。拉乌稍迟之后才会从特区出发。毕竟他是人类，所以前往新加坡时，也是采用不同于这两名吸血鬼的路线。

听到那布罗的话，卡莎也沉思起来。

「……说得也是，下个阶段的行动就等和拉乌会合以后再思考吧。话虽如此，但恐怕也只有和『公司』成员直接接触这个方法了吧？」

「就算在『化身』状态下接近，只要遇上真银刀，魔术就会消失。」

「对方总不会把刀身直接装饰在玄关吧？反正我也不是要突然跑去见边边子。」

卡莎一脸无趣地回答。突然跑去见边边子似乎也不错——或许卡莎已经确实理解这个计划的重要性了吧，所以她并没有萌生这种想法。

继香港之后，卡莎一行人去年也在特区深深感受到真银刀的威力。凡为吸血鬼者，无人能够以强韧意志或情感与之抗衡。那么，就算不如己愿，也必须慎重行事。

「不过……」

那布罗突然换了个话题。但他应该不是想替姐姐转换心情才这么做。

「完全如萨札所料呢。没想到我们能在敌人的势力范围内这样自在行动。」

卡莎与那布罗是在三天前抵达新加坡。不过，他们俩已经察觉到「豪王弗瓦德」与贾妮特·哈根达夫的气息。

其他像是曾经担任圣的副手的月梅、身为凯因部下的亚伯特等站在中心立场的吸血鬼，也都已经被姐弟俩掌握到所在之处。相较之下，却没有半个人捕捉到卡莎和那布罗的气息。不但允许敌方入侵自己所在的都市，还完全没有发现此事。虽然这跟两人巧妙的潜入行动也有关，但如果立场对调，卡莎和那布罗想必或多或少能够感觉到相关徵兆吧。

卡莎也同意了弟弟的意见。

「真不愧是萨札呐。从这种情况来看，能够让人彻底了解龙王的存在究竟有多么巨大呢。虽说是萨札主动去挑战龙王，不过还真亏他能获胜呐。」

特区过去曾经有着「东之龙王」圣坐镇。正因为有他的守护，卡莎等人才迟迟无法攻下特区。而除了圣以外，特区还有「绯眼杰尔曼」、凯因·渥洛克与「银刀」在。就算仅集中于情报战的观点来看，在张雷考率领之下的「公司」情报部总是持续监视着情况。而调停部的调停员，以及身为众人上司的阵内章吾，也从未怠慢警戒。他们与协约血族之间还有着密集的情报交流。昔日的特区，是个布下了极为坚固的防御网的都市。

相较之下，这个新加坡简直无法混为一谈。别说是更强大的吸血鬼了，甚至没有半个能够跟卡莎平分秋色的存在。

「重点果然还是真银刀。如萨札所言——这么说虽然让人有点不悦——不过，只要能封印真银刀，接下来一切都不成问题。我明天就和『公司』的成员接触看看吧。知道真银刀相关情报的，应该仅限于极少部分的人。问题就在于如何早一步找到他们了。」

现在「公司」正待在十字军本部的「城堡」中活动着。「豪王」和贾妮特也在那里。虽然愈是接近敌方的大本营，被察觉的危险性也愈高，但卡莎相当有自信。

「算了，总之先吃饭吧。那布罗，我想吃咖哩，要辣的。」

「你自己去买啦。」

姐弟俩原地踏步的对话再次重复着。

这时，卡莎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是拉乌打来的。卡莎喃喃说了一声「来了吗」，便接起了手机。

然而，在开始通话后，卡莎随即脸色大变。

「——啥？」

那布罗为卡莎突然发出的声音而吃了一惊。但卡莎并未察觉，只是紧握着手机，以瞠目结舌的表情不发一语。

BBB

「对不起！」

看着深深向自己鞠躬赔罪的妹妹，在九龙王麾下以「黑蛇」之名令人闻风丧胆的第一猛将，只是哑口无言地站在原地。

「真的很对不起。可是，我无论如何都想一起来。」

语毕，九姐弟中的么妹——九龙王的亲生女儿华茵·王顺势低下头。

华茵头上的麻花辫倍显无辜地从肩头垂下。卡莎的双唇楞楞地张开又闭上数次。随后，她便转头怒视站在后方的拉乌。面对一般人类可能为之冻结的震怒眼神，拉乌只是一脸无奈地耸了耸肩。

「虽然大家全都反对她跟来，但哥哥却答应了。这也没办法。」

「什么叫没办法啊！」

卡莎不禁怒骂道。她很少在弟妹面前如此失去理性。

这三人——虽然到最后变成了四人——在海上会合了。横断新加坡都市中心部位的新加坡河。就在这条河川所流入的滨海湾的水面上。较晚出发的两人是搭乘着拉乌所安排的小贩船，以这种方式往都市中心移动而来的。

因为时值深夜，所以海上十分幽暗。不过，新加坡的高楼大厦中满布着耀眼的光点，持续吐水的狮身鱼面像也被打上美丽的灯光。

然而，虽说是热带气候，但隆冬的海风吹来多少有些刺骨。小贩船是一种有着平坦底部的小船，虽然船上有屋顶，但并没有能够阻挡海风吹拂的设计。卡莎的一头黑发彷佛像是在表达她的心情般，在风中狂舞不已。

「亚当那个笨蛋！他到底在想什么啊？难道他想让自己的亲生女儿一起扛下刺客的重责大任吗？」

「不是这样，大姐。是我硬要爸爸让我来的。」

华茵拚命地试着说服卡莎。

「因为，我很想帮上大家的忙……大姐之前教我的魔术，我也已经能够好好使用了喔。当然，虽然我不觉得自己能够在战斗时派上用场，但我希望自己至少能帮上一点忙。我绝对不会妨碍大姐和哥哥们。」

「华茵……」

卡莎皱眉，一脸彷佛将误将腐败的葡萄酒当成鲜血喝下的表情。她搔了搔头，拚命思考该如何劝退妹妹，但最后还是因为想不出适当说法，而忍不住发出呻吟声。

「你不明白这次的任务内容。」

「才没这回事呢。」

「不，就是有。说实话，跟当初攻入特区时的情况相较之下，这次的任务危险性要来得小很多。可是，这同时也是个必须相当慎重行事的任务。最重要的是，这次和当初正面攻击敌人的作战并不同。这次我们——」

「要将葛城边边子——那个姐姐迎接为血族的一员对吧？不管她愿不愿意。」

华茵以完全不愿让步的眼神直视着姐姐的双眸。

卡莎不禁咬唇。坐在两人身旁的拉乌有些不自在地换了个坐姿。虽说有必要向卡莎说明事情的原委，但让那布罗代替自己去开船的选择，似乎让他有些懊恼。

片刻后，卡莎松开原本紧绷在双肩的力道。

她似乎已经控制住自己的情感而恢复成平常心。卡莎将双手放在华茵的肩头上，蹲下身子，让双方的视线位于同一水平上。

「……你听好，华茵。如你所说，我们的确是为了将边边子迎接为血族的一员，才会来到这里。然而实际上，这是个和暗杀、绑架或恐怖活动没两样的肮脏工作。我不希望你和这样的工作内容牵扯上关系。」

卡莎以认真的语气诚心表达出自己的想法。虽然她没有使出视经侵攻，但这份心意已经确实传达给了华茵。

「谢谢你，大姐。」

华茵率直地回答。

「大姐这么担心我，真的让我很开心呢。可是，我不喜欢总是把危险的事情或肮脏的事情丢给哥哥姐姐处理，然后自己一个人躲在其他地方。虽然我知道你们一定不会在意这种事情，而且或许也觉得这么做是理所当然的，可是我就是讨厌这样。我没有自大到认为自己能够成为战力。我只是想确实了解一切。我不想一直被蒙在鼓里。这个……不是为了大家，而是为了我自己。」

卡莎默默地倾听着华茵的自白，从头到尾都没有出声打断她。拉乌也是。拉乌看着华茵——看着亲侄女的双眼中带着惊讶，随后转为一种有些骄傲的眼神。他似乎能够理解哥哥准许华茵前来的理由了。

在华茵回答完毕之后，卡莎仍然直视着她的双眼，就这样维持了片刻沉默。

最后，卡莎轻轻叹了一口气，露出她一如往常的冰冷微笑。

「……你真是任性呢，华茵。」

以紧绷的表情回视着姐姐的华茵，听到这句话，终于也露出笑容。

「爸爸也说过，要我陪在大姐身边呢。」

「陪在我身边？」

「嗯。大姐刚刚虽然提到『自己的女儿』，不过，大姐也是爸爸的女儿喔。」

「这倒是。话虽如此，但如果认真思考这件事，感觉还挺令人头皮发麻，所以我平常都故意遗忘这个事实呢。」

卡莎说着，朝妹妹眨了眨眼。华茵一瞬间瞪大双眼，随后便开心地笑了出来。拉乌则是安心地松了一口气。

不过，就在下一刻。

卡莎恶作剧般的表情瞬间冻结。

因为过于错愕，她甚至露出失魂落魄的表情，但同时也反射性地表现出恐惧与绝望的反应。这可说是戏剧性的转变。她从华茵身上移开的视线在半空中游移，放在华茵肩头上的双手有如雕像般僵硬。

「大姐？」

看到姐姐突如其来的转变，华茵也忍不住吃惊地开口询问。但卡莎并没有回应。彷佛她听不到华茵的声音似的。

「喂，卡莎？」

察觉有些不对劲的拉乌也起身问道。但卡莎同样没有回答他。

「怎么可能……」

卡莎以槁木死灰般的声音喃喃说道，缓缓站了起来。脸上的翠绿双眸失去了生气，向空中投出飘忽不定的眼神。最后，她随着视线落定之处而来到船缘。华茵与拉乌无法再出声呼唤她，只是从旁屏息看着九姐弟长女这番非比寻常的行为。

卡莎站在船缘抬头仰望。

位于赤道南方不远处的漆黑夜空。但或许是因为已经稍微远离了灯火通明的大都会，所以能够从这片海上一窥隆冬的星空。

在这其中——

一颗闪烁的光点缓缓横越着星空。这颗逐渐减速的光点来自一架飞机。卡莎的视线在夜空的这颗光点上聚焦。她翠绿的双眸恢复了原本的生气，獠牙伸出唇瓣之外，口中使劲咬住的牙齿发出摩擦声响。

「她为何会来这里……」

卡莎不自觉地轻声吐露这句话。此时，她的侧脸上充满了愤怒、憎恨，以及货真价实的怀念与畏惧之情。而华茵与拉乌，只能在一旁默默看着全身颤抖不已的姐姐。

BBB

「……太可疑了。」

等到看守人换班之后，小太郎终于察觉到其中的变化。

特区第五区。在昔日的「公司」调停部事务所地底有着一间石室。小太郎便是被封印于此处。话虽如此，原本应该因为时间被冻结而静静浮在空中的他，不知为何苏醒了过来，甚至还变得能跟其他人对话。

封印或许就快瓦解——这是当初封印小太郎的萨札的说法。他原本也考虑了再次施加封印之术的可能性，不过再怎么说，小太郎毕竟也是一名始祖——尽管本人并不知情。如果不慎刺激到他的本质，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所以到最后还是决定不管了。

关于这点，对于详细情况一无所知的小太郎这么认为：

「目前是我稍稍领先呢。」

既然已被敌方俘虏，其实根本没什么领先或不领先。不过，小太郎似乎认为自己现在是「留在特区继续战斗」，直到有一天哥哥或边边子来拯救他和特区为止。

而对于持续孤军奋战的小太郎而言，眼前最强大的敌人便是「无聊」。

不知该说是幸或不幸，他完全不会有饿肚子的感觉。然而，令他无可奈何的是，这个完全动弹不得的身体，简直让小太郎无聊得快发疯。这样一来，为了让自己维持高昂的战意，他的聊天对象——也就是负责看守小太郎的对象，便成了极为重要的因素。

而这几天以来，看守人的顺序出现了奇妙的变化。

这群坏人似乎是轮流来担任看守人。而来访次数居冠的人便是华茵。她并不会积极地陪小太郎聊天，多半都是若无其事地来到石室，走到浮在空中的小太郎脚下，然后坐着看书或编织毛线来打发时间。刚开始时，就算小太郎和华茵搭话，她也不理不睬。但最近华茵似乎已经渐渐对他敞开心房了——至少小太郎心里这么认为。当他表示想要玩黑白棋、西洋棋或是其他桌上游戏时，华茵也都愿意——好吧，虽然表面上看起来的确有些不情愿，但她一定只是藉此来掩饰自己的害羞而已——当小太郎的对手。

但是，华茵这几天却完全没有露脸。

另外不寻常的一点是，卡莎也随着不见踪影了。

虽然卡莎嘴上老是嚷着「忙死了忙死了」，但她每两三天就会过来看看小太郎。两人的对话总是从轻微的嘲讽和互说坏话开始，最后结束在卡莎尽情的捉弄之下。她似乎是为了抒发压力跟打发时间——小太郎深信她所谓的「忙死了」绝对只是嘴上说说而已——才造访此处。有一次，卡莎还刻意趁华茵负责看守时，以慰劳她的名义带了一堆热狗过来，在淌着口水的小太郎面前大快朵颐。那让小太郎第一次对他人产生深恶痛绝的感情。

然而，卡莎最近却也从未现身过。

对小太郎而言，卡莎不会出现其实是个好消息。不过，看不到华茵的身影，却让他有股莫名的落寞，而且也很奇怪。

这几天，负责前来看守小太郎的都是其他坏人。最常露脸的是亚弗里。下黑白棋时连续惨败给小太郎的他，最后终于拒绝再次跟小太郎对奕。不过，只要小太郎以卑鄙、胆小鬼、笨蛋等词汇挑衅，亚弗里马上又会不服气地拿起棋子。最近，小太郎也慢慢对亚弗里改观，认为他其实或许是个可爱的家伙也说不定。

继亚弗里之后，最常造访这里的便是汉斯。只要小太郎开口，汉斯都会陪他玩游戏。不过很遗憾的，和他聊天并没有什么乐趣——应该说他根本就不太说话。就算小太郎感到很无趣，汉斯仍能一脸平静地坐禅冥想。是个让小太郎十分不擅长应付的对手。

继汉斯之后最常来的——不，应该说偶尔会出现的人，则是马贝里库。他的话术十分巧妙，在棋类游戏方面也很强，因此可称得上是小太郎很中意的看守人。他虽然给人开朗而不拘小节的印象，但有时却会露出灰暗而寂寞的表情。就算小太郎询问他过去的经历，马贝里库也总是和他打马虎眼，这点或许是唯一美中不足的地方吧。

萨札和达尔也各自来过一次。不过，萨札似乎只是为了检视封印的情况而来。他彷佛觉得小太郎是个令人敬而远之的存在似的，不管后者对他说什么，都只是胡乱地随口回应，没多久之后就离开了。

至于达尔，在听到小太郎向自己抱怨很无聊之后，露出了有些困扰的神情，最后和他聊起了数百年前的吸血鬼故事。被称为「圣骑士」的昔日剑友。遭到放逐而和自己共同旅行的同伴。目前仍居住在欧洲各地，自古以来便和他相识的吸血鬼们。其他还有荒凉无垠的沙漠夜景、在广大的沙漠中不断旅行的古代民族的故事等等。每段内容都让小太郎好奇不已，甚至足以让达尔在他心中的评价大幅上升。

因此，就结果来看，就算看守人的阵容稍有变动，小太郎也并未感到无聊。

可是……

「太可疑了。」

有件事情让他无法忽略。每当小太郎问起华茵或卡莎的事情，大家总是一致回以「她们现在很忙所以无法过来」的答案。然而，愈想问个详细，对方的回答就变得更暧昧，甚至完全不理不睬，或是随便找理由搪塞。

而每个人的回答——应该说他们编出来的藉口，虽然各自有着细微差异，但众人所表达出来的语意都相同。他们隐瞒着某些事情。关于华茵和卡莎的事情。

小太郎思考着。

为什么这群坏人要隐瞒华茵和卡莎的行踪？想当然尔，是为了避免让小太郎知情。那么，这又是为什么？虽然小太郎并不情愿，但他现在处于被封印的状态下，完全无法动弹。就算被他得知什么秘密，对这帮坏人来说，应该也不痛不痒才是。

尽管如此，坏人们却还是口径一致地瞒着他某些事情。为什么？就算自己知道了对方的秘密，又能怎么样呢？

小太郎继续思考。提示藏在以前卡莎曾对他说过的某句话之中。

——「你好像挣脱了亚当的控制嘛，真了不起。明明身处在这种动弹不得的状态下。」

那是小太郎将次郎与边边子的思念聚集起来，让三个人再次重逢的翌日。

也就是说——

「……那些家伙怕我会把消息泄漏给哥哥或边边子吧。」

小太郎的胸口突然一阵骚动不安。

然后他回想起来。华茵最后一次来找他时，不是也这样询问过吗？询问小太郎「葛城边边子是个什么样的人类」。以前，在对彼此的立场一无所知的情况下，和自己相遇又分开的这名少女，对小太郎来说是个什么样的存在？这是华茵分外想要了解的重点。

当时，小太郎对她这样的举动并没有心生怀疑。华茵那天的看守时间很长。他们俩聊了许多话题。其中，因为内容离题而愈聊愈久的情况也时常发生。

不过，现在想想，华茵那时给人的感觉不太一样。与其说她是主动想到聊天的话题，不如说她是为了某种确切的目的，而持续向小太郎提问。

为什么华茵会突然想要详细了解边边子的事情？

卡莎现在究竟身在何处，又在盘算着什么？

小太郎胸口的骚动感变得一发不可收拾，而且还瞬间转为一股不好的预感。

他想要像以前那样将边边子的思念聚集过来。就算做不到，他也希望至少能将这股预感传达给边边子。然而，光凭小太郎一人是不够的。他也不明白当初自己是怎么将边边子和哥哥呼唤过来的。小太郎只知道，当初自己能够成功让三人重逢，是因为边边子强烈地——十分、极为强烈地如此盼望着。

「……怎么办呢……」

心中的预感变得愈来愈强烈。

小太郎持续思考着。

3

「万万不可！」

神父以异于往常的强烈语气反对了边边子的意见。

「将真银刀隔离在远离你的地方？NO～边边子，怎么能这么做呢？这可是刻意让危险性增加的行为呐。」

神父平日为人敦厚——或说是心胸宽大。他会表现出这种反应，可说是相当罕见。就连部分的与会成员，都忍不住为此微微倒抽一口气。

神父是一名身形高大而苗条的黑人男性。身穿有如他的正字标记般的神父服，脸上戴着一副太阳眼镜。洪亮的嗓音，再加上独具魅力的外貌，将他塑造成一名拥有强烈领袖风范的人物。实际上，在「公司」和十字军受到外界猛烈批判的现在，他的名声与人格依旧受到全世界的支持。

不过，另一方的边边子仍然不愿让步。

「可是，如果将那把刀放在身边，只会为其他吸血鬼带来负面的印象。」

她一反常态地如此断言。

「我们目前正在向全球人类倡导和吸血鬼和平共存的理念。但同时，我们也在呼吁吸血鬼和人类和平共存。可是，像我这样的中心人物，如果将真银刀安置在身边，就一点说服力都没有了。对黑血一族来说，那把刀可是最危险而令人忌讳的存在啊。」

边边子发言的声音十分响亮有力。相较之下，整场会议却被沉默所笼罩。担任主席的尾根崎脸上带着疑惑和困窘的表情，环顾了其他与会成员。

「公司」与十字军的主要成员，目前正聚集于「城堡」中央大楼的会议室之中。

担任「公司」代表的葛城边边子。身为最高负责人，统率所有事务的尾根崎三鹰。身为十字军永久名誉元帅，同时也兼任镇压小队队长的神父。担任十字军——正式名称为「世界吸血鬼对策委员会」的委员长的约翰·罗。担任该委员会干部的威廉，史密斯。「吸血鬼学」的权威莎曼莎·洛德教授。而担任边边子秘书的云雀也敬陪末座。

此外，「豪王」吉伯特·弗瓦德及其护卫贾妮特·哈根达夫。统率龙王圣之血族的月梅，以及「海洋银行」的总裁代理人亚伯特·坎贝尔等数名吸血鬼，亦同样出席了。

在这其中，月梅审视着会议中的气氛，慎重地举手问道：

「我可以发言吗？」

「您请说，MS.月梅。」

获得尾根崎的许可后，月梅转而看向边边子。

「葛城代表，前几天，我的确向你表达了关于安置真银刀的看法。关于此事，你能够如此迅速地提出对应措施，让我不胜感激。然而，我并非请求你将真银刀隔离在其他场所。我只是希望，在前往向其他血族提出合作的请愿时，能够将它安置在外部人士所不知道的地方——不，应该说我只是提出像这样的建议而已。如同神父所言，让真银刀远离你，反而会招致危险。这样不就本末倒置了吗？」

面对月梅的谏言，边边子仍没有半点踌躇地如此回答：

「不，月梅小姐。在你告诉我之前，身为人类的我从未发现这点。不过，正如你所说，其他吸血鬼必定会对真银刀的存在感到不自在。一个持有自己最大弱点的武器的势力，现在却提出了希望能为人类与吸血鬼的和平共存而给予协助的要求。我想，没有一位吸血鬼能够不假思索地接受这种要求。为了防止真银刀遭人恶用，确实的管理也是必要的吧。但『公司』或十字军——特别是像我这样，站在强烈希望其他吸血鬼协助我们的立场上的人，就更不能让真银刀出现在身旁。」

边边子回视着月梅的眼神中没有任何迷惘。那是属于决心已定的人的眼神。月梅以有些为之震慑的表情沉默下来。在边边子还担任调停员时，这两人便已经认识彼此。不过，现在映在月梅眼中的，说不定是完全不同的另一个人吧。

不只是月梅。最近，待在边边子身旁的人们——尤其是从特区时代便和她熟稔不已的人们，全都有着类似的感受。倘若他们听到云雀内心觉得边边子「宛如殉教者一般」的想法，或许都会点头同意吧。即便无法表现出来，他们的心中也暗暗藏着这种感想。

「边边子。」

尾根崎彷佛是为了驱赶凝重的空气般再次开口。

「你难道又忘了自己的重要性了吗？虽然我说过很多次，但你现在绝不能过于忽视自己的存在。这么做不但对你个人没有好处，也会为整个组织带来不良的影响。」

「但是会长，我的存在是因『人类与吸血鬼的和平共存』这个理念，才会显得重要。如果因为过度保护『少女』而不惜牺牲这个理念，这才是真正的本末倒置。」

「就算如此，也不能轻怱你的人身安全。理念固然重要，但现在为了实现这个理念，你的存在更是不可或缺的要素。我们必须让你身边的维安工作达到完美。」

跟特区时代相较之下，尾根崎现在的面容更来得锐利。不过同时却也显得更有深度。他向边边子说话的态度虽然带着年长者的威严，却没有半点轻视她的表现。

听到尾根崎的说法，神父也重重点了点头。

「边边子，更何况，我们现阶段的战力并不够充足。如果想防患未然，真银刀是最有效的武器。身为对吸血鬼战斗的专家，这我绝对能够断言。」

可说是边边子监护人的两人一起开口打算说服她。倘若是在那场演讲之前的边边子，恐怕马上就会打退堂鼓了吧。

但现在的边边子却完全没有接受这两人说法的意思。她甚至以看来颇为严厉的表情，气势凌人地对上尾根崎与神父的眼光。

「两位，请你们——」

当她准备再次陈述意见时——但却被人中途打断。

「不好意思。」

插话的人是吉伯特。

虽然他的突然开口让边边子瞬间没了气焰，但后者并未表现出任何不悦反应，而是点头同意让他先行发言。边边子现在的处事态度，远比昔日来得更有大将之风。

获得边边子的首肯后，吉伯特流畅地说道：

「方才神父提到了战力不足的部分。不过倘若是为了『少女』，我的血族可以立刻从在本国待命的『赤色獠牙』之中，调派几名熟悉重要人士护卫工作的成员过来。我会指示他们听命于『公司』，各位可以配合自身需要加以运用。但是人事经费方面，就只能做到减半的程度了。对于甩掉自己的对象，我还不至于有风度到愿意支付全额的约会费用呢。」

听到他的最后一句话，坐在末座的云雀忍不住轻声笑了起来。虽然带着自嘲的语气，但这番话并不会让人有阴险的感觉，就连尾根崎与神父等人都忍不住露出苦笑。不过，身为侍从的贾妮特，额头上倒是多了几道皱纹。

这名银发蓝眼的始祖虽然有着看起来不满二十岁的年轻外表，但他长年以来都肩负着血族长老以及财阀最高负责人的重担。就算参加这类会议，也完全没有破绽。一如本人聪敏的外表，他的说话声和语气同样也让人感到舒适，能够舒缓与会者的紧张情绪。

「然而，如果要询问我个人的意见，我倒是无法理解『少女』为何如此在意真银刀呐。当然，真银刀的威力无庸置疑，就连我也不想亲自尝试呢。不过，只要刀身入鞘，对我们就是无害的吧？实际上，我们现在也能够像这样自由地造访『城堡』。只要无人提及真银刀，我甚至不会想起它的存在——接下来这个提问，如果说因为警备因素而不能回答的话也无妨……不过，真银刀目前被保管于何处呢，神父？」

吉伯特毫不在意地问道。

自从向边边子求婚被拒后，他与「豪王」的血族便和「公司」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仅在有限的范围下予以协助。不过，除了圣或凯因的部下等例外的存在，在其他大部分血族都彻底执行旁观主义的状况下，他们可说是实质的「公司」派吧。前来参与这场会议的行为，便是最好的证明。

实际上，神父也毫不保留地说出了答案。

「放在边边子的私室里。」

听到对方的回答，吉伯特有些轻佻地吹了一声口哨。

「我原本认为，自古以来，偷偷潜入少女的房间便是吸血鬼的浪漫……不过，下次要向『少女』提出约会的要求时，我会把剑的存在铭记于心。」

「……吉伯特大人。」

带着一脸复杂表情的贾尼特终于忍不住从旁发难。

过去原本留宿在莱佛士酒店的边边子，在「公司」将据点移至「城堡」内部后，便也将此处作为自己生活起居的场所。这间私室位于分配给自己的办公室中，边边子每天有大半时间，都将真银刀放在身边生活着。这是来自镇压小队队长，即神父的指示。

听到侍从出声抗议，吉伯特有些俏皮地对她挥了挥手，随后转而看向边边子。

「你觉得如何呢，『少女』？直到方才为止，我都不知道你总是抱着真银刀入睡呢。只要它安分地待在剑鞘里，真银刀就只是一把入鞘之刀。应该没有必要刻意将它放在远离自己的地方吧？」

紧接在吉伯特之后，月梅也再度发言。

「我会提出和真银刀相关的意见，是因为目前在造访葛城代表的办公室时，隔着墙壁感觉到那把刀的存在的缘故。我明白『公司』不愿让真银刀的存在曝光，所以才会认为在邀请吸血鬼进办公室时，应该多加注意这一点，因而提出了自己的意见。这么说或许有些失礼，但代表或许是误会我的意思了。倘若是我的说明不足，真的十分抱歉。」

月梅以冷静的表情恭敬说道。平静而条理分明的行为，一如她往常的表现。不愧是长年以来辅助龙王的人物，在谈论公事的场合，她总是会无意间屏除自己的私心。

待月梅说完话，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到边边子的身上。

等到众人都将注意力放到自己身上后，边边子突然露出微笑。与会者们为此露出了吃惊的表情。

「我明白月梅小姐的意思了。不过，听到你的看法后，我才恍然大悟。我发现，自己似乎一直都太小看真银刀的存在了。」

「小看？」

「是的。」

听到尾根崎的疑问，边边子面带笑容地轻轻点头。不过，脸上虽然带着笑容，她的眼底却没有笑意。虽然双眸散发出强烈光芒，却让人感觉到一种迫切的感情。

「想要远离真银刀，其实是和我个人的觉悟相关的问题。现在，我们正向对人类隐藏真实身分而在全球各处生活着的血族，提出协助和平共存的请求。就某方面而言，这可说是要求他们现身于光天化日之下。不只是自己，就连整个血族，都可能因为这个选择而被迫面临危险。在这种情况下，无论是不是基于安全上的考量，我都会对自己偷偷藏着真银刀一事感到抗拒。」

「边边子，这是因为……」

「不，会长。会长、神父还有各位的意见都没有错，这点连我也明白。尽管如此，我还是认为，带着真银刀去面对赌上自身性命的吸血鬼们，是不公平的一件事。这或许只是我的人性要求，也可能会为人家造成不必要的困扰。可是，我希望自己能在没有任何企图，诚心诚意为对方着想的情况下，寻求其他吸血鬼的理解与协助。至少，我认为这才是『少女』应有的行为。不对吗？」

虽然边边子的音量并不大，语气亦不粗鲁，但她的台词却充满激昂。尾根崎与神父不禁噤声，就连始终维持沉默的莎曼莎，也不禁为她不屈不挠的意志而叹了口气。

到了最后，众人决定妥协，将真银刀从边边子的私室移到尾根崎的手边。但这只是暂时处置。直到会议最后，边边子都坚持必须在近期隔离真银刀。

待会议结束，最先离开而重返岗位的人就是边边子。在她之后陆续离开的与会者心中，都有难以言喻的窒息感。宛如时值隆冬，却仍让人难以入睡的新加坡热带之夜。

BBB

「她变坚强了……虽然现在的边边子值得给予这种评价，不过在这种情况下，反而让人五味杂陈呢。」

因这句话而得到周遭众人赞同的，是在方才的会议中完全不曾发言的莎曼莎。

她是一位让人感觉充满年长者智慧的优雅贵妇。除了身为全球性的吸血鬼研究权威，因为拥有丰富的见识资历，也曾当过边边子个人的谈心对象。不过，自今年以来，她们俩便没有再次私下谈天的机会。虽然莎曼莎脸上至今仍一直挂着稳重的表情，不过担忧边边子的心情十分显而易见。

和莎曼莎在一起的，是方才参加会议的尾根崎、神父与云雀，还有史旺。在会议结束后，尾根崎与神父商谈过后，决定寻求莎曼莎的意见。随后，因为云雀刚好出现，干脆就连史旺也一起找来了。

这五人在员工休息室的一角忧郁地面面相觎。不过，在这个男女老幼集结的房间里，众人却都发出了呻吟声。每个人虽然都厌到某种莫名的不安，但因为没有具体的议题，所以也无法共同讨论。

之后，原本在找神父的朱鹭藤早纪也来到了休息室。看到这群平日不可能聚首的成员，现在不仅聚集于此，脸上还都带着困惑之情，她忍不住诧异地走近五人身旁。

「……发生什么事了？担任『公司』中枢的大人物集体跷班吗？」

「就某方面而言，我们是在思考比会议室里的探讨议题更加严重的问题呢，早纪姐妹。要说的话，就好像在教堂里低头祈祷的感觉呐。」

罕见地散发出一股疲劳感的神父半开玩笑地说道。

「……那么，边边子怎么说？」

「不用说，她很开心的答应了。」

「这样啊，真是感激不尽。」

听到早纪的回答，神父才终于露出开朗的神情。

其实，在过来这里之前，尾根崎和神父曾事先要求早纪去找边边子。为了让早纪向边边子提议由她担任贴身护卫一事。

早纪是边边子在特区工作时的前辈。她是一名如果做男装打扮，必定显得英姿焕发的丽人。不过，她的右眼异于常人，有着像猫眼般的金黄色细长瞳孔。这是因为她是人类与吸血鬼所生下的混血儿。

基于混血儿的体质，早纪的体能在很多方面都胜过一般的人类。虽然不足以和真正的吸血鬼相抗衡，不过的确是个还不错的护卫人选。再加上她和边边子较为熟稔，除了护卫的工作之外，能够像云雀那样陪边边子聊天谈心，也是她被选中的原因之一。

「不过神父，老实说，听了两位方才提到的那件事，如果就我一人担任护卫，负荷恐怕过于沉重了。」

「嗯，关于边边子的护卫问题，我们现在也正在和『豪王』吉伯特商量。除了刚才他所提议的『赤色獠牙』成员以外，我们还希望能藉助贾妮特姐妹的力量。不过，这方面大概就只能尽力而为了。」

待神父以认真的语气回答后，云雀忍不住开口问：「那件事是指？」

神父、早纪与尾根崎迅速交换了眼神。或许无法马上判断是否该告诉云雀吧？

最后，神父耸了耸肩答道：

「其实……刚才召开会议时，潜入特区的铃介弟兄捎来了定期联络。其中的某个报告内容让我们有些在意。」

听到是来自特区的联络，云雀和早纪将上半身往前倾问道：

「铃介先生他们进行得不顺利吗？」

「不，反抗组织的体制建立工作比想像中还更顺利。特区里的反抗组织正确实增强着势力。在香港时也是这样，铃介那家伙，特别擅长煽动这类的地下活动呢。至于部队训练方面，有巴得力克弟兄在的话便不成问题。他们俩的成果或许相当值得期待。」

「那…那么，让两位在意的报告内容是？」

「关于这点……最近敌方的行动似乎十分怠慢呐。似乎连对于刚转化的『九龙的血统』的统整工作都松懈下来了。」

虽然神父的口气十分严肃，但云雀却听得一头雾水。

史旺也有些困惑地微微偏着头问道：

「不好意思，但两位为何会在意这件事呢？如果敌人怠慢职守，反而替我们制造了大好机会不是吗？噢，还是说，那些初生吸血鬼愈不受控制，反而会愈棘手呢？」

看着两名外行人的反应，神父并未感到不耐，只是摇了摇头答道：

「不是这样。这是待在特区里的铃介弟兄等人的意见——应该说近乎是『直觉』吧……目前的情况，让他们很担心这是否有可能是敌方的指挥官阶层，亦即九龙王的直系们已经没有余力去统率『九龙的血统』的徵兆。」

「咦？请问……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九龙王的直系们目前可能正为了其他工作而不遗余力。或是已经离开特区了——铃介等人是如此怀疑的。」

