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件发布时间:2010-06-24 11:29: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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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名称：伯爵与妖精
本卷名称：第三卷 求婚时请手下留情


第一章 妖精女王的新郎


「唉～～还没到伦敦啊。」

他跑得精疲力竭，躺在河边的草丛堆里一边喃喃自语一边叹着气，从苏格兰出发已经过了三天，就算他拥有自豪的快脚，但是伦敦实在太远了，短期之内无法到达。

「莉迪雅那家伙竟然瞒着我不告而别，究竟是在打什么主意呀？」

他认为莉迪雅在伦敦当妖精博士、而且在短期之内不会回家的消息不是在开玩笑。

据说，留住莉迪雅的人士那位明明身为人类却拥有妖精界领土的青骑士伯爵，他也曾经听过这号人物。

但是，若这位伯爵真的有能力让妖精臣服的话，不就没有必要雇用妖精博士吗？

不管怎样他都已经下定决心要将莉迪雅带回去，才会千里迢迢地从苏格兰飞奔至尚未有同族来过的英格兰。

「我绝对要找到她。」

此时，他听见空中传来了一阵歌声。

「白月、女王陛下的白月、是要送给新郎的月亮……」

月亮？

这首歌引起了他的兴趣，于是他坐起身来化身为一名俊俏的青年。

他向在枝头间飞舞的小妖精打招呼。

「嗨，小姑娘、看你心情不错嘛。」

「您好，黑发大哥。」

「我想去伦敦，不知道这个方向对不对？」

「没错，就快到了哟，我也要去伦敦，要去迎接女王陛下的新郎。」

「那家伙真幸运啊，对了，你刚才吟咏的白月是哪种月亮呀？」

「是如假包換的月亮喲。」

「怎麼可能，真正的月亮是不可能到手的吧？」

「可是它真的是如假包換的月亮，而且还会产生盈缺变化喔。」

「哦～～眞稀奇，借我看一下啦。」

「只能看一眼喔。」

小妖精大概是一时冲昏了头，竟然毫无防备地将那枚镶有闪耀着乳白色光辉的『月亮』的戒指拿给他看。

「真的会有盈缺变化吗？」

「当然啰。」

「这样呀，真是让我大开眼界了，谢谢妳啦。」

他一边归还戒指，一边露出微笑。

「不客气，那么我还有事先走一步了。」

「嗯，再见啰。」

看着那个翩翩起舞的身影消失在树林后，他立刻吐了吐舌头。

「这个小妖精还眞粗心。」

在他张开的手中放着『月』之戒。

****************

波尔·法曼穿着租来的称头礼服一脚踏入此处，这里是他初次接触的高级社交场所。

这次的画展在上流阶层出入的高级俱乐部举办，名声响亮的大人物皆齐聚一堂。

宽广的大厅里展示着各种绘画，风格大多是最近相继被皇家学院选中的流行画风，画作以浪漫故事为主，文艺复兴初期的风格显得既优美又虚幻，与现今高贵的美丽的女王陛下治理的英国所呈现出的盛景十分相衬。

但是这里也展示着默默无闻的年轻画家的作品，若能在这里获得绅士淑女们的青睐，便是他们在画坛一举出道的绝佳机会。

正因如此，波尔初出茅庐的画也纳入了画商安排的无数画作之中，陈列在豪华的水晶灯下。

可是，目前为止并没有半个人愿意为他的画驻足。

他的作品时常被人嫌太过单调朴素，尽管他知道贵族们的喜好，但是却始终坚持自己的画风，为此他对这次展出的作品并没有抱持特别的期待。

不过波尔倒是从刚刚开始就注意着大厅里的某个人。

那是一名站在谈笑风生的人群中，有着亮眼金发的青年。

他出众的容貌使得画中的俊男美女也相形失色，而他的言行举止也牵动着周遭的空气，仿佛是灯光聚集于他一身，而其他影子随之摇摆一般。

然而，波尔在意的并非此事。

真的太像了，俨然是那名少年长大成人的翻版。

他长得非常像某个应该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的人。

「波尔，你在发什么呆呀，机会来啰。」

他突然回过神来，并注意到自己的目光一直追逐的那名青年正站在自己的画作前。

画商急忙拉着波尔走上前去，一来到那名青年的身边，画商便摆出一副生意人的嘴脸殷勤地招呼他。

「伯爵，您意下如何？这幅画的意境不错吧？」

这位风云社交界的年轻伯爵名叫爱德格·艾歇尔巴顿，据说今年春天甫自海外归国。

「是啊，这是仙后蒂塔尼亚吗？」

「是的，这幅画的主题是『仲夏夜之梦』的妖精女王（註1P46）」

伯爵入迷地凝视着在樱草的花影下小睡片刻的月之妖精，他的眼神仿佛爱上了画中的女子一般。

无关于画本身的魅力，在伯爵的注视之下画作竟然绽放耀眼的光彩，使得波尔大吃一惊。

他发现连伯爵那质地柔软的山羊皮手套、领带的打法、以及燕尾服高雅的光泽看来都同艺术品一般。

甚至令人产生画中飘出了甜蜜花香的错觉。

虽然香气是从靠过来的贵妇人身上发出的，但是波尔过了好一阵子才发现这件事。

「这个主题不是正好符合伯爵的形象吗？」

穿着蓝色晚礼服的贵妇人如此说着。

画商赶紧推销了起来。

「您所言甚是，现今的社交界没有人比伯爵更了解妖精，我也是从稀少的妖精画中挑选这幅作品的。」

接着画商回头转向波尔，赶忙介绍这位作画者。

这位据说拥有妖精国领地的伯爵看着波尔露出温和的微笑。

听闻他只有二十出头，虽然年纪比波尔还轻，但是审视新人画家的眼神却宛如高傲大方的赞助者。

希望自己的画能雀屏中选会不会太高估自己了呢？尽管有点畏缩，但是波尔被画商以手肘轻顶之后，总算挤出一句寒暄话。

「艾歇尔巴顿伯爵，能够一睹您的风采是鄙人无上的光荣。」

「你经常描绘妖精吗？」

「啊，是的，我很喜欢德雷顿（註2P46）与斯宾塞（註2P46）写的妖精文学。」

「你曾经亲眼目睹过吗？」

「什么？」

伯爵询问他是否看过妖精，这让波尔感到不知所措，因为他听不出这个问题是认真的还是在开玩笑。

虽然妖精国伯爵的名号充满了浪漫气息，不禁引人遐想．但是也不过是个称号吧，毕竟也有其他贵族将虚无的领地名称当作爵位称号。

「伯爵，您就别戏弄这位单纯的艺术家了。」

「哎呀，这位女士，您不相信妖精的存在吗？」

「若您说您看得见，那我就姑且信之吧。」

「是的，我看得见喔，我看得见一位妖精正用脱俗的美貌迷倒众生，与其攀谈的我该不会是在作梦吧？」

「您嘴巴真甜。」

两人越谈越起劲，几乎忘了波尔与画商被晾在一旁。

尽管画商在身后催促波尔卖力推销，不过他原本就是个拙于言辞的人。

正当他因为插不上话而感到不知所措时，伯爵彷佛突然想起什么似地转过头来。

「法曼先生，我也想看看你其他的画作。」

「咦……」

「您中意这幅画吗？」

画商探出身子，一把推开因为这番意想不到的话而呆住的波尔。

「是啊……这幅仙后蒂塔妮亚令我想起心仪的佳人。」

「哎呀，这话我可不能装作没听见，是您的恋人吗？」

「不，是我的单相思。」

「不会吧，真是令人难以置信。」

「我怎麽也弄不懂女孩子的想法，老是惹她生气。」

「您不可能不明白女人心吧？」

「但事实就摆在眼前呀，女士，不如请您教教我吧。」

「若您不嫌弃的话，我就略尽棉薄之力吧。」

难道伯爵真的中意他的画？或者这只是追求贵妇人的一种手法呢？波尔一面目送两人的背影一面站起身来。

他觉得伯爵与那名少年非常神似，可是谈吐却截然不同。

这是当然的，他不可能是那名少年。

*

若在接枝的蘋果树下睡着会被妖精带走。

奉劝貌美的少年与少女经过树下时要格外小心，妖精的魔力将使人进入梦乡，如果坐在树根上小憩片刻或许会就此一觉不醒。

据说因此失踪的人都成了妖精的新娘与新郎。

「青骑士伯爵的祖先也曾经在接枝的蘋果树下睡着呢。」

汤姆金斯如此说道。

身为伯爵家总管的他正在宅邸的某个房间里，将桌上成束堆积的邀请函一份份封缄。

青骑士伯爵，妖精们如此称呼这栋宅邸的主人——艾歇尔巴顿伯爵，因为他的祖先是位被称为青骑士爵士的人物。

虽然对现在的英国人而言，这个名号只不过是十六世纪幻想小说的主角，但是只有行家才知道那个故事是以伯爵家的祖先为采访对象编纂而成的。

「那后来呢？」

莉迪雅一边帮忙封缄，一边兴致勃勃地与汤姆金斯聊着妖精的话题。

「后来好像是被带到美丽的妖精女王身边了。」

青骑士伯爵从前是妖精国的领主，虽然拥有神秘力量的血脉早已断绝，可是在代代侍奉青骑士伯爵的汤姆金斯家族中，似乎还流传着青骑士伯爵与妖精的逸事。

「伯爵必须与妖精女王结婚吗？」

「听说差一点就弄得非结婚不可呢，幸好伯爵懂得魔法咒语才被释放，得以返回人间。」

「我知道那个魔法咒语哟。」

「哦～～此话当真？真不愧为妖精博士。」

莉迪雅是以妖精博士的身份被伯爵家雇用的少女。

妖精博士即是妖精专家，能看见妖精并能与他们对话，虽然伴随着十九世纪的来临，人类逐渐遗忘与妖精和平共存的古老方法，但是妖精博士仍然通晓这些知识。

为了使人类与妖精和平共存，妖精博士会提出妙方，并负责处理人类与妖精之间的交易及斡旋相关事宜。

刚继承亡母衣钵从事这份工作的莉迪雅虽然还是初生之犊但是她的干劲与身为妖精博士的自尊心让她流露出独当一面的气势。

「对了，莉迪雅小姐，那究竟是什么样的咒语呢？」

「哎呀，汤姆金斯先生不知道吗？」

「是的，因为那部分并没有流传下来，所以我一直感到非常好奇。」

「我也很好奇呢，莉迪雅，妳就说来听听嘛。」

插话的人是现任的青骑士伯爵爱德格，他潇洒地走进房间后，立刻将一张纸条放在桌子上面。

「汤姆金斯，这是宾客的追加名单，交给你囉。」

「都齐全了吗？」

「大概是吧，餐宴的筹备来得及吗？」

「我会设法解决。」

面对爱德格无理的要求，汤姆金斯把它当作是战帖并乐于迎战；不，应该说是照单全收比较恰当，若是将「办不到」这句话说出口便失去了当总管的资格。

社交界的时节已经到来，在伦敦几乎每天都会在某处举办晚宴或舞会，爱德格开口说要主办舞会也是理所当然的，只是挑选出来的日期过于仓促。

即使在这种情况下，汤姆金斯筹划的速度仍然十分迅速，莉迪雅只能由衷感到钦佩。

「对了，莉迪雅，这次妳也在宾客的名单中，所以我想邀请函应该会送到令尊家。」

莉迪雅「咦？」了一声，停下手边的工作。

「我对舞会最没辙了啦。」

「妳别担心，受邀者不只贵族。」

话虽如此，出身于中产阶级却能跻身社交界的人，想必也是身家可观的资产家。

「况且，妳并不用拘泥于那些繁文缛节呀，毕竟这不是宫廷舞会。啊，还有，妳曾在歌剧院见过梅斯菲尔德公爵夫人吧，那位公爵夫人表示还想再听妳说些妖精故事，对了，听说她的丈夫梅斯菲尔德公爵与令尊的恩师是表兄弟，妳知道吗？」

莉迪雅并不清楚这段渊源，当她意识到的时候自己已经孤立无援，无法回绝了。

姑且不论身为学者的父亲那怪异行径已经获得认同，为人子女本来就不该对与父亲有渊源的贵族做出失礼的行为吧。

这是爱德格惯用的手法。

「可是我根本就不会跳舞。」

「汤姆金斯，舞蹈老师什么时候回来呢？」

什么？

「今天下午。」

「莉迪雅，这下子没问题了吧。」

问题可大了呢！

虽然莉迪雅想要大声反驳，但是爱德格却在面前露出满脸笑容，害她只能张大嘴巴失去了反驳的力气。

「总之，只要学点皮毛就好，反正只有我能和妳跳舞，妳不需要和其他人有所接触，明白吧。」

「……为什么？」

「因为我会嫉妒。」

虽然他凝望莉迪雅的眼神斩钉截铁地这么说，但是莉迪雅却觉得自己又被捉弄了。

爱德格不管做什么都是这副德行。

因为某些原由才取得妖精国伯爵称号的他当然对妖精一无所知，因此强迫莉迪雅当伯爵家的妖精博士。

对居住在苏格兰穷乡僻壤的十七岁少女而言，在女王陛下颁布命令的情况之下，也适应了伦敦这个大都会的生活。

可是，她依然猜不透这位伯爵脑袋里究竟在盘算什么。

只要面对女性，他便会一个劲儿地倾诉甜言蜜语，爱德格擅长利用自己先天的美貌及缜密的心计让人觉得他拥有无上的魅力。

莉迪雅了解不能尽信他的片面之词。

也明白对爱德格而言，使人心花怒放只不过是随心所欲驾驭他人的手段之一。

可是，硬拉莉迪雅这种乡下姑娘去参加舞会究竟有什么乐趣可言呢？真令人百思不得其解。

如果只是想将稀奇的妖精博士少女当成异国鹦鹉等玩赏物品随身携带的话，也差不多该玩腻了吧。

「如果月之咒语也能对你发挥作用就好了。」

莉迪雅的喃喃自语中夹杂着叹息。

「月之咒语？」

「是呀，这个咒语专门用来对付纠缠不休的妖精。」

「请问莉迪雅小姐，那是青骑士伯爵曾使用过的咒语吗？」

「是的，回绝妖精的求婚时只要说『请将有盈缺变化的月亮送给我』就行了，因为根本办不到，所以妖精们迫于无奈也只能离去。」

「原来如此，因为妖精必须坚守誓约，所以我们的伯爵也因此脱困了吧。」

爱德格斜眼瞄着感慨万千地点着头的汤姆金斯，接着走到莉迪雅的身边并倚靠着桌子，他一边俯视着莉迪雅，一边露出意味深长的微笑。

「因为我很难缠，所以不会轻言放弃，我会将月亮摘下来送妳的。」

莉迪雅听到『难缠』这个字眼似乎感到些许不舒服。

「……那些话请对你的真命天女说。」

「就是妳呀。」

任何一名站在你眼前的女性都是吧。

「所以我才会如此在意妳曾经许下的月之咒语吧。」

「咦……？」

莉迪雅吓了一跳，没想到他的指证这么敏锐。

「妳刚刚说，如果那个咒语也能对我发挥作用就好了，意思是妳曾经藉此赶走过谁吗？」

「是、是妖精啦。」

「妖精向妳求过婚啊。」

「与其说是……求婚……」

「我总觉得被人捷足先登了，除了我以外竟然也有其他男人深爱着妳呀。」

「不、不是啦！才不是那么一回事，这个妖精比较奇特，哎呀，对方可是妖精呢，这不算恋情，他只是想要得到人类啦。」

「那么，还有其他人吗？」

「你在说什么啊？」

「喜欢上妳的男人。」

「怎么可能有嘛！我老是和妖精一同玩耍，大家都觉得我很恐怖，我只有收过一封男孩子的情书，而且那封信只不过是男孩和同伴间的惩罚游戏罢了！」

莉迪雅说完之后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何必如此认真地对他坦白，顿时感到相当羞愧。

根本没必要对着家伙说这么多嘛。

「那个男孩子真没用，只能把恶作剧当作藉口来接近心仪的女孩。」

莉迪雅心想，这也不是没有可能，只是不会发生在自己身上，不可思议的是爱德格并没有取笑她。

因为她觉得说出来一定会被人取笑，所以从未与人提过这件事，毕竟对那群男孩而言那只是个小玩笑。

那么，没遭到取笑而松了一口气的自己又是怎麽一回事呢？

爱德格直视她的灰紫色眼眸既温柔又煽情。

如果与他四目相接一定会乱了方寸，所以莉迪雅理智的一面还是不断地告诉自己，这只不过是他骗人的手法罢了。

因为莉迪雅知道他是曾经当过强盗的恶徒，所以能够冷静以对。

而爱德格大概也明白，无论他怎么鼓舌如簧，莉迪雅也不会有所动摇吧。

因此，她觉得他们的关系比较接近友谊。

不过，这会不会只是莉迪雅的错觉呢？

她发现总管不知何时已经离开房间，让人没有丝毫闪躲的余地，而莉迪雅放在桌上的手也被爱德格若无其事地轻覆住。

「还好围绕在妳身边的都是些不中用的男人，真是令我松了一口气。」

莉迪雅想将手缩回，却被他紧紧握住，不过他的态度并不强硬，而是温柔地将她的手包覆在掌心。

这下害莉迪雅也使不上力气将手抽回。

「爱德格伯爵，这是从史瑞德先生那里送来的东西。」

此时插入谈话的人是雷温。

这名在伯爵家当侍者的褐色肌肤少年是爱德格最信赖的随从，他们曾身处于美国的黑暗社会，从那时起他便衷心地守护着主人，即使牺牲一切也在所不惜。

爱德格迫于无奈只好松开了莉迪雅的手，并转头看着雷温。

「雷温，我一开始没教过你要放机灵点吗？」

那是需要在一开始教育的事吗？

「是的，可是前几天您吩咐我，若莉迪雅小姐身陷危机时要出手相救。」

原来如此，爱德格严肃地深锁眉头，雷温不像在开玩笑，毕竟他在遇见爱德格之前被教育成不具情感的人，还被当成工具看待，所以要求他放机灵点似乎太强人所难。

「哪一件事的顺位应该优先呢？」

「这个嘛，要视情况与时机而定吧，你就随机应变……唉～～算了，你刚才是判断莉迪雅陷入危机才打断我的。」

总是面无表情的雷温微微地眨了眨眼，似乎因为没有受到爱德格责备而松了一口气。

「你说的史瑞德是……啊，是那位画商，来得正好，快把东西卸下来吧，我正想让莉迪雅瞧瞧呢。」

雷温搬到桌上的是一幅大约一平方英尺、以淡雅色调描绘而成的妖精画。

莉迪雅不由自主地偷瞄了一眼。

「哇～～好美喔。」

「虽然是个新手画家，但我倒是挺中意的。」

「画家是女的囉？」

「我指的是画，并不是那个画家，因为画中的妖精女王很像妳，所以无论如何我都想将它留在身边。」

他又对莉迪雅投以炽热的眼神。

「一点都不像。」

「明明就很像，她不但既可爱又神秘，而且若她那紧闭的双眼睁开的话，一定和妳一样拥有金绿色的瞳孔，对我而言，美丽的仙后蒂塔尼亚宛如妳的化身。」

老毛病又犯了。

虽然莉迪雅对雷温投以求助的目光，但是他这次好像决定要「放机灵点」，于是立刻转移了视线。

「对了，不如请他以妳为模特儿画一幅妖精画吧，应该很适合拿来装饰宅邸。」

「我没办法当模特儿啦。」

「只要放轻松坐着就行了呀，这个主意不错，若是我想轻啄一口画中的妳，妳也不会对我怒目相向吧。」

爱德格说完便将嘴唇凑近沉睡的仙后蒂塔尼亚，即使莉迪雅觉得自己不像她，却不禁感到心慌意乱。

「住、住手！」

她不禁失声尖叫。

「为什么？」

「别先说我像画中的人物，然后又做那种事好吗？感觉很奇怪，况且，我的画像才不容你任意把玩呢。」

「我又没有做什么不雅的举动。」

他愉快地凝视着满脸通红的莉迪雅，果真是个无可救药的轻浮男子。

「真实的，我可不是你的玩具喔，你一下要我学跳舞，一下又要我当模特儿，总之在没有摘下月亮之前你想都别想！」

如果月之咒语有效的话，真想封住这油嘴滑舌的家伙的嘴，这么一来，日子不知道可以过得多么平静。

可是那个咒语肯定对爱德格无效，因为他始终露出满心欢喜的微笑。

「那么，妳就先专心学舞吧，雷温，你先充当一下舞伴。」

「咦，我要和雷温一起练舞吗？」

「因为时间紧凑，所以老师好像没有带助手，雷温，如果你的脚被踩到也不要生气喔。」

「是的。」

莉迪雅提心吊胆地偷瞄老实回答的雷温。

不会吧。

雷温对爱德格忠心耿耿，对敌人则毫不留情，要与被教育成杀人魔的雷温一起练舞让莉迪雅感到十分害怕。

虽然她并不讨厌雷温，但是雷温拥有自身都难以控制的杀人冲动，所以她当然想避免和他有过多接触。

「莉迪雅，妳以后或许就会明白，在对象是人类的情况下，与其试着将痴情男子赶走，还不如趁早死心比较好喔。」

月之咒语似乎对爱德格产生了反效果。

总觉得他似乎比平时更坏心，莉迪雅不禁叹了一口气。

他们练习的是方块舞及搭配加洛普舞曲的华尔兹，尽管莉迪雅被初次接触的舞步搞得一片混乱，不过还是奋力地苦战着。

雷温的舞步非常正确，简直就像个机器人，因此莉迪雅只要跳错一步，两人就会失去平衡差点跌倒，当然他也数次被莉迪雅又踩又踢，弄得狼狈不堪。

「抱、抱歉……」

「……没关系。」

虽然他从头到尾都没喊痛、也不会将情绪表现在脸上，但是莉迪雅却觉得刚才那一瞬间雷温或许生气了。

这麽看来，雷温过去曾经学过舞吧。

因为她老在想一些有的没的，所以又弄错了舞步。

「哎唷，大小姐，不是那样跳，要先伸出左脚再转圈啦。」

一边拉着小提琴一边指导的舞蹈老师是名瘦弱的男性，他以异常尖锐的声音说道

「稍微休息一下吧，头一天就练习过度，万一受伤就糟了呀。」

听到老师的话而松了一口气的人或许并不是莉迪雅，而是雷温吧。

雷温为了带领老师前往备有饮料的隔壁房间先行离开，顿时只剩莉迪雅独自一人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此时突然出现了一只灰猫。

「喂～～莉迪雅，妳在干什麽呀?」

这只妖精猫是莉迪雅的伙伴，虽然他装扮成一名绅士，不但系着领结，还用双脚站在窗台上双手叉腰，但是外貌根本就是只不折不扣的猫。

「看也知道，我在跳舞。」

「喔，我还以为妳在恶整那个雷温呢。」

尽管莉迪雅被尼可的恶毒发言弄得一肚子火，但是随即又沮丧了起来，毕竟他说的是事实没错。

「尼可，我跳的真的有那么糟吗？」

「与其说是舞蹈，倒不如说是凶器。」

「……雷温好像在生气。」

「别放在心上，只要是伯爵大人吩咐的事，就算是被严刑拷打，他也会默默接受的。」

用严刑拷打来形容她的舞步会不会太过分了呀，莉迪雅失落的闭上嘴。

「那个……不好意思。」

莉迪雅觉得自己仿佛听见了银铃般的声音，可是环顾四周却没看见半个人影。

「糟糕，我竟然忘了，莉迪雅，伯爵在家吗？」

「应该在吧，怎么了？」

「这位小姐说有事要找伯爵。」

尼可举起了毛茸茸的尾巴，里面躲着一位小妖精。

全身包裹着金黄色花瓣的妖精用手拨开尼可的灰毛走了出来，并微微地向莉迪雅低头行礼问好。

「妖精博士，您好。」

「妳是原野妖精？」

「是的，请叫我金盏花。」

原来如此，她好像是金盏花的精灵。

「妳找伯爵有什么事吗？」

「我受主人之托前来送东西给青骑士伯爵先生，还请您务必转告。」

恭谦有礼的她似乎是善良的种族，这让莉迪雅松了一口气，不假思索地点头答应。

「妳还是到门口知会总管一声比较保险喔，不过我想爱德格也看不见妳，妳能变成人类的模样吗？」

「不太擅长呢。」

念念有词的金盏花忽然消失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位穿着花瓣色礼服的娇小女孩。

「很遗憾，我无法变成大人的模样。」

外表看来年仅五岁，但是说起话来却彬彬有礼，这令人觉得不太协调；不过她毕竟是妖精，所以也不好强求。

「这样就可以啦，不过我还要练舞，所以尼可，请你带她过去吧。」

老师与雷温已经回到了房内。

妖精瞬间恢复成娇小的模样并紧抓住尼可的尾巴。

「来吧，大小姐，我们继续联系吧。」

在老师的催促下，莉迪雅再度站到雷温的面前。

「先从华尔兹的舞步开始。」

接着老师开始用手打节拍，莉迪雅却听见旋律中混杂着些微的声响，似乎是与尼可一同离去的妖精在讲话。

「啊～～总算能迎接青骑士伯爵先生成为女王陛下的新郎囉。」

咦？

从前，有位妖精女王打算与青骑士伯爵结婚。

金盏花该不会是那位女王的使者吧？

不会吧，虽然觉得不可能，不过仍让人怀疑她是否真的按照约定带来了『月亮』？

这么一来，一旦爱德格收下了信物就注定要跟妖精结婚。

莉迪雅想到这点不禁焦急了起来，双脚也变得不听使唤。

「莉迪雅小姐，危险。」

虽然雷温抓紧她的手臂想要扶稳她，却令想得入神的莉迪雅顿时方寸大乱。

她正要推开雷温的时候踩到了裙摆，整个人向前倾倒。

「啊～～」

莉迪雅不但将雷温撞倒，还硬生生地把他当成了垫子压在下面。

不管怎么说，东方人的他个头比一般的英国男性较小纤弱，因此两人一起摔了一大跤。

「好痛……啊，抱、抱、抱歉，雷温，我真是的……」

虽然想要从他身上离开，但是加了衬裙的裙装却令莉迪雅难以起身。

「哎呀，两位都没受伤吧？」

虽然舞蹈老师超两人靠近，不过他反应迟钝，也不打算伸手扶他们。

慢吞吞的莉迪雅看到雷温在她的面前微微地扬起眉。

她感到一股锐利的杀气近在咫尺，全身立刻爬满了鸡皮疙瘩。

雷温终于要爆发了吗？

这么想的同时，她的肩膀被用力压住。

莉迪雅瞥见雷温将手探入怀里并亮出一把小刀，随即听见舞蹈老师的叫骂声。

「觉悟吧，王子的走狗……」

咦？为什么舞蹈老师会知道王子的事呢？

还来不及问出口，雷温便硬把莉迪雅推开，一把揪住舞蹈老师、快速挥舞着小刀。

「哇！」

只听见老师的一声惨叫声。

莉迪雅看见掉落在眼前的东西而吓得发出尖叫，这说不定比紧接着出现的剧烈声响还大声。

虽然总管与爱德格立刻赶来，但是舞蹈老师已经不见踪影。

被雷温砍下的手指还留在原处，而舞蹈老师已经从窗户逃走了。

莉迪雅不禁抱怨道：「真是够了！」

自从与爱德格扯上关系后，她老觉得自己身处险境。

莉迪雅对妖精的危险性早已心里有数，不过仍对这种状况敬谢不敏。

在过去，爱德格从一名被称为『王子』的人物组成的神秘组织中逃了出来，他甚至企图击垮那个组织。

自从被伯爵家雇用之后，这种意外不知道发生了多少次。

虽然她曾经在脑海中闪过辞职的念头，可是毕竟这里还有妖精博士的职责所在。

即使爱德格并非货真价实的艾歇尔巴顿家族成员，但是他继承的伯爵领土上迄今尚有人类与妖精共同生活，像莉迪雅这种初出茅庐的妖精博士也能派上用场。

即使返回苏格兰也会像从前一样被当成异类，只能苦等不知道何时才会上门的工作。

「雷温，舞蹈老师的目标是你吧。」

「是的，他说我是王子的走狗。」

爱德格一边思索着，一边在莉迪雅面前踱步。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大概是王子的敌人吧，对方知道雷温曾经跟随在王子身边，所以认为是王子指使雷温来到英国的。」

「若告诉对方你们也和王子势不两立的话呢？」

「那有机会向那种突然袭击的家伙解释啊？还是算了吧，既然会被王子遗弃，我想他还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家伙。」

「但是爱德格伯爵，既然他认识我，那应该也知道您的事情吧。」

爱德格停下脚步陷入沉思。

「有道理，还是小心为妙。」

夺走爱德格的一切，并将他捉来当奴隶的王子与其组织的据点位于美国，再怎么说也在大西洋的另一端，因此他们为了掌握爱德格的下落应该耗费了不少时间；他在这段期间内取得了伯爵的身分，甚至在英国社交界中的安定了稳固的地位，一切的布局都是为了让人无法轻易对他出手。

虽然他的目的不仅止于此，而是企图对那个将自己推入地狱的人物报复，但是如今也歌诵着得来的自由生活。

尽管莉迪雅希望他们能就此忘掉艰苦的过去及仇恨，可是这显然比登天还难。

没料到竟然会被敌人的敌人盯上，简直没道理。

即使莉迪雅被卷入流血事件也一直没有离去，这或许是因为她仍挂念着他们的未来。

虽然她对妖精博士职责以外的是完全无能为力，不过既然帮助了爱德格取得伯爵的身分，莉迪雅便希望他能够重振伯爵家的声誉。

这也是为了栖息在伯爵领地内的妖精们着想，所以她希望能成为他们的助力。

莉迪雅一边思索着，一边注意到雷温的手上包着绷带。

「雷温，你受伤了吗？」

「只是一点擦伤。」

「那个……对不起，都怪我跌在你身上。」

若是平时的雷温绝不可能因为区区一名对手而受伤。

爱德格往这边瞥了一眼。

「跌在身上？这又是……明天开始换我来当妳的练习舞伴吧。」

万一跌在爱德格的身上总觉得会演变成不得了的事，想到这点不禁令莉迪雅慌了起来。

「如、如果是你的话我会分心，没办法好好练习。」

「所以说妳很在乎我囉？」

「什么……？怎么可能！是你老是不怀好意才会惹到我！」

「话说回来呀，就算是雷温也会不怀好意吧，对吗？」

在爱德格的询问下雷温稍微沉思了一会儿，然后一本正经地回答：「大概吧。」

「那么，被莉迪雅压倒的感觉怎么样呢？」

「啊～～够了！你在问什么呀，快住口！」

莉迪雅满脸通红地提出抗议，爱德格则在一旁窃笑，而雷温仍和平时一样面无表情。

「因为莉迪雅会害臊，所以等一下你再偷偷告诉我吧。」

「好的。」

「好个头啦！」

我们刚刚才被人袭击，现在的情况应该很严肃才对，为什么这个人还能嬉皮笑脸的呀？

真是无法置信。

莉迪雅不禁又开始怀疑自己为何会被这种家伙雇用？

总管这个时候带着口信出现了。

「主人，真正的舞蹈老师出门时在门口被人推下楼扭伤了脚，恐怕暂时无法跳舞，刚才侍者才来告罪此事。」

爱德格「啊～～」了一声，似乎是在叹气。

「应该是预谋的吧，汤姆金斯，请你立刻慎选新的舞蹈老师。」

「是的，还有，那位娇小的小姐询问主人是否能见她了？」

「糟了，我都忘了。」

莉迪雅这才猛然抬起头，自己只要一想到妖精博士的责任，便会把爱德格那难以捉摸的行径忘得一干二净。

「是金盏花！连我都忘了，爱德格，你已经见过那位女孩了吗？」

「哎呀，是妳的朋友吗？我还没见到她，汤姆金斯正要来传达的时候妳就发出了惨叫。」

「好险！还好你们还没见面，爱德格，她是妖精，所以接下来或许会碰上麻烦事，我也要和你一起去见她；还有，无论如何你都不能收下她带来的东西喔。」

尽管一脸讶异，不过他还是点头答应，爱德格往沙发坐下并吩咐总管道：

「你去请那位小姐过来吧。」

金盏花小姐和刚才意气风发的模样比起来简直判若两人，看起来十分消沉。

「她真的是妖精吗？」

爱德格悄声询问莉迪雅。

「她好像没办法变成大人的模样。」

「眞可惜，要是不能再大个十岁，就连我也会犹豫要不要追她呢。」

实际上又如何？虽然她是名小女孩，可是脸蛋颇为标致。

果不其然，爱德格将这名果敢对自己打招呼的小女孩当成淑女，还牵起她的手领她坐往椅子上。

「伯爵先生，主人托我呈上约定好的信物，就是从前主人向您求婚时，您希望得到的信物。」

「……求婚？」

莉迪雅向一头雾水的爱德格说明来龙去脉。

「总之被求婚的不是你，而是青骑士伯爵的祖先。」

「啊，就是刚才汤姆金斯说的故事呀……原来真有其事，换句话说，金盏花小姐，妳的主人是妖精女王囉。」

「是的，她是原野的月之女王。」

「是个美人吗？」

「那个已经……」

干嘛一副兴味盎然的样子呀。

不，若爱德格看上人家，莉迪雅当然也没有理由阻止他结婚。

「可是，女王也是那副模样吗？这样可引不起我的欲望呢。」

「请您别担心，没有那个必要。」

「咦，妳们不做那档事吗？那还有什么乐趣可言……」

「不是那个问题啦！」

如果再放任不管的话似乎会越扯越远，于是莉迪雅一边抓着他的手臂，一边插嘴。

「金盏花，当初与女王立下誓约的时候，伯爵要求的应该是『月亮』吧，也就是说妳已经把月亮带来了吗？」

「是的……可是……竟然被偷走了！」

她放声大哭。

「被偷走了？是谁这么过分，小姐，能不能将原委说来听听呢？或许我能帮得上忙……」

「爱德格请你闭嘴！」

莉迪雅坚决地说完后转身走向少女。

「被偷走的不可能是月亮，请妳回去女王的身边吧，毕竟月亮还完好无缺地高挂在夜空，所以伯爵不会和女王结婚。」

「不是的，我们真的找到月亮了，您敢保证天上的月亮不是假的吗？女王陛下找到的月亮的确有盈缺变化呀。」

「真稀奇，好想看看啊。」

尽管莉迪雅用尽方法想要赶走她，但是爱德格却在那边说些煽风点火的话。

「是的，无论如何都想让您瞧瞧，相信您一定会中意并答应跟主人结婚，但是……月亮不知道在什么时候被掉包成这种东西……刚才我在等伯爵先生时拿出来打算确认一下，没想到……」