尾根崎在听完神父的说明后，点了点头，并继续接下去：

「如果九龙王的直系离开了特区，他们的目的地很可能就是这个新加坡。以目前的情况来看，要说他们最关注的对象……能想到的恐怕就只有一个人。」

听到这里，云雀与史旺忍不住屏息。

「……这…这是说，边边子学姐有可能是他们的目标吗？」

「只是有这种可能性罢了。不过，还是慎重行事的好。毕竟，他们去年也实际派遣了刺客前来袭击边边子。」

彷佛像是在说给自己听之后，尾根崎对两人露出让她们安心的微笑。

「话虽如此，但边边子的人身安全，我们绝对会负责到底。你们不需太过担忧。另外，这件事请对边边子本人保密。我不希望再增加她的负担了。」

面对尾根崎的请求，云雀和史旺表情僵硬地点了点头。

听到这样的消息，两人再次深刻体会到，从前和自己在并排的办公桌上工作的边边子，目前正处于何等煎熬的立场上。不，不只是边边子。就连她们俩同样也站在历史激荡不已的分歧点上。

时间的流动或许总是维持着一定的规律。不过，对于生活于其中的存在而言，密度是会变化的。不分人类或吸血鬼，恐怕都是如此。

尾根崎继续说道：

「我希望你们俩能够尽量陪在边边子身旁，成为她的助力。毕竟除了警卫方面的问题以外，目前的边边子在很多方面都过于勉强自己了。」

「是的，会长。这是当然的！」

「要是放任她往前冲然后惨痛地失败，反而会为大家带来困扰呢。」

云雀与史旺脸色虽然有些苍白，但还是自信十足地如此迅速回应。看着浮现在她们脸上的坚定决心，身为上司的尾根崎露出了满足的表情。

不过，莎曼莎的神情仍然有些沉重。

「如果有这可以推心置腹的聊天对象在身边，应该也能对边边子的精神安定带来正面影响吧。但现在的她对于自己过于严苛。而且还是严苛到让自己愈来愈衰弱。如果她打从心里不肯让自己休息，那么不管周遭的人采取什么行动，都只是治标不治本呐。」

语毕，莎曼莎叹了口气。

「而且，令人难过的是，她的决心绝对没有错。她为了达成自己——以及我们所有人最终的愿望，而打算牺牲自我。虽然牺牲自我和努力达成愿望是两回事，不过不管怎么说，我们都得强人所难。口口声声要边边子别太过逞强，却又希望她在可能的范围内勉强自己——这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呀。」

就像莎曼莎方才第一次开口所说的话一样，边边子必须维持「坚强」的形象。之所以会让她担任「公司」代表人，也是因为对她有所期待。现在边边子正努力试着回应这份期待。而她的做法也绝对没有错。

话虽这么说，站在尾根崎与神父的立场上，原本应该因为「边边子表现得很好，真是令人欣慰」而感到满足。但他们却反过来担心边边子是否过于勉强自己。身为组织领袖的这两个人，或许才是最不称职的存在也说不定。

尾根崎或许已察觉到内心的矛盾，苦涩地喃喃说道：

「的确……或许就像教授所言。不，我想事实恐怕就是如此吧。尽管这样，总比什么都不做来得好。我想，应该不能让边边子的才能仅仅为了克服眼前的难关而消磨殆尽。在她快要倒下时，就由我们来准备一切能够支撑她的东西。这就是我们的工作吧。」

「三鹰弟兄所言甚是。接下来，就只能相信天父的保佑了。」

尾根崎闭紧双唇，神父则是严谨地在胸前划下了十字。

此时，莎曼莎终于笑颜逐开，露出十分高雅的微笑。

「你们两位也愈来愈有成熟男性的架势了呢。值得赞许喔。」

4

我必须努力。

这是边边子迈入今年的目标。

对于自己想要实践的理想究竟有多么巨大，边边子心里也很清楚。至少，她认为自己应该很清楚。阵内花了十年的时间，才好不容易登上一阶的这座阶梯，她现在却必须一口气爬上最高处。

从一般人的角度来看，这可说是一个完全不可能的任务。应该说，若以常理来判断——

愈是对吸血鬼相关的事务有所认知的人——愈会觉得这是痴人说梦。仅耗费数年的时间，便望向能够改变人类与吸血鬼之间维持了数千年的关系。倘若真的实现了，这会成为史上空前绝后的人革命；不过，要是失败了，便会沦为不切实际的妄想。而且还是以一个极为恶质的惊人妄想的形式结束。

所以，自己必须努力。

只是努力实现自己做得到的事情而已。既然如此，就更应该全力以赴。

「……再加上，我的动机……其实别有目的嘛。」

边边子轻轻发出带点恶作剧意味而透明的苦笑——然而，其中却也包含了某种让旁观者汗毛直竖的厌情。她继续面对着眼前的笔记型电脑。

办公室里没有开灯。因为以前透到走廊上的灯光，曾让云雀发现她还在工作。

笔记型电脑的萤幕所发出的幽暗蓝光，从下方打在边边子的脸上。边边子并未察觉自己的身影已经形同幽魂的事实。

「没错……」

她还想再跟次郎与小太郎见面。

因为这点私人理由，就企图颠覆全世界的规则。边边子认为自己也确确实实蜕变成一个坏女人了。然而，既然因为这种私人理由而将许多人卷入其中，自己便有义务要努力。任何藉口都不被容许。如同字面的意思，她只有「拚命」努力这个选择。

边边子仍瞒着云雀在办公室中继续工作。

所以，尽管日期已经来到隔日

「……现在……正是关键时刻……」

她不知不觉地念着之前曾对云雀说过的这句话。

实际上，无论网路上不负责任的发言再怎么多，只要具有社会地位的人公开发言，都能够将大部分的一般人民的注意力转移到他身上。而站在各国领导阶层上的人们，在边边子举行演讲或特区沦陷之前——不，甚至远在香港圣战或「九龙冲击」之前，他们便与各地的有力血族持续联系着。对于吸血鬼这种生物，这些人理当从以前就有一定的了解。尽管了解，却还是隐瞒着事实，仅在背地里采取相关的对应措施。

对于边边子的提议，他们究竟会如何回应呢？届时，全球的动向便能够决定了吧？在他们给予答案的一瞬间，原本屏息静待的世界，将会一口气动作起来。

「所以……现在……正是关键时刻……」

让他们采取行动的关键。让他们采取动作的线索。

至少，边边子希望曾和我方联系过的有力血族，愿意积极地与他们接洽……不，那些有力的血族应该也还在犹豫吧。倘若「公司」或边边子拥有足以说服他们、推动他们行动的力量的话……

这是光凭边边子一人什么也做不到的现实。

至少，她必须努力。

不断地努力…努力……

……不过，这样做真的有用吗？

「……次郎，小太郎，你们……现在在做什么呢？」

她轻声喃喃自语。

下一瞬间，突然涌上喉头的强烈恶心感让她一阵晕眩。

边边子掩着嘴起身，奔向室内一角的垃圾桶，彷佛整个人扑上去似地趴在上头。

「……呜……呜嗯……」

她痛苦地干呕着。恶心的感觉并未消失，但却吐不出任何东西。回想起来，距离上一次进食，已经是六个小时之前的事情了，而且她还只啃了半个汉堡。被泪水盈满的视线，彷佛地震般不停摇晃。不过，边边子并未因此惊慌失措。她最近常发生这种事。

边边子紧紧抓着垃圾桶边缘，静静等待身体的状况平复下来。等到呼吸恢复规律，恐惧感也消失之后，她深呼吸一口气，并站了起来。

「那么……」

我必须努力。

如此低语的双唇，描绘出与方才相同的微笑。

她知道自己正在勉强自己。从一开始，一切很明显地都超过了自己的负荷界限。

然而自己——尽管是在梦中——也曾经和次郎与小太郎短暂重逢了。她从兄弟俩那里获得了元气和希望。并让她下定决心举行了那场演讲。

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必须不停地、不停地努力。直到自己完全失去动力，连一根手指头都动不了为止。

「现在的我……根本没有时间哭泣呢……」

边边子努力地挤出充满自信的低语，重新坐回椅子上。

就在此时，原本静谧的办公室中，突然传来两声清脆的敲门声。

边边子赫然停下手边的动作。

是云雀吗？若是急事，她应该会用手机联络。会特地过来敲门，或许是为了确定边边子是否还醒着。倘若如此，因为门已经锁上了，只要不动声色，对方应该就会离开了。

边边子像个被人发现在偷偷熬夜的小学生一般，屏息不敢发出一点声响。然而，无论等了多久，外头都没有传来敲门者离开的脚步声。

随后，敲门声再次响起。两声咚咚的敲门声。虽然边边子仍然没有半点动静，但敲门者似乎也不肯离开。

没办法了。边边子认命地从椅子上起身。

她绕过办公桌与接待席，朝门口轻声问道：

「……小雀？」

然后打开原本锁着的门。

但外头没人在。

「咦？」

边边子将头探出走廊上，环顾了四周的情况。虽然走廊上的灯还亮着，但并没有其他人在的感觉，只是充斥着一片寂静。边边子不解地歪过头，再次将门关上。当她转身想要回到办公桌前时——心脏差点停止跳动。

设置在办公室中的接待用沙发与桌子。

那张沙发上坐着一名女性。

她是一名即使坐在椅子上，也十分具有存在感的高眺女性。外表年龄不详。或许因为室内较昏暗，看起来像是五、六十岁，但同时也像是更年轻的——三十来岁左右的女性。她身穿一袭朴素的黑色洋装，并披挂着在新加坡所看不到的黑色披肩。黑色长发工整盘在脑后，摘下来的黑色帽子则放在并拢的双腿上。她在沙发上挺直背脊的坐姿及沉着的外貌，散发出精雕细琢的高雅气质。

是吸血鬼。而且还不是普通的吸血鬼。依照过去的经验，以及自身所培养出来的直觉，让边边子察觉到坐在这片黑暗中的吸血鬼的「等级」。

如此告诉她的，还有另一个记忆。

「抱歉，在这种夜深人静的时候打扰你，『少女』。」

女吸血鬼开口。

那是个冰冷的声音。同时也是让人感觉到高度知性的声音。

「我在此为突然的来访表达歉意。在做出最终的决定之前，我无论如何，都想亲眼确认

名为葛城边边子的这名『人类』。」

语毕，女吸血鬼眯起有如乾冰般冷冽的双眼。边边子屏息，缓缓地向沙发走近。

女吸血鬼从沙发上起身。

她以优雅的动作弯下身子说道：

「初次见面，『少女』。我是——」

「欢迎您，安奴·渥洛克。能和您见面是我的荣幸。」

女吸血鬼——「魔女摩根」一族的长老，同时也是渥洛克家三姐妹的长女安奴·渥洛克，面对带着微笑向自己伸出手的边边子，静静地瞪大了双眼。




第三章 英国的魔女
1

「你无论如何都要去吗？」

「是的，无论如何。」

看到金发的女子有些沉痛地向自己询问之后，黑发女子的脸上忍不住浮现苦笑。那是个因无奈而闭上双唇，同时却也充满亲爱之情的微笑。

在威尔斯的森林深处。这栋洋房建在整年弥漫着雾气的清澈湖畔。这栋古老的建筑物四周被丛生的杂草与蜘蛛网所覆盖，还被邻近的猎人称为「魔女之馆」而敬畏不已。洋房的主人是一名黑发女子。虽然这栋洋房已经经历过好几次的修缮与改建，但她们已在此居住了将近千年的时光。

两名女子目前待在湖畔的庭园中。附近充斥着蕴含水气的沉重空气，苔藓与药草的气味弥漫在空中。周围有着几棵在这片森林中特别古老而高大的树木，往洋房与湖面上伸展的枝叶，刚好形成了天然的屋顶。

「这或许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谢谢你长久以来所做的一切。」

说着，黑发女子抱住金发女子。

能够如此完美符合「妖艳」这个形容词的女子，恐怕极为罕见吧。一头黑色的大波浪卷长发，和漆黑的洋装一起覆盖着她成熟的肉体。纤长的睫毛覆盖在杏仁状的双眼上，丰厚双唇脂粉末施，但却带着水嫩的鲜红。从开襟的洋装中坦露的胸口和美背，彷佛正散发出一尘不染的淡淡月光。

另一名女子也十分美丽。若以「妖艳」来形容黑发女子，那么「楚楚动人」应该是最适合这名女子的形容词吧。她身穿一袭和黑发女子成强烈对比的白色洋装。波浪卷的金发有如黄金编织而成的丝线，白晰的肌肤则透着宛如大理石的光芒。虽然有着一双能够俘虏人心的圆滚滚蓝色大眼，但现在眼中却微微噙着泪水。

她紧紧地回抱黑发女子说道：

「……我会寂寞的。」

「抱歉。不过，这是你自己所选择的宿命吧？那就更不应该哭了，对不对？」

黑发女子紧盯着金发女子的脸庞。待金发女子吸了吸鼻子点头之后，黑发女子再次露出了苦笑。

两人缓缓松开拥抱对方的手。黑发女子转身面向湖畔。

湖面的中心浮着一座小岛。因古老大树的枝枒未能伸及小岛处，这座小岛便直接沐浴在月光之下。

岛上有个祭坛，其中祭祀着一枝以橡木打造成的魔杖。黑发的女子伸出手后，魔杖便飘向空中，随后降落在她手里。在握住魔杖的瞬间，她的美貌顿时变得严肃无比。

「有没有我能帮忙的事情呢？」

「嗯，没有……不，有一件事你帮得上忙。」

黑发女子再次转身，朝着金发女子的背后——那栋洋房呼唤。

「孩子们！别离的时候到了！」

一阵浓雾忽地出现。

待浓雾散去后，庭园里出现三名朝金发女子垂头跪拜的少女。

黑发女子有些得意地表示：

「她们是我和那家伙的孩子。」

听到这句出乎意料的告白，金发女子不禁瞪大双眼。随后黑发女子又补充了一句「不过那个傻瓜不知道就是了」，并魅力十足地眨了眨眼。

「她们是我在转化前生下的孩子。将我的血赐给她们，也是好久以前的事情了。我想拜托你指引这些孩子，但绝对不要太过宠溺她们。你的温柔有时会变成一种剧毒。甜美、温暖、却也十分危险的剧毒。」

黑发女子语毕，金发女子有些不满地想要反驳，但却被前者伸出食指堵住双唇。

「不管其他的血族如何，『魔女』的毒非得是苦的呢。」

语毕，她若无其事地露出微笑。

之后，黑发女子望向其中一名少女。

「安奴。」

并以温柔的声音呼唤其名。

「好好看着你的妹妹还有子孙。你认识这位女性吧？你可以接受她的建议，但不准自己开口寻求她的意见。不可过于依赖她，而是要听从『血』的指示。明白吗？」

「……是的，母亲大人。」

少女恭敬有礼地回答。不同于她的外表，少女的声音听来十分老成。黑发女子一瞬间露出引以为傲的笑容。

「那家伙的头号弟子——是叫做薇薇安吗？她也很有能力呢。如果那家伙的血脉也留在这块土地上，我的血脉或许会在不久的将来灭绝吧。不过，就算这样也无所谓。我会随心所欲地活着，应该也会随心所欲地死去。你们也必须这么做。听到了吗？」

交代完毕后，身为一族长老的伟大魔女挥了挥手中的魔杖，放出魔法。

瞬间，她的身躯宛如轻盈的老鹰羽毛般飘起，乘风飞向空中。原本一直按捺着情绪的少女们，也不禁抬头仰望母亲。金发女子强忍着眼眶中的泪水，朝空中呐喊道：

「也帮我跟梅林问好。你们俩绝对要活得毫无遗憾喔。」

「嗯，真的很谢谢你，夏娃。能够接受你的指引，是很光荣的一件事喔。我打从心里感谢你。」

抛下最后一句话之后，「魔女摩根」便消失在森林的夜空之中，从此再也没有回来。和她最深爱的，同时也是毕生竞争对手的那名月下世界的大魔术师一起。

金发女子为她的离去而痛彻心扉。

好悲伤。真的好悲伤。

这份哀感所残留的碎片，现在仍留在边边子的心中。每晚出现的梦境。在遥远的过去，和「贤者」共同踏上的那段旅程……

BBB

安奴接受了边边子一起到外头散步的提议。

最近，就算想出外散步转换心情，对边边子来说，似乎都变成了一种奢侈。不过，倘若安奴能协助隐藏边边子的气息，就能够让她暂时从他人眼光的牢笼中解脱。两人移动到中央大楼隔壁的一栋建筑物。

和高耸的中央大楼不同，这栋建筑物只有七楼，采横长式设计。屋顶上有着一座空中花园，可从中央大楼的天桥直接前往。那里可说是夜晚散步的最佳场所。

幸运的是，今晚的月色很美。

「还待在特区的时候，我的护卫常常在晚上外出散步。现在想想，那时候我如果能多陪他散步几次就好了。」

尽管距离天亮只剩下几个小时，「城堡」中的活动仍然持续着。设施中四处点着灯光，在下方中庭来来去去的人影也从未断绝过。不过，毕竟已经是深夜时分，所以并无人造访屋顶上的花园。

作为休憩场所而打造的这座花园中，有着随夜风摇曳的椰子树叶，充分酝酿出南国的优雅风情。在月光照耀之下，浓绿色的树木仍泛着能够疗愈双眼的色泽。小小的喷泉与乳白色的纪念碑。经人细心照料而色彩缤纷的赫蕉。「公司」代表人与「魔女摩根」的长老，在无人打扰的情况下，尽情享受了月夜的宁静。

「……『贤者』的记忆？」

「使得。不过，几乎都是片段的记忆就是了。」

边边子向安奴说明了在初次见面时，自己便能看出对方真实身分的秘密。实际上，以前也曾经发生过类似的事情。而且对方还同样是继承了「魔女摩根」之血的吸血鬼——卡莎。当时，边边子在被次郎吸血后所产生的共鸣现象，顺带让她梦见了次郎的记忆，因而得知了卡莎的长相与名字。这次的来源则不是次郎的血，而是小太郎的血；不是次郎的记忆，而是小太郎的——「贤者夏娃」的记忆。

自从边边子在特区让小太郎吸食自己的血以后，至今她都还常常在梦中与「贤者」共享记忆。虽然并不是每晚都会发生这种事……不，说不定自己其实每晚都有作梦，只是边边子不记得罢了。

虽然这恐怕是种共鸣现象，但边边子让小太郎吸血之后，已经过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而且，边边子也只给了他极少量的血而已。尽管如此，共鸣现象却仍然持续着。不知道是始祖的力量所造成的，还是小太郎做了些什么。

「不过，因为这能让我学到很多东西，所以我反而很感激呢。而且——」

——我能够如此「努力」，八成都是托那场梦的福……

在梦中让边边子亲身体验到的「贤者」的心情。或许是那种温柔、细腻的心思以及悠然的个性，在无形中缓和了边边子的压力，疗愈了她的精神层面吧。尽管边边子每晚都会因沉重的压力而感到恶心想吐，但只要睡上一觉，醒来之后头脑便会清醒无比。这想必就是最好一的证据了。

「那么，就连我也有出现在『贤者夏娃』的记忆当中吗？」

「嗯，虽然外表有很大的不同……不过我似乎能明白那就是您。」

边边子自身也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地说明着。

于是安奴微微垂下眼帘，没有再说什么。

来到外头后，安奴戴上了方才放在腿上的那顶古典风格的帽子，前方垂着薄纱。因为隔着这层薄纱，让边边子难以确认她脸上的反应。不过，边边子认为安奴现在的沉默，说不定是一种感动的表现。尽管血统不同，对吸血鬼来说，始祖的存在永远是特别的。

——尤其「贤者夏娃」几乎是广受所有血族爱戴的存在嘛。

和小太郎极为熟稔的边边子，此时反而有种想露出苦笑的感觉。

月夜下，来自日本的少女与来自英国的吸血鬼肩并着肩，缓缓走在充斥着南国植物的空中花园里。对方是自己第一次见到的吸血鬼。而且还是统率「魔女摩根」一族的长老。和这样的大人物两人独处，边边子却感到意外地轻松。

「……那个，安奴小姐。我可以请教您一件事吗？」

「好的，『少女』。你想问什么？」

「凯因先生目前在做什么呢？」

与边边子并肩走着的安奴，对她的问题投以平静的视线。

「……他已经脱离了渥洛克家。」

「咦？」

「他习得了我们血统中流传的禁术——然后，似乎是将其用在自己身上。之后的详细情况我不清楚，不过，目前他待在被称为『北之黑姬』的隐居吸血鬼的身边。」

「北…『北之黑姬』？那不就是——」

是在香港圣战之后，曾经照顾次郎和年幼的小太郎的那名古血。印象中，就血统关系来看，这名大吸血鬼甚至能说是圣的姐姐。

边边子未能马上理解凯因滞留在「北之黑姬」隐居处的理由。虽然她曾听圣说过——不，凯因毕竟也是一名存活了漫长岁月的古血。而且他还曾旅居世界各地，说不定和「北之黑姬」从以前就维持着良好关系。但尽管如此，边边子仍不明白他的目的为何。

「为什么呢？凯因先生是基于什么理由脱离渥洛克家，然后到那种……」

原本打算继续追问的边边子，却在话说到一半时恍然大悟，于是又闭上了嘴。

——这还用问吗？一定是跟次郎相同的理由呀。

夺回特区。在众人不得不从崩坏的特区中逃出来时，凯因在边边子面前明确地说出了这个主张。凯因正打算让自己获得为了达成这个目标的力量。会钻研禁术，必定也是为了增强一自身的实力。

——凯因先生也在努力呢。他也没有放弃呐。

边边子的心中涌现一股暖意。和自己同样以夺回特区为目标的同伴。这样的存在，让她感受到无以言喻的欣喜和可靠。

另一方面，安奴则是从旁冷静地看着边边子感激不已的神情。

随后，以毫不掩饰的口吻说道：

「真令人意外呢。」

「咦？」

「你对我提出的第一个问题，竟然是和凯因相关的内容。基于你目前的立场，面对特地前来拜访的渥洛克家代表人，应该有更多值得提问的事情吧？」

「呃，我……」

安奴说得对。身为「公司」代表，「魔女摩根」所率领的渥洛克家绝对不容小。凯因的动向固然很重要，但边边子提出这样的问题，无非是基于私心行动的结果。

更何况，如果从边边子目前的处境来考量，和欧洲有力血族的长老会面，可说是足以左右「公司」今后发展的重大事件。虽说安奴的来访的确十分突然，但边边子却彻底了忘记自己应有的态度。

「真…真的很抱歉。我知道安奴小姐的来访具有十分重大的意义，我绝对没有不把它当一回事的意思……啊！仔细想想，我竟然很随意地称呼您为『安奴小姐』！我…我真的感到万分失礼！」

边边子涨红了脸，慌慌张张地解释着。不过，即使看到边边子狼狈的模样，安奴还是维持着一贯的冷静。

「请不用太在意，叫我安奴就可以了，『少女』。」

她以平静到甚至令人有些不自在的语气回应。

「还有，请你不要误会。我并非是在责怪，也不是在讽刺你。只是单纯感到意外罢了。容我直言，跟方才参与会议的你比起来，现在的你比较让我有好感呢。」

「会议？难道您是指刚才那场会议吗？」

「是的。我偷听了你们的讨论内容。关于这点，反倒是我必须向你致歉呢。」

「魔女」的长老不带半点愧疚之情地向边边子认罪。

安奴似乎是在昨天深夜——正确来说，应该是今天凌晨抵达了新加坡。据说她从今天的白天便来到「城堡」，几乎一整天都在观察边边子、「公司」与十字军的干部。

边边子带着复杂的心情沉默下来。虽说安奴偷听会议内容让边边子的心情很复杂，但自己在会议中的表现遭到否定也让她觉得很遗憾。

「……安奴小姐，您无法赞同我在会议中所提出的意见吗？」

「说实话，我对你们的议题并不感兴趣。虽然内容论及真银刀，但我认为你们处理它的方式，应该和我的血族的将来不会有太大的关系。」

「那么……」

「我刚刚所说的，是针对你这名人类的感想。」

语毕，安奴隔着从帽缘垂下来的薄纱，再次将视线转向边边子。

伟大的吸血鬼长老。虽然在安奴的抑制之下，旁人并感受不到她本身的魄力；不过，边边子却有种自己正面对着一位旧时代的严厉女教师的感觉。

「如同你刚才在私人办公室里所反覆提及的一句话，我认为你确实很努力。在召开会议时，你也尽了全力。然而——虽然这么说有些失礼，但如果要我提出个人的见解，在我看来，像你这样的黄毛丫头，想靠自己的『努力』来改变全世界、历史或是整个血族社会，这已经远超过大言不惭，甚至可说是滑稽的程度了。」

「黄——」

边边子忍不住有些怯懦。不过，她也无法反驳安奴的这番话。实际上，站在安奴的立场来看，边边子的的确确就只是个黄毛丫头。虽然被世人尊捧为「少女」，但她不过是一个十八岁的年轻女孩。这点很容易令人遗忘。

「不管人们做了什么，地球都不会停止自转，事态也不会改变。至于历史的洪流，其中虽然有些看似足以决定日后发展的关键，然而，大致的流向其实早已注定。」

随后，看着边边子一脸没出息的模样，安奴露出了浅浅的笑容。

「不过，既然身为顶多只能存活百年的人类，除了滑稽度日以外，或许别无他法了吧？而我们同样也生活在滑稽的人类所打造的这个世界里。虽然滑稽，同时却也努力地绞尽脑汁思考。也就是说，或许像这般的所有存在，便是她所说的『脉动』呢。」

语毕，安奴抬头仰望天空。她似乎是在凝望月亮。这遥远而渺小的月亮，马上——或许在明晚，就会盈为满月了吧。

边边子突然有种想法。眼前这名女性抬头观月的次数，远比次郎要来得多。而且，是从遥远的往昔，从几乎化为传说的时光里，便开始这样凝望月亮。

边边子不自觉地挺直了自己的背脊。

她想要寻求这名女性的协助。这名从远古以来，便一直看着人世演变的吸血鬼长老。边边子希望能够获得她的理解与帮助。想要让她明白自己心中的理想。

「……您认为，无论我怎么努力，也改变不了什么是吗？」

听到边边子的疑问，吸血鬼平静地从上方看向她回答：

「这个问题并没有明确的答案。透过你的努力，某些事情或许会因此而改变，也或许什么都不会改变。又或许，未来会发生和你的努力完全无关的巨大动荡。实际上，在目前的欧洲血族社会中，已经有许多血族召开了会议。为了讨论你的演讲所带来的影响，以及自身所应采取的选择。」

「咦？」

看到边边子吃惊地眨了眨眼，安奴平静地继续说道：

「不仅如此，近期应该会召开更大规模的——全球规模的会议。我想，这应该马上就会实现……在月下的历史中，这绝对是史无前例的事态吧。」

「……这是真的吗？全世界的吸血鬼……？」

边边子哑然。

这是个无法让人马上相信的情报。吸血鬼原本便鲜少和其他血族积极接触。但现在，全世界的吸血鬼竟然愿意认真考虑自己的提案。当然，边边子便是将此视为自己的目标而不停努力——不过，突然听到理想已经实现的报告，反而让人觉得不太有真实感。

「关于『该如何和人类世界共处』这个问题，在月下世界不断反覆地出现着。从上个世纪开始，这个问题浮现的次数就更频繁了。你的演讲是个很大的关键，不过，原因并不仅是如此。这个世间最主流的一股趋势，是耗费了更长久的时间打造而成的。」

说着，安奴最后补上了一句。

「大家都在『努力』呢。」

这句话让边边子睁大了双眼。

如同不停努力的边边子一般，也有许多人为了不被世间的变动所吞噬而努力着。就连存活了数百年的吸血鬼们，也同样努力着。

她并不是独自一人。

边边子的双眼一瞬间彷佛溢满了光辉。她以生气勃勃的的眼神抬头望向身材高跳的安奴。后者则是微微抽动了一下身子——不过是以人类察觉不出的程度。

「……太好了。」

「咦？」

「安奴小姐。您刚刚说，无论是我和其他人类，或是您和其他吸血鬼，大家都滑稽地生存着。滑稽地努力着。」

「是的。我的确是这么说。」

「倘若全世界的努力加起来，能够稍微改变这个世界的将来的话——」

边边子露出灿烂的笑容。

「我想，这一定是件很棒的事情呢。」

「…………」

安奴静静地凝视着边边子。

——是不是吓到她了呢？

说不定这番话会让对方认为边边子是个单纯的乐天派。不过，边边子方才的感想全都出自她的真心。为了改变世界的未来，要收集全世界的努力，调停全世界的努力。或许，这才是真正属于自己的工作。

所谓的「少女」，并非是负责指导、教育人类或吸血鬼的存在。而是和追求相同理想的同伴，一起调停人类与吸血鬼的调停者的象征。

边边子向上注视着安奴的双眸，脸上带着一种茅塞顿开的清爽表情。而安奴也正视着她的双眼。

「……你从来不会移开自己的双眼呢。」

和吸血鬼四目相交，等于是全裸站在对方面前般毫无防备。不过，即便对方这么说，边边子仍未移开自己的眼神。

「因为，安奴小姐是为了评断我而来的吧？」

听到她的回答，安奴无语。

凉爽的夜风从互相凝望的两人之间吹过。身穿纯白套装的边边子，以及身着漆黑套装的安奴。太阳的子嗣与月亮的子民，内心各自怀抱着想法，共同度过了寂静片刻。

「……我稍微能够理解凯因的报告内容了。」

边边子点了点头后，开口询问：

「安奴小姐，您认为人类与吸血鬼有办法和平共存吗？」

面对红血的提问，黑血平静地回答：

「我不知道。不过，我也打算试着『努力』看看。『少女』葛城边边子。我们『魔女摩根』的血统愿意赞同你们的理念。」

这一瞬间，太阳的历史与月下的历史又更接近了一步。

尽管两人对接下来即将发生的那场悲剧一无所知。

2

渥洛克家的长老安奴·渥洛克的突然来访，对「公司」与十字军的高层部造成了极大的震撼。再加上她正式表态愿意与「公司」站在同一阵线，相关成员会为此振奋不已，也是理所当然的反应。

「谢谢您，Mr.安奴。对我们未来而言，您的判断绝对会是令人难忘的开端。」

在隔天所召开的会议中，尾根崎万分感激地亲吻了安奴的手背。

同席的吉伯特见状，夸张地摇头叹道：

「哎呀，各位。最先对『公司』送出热情支援的美国血族，该不会已经从你们的记忆中消失了吧？虽说人世宛如南轲一梦，但这未免也太令人感到落寞了。」

「请别这么说，吉伯特弟兄。对我们的友情来说，能得到她的协助，亦为值得雀跃的一件事。因为嫉妒新的合作关系，转而怀疑我们的往日情谊，这一点都不像你的作风呐。这可称不上是聪明而成熟的应对态度喔。」

对于吉伯特煞有其事的感叹，神父则是从旁笑着揶揄。能够若无其事地这样对话，虽然跟两人的人格脱不了关系，但也正是彼此维持着良好关系的铁证。不过，莎曼莎则是露出一脸无言以对的表情，而贾妮特眉间的皱纹变得更深了。

然而不管怎么说，安奴毕竟都是长年在血族社会中打滚，领导自身血族至今的长老，绝不可能会忘记对始祖应尽的礼数。在问候过尾根崎、神父以及身为委员长的罗之后，安奴直接走向吉伯特，单膝在他面前跪下。

「……能够见到您是我的荣幸，『豪王弗瓦德』。年轻有为的新王。打破陋习的存在。陈旧时代的挑战者。创造崭新时势的人物啊。卑贱如我，愿在此祈求您能够受到月下世界的荣光照耀，并早日实现与您尊贵身分相称的宏伟愿景。我是继承『魔女摩根』之血的安奴·渥洛克。在英国统率渥洛克家的三姐妹之中的长女。请原谅我迟来向您请安。同时，也请允许我和王共进共退。能够与『豪王』站在同一阵线，我感到莫大的光荣。」

安奴流利地说出一连串致礼的语句。其他吸血鬼和「公司」的人类原本在一旁以严肃的神情观看，不过，十字军的干部似乎有些吃惊而挺直了背脊。就算是身为委员长的罗，自从香港圣战之后，也未曾再听到吸血鬼对于身分地位高于自己的对象致礼。

吉伯特则以优雅的动作向安奴回礼。

「万分感谢，安奴·渥洛克。如你所知，我不太习惯血族社会中的古老习俗。若有失礼之处，我向你致歉。首先，我接受你这份心意。能够有经验丰富的年长者作为盟友，我也觉得十分可靠。」

吉伯特未因安奴拘谨的问候而表现出装模作样或有所防备的态度，和他高尚的作风十分相称。边边子见状，忍不住再次体验到甩了这种对象的自己，是多么不知好歹。

——不对不对！

要怪就怪那个穿着红色西装的木头啦。不管其他人怎么说，这点绝对正确无误。自己可是一点错都没有。

——次郎，你有好好在「努力」吗？虽然我的强力伙伴又增加了一位……可是，第一名还是次郎喔。

尾根崎与神父。吉伯特与安奴。边边子看着他们的眼神中有着喜悦，却也有些落寞。看到边边子脸上出现和至今完全不同的表情，坐在后方的云雀忍不住惊讶地眨了眨眼。担任护卫而陪在边边子身旁的早纪，也因为和云雀有着同样的发现，而淡淡露出笑容。

而除了盛大欢迎安奴加入阵营的「公司」与十字军之外，就有些不同的意义上来说，某些成员的立场也得到了救赎。他们是从特区来到新加坡的凯因的部下。

「许久不见了，长老。长年以来，我们在未确认本家意见的情况下，一直自作主张行动。关于这点，我在此诚心向您致歉。然而，追随凯因大人的行为，全都是我们自身判断的结论。我在此俯首跪求您，请不要将我们的进退怪罪于凯因大人身上。」

说出这番话的，是在凯因离去后负责顶替职务的亚伯特。面对血族的长老，他表现出诚惶诚恐的态度。不过，安奴则只是淡淡地表示自己并不打算责怪他们。在状况一转的现在，他们在「魔女摩根」的血族中的重要性也随之增加。倘若一一追究他们的责任，只会对血族整体的利益带来负面影响。安奴不可能会做出这样的行动。