金盏花拿出来的东西看起来只不过是颗普通的小石头。

「一定是被那家伙偷走了，那个恶毒的妖精……」

「妖精偷的？既然如此，我们人类也无法取回吧。」

少女灰心地点了点头，即使是对妖精了若指掌的妖精博士也无法介入与人类无关的纠纷。

「途中有人向我打招呼，然后……唉～～那个时候真不该把『月亮』借他看。」

尽管同情她，但是自己也帮不上什么忙。

「金盏花，妳不能就这样回去吗？」

「我会被女王陛下斥责的。」

「东西都被偷走了也无计可施呀，她会原谅妳的啦。」

「能不能再制造出另一颗『月亮』呢？」

「您说制造？月亮可是大自然的神奇力量孕育而生的珍贵物品……」

话才刚出口，少女便猛然摇头。

「不对，月亮就是月亮，这个世界上只有一颗月亮。」

「哦～～妖精女王不就是冠上了戴安娜或仙后蒂塔尼亚等名称的月之女神吗？月之妖精应该能够随心所欲地做出小型的月亮吧。」

「女王陛下并不是月之妖精，而比较接近月光妖精，像她们这种小妖精是周围的花草、昆虫和小动物等当地风景的化身，其中最高贵的妖精便是象征月亮的女王。」

「原来如此，真了不起呀，所以妳是惹人怜爱的金盏花，那应该还有酢浆草和小雏菊，或者是蟋蟀和螽斯囉。」

爱德格兴高采烈地说着。

「看妳也没办法立刻回去，不如就暂时住在这里吧？莉迪雅，有个妖精客人不是很光彩吗？妳也可以向女王解释，为了取回『月亮』妳已经费劲了千辛万苦呀。」

金盏花似乎稍稍松了一口气，于是抬起了哭丧的脸，她是善良的原野妖精，莉迪雅心想，只待一阵子大概不会出问题。

虽然爱德格对妖精缺乏危机意识的天真态度让莉迪雅有点忧心，但是只要不收下『月亮』，他就不会被带去妖精的世界了。

反正那颗『月亮』也不见了。

不知何时，灰色的猫咪坐到了旁边的桌上，他一边微微地抽动着胡须一边摸着鼻子。

「我有不祥的预感呀。」

说完后，尼可瞄了一眼桌上的小石头。

「怎么了？这个东西与欺骗金盏花的妖精有关吗？」

「这颗石头长满了青苔呢，虽然我也不太清楚，但是觉得不太吉利。」

从青苔可以判断出石头应该来自水里。

莉迪雅也稍稍感到一股不祥的预感。

不会吧，她自言自语地说道。

「主人、刚才那位老师忘了拿走的东西要如何处理呢？」

总管的话让莉迪雅的心情越来越郁闷。

遗忘的东西只有那四根手指，莉迪雅突然想起烙印在眼中的那一幕，感到浑身不自在。

「他应该不会回来拿了，就当成喂野狗的饲料如何？」

一瞬间，她看见了爱德格残酷的一面，总觉得情势犹如连锁反应般倒向了坏的方向，于是莉迪雅奋力地摇了摇头，试图赶走那种感觉。

※註1：仲夏夜之梦（AMidsummerNight’sDream）是威廉·莎士比亚约在1590年创作的浪漫喜剧；蒂塔尼亚（Titania）是剧中的妖精女王。

※註2：德雷顿（Drayton.M.），十七世纪以妖精为创作主题的诗人，著有『妖精之国（Mymphidia）』一书。（暂译）

※註3：斯宾塞（EdmundSpenser），十六世纪的英国诗人，著有『妖精女王（TheFaerieQueene）』一书。（暂译）






第二章 舞会上的一场骚动


莉迪雅的老家，也就是克鲁顿家从接到伯爵的舞会邀请函那天起，突然变得一团乱。

忙的让莉迪雅几乎忘了寻找妖精女王的『月亮』，甚至连那个仇视王子的组织的突击事件也忘了。

在那之后没再发生什么状况，实际上莉迪雅连当时那股不详的预感都抛到了九霄云外。

她必须加紧脚步定制晚礼服、准备适合的鞋子、手套与发饰，还要牢记舞步与礼仪。

其实莉迪雅并没有能够出席正式场合的晚礼服。

爱德格带她上歌剧院及拜访显贵人家时，莉迪雅都是穿着伯爵家准备的晚礼服。

爱德格表示，这么做是为了让众人认同伯爵家的妖精博士，也算是工作的一部分，所以她才会同行的。

原以为这次的舞会也是这么一回事，但是没想到父亲竟然斩钉截铁地说，在收到正式邀请的情况下不能把它当作工作的延续，并开始为了独生女四处奔走张罗一切。

莉迪雅的父亲是名大学教授，因此也跟上流阶层有所往来，但是他不擅长应付热闹的场面，除非是无法拒绝的对象提出的邀请，不然他不会轻易出席社交聚会。

这次是为了不让莉迪雅感到别扭才决定陪她出席舞会。

因为他们在尝试做不惯的事，所以让克鲁顿家陷入一片鸡飞狗跳。

在一阵忙乱之中，舞会的日子终于来临了。

莉迪雅的父亲在下午跑了一趟理发厅将平时的乱发梳理整齐，不过到达裁缝店的时候已经有所耽误，害他慌张的不断将眼镜摘下来回擦拭。

由于时间紧迫，所以莉迪雅的晚礼服到舞会当天才完成。

结果晚礼服送到家中时已经是傍晚时分，幸好克鲁顿家的侍女手艺高明，总算来得及替莉迪雅梳妆打扮。

白色平纹的晚礼服搭配奶黄色的丝带显得大方可爱，装饰在衣领和裙摆上的则是细致的手工蕾丝花边，

总是自然披散的红褐色秀发被扎实地盘了起来，绑成少女的发髻。

戴上缀有小苍兰的发饰，再套上长至手肘的手套之后总算大功告成。

侍女听见楼下父亲的叫唤暂且离开了房间，莉迪雅则端详着镜中的自己并询问尼可的意见。

「喂～～尼可，你觉得如何？」

「我哪懂呀。」

正在打哈欠的尼可站起身来。

虽然尼可事不关己地看着人类忙进忙出，却也不忘系上全新的白色丝质领结。

他似乎有意参加舞会。

「裁缝师说，如果是第一次参加舞会，最好选择纯白的晚礼服，可是白色太亮眼反而让我心浮气躁。」

「有什么关系，反正妳还年轻呀。」

「他还说白色的晚礼服不但能染成其他颜色，还能加上缎带与蕾丝改变造型。」

「妳打算常常参加舞会吗？」

「正式的晚礼服肩部比想象中裸露呢。」

「妳是不是把我的话当耳边风？」

莉迪雅在镜子前改变姿势检查背后。

「我问你喔，背后会不会露太多呀？」

「妳还挺乐在其中的囉。」

莉迪雅突然回过神来。

「你、你在说什么呀，这是义务啦、义务。」

「尽情享乐又不会怎么样，乡下的舞会不是根本没的比吗？妳可以向镇上的那些家伙炫耀一番囉。」

这倒也是，舞会往往是女孩们的憧憬，就连莉迪雅也不例外。

连故乡那种乡下小镇也会举办舞会，虽然是以中产阶级为主的小型派对，不过对于从未离开小镇的少女们而言，仍然十分向往。

可是因为她老是被当成异类，所以不曾出席舞会，而且去参加镇上那种全是熟人的舞会也无法尽兴吧。

但是待会儿要参加的是真正的舞会，那是宛如童话故事梦境般的贵族舞会。

虽然自己的舞艺离梦想中的模样还有一段差距，但是若没遇见爱德格根本不会有这种契机，于是莉迪雅打算尽情地享受这种热闹的气氛。

「也对，反正都要去了，不玩的尽兴点就是我的损失。」

「不过劝妳还是别跟不认识的人跳舞比较好喔，妳会害对方出糗的。」

连总是看着莉迪雅练习的尼可都这么说，可见自己跳得说不定比想象中还糟。

虽然老师说大致没问题，但是她的表情却过于僵硬。

「那么，最好也不用跟爱德格跳舞。」

这样莉迪雅反而乐得轻松。

「有什么关系啊，妳可要趁机报复一下那位伯爵大人。」

尼可用双脚站立，并且用前脚挥舞着猫拳。

什么意思嘛。

这会儿从楼下传来呼唤莉迪雅的声音，大概是父亲迟迟无法决定改选哪一条领带吧。

莉迪雅表示立刻就去，然后稍微拉起裙摆。

必须压住撑起裙子的衬裙才能穿越门口，穿着正式的晚礼服在这个家里走动无论是房门还是楼梯都显得过于狭窄。

「喂～～妳太占家里的空间了，害我都没办法活动了啦。」

尼可厌烦地发起牢骚。

当厢型马车抵达伯爵家的时候，宅邸前已经停了好几辆装饰着贵族家纹的马车。

走下马车的尽是身穿晚礼服的绅士淑女，人潮络绎不绝地涌入伯爵家的大门。

莉迪雅与父亲下了马车，并在侍者的带领下进入屋内。

明明是经常出入的大厅，但是崭新的绒毛地毯，无数的灯光，还有鲜花与布幔等装饰让莉迪雅觉得自己宛如闯进了另一个世界，她为此顾不得礼仪不停地东张西望。

登上连接着正门大厅的弧形大阶梯后，另一座大厅顿时映入眼帘，大厅周围的几间房间大门敞开，盛装打扮的宾客已经在里面相谈甚欢。

父亲拍了拍莉迪雅的肩膀，她这才将视线拉了回来，仔细一看才发现站在眼前的人是爱德格。

「此次承蒙伯爵邀请，真是受宠若惊。」

「克鲁顿教授、莉迪雅小姐，欢迎你们大驾光临。」

爱德格的敬称让莉迪雅意识到自己今天是克鲁顿家的千金，而非妖精博士，或许是因为这个差异，所以即使自己已经很习惯与他相处，但是当爱德格对她投以微笑时，她的心跳还是停了一拍。

「晚安……爱德格伯爵。」

意识到不能以平常那种轻率的方式说话，让莉迪雅觉得爱德格突然变得遥不可及，相当不可思议。

「希望你们玩得尽兴。」

说完这句话后，他的视线随即离开了莉迪雅与克鲁顿。

由于爱德格必须接待络绎不绝的宾客，所以不能只顾着招待莉迪雅，莉迪雅虽然自知无法再与他深入交谈，却期待着他能再多说一些话，这样的心情让她感到讶异。

正当她要离去的时候，手被轻轻地拉住，仿佛在传递私会的纸条般，爱德格悄悄地在莉迪雅手中塞入一朵珊瑚红的蔷薇。

「把它装饰在晚礼服的胸襟上。」

爱德格在耳边的低语让莉迪雅突然觉得自己好像瞒着父亲在做什么亏心事，因此当父亲回头时，她连忙将蔷薇藏起来。

「莉迪雅？」

「父亲大人，我、我没事……可以去喝点饮料吗？」

「可以啊，我去向梅斯菲尔德公爵打声招呼。」

离开了父亲身边，走入人群中的莉迪雅松了一口气。

「我怎么可以有所动摇呢。」

爱德格那故弄玄虚的言行是稀松平常的事。

而且，就算在胸襟装饰蔷薇，晚礼服的装饰还是稍嫌不足。

重新环顾四周，每位女性都艳光四射，在家里看来相当华丽的晚礼服在这个盛开着大型花朵的地方确实显得有些朴素。

她以窗户的玻璃取代镜子，将那朵已经将花刺拔除的蔷薇插在胸襟上。

或许没有华丽的宝石装饰，加上一朵蔷薇反而更能衬托出胸襟的华美。

整理着襟裙边的莉迪雅突然觉得有人在看她而抬起头来，发现有几名女性正假装若无其事地将视线移开，是自己多心了吗？

我有哪里很奇怪吗？

她想要寻找父亲的身影，却只看到负责招待宾客的雷温，他一来到莉迪雅的身边立刻递上玻璃杯。

「要喝杯饮料吗？」

「谢、谢谢……雷温，我问你喔，我的晚礼服会很奇怪吗？」

「我不知道。」

他立刻回答。

看来莉迪雅好像问错人了。

「对不起，我说错了，晚礼服非常漂亮。」

「……是爱德格要你这么说的吗？」

「是的。」

哪有人会照实回答呀。

文不对题的对话让旁边扬起了一阵窃笑。

「一点也不奇怪喔。」

开口的是凑巧走近的年轻人。

「不过我也没有资格评论啦，毕竟我也是第一次参加这种舞会。」

她有双温柔的眼眸。

「因为受到艾歇尔巴顿伯爵慷慨的邀请，所以我才得以前来参加，不过我很担心自己或许不适合这种场合。」

他抓起自己那套有点旧的燕尾服衣角給莉迪雅看。

忙碌的雷温一下子就消失了踪影，莉迪雅觉得这位表明初次参加舞会的青年十分亲切，于是很自然地投以微笑。

「我也是第一次参加这么正式的舞会。」

他看起来是个好人，感觉既认真又踏实，虽然有着一头随意蓄留的淡褐色翘发，不过莉迪雅却觉得这让他看起来很自然。

既然爱德格会亲自邀请这位不像上流阶级的人，那就代表他很中意他。

「可是小姐非常引人注目喔，伯爵答应要与您共舞吧。」

「咦？」

他指着莉迪雅晚礼服胸襟的蔷薇。

「今晚您与艾歇尔巴顿伯爵是一对佳偶。」

这么说来，爱德格别在领子上的花似乎也是这种蔷薇。

「那朵花不但引起了名媛千金们羡慕的目光，也会引起绅士们的注意吧，大家怕您眼中只有伯爵一人，所以不敢向您邀舞。」

原来这朵花有这种含意呀？

其实莉迪雅还是有点期待有人前来邀舞。

她也曾经幻想过自己或许会与某人四目相交，互相依偎交谈，仿佛梦境一般。

要不要丢掉这朵蔷薇呢？可是一旦受人邀舞却跳得很糟反而会令对方出糗，这难道也在爱德格的计算之中？

想必他不想让自己办的舞会被搞得乌烟瘴气吧。

现实果然是残酷的，莉迪雅叹了一口气。

总而言之，会觉得有人再看自己也是因为这朵花的缘故。

「不是的，我虽然是伯爵的朋友，可是并不是那种关系，因为我的舞艺很差，所以他应该是希望我不要随便跳舞吧。」

「您不会太跳舞？我也是呢，因为我不会跳舞，所以才想说与您攀谈的话，即使不邀舞也不会失礼。」

莉迪雅噗嗤一笑，他也跟着露出微笑。

「哎呀，我都还没自我介绍，我叫做波尔·法曼，是个新人画家。」

「你该不会就是画那幅仙后蒂塔尼亚的画家吧？」

「您看过了吗？早知道就不要自报姓名……女性友人经常说我本人跟画作的印象截然不同，一般人好像都以为我是既纤细又神经质的类型。」

「没那回事，我一直很想见见你本人呢，啊，我叫做莉迪雅·克鲁顿。」

「克鲁顿小姐，您喜欢妖精吗？」

与其说是喜欢，倒不如说是看得见、听得到，而且每天都与妖精有所接触。

一旦说出这些事情，即使是妖精画家也会认为自己是个奇怪的女孩吧。

「嗯，还好。」

为了不吓跑对方，所以还是别多嘴吧。

「无论是妖精或是神话中的诸神对我而言都是创作的泉源，正因为没人看过，所以才能让我随心所欲地发挥想象力。」

「可是就是因为有人看过，所以人类才会知道妖精的存在不是吗？」

「那倒也是，因为人类拥有心灵之眼，所以也能看见肉眼看不见的东西。」

「心灵之眼啊，我也这么觉得，那是看见妖精的必要条件呀。」

虽然只是三言两语，可是他似乎能够体会的自己的心情，所以莉迪雅十分开心。

莉迪雅心想，因为他是个爱好描绘妖精的画家，所以就算告诉他自己看得见妖精他说不定也能接受。

不知何时四周安静了下来，管弦乐的前奏流泻而出。

大厅内的人群开始移动，准备跳舞的佳偶们正一对对往中央靠拢。

「伯爵在那儿，他果然很显眼。」

莉迪雅也立刻注意到他，那无人能比的熠熠金发在水晶灯下更是引人注目。

因为爱德格必须向宾客的高贵名媛们邀舞，所以没有多余的时间与莉迪雅共舞吧。

那倒无所谓。

她才注视了一会儿，人们便开始合着方块舞的节奏翩翩起舞。

这种舞蹈要排列成四方队形一边跳舞，一边交换舞伴，爱德格护卫的那名少女只不过是稍微离开他一下、改与隔壁的男性挽着手，目光仍停留在他身上。

总觉得有点羡慕。

「大家好像很快乐。」

「要不要去跳？」

「呃，可是……」

「这种舞不但舞步简单，就算跳错也看不太出来。」

没错，所以大家看起来才会如此快乐，让莉迪雅感到最棘手的还是华尔兹与小步舞。

「若您不坚持只与伯爵跳舞的话，可否与我共舞呢？」

不玩得尽兴点是自己的损失，莉迪雅一边这么想，一边点头答应。

「那么法曼先生，请多多指教。」

「叫我波尔就行了。」

*

妖精猫尼可哼着歌坐在连接中庭的石阶扶手上，并用单手拿着苏格兰酒杯。

管弦乐团演奏的乐曲在这里也听得一清二楚；但是因为这里远离了嘈杂的人群，所以显得十分宁静，新月高挂夜空，尼可的手边不但有美酒，还搭配着鱼子酱和烟熏鲑鱼当小菜，这让他非常愉快。

比起鱼卵和薄薄的鱼肉，他更喜欢将刚捕获的鱼整条拿去炸的鱼料理，不过现在这样也不赖。

小妖精们为了听音乐而围了过来，在喷水池的四周与树根附近随心所欲地跳着舞。

克鲁顿家的哥布林们也来了。

「尼可先生，青骑士伯爵的舞会真是太棒了呢。」

金盏花一边快速地拍动金黄色的翅膀，一遍在尼可的头上飞来飞去。

「伯爵先生也是非常俊俏的青年，如果他愿意前来女王陛下的身边，我们的国家一定会更加幸福的。」

「喂，妳还没死心呀，妳是没办法带走伯爵的。」

「只要取回那个『月亮』，伯爵先生应该就会应许的。」

「可是呀，妳们的女王陛下爱慕的对象不是那家伙吧？他只是继承了相同的名号，这样也行吗？」

「哎呀，既然名字相同应该不会差太多了吧？我听说人类的寿命很短，因此创造了血统与名号的传承。」

但是那家伙根本连个旁系都不算，尼可虽然在心里这样嘀咕着却没有说出口。

很久以前，青骑士伯爵曾是妖精最亲近的人类朋友，因此其传承的名号对妖精们而言仍具有特殊意义，女王的坚持也不是没有道理。

其实尼可曾经想过，如果金盏花将那个坏坯子带去妖精女王的国度，那么莉迪雅不就能解脱了吗？

继续担任伯爵家的妖精博士，同时也意味着莉迪雅有可能再度被卷入爱德格背负的离奇纷争中。

可是莉迪雅却对爱德格产生了同情心，尽管数次被欺骗、被利用、任其摆布，但是到最后她仍同情拥有悲伤过去的他。

虽说如此，但是那也是莉迪雅的个性使然，所以怪不得谁，就算爱德格被妖精带走，只要不是出自他的本意，莉迪雅便会想尽办法帮他脱困。

基于妖精博士的责任感，不管是多么离谱的事她都会奋力一搏吧。

「啧，看来只得暂时待在伦敦了。」

在尼可喃喃自语的当下，中庭的小妖精们发出喧闹声。

泉水一鼓作气地涌出，青铜人鱼像四周的水面宛如一座黑色的山一般隆起。

同时，周围弥漫着一股不祥的气息。

金盏花躲进了尼可的尾巴里，而尼可则是惊慌地跳进草丛中。

喷水池中突然出现了一批高大美丽的漆黑骏马。

「格、格鲁比……（註1P84）」

尼可不由自主地发出叫声，并用前脚捂住自己的嘴。

格鲁比用蹄将瘫软在地上来不及逃跑的小妖精踢开，然后甩动沾着水滴闪闪发亮的鬃毛并抬头仰望建筑物。

「尼可先生，就……就是那家伙，就是他偷走了女王陛下的『月亮』。」

「什么，不会吧！」

「虽然他现在化成人类的模样，但是那黑真珠般的眼睛一模一样。」

不妙！这下真的不妙了。

紧张的尼可发现自己的胡须竖了起来。

尼可打从看见那颗长满青苔的小石头起就有不祥的预感，因为他压根儿没想到格鲁比居然会离开故乡的湖泊、千里迢迢来到伦敦，所以才会在当下否定了自己的猜测。

那家伙是格鲁比中的怪胎，一般的格鲁比将人类视为食物，但是他却对莉迪雅情有独钟并纠缠不清。

他的弟弟娶了人类变得更加怪里怪气，而他也受到影响坚持要莉迪雅当他的新娘。

正当尼可感到疑惑之际，格鲁比突然变成人形登上那道通往热闹舞会的大厅阶梯。

「……得赶紧通知莉迪雅！」

尼可终于恢复了动作爬上旁边的树、跃进二楼的窗户，抢在格鲁比之前冲进了灯火通明的大厅。

舞曲接二连三地轮流播放，从优雅的小提琴到轻快的单簧管，最后则由沉稳的大提琴展开独奏。

莉迪雅离开舞池一边聆听音乐一边站着聊天，原来跳舞比想象中快乐。

莉迪雅将法曼先生介绍给父亲认识之后，自己则与喜爱妖精故事的公爵夫人聊了起来。聊得正起劲时，突然看见一只用双脚在人群脚边穿梭奔跑的灰猫，他看起来十分慌张。

尼可真是的，在人群中若不像普通的猫用四只脚走路就太可疑了啦。

幸好没有人注意脚边，也没有人发现尼可，不过莉迪雅还是急忙地跑到他身边。

「莉迪雅！终于找到妳了！大事不妙，那个格……」

莉迪雅立刻将不知为何显得惊慌失措想一吐为快的尼可抱了起来。

「喂，莉迪雅妳在干什么啦。」

「不要在人这么多的地方讲话。」

猫竟然用两只脚走路还说人话，这一定会引来轩然大波。

莉迪雅直接将尼可抱到阳台，然后利用窗帘后的阴影遮住他并将他放在扶手上。

「别乱来好不好……」

尼可一边发着牢骚，一边整理被弄乱的毛发，他是一位相当在意仪表的妖精猫，接着，他还将领结调整好。

「不谈这个了，你究竟有什么事呢？」

「对了，那家伙出现了！」

「那家伙？」

「哎呀，就是那个偷走金盏花的『月亮』的家伙。」

「你知道犯人是谁吗？」

「不是啦，那家伙就是……」

「莉迪雅，原来妳在这里呀！」

尼可话还没说完又传来了另一道声音。

有位青年从隔壁阳台探出身子。

灯光照耀着他的一头黑色卷发，他拥有人类无可比拟的出色容貌，既精悍又带点神秘感，还有着高大匀称的身材。

她还记得他。

「格、格鲁比！」

他是经常来苏格兰老家玩的妖精。

格鲁比原本栖息于高地，但是他这个异类却来到莉迪雅居住的爱丁堡附近的城镇，并定居在河里。

格鲁比本来非但不会与人类沟通，还会利用魔性之美蛊惑人类至水中，然后将之吃掉，是一种邪恶妖精。

可是格鲁比却因为一时兴起跑到莉迪雅家中，也算得上是个有点厚颜无耻的朋友。

不过充满魔性的格鲁比一旦离开河川也就没那么危险了，看来比起吃人的本性，他对妖精博士的好奇心还略胜一筹。

他或许是嫌经常上路很麻烦，因此在莉迪雅允许他来拜访的期间竟然叫她到水中游玩，完全不了解人类的格鲁比甚至轻率地要求莉迪雅和他一同生活，所以莉迪雅才对他使用『请将有盈缺变化的月亮送给我』这句咒语，之后他便暂时消失了踪影。