此外，还有一人在听到凯因的动向后乱了方寸。是在内心悄悄地——但却也比任何人都期盼凯因归来的贾妮特。

「安奴大人，凯因大人所寻求的禁术莫非是……」

「那是他自己所选择的道路。」

「怎么会……」

听到安奴简洁的回答，贾妮特尚嫌稚嫩的脸庞忍不住变得惨白。

虽然她转化之后所经历的岁月足以和凯因匹敌，但外貌看来还是个十四、五岁左右的少女，而个性也一如外表般地纯粹。虽然贾妮特仰慕凯因的这片心意绝非虚假，但凯因所选择的道路，还是让身为吸血鬼的她不禁产生了嫌恶、避讳之情。然而，贾妮特似乎同时也为自己这般的反应而受到了打击。

「凯因大人竟然如此地……」

贾妮特灰暗地呢喃着，脸上满是困惑。随后虽然边边子和吉伯特不解地询问「这是怎么一回事？」但安奴并没有回答。

「总之，我暂时会滞留在此地。同时，我也会指示留在本国的妹妹，尽可能早日和黑暗内阁召开会议。他们的动向想必也会对英国政府造成极大的影响。虽然不知道他们会做出什么样的结论，但我们会尽力而为。」

在人类的世界逐渐转型成为情报化社会的过程中，从血族社会中早一步追随而去的，便是「魔女摩根」的渥洛克家。而安奴不愧身为长老，行动更是迅速到完全不像一名古血。为了确认边边子的为人而特地只身前来新加坡。像这样有效率的行动，可说是只有她才做得到吧。一般来说，年岁甚长的吸血鬼——倘若还是名率领血族的长老，耗费数十年的光阴才做出一个判断，可说是稀松平常的事情。

不过，对人类阵营来说，安奴这样的个性可是他们求之不得的。一行人随即针对今后的行动和方针开始讨论。一切像是作梦般地顺利进行着——至少看起来是如此。

BBB

「真令人吃惊呢。渥洛克家的长老来了？」

「就是说啊。身为一名护卫，遇到那种大人物在某天晚上突然造访，还真是有点不知所措呢。」

看到史旺感叹的反应，早纪有些无力地喃喃说道。

最近，员工休息室成了众人固定使用的休憩场所。虽然会议尚未结束，不过现在正好是中场休息时间。

「话说，你不用陪在边边子身边吗？」

「边边子还在会议室里。安奴·渥洛克与贾妮特·哈根达夫也与她同席。就连神父也在一起。轮不到我出场呢。」

早纪微微扁起嘴，耸了耸肩。不过，她脸上带着开心的表情。这阵子以来，「公司」近乎在原地停滞不前的士气，因为安奴的出现而变得活泼起来。这是一件值得打从内心感到雀跃的事情。

「更重要的是！」

跟着早纪一起过来的云雀，单手拿着纸杯采出上半身。

「能够让边边子学姐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就是最好的成果了！看来，安奴小姐愿意赞同『公司』的理念，让她开心不已呢。」

「的确。边边子现在的表情，就好像赶走了原本附在她身上的鬼魅一般清爽呐。昨晚，她们俩好像私下会面过——或许边边子就是在那时感觉到什么了吧？」

听到云雀语带兴奋的说词，早纪也点头表示同意。未参加会议的史旺以一脸「哦～」的表情眺望着两人的模样，轻啜着纸杯里的红茶。

「渥洛克家的长老啊……根据我从凯因先生那里听到的情报，实在很难对她有良好的印象……不过，她果然是特别优秀的人物吗？」

「她的行为举止十分高尚。再怎么说，她跟圣大人同样是一族的长老。应该也是拥有一定年岁的存在吧？」

「看起来有些严肃就是了。不过，总比吉伯特先生那种轻佻的感觉要来得好。」

云雀嬉笑着说道。吉伯特在新加坡现身之后，随即向边边子求婚，并让她为此苦恼不已。这番行为，让云雀个人对他的评价直落谷底。早纪和史旺面面相觎之后，忍不住露出了无奈般的苦笑。

「这样看来，趁着昨天把真银刀移动到别的场所，是个正确的选择呢。」

史旺稍微换了个话题。

「渥洛克家的长老不是在边边子的办公室里现身吗？倘若当时真银刀还放在隔壁的私室里，说不定会为她带来不好的印象呢。」

「虽然这只是事后诸葛就是了。」

「对了，早纪前辈。最后你们决定如何安置那把刀呢？」

听到云雀的提问，早纪「噢」了一声。

「将它隔离在『城堡』外的提议并没有被采纳。边边子似乎也接受了这样的结果。不过，她还是提出了一个条件——不是由自己，而是由尾根崎和神父来管理真银刀。虽然神父看起来还是无法接受——不过，要是再因为真银刀而让他们和边边子的关系出现裂痕，恐怕就更难找到双方意见的平衡点了吧？」

虽然边边子不如原先强硬，但她对于真银刀的意见基本上并没有改变。她依旧认为，和吸血鬼的相互理解、友好才是最重要的事情，不打算追求制衡他们的力量。

「她真的打从骨子里是个调停员呢。」

早纪有些引以为傲地说道。真要说的话，她也站在支持边边子意见的立场上。为此，在安全方面，早纪也做好了尽全力保护边边子的觉悟。

随后，看向时钟的云雀突然「哎呀」地惊呼一声。

「都已经这种时间了。我们回去吧，早纪前辈。会议要开始了。」

「噢，真的呢。那我们先走了，史旺。」

「好的。两位加油罗。」

早纪与云雀起身，饮尽了手中的红茶。史旺带着笑容目送她们离开。不过，她也差不多该回到工作岗位了。目前，一般职员对安奴的来访与「魔女摩根」的协力体制仍一无所知。尽管如此，只要高层表现出干劲十足的态度，其下的成员或许自然也会被感染吧？「城堡」的各个部门感觉都似乎比至今更来得有活力。

史旺一边休息，一边确认了接下来的行程。喝完红茶后，她从桌前起身。

这时——

「史旺前辈—！」

当史旺正要回去工作时，却看到云雀慌慌张张地跑过来。

「哎呀？怎么了，小雀？我看你好像没有把东西忘在休息室里头呀。究竟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对…对不起，请你过来一下——」

云雀气喘吁吁地靠近史旺，抓住她的手臂，将她拉到休息室的一角——一盆观叶植物的阴影处。虽然史旺露出狐疑的表情，但并未反抗她。

「到底什么事情呀？」

「嗯，其实——」

待云雀确定躲藏好之后，她靠近史旺的脸庞，似乎想要说什么悄悄话。

而一头雾水的史旺也朝云雀的脸靠近——

看向她的双眼。

回过神来之后，史旺发现自己手持空纸杯，呆然伫立在观叶植物的阴影之中。

「……哎…哎呀？」

她楞楞地环顾四周。不解地歪过头，皱起两道柳眉。

「奇…奇怪了，我在这里做什么呀？」

史旺看向时钟。在她起身打算回去工作之后，约莫才过了两、三分钟。虽然她仍然百思不解，但最后还是离开了员工休息室，返回自己的工作岗位。

3

「……你竟然做出这么危险的举动。」

看到姐姐返回饭店，拉乌以愁苦的表情埋怨道。

「能够在没有任何后援的情况下潜入敌阵中心，可是只有在好莱坞电影里才会出现的剧情呐。更何况，如果你的判断无误，现在『城堡』里可是有着对你再熟悉不过，而且能力还在你之上的魔术高手呢。这样的行为实在太轻率了。」

「……吵死了。反正我成功啦，别再罗哩罗唆了。」

卡莎头也不回地答道。虽然她压低了声音，但语气听来还是饥渴而危险。

这群九龙王的刺客目前潜伏在新加坡市内的某间商务旅馆中。他们订了两间套房，一间是卡莎和华茵的女性专用房，一间则是那布罗和拉乌的男性专用房。不过现在，众人都聚集在后者的房间里。

和卡莎争执的拉乌。坐在椅子上保养爱用的西洋剑的那布罗。在沙发上静静地看着兄姐们的行动的华茵。

卡莎摊开放在床上的「城堡」构造图，专注研究着。方才，她不顾拉乌强力反对，只身潜入「城堡」内部。而且还与身为调停员的史旺·钟接触，顺利取得了内部情报。

尽管如此，卡莎等人的计划仍在登陆前触礁。只因为一名人物出乎意料的登场。

那布罗凝视着手中举起的西洋剑，开口问道：

「如何？她真的在那里吗？」

「……嗯，她来了。」

卡莎轻声回答。

「绝对是渥洛克家三姐妹的长女安奴·渥洛克。真不愧是她，能够将自身的气息隐藏得天衣无缝——不过，我不会误判她的存在。」

卡莎在滨海湾的海面上和拉乌、华茵等人会合时，首次察觉到安奴的气息。她在偶然的情况下，发现了从遥远上空经过的飞机之中，有着安奴的气息。或许这和待在机舱中的安奴稍微松懈了警戒也有关系吧。不过，这可说是具有优秀的魔术知性和第六感的卡莎才能勘查到的结果。另外，或许也是拜这两人之间匪浅的因缘所赐吧。

「魔术的大宗渥洛克家的长老，『魔女摩根』的直系——是吗？」

「……没想到会在这种地方跟她重逢呢。哼哼，我跟那群老太婆还真有缘。」

听到拉乌一脸严肃地感叹，卡莎则是发出了有些阴险的笑声。翠绿的双眸染上一层彷佛能冻结人心的黑暗光辉。

在感染「九龙的血统」前，卡莎以「魔女摩根」血族一员的身分存活了五百年。因为卡莎是由禁术所创造出来的不祥混血儿，就连相同血族中的成员，也把她当成一个令人避讳、厌恶、可耻的存在。对卡莎而言，「魔女摩根」的血族从来不是自己的「同伴」。而身为长老的三姐妹，也只是夺去她的自由，以血和力量压制着她的暴君罢了。

关于卡莎的这段过去，那布罗和拉乌等弟弟们也曾经听闻过。不过，被大姐深藏在心中的那股对于昔日血族的爱恨情仇——很幸运地——他们至今并未亲眼目睹过。

「如果你愿意回答的话……」

「怎样？」

「用禁术让你转化的，是现在来到这里的那个安奴吗？」

面对拉乌的疑问，卡莎简短地回了一句「不是」。

「魔女摩根」的血族，是由安奴、玛哈和妮娃三姐妹依照百年为周期，轮流担任长老。将卡莎转化成混血儿的并非安奴，而是三姐妹中以最强大的魔力自豪的妮娃。

然而，将转化后得到强大魔力的卡莎作为血族的「战力」，使效果发挥到淋漓尽致者便是安奴。当时，她们为了将敌对的「术圣梅林」一族逐出英国，在欧洲的血族社会里建立稳固地位，逼迫卡莎执行了许多需要高强实力的肮脏工作。安奴是一名远比两位妹妹都要来得优秀的谋略家。对于视血族繁荣为己任的她而言，具有优秀才能，且无论何时与其断绝关系都无所谓的卡莎，正是一颗再方便不过的「棋子」。

「我常初简直是为了她们做牛做马呢。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那时的我，无论是力量或智慧，都远不及那群家伙。毕竟她们实际上的确是伟大的长老啦。更何况，不管被血族再怎么排斥，我也没有其他地方可去。只能乖乖地照她们的指示行动。」

卡莎这番独白十分平淡而不带感情。然而，在一旁倾听的两名弟弟，却都露出了不自在的表情。奉行唯我独尊主义的卡莎竟然会为他人「做牛做马」，站在两人的立场上，这恐怕是完全无法想像的事情吧。

「不过，现在不同了。」

卡莎的独自持续着。

「继承了亚当的血之后，我的实力一口气大幅提升。再加上那家伙现在已经复活了，在我体内流动的『导主』之血，也因此获得了最大限度的恩赐。管她是安奴、玛哈，还是令人憎恨的妮娃，我都不会输。」

平静的细语中，混杂着低于冰点的寒气，以及更胜劫火的炎热。那布罗耸了耸肩，拉乌的表情变得更为严肃。就连为了不妨碍兄姐们，而一直坐在沙发上默默无语的华茵，也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在一片沉默中，传来手机响起的声音。

拉乌接起手机「……嗯」地回应了一声，和另一端的对象开始通话。

「卡莎平安回来了。不过，昨天提到的那件事似乎无误。」

「是谁？」

「萨札啊。」

听到拉乌的回答，卡莎瞬间脸色大变。

「你告诉他了？」

「当然啦。既然事态出现这么大的变化，怎能不向拟定计划的人报告呢？」

拉乌以有些严厉的语气回应后，卡莎重重地「啧」了一声。

片刻后。

「萨札说要跟你讲话。」

说着，拉乌将手机递给卡莎。后者以极度不悦的眼神怒视着眼前的手机和它的持有者，最后才勉强接了起来。

「……喂？我要挂罗。」

「太突然了吧！不，等等啦，大姐！这件事不是很重要吗？」

在电话另一端的萨札还是老样子。听到他的反应，卡莎阴沉的脸色略微缓和下来，抹上黑色口红的双唇也淡淡勾勒出笑容。

「安奴·渥洛克也来到新加坡的事情是真的吗？」

「嗯，不会有错。」

「真的假的啊～也太会挑时间了吧。」

手机另一端传来萨札疯狂搔头的声音。就算是他，似乎也未能预料到如此发展。

「在各大血族都采取旁观态度的状况下，她竟然自己一马当先做出这么独断的行为啊。虽说这就是渥洛克家一贯的作风，不过，她们还是一样很有胆识呐……顺便问一下，你们的存在应该没被她发现吧，大姐？」

「嗯，幸好是我先察觉到对方。」

嘴上这么说，但卡莎其实无法确定安奴是否已发现他们一行人的存在。安奴的魔术能力高深莫测。虽说卡莎能掌握她大部分的术法内容，但并不代表她熟知安奴所有的能力。就安奴目前的行动来看，卡莎一行人的存在应该尚未曝光。不过，她也无法否定安奴可能已经透过自己所不知道的魔术，而掌握到他们动向的可能性。

不过，卡莎完全没有表现出心中这样的想法。

「萨札，我要继续执行这个计划。」

她朝电话另一端说道。

「现在，我的能力已经足以跟安奴匹敌。这点我很有自信。就像你说的，敌方阵营中必须注意的人物只有神父而已。然而，对方再怎么说也只是人类。只要那布罗趁我牵制住安奴的时候将边边子转化，就是我方的胜利了。我们相当有胜算。绝对没问题。」

听到卡莎的强力主张，萨札并未马上予以回应。

在短暂的沉默后，他才出声问道：

「……那真银刀呢？」

「我确认过了。真银刀目前不在边边子身边，而是由『公司』会长和神父管理。」

「由神父管理？」

「嗯。不过，神父由拉乌来应付就行了。只要在我们入侵的这段时间内封锁他的行动，计划就能顺利执行。」

「……你说是管理对吧？安置地点呢？具体的管理方法为何？」

「这些问题——我接下来会再调查。」

「怎么调查？这种事绝对是最高机密吧？要潜入得知这种情报的人物身边，就等于是要接近安奴·渥洛克所在之处喔。」

听到萨札的指摘，卡莎忍不住轻咬住下唇。

在这次的交谈中，萨札十分冷静。反而是负责回答的卡莎显得有些激动。就算只是从旁听着两人对话的那布罗、拉乌或是华茵，也能够明显看出卡莎一反常态的表现。

「卡莎。」

萨札的语气透露出比先前更强烈的理性。

「到此为止了。计划中止，你们回来吧。」

「萨札！」

「听我说，卡莎。对『公司』而言，葛城边边子是他们最强力的武器，同时也是最致命的弱点。相同地，对我们来说，你也是不可或缺的人才。我们绝不能因为什么差错而失去你，也不想背负这样的风险。」

「开什么玩笑。从以前到现在，我可是一直都站在最前线呐！」

「这次情况不同。想对付葛城边边子，我们绝对有余力重新拟定更周全的计划。」

「…………」

卡莎握着手机，双眼瞪着远方，狠狠地咬着牙。一丝黑发从她的额头垂下。尖锐的獠牙裸露在性感的唇瓣之外。

「……拜托你，萨札。让我继续执行计划。」

卡莎的口中吐露出有如乞求的卑微恳求。在一旁屏息听着两人对话的拉乌一行人，忍不住吃惊地凝视自己的大姐。

然而，萨札仍是一贯的务实态度，并不会因一时的情感而动摇。

「安奴，渥洛克可是一名强敌。」

「我有自信能够赢过她。我很清楚那家伙的底细！」

「我也很清楚呀。而且还是早在比你更久远以前的时代就知道了。」

一瞬间，萨札的说话语气从九龙王的直系恢复成「人行者」的态度。卡莎的双肩不由得为此颤动了一下。

「说实话，如果现在来的人是『狼王』的长老路易·马尔方，或是待在豪王麾下的『流浪人约书亚』，我倒不会阻止你。因为我们并不需要打败对方。凭你的实力，应该足以和相当强大的对手抗衡，而且也能平安活着回来吧。不过，倘若对方是你的昔日长老，这就行不通了。和她们交手，问题并不在于实力高低，而是你的判断力会受影响。」

「萨札！」

「好啦，听我说嘛。这个计划，是必须在敌方阵营中心执行的缜密计划。正因如此，我才会让你前往执行，卡莎。你有着在发生问题时能够巧妙逃脱的能力。我相中的不只是你的魔术能力，还有极具弹性的临机应变能力。然而，这样的你却只因为安奴的出现而动摇不安。就算你不承认这点也没用喔。像这样执拗地和我讨价还价的反应，已经够让我忧心了呐。这次，我让你参与这个计划的最大重点，便在于你的『冷静判断能力』。倘若现在出现了一个让你无法发挥这项优势的人物，那么计划就必须中止。这是身为参谋的我所做出的判断。不管你再怎么拜托我，只要现况没出现新的要素，或是现存的问题没有消失，我的判断结果都不会有任何变化。」

萨札的这番话有如巨剑当头劈下，让卡莎的脸色宛如死人般苍白。

九龙王的长女与长男就这样闭口不语，维持着无言的对峙。

站在萨札的立场，尽管和卡莎出现如此激烈的争论，也丝毫不愿让步的行为，于他可说是十分罕见。同时，尽管认同萨札的说法，却还是坚持己见到这种地步的卡莎，也可说是一反常态。「智」与「勇」。担任着九龙王左右手的两人，目前正隔着五千五百公里的距离，维持着互不相让的平衡。

而打破这种平衡状态的人是卡莎。

她彷佛突然想到什么似地开口问道：

「亚当呢？那家伙怎么说？」

或许该说不愧是「黑蛇卡莎」的直觉。这个提问正中了萨札所企图掩饰的漏洞。

萨札平静地——至少语气听来是如此——回应：

「……至于土产，就买狮面鱼身像的钥匙圈给我吧。」

「我宰了你喔，混蛋！快说！吾王也同意中止这个计划吗？」

「不是啦…那个…哎呀，大姐，你也知道的嘛。该说那个人本来就不擅长这方面的谋略还是——」

「快说！」

卡莎以怒吼声朝电话另一端下最后通牒。萨札一脸愁苦的表情彷佛历历在目。随后，手机传来萨札听起来有些不甘愿的放弃语调：

「他说『不管说什么，卡莎都不会听』。说真的，身为一名父王，我觉得这番发言实在有点过度宠溺女儿了呢。」

「……或许吧。不过，这的确是个再正确不过的意见。」

卡莎原本失去血色的脸庞再次恢复红润。双眸中燃起炽热而冰冷的翠绿色火焰，漆黑的双唇勾勒出艳丽的笑容。

「卡莎！你不需要太认真和对方战斗喔！别太逞强啦！」

萨札拚命苦劝卡莎的声音透过手机传来。

但卡莎只回了一句话。

「——相信我吧，弟弟。」

她以令人心醉的甜美语气轻声回答后，便在萨札做出反应之前切断通话。

拉乌见状，刻意投降般地举起双手。

「我彷佛能听到萨札语带怨恨的哀嚎声呢。他一定正在大喊『完全不能相信啊～』吧。顺带一提，我的意见也和萨札相同喔，卡莎。」

不过，尽管拉乌口头上如此抱怨，但他其实也已经露出了放弃的表情。卡莎无视他的抱怨，自信满满地说道：

「来做最后确认罗。真银刀目前不在边边子身边，确实会成为障碍的人物只有安奴，渥洛克。只要她待在边边子身旁，我们『暗中潜入敌营，仅狙击目标一人』的初期计划便不管用。所以必须先让她远离我们的目标。这工作由我负责。因为那家伙如果察觉到我的存在，也绝对不会置之不理。也就是说，我们必须采取声东击西的战术。」

说着，卡莎将视线移往那布罗身上。

「我来牵制那家伙的行动。那布罗就趁这段时间内转化边边子。」

「……由我来负责吸血这件事，你没有意见吧？」

「当然有……不过，毕竟情况不同了。如果是可爱的弟弟要收她为女儿，我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

说起来，袭击边边子的任务，原本就应该由身为刺客的那布罗来执行较为合适。卡莎的坚持只是她个人的任性要求罢了。

「那你想怎么应付『豪王』跟贾妮特·哈根达夫？虽然还无法确定他们俩的实力，但在你和渥洛克家的长老交手时，这两人总不至于安稳地睡自己的大头觉吧？」

拉乌仍然有些无法接受地开口问道。

「如果『豪王』阵营往我所在之处过来，我会直接牵制住他们。」

「一边和长老交手，一边对付他们？」

「没错。如果他们是去对付那布罗，也就是为了保护边边子而行动的话——」

卡莎再次对那布罗投以确认的眼神。那布罗察觉她的意图后，轻松地耸耸肩答道：

「这两人不会对我接触目标的行动构成阻碍。毕竟我可是天才呢。」

「那就没问题了。只要能俘虏边边子，就可以把她拿来作为人质或挡箭牌。能用的手段多得是。」

看到卡莎爽快地如此断言，额头渗出冷汗的拉乌忍不住苦笑起来。

「……真是让人不安呢。」

实际上，关于卡莎打算独自压制住安奴这点，便已经是相当大的一个赌注。再加上他们完全无法预测「豪王」或贾妮特的动向，更猜不到真银刀何时会出来破坏自己的好事。真银刀目前确实被安置于「城堡」的内部，只是不在边边子身边而已。

卡莎也相当明白这些「不安要素」。尽管如此，她的斗志仍然宛如漆黑的烈焰般熊熊燃烧着。其中带着近似疯狂的执着——即使染上新的血统也无法抹灭的昔日怨仇。而这正是弟妹们平日所无法触及的卡莎的内在，也是她的「核心」。

「……等着瞧吧，安奴。我就让你看个清楚，被你们所创造出来，经过命运千锤百链的这对獠牙……」

卡莎低声嘲笑着。

倘若现在次郎也在场的话，必定会露出带着沉痛、怜悯与无可奈何的灰暗表情吧。现在的卡莎，有着和她感染「九龙的血统」之前——在香港时代陷入瓶颈而动弹不得的她相同的表情。讽刺的是，这样的笑容，同样也是让卡莎的美貌更显妖艳的笑容。

这时——

「……大姐。」

一个轻声呼唤，让卡莎全身为之一颤。

这是至今都默默无语的华茵首次开口。卡莎楞楞地转身看向坐在沙发上的她。

卡莎完全遗忘了这名妹妹的存在。虽说目前一行人正在举行作战会议，但如果换做平日的卡莎，这是绝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华…华茵？」

「大姐，我——！」

华茵带着某种有所觉悟的眼神开口。但卡莎却在一瞬间沉下脸来，以自己都感到讶异的严厉语气唤了一声：「华茵！」

「你先回我们的房间去吧。快点。」

「可是……」

「快回去！」

卡莎以极为凶狠的表情斥责道。华茵像是挨打般难以置信地睁大双眼。

她从沙发上起身，乖乖地离开了房间。下垂的双肩看起来十分沮丧。在华茵从身边走过时，卡莎将脸别了过去，露出一种彷佛自己才是挨骂的人的表情。因此，她没能发现一件事。垂着头离开的华茵。在她的稚嫩脸上浮现的并不是沮丧，而是小小的决心。

待华茵离开房间后，两名弟弟的眼神刺痛了卡莎。虽然他们俩只字未提，但眼神很明显地在责备姐姐不成熟的对应态度。

卡莎发泄似地狠很踹了床铺一脚。

「行动计划如上！」

然后粗鲁地做出结论。

「何时执行？」

那布罗问道。拉乌也看向自己的姐姐。

「满月之夜。」

卡莎想也不想的回答。

「也就是今晚。」

BBB

你要陪在大姐的身边喔。

这是华茵在离开特区之前，父亲所交代她的一句话。现在，华茵感觉自己终于能了解这句话背后的用意了。

「……我所做得到的事情。」

回到房间里的华茵，从自己的包包里拿出一张纸。

那是卡莎先前在隔壁房间研究的「城堡」结构图。华茵趁着兄姐不注意的时候，偷偷影印了一张给自己。

她专注地看着眼前的结构图，开始进行将每一个细节烙印在脑海里的工作。

4

关键在于听来平凡无奇的一句话。

这天，达尔很难得地现身来担任小太郎的看守人。但他的表情显得有些黯淡。待小太郎询问他是否有心事后，达尔也只是面带苦笑地回答「请您别放在心上」，还向担心自己的小太郎致谢。达尔对待小太郎的态度总是十分温和有礼。随后，他便一如往昔地答应小太郎的要求，告诉他许多远古时代的故事。

这时，负责轮班的亚弗里也来到了石室。

然后开口说道：

「哥！大姐她果然还是打算动手呢。」

真的只是一句听来平凡无奇的话。

「亚弗里。」

不过，达尔仍以严厉的表情纠正弟弟失言的行为。而亚弗里也慌慌张张地闭上嘴，没有再继续讨论这个话题。

不过，光是听到这句话就足够了。

小太郎一直在思考。思考华茵目前身在何处。思考卡莎为何没有现身。

亚弗里说「卡莎打算动手」。

动手做什么？卡莎打算采取什么行动吗？

待达尔的故事告一段后，他表示后续发展留到下次再说，便离开了小太郎的跟前。亚弗里和他说了几句话之后，取而代之地来到小太郎身边。

「嗨。你逦是老样子嘛。不过，要是你有了什么变化，我们反而会很头痛就是了。今天要做些什么？再来下黑白棋？还是说，像上次那样——」

「亚弗里。」

小太郎唤道。原本正要离开石室的达尔顿时停下脚步。

「卡莎她打算做什么？」

「……咦？」

亚弗里楞楞地杵在原地。小太郎的视线笔直看向他的双眼。

那双蓝色的瞳孔突然放射出宛如太阳的强烈光芒。一股惊人的巨大力量袭向亚弗里，让这名少年的身体彷佛被贯穿般出现痉挛。

「亚弗里！」

达尔呐喊出声，在一瞬间赶回弟弟的身边。他抓住亚弗里的双肩，摇晃他的身体。亚弗里这才有如重新被赋予生命般恢复了呼吸。

亚弗里的身体不断颤抖。他因一种自己也无法理解的感情而吓得面无血色，口中喃喃唤着「哥…哥哥……」。达尔拥着这样的弟弟，转头望向仍浮在半空中的小太郎。

不过，这时的小太郎已经将注意力完全从这对九龙兄弟身上抽离。

他的嘴唇轻轻地动了起来。

「……哥哥。」

心脏「怦通」地传来脉动声。




第四章 毒牙所向之处
1

「——咦？」

次郎睁开了原本紧闭的双眼。

在崑仑四处矗立的岩山山顶。这个四面八方为云海所围绕的高处，铺着一片没有屋顶，因此也算不上是小亭子的简陋石头地板。次郎便是在这片石头地板的上方坐禅修行着。在他视线的前方，有着那把插在地面上的银刀。

目前，次郎的修行内容已经来到了下个阶段。还无法控制宛如怒涛般翻腾的「血」的力量的他，为了达成这个目标，采取了新的方式。他尝试在和银刀的力量正面相交的状态下，和自身的肉体、自身的剑以及不断脉动的「血」进行对话。

不过，某个声音穿透了次郎集中的精神，传到他的耳里。这并非是因为次郎分神的缘故。而是因为那个声音无论何时，都被他视为最优先的存在。

「……小太郎？」

像以前那次，次郎似乎听到了自己被封印在特区的主人呼唤他的声音。他忍不住停下修行而起身。然而，和之前相较之下，小太郎这次的声音却十分微弱。甚至让次郎怀疑这是否是自己的幻听。但他仍迅速将银刀纳入刀鞘，集中精神竖耳倾听。

从遥远的特区传来的声音。

这股拚命想要传达过来的意念，形成一种——警告。

次郎为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震惊不已。

「边边子？还有……卡莎？」

下一瞬间，小太郎的声音——他的意念突然被搅乱。虽然次郎连忙调整自己的波长来配合他，但仍然徒劳无功。次郎当然并不知道，这是因为身在特区的达尔即时反应过来，以全力妨碍了兄弟俩的意念交流所导致。

「咕……小太郎！」

次郎将手伸向这股彷佛就要消失在空气中的微弱意念。不过，他到头来终究未能触及任何东西，只能呆滞地伫立在高耸入天的岩山顶端。

「这是……？」

小太郎所傅过来的印象有三个。一个是边边子。另一个是卡莎。再加上强烈的警告——为博在媒介的危机而发出的呐喊声。虽然次郎仍无法掌握这些片段印象所代表的正确意思，不过，这已经足够让他心乱如麻。

——难道说……卡莎会在边边子身旁现身？

边边子现在应该待在新加坡才对。留在特区里的卡莎怎么会出现在她身旁？还是说，卡莎已经离开特区了吗？根据虎仙所提供的情报，自从边边子发表那场演讲之后，全球的情势应该尚未出现任何戏剧性变化。不过，在虎仙所收到的情报当中，和人类社会相关的内容，其实有着好一段时间上的落差。既然小太郎如此努力地将那个危险讯息传达给自己，想必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然而——

「……该…该怎么办？」

次郎身处崑仑，亦即大陆深处——和现世完全断绝联系的「真祖浑沌」的圣域之中。相较之下，边边子则是待在东南亚的新加坡。两人之间隔着令人无法想像的遥远距离。就算次郎想要赶到边边子的身边，也无计可施。再加上，小太郎所传来的意念十分急切。或许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

「怎么会发生这种事情呢……！」

次郎希望至少能将小太郎的警告转达给边边子。

不过，他就连想要敲响警钟，都是难上加难的事情。小太郎是跨越了极远的距离，才得以将这个警告传达给次郎；但次郎并没有这种能力。而小太郎之所以没有直接通知边边子，而是将这个消息传送给自己的哥哥，恐怕也是因为他无法直接和边边子联系吧？应该说，小太郎也是基于支撑兄弟羁绊的「贤者」之血的力量，才能够跨越如此遥远的距离，成功传达些微的意念。

尽管次郎无视宿敌的存在，在崑仑埋头将自己的身体锻链到不成人形的程度，遇到这种十万火急的情况，却还是束手无策。比起愤怒或羞愧的情绪，这反而让次郎觉得想哭。自己竟是如此无力的事实，一而再、再而三地重击着次郎，让他几乎为此呕出血来。

次郎顶着一张惨白的脸，不停低吼着。

「别发出那种让人郁闷的声音啦。崑仑清澈的空气都要变得混浊了。」

这时，施展缩地法的虎仙倏地现身于次郎面前。

「虎仙！刚才——」

「嗯，看来不是老僧多心呐。『贤者』似乎又捎来了讯息。不过，你们的『血』几乎可以说是犯规的存在了吧？只要有心，说不定没有你们做不到的事情呐？」

虎仙口中叼着烟管，以手轻抚山羊胡，一如往常地以悠哉的语气回应。次郎彷佛看到救星般地喊了一声「虎仙！」随即向他低下头。

「请马上用奇门遁甲之术将我送往新加坡。拜托你！」

「别说傻话了。老僧为什么非得为了你如此大费周章啊？」

「请你帮帮忙！现在说不定已经是分秒必争的情况了！」

次郎双膝跪地，对虎仙深深低下头。虎仙从上方看着他竭力恳求自己的模样，忍不住不悦地念了句「唉，真受不了你」。

「无论如何，这是无法马上完成的要求。奇门遁甲之术并非无所不能。虽说今晚的满月让龙脉的流动增强了一些，但还是存在着限度。何况，新加坡不在这片大陆之中呐。就算朱姬能够在途中接棒，但想要跨越海洋可是大难题。没办法赶上紧急事态。」

虎仙口中的朱姬，应该就是居住在中南半岛的「南之朱姬」了吧？她是和「西之虎仙」、「北之黑姬」、「东之龙王」等存在并列的「真祖浑沌」的直系。虽然虎仙这番话听来像是闲聊般稀松平常，但他所提及的内容其实十分惊人。不过，就算施展如此大规模的术法，仍无法立刻将次郎本人送往新加坡。

「那么…那么请你至少对边边子发出警讯！卡莎说不定已经动身接近他们了，我希望能告知她这个消息！」

「怎么告诉她？先声明，这地方可没有国际电话之类的设施喔。这里没有牵电话线，而叫做手机的工具也收不到讯号。虽然我听说有种利用卫星通讯的电话，不过这里当然也没有那么方便的东西……而且，浑沌大人现在也正为了『准备』而忙碌不已呢。」

虎仙一脸不悦地朝次郎泼冷水。

毕竟这里是个特殊的场所。崑仑基本上和外界断绝了联系。在崑仑里侍奉这些大吸血鬼的人类们，也几乎都是遁隐山中的居民。他们自从中世纪时期以来，便维持着一贯的生活形态。倘若委托他们传递消息到新加坡，恐怕真的得耗费半年以上的时间吧。

次郎痛苦地咬牙。

随后，他再次开口说道：

「……我明白了。那能请你至少用奇门遁甲之术，将我送到能力所及之处吗？」

「然后呢？」

「我会用跑的过去。」

「笨蛋，哪可能赶得上啊？」

「但我实在没办法什么都不做，」

次郎顽固地答道。不用再三确认，也能感觉到他绝不会因任何事而动摇的决心。

「……真是个热血过头的家伙。」

虎仙喃喃抱怨道。

「别急，耐心等着吧。总之，新加坡应该也有继承了『真祖』之血的存在。老僧会试着对他们传送意念看看。」

「虎仙！」

「唉，别像只摇尾巴的笨狗一样。不管老僧再怎么伟大，要是对方力量不足，意念还是传不过去。要是龙王在那里倒还不成问题，不过，要在如此遥远的距离下……」

话说到一半，虎仙突然停了下来，「唔？」一声开始思索起什么。

他叼着烟管，双手抱胸说道：

「……对啦，特区里应该还有一些幸存的人类嘛。所以应该也有通讯装置。那么，这方法或许比较可行。」

语毕，虎仙以左手扶着烟管，伸出右手食指轻触自己的眉心。

「喝。」

下一刻，次郎便被一股巨大无比的意念爆炸给震垮了。

原本掩盖着周遭风景的霞霭在瞬间烟消云散。虎仙的意念不断膨胀，甚至到足以笼罩整个崑仑的程度——

随后，这股意念咻地一声——宛如魔法的葫芦吸干海水一般——变成小小一块。

虎仙的意念形成一只宛如在天空中翱翔的白虎之姿。它以东方为目标，如同出膛的子弹般，在发出巨大咆哮声的同时，朝着位在遥远彼端的特区腾空而去。

几乎所有人都尚未察觉。

撼动历史的倒数计时，已在此刻开始。

2

重点在于想像。以及相信自身的血。在自己的身体里不停流窜，和兄姐等人以及父亲相同的血。

华茵边平静地调整呼吸，边将意识集中于自己的心跳声上。卡莎已经教过她做法了。她是使用视经侵攻，教导华茵直接接触血的感觉。

华茵让自己的心平静下来。集中精神。姐姐在她的脑海中刻画下的触感。她十分、十分慎重地用自己的心，试着描绘出那股触感。

然后想像。

心脏怦通地跳动着。血液和心跳声流过血管，魔力宛如水面上的波纹一般包覆住华茵的身体。她捕捉住这片波纹，以意志加以驾驭。不要紧。一定做得到，要鼓起自信。要相信自己的血——

突然间。

魔力的波动变得清晰而鲜明。她掌握到了能够干扰波动，并加以控制的手感。她将包覆着自己的魔力波纹配合特定规律。体内的血发出骚动，神经宛如有电流窜过。

想像。

「我办到了……！」

在华茵忍不住发出欢声时，房间的大门传来敲门声。

当卡莎回到旅馆房间时，看到华茵乖乖地坐在床铺上，不禁一瞬间停下了脚步。

为了接下来的战斗，卡莎刚补充完血液回来。她迅速确认自己身上没有沾染猎物所溅出来的血液之后，以温和的表情走到了妹妹身旁。

华茵抬头看向自己的姐姐。卡莎匆忙回避了她的眼神。

「那个……刚才是我不好，对不起。」

「没关系。」

华茵摇摇头。随后从床缘爬下来，伸出自己的双手。卡莎脸上也随之露出松了一口气的表情。她蹲下身子，紧紧搂住妹妹的身躯。

华茵以双手环抱姐姐的颈子，将自己的脸颊贴在姐姐的脸颊上，感受到一种冰冷而光滑的触感，以及姐姐发丝间飘散的香气。还有细微的血腥味。但华茵并不介意。

「你要出发了吗？」

「嗯。虽然作战要到太阳下山后才会开始，不过现在差不多该动身了。」

卡莎松开拥抱华茵的双手，摸了摸她的头之后起身。

「我走罗。你乖乖在这里等。如果到早上我们还没有回来，你就跟萨札联络。」

听到姐姐交代自己的内容，华茵点点头「嗯」了一声。

卡莎带着笑容走向门口。在离开房间之前，华茵又朝她唤了一句：

「姐姐，路上小心喔。」

卡莎转过头，对华茵点头示意后，便带上了房门。

被留在房里的华茵深呼吸了一口气。

随后，也开始着手准备离开旅馆。

BBB

「知道了，我知道了啦。总之你先冷静一点啦，这只笨熊。」

在烦躁地露出一对獠牙的沙由香面前，咆呜嗷呜表现出一副「这叫我怎么冷静得下来呢！」的焦急模样，在屋内慌张地跑来跑土。虽然它脸上的表情依旧没有任何变化，但可以让人清楚感觉到咆呜嗷呜目前十分地惊慌失措。

沙由香一行人目前藏身于特区第十区内部的某间民宅里。这天，沙由香在结束助人为善——并要求吸血作为报酬——的行动后，打算先暂时回到藏身处，再来考虑接下来要休息或到附近稍微巡逻。回到屋内后，她发现负责看家的咆呜嗷呜，不知为何开始跳起了奇妙的舞蹈。沙由香花了好一会儿的时间，才发现咆呜嗷呜并非变成会跳舞的玩偶熊，而是十分急切地想要和她取得沟通。

「真是，之前还常常出现一副电池耗尽的反应，结果你今天倒挺有精神的嘛。」

最近——不，或许该说是打从一开始吧——沙由香便深刻感觉到咆呜嗷呜的动作有慢慢衰弱的趋势。虽然咆呜嗷呜能够动作的原理至今仍是个谜，但用于行动的能量似乎有限。为了妥善运用自身有限的能量，所以咆呜嗷呜所采取的行动也十分慎重。沙由香这阵子才终于明白到这个事实。

为此，这几天以来，沙由香在外出巡逻或搭救人类时，便没有带着咆呜嗷呜同行。幸浑的是，沙由香现在所培育出来的战斗能力，已经不会输给在附近徘徊的「九龙的血统」了。站在沙由香的立场上，她其实也在担心这个身分成谜——但沙由香现在也确信，它一定能够引导自己进化成「强大的吸血鬼」——的玩偶熊的状态。所以，沙由香才会希望多少替咆呜嗷呜减少能量的消耗。

然而，回到屋内一看，它却是这副德行。

「啧，早知道就不担心你了。」

沙由香会这样埋怨，或许也是人之常情。

另一方面，咆呜嗷呜仍拚命挥舞着自己的四肢，企图想要将内心的想法传达给沙由香。基于「血」的指引，沙由香也逐渐学会了念话和视经侵攻的使用方法。然而，如果对象是一只玩偶熊，就算透过这些魔术也无法沟通。

「真让人焦躁耶。」

沙由香帅气地耸了耸肩，咚一声将身子沉入沙发之中。

咆呜嗽呜冲到坐在沙发上的沙由香面前继续手舞足蹈，彷佛在说「焦躁的是我才对」。沙由香也只好无可奈何地皱起眉头，发出「嗯～」的呻吟声，以挑战超难谜题的精神，来试着解读咆呜嗷呜所想表达的意思。

这时，后方的房间传来一个声音。

「姐姐！你看，我做了这个。」

沙由香听到这个年轻而兴奋的声音，忍不住板起脸孔。

从房间里走出来的，是之前曾经被沙由香所搭救过的少女。不过，她的脸上早已没了昔日对身为吸血鬼的沙由香恐惧不已的表情。相反地，凝视着沙由香的那双湿润眸子甚至透露出一股热情，双颊还浮现一抹淡淡的玫瑰色。沙由香彷佛看见了一种只有对方这种年纪才可能做到，使尽浑身解数表达「喜欢喜欢超喜欢」的心意的粉红色光辉。

「……奈奈，你还在啊？我刚刚不是交代你回去了吗？」

沙由香以疲惫不已的语气对这个新的头痛要素开口。当然，这名少女——奈奈完全没有察觉到她的感受。

「可是，太阳已经下山了呢。姐姐不是常常吩咐我晚上不能外出吗？」

「……这附近已经不会有『九龙的血统』出没了。」

「凡事总有万一。而且，姐姐完全不会照顾自己呢。你累积了好些衣服没洗唷。」

「…………」

「啊，请别担心。我已经全部都洗好、晒乾，然后折整齐罗。」

「…………」

奈奈脸上浮现了真心而灿烂的笑容。沙由香忍不住轻轻叹了一口气。

她当初拯救了奈奈，并在后者允许的情况下吸了她的血。这么做并没有问题。不过，自从那天晚上之后，奈奈便完全迷上了沙由香。因为担心让奈奈染上供血成瘾症，所以沙由香之后几乎没有再吸过她的血。然而，奈奈的热情却从未消退过。沙由香不禁暗自检讨自己究竟是哪里做错了。

顺带一提，杰尔曼的血似乎觉得这种情况还挺有意思的。沙由香甚至感觉到他戏称这是一种因果报应。难道他是将奈奈的态度和昔日的沙由香重叠了吗？怎么可能呢？自己已经是个成熟的大人了。虽然深爱着杰尔曼，但应该不至于这么愚蠢……

「对了，姐姐。如果用这个东西，应该就能够明白熊熊想说的话了吧？」

奈奈所拿来的，是一张用麦克笔写上「AIUEO」——也就是日文五十音的巨大纸张。看到这张纸的沙由香和咆呜嗽呜，忍不住同时做出恍然大悟的反应。

「我怎么完全没想到呢？早在一开始就应该准备这种东西了嘛。」

于是奈奈在咆呜嗷呜跟前将纸张摊开来。

咆呜嗽呜向奈奈重重地点头致谢，随后紧盯着眼前的纸张，兴奋地用手重重按在其中一个文字上。沙由香和奈奈采出头，看向玩偶熊所指的地方。

「——『Hi』？」

结果咆呜嗷呜激动地猛踩地板。

「怎……什么啦，不对吗？不然是哪个？不是『Hi』，而是『Mi』？真是的，都是因为你的手太大了，才会让人搞不清楚啦。」

「姐姐，要不要我再写一张更大的？」

「没关系，这张就够用了。总之，第一个字是『Mi』没错吧？下一个——『Hi』？呃，好啦！我知道了，你不要这样乱动啦！所以第二个字还是『Mi』罗？两个『Mi』。然后呢？第三个字是……」

看到对方所指的第三个字，原本低头紧盯着纸张的沙由香缓缓抬起脸来。她凝视着咆呜嗷呜的双眼中，已经没了方才的一派轻松。

「……『Ko』。边边子？」

咆呜嗷呜以前所未见的认真表情——话虽如此，但它的脸其实还是一成不变——点了点头。沙由香的美貌在一瞬间紧绷起来。

「继续。」

她以完全不同于之前的语气催促道。一旁的奈奈则是瞪大双眼，静静观看着沙由香和咆呜嗷呜的变化。

「『Ka』……『A』……『Sa』。卡莎？你是指那个『黑蛇卡莎』？这是什么意思……『Ki』……『Ke』……『N』？危险？怎么回事啊？」

沙由香忍不住一把揪起咆呜嗷呜的胸口。后者痛苦地拚命点头。

边边子。卡莎。危险。虽然只有简单的几个字，但含意却再清楚不过了。卡莎打算对边边子下手。不过，边边子目前应该还待在新加坡才对。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你……究竟是什么人啊？」

被揪住胸口的咆呜嗷呜摇摇晃晃地伸出一只手。当它的手即将触及「Sa行」的第二个字母的时候——

「不对。」

说着，沙由香将咆呜嗷呜放了下来。

「在这种关头，无论你是谁都无所谓了。我相信你。边边子会有危险。『黑蛇卡莎』的毒手即将逼近她。这就是你想告诉我的事情吧？」

咆呜嗷呜点点头。于是沙由香的脑内思考开始急速狂飘。

她不知道卡莎目前身在何处，或是打算采取什么行动。而自己也不可能有能力加以阻止。那么，该怎么办？关于这件事——自己即将陷入危机的事，边边子本人知情吗？不对，倘若她也知情的话，咆呜嗷呜就没必要如此惊慌失措了。

「我得通知她……」

然而，该怎么做？用手机——不行。那种东西她早就遗失了。更何况，沙由香也不确定边边子是否已经换了手机号码。不过，她知道边边子目前投靠了新加坡的十字军。所以应该也会待在十字军本部的「城堡」中。那么，又该如何和「城堡」取得联系？

「特区目前处于被封印的状态下……不过，情报传递应该没有受到影响才对。」

被困在特区内部的媒体，目前仍和海外进行着情报交流的动作。如果和他们接触，应该就能够联络上「城堡」的成员了吧？

然而，媒体相关者清一色是人类。他们是否会欣然答应身为吸血鬼的沙由香的要求，协助她取得联系，恐怕是个极为严苛的赌注。此外，就算真的和「城堡」联络上了，必定也无法直接和边边子通话。再加上，可疑的一般民众——更何况还是个初生吸血鬼所说的话，不可能足以呈报到身为世界级VIP的「少女」耳里。顺利从特区逃脱，而且还认识沙由香，并愿意相信她所提供的情报的人类——就算只是希望自己所提供的讯息能够为这类人物所听到，也是极度需要碰运气的事情。

「更直接地——用紧急电话和边边子联络的话……」

沙由香不自觉地从沙发上起身，开始在房里来回踱步。奈奈很聪明地没有出声打断她的思考。而咆呜嗷呜也按捺着内心的焦急，从旁静静看着沙由香的行动。

「能够相信我所提供的情报——至少愿意认真检讨情报内容的人物。果然还是只有『公司』的成员了。跟『城堡』的人比起来，还是联络『公司』的人比较恰当。该跟谁联络？调停部？还是……」

「那个……」

一直维持沉默的奈奈，此时突然战战兢兢地开口了。沙由香瞬间对她投以锐利的视线。但奈奈并未因此退缩，羞涩的脸庞反而更染上一层绋红。不过她没有过于兴奋，而是清楚地开口表示：

「我听社群里的大人们说过，现在特区的反抗组织好像慢慢集结成一个大集团了。而负责指挥的，疑似就是隶属于『公司』这个组织的人。」

听到这个消息的沙由香瞪大双眼，咆呜嗷呜也吃惊地弹跳起来。

「真的吗？」

「是的。听说他们是主动回到这个被封印的特区之中。在逃离特区时，『公司』的成员不惜牺牲自己来援救其他人。似乎有许多人都因此受到帮助，所以社群的人也十分地信赖他们……虽然我没有亲眼看过他们，不过，听说一个是有着东南亚系长相，叫做榭立邦的男性，另一个则是穿着打扮十分古怪的赤井——」

「是镇压小队的巴得力克·榭立邦和监察部的赤井铃介！」

这真是令人求之不得的消息。这两人不但认识沙由香，就算看到她已经转化为吸血鬼，也应该愿意倾听她所说的话。

沙由香的双眼散发出强而有力的光辉。为自己能够帮上沙由香的忙而欣喜不已的奈奈，于是又接着说道：

「我记得反抗组织今天应该会移动到第九区。因为中午的时候，他们的成员有到社群里来呼吁大家一同加入组织。」

听到这句话的沙由香，瞬间以吸血鬼的迅速动作将奈奈抱起，然后紧紧搂在怀中。慌慌张张地发出「咦？咦？」疑惑声的奈奈，一张脸涨红到宛如煮熟的章鱼般。

「谢谢你，奈奈。你果然是个很棒的孩子！」

沙由香朝奈奈的脸颊送上热吻。随后，将幸福到全身瘫软的后者放在沙发上，伸手拎起那件全新——但和以前那件有着相同设计的黑色运动外套。

穿上外套后，沙由香转头看向咆呜嗽呜。那是个火热的视线。不是比喻，而是真的就要迸出火花般的视线。那股和她的血统相称的，燃烧生命所散发出来的灿烂光辉，成为一种包覆在她身上的美。

「我走罗。」

咆呜嗷呜抬头仰望这名让它引以为傲的「弟子」，彷佛说了一声「嗯」。

3

很幸运地，卡莎在潜入「城堡」后，随即便得知了这个情报。

「神父人不在？」

「嗯，我想他应该还在训练镇压小队吧？不过差不多也该回来了。如果你有急事的话，就去训练所那里找找看吧。」

这名职员一边确认手表的时间，一边亲切地说明着。化身成他的同事的卡莎，忍不住为自身的好运而颤抖。

——虽说训练所也在建筑物的内部，不过它其实位于最偏远的位置。且无法和中央大楼直接联系上。

卡莎在确认烙印于脑海中的构造图后，随即分析出联络动线。只要压制住这里，便能够完全切断神父和中央大楼的联络。卡莎拚命抑制住想要露出冷笑的冲动。

——真是个好兆头。

她必须马上联络拉乌。但下一刻，卡莎却为了自己的恶运而啐了一口。

「啥？」

手机没电了。

——喂喂，我到底在做什么啊！

这就是事前没有仔细做最后确认的结果。对卡莎而言，这类错误算是极为罕见。

虽说这或许导因于卡莎过度专注思考与安奴的对决，不过，这很难说都是她一个人的责任。卡莎现在所持的这支手机，是拉乌交给她的东西。也就是她之前用来和萨札进行越洋电话的手机。而且还是在新加坡当地入手，以用完即丢为前提制造的劣质品。恐怕是因为和萨札的那番对话，将手机的电池用尽了吧。

——拉乌那个笨蛋。萨札那个大白痴。

卡莎在心中暗暗咒骂着两个不成材的弟弟，随后认真思考起来。

平常，如果要在这种距离之下交谈，念话是最方便的手段。卡莎会忘了事前确认手机的状态，也是因为在以往的作战中，几乎不会使用到这种东西的缘故。

不过，现在的状况不同。和只对自身施放的「化身」或近距离施展的视经侵攻不同，念话的魔力释出空间十分宽广。而且他们目前已经入侵「城堡」内部。倘若在此使用念话，便有可能被安奴察觉。

卡莎还想过直接赶往拉乌身边告知他，但后者目前也已开始行动。如果为了搜寻拉乌所在处而释放自己的感官知觉，到头来和使用念话没有两样。毕竟「城堡」占地极广。虽然这让他们得以顺利支开神父，但对卡莎等人而言，彼此的连动也必须更加谨慎。

卡莎甚至还考虑去借用建筑物内部的电话。但因为这支是拉乌准备的手机，所以她也不知道拉乌目前使用的手机号码。再说，刚才那名职员说过「神父就快回来了」。她不能为了细微的事情花太多时间。就算不是这样，计划还是趁早执行比较保险。

「……无所谓。」

卡莎露出自信的笑容。

她集中自己的精神，提高体内的魔力浓度。

尔后，她以最小限度的魔力来搜寻拉乌所在之处，同时告知他神父目前不在的状况、以及切断联络动线的指示。在眨眼之间，施展出一刹那的魔术。

这般严谨而精确的术法，唯有能力高强的魔术师才能够使用。

然而，生存岁月远比卡莎来得长久的魔女长老，并没有忽略这个昔日血族有意或无意间释放出来的「破绽」。

BBB

安奴突然将话筒移开耳边，抬起头来。

一如往常的严肃神情之中，并没有出现特别的变化。不过，那双看向一旁的眸子，确实捕捉到了某个存在。

这里是和中央大楼十分接近的建筑物。安奴目前待在为宾客所准备的客房当中。房里只有她一个人。

「——安奴姐姐，你怎么啦？」

手中的话筒传来一个年幼而高亢的嗓音。于是安奴若无其事地将话筒贴回耳畔。

「没什么，妮娃。我要交代的事情就是这些。转告玛哈，要她尽速和黑暗内阁联络，不能有任何差错。」

「这点事情我知道啦。不过，姐姐你也太急性子了吧～你就这么中意『少女』吗？不过就是个人类的小女孩嘛！」

安奴的通话对象，是待在伦敦「长春藤宅邸」中的妹妹妮娃·渥洛克。虽然个性方面问题不少，但仍是长年以来肩负着长老的重责大任的大吸血鬼。

「昔日，英国也曾败给一个人类的小女孩呢。」

安奴的眼神望向远方，似乎是想起了回忆中的另一名「少女」。她是几百年以来看着人类社会历史变迁的吸血鬼。在不同于人类的这个观点中，边边子足以和法国的少女并驾齐驱——对她们这样的月之子民来说，甚至是更重要的——特刖的人类。不是边边子个人，而是她所代表的各种意义。

「总而言之，我判断『公司』是一个值得信任的存在。渥洛克家与『魔女摩根』的血族，必须试着和他们共同追求『新世界』的可能性。妮娃，你要也要牢记这点。」

「跟人类共存啊～虽然我实在没什么兴趣，不过，如果姐姐这么吩咐的话……」

「还有一件事。倘若我发生了什么不测，你就放弃进入沉睡状态吧。你必须和玛哈两人一起领导整个血族。知道了吗？」

「啥？你在说什么呀，姐姐？」

人在伦敦的妮娃摸不着头绪地反问。但安奴只是淡淡地继续说道：

「还有，在这种情况下，你们仍必须继续采取和『公司』共商协调的态度。时代正要改变。无论世间的论调出现何种暂时性变化，前行的方向也不会再有任何改变——」

「等…等一下啦，姐姐，你在说什么呀？」

妮娃的声音颤抖着。彷佛是在生气，又彷佛有些不安。

她或许已经察觉到什么了吧。在三姐妹之中，妮娃拥有独树一格的强大魔力，且能够施展出两位姐姐所无法操控的复杂魔术。她的素质十分优秀，可说是从三姐妹的黑暗主母——始祖摩根身上继承了最多才能的魔术师。虽然妮娃总是跟「那孩子」水火不容，不过，或许她才是跟「那孩子」最像的人吧。

安奴的双唇微微弯曲成微笑的弧度。

「以后就拜托你罗，妮娃。」

「姐姐？你干嘛——」

下一瞬间，安奴便挂上了电话。待她放下话筒，从椅子上起身时，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一贯的冷酷。

白天时，他舍弃了这个荒唐的推测。以亚伯特为首，「城堡」中原本就有许多她的血族同胞。不过，方才在一瞬间所感觉到的魔力，和「魔女摩根」的血似乎又有所不同。而其中细微的差异，反而让安奴能够判断这股魔力源于何许人物。

她还无法断言。

不过，和妮娃相比虽略逊一筹，但仍十分优秀的魔术能力——加上经过酝酿而成熟的直觉，让安奴·渥洛克察觉到那名在过去背叛了血族，极具实力的混血儿的存在。

当然，卡莎现在应该还待在特区里才对。不过，倘若她真的来到了新加坡，而且还潜入了「城堡」内部，就同样也是一名优秀谋略家的安奴来看，卡莎的目的可想而知。

安奴平静地集中自己的精神，并缓缓步出房间。

她最先前往的目的地是——

BBB

特区第九区是一处高楼大厦林立的办公区域。以往的「海洋银行」总部也成立于此。尽管已经变得寂寥而冷清，部分的市街仍然维持着昔日注重功能的设计外型。宛如人类已步向灭亡的这一座未来都市，耸立在皎洁的月光下。

然而，某处街角现在却燃起了战火。

面对敌人出其不意的攻势，巴得力克强忍住自己的惨叫声。

「可恶……原本以为直系不在是个大好机会，难道并非这么一回事吗……还是说，认为他们应该不在的这个判断，原本就太过天真了呢？」

巴得力克扯开嗓子大声指挥反抗组织，脸上的表情却因痛苦而扭曲。

目前，「公司」所支援的反抗组织在筹备作战本部的同时，也派遣几支部队进出特区的各个区域，指导其他受困者进行移动。而巴得力克所指挥的部队便是其中之一。

自特区沦陷后已经过了几个月的时间。转化成为「九龙的血统」的初生吸血鬼也逐渐不再像一开始那般凶暴。现在的他们，即便没有收到干部的指示，也会采取组织性的行动。而九龙王阵营目前似乎将前「公司」本部作为根据地，因此，位于周边的第八区也被强力的阵容所占据。至于相邻的第九区，基本上也算是危险区域。

尽管如此，仍可能有人类藏身于这个地区之中。而且最近敌营的动静较为迟滞，如果趁现在出动，或许危险性也比较小。他们挑选出反抗组织中的菁英部队，再加上由巴得力克本人亲自指挥，便是为了以防万一。

也因此，他们才能幸免于全灭的结局。

「撤退！从这个区域撤退。不要停止发射子弹，别让那些家伙靠近我们！」

巴德力克已经尽可能下达了最妥善的指示。然而，虽说反抗组织的成员平日都有接受训练，但他们毕竟是战斗的门外汉——更别提这还是一场对吸血鬼的战斗了。这群成员无法和他在新加坡时的部下相提并论。反应不够敏锐，而且很明显地慌了手脚。

经验不足的新兵部队。深夜的突袭。再加上今晚还是满月。条件可说是对巴得力克等人极为不利。虽然他对自身过于大意的判断悔恨不已，但现在也只能咬牙撑下去。

「我们已经向本部要求援军了。大家要努力撑到最后！」

巴得力克出声激励着部队成员，彷佛也是在说给自己听。只有毅力足以媲美老手的反抗组织成员一扫心中的恐惧，大声回应了他的鼓励，

然而，敌方的攻击却丝毫没有减弱的趋势。不仅如此，这场战斗甚至还引来了附近的「九龙的血统」聚集。

昔日，从吸血鬼的獠牙之下守护着人类的这座城市。在相同的街景之中，巴得力克节节败退下来。

「……铃介，你可别犯了相同的错误啊。」

就在他终于打算放弃而喃喃自语的同时。

突然，敌方阵营的一角瓦解。那里出现了一道刺眼——足以照耀月夜、击溃黑暗的巨大闪光。

是火焰。

划破黑暗，将敌人烧成灰烬的红莲火柱，毅然出现在战场上。

「什…？」

巴得力克、反抗组织的成员和「九龙的血统」们全都停下了动作。此起彼落的枪声在一瞬间停了下来，让周遭顿时被寂静所笼罩。

有人抬起头仰望上方。在彷佛被高楼大厦刺穿的夜空中，高挂着散发出光辉的满月。一个人影以这轮满月作为背景，从高楼大厦的外墙上大幅度跃下。

黑色的毛线帽。

在夜空中飘动的黑色运动外套。

降落至地面的这个身影中，闪烁着足以深深烙印在旁观者心中的鲜红双眸。下一瞬间，半空中突然凭空窜出烈焰漩涡。接着，火焰宛如花朵般绽放开来，袭向敌阵。

被烈焰吞噬的吸血鬼们发出了凄厉惨叫。此时，一个身影优雅降落在他们之间。

然后动了起来。

银之刃——每当她挥下反手握着的那把小刀，周围便会飞溅出血花，新的惨叫声也随即响起。她灵活舞动着四肢，将吸血鬼一个个击退。别说是反抗组织的成员，就连作战经验丰富的巴德力克，也不禁暂时停下动作，为眼前这个不断斩杀敌人的身影看得入神。

对方并非压倒性地强势。也没有骇人的力量。

不过，这个穿着一身黑衣的人影——她充满着野性和力量的跃动感，让人感受到一种无庸置疑的「美」。即便对方是敌人，或许巴得力克等人也同样会这么认为吧？这个黑色的人影透过自己的身体，表现出一种超越人类的存在所拥有的纯粹美感——至少，她成功地表现出了其中一面。

操纵火焰的吸血鬼。

在杰尔曼身亡之后，这样的存在只有一人。但——

「怎么可能，那是……白峰沙由香？她真的是初生吸血鬼吗？」

巴得力克脱口而出的感叹，是十分符合身为吸血鬼专家的他所说的一句话。实际上，沙由香目前所发挥出来的力量，的确明显超过了一般初生吸血鬼的范围。

不过，巴得力克并不知道让沙由香转化的血，是杰尔曼在临终前将自己的一切托付给她的黑血。也不知道杰尔曼的血目前仍在沙由香体内激烈地脉动着。

此外，目前沙由香身旁有谁陪伴，她接受了谁的指导，以及拥有渊博学识与经历的崇高灵魂，目前正在指引沙由香往前行的事实。这些都不是巴得力克所能想像的。

现在的沙由香，正被象征着昔日特区的两大力量守护、锻链着。即便回顾月下世界的历史，也绝对遍寻不着能够置身于这般优渥环境中的新生獠牙。

「……掩护她。」

「咦？」

听到巴得力克的低语，身旁的反抗组织成员忍不住望向他。

「配——配合那个操纵火焰的吸血鬼的攻击，突破敌方的战线！开枪！」

战局瞬间逆转。反抗组织的银弹不断扫射「九龙的血统」。成员的表情也恢复了生命力。他们如怒涛般的吼声盖过了敌方的惨叫声，回响在大厦林立的街道上。

沙由香一边扰乱敌方阵形，一边从中央突破。反抗组织的成员们从第一线退下，迎接她的到来。他们对沙由香投以的眼神中，充满了一种远超过感谢与尊敬，而近乎于信仰的感情。看到他们的反应，巴得力克也丝毫不感到惊讶或夸张。

「你们之中有『公司』的人吗？」

女吸血鬼威风凛凛地开口问道。即便身上沾满了敌人的鲜血，伫立在月夜中的她仍是美丽无比。

「白峰沙由香！我是镇压小队的巴得力克·榭立邦。我诚心感谢你化解了我们的危机。你这股力量是——」

看到气喘吁吁地朝自己跑来的巴得力克，沙由香迅速地回以一句「等等再说」。

「事态紧急，请你马上和新加坡联络。『黑蛇卡莎』打算对边边子下手。」

4

「呼……」

边边子深深吐出一口气，放松自己原本紧绷的双肩。于是坐在接待用沙发上翻阅着工作资料的早纪转头问道：

「嗨，做完了吗？」

「还没。不过，应该已经告一段落了吧？」

边边子带着笑容回答，伸手揉了揉僵硬不已的肩头。

办公室的窗户外头透出深沉的夜色。听到这两人的对话，云雀也放下手边的工作，看向边边子问道：

「要不要休息一下呢，学姐？如果专注于工作上太久，反而会让效率降低喔。」

「嗯～也对。我刚好有点肚子饿了呢。」

边边子噘起她的鸭子嘴喃喃说道。像这样的回答内容，还有边边子脸上的放松表情，都是众人许久未见的。云雀偷偷和早纪交换了眼神。

安奴的来访果然为边边子造成了很大的正面影响。一直陪伴在边边子身旁的云雀，终于放下了心上的一块大石头。

「在这种时间吃东西会胖喔。」

云雀出声叮咛。和边边子前几天的模样相较之下，现在的她让云雀感到欣慰不已，于是自然而然地说出了轻松的回应。

「如何，边边子？一楼的熟食店二十四小时营业。要用代表的权限叫外送吗？」

「外送？这种权限还真平凡无奇耶。」

「会吗？送来的餐点应该会很豪华才对。例如寿司、鳗鱼、天妇罗之类的。」

「日本料理？这或许满吸引人的耶。」

听到早纪列举的菜单，边边子和云雀不禁笑出来。随后，边边子从座位上起身。

「好，那就去楼下买东西吃吧。稍微吃点东西——稍微填饱肚子之后，只要去散步一下，应该就能够把多余的热量消耗掉了。」

「散步就能消耗掉了吗？」

「在我的计算里是这样。」

「那是哪门子计算啊？」

「皇后计算。」

「呜哇，听起来就是不由分说的感觉。」

三人再次笑成一团。随后，早纪也从沙发上起身。因为她目前担任边边子的护卫，所以就连后者去上厕所的时候也会同行。

「那么，我也一起去吧。或许这算幸运吧，对我这种混血儿的肉体来说，宵夜根本算不了什么。」

「糟糕。我突然觉得自己原本十分尊敬的早纪，现在却变得有些面目可憎呢。」

「别放在心上，『少女』。我能够理解少女心——那么，我们走吧。」

「好。小雀，虽然我想这么晚应该不会有事，但还是麻烦你顾一下办公室罗。」

听到边边子的请求，云雀很开心地予以回应，随后便目送两人离开办公室。

这晚，新加坡也十分平静。

直到这一刻为止。

BBB

「——你说什么？」

中央大楼的情报管制室。刚好入内巡视的尾根崎在接到铃介从特区捎来的紧急联络后，疲劳和睡意顿时消失殆尽。

「你确定吗？」

「抱歉，会长。我们无法判断这个情报的来源。不过，毕竟它的内容令人无法忽视。而且时间上似乎也相当紧急。再者，如同前几天的报告内容，我们判断目前敌方的指挥官等级的人物，极有可能都不在特区内部。他们选在这个时期对边边子下手的情报，我认为具有相当高的可信度。」

铃介混杂着杂音的说话声虽然听来平淡，但同时也微微透露出不安与焦躁的情绪。在尾根崎身旁一同听取报告的威廉·史密斯也对铃介的看法表示赞同。

「透过各位的报告，我们已经充分理解到敌方狡猾而积极的行事作风。去年，他们也曾派遣刺客到『少女』的身边。既然已经失败过一次，下次的行动必定会确保万无一失。所以，他们的确很有可能直接派遣有力的干部前来。」

史密斯脸上戴着无框眼镜，一头长发束在脑后，是一名有着纤瘦身形的白人男性，同时也是十字军的干部之一。他是负责统筹情报部门的干部，本人似乎也是一名赫赫有名的骇客。身为罗委员长的副手，也是他相当信赖的属下。对于史密斯好比张雷考再世一般的才能，尾根崎也十分认同。