就这样搬来伦敦的莉迪雅因为每天都过得很忙碌，所以根本没有多余的心思去思考格鲁比的事情。

不过，他也用不着在此时出现吧。

「我来接妳啰，一起回苏格兰吧。」

格鲁比轻轻地跳到莉迪雅站的阳台。

「你、你怎么会知道我在这里呀？」

莉迪雅摆好架势。

「是妳家的哥布林说的，他们说妳被伦敦的青骑士伯爵雇用，短时间内不会回去，所以我才会特地来接妳呀。」

她听说父亲寄存了一封信给熟识的友人请对方代为管理无人居住的房子，异类莉迪雅又以奇特的头衔被伯爵雇用这件事恐怕早已传遍整个小镇。

「我还有工作，请你一个人回去吧。」

可是格鲁比根本没在听，反而毫不客气地盯着莉迪雅。

「妳为什么打扮得这么奇怪？」

这可是正式的晚礼服。

格格不入的应该是格鲁比才对吧，虽然他身为妖精情有可原，但是穿着束腰式的衬衫与长裤，一副深山牧羊人的装扮看起来非常可疑。

莉迪雅心急如焚，总之得先将这家伙藏起来，然而格鲁比却天真地掀起她的裙摆。

「你在干什么啦！」

莉迪雅反射性地赏他一巴掌，虽然格鲁比因此松开了手，不过这一巴掌应该也没有对他造成伤害。

「妳还是一样凶呀。」

「凶猛的格鲁比才没资格说我吧。」

「我还以为里面藏了什么东西嘛。」

「这种晚礼服本来就设计成这样1」

「莉迪雅小姐，怎么了吗？」

波尔·法曼一边发问，一边走进阳台。

他一定是看见了刚才的景象，认为有可疑的入侵者图谋不轨吧，接着波尔插进了格鲁比与莉迪雅之间。

「你是谁？看起来也不像宾客，擅自闯入的人请尽速离开，否则我要通报警卫囉。」

格鲁比一脸不耐烦地微微皱着眉。

「这家伙就是青骑士伯爵？莉迪雅，妳竟然被这种不堪一击的男人使唤？」

「不是啦，他不是伯爵……我想说的是，你说话不要太过分！」

波尔意外地转头看着莉迪雅。

「莉迪雅小姐，他是您的朋友吗？」

「这……这个嘛，算是吧……」

「搞什么鬼，原来你不是伯爵呀？那就别挡路。」

格鲁比推开波尔并牵起莉迪雅的手。

「莉迪雅，总之我已经找到『月亮』了，这下子妳是我的人啰。」

什么？目瞪口呆的莉迪雅注意到尼可在背后拉她的裙子。

对了，尼可说过偷走金盏花的『月亮』的就是这家伙。

无论如何都不能收下它，于是莉迪雅甩开他的手。

「别说蠢话，月亮还高挂在空中呢。」

「妳就看一下嘛，这真的是有盈缺变化的月亮啦。」

虽然在他张开的掌中有枚镶着乳白色石头的戒指，不过莉迪雅立刻别过头去。

「不用看了，反正根本不可能是真的月亮。」

「别管这么多了，妳就收下嘛。」

「我才不要！」

格鲁比想要将戒指硬套在莉迪雅的手指上。

「我说了我不要！」

「你快住手……」

想要保护莉迪雅的波尔与格鲁比相互推挤。

「我不是叫你别碍事吗，可恶！」

「她都说她不要了呀。」

「啰嗦！……啊。」

格鲁比突然静止不动。

咦？波尔惊讶地举起手，而戒指正套在他的手指上。

「喂，你在干嘛，我对你一点兴趣都没有！快还给我啦！」

「……可是我拔不下来。」

「什么？那我就咬断你的手指。」

「咦！」

「真是的，快住手！」

莉迪雅拼命地推开格鲁比。

可是事态已经一发不可收拾了，注意到这场骚动的宾客纷纷朝阳台围了过来。

「发生了什么事？」

开口的是爱德格，他一来到莉迪雅的身边便看见正揪住波尔胸口上衣的格鲁比。

「可以放开我的贵宾吗？」

格鲁比放开怯懦地叫着伯爵的波尔，转身面对爱德格。

「你就是青骑士伯爵吗？」

「莉迪雅，这位是？」

因为他根本不打算与没有介绍人的对象说话，所以刻意询问莉迪雅，这是贵族轻蔑对方的一种方法。

可是，这一套似乎对格鲁比行不通。

「本大爷可是连恶魔都畏惧三分的格……」

莉迪雅用手肘撞了一下格鲁比的侧腹，趁着他说不出话的当儿插嘴。

「他叫格……、格、格因！」

要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说出他的真实身份，想必会引起一阵轩然大波。

「那么，格因先生，你找我有事吗？」

「有事？对了，我当然是为了把莉迪雅带回苏格兰才来的，竟然被留在英格兰的垃圾堆里，你们也太过分了吧！」

「也对，这里虽然有很多没用的垃圾，但是在你的家乡即使是垃圾也一定会马上被人捡去用吧。」

这下子连格鲁比也发觉自己被贬低了。

「你说什么，可恶……！」

他伸出强而有力的手臂想要勒住爱德格的脖子。

可是爱德格却不为所动，一点也没有要闪躲的意思，在千钧一发之际抓住了格鲁比手臂的人是雷温。

那名既娇小又一副娃娃脸的东方少年竟然以宛如猛兽般的锐利眼神瞪着格鲁比，并使劲地将凶猛的格鲁比压制回去。

「哦，真不愧是青骑士伯爵，居然有一个这么不得了的侍者。」

格鲁比应该是看见了寄宿在雷温体内的杀戮精灵吧。

他眯起黑珍珠般的眼睛往后退了几步。

「陆上对我不利，莉迪雅，改天见囉。」

格鲁比流畅地弯下身躯，直接从阳台跳了下去。

他在人们发出惊叫的同时跳入喷水池中。

原以为格鲁比完全沉入了应该很浅的池子里，但是他却突然变成黑马再度浮起，像下雨般猛烈地甩掉身上的水滴发出嘶吼，随即消失了身影。

舞会的宾客们因为目睹惊人的一幕顿时鸦雀无声。

该怎么办啦，莉迪雅站在阳台的扶手前俯视楼下，因为太过害怕而无法抬起头。

全身僵硬的她感到爱德格在身旁深呼吸。

「那个，爱德格……」

「没关系，妳继续保持微笑。」

接着，他转身面对宾客说道：

「绅士淑女们，抱歉让各位受惊了，好像有妖精们混入了我家的舞会，万一各位发现自己的舞伴有长角或翅膀的话，请留意不要被带去他们的国度喔。」

他微微一笑，瞬间掌声与欢声四起。

多么精彩的演出啊，宾客间的谈话传到莉迪雅耳里。

究竟是什么手法呢？

那名黑发的青年是马戏团的人吗？

还是魔术师呢？

但是既然伯爵是妖精国的领主，那刚刚的人说不定是真正的妖精呢。

宾客们一遍议论纷纷、一边走回音乐缭绕的大厅，好像什么事情都没发生似地，舞会的快乐时光又再度流转。

「波尔，你有没有受伤？」

在爱德格的叫唤之下，他好不容易才回过神来端正姿势，他一边重整被格鲁比扯乱的领结一边摇头：

「不，我没事……」

「真不好意思呀，让你留下了不愉快的回忆。」

然后爱德格看向莉迪雅。

「来跳舞吧。」

爱德格也用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对她伸出了手。

「不是约好了吗？」

「是、是啊……」

莉迪雅经过似乎还搞不清楚状况、想要开口询问的波尔面前，并在尼可的鼓励的目光之下，走进了大厅。

波尔卡舞的曲子正好结束，在爱德格的带领下，刚踏入大厅的莉迪雅就算不四处张望也知道众人的视线仍聚集在戴着蔷薇的少女上。

「下一首曲子是华尔兹喔。」

一开始就是华尔兹这道难关。

「爱德格，我还是不要跳好了……」

「妳能跟波尔跳，却不能跟我跳吗？」

他好像一切都看在眼里。

「不是啦，我怕或许会害你出糗，而且刚刚好不容易掩饰过去，这次又要因为我……」

他的灰紫色眼眸仿佛在窥探人心似地凝视着莉迪雅说道：「妳在说什么呀？」他的语气似乎有点生气。

「妳怎么可能会让我丢脸呢。」

双手交叠，以手臂搂住腰际的姿势是等待华尔兹舞曲开始的预备动作，不过莉迪雅发现与其他舞伴相较之下，爱德格好像贴的特别近。

虽然莉迪雅想要稍微往后退，但是他却不肯松手。

「……靠太近的话会踩到脚啦。」

「无所谓。」

「说不定会撞到，然后摔得很难看哦。」

「没问题，我会好好地接住妳的。」

「你难道没有听雷温说，我的舞蹈好比凶器或严刑拷打吗？」

「他说有股淡淡的清香。」

「什么？」

「害我好希望妳就这么撞过来。」

「……雷温应该不会说那种话吧？」

「嗯，那是我的想象，今晚的妳散发着小苍兰的芬芳香气。」

虽然平时的他必定会嘲弄满脸通红的莉迪雅，不过此时却投以格外性感的眼神。

无论是被牵起的手，或是相互依偎的身体仿佛都不是跳舞的准备，而是为了度过莉迪雅难以想像的甜蜜独处时光所演出的前戏。

寂静无声的大厅瞬间响起了小提琴的提示音。

宛如暗号般，爱德格将莉迪雅的身体拉近，顺利地踏出最初的舞步。

莉迪雅自然地做出律动，宛如沉浸在接下来的中提琴银色中，连她自己都感到惊讶。

爱德格熟练第带领着莉迪雅。

宛如同步呼吸般，音乐、他、自己完全同调，两人仿佛融为一体。

「跳得不错嘛。」

「……才不是呢，是你跳得好啦。」

莉迪雅被她紧紧地搂着背顺利地转了一圈，她对于一边华丽地摆动着晚礼服裙摆，一边流畅地跳着舞的自己感到不可思议。

「莉迪雅，妳不觉得我们能像这样完美地互补直至永远吗？」

他在嘴唇几乎要触碰到她的耳朵的距离下低语。

眼前清澈的金发令莉迪雅不禁感到一阵悸动。

但是这并不是她努力练习的成果，而是爱德格精湛的舞艺使然，无论舞伴是谁，他都能让对方跳得如此优美。

而他也知道周遭的人及眼前的女孩都无法将视线从他身上移开。

「你这次又有什么企图？」

因为他说甜言蜜语是有一半的目的是为了顺利操控莉迪雅，所以她已经学聪明了。

剩下的另一半纯粹出自于他的本性。

明明就应该没说错，但是他却出其不意地沉默下来。

她的身体被强硬地拉了过去，连续的大旋转害得莉迪雅几乎头昏眼花。

跟至今带舞的方式不同，他突然跳得非常强势，她好不容易才跟上他的舞步，但是当脚快要不听使唤时，爱德格却突然不跳了。

他们不知何时进入了连接大厅的温室里。

虽然还听得见音乐，不过或许是因为大厅的热闹气氛与喧嚣被茂密的植物遮蔽，所以这里显得格外安静，大概是心理作用吧，总觉得连空气也变得清新起来。

放置於走道上的数盏零星灯光及透过玻璃天窗照射进来的月亮，与被光彩夺目的水晶灯照应的室内截然不同，令人感到十分平静。

「稍微休息一下吧。」

宛如刚赛跑完有点喘不过气的莉迪雅大口吸着充满南国香味的空气，调整自己的呼吸。

领她坐到长椅上的爱德格站在一旁俯视着她，这让莉迪雅开始在意起那穿不惯的晚礼服的衣襟。

「这套晚礼服很适合妳，好像戚风蛋糕呢。」

「这是赞美吗？」

「嗯，看起来很可口。」

正当莉迪雅在思考该如何回应他一如往常的戏谑口吻时，爱德格捧起了莉迪雅被他形容为牛奶糖色的红褐色秀发轻啄了一口。

「因为月亮正在看着我们，所以我只好忍耐着先吃牛奶糖充饥了。」

他的灰紫色双眸似乎藏着一抹热情的火红，这或许是受到领带上的红宝石影响吧。

但是莉迪雅突然觉得这是他心境的写照，不禁感到一阵头晕目眩。

「莉迪雅，妳好美。」

为了保持镇静，莉迪雅做出深呼吸。

「……今晚你对多少人说过这句话？」

「大概有二十来人吧。」

果然。

「但妳是最美的，这我可没对别人说过喔。」

不是这个问题吧。

莉迪雅以不信任的口吻说：「是、是。」应付他，于是爱德格只好耸耸肩靠在大树旁。

「刚才那个黑色卷发真的是妖精吗？」

「没错。」

「他说要带妳回去呢。」

莉迪雅觉得气氛有点僵，赶紧闭上嘴。

因为爱德格的直觉很准，所以他一定注意到了吧。

「向妳求婚的就是那家伙呀。」

她完全没料到格鲁比竟然会追到这里，早知道就不该跟他说那些话。

万一爱德格卷入自己与格鲁比之间的纠纷，似乎会引来前所未有的麻烦。

「那不算求婚啦，他只不过是想将我留在身边罢了。」

「妳是说他并没有爱上妳吗？」

「嗯，是啊。」

「但是，我的心七上八下地。」

「你也不是真心喜欢我吧。」

「为什么妳会那么想？」

「因为事实就是如此。」

爱德格一反常态地陷入沉思。

「妳说他是格因先生？那宛如希腊雕像般的端正容姿也算和我势均力敌。」

他似乎不打算对自己的容貌谦逊。

「比腕力我可能会输吧，可是无论是智慧、人品、财产以及地位他都一无所有，大部分的女性应该都会明智地选择我，不过妳并不是普通的女孩。」

「……愚蠢极了。」

「没错，是很蠢，但那这些作比较，满脑子想论输赢不正是爱情的表现吗？」

虽然莉迪雅大吃一惊，却仍拼命想找话反驳他。

「不是的，你只是希望自己无论何时都是最引人注目的人。」

「我在意的不知那些，波尔的确也是妳会喜欢上的那种类型，他相貌平凡、感觉普通、又不显眼，唯有个性亲切算是优点，是位不断追求梦想的画家。唉～～不知道为什么女孩对这种男人特别没有抵抗力，即使必须穷困地讨生活，却让人想要和他相互扶持过着简朴的日子、帮助他完成梦想，这不正是妳的理想吗？」

「你不要自己妄下定论。话说回来，把人家形容得一文不值也太过分了吧。」

「可是啊，莉迪雅，艺术家看来单纯，但其实有很多怪癖哟，会让妳尝尽苦头的。」

「我才刚认识他，根本还不到那种关系，而且爱德格，我认为喜欢上一个人不需要什么条件。」

「我明白，因为爱情是没有道理可循的，所以我现在感到非常不安，看到妳整晚和波尔有说有笑，让我的心里老是七上八下、静不下来，之后还出现了妖精动摇了我的信心，这种不安难道不是恋爱吗？」

莉迪雅越是沉默，爱德格就越是起劲地说：

「妳不相信我的话也是莫可奈何，或许妳不打算原谅原来是个强盗的我，但是正因为爱情毫无道理，我才会怀抱着希望，就算妳可能会认为我厚颜无耻，不过我还是有告白的权利吧。」

他毫不迟疑、滔滔不绝地说了一堆，到底叫人该相信哪一段才好呢？

莉迪雅只觉得爱德格很爱和她玩这种游戏。

这么做应该是没有恶意的。

据说花费心思追求不可能动真情的已婚者、并以此为乐是贵族间惯有的作风。

去追求定会吃闭门羹的莉迪雅便是类似这种情况。

毕竟，别人喜欢自己感觉并不差，若双方情投意合更是没问题。

尽管未有婚约在身，但是正因为莉迪雅知道爱德格的过去，所以才没有被他吸引。

其实这样也好，不时被赞美非但不会引起她的不快，在伯爵家工作也会比较开心，更可以与爱德格培养良好的关系。

但是，太过火的追求会造成她的困扰。

莉迪雅并非贵族夫人，这么做只会让她感到更加混乱。

「别再说了，我不打算和你玩爱情游戏。」

「游戏？」

虽然他因为听到意想不到的话而蹙紧眉头，不过那也是手段之一吧。

「总之，我希望你别再说这些场面话了！」

莉迪雅低着头，她很讶异自己竟然把话说得这么重。

虽然把爱德格的话当真简直像个傻瓜，不过她也担心，若他再继续情话绵绵，后果会不堪设想。

莉迪雅想起从前曾收过一封表明喜欢自己的告白信，信中表示希望她来参加生日舞会。

他们两家是邻居，双方的父母感情很好，也曾收到茶会的邀请，她与那个男孩独处时也很自在，虽然对方也会毫不隐瞒地对莉迪雅吐露内心的烦恼，可是当有其他人在场时，他就不会跟莉迪雅说话，大概是和怪异的少女做朋友会被同伴们嘲笑吧。

由于他们的关系有点微妙，所以她也怀疑过信件的内容，在几经烦恼之后，她还是去参加舞会了，可是，在有许多朋友的舞会上，他没有对自己讲半句话。

虽然平常也是这样，可是那时候的他连正眼都不愿看她，这让莉迪雅有点生气。

于是，莉迪雅走近他的身边想要和他说话，但是他却露出既为难又生气的表情。

『那是骗妳的。』

他坦承其实是自己和朋友打赌输了，才会被迫写下那封假的告白信，莉迪雅当时只是觉得果然事有蹊跷，却不记得有被深深伤害。

让她后悔的是，一开始觉得不对劲时就该悄悄离开才对。

若只是单纯受邀参加舞会，她或许会这么做吧，尽管不相信自己是因为那封恶作剧的告白信才会错意，但是她却觉得相当厌恶自己。

如今回忆起来却突然感到一阵恐惧，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

「如果让妳觉得不舒服我向妳道歉，可是……」

爱德格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仍然低着头的她发现放置在膝盖上的手被滴落的水珠沾湿成一片。

咦？我怎么在哭……

「莉迪雅，妳怎么了？」

莉迪雅当下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于是慌张地站起身来。

「没事！我、我口渴了，去拿点饮料！」

被发现了吗？希望他没有注意到。

莉迪雅一边祈祷、一边跑进父亲所在的交谊厅。

※註1：格鲁比（kelpie），苏格兰盛传的一种水之妖精，据说外型像马，栖息于水中，拥有化身为人类的能力。






第三章 绯月、白月


『冒用伯爵名号的冒牌货，我知道你这家伙没有资格称为青骑士伯爵，再不放弃宝剑的话，我将夺走你的性命和宝剑。』

这种恐吓信当然不会留下署名，信封上只有一个新月标志的红色戳记。

「这是恶作剧信。」

爱德格将那封信往旁边一丢、伸手拿茶杯。

才刚起床就被搞得乌烟瘴气。

昨晚的舞会一直持续到深夜，对夜夜笙歌的贵族来说，阖眼时天色微亮、睁开眼睛已是正午的生活作息相当平常。

努力耐着性子等候主人起床的总管脸色铁青地带来这封信，据说是昨天晚上从后门丢进来的，因为当时所有人都忙成一团，所以直到今天早上才发现。

「主人，该怎么办呢？要不要找警察商量？」

宝剑是身为伯爵家现任主人的证明。

不管怎么想，敢一口咬定爱德格是冒牌伯爵，要求他交出宝剑的发信人都一定和前几天盯上雷温，并大放厥词地骂他是『王子的走狗』的那名男子有关吧。

「这个嘛，可是警察调查过之前那位把手指留在这里的老师，然而也未能查出什么线索不是吗？总之现在除了加强戒备之外，似乎也别无他法了。」

「这点没问题。」

「那么，接着我也会想点办法的。」

总管回答「明白了」。对于如何应付一群来历不明的家伙这点总管并无多加询问，尽管觉得这些事与爱德格过去那个让人不安的组织有关，他却绝口不提。

据说，在过去拥有妖精子民的青骑士伯爵家守护着继承梅洛欧血统的奇妙民族，并使他们免于受到教会的压迫。

身为同族的汤姆金斯也展现出对伯爵家坚定不移的忠诚心。

只要想到历代的青骑士伯爵是他们非常信赖的主人，爱德格就感到有点内疚。

他当然是因为伯爵的地位有利用价值才会这么做，不过他并不打算败坏这个名声。

爱德格也了解，即使是冒牌货的自己，也必须称职地扮演好伯爵这个角色，毕竟他有义务守护这个家族。

面对这种威吓无需畏惧。

「但是主人，比起宝剑，还请您多加注意自身安全……」

「你是在为我担心吗？」

「伯爵家还没有继承人呢。」

青骑士伯爵家之所以几百年来没有人当家作主，是因为无法确定继承人是否存在，而伯爵家也没有遭到除名，得以留存下来，但是若爱德格再有个闪失，伯爵家或许真的会被判断为后继无人。

「也对，我还有身为主人的责任呢，汤姆金斯，虽然我也想早点让你安心，不过我似乎被未来的伯爵夫人嫌弃了。」

「还请主人放心，被妻子嫌弃的丈夫大有人在。」

「……原来如此，我比较有自信了。」

总管仔细地摊平充满皱褶的报纸，并将它摆在一脸苦笑的爱德格面前，之后便离开了房间，这次现身的人换成了雷温。

「雷温，我记从前调查过的地下组织中好像有个叫『绯月』的组织。」

「是的，虽然他们没有明确地以此名号自称，不过这个义贼团在工业区似乎相当有名，听说他们不但在圣吉尔斯及南华克大教堂四处撒金币，还将钱扔入东边港口区的人家里，据说有一部分的硬币上还用红色墨水画了月亮的图案。」

「义贼团啊，这么说来那些金币也是从别处偷来的吧？」

「毕竟他们偷东西时不可能打着『绯月』的名号，所以也不清楚实情，不过有几个资产家声称那些被偷走的金币是自己的。」

雷温一边看着笔记，一边列举了几位资产家及公司的名称。

其中包含了爱德格有印象的名字。

「是王子的金主。」

「是的。」

虽然对于财富已经累计倒金字塔顶端的王子而言，有人在脚边盗取微不足道的小钱大概也不会造成威胁，不过他们有可能把王子当成目标，暗中从事某种活动。

这是否与这次攻击爱德格的事件有关？

「他们有杀过人吗？」

「并没有类似的事件上过报。」

「毕竟义贼要是杀了人，会破坏形象的。」

然而，无论是前几天的偷袭事件或是这次的恐吓信都充满了杀气，他们甚至威胁爱德格交出宝剑。

那种东西很难卖钱，就算到手了也无法处置吧，比起宝剑，他们似乎对青骑士伯爵的名号更加执着。

对方似乎不希望即是冒牌货又是王子爪牙的爱德格自称为伯爵。

「为什么会叫做『绯月』呢？」

月亮。

『请将有盈缺变化的月亮送给我』的咒语。

青骑士伯爵与妖精女王订下的誓约。

这样看来，总觉得自己被月亮诅咒了。

对了，金盏花昨晚在吵的不就是月之戒什么的吗？

爱德格记得自己似乎请她去跟莉迪雅商量。

昨晚的女孩叫做金盏花，背后好像有小小的半透明翅膀……

她还站在尼可的头上。

说到尼可那只猫，他昨天好像双手叉腰，自以为是地对自己说教。

他好像说了：「看你对莉迪雅做了什么好事。」

可是我什么都没做啊？

猫怎么可能会讲话呢，我大概是喝醉了吧。

不，那家伙有时不也听得懂人话吗？

「雷温，莉迪雅来了吗？」

「还没。」

「……她会来吗？」

「因为尼可先生已经和往常一样在工作室喝茶，所以我想她应该快到了。」

啊，他在喝茶，那是只爱喝红茶的猫，总管和雷温总会理所当然地端红茶给那家伙喝。

「对了雷温，有一点我觉得很奇怪，你为什么要尊称那只猫叫尼可先生？」

「他是猫吗？」

雷温不解地反问。

「他不是猫吗？」

「因为爱德格伯爵您经常对他说话，所以我才认为他不是猫。」

再想了想，连爱德格也感到相当困惑。

「我总觉得可以和他对话，大概是因为他会端着杯子喝茶，看起来很机灵吧……」

唉～～算了。

自从认识了莉迪雅之后，爱德格内心也越来越能接受这些奇异的事情了。

昨晚也是，居然有匹黑马消失在喷水池里。

对了，那匹马是曾经对莉迪雅求婚的妖精。

我怎么能输给一匹马呢？

「另外，爱德格伯爵，波尔·法曼先生已经到了。」

「波尔？我没约他呀。」

「他说不管多久都要等您，他已经等了两个小时了。」

爱德格叹了一口气并站起身来准备整理仪容。

「那么，还要请他再等一会儿了。」

*

莉迪雅终于来到梅菲尔区的伯爵宅邸上班，她匆忙与总管打过招呼之后，随即跑进了专属工作室。

因为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爱德格，所以打算今天一整天都要窝在这里。

老实说，莉迪雅不太记得之后在舞会上发生了什么事。

她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喝了两三瓶潘趣酒之后，整个人都豁出去了。

根据父亲的描述，昨晚莉迪雅似乎一会儿高谈阔论，一会儿尽情跳舞，不过舞会到了深夜，大家早已喝得烂醉如泥，因此什么礼仪、教条等严谨的规矩全都被抛在脑后，全场陷入一片狂欢。

所以就算莉迪雅喝足了也不会特别醒目，不过赶在她还没丑态百出之前，父亲便将她带回家了。

为了转换心情，莉迪雅拿起手边一封刚寄来给妖精博士的信件，打算开始工作。

但是少女模样的金盏花突然飞进了房间，害她无法埋首于工作之中。

「哎呀，莉迪雅小姐，我等您好久了呀，因为我想早点和您谈谈，所以就来了……虽然伯爵说妖精的事全权交由莉迪雅小姐处理，可是昨夜您醉得不省人事，所以尼可先生要我隔天再说。」

「……究竟是怎么回事？」

「女王陛下的『月亮』还在那位先生手上，那可是要送给伯爵的，也就是女王陛下未来夫婿的信物呀。」

这么一说，莉迪雅完全忘了这回事，虽然格鲁比从金盏花那里偷来了戒指要送给莉迪雅，但是后来却阴差阳错地戴在波尔的手指上。

换句话说，手上戴着『月之戒』的波尔被妖精女王的月之誓约束缚住了。

只要他戴着戒指，妖精女王也希望他代替伯爵结婚的话，就很难阻止他被带去妖精国。

「这样下去，只能请那位先生跟女王陛下结婚了。」

「哎呀，慢着，金盏花，只要把戒指拿下来就行了吧？」

但是莉迪雅又突然想到，要是拿回了戒指，金盏花一定会卯足全力逼爱德格收下『月亮』吧。

那只要爱德格不收下就行了，毕竟她一定没有格鲁比那样的蛮力。

可是，向来拿女性没辙的爱德格说不定一个不留神就会收下它。

因为莉迪雅正在专心地思考对策，所以当敲门声响起时她便不自觉地说了声：「请进。」

「莉迪雅，早安。」

莉迪雅一看见爱德格便一阵面红耳赤，她连忙低下头假装在看信，并用信遮住脸。

「信拿反了哟。」

爱德格突然从仓皇失措的莉迪雅手中抽走信纸，并从正上方低头凝视着她。

「波尔来了，看来妳今天的工作是帮助他。」

他竟然直接切入正题，没有啰嗦地说些恭维话，也没有刻意讨好她，这倒是挺稀奇的。

莉迪雅顿时松了口气放心下来，这才抬起头来。

她本来还担心，一旦继续昨天的话题，自己不知道会有什么反应。

看样子，爱德格似乎没有察觉到莉迪雅紊乱的心情。

「啊，这、这样啊，我正好和金盏花聊到他的事。」

「听说他的房子被人闯入，还被迫要交出戒指。」

「咦？被谁？」

「大概是格因先生吧。」

是、是格鲁比！他还真是纠缠不休呀！

「他似乎梦见有匹马朝自己扑来，然后他拿起枕边的圣经扔了过去，之后马便消失了。」

「那应该不是梦啦。」

「总之，那匹马放话说在拿回戒指前会不断出现，因此法曼先生认为戒指一定被诅咒了。他觉得为了区区一枚戒指让恶梦缠身也不是办法，所以昨天看到格因先生似乎是来找我们的之后，他便打算来这里找人商量，可以请他过来吗？」

「嗯，当然，将他卷入纷争的我也有责任。」

不久之后雷温带来了波尔·法曼，他看来有些憔悴。

莉迪雅站起身来迎接他。

「波尔先生，真是不好意思，昨天你替我解围却害自己陷入了危机。」

「不，幸好您平安无事……可是我还是搞不清楚状况，伯爵说那是妖精做的好事。」

就算是妖精画家，一时之间也无法接受自己遇到了真的妖精。

在爱德格的催促下他才坐到椅子上。

莉迪雅也坐下来，并先请波尔让他们看看戒指。

戒指紧紧地套在他的右手中指上，他的手上沾染着颜料，握笔的手指长满了茧，这确实是画家的手。

「是月光石呢。」

如爱德格所言，它是颗硕大的月光石，这颗乳白色宝石充满了光泽，从半透明宝石内侧浮现出的光芒宛如一轮新月。

「金盏花，妳说这颗月光石就像真正的月亮一样有盈缺变化吗？」

「是的，在内侧的反光会随着角度变化，满月的夜晚会变宽；新月的夜晚则会变窄。」

她说完后拍动着金黄色的翅膀急忙修正。

「不对，这是真正的月亮。」

她明明化身为人类女孩的模样，却忘了将翅膀藏起来。

然而，爱德格和波尔不知道是没注意到还是没空？两人都没对那双翅膀提出质疑，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戒指。

「每天看这只戒指都不会腻吧，波尔，换个角度想想，你还真幸运。」

爱德格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这没什么好庆幸的。」

「为什么拿不下来呢？」

「因为格鲁比是硬套上去的，所以害部分戒环扭曲变形，卡在手指上。」

莉迪雅这么回答。

「格鲁比？」

「这个嘛，其实格因是格鲁比。」

喔～～爱德格虽然回了话，不过似乎不太清楚格鲁比是什么东西。

「您是说格、格鲁比吗！据说会吃人的那个……」

就连妖精画家也发出了近乎惨叫的声音，然而爱德格却心平气和地接受了事实。

「会吃人的马？」

「他虽然也吃家畜，不过一定会把肝脏丢弃于岸边喔。」

「真是不良嗜好，鹅肝可是人间极品啊。」

「重点是，我该怎么办……？」

波尔拼命地将已经离题的内容导回正题。

「总之先拿下戒指吧。」

「我试过好多方法都没用，抹了肥皂和油也一样。」

「看来只能切断它，只要小心点就不会伤到你重要的手了。」

「万万不可呀！如果伤到女王陛下的戒指，我就不敢回去了。」

金盏花的眼泪夺眶而出。

「这样太可怜了，再想想其他办法吧。」

爱德格一下子就倒戈了。

「那你有其他办法吗？」

「手指变细就拿得下来了吧？只要波尔再瘦一点就行啦。」

虽然说要请他减肥，可是他又不胖。

「只要一个星期不吃东西就行了吧。」

「要……要一个星期吗？」

「万一拿不下来就再饿一个星期。」

「那我不就死定了……」

波尔已经快哭出来了。

「没问题的，人就算瘦到皮包骨也能活。」

爱德格煞有介事的口气一点都不像在开玩笑，波尔觉得自己简直像被判刑的囚犯，不禁垂头丧气。

「格鲁比那边由我来劝说，但我想你还是将圣经、十字架都戴在身上比较保险喔。」

「莉迪雅小姐，谢谢您……」

正当她觉得波尔应该能冷静下来的时候，尼可突然出现在窗边。

「喂，莉迪雅，又有客人来了。」

才刚瞥见尼可背后的半透明翅膀，马上就出现一名小女孩站在窗边。

「香豌豆花小姐！」

金盏花跑了过去。

「金盏花，妳为什么那么久没回来呢？怎么会连女王陛下使者的工作都做不好？」

「对、对不起，那是因为……」

被称为香豌豆花的妖精果然穿着淡粉红色的礼服，虽然她的地位似乎比金盏花来得高，但是毕竟两人看起来是同年龄的小女孩，所以她们的对话看在旁人眼中显得有点奇怪。

「妳说什么？女王陛下的戒指不但没有交给伯爵，还落入其他男人手中？」

金盏花慌忙地扶着差点晕倒的香豌豆花。

莉迪雅偷偷地看了尼可一眼。

「为什么要带这么麻烦的妖精过来啊。」

「没办法，她向我问路嘛。」

「为什么你老是被人问路呢？」

「不知道，我只不过是在屋顶上睡午觉而已啊。」

一定是他用单手枕着头，翘着二郎腿午睡的模样太不像猫了，由空中往下看非常醒目，一眼就能看出他是妖精吧。

「没办法，只好请女王陛下与这位先生结婚了。」

香豌豆花重新振作精神，迅速地作出决定，然后突然揪住波尔的上衣。

莉迪雅害怕的就是这件事。

「等等，妳的意思是任谁都能当女王陛下的夫婿吗？」

「我们等待女王陛下的婚礼已经等得不耐烦了，我们可是历经千辛万苦才得到伯爵要求的『月亮』，所以我们已经无法再等了，为了我族的繁荣必须尽早举行婚礼，因此我们决定将错就错把这位先生当成伯爵带回去。」

太乱来了吧。

可是香豌豆花好像是认真的。

她环顾房间四周，并朝爱德格走去。

「伯爵，恕我冒昧来访，我是女王的侍女，叫做香豌豆花。」

「喔～～请多指教。」

虽然搞不清楚状况，不过爱德格还是对女孩投以满脸笑容。

「虽然照理说应该要引领伯爵前往我们的国度，不过因为主人决定和戴上戒指的人结婚，所以这次还请您原谅。」

「我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若还有机会，我们一定会前来迎接您的。」

「还有机会？」

「因为人类的寿命很短，所以主人必定需要再婚。」

「这样啊，那时的伯爵就已经不是我了吧，不过重要的是眼前的问题，他是我看上的画家，如果他不在我会很困扰的。」

爱德格似乎不打算对波尔见死不救。

由于爱德格不是个好好先生，所以这让莉迪雅有点意外，她原本以为就算爱德格看重波尔在绘画上的才华，不过若是为了赶走妖精的话，牺牲他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他们才刚认识不久、对方又不是女性，莉迪雅也不认为画家的才能对爱德格而言有多大的利用价值。

爱德格应该是相当中意他的人品吧。

「那么，要用什么作为交换呢？」

「不行，绝对不能和她谈条件！」

一旦和妖精谈条件就糟了！于是莉迪雅急忙插嘴。

「既然如此你们就没有阻止我的权利，人我们是要定了。」

与金盏花不同，香豌豆花的个性十分固执。

「别胡扯了！那颗『月亮』是我的，那是我要送给莉迪雅的东西，妳们别自作主张！」

怎么又有妖精出现啦，真是够了！

莉迪雅厌烦地回头看了一眼，发现一名黑色卷发的年轻人正从窗户爬进来。

「喂，小妖精们，快给我闪开，要不然我就吃了妳们！」

发出惊叫声的金盏花与香豌豆花从两侧紧紧地抓住波尔。

「请您马上答应跟我们走，否而我们将沦为这个坏妖精的食物呀！」

尽管她们很怕格鲁比，却也在想办法劝诱波尔。

「妳们这两个家伙！不准把高贵的格鲁比当笨蛋耍！」

事态已经一发不可收拾，莉迪雅愤怒火中烧并大声说道：

「请你们适可而止！身为妖精博士的我不准妳们接近这个人！懂了没？无论是格鲁比、金盏花还是香豌豆花都要和我一决高下后再说！」

她一口气说完了这些话，大家才总算安静下来。

*

尽管她是个尚未独当一面的妖精博士，但是刚才的斥喝对妖精们来说还是相当有效吧。

莉迪雅与两名妖精女孩约法三章，要她们静心等候戒指取下。

而格鲁比虽然丝毫不怕莉迪雅，不过原野妖精若暂时不打戒指的主意，他也愿意等到拿下戒指为止。

因为原野的小妖精们生性善良，所以不必担心；格鲁比虽然说他也愿意等待，但是难保他不会骚扰波尔。

于是莉迪雅与爱德格商量，在戒指取下之前希望能让波尔暂住在这里。

伯爵宅邸有梅洛欧的宝剑，因此同等于梅洛欧的势力范围，连格鲁比也无法任意撒野。

欣然允诺的爱德格顺道委托波尔，请他再描绘一张画来装饰屋内。

「波尔先生，请别过去那边，不要太靠近河边比较保险喔。」

这话让手里拿着写生簿，正想要离开林荫大道的他急忙走了回来。

「那么，改去那座山丘好了。」

虽然在河边格鲁比的魔力会增强，要小心为妙，但是山丘应该就不要紧了吧，于是莉迪雅跟在他的后头。

波尔之所以来到伦敦郊外写生，是为了绘制爱德格向他订购的画。

他虽然为了取下戒指而限制饮食，不过还是立刻着手工作。

而莉迪雅会特地陪伴为了写生而远行的波尔，也是因为山林和热闹的街道不同，比较接近妖精的势力范围。

莉迪雅十分担心他前往的地点会使格鲁比的魔力增强，因此爱德格对她说：「既然如此妳就陪他一起去吧。」

『他可以被妳保护，真令人羡慕。』

虽然他说起话来还是一样轻浮，态度却格外爽快。

舞会那晚爱德格才对她与波尔互动亲密这点找过碴，现在竟然要她陪同波尔，这倒是令莉迪雅大感意外。

这么一说，自舞会那晚之后，他就很少被爱德格死缠烂打了。

难道是因为他发现她哭了吗？

一想到这件事，莉迪雅不禁试图平复内心的慌乱，他可是花了一些时间好不容易才平静下来。

要是被他发现，一定会被当成戏弄她的把柄。

一定是他终于玩腻了。

爱德格仍一如往常地四处参加派对，只要他忙着追求贵妇人，自然没空理会莉迪雅吧。

要是他能就此安分下来，莉迪雅反而能平心静气地以伯爵家妖精博士的立场好好工作。

在山丘上决定好作画的地点后，波尔立刻全神贯注地开始写生，而莉迪雅则时而在附近散步、时而欣赏他的画。

虽然莉迪雅也能和随行的一名侍女聊天，不过她许久没徜徉在大自然中，像这样一边感受微风吹拂着遮阳帽的波浪褶边、一边无所事事地度过这段时光非常舒服。

「您不会无聊吗？」

作画暂告一段落的波尔开口询问在一旁观看的莉迪雅。

「一点都不，因为前一阵子我还住在乡下，所以常常一整天待在树下，望着掠过天空的浮云呢。」

「今天真是心旷神怡。」

听见他这么说，莉迪雅露出会心一笑，内心感到无比温暖。

「因为我一直住在脏乱的街道中，所以梦想着有朝一日要在空气清新的地方买房子，一边描绘原野的花朵一边生活。」

他有点难为情地歪着头。

「话虽如此，但是在我的画尚未获得世人认同之前，是无法过那种奢侈生活的。」

「你的才能一定会受到认同的，爱德格应该也会助你一臂之力。」

「如果是那样就好了。」

他有点烦恼地继续说。

「伯爵对我这么好是因为您的缘故吧，我觉得他看上我的画也是为了取悦您这位妖精博士，他本人好像对妖精画没有多大的兴趣。」

「怎么可能，爱德格并没有对我有特殊待遇呀。」

「是这样吗？您不是他的正牌女友吗？」

「哎呀，你只要观察五分钟就会明白他有多花心了吧。」

波尔一边苦笑一边搔头。

「嗯，也是……不过我总觉得您对他来说与众不同。」

哪里不同？虽然莉迪雅很想问清楚，但是仔细一想又觉得这么做很蠢，不管波尔怎么看，爱德格终究还是个玩世不恭的花花公子。

「波尔先生，他看重的应该是你的才能，爱德格的眼光非常严苛，尤其对男性更是。」

没错，虽然他从不挑剔女性，可是对男性却有差别待遇，而且他并非只玩乐于社交界，也不会从政界、财经界中挑选有力人士刻意亲近。

不管对方的地位有多么崇高，他对徒具虚名的人根本不屑一顾，不过却正大光明地接近那些不懂礼节、引来非议的暴发户。

出入伯爵宅邸的名人也与日俱增。

况且，扩大人际关系、使自己的名声水涨船高也是自保的一种手段，这么一来，只要他出事，便会在全英国喧腾开来，敌人也难以出手。

但是莉迪雅只要想到巩固好势力的爱德格可能会利用那些人来进行他的复仇，她便对他那『有力的朋友』不断增加这件事感到忧心忡忡。

「该怎么说呢，不论是谁都会喜欢上他吧。」

是啊，只要不清楚他的底细的话。

「老实说，越与他交谈就越难看清他的心思，正因如此，我才会想了解他吧，伯爵究竟是怎样的人呢？莉迪雅小姐，您好像比任何人都了解他。」

总不能说他是个恶徒吧。

不过，莉迪雅对他的事也是一知半解。

她所知道的爱德格虽然是个恶徒，却也是个悲伤之人，因为他必须不断地与自己的命运搏斗。

「我只要看到他就会想起从前的事，当年我在画家父亲的带领之下初次造访了贵族宅邸，那诺大的城堡对我而言，宛如童话故事中的世界，我甚至相信住在其中的贵族是民谣所歌颂的英雄后裔，特别是那位少主，他有着神圣庄严的金发和深紫色的眼睛，虽然年仅十二、三岁，却是个令人不由自主地联想到阿多尼斯（註1P121）的美少年。」