尾根崎迅速下了决定。

「Mr.史密斯，请你马上发出紧急警戒。神父还没回来吗？」

「还没。」

「马上找他回来。」

说着，尾根崎拿起陈设于内部的电话，拨打内线到边边子办公桌上的那支电话。在电话响了三声之后，他的耳边传来内线切换键的声音，以及秘书云雀的声音。

「您好，这里是代表办公室。」

「云雀，我是尾根崎。边边子不在吗？」

「会长？边边子学姐跟早纪前辈到一楼的熟食店去了。」

「什么？她们什么时候过去的？」

「就…就在刚刚……大概二、三十分钟之前吧？发生什么事了吗？」

「事态紧急，我必须确认边边子的人身安全状态。她有带手机吧？」

或许是尾根崎急切的心情已经传达过去了吧。他感觉到云雀屏息的紧张反应，耳边也传来她从椅子上起身的声响。

「……对不起，学姐把手机留在桌上了。早纪前辈应该也没有随身携带。」

尾根崎忍不住咂嘴。不过，现在出声怒骂也毫无意义。至少，他得知了边边子身旁有早纪陪着的情报。

「我明白了。边边子如果回来了，马上打手机给我。」

语毕，尾根崎挂上电话。原本严厉的表情变得更加锐利。他随即翻出内线电话一览表，搜寻位于一楼的熟食店的号码。这次，电话响了一声就被人接起来。

「您好，这里是『杰奇小站』。」

「我是『公司』会长尾根崎。葛城代表有在店里吗？」

「啊？会…会长？呃……『少女』刚刚确实有来过店里。」

接起电话的人——应该是店员吧——以诧异的语气回答了尾根崎的提问。看来这通电话又和边边子擦身而过了。尾根崎再次忍住想要咂嘴的冲动。

「请你帮忙找找她是否还在附近。如果找到她的话，马上和情报管制室联络。紧急事态发生了。」

仅向店员如此交代过后，尾根崎挂上电话。

「神父呢？联络上了吗？」

「还没，他恐怕还在进行训练指导吧。我已经指示训练所的人过去报告了。」

「训练指导——意思是打手机也没用吗，可恶。总之，先对镇压小队发出紧急迎击的指示。再派遣几名警卫到一楼熟食店。另外，Mr.吉伯特和Ms.贾尼特目前在何处？」

「我想应该待在饭店里头。我马上对他们两位发出增援要求。」

「拜托你了。噢，最好也向MS.安奴请求协助。请你一并联络她。」

边边子是「公司」与十字军的生命线。无论发生什么事都必须保护她。为此，必须祭出所有能做的因应措施。

尾根崎回到和特区的通讯上。

「铃介，还有其他要报告的事吗？」

「除此以外没什么事了。」

「我明白了。辛苦你们了，我不会辜负你们特地报告的用心。」

和铃介如此保证后，尾根崎挂上电话，露出坚毅的神情。一旁的史密斯也迅速地指示各方人马传递情报。

在确认史密斯优秀的对应手腕后，尾根崎离开他的身边。

「尾根崎会长？您要上哪儿去？」

「我去拿真银刀，这里就拜托你了。」

在尾根崎踏出门口的瞬间，中央大楼也响起了不祥的警报声。还在大楼内部工作的职员开始骚动起来。尾根崎咬牙，一扫在心中蔓延开来的不祥预感，迅速通过走廊。

这时——

「尾根崎会长？」

尾根崎停下脚步，转身一看。

「教授，委员长——」

出声叫住他的人是莎曼莎教授，以及同行的罗委员长。

莎曼莎看着尾根崎和罗两人，开口说道：

「我刚才正好在路上遇到罗委员长。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尾根崎会长？我记得这个警报声是紧急警戒的——」

「刚刚特区捎来了报告。『黑蛇卡莎』打算对边边子下手。」

尾根崎简短地说明。莎曼莎和罗的表情随之一变。虽然他们也认为可能发生了不小的问题，但得知的结果却远超乎自己的想像。

「您确定吗？」

罗开口问道。身为十字军的最高负责人，即便难以掩饰有所动摇的表情，罗仍然展现出积极面对问题的坚强意志。

「目前还没有确实的证据。不过，我们不能无视这个可能发生的危机。」

「您说的没错。神父已经回来了吗？」

「不，他似乎还在训练所。莎曼莎教授，请您先到安全处避难。罗委员长则——」

「会长，我跟您同行吧。您要去拿真银刀是吗？」

虽然尾根崎反射性地想要反驳，但他念头一转之后，还是闭上了嘴。

虽是一名有着强健体魄的壮年男子。目前虽然坐拥十字军领袖的地位，但在过去的香港圣战中，他曾以神父左右手的身分奋战，经历了好几次的实战——而且还是在宛如炼狱般的战场中所发生的战斗。虽然真银刀是出鞘后便能够充分发挥力量的一把武器，但和没有挥刀经验的尾根崎相较之下，让罗来使用它必定较为妥当。

罗或许是察觉到了尾根崎内心的想法，于是对后者用力地点头示意。

「『城堡』内的指挥可以放心交给史密斯负责。两名中年男子共同扛着一把剑的模样或许不太好看，不过，总比独自吃力地拖着它走要来得好吧？」

听到罗洋溢自信的玩笑话，尾根崎忍不住露出苦笑。他以眼神向莎曼莎致意之后，便开口对罗说道「我们走吧」。

这两人没有搭乘电梯，而是从楼梯赶往下方楼层——与目前所在处有着四层楼距离的中央大楼十五楼。在赶路途中，史密斯不断透过尾根崎的手机捎来报告。

穿着对古血装备的镇压小队开始以一楼为中心散开。吉伯特和贾妮特似乎也已经在赶来「城堡」的路上。但因为安奴不在房里，所以尚未和她取得联系。而边边子目前也不知身在何处。尾根崎回以一句「知道了」，并将后续整体指挥交给史密斯，切断了通话。

「……感觉是总动员的状态呐。」

「这是理所当然的安排。」

尾根崎等人的目的地是位于十五楼的资料室。在两人踏进室内后，警卫以已经进入状况的表情向他们敬礼。在发布紧急警戒后，他也已经对现况有了某种程度的了解。

「状况如何？」

「没有异常！」

尾根崎对警卫的回答点了点头后，走到资料室的深处。出现在尽头的，是一整片金库的门板——亦即用于管理重要资料的保管室。尾根崎将手掌贴在设置于前方的机械面板上。待静脉认证通过后，门板发出震颤而开启。

这时，尾根崎的手机再次响起。是云雀打来的。他随即接起手机。

「云雀！边边子回来了吗？」

「抱歉。不是这样，会长。因为史密斯先生问我知不知道边边子学姐人在哪里，我突然想起一个线索。」

「线索？」

「是的。学姐刚刚有说她在稍微吃过东西后，会散步一下再回来。最近，学姐晚上都喜欢到隔壁大楼的空中庭园散步。」

虽然有些紧张，但云雀仍清楚而流畅地进行了说明。尾根崎喃喃说着「隔壁顶楼吗？」虽然室内没有窗户，但他仍将眼神望向话题中的方向。

「你有把这个情报告知管制室吗？」

「有。镇压小队应该马上就会赶过去了。」

「辛苦了。之后你就继续在办公室里待命。」

尾根崎切断通话，转头看向罗。

「我们好像慢慢转运了呐？」

「可不是吗？简直是尽善尽美啊，Mr.尾根崎。」

罗笑着展开双手，「獠牙」随着从口中探出。尾根崎的动作瞬间停了下来。不对，是被迫停下来。是视经侵攻。尾根崎的脑中瞬间被悔恨所淹没。

「……『黑蛇卡莎』？」

「正确答案。初次见面，打造特区的万民之王。能见到你是我的光荣呢。」

解除「化身」后，卡莎一头艳丽的黑发宛如披风般在空中翻腾。看着眼前这名姿色愈发妖艳的美女，尾根崎不禁悔恨咬牙。

站在后方的警卫目睹这一切之后，屏息缓缓将手伸向腰间的手枪。结果被头也不回的卡莎以念力击倒。

尾根崎拚命地试图寻找一线生机。然而，这实为令人绝望不已的挑战。

「……就算你杀了我，『公司』也绝不会屈服……」

「同感。我并非轻视你这个人物的存在，而是认同你的处事手腕，所以才会对你的意见表示同意。我们——特别是吾王，对你的思想和能力，都有着极高的评价呢。虽然你和『公司』所高唱的『和平共存』口号中，似乎容纳不下我们的存在就是了。」

「……你们的目标是边边子吗？」

「正是。就像特区传来的警告一样。不过，我没有将你当成余兴节目的打算。」

卡莎露出妖艳微笑，以无从挑剔的优雅动作拾起尾根崎无法动弹的左手。

「虽然我不喜欢神父，不过倒是跟你无冤无仇。为了未来的侄女，招揽一名她的熟人进来也挺有意思的。」

卡莎的唇瓣缓缓地接近尾根崎的手背，彷佛亲吻似地轻轻咬下。

然后吸血。

「咕——！」

在尾根崎哑然的瞬间，卡莎转而露出认真的表情，喃喃低语了一句「来了吗」。随后，尾根崎感觉到后颈传来一阵强烈的冲击，于是在绝望中失去了意识。

BBB

以手刀将尾根崎击昏后，卡莎迅速走近半掩着的大门，打开了保管库。里头的墙上安置着一个箱子，里头则有个放着细长的长方形盒子。

即使在这种状态，盒里的东西也可想而知。卡莎靠近，一脚将盒子的外盖踢开。

安置在盒子里头的，是一把入鞘后再用布匹包裹起来的巨型长剑。

「……宾果。」

卡莎的双唇形成微笑的弧度。

在尾根崎接到铃介联络的二十分钟前，遂行作战的拉乌便收到了萨札从特区捎来的警告——刚好在卡莎对拉乌发送意念的前一刻。萨札在听到达尔告知「贤者」出现变异后，随即试图联络卡莎。在无法接通卡莎的手机后，他大发雷霆地咒骂了一番，又马上转而联络拉乌。就在他和拉乌通电话时，卡莎刚好对拉乌捎来了意念联络。

虽然拉乌无法以意念联络卡莎，但可以让卡莎读取他脑海中的想法。和身为吸血鬼的兄姐共同执行多次作战的他，已经相当熟练这样的思考方式。拉乌在感受到卡莎的意念联络之后，随即将萨札的报告内容传达给她。告诉她「『贤者』有可能已经透过其他人，将他们的计划传达给『公司』」。于是卡莎改变了计划，决定找出组织的首长——也就是尾根崎，并想办法跟在他身边。

站在卡莎的立场，特区会捎来警告完全出乎她的意料之外。不过，萨札会选择卡莎，并将计划交给她，也正是因为她能解决这种出乎意料的事态。

「虽然听到消息时的确让我一身冷汗……不过，倒是挺有价值的呢。」

特区真的会捎来通知吗？如果捎来了，又会在什么时候？不安定的要素实在太多了。然而，如同拉乌始终反对的原因，这个计划原本就充满了不安定的要素。敌方会如何对应？状况会有什么样的演变？这些全都是未知数。

不过，倘若「公司」收到了来自特区的警告，当下会采取的第一个行动，其实十分容易预测。不仅如此，「公司」在指挥内部行动的过程中，必须正确把握到现况变化。而这个「正确的现况变化」，正是卡莎等人在遂行计划时亟需的情报。

但风险同样也存在着。消耗掉贵重的时间，以及必须增加施展魔术的次数。最重要的是，让敌方察觉到卡莎存在这件事，本身便具有极高的风险。实际上，「公司」在收到报告后所发布的紧急警戒，的确让卡莎等人的行动受到了大大的限制。

不过，取而代之地，卡莎获得了更多的益处。她可以确定，作战开始时存在的所有不安定要素，现在全都转为对他们有利的状态。

「接下来，这里就按照计划内容……」

卡莎晃着一头长度及腰的黑发，缓缓地转身。

那双充满挑衅意味的翠绿眸子，朝资料室入口投以锐利的视线。

入口的门并末关上。站在外头的，是那名高挑的黑衣魔女。安奴以严肃而不带半点感情的面容，接下了卡莎的眼神。

「……好久不见了，卡莎。」

「……是啊。」

卡莎只回了这么一句。

她感到喉头一阵紧缩，声音也随之沙哑。心脏猛烈地脉动着。面对自己的反应，卡莎也不禁有些吃惊。她在紧张。而且还像踏上战场的武将般兴奋颤抖着。彷佛像是叛逆期的孩子在面对自己的母亲似的。卡莎微微咬住下唇。

卡莎只是静静伫立在安奴的面前。

想要对她说的话应该还多得是。自从自己转化为「九龙的血统」之后，这是卡莎第一次和安奴重逢。卡莎在心中演练了无数次像这样和昔日长老重逢的场景。

这名长老在月下的世界中孕育出卡莎——身为混血儿、忌讳之子的卡莎。尔后持续逼迫她、束缚她。直到最后，都一直将她屏除在外。对卡莎来说，渥洛克家的三姐妹正是歧视、鄙视自己混血儿的身分的「血族社会」的象征。于是，卡莎投身于能够打破这个「血族社会」的革命之中。她一直想要让三姐妹看到这样的自己。待她们看到自己之后，再对着那些八成会因憎恨而扭曲的脸庞说几句嘲讽的话。

然而，当安奴真正出现在自己面前，卡莎脑中所酝酿好的台词却全都消失无踪。别说是挑衅了，她就连主动和眼前这名长老说话都做不到。在以沙哑的声音回答「是啊」之后，便呆立在原地等待对方的反应。

而安奴也沉默着。

卡莎想像着安奴现在的想法。想像她会说出的下一句话。

这名长老会问她「为什么」吗？问她为何背叛了血族？

抑或是勃然大怒呢？怒骂她是践踏了血族名誉的可耻存在？

然后安奴开口了。

「凯因已经脱离了渥洛克家。」

这句话和卡莎所想像的各种反应都浑然不同。不过，对卡莎所造成的冲击，却也比她所想像的各种反应都要来得巨大。

「什…么……？」

她完全楞在原地。但安奴并没有半点趁隙行动的打算。

「就和你一样，他也找出了属于自己的答案。」

「你……」

「不过，卡莎，你的所作所为是错误的。」

对方淡淡吐露出来的话，让卡莎心中出现了自己都难以置信的动摇。视野开始摇晃，双膝也打颤起来。她怒吼了一声「别开玩笑了」。不对，她自以为有如此呐喊，但却没有发出声音。再一次。她静静呼吸一口气。露出獠牙，以几乎能够震动空气的嘶吼声——

「——别开玩笑了。」

然而，她所发出的声音却细微、虚弱到让卡莎怀疑自己的耳朵。

「你懂什么？」

「…………」

安奴没有回答。沉默再次笼罩两人。

卡莎感到很意外。对于两人简短的对话、对于安奴的态度，以及自己的态度，都让她讶异不已。

她试着转换心情。

调整呼吸，将意识集中于心跳声上。让力量在体内奔驰，让魔力逐渐膨胀起来。这次，她挤出一句话——不是怒吼声，但明确传达出自身意志的声音。

「你根本什么都不懂。就算懂了，也做不到任何事情。」

「……或许是吧。」

安奴的情绪一如往常地平静，和内心慌乱不已的卡莎形成强烈的对比。并不是她认为自己游刃有余，也不是她过于傲慢。只是因为生存了漫长岁月，在见识各种人事物之后，让安奴培养出一种平静而豁达的态度。

「所以，你才应该让大家明白。让我们、让凯因，还有待在你身边的那两名『贤者』的血族明白。」

两名「贤者」的血族。安奴的这句话，反而让卡莎冷静了下来。让她脱离「魔女摩根」的可悲混血儿的束缚，以「黑蛇卡莎」的身分清醒过来。

因为安奴所说的那件事——

「——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战斗准备。

细长的翠绿双眸宛如将力量压抑住一般半闭着。卡莎凝视着安奴，放出念话。

——拉乌，真银刀在这里。别管神父了，你马上过来拿。那布罗，目标在空中庭园。「豪王」等人正朝那里赶去。动作快。

已经无须顾虑了。卡莎和两名弟弟联系后，将自己所取得的所有情报传送了过去。他们俩毕竟也是身经百战的人物。就算没有卡莎的支援，也能够顺利完成自身使命吧。

而卡莎也只能选择完成使命这条路。

安奴并未妨碍卡莎的念话。年岁甚高的魔女泰然自若地与被诅咒的魔女对峙着。

「就由我来确定，你获得的力量究竟有多么强大吧。」

安奴这句话的语调听来亦没有任何变化。不过，却揭开了「魔女摩根」的两人因缘匪浅的战斗序幕。

「来吧，卡莎。」

5

接到尾根崎的电话后，云雀便一直在边边子的办公室中待命。

虽然她也很想确认边边子是否平安，但在这种紧急状况下，云雀无法随意联络尾根崎或情报管制室。倘若他们尚未找到边边子，这种行为便只会妨碍到对方行动而已。

可以的话，云雀也想一起动身去搜寻边边子，但尾根崎吩咐她在办公室里待命。考虑到她错过边边子的可能性，这理所当然是个恰当的指示。然而，在中央大楼内部回响着刺耳警报声的情况下，要云雀心怀不安地独自在原地等待，是十分煎熬的一件事。

她直直地盯着桌上的内线电话。虽然云雀不断祈祷有人能够捎来边边子平安的消息，但在尾根崎方才的联络后，办公室的电话便完全没再响起过。

冲击便是在此时发生。

——爆炸？

感觉并不强烈，但这股不同于地震的冲击让建筑物一阵摇晃。是从楼下传来的。这是两名魔女开始战斗的影响。不过，云雀当然对此一无所知。再也无法忍耐的她，终于从座位上起身，冲出了办公室。

然而——

「边边子学姐！」

在飞奔到走廊上的瞬间，云雀不禁怀疑自己的双眼。和冲出办公室的她撞个正着的，正是因这波爆炸的震动而脸色苍白的边边子。

「刚…刚刚那是……？」

「别说这个了！你到底跑哪里去了呀？」

看着眼前狼狈不已的边边子，云雀忍不住紧紧抱住她。随后才想起现在不是因重逢而欢欣的时候。

「总之，赶快进房里吧！早纪前辈人呢？」

「早…早纪她……」

边边子的脸色惨自如纸。虽然云雀觉得状况有些不对劲，但还是先抓住她的手腕，将边边子拉进办公室。

过了两分钟后。

云雀从办公室中冲了出来。

「隔壁大楼的……屋顶……！」

她如此低语，以全力在走廊上冲刺。

BBB

接收到卡莎的意念后，拉乌随即采取对应的行动。尽管如此，想要在已经发布紧急警戒而强化警备的中央大楼内移动，可说是极其困难的任务。即便有着再优秀的能力，拉乌仍然是个不同于兄姐的普通人类。

一群手持枪械的集团从走廊上通过。拉乌急忙隐蔽，同时轻轻「啧」了一声。

「真是个不体贴的女人。既然要跟『魔女〖的长老交手，就干脆打得激烈一点，连大楼的指挥中枢一起破坏掉嘛。」

卡莎与安奴的战斗余波仍然断断续续地持续着，有时还听得到枪声——或许是来自镇压小队吧。不过，她们俩似乎不断地改变着战斗场所。战火声响陆续从各处传来。

「不过，总不可能在真银刀附近打起来就是了。」

正因如此，卡莎才会指示拉乌前来取走真银刀。如果真银刀落入他们的手里，敌方的威胁性便会大幅降低。相反地，对拉乌一行人来说，他们等于是取得了贵重的王牌。等待敌人的集团通过后，拉乌潜入大楼的更深处。

他走楼梯往十五楼前进。虽然体力尚足，但紧张感让拉乌几乎喘不过气来。他再次咒骂着姐姐草率的计划，努力让自己的精神集中。

虽然拉乌记得资料室的位置，但不必刻意回想，他也确定自己已经抵达目的地。因为眼前从房间、附近的走廊到外侧的墙壁，全都被破坏得一塌糊涂。

或许成员都去避难了，里头空无一人。拉乌一口气冲进被破坏的资料室入口。

资料室内部呈现一片遭到空投炸弹破坏般的断垣残壁。一名警卫动也不动地倒在入口处一旁。判断他不会造成妨碍后的拉乌继续朝内部前进，而后，却瞬间停下脚步。

真银刀被拔了出来。

而且拔刀的人还是……

「——！尾根崎会长？」

「你是……福克斯？」

颓坐在保管库地上，怀抱着已经出鞘的真银刀的人，是浑身鲜血的尾根崎。

以前，拉乌曾以福克斯的化名潜入「赤色獠牙」，进而和「公司」上层部接触过。因此理所当然也和尾根崎打过照面。

一开始，看到眼前的尾根崎所采取的行动，拉乌原本还难以置信；但他马上就明白前者这么做的用意。

「你……被卡莎吸血了是吗？」

「…………」

颓坐在地上的尾根崎以惨白的脸色瞪着拉乌。被「九龙的血统」吸血者，同样会染上「九龙的血统」。而且在感染之后，多半都会失去理性而表露出吸血鬼的兽性。

然而，尾根崎怒视着拉乌的双眼仍然保有着自我的意识。他在失去意识后，被卷入卡莎与安奴的第一波攻击，因而醒了过来。随后，他以负伤的身体拔出真银刀，用刀尖刺穿了卡莎的咬痕——亦即自己的左手手背。

对吸血鬼来说，真银刀是终极的致命武器。因为用于打造刀身的真银，足以毁灭月下世界的所有黑血。尾根崎并未因为被卡莎吸血而放弃一切，反而灵机一动，企图以真银的效果来遏止「九龙的血统」的感染扩大。

不过，虽说真银刀是一把刀，但实际上却比较接近钝器。它的刀刃和未开锋的状态没有两样。尾根崎的左手背几乎因此全毁。在感染的恐惧威胁下，他居然能够冷静地做出这种抉择，可谓是胆识过人。

「受不了，那个女人真的很不体贴呐。把自己可爱的弟弟叫到这里来，竟然遗留下了这种礼物。」

拉乌淌着冷汗举枪。

并将枪口瞄准尾根崎。

但尾根崎却——让人傻眼地——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

「……『九龙的血统』的感染力很惊人。就算你射杀我，在拔出真银刀的瞬间，我或许就会转化而朝你攻击喔？还是说，你会一直等到我的生命反应完全消失为止呢？」

「只要获得真银刀，初生吸血鬼根本不足为惧。」

「……不过，为了以防万一，这个保管库还安装了自爆系统。」

「哈！转化后的你不过是头野兽罢了，脑筋不可能动得这么快。」

「……原来如此。那么，你要试试看吗？」

尾根崎以宛如死人的面容露出自信笑容。拉乌则是无言地持续将枪口瞄准他。

对方绝对只是在虚张声势。就算尾根崎所说的是事实，拉乌只要在拔出真银刀后静待他转化，并在徵兆出现的一瞬间以真银刀将其砍杀即可。

没问题。拉乌在迅速做出判断后，准备扣下扳机——然而，枪口所指的尾根崎所散发出来的自信，却让他的手指变得有些迟钝。

就在下一瞬间。

「会长！」

尽管大脑明白这是敌方的牵制，拉乌的身体还是早一步做出了反应。他扭转身子扑倒在地，将枪口转向后方。不过，在他开枪之前，肩膀便吃了一记强烈的冲击。他被击中了。虽然拉乌随即开枪反击，但却没有射中对方。

遭到破坏的入口外侧。一个黑色的剽悍人影从走廊上闪过。

是神父。

拉乌倒在地上。被击中的是左肩。他伸出右手，以俯卧姿势扣下扳机。

双方的子弹再次交会。

炽热的物体擦过了他的耳畔飞去。

拉乌强忍着剧痛起身。同时神父也冲进资料室。拉乌因为肩膀的负伤而无法灵活动作。完了。当他这么想的瞬间，神父或许是发现了尾根崎，动作变得有些慌张。

如果是现在，他能够杀了神父——拉乌在刹那间如此判断。不过，在这种情况下，自己也会在下一瞬间遭到对方反击而丧命。到头来，这样做只是让自己和神父同归于尽，真银刀仍然在敌方的手中。就现况来看，这种代价值得吗？

倘若能够以自己的生命换得真银刀，拉乌不会迟疑；然而，要是跟神父一命换一命，似乎就有点不值得了。于是，他使尽全身的力气跳了起来。和冲入资料室的神父擦身而过，以脱兔之势逃离现场。

BBB

如果追上去，自己的确能够解决对方。不过，神父并不觉得这个恶徒有足以让他丢下尾根崎不顾的价值。

「弟兄！」

他脸色大变地赶到尾根崎跟前。尾根崎苍白的脸色透露出松了口气的表情。

「……你好慢啊，神父。」

「发生什么事了？这是……？」

「……是『黑蛇』的杰作。你听到报告了吧？我被她吸血了。」

神父呆然伫立在原地。他低喃了一句「老天」。但尾根崎没有半点动摇的反应。

「伤口不大，血也几乎没被吸走……托真银刀的福，目前尚未出现转化徵兆。」

「怎么会发生这种事……」

神父在收到史密斯的报告后，便马上赶来真银刀存放之处。因为他判断只有使用真银刀才能击退卡莎一行人。虽然他预测尾根崎应该会和自己采取同样的行动，但完全没想到对方竟然会被卡莎吸血。他已经在特区失去了阵内。倘若在新加坡又失去了尾根崎，这次神父或许就无法原谅自己了吧。

不过，尾根崎目前还没有追随自己的部下们而去的打算。他从西装口袋中取出几颗药丸——混合银质，能够让心脏停止的药丸。

如果昔日的「公司」干部在场，必定会为此举感到骄傲不已吧。尾根崎以令人瞠目结舌的冷静和胆识说道：

「神父，请你用真银刀剁下我的左手。如果这么做还是没用，我会自尽。」

「啥？」

「没时间了。必须尽快将真银刀交给边边子。」

尾根崎的提议让神父一阵战栗。但神父毕竟也经历过和「九龙的血统」相关的无数场战斗。他在判断尾根崎的提议有一定可行性之后，一瞬间露出了宛如鬼神的容貌。

他伸手握住真银刀的刀柄。

真银刀是一把等同于没有刀刃的武器。一把未开锋的刀。尽管如此，却也是这世界上最适合用来阻断黑血影响的东西。

砍下去就行了。用自己的身手。

「——那我动手了。」

「拜托你了。」

神父在内心暗暗地唤了一声「阿门」，便举起真银刀。

没有惨叫声。

尾根崎确认即使真银刀入鞘，自己也没有转化反应，于是将真银刀托付给神父，再三嘱咐他将其交给边边子后才失去意识。这段期间内，他没有发出一丝痛苦的声音。

BBB

当吉伯特与贾妮特抵达「城堡」时，卡莎和安奴的对决已经开始了。

「……竟然发生了这种事。」

吉伯特哑然，而贾妮特也说不出半句话。这两人的战斗从中央大楼反覆不断地移动到其他建筑物上方，甚至是外墙上。这场战斗为周遭带来相当大的损害。仓库燃起熊熊大火，大楼也因半毁而崩塌。

空间中充满了饱和的魔力。即便站在一段距离外，也让人汗毛直竖。虽然吉伯特和贾妮特两人并不擅长魔术，但就算从力量的总量来看，他们也远不及两位魔女。

不过这也是当然的。「魔女摩根」的血统原本就是在月下世界中享有盛名的魔术师血统。据说，「魔女」之血中所蕴含的魔力，其他血族完全无法与之比拟。更何况，卡莎还是因有如始祖摩根再世的能力，而备受恐惧的魔术高手。而安奴也是长年以来统率「魔女」血族的三姐妹长女。两名目前在血族社会中拥有最强魔力的魔术师，正以全力战斗着。

「我去助阵。」

贾妮特表示。但吉伯特阻止她。

「现在必须以确保『少女』的人身安全为优先。敌人不见得只有她一个。」

语毕，吉伯特掏出手机联络待在中央大楼的史密斯。虽说情报管制室里目前应该也宛如战场般忙碌，但史密斯仍即刻接起了吉伯特的来电。

「比史密斯，我们到了。找到『少女』了吗？」

「比吉伯特！方才她的秘书一度捎来『找到她了』的联络，但在报告中途电话就断了。不确定是电话断线或对方挂了电话。目前我正派人前往她的办公室！」

「她的办公室吗？我明白了。」

吉伯特与贾尼特迅速交换了眼神后，便直接奔向一片混乱的「城堡」中庭。两人没有进入室内，而是直接跃上中央大楼的外墙。边边子的办公室位于大楼的最上层。他们一面注意着其他吸血鬼的气息，随后破窗闯入办公室。

映入眼帘的不是边边子的身影，而是坐在她的椅子上的秘书——也就是云雀。而且还紧闭着双眼。她失去意识了。

「……什么？」

在吉伯特倍感诧异的同时，贾妮特确认了隔壁的私室。但里头也没看到边边子。

「不行，这里也没人。」

「可恶，这到底怎么回事啊！」

云雀还有呼吸。联络情报管制室的人应该是她没错。可是，这里却看不见她在报告内容中表示已经找到人的边边子。很难想像边边子会在这种状况下，丢下失去意识的云雀独自离开——而且甚至没有联络任何人就消失了踪影。

吉伯特不禁脸色苍白地联想到最坏的结果。

「难道她被敌人掳走了吗？」

不过，史密斯在下一瞬间捎来的联络，将吉伯特不好的预感一扫而空。

「抱歉，比吉伯特！我刚刚收到已寻获『少女』的通知。是镇压小队传来的！」

「什么？可是——」

「她似乎是被关在因袭击行动而紧急停止的电梯里了。目前在中央大楼的七楼。虽然跟刚才的情报有些出入，但这次不会有错。情报管制室的监视萤幕也已经确认到她的身影。『少女』平安无事！」

史密斯的声音听来十分雀跃。然而，吉伯特并未因此松懈下来。虽然他没有瞧不起镇压小队的意思，但敌人可是曾经在特区让他的「赤色獠牙」惨败的存在。

「贾妮特，在这里的楼下——七楼。你去吧。」

贾妮特点头同意，随即从办公室飞奔出去。虽然吉伯特也想一起赶过去，但他不能放着昏迷的云雀不顾。而且战斗经验尚浅的自己，弄不好或许会拖累贾妮特的行动。

总之，吉伯特决定先留在办公室里照顾云雀。

云雀在经过十来分钟后才醒了过来。当吉伯特从她口中得知「真相」之后，一切却都为时已晚了。

6

「惊…惊…惊动大家了。」

从电梯里爬出来的边边子看到发出欢呼的镇压小队队员，忍不住羞红了脸。

边边子和早纪被困在电梯里，是中央大楼响起警报声之后没多久的事情。紧急警报发布时，两人正好在空中庭园散步。于是她们急忙通过屋顶的天桥，回到中央大楼七楼。在两人为了回办公室而踏进电梯后，大楼被一股爆发性的冲击所震撼，电梯也因而停止。

边边子和早纪在里头静静等待了片刻之后，电梯仍然没有恢复运转。就算按下电梯内部的紧急按钮，也无人回应。逼不得已的情况下，只好先由早纪独自爬出电梯外。她发现搜寻边边子下落的镇压小队后，便委托他们前来救援。

这只是一场因运气不好而发生的意外。不过，在如此紧急的状态下，身为「公司」代表的自己却选出这种差错，让边边子感觉十分过意不去。

然而，早纪的一番话让边边子完全没有余力来顾及自己的感受。

「边边子，你冷静听我说。这个紧急警报——似乎是因为卡莎来袭而发布的。据说敌方的目标是你。」

边边子瞪大双眼看着早纪。听到她开口询问「真的吗？」早纪慎重地点了点头。

「……现在是安奴大人在对付她。刚才那阵冲击就是两人战斗所造成的余波。不过，敌人不见得只有卡莎一个。不对，她不可能独自前来。我们赶快走吧。」

早一步从电梯中脱困的早纪，已经先行得知了整个情况的严重性。她脸上的表情看来倍一显焦躁。现在也正透过镇压小队所带来的对讲机和情报管制室联络。

「可…可是我们要走去哪里？」

「目前，尾根崎会长似乎已前去取出真银刀了。我们也去跟会长会合——呃，咦？你…你等我一下——不好意思，史密斯大人。你刚刚说……无法和会长取得联络？」

闻讯的早纪脸色渐渐起了变化。她的表情变得僵硬，甚至还发出了呻吟声。

最后，早纪单手按着对讲机，以紧绷的眼神看向边边子。

「……边边子，情况改变了。尾根崎会长的目的地似乎是位于十五楼的资料室。真银刀或许就是被保管在那里吧。但是……一开始传出爆炸的地点，好像也在那附近。」

「怎么会这样！难道会长他——」

「这点还不确定。目前他们已经派遣职员过去查看了。不过，知道真银刀安置在资料室的人应该只占极少数。很难想像卡莎是在偶然的情况下引爆那里。如此一来，那场爆炸说不定是冲着会长而来的。」

倘若真是如此，在最坏的情况下，尾根崎可能已经遭到杀害，而真银刀也落入了敌方手中。可说是个让人感到眼前一片昏暗的事态。

「我——」

我们也赶过去吧——边边子咬牙按捺住想要说出这句话的冲动。

她也很明白自己的立场。会长、早纪、镇压小队和其他众多的成员，正是为了守护「少女」才如此拚命。违背他们的心意而迳自涉险这种轻率行为，她绝对做不到，

早纪晈着下唇沉思了片刻，最后决定了两人的行动方针。

「……预定变更，我们离开中央大楼——不，离开『城堡』吧。确定会长平安无事后，再请他带着真银刀和我们会合便可。走吧。」

早纪出声催促。

就在边边子颤抖着点头同意时——

「『少女』！」

一个在走廊上奔驰的身影如疾风般呼啸而来。镇压小队一口气将举枪瞄准这个人影。但在确认对方的真面目后，纷纷移开了枪口。

早纪见状，也不禁松了一口气。边边子则是发出欢呼声。

「贾妮特小姐！」

「我来晚了。不过，你平安无事就好。」

赶到一行人身边的贾妮特带着一脸颇有威严的表情说道。

虽然外表看来还是一名十五岁左右的少女，但此时却比任何人都来得可靠。早纪会松一口气也是理所当然。贾妮特可是生存了近三百年的实力派吸血鬼。目前滞留在新加坡，允诺协助边边子的同伴之中，如果就战斗力来看，她可是仅次于安奴的强大古血。

贾妮特一身单宁布材质的轻装打扮，腰间则悬挂着自身爱用的十字剑。她将手搁在剑柄上，向边边子走近。

「我奉『豪王』之命前来。不过，我们刚刚才抵达这里，还没有完全掌握状况。有确认到卡莎以外的敌人存在吗？真银刀目前在哪里？」

「这个——」

正当边边子打算对她说明的同时——

贾妮特瘦小的身子突然毫无前兆地出现一阵痉挛。

鲜血从她的小巧的口中溢出。她以右手虚弱地伸向自己的胸口。在那里——就在心脏的附近，伸出一道细长而锐利如针的刀尖。

看到超现实的光景在眼前发生，边边子的视线与双唇在一瞬间冻结。早纪和在一旁待命的队员们也发现了不寻常的事态。

沾染着鲜血的刀尖缓缓从贾妮特的胸口被抽回。虽然她想要回头一探究竟，却在途中就不支倒地。倒卧在地的贾妮特上方，有一把西洋剑浮在半空中。一阵模糊的雾气彷佛像要包围西洋剑似地散布在四周。

「……贾妮特小姐？」

边边子发出听起来像个傻子的呼唤声。

雾气开始蠢动，慢慢形成一个轮廓。

最先出现的是一头橘色的卷发，接下来是宛如贵公子的一张脸。那张脸毫无表情地正面看向边边子—

「边边子！」

早纪所采取的对应可说是十分恰当。她不等边边子反应，便一层扛起后者逃离现场。镇压小队也随即予以援护，在早纪逃跑后，集体挡在她离去的走廊上。

众队员举枪，一口气火力全开。宛如突袭般的枪声此起彼落，在走廊上发出一阵阵的炸裂声。不过，他们所射出的银弹却全都在半空中被挡下。

「——别碍事。」

听到这阵低语的同时，眼前的人影再次化为白雾，瞬间覆盖住了整支镇压小队。

BBB

作战开始后，那布罗考量到安奴的存在而使用隐形术，以近乎神经质的慎重态度隐藏自身的气息，并潜入「城堡」。那布罗是一名刺客，这种隐密行动可说是他最擅长的工作。实际上，安奴的确只感觉到卡莎所施展出来的魔术，而对那布罗的存在浑然不觉。

潜入「城堡」后，直到卡莎开始行动为止，那布罗都在中央大楼的屋顶上——也就是电波塔待机。等到卡莎向他传达边边子的所在处，并依照计划开始和安奴交战后，那布罗才迅速地展开行动。

他搜遍了空中花园的每一个角落，但没有找到边边子。不过，那布罗并未因此而慌了手脚。想要得知重要人物的所在位置，只要观察周遭的动静即可。那布罗一边推测着目标的动向，一边透过「雾化」能力来分散身体，一处不漏地搜索边边子有可能现身的场所。将肉体幻化成雾的「雾化」，系以「老牙尼萨林」所擅长的高等魔术而闻名。不过，即便在「老牙尼萨林」的血族中，也只有少数的精锐能够以这种形式加以运用。由此可看出那布罗天生具有优秀才能。

然而，他怎么样也没料到，自己的目标竟然待在停摆的电梯中。从这方面来看，偶然发生的意外事故，反而让边边子从卡莎极可能成功的计划中逃过一劫。

到最后，那布罗是在情报管制室——不用说，这是被他最先列为观察对象的场所——收到发现边边子的报告后，才知道她目前的所在地。但「豪王」与其护卫此时也已经抵达了「城堡」内部。

于是，那布罗必须做出判断。

依照计划的方针，他必须尽可能避免和「豪王」的血族交手。然而这两人——尤其是贾妮特·哈根达夫的存在，让那布罗感觉到危险性。他判断贾妮特虽然不至于妨碍自己遂行任务，但有可能成为卡莎执行任务时的障碍。因为此时的卡莎在战斗中位居下风。虽然她的力量勉强能够和安奴相抗衡，不过就那布罗看来，卡莎是更「竭尽全力」的一方。

倘若贾妮特再前往助阵，卡莎恐怕就输定了吧。作战将会因此出现漏洞。相较之下，在真银刀的问题已经解决的现在，那布罗任务失败的可能性便相当低。

所以，他稍微修正了一下自己的行动方针。没有先冲上前将边边子转化，而是选择优先拿下贾妮特这个战力。

「嗯，偶尔孝顺一下姐姐也无妨。」

在已经无法迎击的镇压小队前，实体化至一半的那布罗喃喃说道。

随后，当他打算动身追击逃跑的边边子时，被下方地板传来的一个声音唤住。

「……等等。」

一般情况下，那布罗通常会无视对方。不过「某种想法」促使他停下了脚步。

那个气若游丝的声音来自贾妮特。倒卧在地上的她，以模糊视线瞪着那布罗。

「你就是……『橙蜂』……！」

贾妮特的双眸中散发出强烈的憎恨。「橙蜂」对她而言，是个别具意义的名字。而那布罗自己也明白这一点。因为将贾妮特转化的黑暗之父，亦即「圣骑士」潘德伍斯，便是死于他的暗杀之下。就在距今十二年前的香港圣战之中。

那布罗从上方对贾妮特投以冰冷的视线。

即便在染上「九龙的血统」之后，那布罗在遂行暗杀任务时，仍然遵守着「老牙尼萨林」的一贯作风。「老牙」的刺客基本上不会对目标以外的存在下手。贾妮特虽然因为主动脉被破坏而身受重伤，但她的心脏并未被贯穿。那布罗只是夺去了她的行动能力，以防她成为遂行任务时的阻碍。

不管贾妮特抱持着什么样的私人情绪，那布罗对目标以外的存在都没有兴趣。

然而——

「……暗杀潘德伍斯爵士的任务是『老牙』派给我的工作。而且是我在比香港圣战发生的十多年前就接到的任务。在这段期间，我一直都在注意他何时会露出破绽。」

听到这段突如其来的说明，贾妮特忍不住瞪大双眼。

「……什么？」

「也就是说，委托人并非达尔。就连我都不知道是谁委托的。」

「——！」

贾妮特的口中发出了不成声的呻吟。但那布罗无视她的反应迳自往下说。

「在我所负责暗杀的目标中，潘德伍斯爵士是最为棘手的对象。我花了超过十年的时间伺机行动，终于在他和染上『九龙的血统』的达尔对峙时找到了下手的机会。所以，我趁潘德伍斯爵士在战斗中负伤，行动也变得迟钝的一瞬间动手了。在那之后，达尔怪我妨碍了他们俩一对一的决斗，还差点因此不分青红皂白地杀了我呢。」

「怎么……会……」

「这是事实。所以，你要是因此憎恨达尔，可就搞错对象了。我是为了维护达尔的名誉，才会告诉你这些事。」

说完自己想说的话后，那布罗便使用视经侵攻，让已经虚弱不已的贾妮特完全失去意识。就算不做到这种地步，贾妮特也无法动弹。但慎重行事一向是那布罗的作风。

「好了。」

在如此低语之后，那布罗的脑海里已经完全没了贾妮特的存在。

为了弥补耗费于此的时间，他幻化成雾来追赶边边子。同时，除了以念力移动自己那把西洋剑以外，那布罗还不忘一并夺走镇压小队的对讲机。在把握整体战局的情况下，冷静地采取行动。

扛着边边子逃跑的那名女性，似乎不是吸血鬼而是混血儿。边边子称她为早纪。她再次跑回天桥，朝空中花园的方向逃离。虽然以混血儿来说，早纪的体能相当优秀，但毕竟不是那布罗的对手。没多久的时间，他便追上这两人。

这座空中花园由以椰子树为首的鲜绿色热带植物装饰着。在人工栽种的林木间隙中逃窜的早纪和边边子，宛如在丛林中躲避猛兽追捕的可悲猎物。

「早纪！」

被早纪扛在盾上的边边子发现那布罗追赶上来，于是大声警告。或许是判断自己已经无法顺利逃脱了吧，早纪将边边子放下来，独自与那布罗对峙。

「边边子，快逃——」

话还没说完，早纪便遭到雾化的那布罗攻击而失去了意识。边边子忍不住尖叫。那布罗完全不为所动，仅将自己的脸实体化，然后和边边子四目相交。

他透过视经侵攻在一瞬间夺取边边子的肉体功能。计划来到这里，等于是大功告成了。接下来，只要让边边子转化，并带着受到精神支配的她离开「城堡」，再传达作战结束的指示给卡莎和拉乌即可。虽说卡莎陷入苦战，但若只是想甩掉敌方的追击应该不成问题。而拉乌也能够对自身的安危负责才是。

赢了。

当那布罗并未因此感到兴奋或大意，只是冷静地做出这种判断的瞬间——

「……嘎啊！」

他的「雾化」能力突然失去控制。于是那布罗从半空中坠落在花园的地上。

BBB

看到眼前这片雾转化成一名裸男，边边子这才回过神来。她在一瞬间失去了意识。又过了片刻，她才了解到自己方才被视经侵攻所控制。

眼前有一名顶着一头橘色卷发的吸血鬼在痛苦挣扎。边边子曾在资料里看过。对方应该就是别名「橙蜂」的刺客。他是手腕十分高明的杀手。这样的他，在对自己施以视经侵攻后，现在为何又在花园的地板上打滚挣扎？

边边子所想到的理由只有一个。

——对了！是安奴小姐那时！

其实在边边子外出休息前，安奴曾一度造访了她的办公室。虽然边边子并不知情，不过，安奴当时已经感觉到卡莎的存在了。在感觉到卡莎的魔力波动后，安奴最先前往的目的地，便是边边子的办公室。

边边子以为，安奴在确认周遭没有任何异常发生后，未对一头雾水的她多做解释便离去了。但实际上并非如此。那时，为了避免边边子受到视经侵攻等精神支配，安奴事先在她的精神内部设下了陷阱。

将自己的魔术残留在他人精神层面中的视经侵攻。这是将其做更高度运用的一种术法。讽刺的是，这和卡莎之前对亚弗里施展，让他从凯因手中死里逃生的手法相同。

总之，多亏了安奴，让边边子捡回一命。

但她并没有因此完全获救，只是多争取了一些时间而已。

「早纪！」

边边子唤着早纪的名字，同时摇晃她倒在地上的身体。但早纪没有任何反应。因为还有脉搏，所以可以确定她并没有死。

「…………」

边边子紧晈下唇起身。虽然「橙蜂」隶属于「九龙的血统」，但他昔日是「老牙尼萨林」的刺客。在边边子的认知中，他应该不会对目标以外的存在下手才是。边边子忍着满腔愧疚之情，打算丢下早纪独自逃跑。

然而——

「——呀啊！」

边边子因一阵从背后袭来的冲击而往前趴倒。她转头一看，终于从诅咒般的陷阱脱困的「橙蜂」正气喘吁吁地要从地上爬起来。边边子是被他的意念力场击倒在地了。

这名吸血鬼瞪着她瞧的双眼中，并未浮现任何激动的情绪。他确实接受自己方才失误的事实，现在冷酷地打算对边边子再次出手。

然而，边边子有些存疑。现在，即便两人的视线对上，对方也不再使用视经侵攻。这或许是为了避免再次踏入陷阱的警戒反应吧。那么，刚才的意念力场又是怎么一回事？倘若是他，应该有能力在一瞬间杀死边边子才是。

如果对方是以玩弄自己的猎物为乐，那倒还没话说。不过，这名吸血鬼的眼中看不到这样的情绪起伏。难不成，敌人的目的并非是杀害自己，而是——

「你别过来！」

边边子凭着自己的第六感朝对方大喊。

「你再过来，我就咬舌自尽。让我死了也无所谓吗？」

虽然这是个危险的赌注，但确实也让「橙蜂」停下了脚步。看来，敌方的目的果然是在于俘虏自己。是打算将她作为人质？把她当作谈判筹码？还是说——

结果——

「……你是白痴吗？」

「什——」

在边边子出声的下一刻，她的脸——下巴突然被看不见的钳子给夹住。接着手脚的自由也完全被敌方夺走。虽然她的自我意识相当清楚，但现在连一根手指都动弹不得。

这并非敌方透过视经侵攻所施展的肉体支配能力，而是以意念力场强行拘束她的身体。边边子几乎想为自己的大意流下不甘的泪水。

另一方面，「橙蜂」或许是因为完全控制住边边子的行动而稍微放松下来了吧。他使劲地用鼻子「哼」了一声，拍掉沾附在身上的泥土和草屑后，看向空中花园的一角。随后，似乎被他预先藏在那里的直条纹西装外套和长裤，在念力作用下缓缓朝他飞来。

在衣裤轻飘飘地和吸血鬼的身体重叠时，他的身体在一瞬间雾化，随后又转化为穿上西装的实体。

「……刚才真是失态。不甘心呐。」

吸血鬼面不改色地自言自语。随后捡起爱用的西洋剑，光着脚朝边边子走去。

他来到边边子的跟前，以色素淡薄的双眼从上方看向她。万事皆休。

——次郎！

当边边子在心中求救般地如此唤道时。

——咦？

她看向挡在自己面前的这名吸血鬼后方。空中花圈的隔壁有着高耸的中央大楼。而面向此处的小火人楼外墙，自延仲出天桥的七楼以上的楼层，全都是以玻璃打造而成。每一个楼层的设计，都能够让人一眺空中花园的景观。

在月光照耀之下，某处的外墙似乎有什么动静。

在十五楼。镶嵌式的玻璃窗从内侧被击破。打破玻璃的是一名男子。他举起手中所持的长条棒状物，大声呐喊道：

「边边子！接着！」

BBB

从尾根崎手中接过真银刀的神父，在对前者施以最小限度的伤口紧急处置之后，便从资料室飞奔而出。他将负伤的尾根崎待在资料室里一事转告在途中遇到的职员，自己则急忙朝边边子身旁赶去。

入手的情报极为错综复杂。

不过，关键在于早纪最后传来的一通报告内容。

「是敌方的突袭！贾妮特大人被打倒了。我们将前往空中花园避难！」

现在就算直接赶去也来不及。不过，如果只是将真银刀交给边边子的话呢？

神父一路狂奔到能够鸟瞰空中花园景观之处。抵达目的地之后，映入他眼帘的，是吸血鬼一步步朝动弹不得的边边子逼近的光景。

神父直接冲过去以刀鞘打破了玻璃窗。他知道边边子已经注意到这里的动静。

神啊。

神父暗暗祈祷着，同时将真银刀扔了出去。

「边边子！接着！」

BBB

满天飞舞的玻璃碎片反射出满月的光辉。一把有着粗糙外型的巨剑描绘出一道抛物线，在闪烁的光点包围中旋转落下。

原本在空中翻转的剑，因离心力作用而慢慢和刀鞘分离。真银刀的刀身沐浴在月光下，发出宛如随着脉动起伏般的光芒。

听到神父的呐喊声而回头的那布罗，眼神直接对上真银刀的光芒。他的血液为之冻结，双眼被灼伤而失去视力。在喉头迸出痛苦惨叫之后，那布罗的魔术也在瞬间解除。

于是边边子得以从意念束缚中解放。

她迚滚带爬地起身，从那布罗身旁快步逃离。推测出真银刀的坠落地点后，边边子以全力奔向目的地。下一刻，背后的空气传来不安的动荡。那布罗追来了。她感觉后颈布满了鸡皮疙瘩，背后也窜起一阵寒意。边边子咬牙，专心致志地奔跑着。

从空中落下的真银刀终于完全出鞘。

刀身彷佛不断脉动的水银般发出光芒，随后——

喀地一声。

插入铺在花园里的泥土地之中。

边边子赶到真银刀落地处，以双手握住刀柄。

「唔……喝啊！」

将其从背后奋力拔出，摆好架势。

那布罗赌上自身性命的追捕行动也到此为止了。无论他拥有多么优秀的能力，不管他是如何地已经痛下觉悟，那布罗毕竟还是一名吸血鬼。只要是吸血鬼，便不可能和已出鞘的真银刀抗衡。

他彷佛像是撞上铜墙铁壁般停下脚步。虽然想要撤退，但自己的双脚却不听使唤。一股不寻常的压力让那布罗全身上下震慑不已。激烈的痛楚毫不留情地啃噬着他的身体。那布罗踩着踉跄的脚步，拚命试图远离真银刀。尽管是一点距离也好，他跑着、走着——最后终于不支倒地。虽然那布罗的身体仍微颤着，但已经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边边子喘着气，一动也不动地看着直到方才都具有压倒性存在感的敌人，如今却无力倒地的巨变。

这就是真银刀的威力。

足以将经过长年磨练、锻链的黑血之力化为虚无的力量。对吸血鬼而言，这实在是一股空前绝后的力量。

不过——

——得救了……

总之，自己终于逃过了一劫。边边子彷佛要将全身的压力都宣泄出来似地，重重地吐了一口气。

随后。

「……早纪！」

边边子的视线转向仍然倒地不起的早纪身上。早纪是混血儿，所以真银刀对她所造成的影响，应该不至于像吸血鬼那么严重。不过，她恐怕也不像身为人类的边边子这样，能够完全不受影响。边边子在附近找到掉落至地面的刀鞘之后，小心翼翼地将它拾起。

那布罗毫无动静。在真银的威力之下，他也只能跪地求饶。不过，一旦将真银刀入鞘，他是否也会跟着复活？还是说，真银刀所造成的严重伤害，会议他暂时无法勖弹？还有卡莎。虽然早纪说她目前正在跟安奴交手，但也无法屏除她赶来此处的可能性。

——……该怎么办？

边边子无法了解早纪目前的状况。虽然她很想趁早让早纪前往避难，但若带着真银刀靠近，反而会伤害她。边边子分别握着真银刀的刀柄与剑鞘，在原地犹豫了片刻。

最理想的处理方式，应该是联络其他身为人类的伙伴过来将早纪带走。有没有人能够帮忙——当边边子这么想着，转头望向与中央大楼连接的那座天桥时。

结果——

「……小太郎？」

她的脑中顿时一片空白。

在天桥入口处的植树下，一名她再熟悉不过的少年，正痛苦地倒在树荫之中。

是小太郎。

——咦？

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咦？骗人的吧？

这不可能是视经侵攻的效果。真银刀目前还是出鞘的状态。也不是幻觉，更不是边边子认错人。倒在地上的人影的确是小太郎。可是，为什么？怎么会？

边边子不禁感到一团混乱。

这名有着金色卷发的少年颤抖着看向她。

「小……边边……」

小太郎以令人怀念的声音呼唤着。带着痛苦。彷佛下一刻就要死去一般。

为什么？

这还用说？因为小太郎也是吸血鬼。于是边边子反射性地将真银刀收回刀鞘。

「小太郎！你怎么会在这里？」

边边子赶到小太郎身边，将他瘦小的身躯揽入怀中。在真银刀的威力消灭后，原本虚弱不已的小太郎终于恢复了正常呼吸。他在边边子怀中抬起头，睁大那双蓝色眼睛。

和她四目相视。

「『少女』，离她远一点！」

天桥上传来一阵呐喊。是吉伯特的声音。打算回头望的边边子，这才发现自己的颈部已经无法动弹。

——啊。

这时才领悟已经太迟了。怀中的小太郎将双手环上边边子的脖子。

「我已经听你的秘书说了！那家伙是敌人！快雕开他！」

吉伯特大声警告。但边边子已经无力回应他的呐喊声。

小太郎的外型开始变化。解除「化身」的华茵，在挥去一瞬间的迷惘之后，朝边边子的细颈露出了獠牙。

7

华茵最先感受到的是一阵恶心。在口中蔓延开来的温热感。窜入鼻腔的腥味。以及一种彷佛全身被翻转过来，无以言喻的异样恐惧。

她反射性地想要呕吐，但还是勉强自己吞了下去。止住呼吸一口气咽下。

咽下血。边边子的鲜血。

这一口是华茵的极限。吸了一口血后，她从颈子上松口，开始猛烈咳嗽。

不过，她还是吸了一口。华茵吸了边边子的血。她确实做到了。

待咳嗽停止后，华茵才逐渐冷静下来。她抬起头。被自己推倒在地的边边子，瘫坐在她伸手可及的距离内。边边子楞楞地看向这里——看向嘴角染上鲜红血迹的华茵。

边边子虚弱地伸出手轻触脖子上的伤口。看起来令人疼痛难耐的咬痕清晰地烙印在皮肤上。这是个让她皮开肉绽的粗暴伤口。白色套装的领口被鲜血染成红褐色，从伤口涌出的血液向下流往她的胸口。

华茵一瞬间被「自己做了相当过分的事情」的自责念头所淹没。

「对不起。」

她认真地开口道歉。

「你是……以前那个……」

边边子回想起来之后，仍是一脸呆滞地喃喃自语。

下一瞬间，华茵被一股猛烈的冲击所袭击。以蛮力将她整个人往一旁撞飞的力量。是吉伯特的念力。华茵在来不及明白自己发生什么事的情况下，便像没有重量的树叶般被刮向远处，远离了边边子身旁。

「『少女』！」

吉伯特赶到边边子的身旁。但边边子仍然神情呆滞地瘫坐在原地。

被击飞的华茵在半空中狠狠撞上一棵椰子树，然后摔在地上。好痛。足以让人窒息的冲击与痛楚。不过，想到自己所犯下的罪过，这或许也是应得的惩罚。

华茵现在终于了解姐姐那番话的意思。「弄脏自己的手」的意思。混杂着罪恶感与坐立不安的感情。让全身麻痹，心跳声变得沉重的冲击。所以，姐姐才不希望她涉入其中。因为不愿意让她体会到这种感受。

但华茵自己选择了这条路。为了帮上兄姐们的忙，选择弄脏自己的手。

然后，她成功了。没错。自己顺利成功了。即便这件事完全不令她开心。

在撞上树干而坠落地面后，不知道经过了多久的时间。不过，当华茵清醒过来时，她已经被某人拥在怀中。

她感觉到一种可靠触感。是哥哥。是脱离真银刀影响的那布罗将华茵救了起来。

「……那布罗哥哥。」

华茵轻声呼唤那布罗的名字。那布罗则是——以往总是面无表情，脸上鲜少有情绪起伏的那个那布罗——露出獠牙，咬牙凝视着吉伯特与边边子。

华茵恐怕无法想像，就在这一瞬间，那布罗心中席卷着何等激烈的懊恼之情。他明白「如果现在动手就能成功」。只要瞄准这一瞬间，那布罗相信自己绝对能完成任务。

瞄准这个瞬间、这个破绽，夺去吉伯特肉体的自由，并将边边子转化之后，再透过精神支配，暗示她移动到那布罗一行人的藏身之处。那布罗有自信自己能完成这一连串的动作。虽说他必须争取更多时间，以便让刚转化的边边子逃离这里。而且赶来现场的人类也很有可能再次拔出真银刀——不过，到头来，就算他会化为灰烬，任务也还是成功了。

然而，现在他的怀里有着华茵。

「……哥哥？」

华茵有些不解地唤道。在这个细微，却也无人能够取代的声音传入耳里后，那布罗终于承认自己的任务失败。在承认了之后，他随即抱着华茵离开现场。

「哥哥，对不起。可是我成功了喔。你们的目的在于喝下边边子的血，让她变成我们的同伴，对不对？我这次有帮上忙喔，对吧？没错吧，哥哥？」

华茵在高速移动的那布罗怀中反覆询问着。仍未从冲击中恢复正常的她，不停地、不停地向自己的哥哥寻求确认。

面对心爱的妹妹所提出来的疑问，那布罗无言以对。他瞪视着前方的脸上，浮现了极为苦涩而沉痛的表情。

8

卡莎朵拉，吉儿·渥洛克与安奴·渥洛克的战斗，是将「魔女摩根」所引以为傲的魔术发挥得淋漓尽致的一场壮烈魔术战。

「城堡」的广大腹地全都被浓雾所笼罩，但随后爆炸开来的强风一瞬间便将雾气吹散。待精悍的狼嚎声响遍四周后，凶猛的黑豹紧接着发出尖锐的怒吼。不合季节的冰雹将足以覆盖整片天空的大量蝙蝠一一击坠，从后方屏息突击的巨蟒则是被旋风形成的真空刀刃撕裂。「新加坡协定」所无法网罗的古老秘术，以及崭新的结合运用方式。黑血所带来的种种奇迹，让「城堡」的人们陷入恐慌与混乱之中。

不过，双方所施展的魔术逐渐步向更精简有效率——亦即道行更高深的层次。

吸血鬼在战斗中所使用的魔术大致上可分为两种——瞳术与念力。也就是视经侵攻与意念力场。这两大系统的魔术，也正是衍生出各种魔术的枝干。在两人的战斗中，这些魔术的使用比率逐渐增加，可说是必然的结果。

一瞬的永远。卡莎埋头于这种让自己脑中一片空白的白热化战斗之中。竭尽全力所引出的魔力融入血中，在血管中川流不息。随着心脏怦通、怦通地脉动，力量也源源不绝地涌出。让卡莎着迷的力量驱使行为。足以麻痹整个大脑的快感。

对卡莎而言，力量便是构成自己的一部分。

卡莎会被转化成为混血儿，正是长老们追求力量所带来的结果。在成为混血儿之后，为了确实生存下去，力量便成为卡莎最需要的东西。而为了不被他人所欺压、为了守住自身的尊严、为了活得更像自己，卡莎需要力量。对卡莎而言，力量是她绝对不可或缺，而且拥有再多都嫌少的东西。她迷恋着力量——迷恋着力量所象征、代表的简单价值观。这个价值观就像呼吸一般自然地融入卡莎的体内。

所以，她需要力量。

所以，卡莎不断地渴求着力量。

而当她开始寻求力量以外的存在时，卡莎的命运也随之变调。

「——咕！」

一道足以让所有被触及的人事物屈服，宛如狂风般将其消磨殆尽的魔力漩涡。卡莎在千钧一发之际，从魔术的冲突所酝酿出来的漩涡中脱身。

黑色的长发在空中乱舞，卡莎以一头撞上的猛劲在附近的大楼外墙上着地。随后，前来追击的安奴也脱离了漩涡，在外墙上现身。

然而，眼前的安奴看起来不再是方才那名接近壮年的女性。

安奴仍是将黑发盘在后脑，披着黑色披肩的打扮。但是，出现在那里的身影，却是比卡莎还来得年轻，约莫十七、八岁的少女。

无论是端正而肃穆的表情，或是不为任何事所动摇的平静眼神，都和往常的安奴一模一样。不过，这具年轻的躯体却充满着和年龄相符的跃动感。魔力充满朝气，彷佛就要从体内涨破而溢出。和卡莎不相上下的白晰肌肤，看起来正因内藏的魔力而发出磷光。

「……这就是你真正的模样吗？」

「…………」

卡莎开口询问，不过一如她所想像的，安奴并未予以回应。取而代之的，是一记没有预备动作便袭来的念力攻击。

虽然来得突然，但这记攻击可是将极高纯度的念力淬炼至极限而成。卡莎也出手反击。她释出具有同等的质与量的念力，将安奴的攻击粉碎。不过，最初的攻击不过是在试探她罢了。安奴的魔力再次开始骚动，形成数条念力的鞭子向卡莎袭来。

这是让人误以为几乎要扭曲空间的猛烈攻击。而精神层面的念力攻击也在同时间袭来。这个不需经由视线，亦即属于一种念话的攻击，有着足以扼杀人心的压力。输出威力完全超过一般人的常识。

——有意思！

卡莎露出獠牙，燃烧自己全身的力量，和昔日的长老一较高下。

不过，两名魔术高手的战斗其实是一场进与退的战斗。除了魔力的强弱和施展魔术的技巧以外，心理战其实占了较大的比率。和战术相结合而用来妨碍「思考」的攻击，成为了磨耗着卡莎的巨大压力。

卡莎和安奴最大的差异，便在于两者生存的岁月。

对吸血鬼而言，生存岁月的长短，将会显现于血中所积蓄的力量的差异，以及自身所孕育的魔力总量的多寡。卡莎因为是混血儿，所以在转化后便有强大魔力。此外，还拥有能够和血统始组相提并论的高度感性。尽管如此，阻挡在两人之间的差异却巨大无比。

——可……恶！

卡莎竭尽全身的力气抵挡安奴的猛烈攻势。

安奴简单而直截了当的攻击，让卡莎没有余力要小伎俩。不，或许让卡莎这么认为，才是她的目的所在吧？敌人十分老练而狡猾。她累积的经验比自己还要高出好几倍。

魔术战多半会因为一瞬间的判断失误而分出胜负。卡莎在精神承受着莫大压力的状态之下，死命寻找敌人的破绽，同时持续以毫秒之差避开对方所设下的陷阱——那些隐藏在宛如怒涛的猛烈攻势中，好比毒针一般的致命攻击。她判断着魔术所衍生出来的波动，识破被安插在其中的假动作。相反地，卡莎所施展出来的攻击也扭曲了魔术的波动，将真正的目标隐藏在背后而持续进攻着。顽固地。执拗地。

只要双方的眼神在一瞬间对上，接下来就是精神战的开始。两人透过视线来对彼此的精神层面发动攻势。这是一场壮烈的视经侵攻拉锯战。当然，在这种状态下，魔术战仍然和精神战连动而持续着。要比喻的话，就像是在剑戟相交而迸出火花与尖锐金属音的瞬间，反覆进行着无数场攻防战一般。只要力量稍微屈居下风，随即便会被敌方所吞噬。

卡莎优于安奴的一点，在于她染上了「九龙的血统」。九龙之血——亦即「导主」的血十分强大。能够将庞大的力量赐予被感染的吸血鬼，并指引其解放力量的方法。再加上，目前九龙之血的始祖已经复活。在迎接自身血统的始祖之后，该血统将会更进一步的强化。不是「魔女」所赐予的力量，而是卡莎自行入手的力量。这原本应该会成为卡莎在和安奴交战时最大的武器才对。

然而——

「……糟了！」

在魔术波动的重重伪装之下，安奴的战术从最下层袭来。这个埋伏已久，宛如箭矢般射出的陷阱，竟然是银质的锁链。

因为银能够抹杀黑血的力量，所以并不需要以魔力作为媒介。但安奴将自己的一根头发缠绕在锁链上，再透过操纵头发的方式，让银质锁链彷佛被注入生命般动作起来。

这正是卡莎最擅长的战法。

「混蛋——！」

卡莎没能躲开。缠绕在她脚上的银质锁链灼烧着肌肤，带来激烈的痛楚。虽然卡莎咬牙忍了下来，但却没能挡下安奴几乎在同一时间施展的另一波攻击。

这波念力重击她的全身，划出无数道切割伤。卡莎感觉脑里彷佛有烈焰在燃烧，产生了五官知觉全都被夺走的错觉。

在她勉强维持住身体平衡后，卡莎便被一股力量击向位于「城堡」中庭的喷水池。这记有如直接被大炮打中的冲击让喷水池全毁，涌起了水柱。喷出来的水在空中飞溅，随后因重力拉扯而像雨滴般降下。在不断落下的水滴中，安奴轻盈地降落在中庭。

她所释放出来的魔力仍未停歇。充满在空间中的魔术波动，正等着她发号施令。

浑身湿透的卡莎从被破坏的喷水池中起身。这波攻势让她受到了相当大的伤害，全身上下满是严重的伤口。在战斗过程中持续编织出来的魔术，也因方才的攻击而全数化为乌有。虽然她勉强将提高防御的魔法集中在自己身上，但和安奴充斥在周围的魔力相较之下，实在过于贫弱。

「……可恶。」

湿漉漉的浏海贴在额头上。卡莎没有将其拨开，就这样半闭着眼瞪视着安奴。

「……都是因为要对付次郎而只顾着进行剑术锻链，才会变成这样。可恶。次郎你这混蛋，给我记住。」

卡莎以蛮不讲理的态度咒骂道。但不同于话语，她的声音听起来十分有气无力。

应该是平分秋色——卡莎是真的这样看待自己和安奴之间的差距。然而，安奴目前展现于自己眼前的模样——全盛时期的魔女之姿，实在出乎意料之外。从神话时代一直生存到今日的真正魔女。卡莎似乎误判了她以长老的身分持续守护着血族最强地位的实力。

——然而，尽管如此，我也不能就这样默默认输。

即便事已至此，卡莎仍未放弃。尽管她认同安奴的强大，但也相信自己的可能性。

「——是的。」

安奴开口了。

「你确实很坚强，但同时也很脆弱。坚强与脆弱，正是你的一体两面。为什么你十二年前没能察觉到这一点呢？」

听到安奴突如其来的这句话，卡莎一边警戒，但同时也失去了战意。她死命地让自己迟钝的思考运转，企图从安奴的表情中窥出端倪。

「……你是指什么？」

「你应该以这份坚强来面对自身的脆弱才对。应该吸收内心的矛盾，将它转化为自身的粮食。真是个不成熟的孩子。」

没有嫌恶，而是充满真挚感情的斥责。这是血族长老面对相同血族的女儿，所表达出的失望、同情与哀痛。

快发怒。卡莎连忙这样命令自己。然而——

「……少罗唆。」

她所发出的声音狼狈地颤抖着，眼眶甚至泛出了泪水。卡莎没有愤怒的力气，反而变得想哭。像个挨骂的孩子一般。

不过，她没有移开自己的视线。卡莎自信地挺着身子。即便遭受再严厉的斥责，她也绝不愿屈服。

「这股坚强与脆弱，正是我的本质。矛盾与不成熟，构成了我这个存在。这些都有可能成为我的崭新力量。不是带来协调与规律，而是带来破坏与新生。不是创造出宿命，而是创造出可能性。你仔细看好了，安奴·渥洛克，吾之黑暗主母啊。直到最后一刻，我都会贯彻我的理念。」

卡莎下定决心。她宛如将子弹装入空弹匣一般，凝聚残存的所有魔力，将其转化为最后一击。

这不是和混血儿，而是和「黑蛇卡莎」相称的一击。直扑敌人，就算是死了也要将对方咬碎。卡莎在心中想像这般狂暴的攻击。想像着能不愧于九龙王九姐弟之首的攻击。

她的脑中浮现两个人的脸庞。

艾莉丝·夏娃。

望月次郎。

你们看着吧——卡莎在心中呐喊道。

随后，她大喊一声，向前冲去。

安奴的表情微微认真起来。这是双方一决生死的最后攻防战。

然而——

「卡莎！」

是那布罗。这让卡莎的攻击产生了巨大的动摇。相较之下，安奴的防御仍是铜墙铁壁。尽管敌方出现援军，她的力量和坚持仍未出现丝毫动摇。

直到她看见那布罗为止。

在瞥见那布罗抱在怀中的那名少女之后，安奴完美无缺的防御首次出现了破绽。她睁大了眼睛，惊讶地喃喃说道：

「丽——」

而卡莎没有忽略这个变化。

她瞬间改变轨道的攻击，巧妙钻过了安奴的防御而炸裂开来。这使尽全力的一击，带来令人晕眩的伤害。但吃了这记攻击的安奴还是随即采取对应。但这是瞬间判断失误便足以定胜负的魔术战。在卡莎接着施展的视经侵攻之下，安奴在毫秒之间失去了身体机能。