莉迪雅十分在意那段话。

「那位少主很像……爱德格吗？」

「是的。第一次见到伯爵的时候，我还以为是同一个人呢，不过那户贵族并非艾歇尔巴顿伯爵家。」

虽然莉迪雅由于这该该不该问下去，但是最后还是问了。

「那是什么样的人家呢？」

「嗯，那是公爵家喔，他是席尔温福特公爵家的少主。」

公爵家？不就是大贵族吗！

「以少主的年纪来说，一般都会进入公立学校就读，不过他好像因为体弱多病而足不出户，不过身旁还是跟着好几名家庭教师。」

体弱多病？那应该是不同人吧。

「家父受公爵雇用描绘城堡、庭院以及家族成员的肖像，当年十六岁的我并无心成为画家，但还是硬被父亲拉去当助手，帮忙调色，固定画布……那位少主时常会来探视。」

「你们因此成为了好友吗？」

「是的。虽然前后不到几个月，但对于缺少玩伴的少主而言，我应该是个不错的玩伴吧，他看过我的拙作之后称赞我非常有才能，甚至还说等他继承公爵家后会好好照顾我，虽然他尚年少，但也经常接触高水准的艺术吧，因此他的话不禁让我开始认真起来，因为当时我还小，所以便轻易地答应他要成为一名画家，可是我毕竟没有才华，之后辛苦了一段时日，不过多亏了他，我才发现自己其实很喜欢总被父亲说的一文不值、自己也可以疏远的绘画，说真的，他既公正又附有同情心，看得出是位接受过良好教育的少年。」

这个部分也让莉迪雅越听越疑惑。

「因此当我听到他及公爵一家身亡的消息时震惊不已。」

这句话全盘打翻了莉迪雅认为是不同人的想法。

爱德格曾经说过真正的自己已经死了，不论是双亲、家或名字，一切的一切全被夺走。

「……他是怎么过世的呢……？」

「据说是发生了火灾，无论是人、那座美丽的城堡、还是庭院全都付之一炬，我本来还在想，若有朝一日成为独当一面的画家时，最希望能将画作献给那位少主欣赏。」

他这才注意到莉迪雅正努力握紧颤抖的手指。

「呃，抱歉了，说了些奇怪的话。」

「不，没这回事。」

「啊，不过伯爵与他像的只有头发和眼睛的颜色而已。」

换言之，只要与爱德格接触后就可以发现，他与公爵家少主的个性差了十万八千里吧。

难道说，他从以前开始就是个极端表里不一的人吗？

「……请问，如果那位少年还活着，你认为他会记得你吗？」

他一脸惊讶地望着莉迪雅，都说他已经死了还问这么奇怪的话题。

尽管如此，他还是想了一下回答：

「如果他还记得我的话，我会非常高兴的。」

爱德格一定还记得他。

所以才想要给波尔一个崭露头角的机会。

正如波尔对公爵家少主的强烈思念一般，爱德格一定也感到相当怀念。

他不但从妖精们的手中保护了波尔，还允许莉迪雅将伯爵家的工作摆在一边陪伴波尔。

虽然莉迪雅曾经亲身体验过爱德格既残酷又无情的一面，不过他其实是非常重感情的人。

他为了一同杀出重围、相互扶持的同伴们，才会抛弃了自己的感情。

所以，就算他仍珍惜着与波尔的昔日情谊也没什么好奇怪。

「莉迪雅，妳一直看着我让我感到相当开心，不过妳也别皱眉头呀。」

她这才发现，自己一直几近怒视地瞪着坐在桌子对面的爱德格。

「咦，啊，我在想事情……」

「如果是我的事情，妳不必像我也会说呀，妳想知道什么我都可以告诉妳。」

现在是午餐时间莉迪雅正在和难得在家的爱德格一同用餐。

因为波尔正忙着瘦身，所以洒满阳光的阳台上只有他们两人，而且其实波尔在全神贯注作画的时候本来就会忽略掉几餐。

就算问他要不要吃一点，他也是嘴里说好却始终不见人影。

因此，这会儿只剩下她和爱德格独处了，莉迪雅此时才注意到自从舞会以来，他们就没单独说过话，因此突然变得忐忑不安。

「你小时候体弱多病吗？」

她试图找话题掩饰自己的情绪，没想到却让脑中想的事就这样脱口而出。

「嗯。」

爱德格爽快地回答。

「因为我患有气喘病，所以只能待在家里，十岁那年虽然治好了，不过母亲生性爱操心，纵是有人来访也几乎不让我与客人见面。」

「因此，社交圈里也没人知道你的过去吧。」

「大概吧，除了一个人之外。」

那个人就是波尔，爱德格似乎已经发现莉迪雅会突然提起这些事是因为波尔对她说了些什么。

「可是应该还有很多侍者或家庭教师吧？」

「无论是当时的家庭教师、高级侍者、以及家族成员身边的人全都命丧火窟了，生还的侍者应该不清楚我的长相吧。」

在雇用了数百名侍者的豪宅之中，除了最高级的总管以及女管家、侍女，还有服侍用餐的佣人与马车夫之外，其他人是无法直接见到主人及其家人的。

「就算有人记得那名少年，也不会认为我就是他呀，毕竟他不但进了坟墓，棺材里也放有尸体，只是那具尸体来路不明，我虽然没有开棺验尸，不过里面应该是个全身焦黑、无法辨别身份的孩童尸体吧。」

爱德格故意说这些话令她感到为难，然后若无其事地将烤鸡送入口中。

莉迪雅突然食欲尽、放下了刀叉，觉得自己不能这样输给他。

「你之所以和那名少年不像，应该是因为个性差太多了，那名少年至少不具攻击性，不会欺压他人、更不会低级地戏弄人，对吧？」

举起玻璃酒杯的他凝视着自己的倒影，仿佛在确认自己的容貌。

「没错，我也这么认为呀，毕竟发生了太多事，连我自己都搞不清楚现在的我和过去的我是否还是同一个人。」

他在一夕之间家破人亡、还被带到国外，莉迪雅虽然不清楚那个叫王子的人物为何要得到爱德格、又是如何对待他，但是她知道爱德格因此成了被剥夺自由与自我意志的奴隶。

在与同样际遇的雷温及心灵相通的同伴们逃亡之前，他为了欺敌，迫不得已才隐藏真心化成双重个性，并培养出冷静的判断力，他或许是为了突破重围，才不得不变得冷酷无情吧。

即使逃离了王子的魔掌也要一边藏身於社会的底层，一边力抗追兵，而那些为了稳固自身实力的斗争与谋略……都让他徘徊在生死边缘的战场上。

他不再是天真无邪的贵公子了。

因为没人愿意对自己伸出援手，所以他只得改变自己以求生存，并守护着雷温。

「虽然我不了解过去的你，却不讨厌现在的你。」

「……妳这个人真是……」

他好像想说什么，却又闭上了嘴。

接着，他温柔地露出微笑。

虽然她一点都不了解爱德格真正的心意，但是只要看见他幸福的笑容便觉得很安心。

即使他已经改变，但是或许内心仍留有往日的纯真吧。

若不曾体会过心安的幸福，无论演技再怎么高明一定也无法流露出这种笑容。

因此，莉迪雅非但不觉得爱德格只是个恶棍，甚至想要协助他夺回平静的生活。

她希望爱德格能斩断对王子的仇恨，并且以艾歇尔巴顿伯爵的身分活下去。

「为什么人类要把肉体拿来烤呢？」

一旁突然传来格鲁比的声音，不知何时他已经坐在波尔的椅子上，还用手抓着烤鸡狼吞虎咽了起来。

「生吃明明比较美味。」

「你、你来干嘛呀！」

「来看妳的，如何？那家伙的戒指还拔不下来吗？」

「就算拿下了戒指，我也不会将莉迪雅交给你喔。」

格鲁比瞄了一眼说话的爱德格。

「少说大话！就算你是青骑士伯爵，现在也看不见妖精吧，因为这样才叫莉迪雅帮你工作，这简直是天大的笑话嘛。」

「如果你这么想待在她身边的话我也可以雇用你，你至少能拉马车吧？」

竟然被当成一般的马，这下格鲁比可气炸了，他将鸡骨头扔了出去。

「本大爷可不是马，是高贵的格鲁比！」

格鲁比为了威吓爱德格挺出身子瞪着他，而爱德格也正面回瞪他一眼，莉迪雅心想，他真是不知死活。

他应该不清楚格鲁比的可怕之处吧，带有魔性的妖精的眼神不但会扰乱人心，甚至有许多人惊吓过度而晕了过去。

「怎么啦，伯爵，如果你会怕的话，还是叫那个随从来比较好喔？」

生性火爆的格鲁比大概是因为顾忌雷温，所以才没有立刻攻击爱德格。

「雷温现在不在呀。」

然而爱德格却坦白地说出来。

「喔，也就是说如果本大爷想扭断你的脖子，任谁都无法阻止啰。」

「我会阻止你的！」

莉迪雅将除魔圣物推到格鲁比的面前，那是一张被撕破并揉成一团的圣经篇章。

他扭曲着一张脸，仿佛它是个奇臭无比的东西，虽然说格鲁比讨厌神圣的物品，但是反应也不过如此。

不过他又坐了回去，大概是不想在现在真的动怒。

「竟然要女人帮你，丢不丢脸呀。」

虽然是为了他，但是理由似乎不太对吧。

「莉迪雅，这个爱耍嘴皮子的懦弱男人究竟哪里好？不管怎么看我都比较好吧。」

「人类当然比马来得强。」

「我说过我不是马！喂，莉迪雅，快表明立场，妳要选我还是选那家伙？」

「够了，我谁都不喜欢！」

「莉迪雅喜欢的是那个妖精画家吧。」

爱德格落寞地说着。

「你在胡说什么啊。」

「我听说妳答应当他的模特儿？妳之前明明不愿意的呀。」

「那是情势所逼。」

陪波尔去写生时他说想画自己，而自己也不过是坐在草地上罢了。

这件事非常简单，因此也不好拒绝下次还要当他的模特儿的请求。

「总之格因先生，你的情敌并不是我。」

「是这样吗？是那个夺走『月亮』的家伙啊？」

夺走？是你不小心将戒指套在他手上吧。

「爱德格，不要再胡说八道了。」

「如果妳喜欢他的话我会毫不犹豫地退出，不过我希望妳至少别讨厌我。」

被他这么一说莉迪雅变得无法辩驳。

如果极力辩解的话，不就变成她拼命地在向爱德格解释误会吗？

不过只要他能停止半开玩笑的追求攻势，就算变成误会也好。

没错，波尔是个大好人，所以自己也有可能喜欢上他。

但是，为什么他不再嫉妒了呢？莉迪雅感到有点失落。

如果少了爱德格的追求攻势，生活似乎就像缺少了什么……

不，才没这回事！自己只不过是有点松懈罢了。

着急地替自己找理由的同时，莉迪雅才突然注意到这件事。

爱德格该不会是不想被波尔讨厌吧？与格鲁比争夺莉迪雅时，那些冷嘲热讽的攻防对他而言是在享受耍嘴皮子的乐趣，可是，他却不打算跟波尔玩那种游戏。

因为他不是真心喜欢自己，所以也没有必要造成波尔的不愉快。

莉迪雅无力地靠在椅背上。

算了，反正就是这么一回事吧。

打从一开始她就明白爱德格的甜言蜜语并非真心话。

「搞什么呀，原来你不喜欢莉迪雅啊。」

格鲁比粗心的发言让莉迪雅更加无力，因此，她并没有发现看似平静的爱德格心情其实越来越差。

爱德格一边看着格鲁比抓起面包，一边将一盘菜推到他面前。

「格因先生，如果你喜欢的话，这个也拿去吃吧。」

虽然口口声声说难吃，但是格鲁比却食欲大开，大口吞下摆盘精灵的料理。

但是他突然脸色大变，站起身来。

「这、这是什么……！你让我吃了什么！」

「是鹅肝酱啊。」

鹅肝……是肝脏，那是格鲁比绝对不吃的东西。

莉迪雅的愤怒自然不在话下。

万一真的把格鲁比惹火的话该怎么办呀？就算在伯爵宅邸他的力量较难发挥，不过一旦凶猛的格鲁比发起飙的话……

莉迪雅根本无法制止。

格鲁比气得全身发抖、背脊上伸出了鬃毛、长出了尾巴，逐渐流露出马的姿态。

可是，爱德格却若无其事地继续火上加油：

「告诉你，随便将无法信赖的人送给你的食物放入口中是很危险的喔。」

「可恶的家伙……下次再遇见你时，我一定要将你碎尸万段！」

格鲁比像风一样冲出了阳台。

吃到肝脏不仅令格鲁比火冒三丈，似乎也造成了他的不安，于是莉迪雅放下心中的大石头，然后双手抱着头。

「你在干嘛呀！天不怕地不怕也该有个限度吧！」

「是他太小看我了嘛。」

爱德格脸上的一抹浅笑露出他平时不为人知的黑暗面。

他并非不清楚对方的可怕之处，而是根本不怕。

对他来说，夺走自己的性命根本不具威胁，让他活命却夺走一切的宿敌才令人恐惧。

「伯爵，打扰您了。」

爱德格转向出现在阳台的波尔，脸上已经恢复成伯爵惯有的高傲笑容。

「波尔，你的午餐已经被格因先生吃掉了，我立刻叫人重新准备一份。」

「不，不用了，反倒是我有个不情之请。」

「什么事情？」

他虽然犹豫了一下，但是最后仍下定了决心开口问道：

「是否能让我见识一下青骑士伯爵的宝剑呢？」

据说，宝剑是伯爵家的祖先青骑士爵士在接受英王爱德华一世赐予爵位时获得的宝剑，这是能证明持有者为伯爵家继承人的贵重物品。

与艾歇尔巴顿家无关的爱德格会被承认为伊普拉杰鲁伯爵，也是因为获得了这把宝剑。

波尔表示想看犹如传家之宝的那把宝剑。

「关于您委托的画，我想以青骑士爵士的故事作为舞台画成一幅妖精画，因此，我想画画看传说中的宝剑。」

大概是觉得自己的要求十分鲁莽吧，于是波尔慌乱地补充道：

「啊，不过，那个……我既不会碰它也不会弄脏它，只要让我看一眼，在脑海中烙下轮廓就好，我一直在想，用普通的妖精画来装饰伯爵宅邸似乎没什么意思，所以才会灵机一动想要这个点子。」

莉迪雅忽然发现爱德格注视波尔的眼神突然锐利了起来，这是她多心了吗？

可是他却毫不在意地立刻回答：

「好呀，若你的画能因此更添几分魅力的话，我很乐意让你看。」

虽然波尔松了口气地放松嘴角将头低下，但是爱德格的脸上却不知为何失去了笑容。

※註1：阿多尼斯（Adonis）是希腊神话中掌管植物复活的神，传说是一名美少年。






第四章 义贼团的奸细


「爱德格伯爵，最后您让他看了宝剑吗？」

「是啊，可是他也只是不断地赞扬而已。」

站着不动的雷温陷入沉思，爱德格则将手靠在沙发扶手上，用手托着下巴。

「纯属巧合吗？」

「可是，真的宝剑是否在这栋房子里、及其外观为何等都可以当作宝贵的情报。」

这下可让爱德格伤透了脑筋，『绯月』要求交出伯爵家宝剑的恐吓信与波尔想看宝剑的事是否有关联呢？

「没错，但我不认为波尔的个性能胜任卧底的工作，毕竟他看到宝剑的反应相当自然。」

从前的他非常单纯，甚至会全盘相信别人的话，心事也会立刻表现在脸上，因此爱德格不觉得他会演戏骗人。

深信他现在也没改变难道错了吗？

「不……雷温，我也明白近来艺术家常会投靠某些秘密组织，我应该要听你的话谨慎一点才对呀。」

大型的秘密组织有共济会（註1P163）和玫瑰十字会（註2P163），多数的贵族与学者都有加入，虽然在外人的眼中他们不但难以理解、毛骨悚然，更有流言表示他们似乎在背地里策动许多意想不到的事端，不过实际上他们反叛社会的意识相当薄弱。

另一方面，真正危险的是那些不曾浮出台面、在暗中蠢动的组织。

既然『绯月』被称为义贼团，在平民阶级的眼中无疑是英雄，而且他们盯上的也不过是王子的不义之财，如此一来，对组织的成员来说这不是犯罪，而是为了理想而战。

像波尔这么单纯的人即使对那种组织着迷也不足为奇吧。

「波尔出生于加拿大，自幼双亲离异，他虽然与母亲一同生活，但母亲逝世之后就回到了英国，由身为画家的父亲安德烈·法曼抚养，他在就读艺术学校时父亲便退出画坛，现在住在多佛，之后波尔独自住在伦敦，他品行端正，热衷于作画，无论是在母校或是街坊间都没有负面传闻：以上是目前调查到有关他的事情。」

听着听着，爱德格的眉头越发深锁，注意到这点的雷温则静静地在一旁等候主人询问。

「安德烈·法曼，他不是奥尼尔吗？……换句话说，或许波尔的父亲以画家的身份拥有其他的名字，但……」

「调查报告中并无提及这点，如果是附有法曼签名的画作倒是有好几幅，不过好像没有奥尼尔这个姓氏。」

波尔出现的时候，爱德格并没有将他的姓氏与记忆中不同这件事放在心上，毕竟有许多艺术家与演员会使用母方的姓氏，或依自己的喜好更改笔名。

但是在爱德格的记忆中，波尔父亲的名字应该是奥尼尔才对。

「那么雷温，你去调查看看奥尼尔这个画家。」

若这个画家存在，而且他正是当年爱德格父亲所雇用的画家的话，那么应该是奥尼尔之子的波尔现在便是在捏造自己的出身。

这么一来，光凭这点就可以得知波尔或许与『绯月』有所牵扯。

「我知道了。」

「那么，义贼团那边有什么进展吗？」

「我照爱德格伯爵的交代探访了中古商，刚好有个可疑的人来卖小提琴。」

警方虽然有去调查那个断指男人的下落，但是访遍全伦敦的医生也没发现类似的人，不过，反正处理伤口的事情交由密医或是组织里的同伴负责。

但是爱德格认为，断了四根手指应该没办法拉小提琴了吧。

「你有确认过小提琴的琴身了吗？」

「是的，上面有一道和我发生争执时弄出的伤痕，不过来卖琴的人是留着黑色胡须的肥胖男子，他好像是受人之托才来卖东西的。」

「知道那个男人的来历吗？」

「不清楚，那里的老板只记得他的穿着十分讲究，还戴着一枚镶有红色石头的戒指。」

「……镶了红色石头的戒指。」

「因为是中古商，所以对宝石也有某种程度的了解吧，那好像是红色的月光石。」

月光石、绯红之『月』。

「爱德格伯爵，月光石也有红色的吗？」

「有啊，有红色、白色、蓝色……」

爱德格一边说着，一边觉得最近曾在某处看过红色月光石。

可是却想不起来是哪里，他每天穿梭于社交圈，看过的人不计其数，尽是一些配戴着醒目宝石也不稀奇的大人物。

光是派头十足、蓄着络腮胡的人就有好几个吧。

正在思考的当儿想起扣扣声，但是并不是来自门口，而是窗户的方向。

雷温一打开窗户，一只灰色的猫就溜进了房间。

猫在敲窗户，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呀？

「喔喔～～尼可，有事吗？」

「你能不能赶快放过莉迪雅呀？明明到了该回家的时间，那个画家先生却还在埋头苦干完全忘了时间。」

跳到沙发上的猫一边发出叫声，一边骄傲地仰坐在沙发上，正因为如此，才觉得他不是只普通的猫。

爱德格忽然想到，既然尼可还在这里，也就表示莉迪雅还没回家。

「雷温，莉迪雅还在当波尔的模特儿吗？」

「这么说来好像是。」

「也弄太晚了吧，你去告诉他差不多该让莉迪雅回家了。」

雷温走出去后，尼可仿佛在叫唤爱德格似地瞄了一声，然后一直盯着爱德格，宛如在责备他。

「我听到了，画家先生说不定是个卧底吗？这跟前一阵子舞蹈老师的事件有关吗？」

「尼可，你刚才该不会在偷听吧？」

「让莉迪雅待在那家伙的身边会不会有问题啊？」

「啊，你是在担心莉迪雅吧，不过又还没确定他就是奸细，而且屋内还有很多随从，他们也不会有独处的机会啊。」

尼可摇了摇头，似乎在说：「真受不了。」

爱德格忽然满脸疑惑地抬起头来。

「尼可，难道你在说人话吗？」

「喵～～」

像猫一般的叫声反倒让人觉得做作。

于是爱德格走近沙发上的尼可身旁。

「喂，你觉得比起我，莉迪雅是不是比较相信波尔呢？」

「谁都比你值得信赖吧。」

「那她比较喜欢波尔吗？」

「不要问我这种事情啦。」

「……万一他是奸细的话，或许会伤害到莉迪雅喔？」

尼可也对此事非常担心，因而沉默不语。

「所以说，尼可，你应该要劝莉迪雅喜欢我才对，然后再猛说波尔的坏话，这个主意不错吧？」

「哼，就算那个画家是来历不明的奸细，也比你强上好几百倍……」

才刚说完爱德格便忽然抓起尼可。

「我劝你最好不要违抗我喔。」

雷温来到波尔作画的房间催促她时间已晚，他这才慌忙地放下画笔。

他好像只要一专心就会忘了时间。

但是因为莉迪雅也在想事情，所以同样忘了时间，她一直在思索着『月』之戒后要如何解决妖精们的问题。

难道没有什么两全其美的办法能同时击退格鲁比和原野妖精吗？

结果莉迪雅终究没有想出结论，为了准备回家，她前去敲了敲爱德格书房的门，因为她听雷温说尼可在那里。

可是不但没人应门，还听见一阵剧烈的声响，莉迪雅惊慌地打开门，只见一团毛茸茸的灰色毛球立刻朝她飞扑过来。

「尼可，你怎么了？」

「可恶，这家伙真过分！竟敢践踏我的自尊！」

翻倒的椅子和灯台大概是抓狂的尼可弄得吧，而爱德格正站在那里得意地笑着。

「喂，爱德格，你对尼可做了什么呀！」

「我只是在跟他玩呀。」

他一边拍掉站在衣服上的灰毛，一边从沙发上起身。

「我明明说过我不是猫了，你还硬是要把我当成猫！」

「可是你好像很开心。」

「我有什么办法！谁叫猫的身体会自然产生反应……」

「你这话说得有点下流吧。」

「胡说八道，你这浑帐东西！我警告你，不准再碰我、摸我、也不准再让我的喉咙咕噜咕噜地响！」

尼可跳下莉迪雅的手臂，愤怒地冲了出去。

真不愧是爱德格，竟然能让最讨厌被当成猫的尼可这么生气。

「看来你很会逗猫嘛。」

「我也很擅长逗女孩子喔。」

哎呀？他又发作了吗？

他最近不是才刚戒掉猛烈追求的坏毛病吗？然而，当莉迪雅脑袋里发出警戒讯号时，爱德格早已站在眼前拦住恨不得立刻冲回家的莉迪雅。

他从正上方低头凝视着莉迪雅，一副随时都会发动攻击的模样。

这是怎么一回事呀？他不是已经玩腻了吗？

「妳没有义务陪波尔到那么晚喔，不快点回家的话，克鲁顿教授会担心的。」

「嗯，我今天也不小心忘了时间。」

「和他在一起有那么愉快吗？」

「……是呀，他怕我会无聊，特地和我说了很多话。」

「你们聊了哪些事呢？」

好一个质问。

「几乎都在聊画的事情，不过，不管我们聊了什么都和无关吧。」

「那又是什么？」

爱德格似乎注意到莉迪雅的手中拿着一张卡片，因为她要是刻意藏起来反倒会让爱德格起疑，于是莉迪雅便将它拿给爱德格，

「这是波尔先生送给我的，说是当模特儿的谢礼。」

卡片上画着一朵淡淡的鸢尾花，波尔用俐落的笔触大胆地描绘出花朵朝气蓬勃的生命力，使得卡片顿时变成一幅吸引人的画作。

「是鸢尾花啊，它的花语是爱的讯息，所以这是给妳的情书吧。」

「怎么可能，这只不过是刚好放在我旁边的花吧。」

「如果是真的该怎么办？」

该怎么办？是指我的答覆吗？

可是，一般人收到这种礼物不是都会兴高采烈地收下吗？

「如果追妳的人是他，就不会把妳弄哭了。」

咦？这是什么意思……？

在还没领悟到这句话之前，莉迪雅已经感到一阵脸红。

原来他已经注意到舞会那天的事。

「我实在想不透为何会把妳惹哭，我说了什么话伤到妳了吗？不过这又是为什么呢？究竟是哪一句话呀？」

就连莉迪雅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为什么会突然觉得痛苦、觉得难过呢？

因为她不想被善变的爱德格扰乱思绪，所以发起了脾气，不自觉地采取了攻击姿态。

「我喜欢谁不关你的事吧，你不是说要退出吗？」

「那是骗妳的。」

「什么？」

「我只不过是做个样子，那并不是我的真心话。」

「就是因为你老喜欢骗人，所以才令人无法信任嘛。」

「没错，因为我把妳骗得很惨吧？」

「算了，快让开啦！」

可是他非但不理会莉迪雅，还张开手挡住通道。

「可是妳总会原谅我，从我们刚认识时就是这样，妳明明知道我原本是个强盗，却原谅了欺骗妳的我，正因如此，我才会希望妳能留在我身边，就算我犯下的罪不会因此消失，但只要妳不舍弃我，我便会觉得得到了宽恕，可以用伯爵的身分继续活下去。」

他用不同于以往的认真口吻做出告白，害莉迪雅的心头扑通扑通地跳。

「妳不但知道我的软弱，也了解我会变成这样是情非得已，妳还说妳并不讨厌现在的我，我本来觉得，无法对他人坦白的我只能抱着这个秘密活下去，除了相同遭遇的同伴们之外没人能了解我；但是，唯独妳接纳了我，这难道不能成为妳在我心中拥有特殊地位的理由吗？还是说，妳也把它当成是轻浮的谎言呢？」

但是，偏偏他就是一个能脸不红气不喘地说这种话的人。

「就算你没有说谎，也并非出自真心吧。」

「……别说这种伤人的话。」

「你根本就不想认真地面对感情，占据你心头的是你的宿敌，而不是女孩子，就算我能稍微安抚你的心，但这也不是爱，你只不过认为我可以帮上你的忙吧。」

应该是说中了吧。

莉迪雅已经学聪明了，她知道爱德格会巧妙地运用口才满足自己的需求。

尽管需要她的心情并非谎言，但那不是爱情。

「难道我们不能保持友谊关系吗？只要我能帮上忙就好，毕竟我也是因为你才获得了妖精博士的工作，所以我们只要当朋友，能互相体谅就够了，而我也愿意相信你不是单纯地把我当成工具利用。」

但是他却无奈地盯着莉迪雅。

「这违反了我的原则，一旦被女性当成普通朋友就没戏唱了。」

什么？

你就是因为这样，我才会越来越无法相信你的甜言蜜语。

够了，她虽然想要逃离他的身边，但是他反而更加焦急地用双手将莉迪雅抵在墙上。

他忽然变得很不高兴，甚至让人觉得他在生气。

「妳会怕吗？」

他虽然这么说，但是刻意压低的语调听起来却相当柔情。

他似乎改变了作战计划，让并非情场老手的莉迪雅快要招架不住了。

「怕、怕什么……？」

「妳好像很怕谈感情。」

她突然觉得鼻头一酸。

「老实说，舞会那晚我也有这种感觉，我只要越接近妳，妳就越害怕，反而逃得更远，因此我只好忍耐，但当我看见妳逐渐被波尔吸引时却感到十分难受。」

「……我不是说了，我和波尔不是那么一回事。」

总觉得爱德格安分了好几天的压力一下子爆发了出来。

早知如此就不该让他逞强的，没想到自己因为一时大意而无法逃走。

莉迪雅又害羞又生气，越来越不明白现在是什么情况。

「妳之所以无法敞开心房，是因为小时候那场恶作剧的影响？」

「……我并不是害怕谈恋爱，虽然只是单相思，但我也曾经恋爱过，可是，我不可能和你在一起，要是你喜欢上我后果一定不堪设想，请你试着想想看，动了真情只会害你深陷其中不能自拔，并因此感到困扰吧；这甚至会成为你与贵族千金谈婚事的一种阻力，毕竟不管怎么想，对方都不可能认同你曾与门不当户不对的女孩认真交往，要是你冷落了她，她说不定会为了泄愤而将你的秘密全都卖给八卦小报喔，这对你没有半点好处吧。」