变得毫无防备。

趁着这个被自己硬生生创造的破绽，卡莎如字面上狠狠地一口咬下。将獠牙深深埋入年轻安奴的细颈之中。

安奴的身体发出激烈的痉挛。卡莎毫不留情地吸取她的血液。魔力的来源便是血。卡莎将安奴的魔力一点不剩地吸收。领悟到自身败北的安奴终于停止了抵抗。卡莎没有松手，仍然继续吸取着安奴的血。九龙的诅咒开始倒流。安奴的「魔女」之血，开始逐渐染上了九龙——「导主」的色彩。

尽管如此，卡莎仍不放过她。

卡莎紧紧抓着昔日的长老。彷佛像是要吸收安奴的一切，又宛如一个知道自己一旦放开手，就会被对方丢下的稚嫩孩童一般。她鼓动咽喉，不断吸吮着鲜血。那流入体内，蕴含着莫大魔力的血。长年以来支撑着「魔女摩根」的伟大魔女。卡莎将她的血、力量和知识全都导入了自己的身体之中。

而后——

「——！」

卡莎猛然放开对方。因为她察觉到安奴打算在转化为「九龙的血统」之前自尽。

「好啊。」

任凭吸血所带来的高昂情绪驱动，卡莎对她粗鲁地放话。

「我也不打算迎接你为血族成员。就让我给你最后一击吧。」

完全失去力量的安奴瘫坐在地上。为了拯救身体的主人，她的心脏拚命地跳动着——但每一个鼓动，都将她逐渐转化成为「九龙的血统」。安奴竭尽最后一丝意志，看着那布罗怀中的少女——亦即华茵——再将眼神转往卡莎身上。

「……那是…丽兹…的？」

「是啊，没错。是丽兹留下来的孩子。」

一瞬间，安奴的脸上浮现了理解的表情。理解了十二年前背叛的真相。至少，理解了其中一个原因。

「卡莎。」

安奴以颤抖的声音唤道。

「可怜的……但是却也……高傲的孩子……」

「……或许吧。」

卡莎染上鲜血的双唇描绘出冰冷至极的冷笑。下一刻，她的双眸放出骇人的光芒。这股念力在极近距离下重击安奴，瞬间将她虚弱的身子化为一片灰烬。

BBB

激战的亢奋没有这么快趋于冷静。虽然卡莎摄取的血中充满了无与伦比的魔力，但她身上的伤口尚未完全痊愈。

卡莎的双肩随着呼吸剧烈起伏，但她仍开口询问自己的弟弟：

「……这是怎么回事，那布罗？边边子呢？还有……华茵？她怎么会在这里？」

那布罗以瞬间传达的念话取代了回答。将所有的来龙去脉植入卡莎的脑中。

随即了解一切的卡莎不禁哑然。她瞪着双眼，凝视着被那布罗拥在怀中的华茵。

「……大姐？」

华茵的声音有些沙哑。目睹简直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一场壮烈战斗，让她的内心呈现半麻痹的状态。

然而，不明白卡莎为何目瞪口呆的她，忍不住颤抖着问道：

「……为什么？你为什么这样看着我？我失败了吗？可是，我真的有咬她啊。我真的喝下了边边子的血喔。哥哥、大姐，你们为什么一句话都不说呢？」

卡莎没有回答妹妹恳求似的疑问，那布罗也维持着沉默。被这两名自己在世上最信赖的兄姐夹在中间，华茵心中的不安无止尽地膨胀起来。

随后，她问道：

「丽兹是谁？是我的妈妈吗？」

最后，萨札拟定的计划以失败告终。从「城堡」逃离的卡莎、华茵和那布罗三人，在新加坡市内和只身逃出的拉乌会合。为了重整态势，重新拟定行动方针，而回到特区。

卡莎和华茵约定，回去之后将会告诉她一切的真相。

BBB

好痛。

脖子上的伤口随着心脏的脉动隐隐作痛。这股痛楚强烈到甚至让自己无法确实思考。边边子拚命试着去了解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

——对了，我……

那孩子是以前——大约一年前在特区遇见的迷路的孩子。边边子忘了询问她的名字。对方只在边边子当时居住的仓库中逗留了一晚——隔天，发生了罗摩斯那起事件后，那孩子也跟着不见踪影。回想起来，这感觉似乎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事了。自己彷佛是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我……我……

为什么那孩子会出现在这里？对了，刚刚吉伯特好像朝自己大喊了什么。敌人。吉伯特说那孩子是敌人。所以她才会在这里吗？跟卡莎他们一起出现。

这么说……

——我……

这代表那孩子是「九龙的血统」吗？可是，自己刚才被那孩子——

「我被『九龙的血统』咬到了？」

这怎么可能呢？边边子想要这么否定，但她却做不到。片刻后，她的双脚开始不停打颤。她看不见任何东西，听不见任何声音。身体无法动弹，就连呼吸也跟着停止。

边边子拚命装作一切都没发生过的样子。

但颈子传来的痛楚，瞬间将她的努力化为乌有。

——等等……等等！

她记得那孩子是混血儿，并不是纯血的「九龙的血统」。那么，或许…或许被咬到也没关系吧？自己应该不会变成「九龙的血统」吧？因为，如果不是这样…如果不是这样的话，她就——

「『少女』！」

从耳边传来的大声呼唤，终于让边边子回过神来。吉伯特蹲在她的跟前，直直凝视着她的脸庞。

「振作一点。你的伤口没有大碍。虽然伤得不轻，但我已经用念力帮你止血了。不会有生命危险。你先试着深呼吸，让自己冷静一点。」

「可是……可是我！」

「我明白，刚刚我也是捏了一把冷汗……不过，现在你的身体并没有出现任何异常的感觉吧？」

被他这么一说，边边子这才渐渐冷静下来。

她小心翼翼地将注意力集中于身体的感觉上。虽然脖子上的伤口痛到几乎令她昏厥，但边边子并没有任何狂暴的力量从体内涌现的感觉。最重要的是，她的意识相当清楚。边边子仍然是边边子。

但——

「可是……为什么？我被那孩子吸了血——」

「不对。」

「不对？……啊！因…因为她是混血儿吗？就算被隶属于『九龙的血统』的混血儿咬到了，也不会转化是吗？还是说，难道只是转化的速度比较慢——」

「不对，不是这样。」

吉伯特耐心地重复说道。

另一批镇压小队此时也抵达了空中花园。他们还打算为边边子准备担架。透过对讲机传来的联络声此起彼落，让附近变得嘈杂起来。

随后，早纪清醒了过来，神父也赶来了现场。边边子似乎微微听到有人表示「敌人已经撤退了」的消息。

高挂在空中的满月发出澄澈的光芒。

「那孩子不属于『九龙的血统』。」

吉伯特蹲踞在边边子的跟前，对她如此断言。

「咦？」

「不会错。去年袭击你的那些家伙，我到现在都还清楚记得他们的气息。虽然我不知道那女孩是哪个血统的混血儿……但至少她身上并没有流着『九龙的血统』之血。」




第五章 roaring
1

生存了百年以上的时光，如此坐立不安的感觉，却还是自己第一次尝到。这种焦躁感简直令他疯狂。

「……虎仙。」

次郎双眼充血，口中发出狠狠咬牙的轧轧声。他低声呼唤的语气中，比起高傲或无礼，更让人——让那个虎仙——感觉到不稳定与令人不快的空气。

「边边子她……平安无事吗？相关消息传过来了吗？情况究竟如何了？不，说起来，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现在的次郎，散发出一种让人——让那个虎仙——都犹豫着是否要直接回以一句「我哪知道啊」的压力。

明明是向地位远高于自己的对象提问，但次郎甚至连看都没有看向虎仙。他在岩石上方正襟危坐着，专注地望向着东边的方向，希望能发现小太郎或圣从特区传来的意念联络。披散在背后的一头黑发倒竖着，流窜于体内的血液宛如沸腾的岩浆般隆隆作响。

虽然次郎本人没有发现，但虎仙早就察觉到了。像这样一心一意担忧着边边子安危的次郎，已经成功地控制住「血」的乱流。与其说他和自身的「血」合而为一，不如说是「血」和次郎同化，并和他的意志、感情产生共鸣。又或许，这样的共鸣正是「贤者」数千年以来能够保有众多的「血」的秘诀。虎仙暗自这么想着。

「虎仙！」

「唉！吵死啦、吵死啦。总之，我的意念应该已经传给龙王那家伙了。接下来的发展我就不知道啦。你还不给我收敛一点，赶快开始修行！」

「…………」

即便虎仙催促，次郎还是没有照做的意思。虎仙烦躁地从烟管中吐出一口烟。

从那时——从虎仙灵机一动，将边边子的危机传达给留在特区的圣之后，次郎便一直表现出坐立不安的焦急模样。毕竟，无论是边边子所面临的危机的详情、这个危机和卡莎有着何种关连，或是警告究竟有没有传达出去，人在崑仑的次郎都无从得知。当然，他也无法确认边边子是否平安无事。针对这件事，次郎不过是一个情报的交接点罢了。

再这样下去，自己必定会为之崩溃。次郎半认真地这样想着。

「总之，就算你在这里发神经，对事态也没有任何帮助。老僧已经命令底下的人去调查新加坡的状况了。你还是乖乖放弃吧。」

「……什么时候可以收到对方的报告？」

「唔？这…这个嘛。嗯，快的话两、三个月……」

「…………」

听到虎仙抠着脸颊说出的答案，次郎沉默下来。他的表情因苦涩而扭曲，放在腿上的双拳被自己掐出血来，滴落地面。

虎仙忍不住「啊啊」地喊出声，暴躁地踏着地面。

「唉，还不给我住手。烦死人了！这些不都是你的不成材所导致的结果吗？都是个老大不小的人了，还为了这种事沮丧……怎…怎么？」

原本放声怒骂的虎仙，这会儿将原本细长的双眼瞪得老大。

他绕到背对自己的次郎面前。

「你…你该不会在哭吧？」

「是的。」

看到虎仙诧异的反应，次郎毫不避讳地点头。他睁着双眼，任凭泪水不断滑落。

虎仙见状，气得涨红了脸大声骂道：

「你…你这个软弱的家伙，真是让人无言以对啊。这样也算得上是古血吗？不对，别说是古血了，你这样遗算个男人吗？丢死人啦！」

「是。」

「你这个恬不知耻、没出息的家伙！」

「是。」

「丢人现眼的小鬼头！」

「是。」

「你就这么——这么觉得自己很悲哀吗？」

「……是。」

次郎以乞求的眼神遥望着东方回应。自他的双眸流下的温热泪水，宛如从受伤的心脏中汩汩涌出的鲜血一般。

混乱而饱和的感情溶于泪水中不断落下。次郎紧闭着双唇，睁着双眼默默地流泪。虎仙凝视了他的侧脸好一阵子，结果还是决定放任他哭泣。

到最后，次郎低声开口问道：

「虎仙……到头来，我终究不是能够胜任『贤者』的护卫的存在。」

他彷佛自言自语般地吐露出内心的想法。

「不仅如此，我甚至无法成为什么特别的存在。我充其量只是个在山间村落长大，稍微会使剑的乡下人而已。在那个时代，像我这样平凡的存在到处都是。」

「……怎么，到了现在才在为自己找藉口吗？」

「不是。但我说的都是真的。当初我决定将自己的剑献给吾主，在月下世界生活。这个决心没有半点虚假，我也未曾因此后悔。不过，尽管如此，我仍然只是个平庸的吸血鬼。别说是吾主了，我甚至不像自己至今所遇过的古血那样，有着某种特别优秀的能力。即便存活了百年以上、被人唤作『银刀』，我实际上还是没有改变。我是个平庸的存在。虽然有身为剑士方面的自信，但我既非英雄，亦非豪杰。会因为悲伤而落泪，因为辛劳而痛苦，更会为自身的无力感到挫折不已。我只是个随处可见、平凡至极的存在。」

次郎的话语和感情无止尽地倾泄出来，宛如崩场的水坝一般。

面对自身所背负的使命，以及既定的宿命，次郎都未曾逃避，而是肩负起这一切。即便遭遇来自正邪善恶的重重阻挠，他还是往前方迈进着。

然而在传达边边子陷入危机的消息后，只能束手无策待在原地，祈祷她平安无事的现在——次郎突然有种肩上的负担让自己停下脚步，伸出手却抓不到任何东西的感觉。

他想救回弟弟，想守护边边子。这份心情现在依旧没有改变。然而，就算自己的心情没有改变，到头来究竟——

「……虎仙。」

次郎像个孩子般开口询问。

「我究竟能不能完成被托付给自己的这个沉重使命呢？」

就算做不到也要做。次郎心里早已有了这样的觉悟。

不过，这样一来就做得到了吗？这般无力的自己，真的有能力克服如此巨大的难关吗？就算无法成功，只要努力到最后，自己就能够被原谅了吗？只要努力到自己死亡的那一刻为止就可以了吗？

「虎仙，我……」

「喝！」

两人的周围发生大爆炸。一阵飓风、骚动、震荡与冲击席卷而来。

然后咻一声消散。

麻痹感。

在这波冲击消失之后，次郎的泪水也跟着止住了。他的思考与感情被强制停止运作。方才那个苦恼而错乱的他，在虎仙的当头棒喝之下，脑子里瞬间一片空白。

虎仙向着一脸呆滞而失神的次郎啐道：

「原来如此，你的确是个平庸的家伙呐。苦恼的方向根本是错误的。」

「……咦？」

次郎转过头来。看着一脸茫然地仰望自己的次郎，虎仙回以近乎透明的眼神。

「不管特别或是平凡，都只是你个人的衡量基准罢了。你听好，望月次郎。个体虽然只能透过个体的观点来认识整个世界，但正如每个个体都是独一无二的，世上并不存在所谓特别的个体。存在于彼此之间的，只是『差异』和『关连』而已。这个世界建立于他人和自身的『关连性』之上。实际上，你口中的老大或许也只是一个不足为奇的个体。然而，现在她却变得和『贤者』以及『世界的脉动』有所关连。当然，也和你之间有着关连。而世界便是成立于这些地方——成立于前方的未来。」

话说至此，虎仙看着将双唇抿成一直线的次郎，奸笑着问道：

「……看来你听不懂吧？」

「真…真是万分抱歉。」

「哼，就算笨蛋向我道歉，老僧也没有半点感觉啦。」

以自己一贯的嘲讽为这段对话结尾后，这名大吸血鬼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

虎仙大喝一声，将次郎内心的纠葛一扫而空，同时也留下了不可思议的感慨。

自己和边边子的世界。自己和弟弟的世界。自己和同伴们的世界。自己和敌人的世界。而他们与他们，以及她们与她们之间也同样存在着世界，在这些世界重叠之处，又会出现崭新的世界。

他明白边边子想要让整个世界动起来的原因了。如果说是关连性——是人与人之间的联系构成整个世界，那么，将这些关系加以联系，再使其扩张的人，便是能够推动世界的人物。所谓的调停员，正是将人类世界与吸血鬼世界加以联系，并进行调整的存在。

联系太阳与月亮，打造出下一个崭新的世界。

这或许就是边边子的——调停员的力量吧。

随后，虎仙一双细长的眼睛突然吃惊地眨了几下。

「……什么？浑沌大人，您也太宠他了。」

「浑沌大人？」

「我之前跟你说过了吧？那场会议差不多要在西方的古都开始举行了——」

「你说什么？从现在开始吗？」

虎仙所说的那场会议，便是全球的血族齐聚一堂，共同商讨该如何回应边边子的诉求的会议。这是足以左右月下世界未来发展的重大会议。次郎曾恳求虎仙让他以「贤者夏娃」的血族代表人身分一同参加。

「现在再加入已经来不及了！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呢？」

「蠢材！是谁一直窝在那边哭到刚才啊？再者，我又没说赶不上会议。更何况，我要告诉你的并不是这件事。」

一口气以三句话驳斥次郎的说法之后，虎仙才缓缓地切入重点。

「宅心仁厚的吾主为了让你能毫无后顾之忧地参加会议，特别调查了新加坡的现况呐。你的老大还活着。」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次郎的双眼瞪大到彷佛眼球就要迸出来的程度。

「真的吗！」

「你竟然还怀疑啊。既然浑沌大人这么说，就绝对不会有错……不过，她倒是受了不小的伤就是了。」

「受伤？是怎样的伤！」

「详情不得而知。总之，她没有生命危险，所以你别再唠唠叨叨个不停啦。」

虎仙高傲地说道，一边将烟管里的烟灰抖落。

不过，次郎在之后真的没再说话，所以虎仙也忍不住以眼角余光偷瞄他的反应。随后，露出有些赞赏的表情——或许虎仙本人绝不会承认就是了——「哦」了一声。

次郎的神情改变了。

他的表情变得严肃，散发出一种年轻武将即将踏上战场时威风凛凛的气质。双眼也炯炯有神。向虎仙泣诉、接受他的当头棒喝，同时又收到边边子负伤的消息。这些过程宛如将钢铁以火烧冶、敲打锻造，再浸入纯水中冷却所带来的效果般，让次郎有所成长。

「……我们还赶得上会议吧？」

「那当然。」

「那么，我们动身吧。」

次郎说道。

他一头乌黑的长发，在挥去霞霭的微风中奔放地飘动着。

虎仙抑制住心中想要露出满足微笑的冲动。

「还用你说吗？」

然后发动了术法。

2

在「狼王加鲁」长老路易，马尔方的私人宅邸中，聚集的吸血鬼的人数超乎想像。

——没想到会有这么多人前来参加呢。

盘踞东西方的各个血族纷纷派遣了使者来参加这场会议。就连担任形式上的会议主席的路易，到了会议举行当日，也不禁大吃一惊。

这或许也是「少女」的宣言为血族社会带来巨大影响的证据之一吧。因为与会人数已经多到客厅无法容纳，所以他们转而使用位于一楼的舞蹈大厅，并将座椅和沙发搬来此处。这么多有力的吸血鬼能够在同一时间聚集于此地，恐怕是前所未见的事情吧。

——这群成员要是哪天吵起来了，恐怕会毁了整个巴黎吧。

路易原本想试着估计出想像化为现实的可能性——不过中途还是罢手了。

「路易大人。」

这时，有人朝倚墙品酒的路易呼唤了一声。这名有着结实肌肉的壮汉，正是「圣枪弗林」的大长老。当然路易事前便已经得知这位人物的存在。不过，他还是很懂礼数地做出一脸惊讶的反应。

「好久不见了，大长老。我听说您已经退居幕后了，不是吗？」

「是啊。不过，今晚这场会议实在让我相当感兴趣呐。所以，我不顾吾儿的百般不愿，最后还是前来参加了。希望不会妨碍到各位啊。」

路易发现，在上一场会议代表血族出席的那名独眼青年，现在也正站在大长老的后方。眼神和青年对上后，他露出调侃的笑容说道：

「参与这场会议已经够麻烦了，没想到现在还得充当父亲的『保护者』呢。我在此寄予深厚的同情。」

「喂喂，什么『保护者』啊。隐居者的生活乐趣顶多就只有游山玩水看热闹而已呢，如果这样就能对自己的黑暗之父尽孝道，不是挺轻松的吗，嗯？」

「……爱出风头的家伙。」

「嗯？儿啊，你说了什么吗？」

「不，黑暗之父。应该是您听错了。」

面对哈哈大笑的大长老，独眼的青年回以淡淡的反应。看到如同往昔的大长老，路易不禁忍住想要苦笑的冲动。

「……放眼望去，算得上是同年代的成员，似乎只有我们俩呢。不对……『老牙』的『五针』似乎也在其中？」

环顾周围的大长老微微压低了音量说道。

「真亏您能发现呢。」

「别跟我打马虎眼。要是他真的打算隐蔽自己的存在，应该能更彻底地消除气息才对。不过，大半的成员的确都没发现到他的存在就是。」

「要是知道『老牙尼萨林』的大老也在场，恐怕会让年轻人们退缩吧？此外，那位是『黑母伊西丝』的使者。虽然这是我初次见到对方，不过他八成是比我还要更年长的古血吧？『冥主亚纳比斯』的使者也有可能……」

「『闇』的成员吗？这么一想，事态似乎真的变得让人不安了呐。」

对于大长老脱口而出的感想，路易也深表赞同。

现在，虽然召开了这场会议，但并不代表在这里的协商结果足以决定所有血族未来的方针。如同上一场会议的结论一般，最终的选择还是掌握在各大血族自己的手中。

尽管如此，今晚在这里进行的讨论内容，仍会为各大血族的决定带来深不可测的影响。路易心中想着「接下来会变得如何呢？」不由得露出认真的表情。

随后，大长老像是想到什么似地开口说道：

「对了，渥洛克家这次也不参加吗？那些家伙也差不多该表态了吧……」

「不，大长老，渥洛克家——」

路易的说明还没结束，舞蹈大厅里便出现了新的与会者。

那是一名如气球般臃肿的女性。蓄着短短的西瓜皮发型，身穿一袭灰色洋装。很难称得上「美丽」。但其异样的存在感，吸引了周遭在场人士的目光。

她没有探头寻找，便直接走向大厅的角落——移动到路易的跟前。路易知道这名女性的真实身分，于是缓缓端正自身的仪态说道：

「我记得以前——虽然是好几世纪之前的事了，不过，我们曾经见过一次面，对吧？欢迎你，玛哈·渥洛克女士。」

面对路易优雅的问候，玛哈也十分有礼地低下头回礼。

只是，她的双眸宛如死人般毫无生气。这并非玛哈讨厌路易的表现。只是她的感情几乎已经消失殆尽，情绪起伏也变得极度不明显。这是度过了漫长岁月后的吸血鬼身上常见的症状，因此路易并不在意。

然而，玛哈接下来所告知的消息，却让他不得不在意。

「家姐被『黑蛇』打败了。」

不只是路易，站在一旁的两名「圣枪」成员，以及周遭无意间听到这句话的吸血鬼，全都骚动了起来。路易忍不住怀疑自己的耳朵。

「……你说什么？」

「在新加坡。家姐为了和『少女』缔结盟约，而造访了十字军的本部。结果和前往袭击的『黑蛇』对上，并且败北了。」

「竟然有这种事……」

这是个冲击性的情报。玛哈的姐姐，亦即安奴·渥洛克所具备的魔术才能，可是古老吸血鬼之中无人不知的事实。就算是素未谋面的其他吸血鬼，想必也知道渥洛克家是魔术的主流，同时对长老三姐妹的力量有所听闻才是。

但玛哈却说出了安奴败北的消息。而且还是败在虽说现已染上「九龙的血统」，但昔日也是「魔女」血族一员的卡莎手上。

玛哈无视路易和周遭吸血鬼的错愕反应，淡淡地继续往下说。

「接下来，渥洛克家与『魔女摩根』的血族，将会支持『少女』与『公司』的理念。这同时也是家姐的遗言。家姐是这么说的：『时代正要改变。无论世间的论调出现何种暂时性的变化，前行的方向已不会有任何改变。』她如此交代最后和自己通过话的舍妹。」

即便提到姐姐死前的遗言，玛哈仍是一副有气无力的表情。不过，倘若真是有气无力的人，不可能还会前来参加这场会议。更不会当着路易或其他血族的面如此宣言。这是她对姐姐的凭吊，同时也是「魔女摩根」对血族社会的一种表态吧。

路易以严肃的表情接受了玛哈的说明。

「我确实收到了『魔女』的意志。很好。差不多也是满月高挂天空的时间了，我们就开始进行会议吧。」

身为议长的路易以响彻大厅的洪亮声音如此宣布。

就在这个瞬间——

——那么，打扰各位啦。

突如其来的这股意念，宛如月光般注入聚集于大厅内部的吸血鬼的脑中。

不仅如此，路易与其他与会者的意念，全都以一个巨大的灵魂——如果能够称那宛如满月般伟大的存在为「灵魂」的话——为中心，无关路易等人的意志，而且在完全来不及抵抗的强制情况下，而被联系起来。

路易不禁全身发寒。这已经不是战栗能够解释的状态。彷佛在毫无预警的情况下，便突然被拉入梦中一般。

神秘的意念接着表示道：

——抱歉啊，前来叨扰。老僧是侍奉「真祖浑沌」的吸血鬼。搬出「西之虎仙」这个名讳的话，各位应该会更清楚吧？老僧是藉助吾主之力，从圣地崑仑创造出这个「界」，并将各位带过来。

——西…西之虎仙？

——我刚才应该已经这么说过了，难道有人没听清楚吗？

面对路易忍不住释出的意念，对方给予了有些不以为然的回应。

路易当然也听过这个名讳。「西之虎仙」——和「东之龙王」、「南之朱姬」并列，隶属于「真祖浑沌」的直系。是比「狼王」路易、「圣枪」大长老、「魔女」玛哈等在场的任一名长老都来得高阶的大吸血鬼。因为长期隐遁仙境，最近甚至有许多人开始怀疑他是否实际存在，是个传说中的吸血鬼。

——呃～因为现在情况特殊，所以麻烦的致礼词就免了吧。在这场会议中，大家就暂时忘了身分地位吧。不然我个人也觉得很麻烦，而且恐怕会让议论无法好好进行吧。至于另一边的各位，你们也同意我这么做吧？

随后，又出现了几个不同于与会者的其他意念。从遥远的另一端——不是来自路易的私人宅邸，而是从极为遥远的地方千里迢迢传来的意念。

——好啦，快开始吧，虎公。

——不，请再等一下……噢，好。这样就大概连结上了。谢谢您，浑沌大人。

有两股意念明确地传达出自身的意志。然而，在这两个意念附近，似乎还有着多个意念的存在。

而且——

「……这是怎么回事？」

这两股意念——特别是首先传来，语气有些粗鲁的那股意念。在接触到这股意念的一瞬间，路易涌出一种彷佛全身上下的细胞触电般的冲击感。而另一股意念——不，还有存在于这两股意念附近的多数意念，全都散发着无以形容的巨大力量。虽然路易不明白虎仙口中的「界」构造原理为何，但这些意念所传来的力量与风格都是确实存在的东西。

再者，这所谓的「界」的涵盖范围到底有多辽阔？宛如覆盖了整个地球似的……

——正是如此，路易·马尔方。

虎仙一派轻松地承认了这个大规模的创举。

——虽然算不上是整个地球，不过，正如方才那位所说的，差不多就是「大概」这种程度吧？如果凭你们对于「空间」的认知概念，恐怕很难正确理解呐。虽然这里和形而下的空间不能说是完全无关……

——等等、等等、等等，奇门遁甲的说明就不用了啦。赶快进入正题吧。

方才的意念再次插嘴说道。虎仙虽然停止继续说下去，但他一瞬间有些不悦的反应，倒是确实传达到路易等人的脑中。

——全世界的吸血鬼都连结上这里了吗？

这个疑问来自玛哈。路易将意识拉回身体后，看到令他吃惊的光景。原本让人感觉情感完全枯竭的玛哈，现在额头上却浮现涔涔汗珠。

不过，倘若现状并非什么糟糕的恶梦，玛哈会紧张或许也无可厚非。而很遗憾的，这并不是一场糟糕的恶梦，而是糟糕的现实。路易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刚哪提问的人是渥洛克家的次女吧？我从浑沌大人那里听说了令姐的消息。据说这位魔女似乎直到最后一刻，都守住了血的荣耀呐。

——不敢当。

——嗯。关于你方才的提问，我们并没有连结所有吸血鬼。我想各位也明白，如果精神层面不能承受这种规模的术法，可是会因此发狂的呐。不过，我们至少都有从现存的血统中召唤一两人过来便是。这是吾祖浑沌的意旨。

虎仙的意念骄傲地说道。但在路易私人宅邸中的成员，没有一个人认为他骄傲。

这时，远方的意念又开口了。

——老大哥从以前行事作风就很豪迈呐。

——虽然平常不是这样子就是了。

第一句话来自那个用词粗鲁的意念。第二句话则是一旁的意念——某个带点稚气的意念的首次发言。两者所表现出来的游刃有余和轻松的态度，全都深不可测到让人畏惧的程度。这群来自远方的意念究竟属于何方神圣，实在令人好奇不已。

不过，还有一件事更让人无法忽略。

——请…请容我问一句，虎仙。您说的浑沌大人……是那位浑沌大人吗？

虽然有点怀疑自己的思考是否正常，但路易仍不禁这么询问。那位始祖被大卸八块而毁灭，是月下世界令人耳熟能详的传说。

随后，回应直接传向他。某个无法以人类的认知来估算，巨大而深远的存在，将自身的一隅微微地和路易的意念接触。这样便已极为足够。

「真祖」，在世上最为古老而伟大的一名始祖。路易甚至以为自己会晕眩过去。在那一瞬间所感受到的压倒性的敬畏之情，以及出自于本能的感动，彷佛就像是炸药一般。路易感觉自己似乎一口气回遡了千年的时光，变回还身为人类的那个自己。

「西之虎仙」以及谜样的意念。包覆整个世界的力量，以及「真祖浑沌」。

振作一点啊——路易忍不住这样斥责自己。

这是令人束手无策的状况。然而，却也是必须赌上性命，认真面对的时刻。召集与会者聚集于此地，商讨未来的对策。这样的做法并没有错。「少女」所带来的波纹，将会改变月下世界的历史。而对方也正是在如此判断后，才会运用几乎等同于无限的力量，打造出如此大规模的舞台。

——那么，因为有些人比较急性子，我们就进入正题吧。不过，我想各位应该都明白这次的议题吧？之前，日本特区被「九龙的血统」所占据。而「黑蛇」接下来的演讲，让我们的存在于人类社会中曝光。光是这样便已经很严重了。但在这之后，以「少女」这个称呼广为人知的某个人类，又对全世界的人类们提出了「人类与吸血鬼和平共存」的口号。关于这部分的经过，我想各位都已经知道了吧？

虎仙如此确认道。虽然这应该已经是众所皆知的事情——

——我不知道。但现在知道了。

又是远方传来的意念。这次似乎是名女性。一旁的意念随即满不在乎地问道：

——是吗？

——大概是。

——那挺糟糕的耶。

——是啊。

回应她的是方才那股带着稚气的意念。

——所以我才会请您早点起来嘛。这样对浑沌大人也很失礼呢。

接着提出埋怨的，是一开始传来的第二股意念。和其他意念相较之下，他是唯一遵从礼数的存在。不，应该说是其他意念过于自由奔放了才对。

最后，被劝导的女性完全无视自己被劝导的事实，再次开口：

——不管了，继续吧。

随后，虎仙传达出轻咳几声的意念，让众人的注意力再次集中。

——总之，这的确是月下世界的一件大事。人类似乎称此为「特区震撼」，实际上，这确实也是极为震撼的事态。那么，关于这件大事，吾等该如何予以对应？浑沌大人便是为了让众人商讨这个议题，才会设下「界」。各位就尽管陈述自己的看法吧。啊，那边几位请暂时安静一下吧。这样年轻人才方便发言。

虎仙有些故作殷勤地说道。远方的那群意念随即出声抗议，但他们的声音却在一瞬间被隔离至远处。是打造这个「界」的浑沌的操作。

——可…可是……

在这种状况下被对方要求「陈述自己的看法」，是否有人真的能够回以「我明白了」，然后在虎仙和「真祖」的面前大刺刺地表达意见呢？

在路易这么想的同时，一股新的意念浮现于「界」之中。

——那么，恭敬不如从命，我就先省去致礼的语句了。我是「冰牙伊利亚」的血族。虽然已是退隐之身，但承蒙「真祖浑沌」的好意，而被召唤来这个「界」里。可以容我询问一件事吗？

这是一股能够让人感觉到强烈意志，却也十分冷静的女性意念。

「前任伊旺！原来你还活着吗！」

「圣枪」大长老的呐喊传入众人耳里。路易也不禁同意他的反应。目前已将「千眼伊旺」的称号让给第二代的「冰牙伊利亚」前任长老。虽然路易这边曾经和对方取得联系过，但她的真实身分仍然成谜。没想到竟然是一名女性。

——好，你要问什么？

——可以将那位「少女」也招揽到「界」里头来吗？在决定血族今后的方针之前，无论如何，我希望能够先了解她的为人。

即便自己的说话对象是虎仙，前任伊旺仍然没有一丝胆怯。虽然她已从长老的宝座上退位，但昔日身为北方俄罗斯强豪的她，曾是长年以来引领着血族的强力指导人。她的力量与经验，甚至比同为有力血族长老的自己还要强大，这是路易自身也承认的事实。

不过，虎仙却直截了当地答道：

——我们无法召唤人类的意念进来。如同老僧方才所言，人类的精神无法承受这里的威压。说取而代之也很奇怪，不过老僧稍后会向各位介绍和她十分熟稔的一名吸血鬼——唉，等等、等等！都说稍后才会介绍啦，你给我退下！

在回应的途中，虎仙的意念稍微有点被打乱。似乎是他的身边发生了什么事。

随后——

—不介意的话，就由我来吧。

语毕，玛哈将「魔女摩根」对于「少女」的印象传达至整个「界」之中。她将已逝的安奴心中的想法与决定，全数于此时公开。

意念交流能够在一瞬间传递极为大量的情报。就连玛哈本人的强烈意志都能够正确传达出去。而且还足以让和「界」连接上的所有吸血鬼同时接收。

——谢谢您。

前任伊旺向玛哈致谢。

——我会将「魔女摩根」的决定牢记在心。虽然现在开口有点晚，但请容我对安奴大人的逝世表达自身的遗憾。

前任伊旺接着说道。

——然而，很遗憾地，只凭这些情报，还无法决定我们「冰牙」的意向。我们必须再为此进行商议。

——请随意。「魔女」并无意干涉「冰牙」的判断。

两大有力血族在向彼此表达高度的敬意之下，淡淡进行着意念交流。于是，连接上「界」的其他吸血鬼也纷纷以这两人的行动为契机，开始热络地交换意见。

——不管谁说了什么，我都无法相信人类！

——同感。看看他们在「九龙冲击」之后的反应，本性简直表露无遗。

——可是，再这样下去……

——姑且不论「少女」本人的想法如何，其他的组织就很难说了。

——我们无法和人类回到「特区震撼」发生前的关系吗？应该也要试图摸索这方面的可能性才是。

——「公司」具体上到底在从事着什么样的活动？

——这个我知道。现在就透过意念传达给你吧。

精神与精神之间的交流令人目不暇给地展开。路易一边公开着自身的意见和情报，同时也注意着整个「界」的动向——亦即血族社会整体的动向。不仅是他，大长老、玛哈以及前任伊旺都是如此。拥有智慧者，多半都先在一旁观察着变化。