莉迪雅开始自暴自弃，不停地碎碎念，他看起来有点困扰，莉迪雅心想：「看吧。」

「我明白了。」

「明白了就请你离开。」

「妳果然在害怕，于是妳预设立场认为一切都会失败，这么一来，等到真的失败时就不会太失望。」

那并非失望。

孩提时代的她早就知道自己不是会收到告白信的料，所以收到时也想过或许是恶作剧。

因为对那个男孩而言，莉迪雅不是人类，而是他的妖精朋友。

与被称作交换之子的女孩成为好友，就如同於妖精密谈那般。

因为莉迪雅活在他编织的梦中，所以对他而言，虚幻的她是能够倾吐烦恼的对象。

可是幻想竟然擅自闯入他的日常生活，这让他的心里也不好受，他不希望知道自己弱点的莉迪雅在人前与他说话。

然而她表错了情，令他感到为难。

尽管莉迪雅很清楚自己的立场，但是她觉得进一步接触现实中的朋友应该无妨。

她真正怕的就是被谎言迷惑。

要是无法维持彼此该有的距离，就连爱德格也一定不会高兴。

「我并不是害怕失望，我怕的是弄错了彼此的距离……」

「距离？那是什么？距离本来就会改变、改变了也无妨吧？」

回过神来，爱德格又更逼近了莉迪雅。

「比如说，现在的距离对我们来说也是理所当然。」

他一边低语，一边抓住她的肩膀，莉迪雅感觉到背已经贴到了墙壁，她因此动弹不得。

「别这样，放手……」

她虽然想推开爱德格，但是手却被一把抓住，接着在她的眼前亲了她的手腕一下。

突如其来的肌肤之亲令莉迪雅为之一震。

「不好意思，伯爵。」

旁边忽然传来一道委婉的声音打断了他，而波尔就站在敞开的房门口。

虽然莉迪雅松了一口气，但是爱德格仍凝视着她，还一边抚摸着她的头发，一边冷冷地回道：

「我正在忙，请你关门出去。」

什、什么？

「可是，那个……」

「我有些棘手的事必须和莉迪雅谈谈。」

这哪是在谈事情呀？

他虽然想要叫住波尔，然而灰紫色的眼睛就在近在咫尺，让莉迪雅无法轻易开口。

况且，爱德格都已经下了逐客令，波尔还能违抗他，吗？怎么办？莉迪雅急得无法言语。

「可是莉迪雅小姐在发抖。」

波尔坚决地说道。

爱德格眉头深锁，与其说他在生气，倒不如说他有点落寞，而且十分痛苦。

最后他百般不愿地放开了莉迪雅。

「真是伟大的护花使者，他好像是来救妳的。」

「伯爵，并不是这样……」

「话已经说完了，妳可以回去了。」

他仿佛在撵人似地挥着手，然后躲进了内侧的房间。

在恍惚中回到家的莉迪雅立刻冲进卧室，坐到床上，连灯也没开。

好可怕，我还在抖个不停。

手腕、肩膀、头发似乎都还残留着爱德格的体温。

「那家伙究竟在想什么呀！」

就算试着大叫，这种感觉仍挥之不去。

这只是比平时更得意忘形的恶劣玩笑吗？她虽然这么想着，但是平时的爱德格比较轻浮，不像今天这样咄咄逼人。

他的心情看起来很差，究竟是为什么呢？

是因为我收下了波尔送的鸢尾花卡片吗？那他也太自私了吧，莉迪雅轻叹了一口气。

爱德格只是不甘心身边的女孩亲近其他男性罢了，一定是这样的。

但是，波尔只是把莉迪雅当朋友，爱德格大可不用生气。

虽然他刚才即使违抗伯爵也要解救莉迪雅，不过那说到底也是为了爱德格。

波尔将颤抖的莉迪雅带到大门前的马车上，并义愤填膺地作出表示：

他先表明了自己没有资格管爱德格的花心情史，然后继续说：

「我认为，若他对妳们这种小姐并非出自真心，那玩笑也开的太过分了，毕竟他也明白平民难以违抗贵族呀。」

当然，莉迪雅并非被悬殊的身分或被雇用等尊卑关系绑住，而是打从一开始，她就没把形迹可疑的爱德格当成伯爵，两人始终是平起平坐。

但是，波尔并非因为莉迪雅受到欺压才出手相救，从他的行动可以看出，他是希望爱德格能维持高雅的绅士风范。

即使是误会也好，波尔不希望他是个会对身分低下的纯真少女强行出手的人。

尽管他认为爱德格与公爵家的少主是不同人，但是多少还是有相同之处吧。

这么一来，他或许是认为爱德格对莉迪雅有特别待遇，才会对她这么温柔的吧？

「算了，大概就是这样吧。」

莉迪雅轻叹了一口气，又开始喃喃自语。

「喂，莉迪雅，妳不吃晚餐吗？」

尼可站在门口朝里面偷看，虽然他一回到家便待在镜子前拼命地梳理毛发，但是当晚餐准备好的时候，他的心情好像已经恢复了。

但是莉迪雅的心情却久久无法平复，于是她抱着膝盖坐在床上，回答说：「我不吃。」

「喔，随便妳。」

无情的妖精猫说的倒干脆。

因为在归途的马车上，他对沉默不语的莉迪雅说了一句：「妳也被伯爵玩弄了吗？」而触怒了她，她甚至把他尾巴上的毛打结，所以尼可才会提高警戒，不敢轻易靠近她。

他一边左右摇摆着毛茸茸的尾巴，一边用两只脚快步走下楼梯。

尼可不安慰我吗？莉迪雅不由得火冒三丈。

若能从被压住的手腕感到脉搏的跳动，那么这份激动也会传递到他的嘴唇上吗？一想到这里她不禁坐立难安。

「嗨，听说妳不想晚餐，该不会是吃了什么怪东西弄坏了肚子了吧？」

这次换成格鲁比从二楼的窗口出现，对了，之前爱德格陷害他吃了肝脏，应该没出什么问题吧。

为什么他不干脆食物中毒，返回故乡呢？于是莉迪雅不耐烦地回道：

「吃坏肚子的是你吧。」

「可恶，都是因为这里的水淤积不通，所以害我花了不少时间解毒，如果是高地的水，我立刻就能恢复了。」

肝脏似乎真的有害格鲁比的健康。

他即使幻化为人也一样人高马大，却能矫健地从狭小的窗户溜进来，他坐在窗檯上，以魅惑的眼神望着莉迪雅。

因为格鲁比本来就具有一双魔性之眼，所以这并非出自他的本意，比起来爱德格还比较居心叵测。

「你潜进了泰晤士河吗？」

「别胡说了，那么混浊的河怎么住人啊？我现在在公园的池塘。」

他指的方向是海德公园吧，那里应该有座广阔的池塘。

「无所谓啦，我现在心情不好，请你在我还没扔出圣经之前回去。」

「妳为什么不开心呢？我知道了，是那个吗？听说人类的女性每个月都会有几天心情不好……」

莉迪雅虽然将身边的软垫丢了过去，却被他接个正着。

「不要那么生气嘛，我送妳一样好东西。」

格鲁比所谓的好东西，不是血淋淋的猪脑就是羊的心脏，我死也不想收。

他将手伸到眉头深锁的莉迪雅面前，然后轻轻地打开手掌。

有个黄色毛球在他的手中蠕动，还睁着一双黑色的大眼睛看着莉迪雅。

「咦，小鸡？好可爱……」

莉迪雅不禁笑颜逐开。

「我捡到的。」

「在哪里？」

「郊外的鸡舍。」

这不算捡到吧。

「……你吃掉牠们了吧。」

「我只有抓鸡来吃啦，因为妳会不高兴，所以我可没攻击人类哦。」

格鲁比也必须吃东西，就某种意义而言，认识莉迪雅后就不再吃人的他算是相当诚恳。

「你为什么没有吃这只小鸡呢？」

「牠太小了，要挑出肝脏很麻烦。」

他将小鸡放在莉迪雅的手掌上，她为了不让小鸡掉落，于是用手轻轻地包住牠，羽毛的蓬松触感顿时让心情缓和许多。

「感觉怎么样？」

坐在一旁的格鲁比讶异地盯着她轻举小鸡的模样。

他大概很难理解那种关爱生物的慈悲心吧。

「既温暖又柔软，会使人变温柔喔。」

「妳不想吃牠吗？」

「我想保护牠，想了解牠的心情，与牠一同生活，，如果失去了牠，我会感到既寂寞又悲伤。」

「哼，就是这种心情啰。」

格鲁比胡乱地摸着莉迪雅的头。

他把我当成小鸡了吗？

然而在格鲁比的眼中，寿命短暂，既无力量也无魔力的人类说不定就像只小鸡。

而他竟然想将那种弱小的生命留在身边，这一点也不像格鲁比，相当反常。

「我也不想吃妳，见不到妳甚至会很无聊。」

「无聊？一般的格鲁比才不像你这样爱说话吧？」

「我在水中当然也是闷不吭声啊，那是因为没有说话的对象嘛，不过只要妳愿意跟我来水里，就能随时聊天了。」

他很自然地抱住莉迪雅。

尽管如此，她也不想挥开他的手。

如果对方是爱德格的话，她就不会这么老实了吧。

比起人类，莉迪雅从以前开始就比较常与妖精接触，或许是因为格鲁比也是妖精，所以她才没有那么反感。

虽然莉迪雅不明白人类的心里在想什么，但是妖精却很好懂，因为，若格鲁比为了要吃她而骗人，也不会选择虚假的言语或态度而会直接运用他的魔力。

「喂，是不是那个伯爵说了什么话惹妳不开心呀？」

因为莉迪雅明白，格鲁比想要安慰她的心情并没有隐藏其他企图，所以感到十分安心。

「所以我不是说了吗，别再替那家伙工作了，跟我结婚吧。」

说得还真轻松。

虽然也有人类爱上妖精而选择离开人间，不过莉迪雅对这里仍有一些执着。

父亲还在这个世界上，而且她也想继承亡母成为一名妖精博士，她认为在人类的世界应该还有许多美好的事物在等着她。

「我很烦吗？算了，这不重要，妳难道不回苏格兰了吗？与其打扮的漂漂亮亮在这种挤满人类的地方生活，妳更适合在充满妖精的大草原上奔驰呀。」

连她自己也这么认为。

「不过，我想成为独当一面的妖精博士，我不能只跟妖精打交道呀。」

「与人类往来太累了吧？大部分的妖精博士都是这样，虽然身为人类，却更接近妖精，况且人类又看不见妖精，除非发生问题，不然他们马上会忘记妖精的存在以及妖精博士的功劳；自古至今，我也听过许多妖精博士离开人间，在妖精界过生活的案例。」

据说，能成为妖精博士的人不是与妖精有深厚的血缘关系，就是所谓的交换之子，不知道自己是哪一种？

因为他们与妖精有很深的缘分，所以即使待在人间也无法适应社会吧。

母亲的情形又是如何呢？

可是母亲有父亲在身边，因此决定在人间度过她的一生。莉迪雅还不清楚自己未来的方向。

自己总有一天也会与人类的世界划清界限，返回妖精的国度吗？

「拜托，就是因为人类的寿命太短了，所以更不该在这种肮脏的地方虚度光阴吧。」

虽然对妖精而言，数十年的光阴转瞬即逝，但是对人类来说却十分漫长。

尽管如此，莉迪雅还是从格鲁比悠然自得的话中得到了安慰。

与水之精灵接触时，虽然会感到有点凉意，但是却觉得四周特别清新，似乎连体内的污浊都被净化了。

据说只栖息在干净水源中的格鲁比虽然拥有邪恶的魔性，但是同时也拥有净化水质的能力，因此他们生活的河川与湖泊总是充满着澄净的水，无论是人类或动物都蒙受恩惠。

一旦与妖精接触，便会发现人类的社会结构和思考模式相当狭隘，将格鲁比当成邪恶的妖精也是人类的独断专行。

因此，若在人世间不如意，烦恼或失败也不用担心，当我精疲力竭时，妖精的国度一定会敞开大门欢迎我。

「没想到你人还满好的嘛。」

一个是具有魔性、直来直往的格鲁比；另一个则是身为人类却令人讨厌、总是满嘴谎言的爱德格。

单方面来看的话，爱德格应该也不算是个坏人吧。

不过正因为是人类，所以才会在善恶之间游移，爱德格之所以令人难以理解，是因为他太过善变，但是因为他也有自觉，所以有时看起来相当痛苦，每当此时，她便觉得傲慢的爱德格很像掌中的小鸡。

如果自己做得到，也想要包容他并给予他温暖。

可是他却说他不需要友情，尽管嘴上说需要她，但是或许他只是想戏弄她来打发时间。

莉迪雅听见有人走上楼的脚步声，而格鲁比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了。

敲门的人是好像才刚到家的父亲。

「莉迪雅，有人在里面吗？我听见说话的声音……」

「没有人啊，父亲大人，是妖精啦，他已经离开了。」

「我听说妳不想吃饭。」

「嗯……我不太饿，不过因为我想和父亲大人一起吃饭，所以还是吃一点吧。」

她一边站起来，一边将小鸡轻轻地放到桌上，桌上摆着要给哥布林喝的牛奶和饼干。

辛勤工作的哥布林立刻聚了过来，将这个弱小的生物团团围住。

「要替我照顾牠喔。」

*

当时，波尔因为莉迪雅在发抖，所以不愿离开。

如果他的目的是要潜入伯爵家刺探情报的话，应该会避免引起爱德格的不满吧。

这么看来，波尔果然与『绯月』无关吗？

或者，是正义感战胜了他的目的呢？

爱德格对自己的想法感到十分厌恶，不禁叹了口气。

「您怎么了？」

坐在马车门边的雷温凝视着爱德格。

拥挤的人群在窗外的牛津街上来来往往。

他虽然想将波尔是否与义贼团有关一事在脑中理出个头绪，可是只要一开始思考，莉迪雅的脸就会浮现在眼前。

「在想一些事。」

虽然他对发抖的莉迪雅有点过意不去，不过当时爱德格是为了观察波尔的反应，才故意不放开莉迪雅的。

另一方面，他也因为一再被莉迪雅拒绝而感到焦虑，如果当时没人制止的话，说不定后果不堪设想。

冷静地判断莉迪雅的价值的自己，与感情用事地想将她据为己有的自己。

若是莉迪雅离开的话一定会造成他的困扰，所以他或许会听从她的话，将两人的关系建立在友谊上，但是她竟然如此要求，不禁令他发起火来。

「雷温，虽然我的确利用了莉迪雅，可是该怎么做才能让她对我改观呢？」

「您希望她如何看待您呢？」

「我希望她渴求着爱情，不愿离开我身边。」

「事到如今或许为时已晚。」

所以才叫人心烦，爱德格双手抱胸，无论怎么辩解莉迪雅也不愿相信他。

「请问，您是认真的吗？」

「嗯，我决不退让。」

「不……不是指那个。」

「你是指莉迪雅渴求爱情的事吗？问题在于，若拿出真心就能让一切顺利的话，即使是掏心掏肺我也做得到。」

雷温歪着头、一脸不解。

「可是、莉迪雅不愿认同我的那种真心。」

爱德格仿佛在说：「不管花多久的时间我也只能单相思。」

「那哪叫真心啊。」

行驶中的马车里出现了不该有的声音。

「真受不了，我果然不能将莉迪雅交给你呀。」

对面的座位上出现了一道模糊的身影，是位黑色卷发的青年。

爱德格以眼神制止了在瞬间想要发动攻击的雷温。

「格因先生，希望你透过总管找我，不然只会造成我的困扰。」

「人类的规则与我无关，而且，莉迪雅只是一心想成为妖精博士，并不想和你扯上关系，你别搞错了。」

「她应该已经拒绝你的求婚了吧？但是，她还没明确回绝我喔。」

「我不认为自己被拒绝了，人类一下子就会老化、衰退，还会相互憎恨、残杀与欺骗，既然她是妖精博士，那么比起你这种家伙，她总有一天会比较想和妖精一起生活的。」

「听说你是格鲁比，你会吃人吧？我想就算是莉迪雅也会提防你，深怕一个不小心就被吞下肚。」

「我怎么可能吃她，格鲁比的意志力是相当坚定的。」

「真是暴殄天物，我倒想尝尝莉迪雅的滋味呀。」

格鲁比的脸皱成一团。

「你……你这个人类该不会是个变态吧？」

爱德格扑哧一笑并将视线转向他。

「你为什么会喜欢莉迪雅呢？喜欢上人类不是违反了格鲁比的习性吗？」

「因为她不怕我，虽然害怕格鲁比是理所当然的，但她看到了真正的我，而不是我的种族，即使靠近她，与她说话，她都不会逃跑，我第一次遇见这种人类。」

「那么，在遇见莉迪雅之前，你都是孤伶伶的囉？」

「孤伶伶的？格鲁比一向如此，我们会和同族分开，过着离群索居的生活。」

「但是你遇见了她，并尝到了被人接纳的喜悦，因此才想将她占为己有。」

格鲁比一直注视着爱德格，仿佛想探索他的内心，那是双宛如黑珍珠般的美丽眼眸，他透不出属于人类的魔性光辉，就和莉迪雅的金绿色眼睛一样。

它仿佛能看穿一切，所以不需要伪装，那双眼眸可以令人放心。

「你还真了解啊。」

「因为我也一样，她完全不怕我的所作所为，不在乎世人在我身上贴的标签，而愿意聆听我、同情我并给予帮助，她替我找回了身为人类不可或缺的部分，我认为，只要莉迪雅待在我身边，我便能产生面对未来的勇气。」

「哈，难不成你是那种该下地狱的人吗？」

格鲁比扬起了嘴角，或许是受到妖精魔力的影响，爱德格觉得眼前一阵头晕目眩，格鲁比不论男女都照吃不误吧，这样的话，即使是男人也会被这既邪恶又美丽的格鲁比蛊惑吗？

他的模样宛如顶级的艺术品，难怪有人会为了想获得他而落入陷阱。

「爱德格伯爵！」

雷温一边发出叫唤、轻拍爱德格的肩膀，一边用刀子抵住格鲁比的眉间。

「小鬼，别那么气嘛……不，那是蛇，还是鸟呢？」

格鲁比退了一步，爱德格才从咒语中得到解放，身体突然恢复轻松。

「雷温，我没事。」

爱德格一边命令雷温收起刀子，一边喃喃自语。

「或许吧，不过我不相信地狱的存在……所以格因先生，我是不会放弃她的，这次我可是来真的。」

格鲁比用鼻子哼了一声。

「我接受你的挑战。」

格鲁比才刚消失不久，马车便停了下来。

爱德格来到的地方是伦敦大学学院。

他下了马车，只身走进莉迪雅的父亲——克林顿教授上班的那栋建筑物。

因为有些事情想向教授请教，所以爱德格请他空出了授课间的空挡时间。

爱德格在大学教职员的带领下来到了研究室，前来迎接他的克鲁顿一头乱发，戴着圆形眼镜，比起大学教授的身分看起来更像打杂员工。

「伯爵，欢迎光临，现在有点乱，很是不好意思。」

克鲁顿一边说着、一边想要穿越堆积如山的书籍与书桌，可是他上衣的下摆勾到椅子，结果夸张地弄倒了一整叠的书。

「哎呀，真是的，这里怎么堆了这么多书呢……伯爵，您别拘束，请坐。」

他好像注意到客用沙发上堆满了书本，连忙收拾起来。

如果不是隔壁房的学生蓝格雷及时过来帮忙，他慌得差点又要将刚收拾好的文件散落一地。

「请问，您说有事要谈，难道是莉迪雅惹了什么麻烦吗？」

看来他似乎相当担心爱德格前来指责女儿的不是，因此显得相当慌张。

「不，我并不是为此而来，莉迪雅小姐的表现可圈可点，教授，我是想请教您有关宝石的事情。」

一听到宝石，克鲁顿教授立刻眉开眼笑。

矿物学是他的专业领域，被莉迪雅说成『书呆子』的他突然流露出学者的严肃表情。

「我听说月光石会像天上的月亮般具有盈缺变化。」

之所以想要了解月光石，是因为他觉得它似乎与青骑士伯爵的名号有关。

据说，青骑士伯爵曾与妖精女王订下『请将月亮送给我』的婚约条件，而女王找来的是如同月亮般拥有盈缺变化的白色月光石。

这让爱德格想到，青骑士伯爵从前说的那句话当真是回绝婚事的惯用话吗？

另外还有一件与有关『月亮』的事，那就是被称为『绯月』的义贼团；假使那个名称是取自红色月光石，那为何偏偏要挑月光石呢？他的心中浮出许多疑问。

对不容冒牌青骑士伯爵存在的他们而言，『月亮』究竟有什么特殊的意义？

难道月光石与青骑士伯爵之间，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吗？

但是爱德格对伯爵家一无所知，譬如，妖精国的领地在哪里？是否真有其事？以前的伯爵又是如何与妖精们相处的呢？

「月光石内侧的光芒是各种矿物层状堆叠所产生的反光，它的构造极为细致，因此或许在满月与新月一明一暗的光线下，会产生出不同的反光吧。」

「那么，这终究只是人们对宝石的印象，其实光芒并没有任何改变吗？」

「这个嘛，若单从矿物构造与成分的立场来看，这种传闻就有如钻石受到诅咒一般令人难以置信，但从很久以前开始，人们就相信如同月亮般会产生盈缺变化的月光石是存在的。」

比方说……克鲁顿使劲地想。

「比较有名的是中世纪的罗马教皇雷欧十世，他曾经拥有那个不可思议的月光石。」

「还有其他类似的故事吗？」

「其实类似的故事比比皆是，月光石正如其名会随着月光一同变化，甚至被人认为是月亮的碎片，即使每个人的认知多少有点差异，但仍将有盈缺变化反光的石头视为月光石。」

这么一来，从前在青骑士伯爵的要求下，妖精女王找到的只不过是月光石中反光最细致的一种，并非是拥有什么力量的东西吧。

虽然他每天都有确认戴在波尔手上的那枚戒指，不过距离满月还有一段时日，虽然光芒的范围看来似乎有变大，但是变化的程度却细小到让人觉得是心理作用。

稍微想了想之后，爱德格继续说：

「教授您熟知古今中外传说中的宝石，甚至连『一千零一夜』中恶魔暗藏的石头也能从矿物学的角度来推敲种类吧。」

「那只是难登大雅之堂的兴趣。」

「不，因为目前无人从事这方面的研究，所以这具有相当的价值喔。」

接着，爱德格切入正题。

「坦白说，伯爵家有一位祖先似乎在找寻这种有盈缺变化的月光石，但我不明白他的目的是什么。」

「是为了找寻结婚的对象吗？」

克鲁顿一边难为情地笑着，一边这么说。

「因为月光石被称为维系爱情的石头。」

「我倒是不清楚这点，原来研究这类浪漫事迹也在矿物学的范畴中吗？」

「哪里的话，我只不过是偶然得知的，从前内人曾说要以月光石作为结婚戒指……呃，无关紧要的私事就先打住，那个，您想知道的事情是……」

「教授，快别这么说，谢谢您告诉我如此美妙的故事，将来我也想将月光是送给心仪的女孩作为信物。」

虽然爱德格露出了满面笑容，但是克鲁顿的脸上却浮现出一丝不安。

「伯爵您还年轻，用不着急着结婚吧，您必须慎选新娘，若是太早定下来的话，或许将来会后悔……」

「比起年龄，最重要的不是两人的心意吗？」

虽然有点失礼，但是爱德格觉得克鲁顿教授心慌的模样相当有趣。

「有、有这样的千金小姐出现了吗？」

「我是指一般的情况。」

他好像松了一口气，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不过教授的女儿这么可爱，一定让您很担心吧，您怕某天或许会出现一个男人，以浪漫的宝石夺走她的心。」

克鲁顿顿时全身僵硬。

接着他突然回过神来，硬是将话题拉回正规。

「啊，对了，伯爵，说到结婚对象我才想到，您的祖先，也就是青骑士伯爵的故事中曾经出现的妃子不正象征着月光石吗？」

他对这个传说感到相当意外。

青骑士伯爵的故事爱德格不知道度过了多少遍，但是不记得里面曾出现月光石。

「青骑士伯爵的妃子不但是他的守护精灵之一，还是位弓箭高手吧？」

身为弓箭高手的守护精灵一共有两位，其中一位应该就是他的妃子。

克鲁顿一边点头，一边翻阅着从柜子上拿下来的书。

以青骑士伯爵为主角的书出自伊丽莎白时代，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读物，因为里面描述的大多是当时盛行的妖精故事，所以就算书中的角色是真实人物，去被社会大众认为是凭空杜撰的。

虽然艾歇尔巴顿伯爵家的祖先青骑士爵士是英王的重要骑士，并受封为伯爵，但是其故事交织着妖精与魔法，要取信于人实在不容易。

因为莉迪雅原本就对妖精很了解，所以不认为那是无稽之谈。

「您应该知道弓箭手象征着月亮吧？」

原来如此，月之女神戴安娜也同样是狩猎女神，而且新月的形状也会令人联想到弓吧；月亮与弓自古以来无论在文坛或画坛上，都时常被当成同义的字汇来使用。

「况且对妖精族而言，月亮代表崇高的地位，守护妖精的名字也被认为是取自于月亮的形象。」

「名字……妖精妃子叫格恩朵露，另一位叫芙兰朵露。」

「希腊语的意思就是白色弓箭、红色弓箭。」

「换句话说，就是白月与绯月……」

「两者都是月光石的颜色；另外也有一说提到芙兰朵露是青骑士之女，书中还有描写她们佩带宝石，难道是比盈缺变化的月光石更合适的宝石吗？」

啊，对了。

过去伯爵之所以对原野的妖精女王开出『请将月亮送给我』的结婚条件，或许是想起了祖先的守护精灵吧。

他只是单纯地想找结婚对象吗？或者必须找寻与守护精灵有缘分的人呢？

不过，那也已经是好久以前的事了。

不清楚波尔手上的月光石戒指是否为格恩朵露的物品，或许她曾经拥有戒指，不过因为那个名字的妖精已经不在了，所以女王只找到了那枚戒指吧。

现在与爱德格有关系的，应该是那个『绯月』。

如果说，送来恐吓信的义贼团是以这个故事作为蓝图，并自称为『绯月』的话，那他们应该有意成为青骑士伯爵的守护者。

因此不容许冒牌货存在，并且一心想夺回宝剑。

然而，这与王子又有何关联？

与王子敌对的那群人为何要自称为青骑士伯爵的弓箭手呢？

调查这件事是爱德格自身的任务。

爱德格站起身来。

「教授，非常感谢您，令我受益良多。」

「有帮上您的忙吗？」

他一边与教授握手，一边想起一件事要询问莉迪雅的父亲。

「教授，我还可以再请教您一个问题吗？」

「那当然。」

「我听说尊夫人曾是名妖精博士，喜欢一位能看见凡人看不见之事物的女性，是不是需要莫大的勇气呢？」

无论再怎么伪装，真正的自己与软弱的一面也似乎会被看穿。

「内人从前住在故乡的小岛上与妖精一同生活，是我任性地夺走了她，改变了她的命运，我夺走了她的一切，能给予她的却少之又少……唉～～我又将话题扯远了，喜欢一个人本来就需要勇气、还要双方情投意合吧。」

他的脸上浮现出温和的笑容。

爱德格倒觉得他们就像私奔的恋人，然而看不出克鲁顿竟然如此热情，

「无论是谁，都将突然面临这个问题，就算没有勇气，却也理所当然地踏上那条困难重重的道路，当时我就已经有所觉悟了，如同我将内人从她的家人身边夺走一样，莉迪雅总有一天必定会找到比我更重要的人吧，不过我认为，有必要选择不会令莉迪雅烦恼的对象。」

爱德格心想，自己被摆了一道。

虽然克鲁顿平时是个少根筋的烂好人，不过却相当敏锐聪颖，让爱德格碰了根软钉子。

就算以轻浮的心态接近莉迪雅也毫无意义。

被克鲁顿这么一说，本来应该会激起爱德格的斗志才对，毕竟与格鲁比互较高下的时候也是如此。

然而此时，他的话却令爱德格的心情十分低落。

要挽留莉迪雅的手段还有很多，爱德格也曾傲慢地想过，如果非拿出真心不可的话，那他也能为此豁出去。

但是，那股冲劲与企图轻易地被打败了，出乎意料地，爱德格觉得自己只是单纯地想见莉迪雅。

虽然她今天也有来伯爵家上班，不过因为爱德格的关系，所以一直关在工作室里不肯开门见他。

虽然是自作自受，但是看来她暂时不会与自己说话了。

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爱德格心想，即使莉迪雅是因为看重妖精博士的工作，所以才愿意来上班，不随便请假，但是这也代表她并没有完全拒绝自己。

而他也有自信能假装昨天什么事都没发生。

虽然他能这么做，电脑是却也注意到莉迪雅待在他身边并非心甘情愿。

总觉得自己明明就很喜欢莉迪雅，但是却缺少了什么决定性的因素而遭到拒绝。

※註1：共济会（Freemasons），是十八世纪欧洲的一种带有乌托邦性质及宗教色彩的秘密结社，成立于英国。

※註2：玫瑰十字会（Rosenkreuzer），流传于欧洲十七世纪初期的秘密教团，以玫瑰和十字作为象征，始终保持神秘面纱，不为外人知晓。






第五章 弓箭手放箭


在横越公园的宽阔池塘里，有一匹漆黑的格鲁比睁开了眼睛。

现在的时刻天色朦胧、薄雾弥漫，公园里没有半点人影。

他以马的姿态浮出水面，仿佛在梳理优雅的鬃毛般遨游池中，不时荡出细小的波浪。

察觉到异样的水鸟们一齐飞向了空中。

「肚子好饿。」

他念念有词。

在附近的张望的松鼠引不起他的食欲，偏偏在伦敦称得上是大型动物的不是人就是鸟。

虽然他觉得吃马倒也无所谓，但是因为大部分的马背上都骑着人，所以不容易突袭。

「去港口抓猪来吃吧……」

不过他一上岸便听见说话的声音。

如果这是晨间散步的话也太早了吧，格鲁比一边这么想，一边藏起自己的气息，使自己与附近的树林及花草同调。

人类看不见他，就这样毫无防备地迎面走来，他们在公园小径的隐蔽处停下了脚步。

虽然这是狩猎的大好机会，但是因为格鲁比知道不能吃人类，所以想赶紧离开，不过会让他打消念头的主因，是那两道身影中混有一个似曾相识的人。

他本来应该将『月』之戒送给莉迪雅的，却被这名画家从中破坏，他的右手还戴着那枚戒指。

「要我杀了伯爵？」

他听见画家这么说。

哎呀，人类社会就是这么一回事，虽然杀人这档事没什么大不了，但是若他们口中的伯爵是那个既可恶又自大的小子，那就不得不去在意了。

另一名男子竖起食指，似乎是要对方小声一点。

「你在说什么？他可是青骑士伯爵呀，他应该要居于上位，领导我们『绯月』呀，我的任务不就是要混入伯爵家，向伯爵证明组织的存在、并取得他的认同吗？」

「那个男人是冒牌货，他并不是我们等待的青骑士伯爵。」

「但是他有宝剑，我仔细确认过了，的确是真品，我们的组织保管的那幅画描绘着三百年前的青骑士伯爵与宝剑，是唯一遗留下来的证据，他的宝剑的确与画中的剑一模一样。」

「这我知道，不过现在能判定青骑士伯爵的宝剑是否为真品的只有王室、纹章院和我们，因此，在接到你的报告之后组织作出了结论，那家伙既是个冒牌货，还盗取了宝剑，不能轻易放过他啊。」

「为何你们能断定他是冒牌货呢？应该没人看过已经消失近三百年的青骑士伯爵继承人吧。」

「不过，你应该知道伯爵家有个东方少年吧，那名少年曾是王子的奴隶，接受过杀人训练，同伴之中有人对他留有模糊的印象，而且看过的还不只一个人，有数名逃离王子，进而接受我们保护的人都看过那个东方人。」

「王子的奴隶……？」

「没错，为了确认此事，麦克曾经假扮舞蹈老师潜入对方的地盘，虽然他因为做了多余的事而弄成那副德行，但至少确定了那家伙不是普通的随从。再加上，据说受到王子特别照顾的白人奴隶是个金发的美少年，所以无论怎么想，那两个人一定都是从美国被送进来，奉命盗取青骑士伯爵宝剑的王子走狗。」

虽然格鲁比搞不清楚状况，但是这段话好像是在说爱德格并非青骑士伯爵的后裔，让他感到疑惑的是他们因此认为爱德格是冒牌货的奇怪论调。

他心想，既然他拥有蕴藏妖精魔法的宝剑，那为何不能把他当成真正的伯爵呢？

反正人类也只能区分为与妖精有关、或无关这两种。

但是那名画家并没有对伯爵是冒牌货这件事感到讶异，反倒是对别的事情感到错愕。

「怎么可能？那个伯爵是王子的同伙吗？为什么到现在才告诉我呢？」

「要是告诉你，你一定会立刻表现在脸上吧？要完成这次的任务，唯有深信他是真正的青骑士伯爵才能不露出破绽，正因为我们料到你对伯爵没有恶意，才能取得他的信任，进而送出恐吓信去扰乱那些家伙。」

「王子可是杀害父亲的组织的首领呀……」

「所以你还要再以『绯月』成员的身份为组织完成一项任务。」

「你的意思是要我杀人吗？」

「他们是恶魔的爪牙，别把他们当成人类，你也知道吧？王子那家伙为了达成自己的目的不择手段，不知道他是否想要称霸黑暗社会，或是有更大的野心，总之我们必须阻止他。」

男子激动地继续说。

「你听好了，波尔，一旦完成这项任务，你就去国外住一阵子避避风头，你不是说过想要在意大利学画吗？我们也会帮你准备好那笔费用的。」

画家脑中一片混乱，微微地点点头。

「你到目前为止到将那个冒牌货当成伯爵一般崇拜，虽然他们多少也会提防想看宝剑的你，不过你的态度应该找不出破绽。」

「可是，万一他们进行我的身体检查，发现可疑之处的话……」

「不可能会穿帮的，我们运用组织的力量隐瞒了你的过去，让你假扮成法曼的儿子，就算怎样调查，也不会发现你与王子杀害的父亲有任何关联，除非他认识过去的你。」

那名男子拍了拍一脸担心的波尔的肩膀，仿佛想要安抚他的情绪。

「王子接二连三地拔出了他的眼中钉，那些年轻的手下应该不知道，被害者中有一名死于八年前的奥尼尔。」

「可是……」

「你还有什么疑虑呢？」

「我好像惹火了伯爵吧，自从发生了那件事情后，我一直没有与他说话的机会，因此不明白伯爵真正的想法，他平时是个十分宽宏大量的绅士，但那天他却想以强硬的手段追求地位悬殊的少女，我才会不小心……」

「波尔……那家伙在伦敦的社交界早就是出了名的花花公子喔，他之所以会对大部分的事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是因为他把全部的心思都放在女人身上，你干吗去横刀夺爱！决斗这种行为长久以来都是被禁止的，直到现在还会进行决斗的人大多是为了女人呀。」

「不……不是这样的，我没有横刀夺爱的意思……更何况，我也不可能和他决斗啊。」

「你是白痴吗！贵族怎么可能与平民决斗！你只有当场被杀的分！」

另一名男子双手抱头，似乎已经对支支吾吾地说着不想当场被杀的画家感到厌烦，但是又好像突然想起什么似地抬起头来。

「对了，因为这件事，他们或许会更加确信你不是奸细吧，好了，你赶紧向他道歉求和，让他对你疏于防备，然后趁两人独处时下手。」

男子从上衣的内侧口袋中取出一个小药瓶，将它塞入依然满脸疑惑的画家手中后，立刻转身离去。

被留下来的画家盯着手中的东西好一会儿，才慢吞吞地将药瓶收进口袋，他似乎有点发抖，不小心将药瓶掉到地上。

「啊。」

他急忙以眼神追逐药瓶，但是他已经扑通一声掉进了池子里。

画家突然往回走，打算逃离现场，反正自己也没有胆量丢掉药瓶，干脆趁这个机会放弃任务吧。

喂，不是要杀伯爵吗？

觉得事情变得越来越有趣，于是格鲁比迅速拾起水底的药瓶，在画家面前现身。

「这是你掉的东西。」

画家一脸惊恐地看着他，是因为格鲁比出现在眼前吗？抑或是因为看到了药瓶，被迫要继续完成任务呢？

「你要好好做啊。」

在充满魔力的眼神注视之下，画家将爱德格视为杀父仇人的恨意又涌了上来。

画家战战兢兢地从格鲁比的手中接过瓶子，尽管拖着沉重的步伐，却紧紧握住瓶身，仿佛不想让它再次掉落。

格鲁比陷入沉思，让画家杀死伯爵固然好，不过要是莉迪雅也在场的话，是不是会有什么不好的影响呢？

万一有个闪失，害莉迪雅卷入纷争就糟糕了。

如果伯爵与画家发生争执，依她的个性势必会出面当和事老。

「啧，现在没空吃饭了，搞什么鬼呀，人类真是会找麻烦！」

格鲁比自言自语地说道，明明自己也有唆使画家的分，但是却刻意去淡化这件事。

*

爱德格手上拿着有关画家奥尼尔的调查报告，难过的闭上了眼睛。

这是今天早上受托调查的侦探寄来的文件。

这份调查报告指出，专门描绘风光明媚的贵族庄园的派屈克·奥尼尔确实曾经存在于这个世上，由他亲手绘制的画作理所当然地摆在委托人的家中装饰，因此几乎没有在外贩卖；然而透过了社交时节，有许多聚集在伦敦的地方贵族也知道他的存在。

虽然他有一个儿子，名字的确叫波尔，年龄也无误，但是在奥尼尔死后，完全无法得知他的儿子沦落何处，又过着什么样的生活。

举目无亲的十六七岁少年一旦混进龙蛇杂处的大都市里，别说是能找到一个栖身之处，就算生死未卜也是司空见惯。

奥尼尔似乎是在巴斯的家中因瓦斯中毒而身亡，虽然被判定为意外事件，但是只有轻微中毒而幸运生还的儿子却宣称父亲遭人杀害。

「被杀害……？」

总之，自从父亲死后，波尔就以一个名叫法曼的画家之子的身分过生活。

这实在是太可疑了，难以想象波尔会亲自策划这个行动，大概还有某个有系统的组织在后面撑腰。

那个组织就是『绯月』吧。

奥尼尔当时描绘了爱德格的家，也包含了家人及爱德格自己。

虽然那些画应该随着房子付之一炬，但是说不定他另有保存着一、二张素描和草图。

只要有一个人因为见到爱德格而想起公爵家，都会令王子感到困扰，又或者奥尼尔是在待在公爵家的期间发现了不利于王子的秘密，而被追杀也说不定。

在那之后，如果『绯月』将偶然得救的波尔藏了起来的话……

那么波尔应该已经不是昔日的他了。

但是爱德格却仿佛要将报告书藏起来似地夹进书里，这是雷温刚好走进书房。

「雷温，我像王子吗？」

爱德格一边看着泡红茶的他，一边询问。

「您是指什么？」

「我不是指外表喔，那家伙曾想把我改造的和他一模一样，我在那里接受的矫正教育包含知识、修养、动作、说话方式，甚至连思考模式和对事物的认知都被强迫洗脑，我在想，现在的我是不是比从前更加近似王子……我懂得支配与利用别人的方法，无论多么残酷的事都做得出来，更不会因此感到心软，当我注意到的时候，自己已经变成一个唯我独尊、厚颜无耻的人，若事情不顾我的意便绝不宽容，我想将所有违抗我的人整的灰头土脸，而且还是个花花公子。」

「不对，那个男人只是偏好女色，并没有令人为他神魂颠倒的素质。」

雷温一脸严肃地这么说道。

「只有那一点要修正吗？谢谢你这么看得起我。」

虽然雷温很烦恼，不过他还是开口说道：

「您和他一点都不像，如果像的话，谁会愿意相信您、并跟随您并肩而战呢？」

虽然爱德格对这句话感到十分高兴，不过还是觉得自己很像王子。

从今而后也一样，只要活在世上的一天，他就与王子脱离不了关系吧，如果在意那个男人并打算与他为敌，势必要舍去自我。

譬如，他必须亲手葬送波尔的性命，因为他知道过去幸福的自己。

「爱德格伯爵，所以我才替您担心，您只要遇到稍微心灵相通的人就会变得特别仁慈。」

他是指波尔吧，雷温担心就算他是义贼团的奸细，爱德格说不定也无法狠下毒手。

「雷温，你有进步喔。」

爱德格为了守护被当成杀人机器的少年，一路跌跌撞撞才走到了今天，但是说真的，他反而觉得自己不知被他拯救过多少次。

当必须守护的人还在身边时，他或许能幸免于变得和王子一样。

即使要去伤害心灵相通的人也……

*

「你到底是想怎样啦！」

莉迪雅终于气得大声质问。

因为她一早睁开眼睛时，就看见格鲁比坐在房间里。

你没看到女孩在在睡觉吗！虽然莉迪雅将他赶了出去，可是她梳妆打扮完，正要走到客厅吃早餐的时候他还赖在原处。

尽管克鲁顿已经听尼可说这位体格和态度都十分傲人的年轻人是妖精，不过仍然一面露出困惑的表情，一面看着将生鸡蛋连壳送入口中的格鲁比。

尼可当然拿野蛮的格鲁比没辙，所以大概也不想与他一同用餐吧，当他走出去与莉迪雅擦身而过时，十分不悦地以鼻子哼了一声。

接下来，格鲁比一直赖在莉迪雅的视线范围内。

连坐马车去伯爵宅邸上班的时候他也坐在旁边，照这个情形看来，在莉迪雅回家之前，他都打算一直待在工作室里。

因为格鲁比看起来不像有什么要事，只是一直待在旁边，所以终于连莉迪雅也发火了。

「哎呀，别在意嘛。」

格鲁比只是这么说着。

到了伯爵宅邸，马车夫才一打开门，爱德格就将正想下车的莉迪雅推了回去，接着自己也坐上车。

「早安，莉迪雅。」

自从那件事以来，莉迪雅将近躲了他三天，因此她对这突如起其来的举动感到十分困惑。

「早、早安……有事吗？」

虽然莉迪雅刻意与他保持距离，但是爱德格却毫不在意。

「我想和你谈一谈，格因先生，这辆马车是双人马车，能请你先离开吗？」

「为什么非要支开我不可？」

「这可是我家的马车，无论马车夫或马都是属于我的。」

格鲁比用鼻子哼了一声。

「那就算了，反正你也是个可怜的家伙。」

虽然想要追问他是什么意思，不过格鲁比已经消失了踪影。

可是，在如此狭窄的空间里，要怎么与爱德格独处才好？

一旦意识到这件事，莉迪雅不禁又害怕了起来。

「慢着，我要下车！」

「莉迪雅，我发誓不会碰妳，请妳留在这里。」

或许是因为他的语气一反常态地诚恳；又或许是因为她认为，若爱德格不管怎样都不会让她下车的话，刺激他反而不妙；总之，莉迪雅迫于无奈只好坐了回去。

爱德格先吩咐马车夫在附近绕一绕，之后仿佛终于松了一口气，神清气爽地开口：

「天气真好呀。」

「明明就是阴天。」

「以伦敦来说算是好天气了。」

「这么说也对啦。」

「妳还在为了那件事生气吗？」

莉迪雅也不清楚自己是否还在生气，再仔细想想，总觉得也没什么好气的。

就算手腕被亲吻，但是爱德格应该也会牵起其他淑女的手轻啄一口吧。

这就像对贵妇人的礼貌问候，应该不是在刻意戏弄莉迪雅。

虽然一般来说亲的部位都是手背，但是也没有太大的差别。

尽管莉迪雅这么认为，但是因为当时的气氛过于煽情，他的态度与眼神也不同于以往，一切的一切对莉迪雅而言都是前所未见的体验，所以她无法逃脱，只能感到恐惧。

不过，这也是因为幼稚的自己鲜少与人来往，对男性一无所知，所以才造成了不安，或许并非爱德格的错。

但是若这样原谅他的话，不就又让他得逞了吗？总觉得心有不甘。

「就算我生气又有什么关系呢？反正对你而言，那也只不过是一个小玩笑吧。」

「要怎么做妳才肯原谅我呢？」

「只要你不要来烦我，过一阵子就会渐渐淡忘了不是吗？」

「一阵子是多久呢？如果我们之间一直这样心存芥蒂，我会感到十分遗憾。」

「遗憾？」

「我讲错了，是放心不下。」

错的还真奇怪，虽然莉迪雅这么想，不过也没放在心上。

「我并不是要妳去忘记，而是希望妳能原谅我，毕竟我不想遗忘这件事情，这对妳来说或许是个不愉快的回忆，当对我从未与妳如此近距离接触。」

虽然现在爱德格按照约定无意碰她，不过莉迪雅竟然有一种被他轻抚的错觉。

就是因为这样，所以莉迪雅才更难开口原谅他。

一旦说出口，仿佛除了那件事以外，从今以后也允许他接近自己一样。

莉迪雅因为犹豫，所以一直低着头，而他大概也不奢望听到她原谅自己的话了吧，于是他干脆改变话题道：

「波尔在追妳吗？」

话题怎么越变越敏感。

「因为他宛如骑士一般英雄救美，自然会说一些话想赢得妳的芳心吧？」

会稀松平常地这么做的人应该是你吧。

「你误会了，伯尔先生并不是为了我，而是要帮你呀，他希望你能当个值得尊敬的人。」

「他是这样说的吗？」

「是啊。」

「……真是个无可救药的大傻瓜，亏妳还被他充满勇气的行为感动，这样不就像被泼了一盆冷水吗？」

虽然的确是有点失望，不过倒没那么夸张。

「妳会害怕谈感情，或许是因为那种天生温文儒雅的男子总是先在妳面前展露心意，而后又老实地予以否定吧。」

「只要在感情萌芽之前让对方知道自己没有那个意思都算是一种礼貌吧，比起爱玩弄他人感情的你，简直好上……」

因为看见爱德格微微蹙着眉，一副受伤的模样，所以莉迪雅话说到一半就赶紧闭上嘴；不过，反正他一定又是在演戏。

「是啊，波尔这个是不会说谎，不过或许他隐瞒了什么事，而且对我而言是很重要的事。」

爱德格一脸严肃，是因为事关他与波尔之间的情谊吗？

「如果相互沟通就能和解的话，我也想要和他谈谈，不过也有可能会吵起来，莉迪雅，如果我们两人一言不和大打出手的话，妳会站在哪一边呢？」

「互打？再怎么想，我的脑海里也只浮现出他挨揍的情景。」

「原来如此，倒是妳一定会袒护波尔吧。照妳的说法来看，如果我快要打输的话，妳就会站在我这边啰？那被狠狠地揍一顿也挺不赖呢。」

完全搞不懂他到底想要表达什么。

不过，可以确定的是他的心情不太稳定。

「……答应我别吵架嘛，他很珍惜过去与你立下的约定，他说多亏了你，自己才会立志当画家，还说等他独当一面后，最想让妳看看他的画，虽然波尔先生认为公爵家的少主已经不在人世，但却把你当成他，即使再怎么争执，我想他也不会动手打人的。」

他微微低下头，金色的发丝滑落至鼻尖，光看他端正的侧脸，实在难以想象他的心中藏有秘密。

他真的打算跟波尔吵架吗？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再度抬起头的爱德格吩咐马车夫停下马车。

「莉迪雅，谢谢妳替我拨出这段时间。」

「你要去哪里？」

「有点事。」

莉迪雅总觉得还有什么话非说不可，自己是否应该好好地面对他说的话呢？

「那个……爱德格，不管我是否站在你这边你都不会输的，因为你的运气一向很好，所以只要你愿意，就一定可以和波尔先生和好的。」

他走下马车回头給莉迪雅一个微笑。

「妳对我好温柔，让我老对妳产生期待，认为妳或许喜欢我的吧。」

在莉迪雅红着脸、不知该怎么回答的时候，车门已经关上，马车再度缓缓驶出。

戴着高礼帽的爱德格很快地便消失在人群之中。

*

许久没回对街的公寓的波尔手中紧握着组织的同志交给他的药瓶，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波尔之前完全不晓得组织对爱德格的企图，而将他视为真正的青骑士伯爵。

爱德格不但中意波尔的画，而且还拥有贵族般的高傲与坦率，这些都不禁令人着迷。

波尔甚至想要画一幅能令那位年轻伯爵满意的画作，并藉此完成他与已故公爵家少主之间的约定。

不过，若是那位自称为爱德格·艾歇尔巴顿的人与杀父组织的领袖十分亲近的话，他也能感受到自己的责任相当重大。

他无法抑制感伤的情绪。

「法曼先生，有客人找您哟。」

和他说话的人是以手打理公寓杂物的中年侍女。

一看见她开门引领进来的人，波尔便全身僵硬，差点将药瓶掉落在地。

「伯、伯爵……」

「你怎么了？怎么一副世界末日来临的悲痛表情呀。」

「没、没这种事，我没事，反倒是您，怎么特地前来寒舍……」

「我对画家的工作很感兴趣。」

坐着太失礼了，于是波尔连忙起身。

「这只是个普通的房间，而且到处都沾染着颜料。」

波尔这才想这应该请伯爵坐下，但是到处都有油墨和颜料的斑点，让他担心弄脏伯爵的高级大衣。

他似乎也不打算坐在肮脏的椅子上，而在窗边停下了脚步。

「你要搬家吗？」

「咦？」

伯爵的目光停留在那些堆放在角落的行李箱，他怎么能说出自己准备逃亡海外的事。

「不是的，那个是受朋友之托暂放的。」

明明有几个正在收拾的行李箱摊开在哪里，这个理由也太牵强了。

「是吗？我来这里也是有事情想请教你。」

在浅浅的笑容与锐利的眼神注视之下，波尔再度全省僵直，手中的药瓶差点因为手汗而掉落。

「……请问是什么事呢？」

「你为什么要欺骗大家，声称月光石戒指仍然取不下来呢？」

波尔突然往自己的右手看去，但是手指上并没有戒指，因为拿画笔时会造成妨碍，所以他有时会改戴在左手上；虽然他一直小心一意地不让人发现，但是回到了自己家中便失去了警戒心。

「那枚戒指老早就拿下来了吧，但若你说出戒指已经摘下，便会失去继续待在我家的藉口，我本来以为你是不想失去与莉迪雅亲近的机会，所以才闷不吭声，可是你从我眼前救走了她，之后却又轻而易举地让她回家，这让我感到相当不自然，天底下没有一个男人会放过如此完美的机会，除非是呆头鹅，要不然就是你别有目的吧？」

姑且不论在当时的情况下趁虚而入是否合理，但是这一切都被爱德格猜得正着，波尔不仅是呆头鹅，还别有目的。

「你还有必要暂时赖在我家吗？」

他究竟看出了多少？

「……因为莉迪雅小姐提议留在伯爵宅邸比较安全，所以我才有机会为您作画，但是戒指却在那之后意外地取了下来，我担心万一失去留在伯爵宅邸的理由，您会一并撤销这项委托。」

这倒是实话，虽然波尔肩负通报爱德格一举一动的任务，但是因为他一直深信着爱德格就是真正的青骑士伯爵，所以认为能替他作画相当难能可贵。

「这个藉口真是出人意表地高明呢，我还以为你是个不擅长说谎的男子。」

「我没有骗人。」

「你的姓并不是法曼而是奥尼尔，难道这也不算是谎言吗？」

为什么？波尔顿时慌了手脚，同志明明说过，就算是调查法曼也不会查到奥尼尔才对呀！

『除非他认识过去的你。』

侍女敲了敲门，似乎替他们泡好了茶，波尔走到门口亲自接过托盘。

「奥尼尔也是一名画家，八年前被人谋杀身亡，至少你认为他是被人杀死的，而且因为你这么认为，所以才会觉得自己那时也身陷危机吧？」

爱德格穷追不舍地继续说道。

波尔慢慢地冷静下来，并且下定决心。

这位俊美青年是杀父组织的成员，只好除掉他了。

「您在说什么？我一直都姓法曼啊，虽然父亲已经腿出画坛，但是仍然健在。」

他一面注意不要让自己的声音发抖，一面取下紧握在手中的药瓶瓶盖。

波尔将药瓶里的白色粉末倒进了红茶里，并以眼角的余光确认爱德格没有往这里看。

只要冷静地想想就可以猜到，他应该不会喝在可疑男子的房间里端出的饮料，但是波尔很紧张，所以并没有考虑到这么细微的问题。

「奥尼尔这个姓到底是从哪里听来的？」

他将茶杯放在爱德格的旁边。

「我认识他，他是一名优秀的画家，那座位于湖畔的庄园被他称为白百合馆，虽然我一直觉得很奇怪，究竟在哪里种有百合，不过看到他的画我就明白了，他的画正是盛开在湖边的娇弱百合。」

当时的风景与父亲描绘的画鲜明地浮现在波尔眼前，那是席尔温服特公爵家的庄园。

是被丰饶的田园与神秘的森林围绕的梦幻城堡，住在那里的人们既善良又优美……

波尔一阵头晕目眩，身为王子爪牙的他为什么会知道哪些事情？

不会吧，怎么可能！

「你的画风承袭了奥尼尔的细腻与感性，你果然注定要成为一名画家。」

那让人印象深刻的灰紫色眼眸，宛如蕴藏了阳光的金发，直挺的鼻梁，还有洋溢着温暖笑容的唇瓣，他拥有任谁都会在瞬间着迷的俊俏容貌，这种得天独厚的人有这么常见吗？

爱德格拿起了茶杯，那副看似天真无邪的模样甚至让波尔认为，他并非产生了怀疑才来追究自己的行为，而是来将重要的事情讲清楚的。

他觉得自己被试探了。

尽管发觉波尔调查了自己周遭的事情，还潜入伯爵宅邸想要加害于他，但是爱德格或许仍想确认过往的好友还存在吧。

因此，他也打算喝下这杯应该提防的红茶。

过去的友谊？

是啊，如果这个人就是他的话。

「……如果当时没有人如此鼓励我，我甚至不知道是否会走上画家这条路。」

「因为你原本打算当一名诗人吗？」

果然没错，只有他对一个人说过向往能够成为诗人的梦想。

不再存有疑虑的波尔急忙上前，将爱德格手中的茶杯打掉。

茶杯破碎、红茶撒了一地。

虽然滚烫的红茶泼到波尔手上，爱德格大概也受到了波及，但是两人却不以为意。

侍女听见破碎声吓得赶紧进来查看，并担心地靠近那位看似贵族的青年检查他有无烫伤，两人也把她当成空气一样。

波尔站在原地，勉强地以手捂住伤口。

「波尔，你果然没变。」

「……伯爵，请您原谅我……不……」

公爵这两个字还没说出口，形迹可疑的侍女突然接近爱德格。

爱德格惊觉她手中竟然拿着刀，尽管扭转身体闪过了攻击，然而锐利的刀锋却刺进了他的脚。

接着侍女迅速跳开，爱德格也随即蹲下，应声倒地。

刀子上有毒，虽然波尔马上注意到这件事并想冲上前去，却被侍女抓住了手。

「快点离开这里呀，我已经通知同伴来替这个男子收尸了。」

他还没死呀，可是……

「妳是……『绯月』的人？」

「没错，我也是组织的一员，这个男的来得正好，我说你呀，怎么可以自己暴露出下毒的事情呢，如果你不杀他就只有被杀的分呀。」

不是这样的，爱德格并不打算杀害波尔。

「给我解药，这个人不是王子的爪牙。！」

「你在说什么，难不成你想背叛组织吗？」

侍女充满戒心地看着波尔，接着转身往回走，看来她似乎打算立即呼唤同伴过来。

波尔反射性地抓住了她的肩膀。

他使出了在组织里学过的基本防身术，虽然初次对女性使用近似于暴力的招数令他感到可耻，可是已经别无他法。

他搜查了一下被弄晕的女子随身携带的物品，并没有发现类似解药的东西。

要叫医生吗？但是一旦这么做的话，势必会影响到组织的存亡，父亲也曾是『绯月』的成员之一，他们守护波尔至今，而波尔也为了报杀父之仇发誓成为他们的同志。

不知该怎么办才好的他当场瘫坐在地上。

*

在不知不觉中，工作室里的人口密度，不对，是『妖精密度』升高了，莉迪雅为此感到相当头疼。

首先，格鲁比这小子原本就人高马大，压迫感的主因一定来自他，而且不知道为什么，尼可从刚才开始就心神不宁地在房里来回踱步，还相当在意自己胸前的蓬松的猫毛。

再来，金盏花与香豌豆花也拍着小巧的翅膀飞来飞去，总觉连这栋宅邸的哥布林都乱哄哄地聚在房间的一角。

果然不太对近，莉迪雅停下正在写字的手。

「喂，尼可，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知道为什么，全身痒得不得了啊。」

「空气好像在晃动。」

「魔力宛如波浪一般翻腾不已。」

金盏花与香豌豆花也不安地说着。

「这栋屋子里有梅洛欧的宝剑吧？是那家伙在呻吟。」

格鲁比插嘴。

「宝剑？为什么？」

「我怎么会知道。」

「那么，为什么各位全集中到这个房间里呢？」

「待在妖精博士的身边总觉得比较安心。」

是这样吗？

但是她并不知道宝剑在呻吟，于是莉迪雅一边思索，，一边站了起来，她觉得还是通知总管一声比较保险。

此时雷温刚好出现。

「莉迪雅小姐，您有没有听说爱德格伯爵去哪里了呢？」

总管他的语气十分平静，但是却比平常多了一丝不安。

「虽然我们在马车里聊了一会儿，可是他自己先下车走掉了呀，我不知道他要去哪里。」

雷温焦急的模样与宝剑呻吟的事有关吗？他的手中还紧握着疑似信件的东西。

「……法曼呢……？」

他一边喃喃自语，一边往回走，并没有在波尔的名字后面加上先生，这令人感觉有异。

「法曼先生今天不在喔。」

说话的人是总管汤姆金斯。

「他回家去了，他说不让家中保持通风的话，保管的画会发霉，雷温，你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吗？」

「搞什么呀，那家伙今天没来？那我就没有必要在这边看守了吧？」

莉迪雅看着说这句话的格鲁比。

「什么意思呀？」

「因为我担心妳会受到牵连。」

「什么牵连？」

「别管那么多啦，是哦，原来他不在，那我再待在这个吵死人的屋子里也没意思，我先闪啰。」

「等一下，格鲁比，把话说清楚！」

莉迪雅挡住他的去路。

「你不说我就跟你绝交喔！」

「绝交？妳以为这样就能赶走我吗？」

「如果你要缠着我就请便吧，不过，我不打算再和你说话了，就算你缠着我，想要我聊天，我也不会理你的。」

他沉默下来，似乎很烦恼，接着他看似厌烦地撩起了刘海。

「我听到那个画家的同伴唆使他杀害伯爵。」

「你……你说什么！为什么波尔先生要杀害爱德格呢？」

「因为他是冒牌伯爵吧。」

「法曼与袭击我的那个舞蹈老师可能隶属同一个组织，我们因为对他产生怀疑而展开调查，果然……」

雷温非常懊悔地自言自语。

「汤姆金斯先生，我要去一趟法曼的公寓。」

雷温急忙跑了出去，总管表示无法再这样等下去，也跟着出门了。

「格鲁比，你为什么不早说呢！为什么要隐瞒爱德格可能会被杀的重要事情……」

「和我无关，反正只要那家伙不在，妳就可以会苏格兰了吧？但是那个画家因为害怕而无法下手杀人，所以我为了让他更加坚定，所以施了一点小法术。」

听到这番话，莉迪雅不禁火冒三丈。

「我、我要和你绝交！快给我回去！」

「喂，莉迪雅。」

「我才不想听你的藉口！」说完莉迪雅也夺门而出。

接着，她注意到大厅门口传来一阵骚动。

她听到雷温呼唤爱德格的名字，议论纷纷的侍者们也依照汤姆金斯的指示跑了出去。

汤姆金斯抱着爱德格，正打算将他送回屋内，看见他那紧闭的双眼，站在楼梯转角的莉迪雅不由得双脚瘫软，停下脚步。

根据街头马车的马车夫的说法，有位年轻男子托他将这个急病患者送往梅菲尔区的艾歇尔巴顿伯爵宅邸。

那名年轻男子的相貌与波尔的特征一致。

为什么波尔会将自己应该要杀掉的爱德格送回家呢？

医生在爱德格的房内待了许久，终于在傍晚离开了伯爵宅邸，房内出奇安静。

虽然梅洛欧的宝剑仿佛在感叹主人的危机般不停呻吟，但是人类却听不见。

此时，莉迪雅好不容易才从雷温口中探到爱德格的情况，听说他一直昏迷不醒。

「他麻痹的情况越来越严重，我猜对方或许使用了神经毒。」

「神经……？」

「有点类似蛇类的剧毒。」

尽管雷温不是医生却十分清楚相关知识，大概实在杀手的训练课程中也包含了毒药的知识教育吧。

「没有解药吗？」

「没有，这恐怕是混合性毒药。」

「不会吧！」莉迪雅硬生生地将这句话吞了回去。

虽然雷温看起来很冷静，跟平常没什么两样，但是他与爱德格有如家人一般亲密，现在发生了这种事，最难过的想必是他吧。

无论是莉迪雅、汤姆金斯，甚至是任职于伯爵家的每一个人，与爱德格相处的时间也只有短短三个月。

因此，即使试着要安慰雷温，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当然，连莉迪雅都不愿去相信眼前发生的事。

「我一直很担忧。」

雷温落寞地说着。

「即使已经确定法曼是『绯月』的奸细，爱德格伯爵也不准我对他不利。」

「『绯月』？」

「它是与王子为敌的组织，虽然表面上在从事义贼的活动，却声称爱德格伯爵不但是王子的爪牙，还是冒牌的青骑士伯爵，并威胁若不交出宝剑，就要夺取爱德格伯爵的性命。」

莉迪雅一无所知。

他们似乎觉得没有必要告诉莉迪雅与妖精无关的事，虽然感到意外，不过这也是无可厚非的事，她只是雇用来的妖精博士，并非与他共同奋斗的同伴。

然而，她却觉得被疏远了。

因为比起被雇用的立场，她觉得自己更加贴近他。

尽管认为爱德格爱说谎，但是若他愿意将莉迪雅当成自己人，她也会觉得很开心。

爱德格有求于她的并非只有妖精博士的工作，正因为她不是战场上的同伴，所以才希望她远离斗争，并成为他寂寞心灵的支柱。

而他最渴求的，只不过是和他闲话家常。

即使是莉迪雅，或许也有能够为他尽力的地方。

在马车内，自己不该老说些同情波尔的话，而该多去体谅爱德格的心情才对呀。

「爱德格伯爵去见法曼的事也瞒着我，说不定他已经做好会发生这种事的觉悟了。」

「你的意思是，爱德格打算弃你于不顾？这是不可能的。」

「法曼是唯一知道爱德格伯爵过去的人。」

所以他才会不下了手吧，若是少了波尔，爱德格或许连自己是谁都快要混淆了。

他为了改变的自己感到叹息。

因为波尔认识过去的自己，所以他才会对波尔如此执着。

「雷温……我也有错，我曾经对爱德格说，只要他愿意，就一定可以和波尔先生和好，仔细想想，爱德格说不定正在困惑是否该把他视为敌人……总觉得他的样子不太对劲，若不是我多嘴，就算他去见波尔也不至于会大意……」

莉迪雅双手掩面。

「这不是您的错，这一定是爱德格伯爵自己的决定。」

没错，他向莉迪雅求和时曾说过「遗憾」这两个字，这代表他已经下定决心了吧。

但是，世上真的有人能够毫无迷惘吗？因为一般来说，尽管心意已决，但是心情仍会摇摆不定。

是莉迪雅祥和的特质缓和了爱德格长期处在战斗中的紧张感，虽然他或许是为了追求心灵上的平静才会去捉弄莉迪雅，没想到连探测危机的嗅觉也变迟钝了。

「莉迪雅小姐，您想不想看看爱德格伯爵？」

「……会不会打扰看诊？」

「我认为他一定会想要见您。」

这简直是在请莉迪雅把握诀别的机会。

她穿过房间，走近枕边，待在一旁的看护则蹑手蹑脚地走了出去。

爱德格的脸色苍白，若不贴近他身边，几乎感觉不到他的呼吸。

虽然莉迪雅轻轻地执起他的手，但是他的手也是如此冰冷，这一点都不像平时的他，这让她的眼泪差点夺眶而出。

莉迪雅用双手握着他的手，希望能替他带来温暖。

她不愿就此失去再次与他说话的机会，毕竟他们尚未和好如初。

因为莉迪雅还没答应要原谅他。

她其实也没那么气，因为爱德格难得会自我反省，所以她只不过是意气用事，想让他安分一阵子。

因为自己老是被他耍得团团转，所以觉得偶尔能够立场颠倒也不错。

虽然不知道对他而言，与莉迪雅之间的无聊芥蒂有多「遗憾」，不过这下反倒成了莉迪雅难以接受的遗憾。

况且，若不是格鲁比多管闲事的话，或许波尔就不会狠心杀害爱德格。

这让身为妖精博士的莉迪雅感到相当自责。

「请你振作一点呀，你不会为了这点小事就死掉吧。」

要是平时的他，必定会用半调戏的口吻回话。

一定要想想办法。

在强烈意志的驱使下，莉迪雅站起身来。

她不断地思索拯救他的方法，并想到了一个对策。

意外地，莉迪雅没有丝毫犹豫，她明白只有一个方法可以救他，接着她下定了决心，急忙地跑出房间。






第六章 青骑士伯爵的血


独自离开伯爵宅邸的莉迪雅以小跑步急奔在道路上。

来到海德公园之后，她立刻朝中央的池塘走去。

因为正值白昼较长的季节，所以就算已经入夜，却保有朦胧的光线，隐约可见在步道上悠闲散步的男女。

为了避人耳目，莉迪雅走进池边的树丛里对着池塘呼吸。

「格鲁比，你在这里吧，我有事想要拜托你。」

水面依旧平静无息。

该怎么办呢……？

「格鲁比，难道你已经离开这里，回苏格兰去了吗？」

一定是自己为了爱德格大声斥责他的缘故。

「我是来接妳回去的，怎么可能自己一个人走掉嘛。」

莉迪雅回头一看，他已经幻化成人的模样站在树旁。

「妳不是说不会再跟我说话了吗？」

现在可不是赌气的时候，尽管知道这么做很自私，不过莉迪雅已经没有其他办法了。

在水边的格鲁比非常危险，因为格鲁比在陆地上无法完全发挥魔力，所以莉迪雅平时才放心地与他接触；但是直至目前为止，她也一直小心着不跟随格鲁比来到水边。

不过现在却要强行接近他。

莉迪雅朝他走近，仰望那双充满魔性的美丽眼睛，在近距离下，只要一时兴起便能轻而易举地将她拉入水底。

「我求求你，请你救救爱德格。」

「妳是说他还没死吗？」

「…………」

「我呀，巴不得那家伙赶快消失！妳刚才不是还因此发了一顿脾气吗？我真的是搞不懂耶，既然如此，妳又为什么会来拜托我呢？」

「因为在格鲁比里我只认识你呀。」

看到莉迪雅哭丧着一张脸，格鲁比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以拿她没辙的口气说道：

「妳是说，格鲁比就能够救那家伙吗？」

「他中毒了，格鲁比，你有净化水质的能力呀，你应该知道去除毒素的方法吧？」

「如果告诉人类这个方法准没好事，不久前还有人类为了做出完美的解毒剂而猎捕格鲁比耶。」

他果然办得到，于是莉迪雅向格鲁比靠了过去。

「告诉我啦，我不会和别人说的。」

「妳是妖精博士，我是信得过妳啦，不过也不能平白无故地告诉妳。」

这点她当然知道。

而且，也可以猜出格鲁比会开出的条件是什么。

莉迪雅默默地点头。

「妳明明说要跟我绝交的……妳应该无法原谅我劝诱画家下手的那件事吧？但是现在又说会乖乖听我的话？」

即使他不谈条件也可以立刻带走莉迪雅，但是他竟然如此体贴她的心情，这个格鲁比还真奇怪。

「我想，你应该不希望我从此不理你，所以你一定不会吓唬我或亏待我吧。」

「我没那个意思，我只不过是想尝试和妳结婚。」

尝试与人类结婚，格鲁比明明还不太清楚结婚是什么，却似乎把结婚想得很美好，这令人觉得既好笑又可爱。

比起人类，自己与妖精间的缘分原本就较为深厚，在人世间，妖精博士的能力有限，若自己注定要返回妖精国度的话，那么现在稍微提早离开人间也无妨。

「关于结婚……从前提过的那个『请将月亮送给我』的约定还是在喔，总之，我可以暂且和你在妖精国生活……这样行吗？」

「听来不坏。」

格鲁比看着莉迪雅，仍是一副无法理解的模样。

「妳再也见不到妳想救的那个家伙囉。」

他明明是格鲁比，却是个重情义的妖精。

「我想要与他合好，等他获救之后，只要替我转达我已经不气了就好……虽然我不清楚爱德格是怎么想的，但对只有妖精朋友的我来说，他是难得愿意当我朋友的人类。」

格鲁比终于说了声：「我明白了。」

他在莉迪雅的面前用牙齿咬破自己的手指，鲜血缓缓地从伤口流出来。

莉迪雅看得出神，原来格鲁比的血也是红色的呀，但是那也只不过是她由鲜血联想到的颜色吧。

他用另一只手温柔地抬起莉迪雅的下巴。

莉迪雅仿佛在等待亲吻似地，闭上了眼睛。

嘴唇上的触感来自格鲁比的指尖，从指尖流出的血十分冰冷，宛如融雪化成了水并从岩缝中渗出一般，充满了清冽的滋味。

仿佛是大梦初醒的纯净之水。

「好了，快点去吧。」

格鲁比松开手之后，莉迪雅抬起头凝视着他。

「这些血该如何使用？」

「让那家伙喝下去。」

「……咦，该不会要我用嘴喂它吧？那种事情我办不……哎呀，真是的，你直接让爱德格喝下这些血不就得了嘛。」

「我不想将手指放入那家伙的嘴里。」

这也就代表，我怎样都无所谓囉？

自己想迎娶的女孩与别的男人亲吻也无所谓？

关于这一点，格鲁比与人类的看法应该不同吧。

「不然随便找一个部位也可以啦，妳尽量触碰靠近血脉的地方，因为格鲁比的血只要接触到空气便会失去效力，所以唯有将妳当成媒介才能传遞到他身上，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嘛。」