看起来，反「少女」的意见占了大多数。

自「九龙冲击」发生后才过了十二年。对于在场这些长命的吸血鬼来说，就像昨天才发生的事情一般。在发生那起事件之后，人类便开始企图歼灭全世界的吸血鬼。想要抹去吸血鬼因此对人类产生的不信任感，十二年的时间实在过于短促。就算对方祭出了和平共存的口号，他们似乎也无法轻易地予以协助。

随后——

——别傻啦、别傻啦。

原本在远方保持沉默的气息，再次与「界」接触。这个发言瞬间让内部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已经渐渐察觉到了。察觉到身在远方的多个强大意念的真实身分。

——我们跟人类从头到尾都截然不同。不管是生活方式或思考模式，都是南辕北辙。和平共存？这种理念哪有办法顺利达成啊，对吧？

——就是说啊。照一般的看法，应该都会觉得不可能吧。

稚嫩的意念果断地同意了粗鲁的意念的看法。一旁的其他意念没有任何表示。

然而，路易不禁有些怀疑。他感觉到这些位于远方的意念，散发着细微的——真的十分细微的嬉闹感。让他觉得这些意念彷佛在演戏似的。不过，因为意念无法说谎，所以他们巧妙地将这种感觉伪装起来。但这些意念所表达的意见，与他们身上所散发出来的情感，的确有着一种异样的感觉。一种不自然感。

而大长老、玛哈与前任伊旺似乎也察觉到了同样的事情。

「……他们是在挑衅吗？」

路易听到玛哈宛如独自似的推敲。

的确如此——路易也同意她的看法。如果做更大胆的想像，被浑沌隔离在远方的这些意念，或许是因为有些闹别扭，所以开始恶作剧般地说起口是心非的内容。玛哈则是将这样的行为视为一种挑衅。

可是，对象又是谁？像他们这般力量强大的存在，到底是在向谁挑衅？

答案随即揭晓了。一股反应从「界」的外部传来。

那是一阵嘶吼声。

吼叫声。某个尚未和「界」连结上的存在，朝着「界」所发出的吼叫声。路易为之一愣。「界」是「真祖」所操控的广大异空间。在尚未取得「真祖」允许的情况下，有人正打算强行闯入此处。真是令人难以置信。想要违抗「真祖」的意志——无论以多么婉转的说法来表达——都是一种极其疯狂的举动。

——喂…喂！你在做什么！不是要你等一下了吗！

虎仙的意念出现大大的动摇。看来始作俑者就在他的身边。于是远方的那些意念随即骚动起来。

——怎么？有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混进来啦？

——上具的耶。怎么搞的啊。明明是个吸血鬼，却想站在人类那边吗？

粗鲁的意念与稚嫩的意念再次从「界」的正中央如此嘲弄道。这次，他们很明显地表现出在一旁看好戏的态度。这果然是挑衅。

——被「少女」这种小丫头迷得团团转，果然只是个毛头小子嘛。

——毕竟他还年轻呀。肯定还是爱作梦的年纪吧。

——他根本没认清现实吧？这家伙吃过的苦还不够多呐。

——说不定他很纯情？还是说，「少女」其实是个坏女人之类的？

明显而轻佻的挑衅持续着。虎仙似乎有出雷阻止，但这两人完全不听他的劝告。

随后——

发出咆哮声的存在暴动起来，开始在这阵咆哮声中混入意志。最后甚至贯穿了被厚重外墙封闭住的空间，让众人逐渐听到他的声音。

这名持续咆哮的人物目前仍未和「界」连结上。然而，他却企图以自身的力量送出意念，想要表达些什么。路易不禁为这股拚命的魄力所震慑。

这是何等率直而坚强的意念啊。这股意念甚至不畏「真祖浑沌」的存在，打算直接向不怀好意的那群巨大意念扑咬过去。

除了路易以外，其他的长老也开始竖耳仔细倾听这来自外部的吼叫声。和「界」连结上的所有吸血鬼都屏息以待。虎仙也放弃阻止这名发出咆哮的人物。那群谜样的意念同样停止了挑衅的动作，露出得意的笑容看着事态发展。

最后——

——给我听好！

那个声音传入了「界」里头。

——单凭臆测和经验来推断事物的人！将眼神从全世界的「现况」移开的人！被囚禁于过去，不愿相信未来的古老亡灵！给我听好了！那些你们所不知道的事情、特区的面貌、「少女」的真相，就让我来告诉你们！真心为自身之「血」的未来担忧的人，就倾听我的声音，再好好思考吧！看你们是要被无知及愚昧吞噬而毁灭，或是和世间的猜疑战斗，以自己的一双手赢得未来！

下一瞬间，发出咆哮声的人物终于和「界」连结上了。众人见状哗然。路易也不禁为之汗毛直竖。

出现的是一只「怪物」。「血」的怪物。拥有惊人数量的血统之「血」——象征着在场所有吸血鬼之「血」的显现。

次郎继续怒吼。

——吾名望月次郎！是「贤者夏娃」的护卫者，亦为和「少女」共同奋战之人！

路易不禁感到错愕。他认识这名自称是次郎的吸血鬼。

「贤者的？怎么可能！他是那时的……」

他是「贤者夏娃」的血族，同时也是在上个世纪时和她共同旅行的旅伴。路易只见过待在「贤者夏娃」身旁的他一次。但这就是他吗？这就是当年那个年轻的吸血鬼吗？印象中，对方应该还是个仅存活了百年左右的年轻人才对。这着实让人无法置信。

——接受吧，迷惘者。这就是真相！

次郎的声音轰然爆发。

同时，一股以他为中心的意念全方位散开来。次郎释放的意念，即为他的记忆。

在特区度过的那段时光。

他和「少女」的相遇，直到被「九龙的血统」袭击为止的那段记忆、经历、知识与感动，以怒涛之势淹没了整个「界」。

吸血鬼们接收了这股意念。

献血让次郎重振士气的边边子。她的举动便路易不自觉地流下眼泪。

和次郎把酒言欢的阵内与铃介。这般深厚的情谊使大长老发出感叹之声。

诚心对待次郎的云雀、早纪和史旺。她们的为人使玛哈瞪大了双眼。

次郎所看到的「公司」的决心。这般坚定的意志震撼了伊旺的内心。

葛城边边子。阵内章吾。赤井铃介。楠云雀。史旺·钟。朱鹭藤早纪。尾根崎三鹰。张雷考。巴得力克·榭立邦。白峰沙由香。还有其他隶属于「公司」的员工，以及在特区生活着的众多人类。

不仅如此。再平凡不过的日常生活景象、一起用餐时的聊天内容、激烈的争执、愤怒、交错的思绪，以及数不尽的笑容。

袭击特区的剧烈暴风。吸血鬼们为这段浓缩的时间而屏息。

在特区那些安稳的时光。吸血鬼们为这些一成不变的日常而感动。

人类与吸血鬼和平共存的都市——特区。

这一瞬间，在场的众吸血鬼透过次郎，在特区经历了和人类和平共存的时光。

——来吧！

次郎吼着。持续地吼着。

——如果这样还嫌不够，你们就尽管拿去吧。将你们亟欲了解的事情从我的脑中一点不剩地抽出来吧。彻底感受，好好思考，直到你们完全理解为止！

潜藏在次郎体内的数种「血统」之血，目前正和他的精神产生强烈共鸣而露出獠牙。仿佛像是一条有着无数颗头颅的大蛇。对于有异议者，不是以蛮力将其降服，而是以自己的意念与对方擦出火花，「调停」到双方都能完全接受为止。这般冥顽不灵的意志，彻底地传入所有吸血鬼的内心。

不过，似乎已经没有这个必要了。

——干得漂亮啊，年轻人。

那个意念再次响彻了「界」的内部。语气中已经不再有挑衅的意味。取而代之的，是带着温暖的波动而包覆了整个「界」的爽朗笑容。面对这个令自己始料未及的反应，次郎忍不住一脸呆滞。

——你的表现很不错呢。不过，若非吾子，我早就一拳揍过去了呐。

——嗯，很有趣喔。但如果不是我的孩子，我也会稍微惩罚你一下就是了。

连结「界」的所有吸血鬼，都感受到了次郎楞楞地张大嘴的愚蠢反应。

——……孩子？你们在说什么……？

——哈，你那是什么表情？把手放在自己的胸口看看。那里正流着和我相连的「血」呐。用不着大吼大叫的。对吸血鬼而言，「血」就是真实。你的心意我确实接收到啦。

随后，这些意念终于在「界」里表明了自己的真实身分。

粗鲁的意念——「狼王加鲁」。

稚气未脱的意念——「八手希瓦」。

拘谨有礼的意念——「义士皮库罗托提斯」。

女性的意念——「黑母伊西丝」。

另外还有几名自始至终都未曾发言，只是静静在一旁观看的始祖。就连在中途便察觉到这点的吸血鬼们，也不禁因敬畏与战栗之情而俯首跪拜。

——吾祖！

路易忍不住出声唤道。在这场意念交流的中途，他便已经有了这样的预感。尽管如此，他还是抑制不住自身的欢欣。在始耝将自身所掩藏的气息解放出来的现在，「血」的鼓动掩埋了所有的思绪。

——吾祖加鲁。伟大的狼王。我是继承了您的血脉的子孙。我…我以为……您早就离开了人世……

面对路易因过于激动而有些乱了分寸的言词，加鲁豪迈地回应道：

——你叫做路易吧？是安洁的孩子对吗？在这边的成员都跟死了差不多啦。因为我们都已经好几百年没苏醒过来了呐。

——到头来，爬不起来的人也很多就是了。

希瓦半开玩笑地说道。

——那些家伙该不会再也醒不过来了吧？

——有这个可能。伊西丝大人原本也有些危险呢。

——我现在不是已经醒过来了吗……虽然还是很困。

加鲁与皮库罗托提斯。以及据说和「真祖」、「贤者」同样古老的始祖伊西丝。希瓦应该也是相当古老的始祖。现存的吸血鬼当中，甚至已经没有人相信他们仍现存于世上。连结上「界」的吸血鬼们，不禁因自身偶然所见证的奇迹而震撼了灵魂。

——总之，隐遁已久的我们，不打算干涉现存的「血」的决定。

——而且或许也没必要吧。如「贤者」的护卫者所言，昔日的亡灵应该退下了。

——而且我还早就没有肉体了呢。

加鲁、皮库罗托提斯和希瓦异口同声地说道。伊西丝则是一边打呵欠一边点头同意。其他的始祖也是。

孕育「血」，并将其扩展开来的月下世界的神只。他们最后对着次郎说道：

——真是开心的交流呐。可别让你的「血」断绝啦。不知天高地厚的望月次郎。

留下这句话后，他们便脱离了「界」。只留下强烈而鼓舞人心的意念——祝福。

次郎哑口无言。

——那么……

虎仙像是看准时机般地再次释放出意念。

——终于安静下来了吗？那会议就继续吧……各位都决定好自身的想法了吗？

随后，直到后世，都在月下世界中广为流传的这场会议，再次脉动了起来。

朝向崭新的世界而去。

3

那是个静谧而严肃的银色世界。

所有的生命都不会老去，而是在最美丽的状态下被冻结起来。这个由雪与冰所构成的世界，让人不由得怀抱着这样的幻想。在那里，彷佛连支配着整个世界的「时间流逝」都停止了活动一般。宛如一个和外界完全隔离的封闭空间。

在这个白银的世界中，有着一名男子的身影。

男子闭着双眼在半空中打坐。他漂浮在距离覆盖于地面的深雪大约一公尺处。看起来彷佛是被固定在这个空间中的雕像一般，甚至没有呼吸的迹象。

男子的下方则有一头巨大的棕熊懒洋洋地躺卧在地。从双肩肌肉规律的起伏看来，可以明白它还有呼吸。这头不知是一直跟随着男子，或是打算从旁协助男子的棕熊，正发出生命力旺盛的呼吸。

此处是享有圣域之名的场所。棕熊的名字叫做咆呜嗷呜大公。浮在半空中的男子则是凯因·渥洛克。

这时，咆呜嗷呜突然睁开眼睛。它竖起鼻子嗅了嗅，抬起原本趴在地面的头。

下一刻，雪原上出现一个小小的人影，朝凯因和咆呜嗷呜所在的方向滑空飞来。

那是一名少女。身穿一袭厚重的羽绒外套，肩上披着毛呢斗蓬。

像鸟儿一般飞来的这名少女骑在一根魔杖上。穿着黑色长靴的双腿宛如鸟脚般细瘦。在抵达凯因等人身边时，她用力地以双脚在空中煞车。

少女在半空中翻转了一圈。调整好姿势后，以双脚稳稳地踏在雪面上。

咆呜嗷呜爬了起来，发出警戒的低吼声。但少女完全没有为之却步，只是将掩着脸的斗蓬向后拉下。

「……你是凯因？」

她的语气中带着诧异。凯因闻声，睁开原本紧闭的双眼。

「……妮娃大人。」

「哼，你还真是完全变了个人耶。混血儿凯因。」

面对眼前这名脱离血族的男子，安奴的胞妹妮娃·渥洛克以阴暗眼神冷笑道。

实际上，凯因的外貌的确出现了很大的变化。原本结实而布满肌肉的躯体，现在却瘦到令人吃惊的程度。两颊消瘦，眼窝凹陷，一头乱发从额头覆盖到颈部。

不过，真正出现变化的并不是外貌，而是内部的力量。现在的凯因虽然是「魔女摩根」的血族，同时却也不是「魔女摩根」的血族。他的血混入了「真祖浑沌」之血。他使用圣域支配者「北之黑姬」所赐予的血，透过禁术将其混入自身体内。

混血儿。

这就是凯因现在的身分。

而凯因的魔力也因此大幅提升。就连妮娃也没料到他的魔力会变得如此惊人，而不禁在内心发出惊叹。

「……妮娃大人，您到这里来做什么？」

盘坐在半空中的凯因平静地问道。就连这股低沉而平稳的声音中，都能够让人感受到无穷止尽的魔力波动。妮娃忍不住微微咬住自己的下唇。

「……哼，做什么？你讲话很跩嘛。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自己是谁啊？你以为自己是托谁的福才能变强的啊？这个大块头。还不是因为我教你禁术，你才能稍微增加点魔力啊。而且，你这是什么态度？你该不会以为自己比我还强了吧？笨～蛋，哪有可能啊。就算魔力变强，如果术法太粗略也是白搭啦。你不过只是个活了三百多岁的小雏儿罢了！」

「…………」

面对妮娃这番辱骂，凯因并没有回嘴，只是静静倾听着。灰色的双眼中没有出现半点动摇。凯因并没有为此变得高傲，而是同意妮娃的指摘，认为她的说法相当正确。

只是——

「我已经和渥洛克家脱离关系了。妮娃大人，我真的很感谢您。不过，您还是请回吧。此地属于『北之黑姬』所统治的圣域。」

听到凯因和缓的回答，妮娃稚嫩的脸庞顿时一片羞红。

不过，她的下一句话却完全出乎凯因的预料之外。

「……我早就获得黑姬的允许啦。前来这里锻链你的允许。」

「锻链？」

凯因诧异地问道。随后，妮娃将手中的魔杖丢向凯因。

凯因反射性地接住那根魔杖，然后终于从半空中降落，和昔日的长老面对面。

「这是始祖摩根爱用的魔杖。就给你吧。」

凯因连忙仔细看了看手中这根魔杖。他的确对这根魔杖有印象。这是以橡树的木头打造而成的魔杖，长度约莫和凯因的身高相同。虽然并没有被施以什么特别的魔力，但使用起来十分顺手，还拥有更胜于钢铁的硬度。是渥洛克家祖传的秘宝。

正当凯因打算询问原因时，却因为眼前令人吃惊的光景，而将疑问硬是吞了回去。将魔杖交给凯因的妮娃正直直瞪视着他。而她的双眼竟然开始落下无数斗大泪珠。

「妮娃大人……？」

在三姐妹之中，妮娃有着最为蛮横而傲慢的性格。她会像这样在能力低于自己的人物面前示弱，可是完全令人无法想像的事情。

妮娃咬着下唇啜泣片刻之后，以颤抖的声音说道：

「……安奴姐姐被杀死了。」

「被杀？」

「……是真的，安奴姐姐被杀死了。下手的人是那个卡莎。背叛血族的存在。我所创造出来的混血儿。姐姐……姐姐在新加坡被那个女人……」

妮娃没能继续往下说。她的眼角再次渗出泪水。即便没有说出口，凯因也能感受到妮娃全身散发出一种几乎要将自己撕成碎片的悔恨。

「我想报仇……我想现在就冲到特区去杀了那个蛇女。可是玛哈姐姐说不行。她说，安奴姐姐已经死了，就更不能冒着失去我的风险。所以……所以我才会到这里来。」

妮娃以那双因哭泣而肿胀发红的眸子凝视着凯因。这和她以前把凯因当作蝼蚁看待的眼神完全不同，而是一种看向对等的存在的眼神。看向能与自己匹敌——拥有这种可能性的存在的眼神。

妮娃朝着凯因说道：

「从今天开始，我会在这里锻链你。用以足以杀了你的方式来锻链你，我会将自己所操纵的所有魔术，以及自己所擅长的各种战斗方式，完完全全地教给你。让你成为无人能挑剔的真正魔术师。所以凯因，请你替安奴姐姐报仇吧。用继承了『魔女摩根』之血的那双手，杀了那个杀害姐姐的卡莎。」

这是「魔女」的长老对凯因提出的第一个，同时也是最后一个请求。

凯因沉默着与瘦小的妮娃对峙了片刻。最后，他紧紧握住后者交给自己的魔杖，重重地点了点头。

4

距离卡莎一行人的袭击行动之后，已经过了六十小时。位于新加坡的「城堡」终于也恢复了功能。

边边子所受的伤并没有外观看起来那么严重。不过，经过医师诊疗后，判断要花上十天才能完全治愈。医生还告诉她伤痕有可能无法完全消失。

贾妮特在吸取了「城堡」中自愿供血者的血液后，隔天便恢复了健康。虽然这和她优越的恢复力不无关系，但那布罗毫无误差的攻击其实也是原因之一。早纪也只是受到轻伤。包着绷带的她微笑向边边子问道：「身为一名护卫，这样大概勉强合格了吧？」

伤势最严重的，是失去了一只手的尾根崎。

尾根崎仍未恢复意识。不过，曾一度在鬼门关前徘徊的他，现在的状况渐趋稳定。似乎已经没有生命危险了。此外，他也没有因为被卡莎吸血而出现九龙化的徵兆。前去观察过尾根崎状况的贾妮特，也向边边子保证他不会有事。这次，「城堡」虽然在设施方面遭受到不小的损害，但人员安全的伤害倒是十分微小。这是因为来袭的卡莎一行人直到开始行动前，都在极度隐密的状态下准备计划的缘故。和特区全毁时的情况相比，这次受到的损害等同于零。最重要的是边边子平安无事。基于这点，这次可说是「城堡」这边「获胜」。

然而，「公司」和十字军的干部们仍受到了相当大的震撼。

其中又以边边子受到的冲击最大。自己成为敌方目标的冲击，以及周遭的人因此受伤的冲击。而杀伤力最强的，便是为了自己而牺牲生命的那位英国魔女的存在。

——安奴小姐……

这里是位于「城堡」内部的医院。边边子躺在病房的床上，凝望着窗外的风景。

透过窗户映入眼帘的中庭，现在仍持续进行着整修工作。看着那座已经修复完成的喷水池，边边子不禁意识到自己心中空白的那部分。

倘若安奴没有使出全力来抵挡卡莎，现在自己恐怕早就转化成「九龙的血统」了。距离她和安奴见面后，才过了一天。然而，自己现在正面对着世间论调这种轮廓模糊的敌人，持续进行着不知何时才会结束的战斗——至少边边子心中这么想。对这样的她来说，安奴的来访是她首次所得到的善意回应。「我也打算试着努力看看」。安奴的这句话为边边子带来了活力与希望，支撑住差点就要崩溃的她。她无法相信安奴已经过世的事实。

在那之后，渥洛克家捎来了联络。表示即便是在安奴逝世后，「魔女摩根」仍会继续支援「少女」的态度。安奴所建立起的联系也因此得以持续下去。这虽然是个好消息，但边边子却无法因此而高兴起来。

——若她没有到新加坡来……若她没有赞同我的提议，安奴小姐就不会死了。

这或许是领导他人前进的存在必定会尝到的苦涩滋味吧。同时也是站在众人之上的存在所绝对无法回避的伤痛。

再加上，边边子所主张的「人类与吸血鬼的和平共存」这个理想，今后必定也会带来无数的牺牲。安奴可说是成了头号牺牲者。就算安奴本人听到，她应该也会予以否定。而且这样的想法恐怕有些傲慢，但边边子仍然十分痛心。

在住院期间，许多人都前来边边子的病房探望她。云雀、史旺、早纪、神父、莎曼莎、罗和史密斯都曾来访过。月梅、亚伯特和贾妮特也同样露过脸。所有人都由衷庆幸边边子的平安无事，也都为没有精神的她送上鼓励的话语。

边边子的战斗仍持续着。全球的人类多半还是畏惧着吸血鬼。世间论调对「城堡」和十字军的批评十分严苛，而吸血鬼们也都毫无动静。现在是关键时刻。之前边边子曾对云雀这么说过。但现况却毫无改变。等到伤势复原后，边边子必须马上返回工作岗位。

然而——

「……我是怎么了呢？」

全身无力。引导边边子往前迈进的那股力量，从体内完全消失了。

云雀等人劝她干脆趁这段期间好好休养。就连神父也告诉她不用急着回去工作。在目前的状况下，边边子理应无法过着如此怠慢的日子。然而，就算以现在的状态回到工作岗位上，她也没有自信能够像以前那样面对一切。

于是，边边子就这样发着呆，郁郁寡欢地度过许久未曾有过的漫无目的的时间。停滞的时间。彷佛就像是全球对于「少女」的理想所形成的情势一般。躺在病床上的边边子不禁这么想着。

然而这时，突然有人捎来了紧急报告。

「边边子学姐！」

「边边子姐妹！」

冲进病房里的，是身为秘书的云雀和神父两人。原本呆然眺望着窗外景色的边边子吃惊地转过头来，尚未拆线的伤口狠狠地抽痛了一下。

然而，两人甚至没有发现边边子痛到眼眶泛泪，站在病床一旁说道：

「刚才新闻已经发布了！美国政府和英国政府在同一时间进行了官方声明！」

「……啊？」

「他们向媒体公开宣布已经收到来自吸血鬼的联络的事实。虽然详细内容没有公布，但为了在日后商讨双方共存的理念，他们决定召开相关的会议！」

「……啊？」

「我是说！世间的论调终于有所动作了！」

「当地的有力血族主动和政府的高层部接洽了。继『魔女摩根』之后，原本保持沉默的血族社会也纷纷开始做出结论了！」

两人情绪激动地对边边子说明着。但后者仍是一脸呆滞的模样。

正当边边子好不容易理解自己所听到的消息时——

「——打扰了，『少女』，你的伤好点了吗？」

窗户上的窗帘被一股念力拉开，吉伯特随着从窗外钻进病房，摘下了原本戴在脸上的太阳眼镜。虽然不像次郎那么严重，但阳光似乎也是「豪王」血统的弱点。这是边边子第一次看到吉伯特在大白天外出。

「吉…吉伯特先生？」

吉伯特身上散发出一种刚从遥远的外地旅行归来的疲劳感。这么说来，贾妮特虽然有来探望过边边子，但今天倒还是吉伯特首次出现在病房中。

不过，吉伯特避开这件事不谈，而是开口说道：

「抱歉，我稍微…呃——被极为糟糕的代沟给冲击到了。光是要『连结』就花了我好一番功夫……那根本就是一场恶梦呐。」

吉伯特以疲惫的表情含混带过。在病房里的三个人忍不住面面相觎。

「总之，托『那个』的福，待在本国的约书亚终于也开始认真起来了呢。这样一来，我族就不会被『魔女』的血族超越在前了。」

「那么，『豪王』果然也正式和美国政府接触了吗？」

「嗯，而且不只是我们。打开电视的卫星频道看看吧。应该快开始了。」

听到神父的提问，吉伯特回以一个似乎看透了日后发展的答案。于是神父连忙拿起遥控器，打开了病房内部的电视。

出现在萤幕上的，是和卡莎那场演讲似曾相似的画面．是类似政府进行官方声明的现场直播节目。

不过，决定性的不同点在于电视台。

法国电视台。这是法国的公共媒体机构所播放的影像。

出现在画面中的，是约莫二十五到三十五岁左右，有着端正五宫的美男子。身上一袭皮尔卡登的订制西装让他看来倍显潇洒，一头金色卷发束于脑后，散发出十分有品味的气质。边边子并不认识他。但和安奴的情况相同，她记得自己似乎也曾在梦中见过对方。

边边子不禁全身紧绷。

「骗人……」

男子面对摄影机露出迷人的微笑。随后，彷佛是刻意露出自己的獠牙般，开始光明正大地发言。

「呃～……」

在有些逗趣的开场白之后，男子露出笑容。

「……各位人类，请听我说。吾名路易·马尔方。如各位所见，是一名吸血鬼。不过，跟昔日曾在各位眼前登场的卡莎朵拉女士不同，我是隶属『狼王加鲁』血统的成员。关于『血统』的概念，我想各位都已经听过『公司』的说明了。还不知道的人，请现在马上造访『公司』的官方网站。那里记载着吾等吸血鬼长年以来持续被隐瞒的真相。」

路易的声音透过电波在全世界扩散开来。宛若闪电，又像福音。边边子屏息凝视着画面。这段期间内神父的手机也不时响起。都是和全球的血族开始有所动作的相关消息。

「所以，我现在就不在此和各位详谈吾等一族的过去了。因为这实在极为冗长。比起这个，我更想聊聊我们的未来——聊聊各位和我们接下来的想法。以各位生活在月下世界的邻居的身分，聊聊『公司』的理想。聊聊红血和黑血的新世界未来的模样。」

语毕，路易再次露出了笑容。

「……听得到我吗？」

边边子对这个世界发出的呼唤声，现在回到了她的身边。

透过路易的声音。

透过安奴的声音。

透过为边边子的理想而感动的众多吸血鬼的声音。

「是的。」

边边子朝着画面中的吸血鬼回答。告诉他我听到了。我听到了。

同时也在心中祈祷着次郎能够在这世界的某处听到这个声音。

5

「……让你久等了，华茵。」

待卡莎进入房里后，华茵缓缓地抬起头来。房里没有点灯。然而，华茵脸上的表情却比房间更来得黯淡无光。

这里是特区的前「公司」本部。从新加坡返回的卡莎一行人，目前正尽全力试图掌握血族社会的动向。在那场「界」的会议之后，对他们而言，事态可说是一口气变得十分不和。许多血族即便了解这么做会产生风险，但仍愿意赞同「公司」的理念。这同时也代表了他们将会与「九龙的血统」为敌。

「噢，其实我也有连结上那个『界』呢。虽然我没说过半句话就是了。」

听着亚当若无其事地这么说道，萨札的嘴角忍不住向下垂。

然而，对卡莎来说，现在最重要的其实是华茵。卡莎最疼爱的妹妹。那个从新加坡返回特区后变得鲜少开口说话，别说是露出笑容了，甚至还躲着她的妹妹。

「……大姐。」

华茵怯懦地唤道。她无助的声音让卡莎的胸口狠狠抽痛起来。

在答应华茵跟随卡莎一行人出发时，亚当似乎对她说过「你要陪在卡莎的身边」之类的话。虽然卡莎因此战胜了安奴，但九龙王是否事先就预测到了这一点呢？

过去的因缘。卡莎忍不住为自身匪浅的业障露出苦笑。

「抱歉，我来晚了。我会依照约定，说出所有你想知道的事情。」

华茵点了点头。在离开新加坡时，卡莎和这位妹妹约定好了。在回到特区后，将会告诉她作战失败的原因，以及边边子未转化成「九龙的血统」的理由。

华茵抬头看向自己的姐姐，开口问道：

「大姐，告诉我。为什么边边子没有转化呢？我和哥哥姐姐们不一样吗？我…我到底是什么人呢？」

华茵的声音因恐惧而颤抖。她的恐惧化为一把利刃，深深剌入卡莎的胸口。

尽管如此，卡莎仍然露出温柔的微笑，并在华茵身旁坐下。她伸出手梳理妹妹的头发，一边说着「别哭，华茵」，一边搂住她的肩膀。

「我现在就把全部的事情都告诉你。关于你，关于我，关于亚当，关于你的母亲，还有关于我们在香港相遇的事情——」




后记
曾经在盛夏的夜晚，被关在一片漆黑的电梯中一个小时的作者，以亲身经历在此为各位献上《BLACK BlOOD BRoTHERS 9 黑蛇接近》。

顺带一提，被困在电梯里这件事真的是令人尴尬不已。那时，救援队大声报告「救援成功了！」的消息，接着周围一堆看好戏的人便鼓掌迎接我。虽然自己没做错什么事，但那时的我简直不好意思到脸都快烧起来了。而且，这件事还被加班中的前辈传了出去，隔天我去上班时，遇到的人都指着鼻子笑我呢。

不过，从半开的电梯门中攀爬着二楼的地板出来，感觉有点像电影情节，倒还挺有趣的就是了（笑）。

另外，关于这次副标题的黑蛇，其实不念作「KUROHEBI」，而是「KOKUJA」才对。不过一般人大概都会念作「KUROHEBI」呢～就请各位照自己喜欢的方式念吧。

bbb

那么，本书是第三部的第二弹，也就是本系列的第九本作品。

在上一本小说中，我描写了边边子一行人在新加坡重新振作，对全世界进行演讲的剧情。这集则是叙述在倾听了上一集最后的演讲后，全世界所做出的反应。以及敌方——「九龙的血统」一行人的反击。

在众多初次登场的吸血鬼之中，身为中心人物的路易·马尔方在上一集只有出现过名字呢。在短篇集的特撰新稿中，他或许算得上是个熟面孔吧？那个为了引起艾莉丝注意，和其他长老不断进行低次元斗争的他，在不知不觉中也变成了大人物……不，好像不对喔？他当时应该就已经是个大人物了（笑）。

而除了路易·马尔方之外，愈来愈多吸血鬼或血族都会在短篇集的番外篇中再次登场。月梅、亚伯特、身为「冰牙伊利亚」长老的前任「千眼伊旺」等等。如果只有名字亮相的话，还有「豪王」吉伯特的辅佐官「流浪人约书亚」、「真祖浑沌」、「南之朱姬」。因为番外篇所描写的是二十世纪的血族社会，所以当本篇的格局扩大至全球性时，番外篇必定也会出现相关性。应该说，其实番外篇原本就是为了这方面的伏笔所写的故事，所以会和本篇有关系也可以说是理所当然的。

基于这层意义，次郎在本书最后所进行的「调停（？）」，可说是因为有诸多短篇集才得以发展出来的。所以「其实所有短篇集都是伏笔！」这种说法或许也是有可能的。

实际上，作者为了描写那个场景，还淡淡地写了一篇相关的短篇！之类的……

……不，这当然是不可能的事情。嗯。

基本上，我在撰写「BBB」的本篇时，是采用就算只有读过本篇，也能够乐在其中的故事结构。不过，若配合着短篇集阅读，就能更进一步享受到本作世界的乐趣。而且，卡莎这样的反派也常在番外篇中担任主角。正是这些过去延伸出现在的她。

在血族社会中执牛耳的长老们，究竟是用何种眼光在看待人类社会？能够让他们产生共鸣的特区生活是什么样子？而卡莎过去的因缘又是什么？

还未看过短篇集的各位，如果有兴趣的话，也请务必读读看。

另外，还有个和短篇集相关之处。不过不是吸血鬼，而是人类。

有一名少女在本集中第一次登场，和咆呜嗽呜一同酝酿出和平（搞笑？）的气氛。对「奈奈」这个名字有印象的人——想必是「BBB」的忠实读者吧？（笑）如各位所想，在作者的想法中，她其实就是那名「写信的少女」。

不过，实际上她们俩的年龄并不一致，所以是不同的人。因为我刚好想到，忍不住就用了这个名字。作者个人觉得这种偶然的巧合似乎也不错。不知道各位觉得如何呢？

（「咦，什么东西啊？」——如果您是这种内心百思不解的读者，请参考短篇集第一集的结尾处～）

bbb

那么，这次就到这里告一段落。

负责插画的草河老师。谢谢您带来让卡莎魅力四射的封面。就连背景也十分有魄力，彷佛闻得到绿色的热带植物的气味呢。我从新加坡拍一堆照片回来真是太值得了！

新任的责任编辑凯蒂（本名凯特）（注：假的）。你第一次负责本书我就拖稿，真不好意思。不过说真的，凯瑟琳即使透过电话，也能确实传达宛如诅咒般的沉重压力。相较之下，凯蒂还太嫩啦！再这样下去，可没办法应付拖稿魔人あざの耕平喔！

あざの：「哎呀～伤脑筋，伤脑筋啊！我的原稿完全没有进展呢！」

凯蒂：「啊～这样呀？我明白了，那就再等您几天罗（语气开朗）。」

あざの：「哎呀～抱歉，抱歉啦！我的原稿还没完成呐！」

凯蒂：「唔～真没办法，那就再等您几天罗（语气柔和）。」

……怎么回事啊，我突然觉得自己是个超级卑劣的人……（笑）

总之，虽然这次为凯蒂带来了诸多困扰，但都是托她的福，我才能顺利完成这本「BBB」。今后也请您不要舍弃我，继续陪我一起努力吧。

最后，致各位读者。

故事的主流就在本集定案了。

系列作的本篇还剩下两集！（——预定是这样。）

接下来能够顺利夺回特区吗？抑或是又会有新的惊涛骇浪出现？而迟迟未能活跃的主角J，究竟能否有出色的表现呢？（笑）

至于最后两集，作者希望尽可能缩短出版的间隔。也因此，下一集可能要让大家等上一段时间。不过，我会奋发执笔，也希望最后成书能够满足各位的期待。

那么再会。

二〇〇八年五月  あざの耕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