虽然他说身上的任何一个部位都可以，但是莉迪雅还是感到不解，不过在这个节骨眼上不该再磨蹭下去了。

莉迪雅点点头，急忙离开了公园。

尼可站在大厅的门口附近，而伯爵宅邸一片死寂。

他似乎注意到莉迪雅刚才去的地方，一脸不高兴地捻着胡须。

「格鲁比的腥臭味。」

他一边这么说道，一边挡在莉迪雅的面前。

「莉迪雅，快回头，和格鲁比谈条件实在太蠢了啊。」

「那个格鲁比没问题啦，他说不会伤害我。」

「不是那个问题吧，就算爱德格那家伙死了也不会造成我们的困扰呀，我们只要回苏格兰过从前的生活就好。」

「明明有方法可以救他，如果什么都不做的话，我会后悔一辈子的。」

「那家伙在人类中也算是个人渣喔，他给妳好脸色看，只不过是因为妳有利用价值罢了，难道妳要为了那家伙舍弃成为妖精博士的梦想吗？妳人也太好了吧。」

「虽然他也有缺点，但我知道他的另一面，因此……尼可，若是我就此袖手旁观，你认为我还能当一名对人类有帮助的妖精博士吗？」

莉迪雅蹲下身子，将手伸到尼可的面前。

因为他是高尚的绅士，所以莉迪雅不会轻易抱他或抚摸他。

一直以来，两人都是地位相等的朋友。

「尼可，谢谢你过去一直陪在我身边。」

只见尼可一脸不悦，闷不吭声，接着莉迪雅握住他的手，那不可思议的手既娇小又蓬松，宛如猫的前脚一般；不过却能比人类更优雅地拿起茶杯、使用刀叉，莉迪雅紧握了一会儿，然后再度放开。

「教授该怎么办呢？」

「我之后会写信给他的，尼可，即使我不在了，也请你暂时充当陪伴父亲大人喝酒的朋友。」

尼可看来还是很不服气，不过并没有应声。

莉迪雅站起身来，急忙前往爱德格的房间。

金盏花与香豌豆花坐在走廊装饰台的花瓶上，不安地看着莉迪雅。

没时间打招呼了，于是莉迪雅走过她们的眼前。

莉迪雅冲进房间后，立刻对帮她开门的雷温表示：希望能再让她与爱德格独处一会儿。

他只是点点头，答应了莉迪雅。

莉迪雅立刻跪坐在床边深呼吸，试图让心情镇静下来。

呃～～该怎么做呢？

虽然说没有限定部位，但是自己竟然要主动对男人献吻，这对过去的莉迪雅来说，是绝对办不到的事。

她因此慌了手脚，不过值得庆幸的是，要解救的对象正昏迷不醒。

靠近血脉的地方？

心脏吗？这怎么可能呀，如果不脱掉上衣根本做不到。

光是想象就令人觉得难为情，莉迪雅恨不得就此临阵脱逃，她一边数着自己的心跳，一边想起血液是流遍全身的。

对了，手还不错……

莉迪雅下定决心并执起他的手。

接着，将唇瓣覆盖到手腕上有微弱脉搏的地方。

莉迪雅也不清楚格鲁比的血是否有在爱德格的体内产生变化，在无法确认的情况下，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

该不会是血量不足吧？果然应该不顾一切、以嘴对嘴的方式让他喝下才对吗？正当她开始担心的时候，爱德格微微地挪动身子。

他缓缓地睁开双眼，灰紫色的眼眸在空中游移，不久之后便捕捉到莉迪雅的身影。

「爱德格……」

因为放下了心中的大石，害莉迪雅忘了自己正紧紧地握住他的手。

「莉迪雅，为什么妳会……」

或许是还没掌握现况吧，他皱起了眉开始思考。

「没事了，你已经获救了。」

「我梦见了妳。」

莉迪雅不禁慌了起来，她觉得自己刚才的行为似乎全被沉睡中的他看在眼底。

「梦中的我已经上了年纪，行将就木，在我的身旁围绕着许多人，而我在寻觅妳的身影，可是怎么我都找不到，心里焦急得不得了，为什么呢？妳不可能缺席啊，梦中的我深信着自己已经和妳共同生活了数十年。」

听到爱德格的这番话，才令她发觉自己还紧握着他的手。

若突然将手抽回好像不太自然，更何况，他一定也还没发现自己的手被莉迪雅紧紧握着吧，她暗自盘算着是否该趁他尚未察觉前悄悄地抽回手呢？于是她缓缓地松开了手。

但是爱德格突然反握住莉迪雅的手。

他的动作与气若游丝的声音正好相反，她的手被爱德格强而有力的手紧紧握住。

「然后，我试图拼命地回想是在何时何地失去了妳……不久之后我总算想起来了因为我的强行追求，所以最后被妳嫌弃了。」

「我并没有嫌弃你呀，因为你老是戏弄我，我才装出生气的模样……我想对你说，我已经没有在生气了。」

因为莉迪雅不再试着收回手，所以他也放心地松了手，这样也好，莉迪雅决定要暂且安分一点。

「梦里的妳是这么说的吗？我本以为失去了妳而失魂落魄，没想到妳却以现在的模样出现在我面前，然后好像还说了什么，可是我却听不见……」

莉迪雅感觉到被温柔握住的手传来了体温，格鲁比的血好像慢慢净化了爱德格身上的毒。

「尽管如此却令我松了一口气，只要有妳在，我的心情便能获得平静，那时候也是，大概到迎接死亡前我都是一个差劲的人，但妳却仿佛原谅了我，执起我的手并给予一吻。」

莉迪雅不禁庆幸是在手腕上。

「……那只是一场梦罢了。」

爱德格眯起眼睛露出微笑，莉迪雅头一次看见他那不含任何黑暗面或企图的天真笑容，这个模样自然而然地与波尔口中那无忧无虑的少年重叠在一起。

「莉迪雅，我不会觉得困扰的。」

「咦？」

「就算妳把感情当真，越陷越深，我都不会困扰……虽然妳说不想弄错两人之间的距离，但就算妳将错就错，近得让我伸手可及，甚至突然投入我的怀抱里……我也不会感到为难的。」

她一直深信，被自己这种怪异的少女爱慕只会令对方感到困扰。

她认为，爱德格只不过是将追求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莉迪雅当成一场游戏，并且乐在其中，因此，若莉迪雅真的喜欢上他的话，他一定会进退两难。

然而，他却说不会觉得困扰。

「所以，妳要不要试着喜欢我呢？」

他仿佛在安抚她的内心深处，令她产生动摇。

但是，她总算克制了自己摇摆不定的心情。

者表示他真的恢复精神了。

莉迪雅甚至认为，他对女性的追求大多是出自本能，若一一给予回应简直像个傻瓜。

然而，她之所以这样劝诫自己，是因为她明白自己要是真的被感动也已经无济于事了。

「……我会考虑看看。」

「妳头一次没有说『不』呀，真难得，我好感动。」

「你才刚捡回一条命。」

「因为我是病人，所以妳才手下留情的吗？」

「好好休息……明天见。」

他率真地点点头，然后安心地闭上眼睛。

这不是在欺骗爱德格吗？莉迪雅感到有些心疼。

但是，她不觉得自己对爱德格而言有如此特别，就算自己选择离开，他也应该能够立刻转换心情继续过生活吧。

因为他是曾经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

「晚安。」莉迪雅悄声说道，接着站起身来。

*

如同以往的早晨一样，爱德格在晨曦的照耀下睁开双眼。

若不是留意到脚伤，甚至会分不清昨天的事情是真是假吧。

他披上一件睡袍走出卧房，坐在更衣间的大沙发上，而身旁，一如往常地放着擦得光亮的皮鞋。

身处于如此平凡无奇的早晨中，爱德格不禁对自己还活着的事感到相当奇妙。

我为什么会得救呢？

他原本只打算与波尔摊牌，若是波尔的话，只要以诚相对或许就能了解彼此并非敌人吧，因此爱德格才下了这个赌注。

而波尔也有意推心置腹地与爱德格将话说个明白，就算证明了他有在红茶里下毒，但是当他打掉爱德格手中的杯子时，便领悟了比起组织的说辞，他更相信眼前的爱德格。

爱德格则是在剑拔弩张的气氛消除时被盯上了。

波尔好像不知道那个侍女竟然是『绯月』里的同伙。

爱德格被刺伤之后，立刻全身麻痹，虽然他发现刀上有毒，想要将它拔起，但是身体却不听使唤。

因为他见过太多的死亡，所以才会直觉地将身体的巨变与死亡联想在一起。

然而，体内的毒现在似乎已经完全消除了。

「主人，您已经可以下床了吗？」

总管出现在面前。

「啊，早安，汤姆金斯。」

「为了慎重起见，要不要请医生来看诊呢？」

「不、我觉得精神很好，没什么异状，能给我一杯热红茶吗？」

「马上就来。」

总管那副不疾不徐的模样，似乎已经知道爱德格康复的事了。

「汤姆金斯，是哪位名医让我起死回生的呢？应该不是那个秃头医师吧？」

「是妖精博士。」

那果然不是一场梦。

他一边轻抚手腕，一边想起了莉迪雅，拥有不可思议力量的她，对自己来说是个幸运的妖精，任谁都无可取代。

「早安，爱德格伯爵。」

总管前脚刚走，雷温后脚就端着红茶走了进来。

他仿佛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一样轻描淡写地到了声早，爱德格露出苦笑对雷温的反应稍有不满。

「雷温，抱歉让你担心了。」

「不会。」他轻声说道，并默默地将茶杯放在桌上。

「会瞒着你，是因为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做。」

「我明白，要是我在场的话，肯定会杀了法曼先生吧，就算我原本对将您送回来的他没有杀意，但也一定会将他与那个拿刀的女人一同杀掉。」

爱德格在被波尔救起，直到搭上街道马车为止都还保有意识，但是之后便一无所知，因此也不可能对雷温提起在波尔公寓里发生的事情。

「你怎么知道是女人呢？」

雷温将一个用布包起来的东西放在桌上，里面放着害惨爱德格的小刀，鲜血与变色的毒药成分仍残留在上面，令人感到不寒而栗。

细长的折叠刀是侍女们工作随身携带的物品。

「法曼先生也将这把刀放进了您的衣服里面，大概是考虑到我们会去调查毒药的成分吧。」

「调查清楚了吗？」

「还没，因为一看就知道徒劳无功。」

雷温在一瞬间流露出严肃的神情，他在当时不知道有多么绝望。

因为他绝不将抱怨挂在嘴边，所以这也是爱德格依赖忠心的雷温的一种方式。

爱德格握住了他的手，他则惊讶地回望着他。

「抱歉，我无论如何都想亲自了解波尔的事，不过正如你的忧虑，我的决定太过草率。」

雷温一反常态地惊慌失措，生硬地跪了下来。

「爱德格伯爵，还请您不要对我这种人道歉，我随时都做好心理准备，愿意遵循您的选择，尽管您未必能彻底守护自己，但正因如此，您才与王子不同，才是我的主人。」

是雷温体内的杀戮精灵所追随的主人。

虽然王子夺得雷温，意图成为精灵的主人，可是却得不到精灵的认同，一味地引发他的杀戮冲动，雷温的心宛如封闭了情感的傀儡，无法展露笑颜也无法言语。

据说在他的故乡，有时会诞生与生俱来注定要成为君王战士的精灵之子，也就是像雷温这样的孩子。

这是由原住民的信仰融合了优异战斗能力的血脉形成的传统文化，究竟是因为精灵而衍生出这种传统？抑或是因为有如此传统，才孕育出这类的精灵呢？总之，其中必定藏有超越人类认知的东西。

爱德格此刻才有所顿悟，原来莉迪雅能看见的妖精大概也是这样的东西。

接着他突然想到，王子领导的秘密组织犹如恶魔一般，甚至在从事魔术研究，究竟目的为何呢？

尽管那种东西过于虚幻，但是王子似乎想获得能化不可能为可能的神奇力量。

如此一来，与王子敌对的『绯月』以青骑士伯爵传说中的守护精灵之名自居，是为了要对抗王子，併想要夺得那股不可思议的力量吗？

他们想得到真正的青骑士伯爵吗？

万一真是如此，该如何采取行动呢？

「雷温，你还愿意为我效力吗？」

「是的，我衷心期盼。」

正当爱德格在思考此事之际，总管再度出现。

克鲁顿希望能见爱德格一面。

虽然一般而言，既没事先约定，又未考虑来访时间相当失礼，但是因为爱德格觉得莉迪雅的父亲有一种莫名奇妙的亲切感，所以不以为意。

他吩咐雷温准备更换的服装，然后轻啜一口香醇的奶茶。

此时，他尚未仔细思考克鲁顿一早拜访的理由。

「辞掉工作？您说莉迪雅吗？」

「是的，我为她任性的举动感到十分抱歉，莉迪雅已经无法再来此处，希望您能解雇她的职务。」

如同在宣布例行公事的克鲁顿看起来非常沮丧。

「理由是什么呢？这个决定不会太突然吗？」

「……理由我也不清楚……能够确定的只有莉迪雅已经选择『那边』了。」

那边？面对一脸疑惑的爱德格，克鲁顿落寞地抿着嘴。

「伯爵，前些时候我曾与您说过，我愿意接受莉迪雅的选择，但意外的是，她竟然在昨天下了决定。」

「我不懂您的意思。」

虽然爱德格赶紧请他坐下，但是克鲁顿却依然站在原地，于是爱德格走了过去。

「莉迪雅与她母亲一样无法适应人类社会，才能对这个世界的事物毫无留恋，能够自由穿梭于妖精世界与人类世界的人在某些层面上，也是因为无法在人世间定下身来，所以才能来去自如吧？然而，若对人世间毫无执著、毫无欲望的话，是难以生存下去的，您应该明白吧，我们的世界有成败之分，对莉迪雅这种无忧无虑、善良纯真的小女孩来说，一成不变的那边或许比较适合她……」

「您的意思是，她选择在妖精界生活吗？她不喜欢这边吗？」

见到了濒死的爱德格，得知了亲切的波尔隐藏的目的，这些是否令莉迪雅受到了伤害？

她对尔虞我诈的人间感到绝望了吗？

「可是，克鲁顿教授，您不是将尊夫人留在这里了吗？那么应该也有办法能将莉迪雅留在人类的世界才对。」

「能挽留她的人不是我，也不是伯爵您，对方应该不是人类，是妖精促使莉迪雅作出决定的吧？」

想要得到莉迪雅的妖精……难不成是那匹黑马？

「不但无法将她带回来……连和她见面说话也做不到吗？」

「我们是无能为力的，只能默默地接受。」

克鲁顿断然地说完话，随即快步离去。

他是怕在人前曝露了自己无法接受事实、无法平静的心情，而急着结束这段谈话。

爱德格崩溃般地瘫坐在椅子上，将手指埋入金发之中。

想要将莉迪雅留在人类的世界，只靠亲情还不够吗？正如她的母亲一般，除非她在人类的世界找到一个拥有超越血缘的羁绊，否则无法挽留她。

克鲁顿所说的「也不是伯爵您」这句话深深地刺痛了爱德格的心。

但是他不能理解，如果莉迪雅对人类的世界已经感到绝望，那为何还要帮助他呢？

甚至还刻意修复两人之间胶着的关系，她曾想对爱德格表示她已经不气了。

爱德格在思索中突然抬起头来，因为他好像瞥见尼可的灰色尾巴掠过了窗边。

「尼可！」

他急忙打开窗户，猫儿似乎正想从阳台的栏杆跳到另一端，他听见爱德格的叫唤而转过头来。

「告诉我，尼可，你应该知道莉迪雅离开的真正理由吧？」

「虽然这里已经没有我的事了，不过我还想再喝一杯汤姆金斯先生泡的红茶。」

「我立刻吩咐他去准备，你先过来这里吧，还有巧克力喔。」

「是圆形的巧克力吗？」

「没错，是加了利口酒的那种。」

于是尼可慢慢地走进了房间。

他用双脚走路，还坐在桌旁的椅子上。

爱德格已经不再对尼可是妖精一事感到怀疑了。

他用热奶茶及巧克力探出了尼可的口风，这令爱德格惊讶不已，心情极度郁闷。

「这么说来，莉迪雅是为了救我才会答应和格鲁比结婚囉？」

「与其说是为了救你，倒不如说是妖精博士的责任感与她的个性让她下定决心的。」

「她明明还挂念着我，却跑到那个野蛮妖精的身边。」

「才不是呢。」

「但若不是为了心爱的男人，一般人不会做出这么大的牺牲吧？」

「因为莉迪雅不是一般人嘛，况且，她对格鲁比还颇有好感的，之前口口声声说不要也有可能是她口是心非吧。」

爱德格心想：「别开玩笑了！」

尼可说的或许没错，天底下再也找不到像莉迪雅这样的烂好人了，她竟然不惜与格鲁比谈条件也要救爱德格，这真的只是个性使然吗？

若她真的认为与格鲁比一同过着宁静的生活比在爱德格身边好，那她说不定只是在随手助人。

但是，这可不是在开玩笑！

最后，爱德格并没有遭到波尔杀害，即使格鲁比从中干涉，加强了波尔下毒的决心，但是莉迪雅也没有必要把责任往肩上扛。

更何况，他岂能忍受莉迪雅被一匹马抢走！

「尼可，如果她不在你也会感到寂寞吧？而且那个格鲁比又不像我们一样是绅士。」

绅士二字似乎非常管用，尼可认同似地轻抚胡须。

爱德格试图拉拢尼可，不管怎么说格鲁比都是妖精，因此他也需要妖精的协助。

「请你告诉我，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带回莉迪雅？」

「伯爵，那是莉迪雅自己的决定，我跟你有什么权利留住她呀？」

「我不认为这是出于她的本意，如果莉迪雅是因为个性仁慈才做出选择的话，那我也要充分表现出我的特质。」

「花花公子的特质吗？」

「是啊，还没追到她，怎能轻易放弃呢？」

尼可耸耸肩地表示有听没有懂，爱德格不服输地将身体往前倾。

「你应该可以在妖精的领域及人间来去自如吧？什么都不做也无妨，你只要告诉我前往妖精界的方法就好。」

「我不能引导莉迪雅以外的人类进入妖精界，妖精也是有许多规矩的啊。」

「我可以送你帽子和靴子，如何？」

尼可双手抱胸、认真地考虑条件，但是他仿佛要抵挡诱惑似地用力摇了摇头。

「不行就是不行啦，别的事情倒无所谓，只要你不强迫莉迪雅的话，我倒是愿意助你一臂之力。」

爱德格陷入沉思。

「不过就算我将你引导进妖精界，而你也找到了莉迪雅，但是你有办法取消她与格鲁比之间的约定吗？」

虽然这也是问题之一，但是当务之急是要先找到莉迪雅，之后总会有办法不是吗？爱德格天真地这么想着，在这种非常时期就是要靠冲动，如果考虑太多反而会一事无成。

想到这里他站了起来。

「金盏花与香豌豆花她们还在吗？」

尼可将头转向窗户。

「喂，伯爵找妳们呀。」

爱德格注视着窗户，还以为她们会从那里出现，没想到脚边却突然传来了声音。

「您找我们有事吗？」

两名原野妖精换成小女孩的模样跪在地上。

「我想请妳们带我去见女王。」

「喂，你在说什么呀？你打算与妖精结婚吗？」

总之，如果不先进入妖精界的话，一切都只是纸上谈兵，但是爱德格居然为了这件事要假装与女王结婚，实在是太鲁莽了，于是尼可神色慌张地跳到爱德格的肩上。

接着，他对爱德格说起悄悄话。

「就算你的骗术再怎么高明，但人类的方法对妖精是行不通的呀，这下别说要带回莉迪雅了，我看你只会被妖精女王带走。」

「慢着，尼可先生，请您不要从中作梗，伯爵好不容易才愿意与女王陛下结婚呢。」

金盏花抓着尼可的尾巴，想要将他硬拉下来。

「拜托，这家伙根本没有那个意思……」

爱德格赶忙抓住想要吐露实情的尼可，并捂住他的嘴。

「那么，小姐们，可以立刻出发吗？」

「可是伯爵，一定要有月之戒才行呀，从前青骑士伯爵曾说必定要以『月亮』作为婚约的誓言，所以您一定要将女王陛下赠送的『月亮』戴在身上，作为您誓言的见证。」

爱德格抱着尼可陷入了沉思。

既然要以『月亮』当作誓言，换句话说，不就是仿效青骑士伯爵与其妃子格恩朵露的婚约吗？或许伯爵家的主人结婚之际，的确有将月光石作为誓言见证的习俗吧。

但是，关键的戒指在波尔身上。

他恐怕受到了『绯月』的保护吧？

时机正好，就由我们主动出击，爱德格扬起了嘴角。

「我明白了，我去夺回戒指，小姐们与尼可，妳们愿意助我一臂之力吧。」

「伯爵，那当然囉。」

「哼，你在打什么主意啊！」

「当然是将莉迪雅带回来啊。」他对尼可轻声说道，接着呼唤雷温。

「准备出门，还有，将我的宝剑拿来。」

*

清晨时分，俱乐部好不容易才将彻夜赖着不走的酒客赶了回去，待喧嚣的夜晚再度来临前，他们将门紧紧关上。

爱德格与雷温两人站在门前。

「爱德格伯爵，这里是『绯月』的根据地吗？」

「大概是吧，我想应该不会有错。」

这里是爱德格与波尔初次见面时，负责举办展览会的俱乐部。

俱乐部的老板身兼画商，是一位名叫史瑞德的男子，据闻此处的主要会员皆为对画有兴趣的金主、与想要一展长才的画家。

毕竟波尔的父亲奥尼尔及另一位父亲法曼皆是受托于贵族的画家，所以他曾是会员的可能性相当高，而且将波尔介绍给爱德格，并使他看上波尔画作的人也是这里的老板。

从这些线索看来，可以见得『绯月』便潜藏在这间俱乐部里。

「我们击垮他们，走吧。」

爱德格手里握着长剑取代手杖，敲了敲俱乐部的大门。

等了一会儿，出来应门的是一名貌似打杂小弟的男子。

「现在还没开始营业，能请您傍晚再来吗？」

「我有事要找史瑞德先生。」

「哦～～您有何贵事吗？」

「请替我带个口信，我差点被他的女人杀掉，在我将此事公诸于世之前，或许还有商量的余地。」

只见那名打杂小弟百思不解地望着爱德格，大概是以为这句话是什么暗号。

「抱歉，还请问您贵姓大名？」

「我是艾歇尔巴顿伯爵。」

在爱德格报出姓名的同时，那名打杂小弟瞪大了双眼，一边发抖、一边逃命似地奔进屋内。

他的样子仿佛看到了幽灵，为此感到不快的爱德格自行走入屋内。

他踏上了连接大厅门口的楼梯，雷温也尾随在后。

在楼梯尽头铺了豪华绒毯的走廊上，有道人影朝这个方向迎面走来。

是史瑞德，他是一个蓄着络腮胡的肥胖男子，爱德格想起之前看到的就是这个家伙，并确认他戴在右手的红色月光石。

「伯爵，因为这里是采会员制的俱乐部，所以您擅自入内恐怕会造成困扰，可以请您在会客室里稍待片刻吗？」

这也就代表，他在屋内四处打转会给他们带来麻烦囉？

「既然如此，那我就入会吧，我应该有资格吧。」

「是的，可是那个……」

史瑞德起了疑心，想要确认爱德格被帽缘的影子遮住的脸，大概怀疑他并非本人吧。

「还是说，死人没有资格入会呢？」

他取下高礼帽露出得意的笑容，史瑞德慌乱地退了几步，最后总算站稳了脚步。

「但、但您看起来不像死人呀。」

「没错，这可是你们的失算哟！」

「……您的意思是？」

「波尔在哪里？」

「要找波尔的话请您去他家拜访。」

「他不在公寓里，连同侍女也突然消失无踪，这令房东相当困扰。」

「这也不是我能知道的……」

「雷温，史瑞德先生因为熬夜，所以血液循环似乎不太好，让他清醒清醒吧。」

雷温上前揪住史瑞德的上衣，将刀子抵在他的眉间。

他额头上冷汗直流，似乎一眼就看出这把刀是负责下毒的侍女的物品。

爱德格不怀好意地瞪着动弹不得的他。

「你醒了吗？」

「…………」

「我没有听到回答，看来教训还不够呢。」

「不，我，我已经清醒了。」

「很好。」

俱乐部的员工聚集在远处围观，从他们七嘴八舌的样子看来，员工并非都是『绯月』的成员。

能辨得出是义贼团的人并不多，而那些人正催促着员工们回到工作岗位上。

「伯、伯爵，请到里面去谈吧。」

史瑞德也提高了嗓音，示意爱德格别多话。

爱德格对史瑞德附耳低语：

「你没资格与我谈事情，虽然我想要一举歼灭你们的组织『绯月』，但若波尔在的话，那还有商量的余地，虽然我认为可能性不大，但你们该不会打算让他背上杀害伯爵的罪名，然后将他丢入泰晤士河吧？」

「……就算将事情搞砸了，我们也不会轻易杀死同伴的。」

尽管他终于承认了一切，但是却引用了王子组织的做法来嘲讽爱德格。

虽然这对爱德格来说本来就是无关痛痒的事，但是若他们和王子的行事作风不同的话更好说话。

雷温松开了手，史瑞德在他的身边缓缓前进。

他一边引领着爱德格他们往内走，一边穿过错综复杂的通道，这一带恐怕是一般员工无法进入的地方吧；不知何时，周围已经见不到半个人。

正当爱德格这么想的时候，眼角一隅有道人影在晃动，他还来不及回头，雷温就先行一步推开了他的肩膀。

下一秒钟听到的是一道枪声与身旁灯罩的破裂声重叠在一起。

史瑞德趁隙逃逸。

「快捉住这些家伙！」

他一发号施令，那些藏在暗门后的『绯月』成员们便接二连三地冲了出来。

「雷温，往这边！」

两人开始跑了起来。

组织的人为了不是波尔被找到，大概将他藏在这栋建筑物里，果真如此的话，应该就在这一带，于是他们一边跑，一边查看每个房间。

然而，所有的房间都好像没有在使用。

跑了一阵子之后，走廊的尽头终于出现一道敞开的大门，两人奔入其中，将门锁上，雷温拿起墙上装饰用的长枪将门抵住，看来能稍微争取一些时间。

这个房间十分宽阔，宛如大厅一般，大概是秘密组织的集会场地吧。

哥德式的水晶吊灯由挑高的天花板垂挂而下，每一颗石头上都刻着犹如血液那般暗红的拉丁字母。

为了巩固团员们的向心力，这些石头也会被用在入会仪式上。

月光石上应该刻有团员姓氏字首的字母，而正面有座祭坛，其中设有宝座，如同在俯视着新月图案。

宝座后方的墙上只挂着一幅画，爱德格走了过去抬头观看那幅画。

「这是青骑士伯爵……吗？」

那是一幅肖像画，画中的男性有着栗子色的发丝与蓝色的眼睛，手中握着镶有星彩蓝宝石的宝剑。

从服装看来，他应该是曾经出现在伊丽莎白一世宫廷中的朱利亚斯·艾歇尔巴顿。

据爱德格所知，各个地方都没有艾歇尔巴顿家的人物肖像画，甚至连对伯爵家所有的物品巨细靡遗的汤姆金斯也说过，并没有类似肖像画的物品。

或许正因为艾歇尔巴顿家与妖精族有很深的渊源，所以应该是为了避免与本人相似的肖像画被恶意施以魔法、造成威胁，所以并未请人绘制。

即使爱德格不清楚详情，但是据说有种魔法只要施加于肖像画，便能加害本人。

既然如此，为何这位伯爵请人描绘肖像画呢？而且，又为何会出现在这种地方？

不管怎么说，『绯月』崇拜青骑士伯爵，并将自己比作名为芙兰朵露的守护精灵，这好像是预料中的事。

门遭到了剧烈的撞击，锁迟早会被解开吧，而且抵住门的长枪也快要折断了。

「爱德格伯爵，要不要从天窗脱身呢？」

「不，就在这里一决高下吧。」

在他说这句话的当儿，门被撞破了。

一群男子蜂拥而入，史瑞德就站在他们的后方。

雷温拿着手枪站在爱德格的身旁。

史瑞德突然停下脚步，因为他注意到雷温的枪口不偏不倚地对准自己的眉间。

雷温故意开了一枪掠过他的耳际。

史瑞德发出哀号，全员都僵在原地。

「没错，最好别乱动，哪个家伙先动我就要他的命。」

爱德格一边说着，一边仔细打量每一个人。

「那么，各位都是『绯月』的成员吧，如果妳们是对青骑士伯爵立下血誓的同志，那么便是我的仆人。」

他故意瞄了墙上的肖像画一眼。

「……明明是个冒牌货。」

听见史瑞德的喃喃自语，爱德格向他走近。

「你们也不是真货啊，假冒的红色弓箭手。」

爱德格抓住他的手腕、扯下月光石戒指。

「这虽然是红色月光石，但却是一般的货色，光泽也很暗淡，不像妖精的东西。」

他粗鲁地将戒指丢了回去。

「但你们自称为青骑士伯爵的守护精灵，还对着这幅伯爵的肖像画誓死效忠对吧？反正这种随处可见的秘密组织多以帕拉赛尔苏斯（註1P241）与玫瑰十字会这类传说作为始祖，创造出标新立异的仪式，赋予外人神秘的印象，并将成员间的向心力视为高尚的情操、当作一种娱乐，我说的应该没错吧？」

「我们的组织并不是抱着游戏的心态成立的，是为了自我保全、并肩而战。」

「那么，你们当真立志成为青骑士伯爵的得力助手吗？当然，我也必须确认你们是否有这个资格。」

角落有人开始骚动。

于是雷温开枪打飞了对方的枪。

不过这个举动打破了僵持的气氛，甚至有人企图要捉住爱德格。

爱德格迅速转身闪躲，大胆地跳到祭坛上。

他在一瞬间将手中的宝剑拔出剑鞘。

他高举着闪耀着银色光芒的宝剑，与祭坛后方那幅肖像画所描绘的如出一辙。

「我乃是青骑士伯爵，乃是这把宝剑的主人，若有人看不顺眼的话尽管放马过来吧，前提是你们需要具备面对这把宝剑的胆量。」

所有都望而却步。

他在敌人的团团包围之下仍表现的威风凛凛、无所畏惧，爱德格熟知别人是如何看待自己，也懂得擅加利用与生俱来的美貌。

「嗯，你们还在发什么呆！快从冒牌货的身上夺下宝剑。」

史瑞德率先打破沉默。

真是个冥顽不灵的家伙，是否该让他永远发不出声音呢？就在此刻，一名熟识的青年闯了进来。

「请等一下！」

波尔跑到爱德格所站的祭坛下方、转身面对众人。

「快住手，这个人并不是王子的爪牙，他和我们一样是受害者呀。」

「波尔，就算你的话属实，但这家伙和那个东方人曾待在王子身边，这点可错不了，说不定他们已经被洗脑了呀，暂且不论身分卑微的人，亲近那家伙的人是不可能逃出来、获得自由的，逃亡者必定会被追杀到底。」

一点都没错，爱德格之所以没遭到杀害，是因为王子必须将他生擒活拿。

爱德格不清楚自己为何没被杀，王子为了将他逼入绝境不仅杀害他的同伴，还使尽各种手段；不过爱德格反而利用了这点作为逃脱的筹码，才能这样一路走来。

「但是，王子怎么能容许他的手下继承青骑士伯爵的名号呢，各位，不管我们承不承认，他都受到了女王陛下的正式认可，他的存在对王子来说是一种威胁呀。」

大概是找不到反驳的余地了吧，史瑞德摇头不语。

「关于这点我也想知道，王子与青骑士伯爵之间究竟有什么关系呢？」

波尔回头看了一眼，似乎有点不知所措，他不知道能否对不是组织成员的爱德格说明。

史瑞德也只是瞪着爱德格，始终保持沉默。

「让我来说明吧。」

回答的是另外一人。

从门口走进来的是一名年约四、五十岁的男子，团员们立即让出一条路，看来此人应该是组织的首领。

他虽然背脊直挺，但是却好像丧失了视力，拄着拐杖徐徐地走上前。

「法曼……」

史瑞德担心地脱口而出，换句话说，他就是将波尔认养为义子的男子吗？看来他并非住在多佛。

「史瑞德，这里就交给我吧。」

从这两人熟稔的程度看来，应该不仅止于画家与画商之间的关系。

「非常抱歉，伯爵、不，应该称您为公爵吧？」

「那个称号已经不属于我了。」

「好的，伯爵，其实我们也不清楚王子与青骑士伯爵之间究竟有何渊源，我们只知道那家伙好像相当畏惧青骑士伯爵，并想将伯爵的血脉赶尽杀绝。」

「血脉？但是艾歇尔巴顿家的继承人早在三百年前就不曾出现在英国了。」

「话虽如此，姑且不论爵位的继承权利，其血脉仍然存在。」

接着，他抬头看着肖像画。

「一般人普遍认为，这是唯一一张描绘了青骑士伯爵的人物画，这幅画的作者是伯爵的情人，也是为他传宗接代的女性……」

「原来如此，为了情人与孩子，才应许他人描绘自己的肖像吗？多么浪漫的故事呀，那么，你是指这名女画家的家族继承了伯爵家的血统与这幅画囉？」

「是的，这个家系收容了我和这位史瑞德为门生。」

原来这位画商原本也立志成为画家呀，但是尚未闯出名堂便获得了遗产，因此飞黄腾达了吗？爱德格作出以上的推断。

「那么，你们的老师被王子杀害了吗？」

他低着头，神色沉痛，仿佛在哀悼死者。

「我们大多是亲近亡师的人，不仅从事画家，过去也是壁画与雕刻装饰艺术的工匠，从前，由于我们的工作经常会得知领主与城堡的秘密，为了守护自身的安全，这个组织才会蓬勃发展，老师一家就位居脉络的中心。」

「就是『绯月』这个组织吗？」

「『绯月』这个名称是我们取的，据说老师的家系继承了青骑士伯爵之子、芙兰朵露之名作为中间名（middlename），因而决定借用这个名称作为组织名，虽然他们被赶尽杀绝，工匠们的组织也四分五裂，但后来总算团结一心。」

「到最后，还是不知道被盯上的理由吗？」

「我们无从得知，即使老师或许知道些什么，不过在尚未透露之前就惨遭杀害，幸存的我们藉着对王子的恨意来巩固组织的向心力，也一直期待着青骑士伯爵能返回英国，若王子对其血脉有所顾忌的话，他的出现或许能对抗王子……」

「但却出现我这个冒牌货，你们一定很失望吧？」

法曼讽刺地露出冷笑。

「数年前，在奥尼尔遭到杀害之前，我们对他所停留的公爵家产生质疑、并展开调查，不过，只查出是发生了火灾，而且压根儿没料到那个少主还活在王子身边，伯爵，描绘您家人的奥尼尔遭到杀害，您的家也被王子摧毁了，因此我想了解个中原因，说不定是奥尼尔待在公爵家的期间知道了什么秘密。」

为什么爱德格的家会被盯上呢？他也是百思不得其解。

虽然目前还没有明确的答案，但是爱德格觉得，与其说是公爵家被盯上，倒不如说是王子想要得到爱德格这个人吧。

「我也不太清楚，但我认为与青骑士伯爵的血脉无关，我在孩提时代便将家谱熟记脑中，并未发现与近百年才会出现一次的伯爵有血缘关系。」

法曼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全是一团谜。

或者，对王子领导的那个热衷于魔术研究的组织而言，青骑士伯爵不可思议的力量也算是一种威胁吧。

虽然这也是一种可能，但是爱德格身上并没有艾歇尔巴顿家的神奇力量。

但是现在爱德格就是青骑士伯爵，既然继承了这个名号，就必须有自觉要背负起这个古老家族的命运。

他无论如何都无法逃离与王子对决的宿命。

「伯爵，我们话就说到这里，我向您保证今后不会再给您添麻烦，但相对地，请您不要对外泄露组织的秘密好吗？」

「你的意思是说不需要没有继承血统与神秘力量、无法与王子对抗的伯爵啰？」

但是，爱德格并不打算善罢甘休，这个『绯月』应该还有利用价值。

因此，他想获得这个组织。

「在王子的组织中，我恐怕是最了解他的人，正因为我对那家伙的做法、思考模式，以及阴险的攻击方式都了若指掌，所以也能攻其不备，你们难道不想获得我的才智吗？根据我的推测，就是因为你们的活动成效差到不被王子放在眼里，所以才能幸存，你们打算就此下去吗？」

史瑞德气得一张脸皱成一团，他大概以为此感到不甘吧？法曼倒是很平静，他轻描淡写地说道：

「您是说，要成为我们的同伴吗？」

「话可不是这么说，『绯月』的各位，我是想问你们愿不愿意成为我的战力。」

爱德格露出高傲的笑容，他在祭坛上迈开大步，并坐在组织的象征人物——青骑士伯爵的宝座上。

虽然一时之间议论纷纷，但是没有人提出异议。

「为了迎战，我需要白色弓箭与红色弓箭，冒牌伯爵加上冒牌红色弓箭，反正你们也只是擅自以妖精的弓箭手自居，这样不就足够了吗？难道你们不觉得只要我们同心协力便能胜券在握吗？」

虽然无人应声，但是却产生了动摇。

只差临门一脚。

正因为他们是空有虚名与傻劲的冒牌红色弓箭，所以才想获得真正的青骑士伯爵。

但是，这么做根本毫无意义，在真正的青骑士伯爵眼中，『绯月』终究是冒牌货吧。

即使仿造真货的光泽，也无法变得如出一辙；如果冒牌货想要取代真货，就必须比真货更加耀眼。

爱德格转头看向波尔。

「对了，波尔，我找你是希望你能将那个白色月光石还给我。」

波尔急忙取下戒指，雷温收下它并转交给坐在宝座上的爱德格。

他将宝剑交给雷温保管，然后将戒指放在手上。

「雷温，接下来就拜托你囉。」

「是的。」

「那么，各位，因为我先必须去找寻白色弓箭，所以给你们时间考虑一下。」

爱德格环视着不知所措的他们，接着呼唤金盏花两人。

不知道从何处冒出了两名女孩，『绯月』的成员们为此难掩惊讶之情，但是若他们没有产生相对的反应，演出这场夸张的戏码就没有意义了。

「那么，伯爵，我们走吧。」

幻化为稚嫩少女模样的两名妖精牵起了爱德格的手。

※註1：帕拉赛尔菲斯（Paracelsus），中世纪的欧洲医师，传说他为了创造完美的生命而后转为炼金术师，创造出了人造人，并且拥有贤者之石。






第七章 与大骗子的约定


宛如夏至夜晚的淡蓝色天空高挂着皎洁的月亮，拂过河面的微风一面吹拂森林树木的枝叶、一面和缓地流动。

妖精界的天气不冷也不热，而且十分宁静。

仰望明月的莉迪雅正在猜测父亲的现况，而爱德格应该已经得知她不能再为伯爵家效力的消息了吧。

妖精界与人间界在时间上的算法不同，虽然莉迪雅来到此地还不满一晚，但是人类的世界一定已经过了好几天。

莉迪雅的肚子饿了，她看着膝上的果实。

妖精界的果实散发出熟透的甜味，如果试着咬一口，应该会是从未尝过的美味吧。

但是一旦吃下妖精界的食物，就必须斩断与人间的缘分，但是因为事情决定得过于仓促，所以莉迪雅尚未做好心理准备。

她合上眼睛，将格鲁比摘来的果实抛向远处，此时她看见他正从河边走了回来。

格鲁比将背来的成束草堆卸到地面，铺好散发着香气的柔软草堆，让莉迪雅坐在上面，然后心满意足地露出微笑。

「今天就先在这里休息吧，等我们回到苏格兰之后，我会好好整顿住的地方，让人类住起来也能很舒适。」

「嗯，谢谢你。」

格鲁比意外地温柔并细心地照料着她。

「喂，莉迪雅，『月』之誓约差不多可以取消了吧？」

她曾经说过，要给她天上的月亮才愿意结婚。

莉迪雅与格鲁比立下约定，只要得到解毒的血就愿意陪伴他，虽然她并非答应与他结婚，但是这般与他长相厮守倒也不算拒绝了求婚，因此格鲁比才希望能取消月之誓约。

「……回到苏格兰之后再说吧，我现在有点累了。」

「是哦，也是啦，对妳来说，要调整离开人类世界的心情也没那么简单吧。」

这绝非装模作样的场面话，格鲁比既不会耍心机也不会巧于算计，因为这是他的本性，所以莉迪雅如果能与他长相随，应该可以平稳地过日子吧。

她突然抬起头来，格鲁比正盯着她瞧。

虽然说他本性不坏，却是个会吃人的邪恶妖精，莉迪雅沉浸在奇妙的气氛当中，不同于爱德格煽情的目光，格鲁比看她的眼神仿佛想尝她一口。

她的肩膀突然被抓住、扑倒在草堆上。

「慢、慢着，你要干嘛……」

「交配。」

「什么？」

哎呀，毕竟这家伙带有野性的特性，所以想到什么就做什么。

生着闷气的莉迪雅一拳狠狠地打在格鲁比的脸上。

「好痛……怎么了嘛，我听说人类不像雌格鲁比那么凶的啊。」

「我们还没结婚呀！」

果然还是不行，他啧了一声放开莉迪雅。

同时，河面上掀起了一阵不自然的涟漪。

格鲁比对此十分在意，于是他站起身来，他们所在的岸边与河川一带是格鲁比的地盘，格鲁比非常厌恶自己在水中的地盘遭人入侵。

「我去看看状况。」

待他消失在水中后，莉迪雅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她开始感到不安，自己真的能跟他过一辈子吗？

「莉迪雅。」

她觉得自己似乎听到了爱德格的声音，一定是累昏头了吧，等到一觉睡醒之后，或许就能够更加积极地面对未来了。

「莉迪雅，快点，趁现在逃走吧。」

咦？

身边好像有人踩着草堆，莉迪雅仰起头来，爱德格正对着她微笑。

「你、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呀？」

「我是来带妳回去的。」

「可是……」

「竟然擅自离去，真是太无情了呀。」

「喂，快点啦！那家伙要回来囉。」

尼可在草丛后招手。

莉迪雅的手被爱德格拉住，只好楞楞地跟着他跑了起来。

「慢着，我不可以逃走啦，我答应过格鲁比……」

「但是，妳不是勇敢地保护了贞操吗？」

「你、你看见了吗！」

「我差一点就要冲出去了呀，还好尼可为了分散格鲁比的注意力将青蛙丢进河里。」

总之，爱德格似乎想尽速离开格鲁比的地盘，于是在森林里快步行走，他仍然紧紧地握着她的手，大概很怕她会说要回到格鲁比的身边。

「莉迪雅，难道妳真的想与那个不解风情的妖精结婚吗？」

她想不想与格鲁比结婚已非症结所在。

明明已经立下约定就不该反悔，但是爱德格的行为不知是胡闹、而且毫无意义。

「……这里可是妖精界哟，就算你说谎或强词夺理也没用，我是无法违背誓约的。」

「妳以为我在知道妳救了我之后，只会感动地说句『是这样啊』，然后什么都不做吗？如果妳真的这样想就大错特错了。」

他的语气似乎有些愤怒。

「而且妳明明说过妳会喜欢上我的，这才叫违反约定吧！」

「我才没说那种话，我只说会考虑看看呀。」

「那我希望妳别在考虑前就一溜烟地跑掉。」

因为她答应格鲁比在先，所以再怎么考虑也无济于事。

莉迪雅凝视着他的侧脸开始思索，这个人是如何进入妖精界的呢？

尼可应该不会帮他呀。

他不只闯了进来，还一派轻松地充满自信向前迈进，也不知道他懂不懂，这里可是他的智慧与经验皆难以掌控的世界。

尼可突然发出惊叫，于是爱德格拉着莉迪雅藏到树丛后。

有两团微弱的光点飘呀飘地朝森林飞去。

而且还呼唤着爱德格的名字。

「该不会是金盏花她们带你进来的吧？」

爱德格竖起食指示意她安静。

「……也就是说，你该不会接受了妖精女王的求婚吧！」

「她们大概是这样以为吧。」

「以、以为？哪有那种不清不楚的约定啊！你从波尔先生那里拿回了月光石戒指对不对？」

「嗯，在这里。」

爱德格从上衣的内侧口袋取出那枚戒指给她看，莉迪雅顿时感到一阵晕眩。

难道他先收下戒指，请她们引导他进入妖精界，然后再伺机逃逸，并由尼可带路寻找莉迪雅？

居然做出这种事！

这么一来，就算将爱德格送返人间、安抚格鲁比，也无法完全平息这场纷争。

「……我好不容易才救了你，你却……你这种人就算留在妖精界也不会幸福吧？你在人类的世界里不断试探自己的能耐，找到了活着的目标不是吗？对拥有这种灵魂的人来说，这里就如同死后的世界呀！」

「喂，莉迪雅，妳这样会被发现啦。」

虽然尼可心急地拉扯着莉迪雅的头发提醒她，但是她却停不了口。

「你真是个大傻瓜，一旦收下了戒指就必须跟女王结婚呀！这下连我也帮不了你了。」

那两个妖精在半空中一明一灭，大概是听见了莉迪雅的声音吧。

「有谁在那里吗？」

「该怎么办……嗳，尼可，你有什么办法吗？」

「我就说嘛，早就对伯爵说过我也无计可施的。」

「不，莉迪雅，妳可以帮上我的忙喔。」

爱德格自信满满地说着。

「嫁给我吧。」

「你说什么？」

「徘徊在生死边缘的时候，我做了一个寻找妳的梦，有一天当死神再度降临之际，我必然仍在寻觅妳的身影，因此，我希望妳能永远留在我身边。」

虽然这家伙握住了莉迪雅的双手，以认真的表情作出告白，但是也有可能是在开玩笑。

不过，因为其中或许也包含着百分之一的真心，所以才令莉迪雅感到困惑。

如果逼近的是格鲁比，只要挥一拳就能轻易赶走他；然而她为何无法成功跳离爱德格的身边呢？

「我们的身分地位不同呀。」

莉迪雅脱口而出的理由在这个节骨眼上显然没用。

「比起和妖精结婚，这当然不是什么大问题。」

「总之，别再说这些傻话了。」

「妳把它当成傻话吗？有比月之咒语还傻吗？」

「这个嘛，那请你将真正的月亮送给我呀。」

「尼可，你听到了吧？」

「咦，嗯……」

「莉迪雅，这就是真正的月亮。」

他拿出引发风波的月光石戒指。

「慢着，这又不是月亮。」

「是月亮没错呀，只要妳认同的话。」

「……什么意思？」

「据说，从前的青骑士伯爵并不是说『请将月亮送给我』，而是必须『交换月亮作为誓言』婚约才能成立，因此光收下是没用的，必须戴在身上作为誓约的信物，但是呢，莉迪雅妳听好啰，这枚戒指我一次都没戴过。」

这也就代表，爱德格与女王之间的婚约并未完全成立。

如果莉迪雅答应了爱德格的求婚，并将月光石戒指戴在手指上的话，就等于是从伯爵那里接收了『月亮』，同时也立下了结婚誓约囉？

以『月亮』作为『誓言』后，正式的未婚妻就变成了莉迪雅。

同时，因为格鲁比尚未完成与莉迪雅的『月』之誓约，所以便无法跟莉迪雅结婚。

原野的月之女王和格鲁比都是在将月光石当成『月亮』的前提下，要求爱德格与莉迪雅和他们结婚，这么一来反而成为封印他们的力量。

「伯爵，原来您在这里呀。」

好像被找到了。

原野妖精们轻飘飘地飞了过来。

「莉迪雅，求求妳快答应我。」

爱德格催促她给予答覆。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莉迪雅终于明白爱德格突然求婚的理由了。

对他来说，这场求婚只不过是为了夺回妖精博士、摆脱眼前困境的一种手段。

真要如此，更不能轻易答应呀。

他会不会是认为为了要将对我方有利的少女留在身边，因此而结婚也没什么大不了。

如果是爱德格的话，倒是有可能会这么想，但是，她总不能为了这种理由和他结婚。

「……我不会和你结婚的，你和我缺少了爱情的成分。」

「我的话就这么不能信任吗？」

就连莉迪雅也不禁对自己的固执感到讶异，虽然她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要跟充满魔性的格鲁比结婚，可是，无论她与爱德格之间是否有爱，一般来说，爱德格都比较接近莉迪雅的理想伴侣。

虽然感到惊讶，然而莉迪雅心意已决。

尽管格鲁比缺乏人类的爱情与恋爱的感性，不过可以确认的是，他对莉迪雅的真心是永恒不变的。

另一方面，她怎么都无法明白爱德格的心思。适合他的女孩大有人在，况且他还是个光说不练的骗子。

「我就是无法相信你呀。」

他若有所思地沉默下来。

明明遭到莉迪雅的拒绝，但是他看来并不伤心难过，所以求婚果然只是他的策略吧。

「……我明白了，如果妳现在没有意思跟我结婚的话，就先把它当作度过眼前难关的手段吧。」

「眼前的难关？结果这才是你的真心话吧。」

「不是的，我的意思是，现在没有时间对妳表白我的真心并得到妳的认同。」

「伯爵，快走吧，到女王陛下的身边去。」

即使那两名妖精对爱德格纠缠不休，但是他却不放开莉迪雅。

「喂，我说妳们，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啊！」

一听到声音，金盏花她们如鸟兽散般地离开了爱德格身边。

「啊～～是野蛮的格鲁比！」

连格鲁比都找到他们了。

莉迪雅胆战心惊地回过头，看到格鲁比光明正大地恢复成马的模样，用充满魔力的锐利眼神凝视着爱德格。

「伯爵先生，快到这里来呀！」

虽然金盏花她们在一旁不停鼓噪，但是因为格鲁比也在场，所以她们不敢接近爱德格。

即使被格鲁比怒目相视，爱德格仍将莉迪雅揽到身边。

「青骑士伯爵，你还真是个穷追不舍的男人啊，她可是我的新娘。」

「别搞错了，莉迪雅打算要跟我结婚。」

「算你有种，你就这么想被我吃掉吗？」

爱德格一边拥着莉迪雅往后退了几步，一边轻声低语：

「莉迪雅，算我求妳，先回去再说吧，反正人类之间的约定随时都可以取消。」

这是哪门子论调呀。

尽管如此，只要莉迪雅假装与爱德格结婚，她就可以返回人类的世界了。

同时也可以防止爱德格被带往月之女王的国度。

再加上她还惦记着人类世界里的另一个人。

「妳知不知道，克鲁顿教授因为妳不在而有多么寂寞吗？」

爱德格使出了最后的手段，这也是莉迪雅尽量不去思考的事。

这一定也在他的算计之中。

即便如此，但是只要一想起父亲，莉迪雅的心就整个被拉了过去。

老实说，莉迪雅一直认为结婚这种事离自己还很遥远，可以的话很想再多陪陪父亲。

太狡猾了，不过，爱德格知道莉迪雅已经无法放开自己那双与她父亲所在的世界相连的手，接着她露出无畏的笑容。

「我明白了，爱德格，请将『月亮』送给我……」

「谢谢，我将守护着妳，直至永远。」

这只是一时的约定，尽管明白这一点，莉迪雅还是因为了爱德格分外认真的话语莫名地心跳加速。

他急忙牵起莉迪雅的左手，她看着月光石戒指被套在自己的无名指上，突然感到一阵害羞。

「喂，莉迪雅！」

她回头一看，原来是格鲁比注意到了『月』之戒而发出大叫。

「抱歉，格鲁比，我对人类的世界还有留恋。」

格鲁比的眉头深锁，与其说是在生气，倒不如说是感到落寞。

至今他丝毫没有想要攻击爱德格、诉诸于暴力的意思。

金盏花她们也满心疑惑地聚集在远处。

「抱歉，妖精们，请妳们对我死心吧。」

「伯爵，祝您早生贵子。」

「莉迪雅，妳有没有听到。」

「不要得意忘形。」

「我要打开回去的通道囉。」

尼可语毕便跳到莉迪雅的肩上，他们穿越了妖精界与人间界之间的狭缝，在一瞬间可以感到四周扭曲变形的风景。

在那个狭缝中，莉迪雅听见了格鲁比的声音。

「我会一直等到妳心无挂碍，反正那不过是一眨眼的时间罢了。」

是啊，因为对妖精来说，不管是几年、二十年、甚至是三十年，也不过是转瞬间的事。

***

接着，艾歇尔巴顿伯爵宅邸又恢复了平静的日子。

应该要这样的才对。

「喂！爱德格，这是怎么一回事？」

莉迪雅冲进伯爵的办公室，逼问难得在处理一些领地事务的爱德格。

「嗨，莉迪雅，我正想见妳呢。」

「我听尼可说了，你竟然要加入那个觊觎你性命的义贼团？听说他们渴望获得青骑士伯爵神秘力量的救赎，所以你便利用了金盏花她们的魔力让他们承认你是伯爵？」

「今晚我应该有空，想邀妳共进晚餐。」

「别转移话题！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为了报复王子不惜与他们联手吗？你又想去做犯罪的勾当了吗？」

他耸了耸肩膀将笔放下，直视着神情严肃地质问他的莉迪雅。

「我并没有打算加入组织。」

「……是吗？那就好。」

「我已经是组织的领袖了。」

「什么？」

义贼团的？领、领袖？

「因为他们原本就需要青骑士伯爵的领导，而且我们立场相同，都必须保护自己不受到王子的危害，因此才决定互相帮忙。」

保护自己？如果爱德格打算成为领袖并策动组织，为求自保不可能按兵不动。

但是爱德格却对莉迪雅投以温柔的微笑。

「多亏了妳，我才免于失去波尔，即使我变成现在这副德行，他仍然像从前一样看待我。……若不是妳告诉了我，波尔是如此珍惜我们之间的约定，我也没有把握能和他坦诚相见。」

「那是因为你看出了他的绘画才能，打从那时候起你们之间就有了强烈的羁绊，所以这并不是我的力量。」

「看出他的才能吗？也没那么夸张啦。」

「不过，波尔先生是听了你的话才立志当画家的吧？」

「算是吧，当时他好像想当诗人，不过他拿给我看的诗实在太糟糕了，虽然画也一样糟，不过买来装饰房子，让访客不知所措也不失为一种乐趣吧？但是，诗若无法获得世人的认同是赚不了几个钱的。」

「………」

「老实说，我对他的成长感到十分惊讶。」

其实，这家伙从以前到现在个性根本没变过吧？

虽说如此，尽管波尔的画功不高明，但是爱德格还是愿意买他的画，从这一点也可以感受到他的体贴。

我果然还是搞不懂爱德格这个人。

最后，无论是要成为秘密组织的首领，或是对王子展开复仇，这些事在他心中都自有定夺，用不着莉迪雅来操心。

这么一来，若事情不顺他的意，他是绝对不会善罢甘休的。

关于爱德格，莉迪雅也只能知道这些。

「那么，妳会接受我的邀约吧？」

「不好意思，家父今晚会比较早回来。」

「那么，请教授也一道前来吧。」

他很明显是顾虑到莉迪雅才会顺道邀约克鲁顿，在这种情况下克鲁顿怎么可能会答应他呢。

关于这点爱德格也心知肚明，却又故意做出邀约；总之，不管莉迪雅说什么他都一定会逼她就范吧。

或许是因为曾窥见他软弱的一面，莉迪雅甚至忘了他是这种人。

这样真的好吗？她突然为还留在他身边的自己感到不安。

「妳不戴戒指吗？」

他注视着莉迪雅的手，好像想起什么似地问道。

「……尺寸又不合。」

而且，一直戴着它才奇怪吧？

「改一下就好了。」

「不用了啦，总之我只要拥有它就能避免妖精的骚扰了。」

总觉得心有不甘，于是爱德格托着下巴瞧着莉迪雅。

她突然感到略为不快，虽然莉迪雅不假思索地就冲了进来、质问他为何要加入秘密组织，不过这么做其实毫无意义。

「那么，我该走了。」

但是正当她想要离开的时候，却被爱德格叫住。

「周末我想去去妳家一趟，不知道教授在不在？」

「咦，……为什么要来我家？」

「礼貌上，应该要正式前去提亲吧？」

什么？

「你、你在说什么？那……那只不过是一时的约定呀。」

爱德格故意摆出一副不解的神情。

「妳的确答应了我的求婚，而且收下了结婚戒指不是吗？」

「那是因为你说那只不过是一时的约定呀！你还说，反正人类之间的约定随时都可以取消，不是吗？」

「我不记得我有说过这种话。」

「你怎么说话不算话！」

莉迪雅气得头晕目眩。

「那么，就这个周末囉。」

他毫不在乎地继续说。

「不、不行啦！不准来我家。」

「那可不行。」

「求求你，不要告诉父亲大人！」

莉迪雅心急如焚，如果克鲁顿听到爱德格的结婚通知大概会当场昏倒。

当他看见失而复得的女儿时，高兴得手舞足蹈。

当时喝的烂醉如泥的父亲一定是在借酒浇愁吧。

一把年纪、还是个大学教授的他竟然一边哭着、一边要求莉迪雅这一生都别出嫁，而莉迪雅也才刚答应他哪儿都不会去。

「秘密交往不太好吧。」

「我又没有在跟你交往！」

「我说莉迪雅，我们这种亲密关系明眼人一看就会明白的，而且我们身分有别，更容易引起奇怪的臆测，如果不趁人们传得沸沸扬扬之前老实地将交往的事公开，不然世人会以为我在玩弄妳我。」

「保持点距离不就得了吗！」

「任何传闻都不会对我造成伤害，但事关妳的名誉问题。」

爱德格根本没有把莉迪雅的反驳听进去。

他说的没错，如果两人要认真交往的话，这样隐瞒下去对莉迪雅并没有好处，对正经家庭的女孩来说，若不以结婚为前提是不可能与异性交往的。

可是一旦公开了，不就注定要跟这个家伙结婚了吗？

「应该说，你从一开始就搞错了，你应该知道的呀，我并不打算跟你结……」

他突然站了起来，用手捂住莉迪雅的嘴。

「万一被听见了不就糟了吗？」

爱德格将视线瞄向窗外，中庭的水池旁躺着一匹黑马。

格鲁比为什么会在这里呀？

「他呀，好像打算赖在伦敦等妳回心转意喔。」

换句话说，她还不能嚷着要退婚，这不是正中爱德格的下怀了吗？

「但、但你也不是真心想要结婚啊。」

爱德格一边用指尖抬起莉迪雅的下巴、一边露出自满的笑容。

「妳又来了。那我就只好更加把劲，让妳看清楚我的真心囉。」

这是他要展露三寸不烂之舌的宣言吗？

想将『绯月』纳入势力范围的爱德格为了使他们承认自己是青骑士伯爵，似乎想秀出自己与妖精之间的渊源取信于人。

而后，他若想继续演出这个与妖精拥有深厚渊源的青骑士伯爵，势必不能没有莉迪雅。

追根究底，他果然是个恶徒。

为了要将莉迪雅留在身边，他似乎可以使出任何手段。

「我还有工作……」

光是想要离开这里莉迪雅就费尽了工夫，当然无法婉拒当晚的邀约，看来又得听一长串的甜言蜜语了。






后记


这篇故事以英国维多利亚王朝为舞台，由形迹可疑的伯爵、纯真的妖精博士、谜样的秘密组织与妖精们交织而成，是一段爱情与风波不断的幻想曲（大概吧）。

因此，伯爵的追求手法不免有些夸张，不晓得各位觉得如何呢？

已经分不清楚他的台词到底是作者的真心话，还是在故弄玄虚了（笑）。

不过只要想到这些家伙们使用英语说着这些令人难为情的对话，竟然就觉得无所谓了，真是不可思议。

譬如日语配音版本的电影，因为画面上是外国人，所以无论再怎么做作也不会令人感到奇怪。

可是，有时候自己在写书的时候，也会想要加个几笔吐槽。

例如，「你究竟是在何时何地记住这些花语的呢？」之类的话。

无论是女孩子的喜好、或是能吸引对方的追求手法，他好像都了若指掌。

但是若去查看花语的书籍，可以发现每个典故都是以神话与传说作为基础的呢，如果是那样的话，在西方说不定有不少人将此当作一般常识。

附带一提，爱莉丝（鸢尾花）好像是希腊女神赫拉的简朴侍女之名。

爱莉丝是因为赫拉而成为彩虹女神，鸢尾花也是因为那时的魔法才诞生的。

在希腊神话中，还有其他有关花卉的逸事，那些故事似乎与花语都有很大的关联。

最耳熟能详的『自恋』一词原本是出自于美少年维纳希斯的故事，因为他后来变成了水仙花，因此「自恋」就成了水仙花的花语。

这次的故事时值伦敦的社交季节。

因此，多少会联想到一些轻浮的恋爱情景，所以我试着想象了一下，并发展出求婚这个桥段。

英国的社交季节大约在五月到八月之间，正是气候宜人的时期。

一到此时，上流社会人士会从各自领地的城堡（庄园或是别墅等腹地广大的宅邸）往伦敦聚集。

他们会四处参加晚宴，过着忙碌的生活，如果没有相当的体力与耐力是办不到的吧；个人觉得，那好像比平常的工作还累人呢。

但是对爱德格来说却是如鱼得水的生活，虽然他现在应该正在四处悠游，不过也只剩现在可以游戏人间……为什么呢？故事又会演变成什么局面呢？

只是，莉迪雅似乎会越来越艰辛。

对了，我最近迷上了『24小时反恐任务』这部影集。

因为它造成话题已经是前一阵子的事了，所以我有点……后知后觉，可是我一看就无法自拔，这应该没有夸大广告的嫌疑吧？

原本想试着每天只看一集（只有一小时），但是几天后就不能克制了。

虽然我并不是连续地看（因为我不得不写稿……），而是把内容分成好几等份，但是一天之中的好几个小时竟然在转眼间流逝而去……

由于故事是实地追查一天二十四小时内所发生的事情，所以解决一项事件就需要花费二十四个小时。

虽然DVD现在已经出到第三季，可是因为我只看了第一季，所以有点担心。

买DVD不仅所费不赀，而且一想到一旦沉迷下去说不定四十八小时一下子就过了，所以迟迟下不了手去买它。

虽然错过了电视播放的第二季，但是心想之后可能还会再重播吧，所以我打算再观察一阵子……

可是因为电视台的播放时间都是固定的，所以不知道是不是能够顺利收看。

言归正传，我想将『伯爵与妖精』的故事延续下去，倘若各位读者也希望能再看到敝人的作品，那就真的太好了。

最后非常感谢百忙之中仍提供插画的高星麻子小姐。

非常感谢各位一直陪伴到最后。

那么，衷心期盼下次再见。

二〇〇五年一月

谷瑞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