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件发布时间:2012-03-02 10:53: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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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名称：彼布利亚古书堂事件记事簿
本卷名称：第二卷 栞子与奇异日常

序言
网译版 翻译 cloverhana@轻之国度

前言 坂口三千代《野雀日记》（文艺春秋）·Ⅰ

（注：原文「クラクラ日記」クラクラ源于法语cracra 意思详见正文）

嘎啦一声我打开拉门，休憩在屋檐的麻雀齐齐飞向了天空。

横过笔直的公路，逃到了车站的月台上。数目这样多，是有人喂食的缘故吧。这一带有好几幢老房子庭院修缮精致。有人在院子里喂食野鸟也并不奇怪。

今天早晨的天气也很不错。吹过的海风微微带着温热，仍留有炙热的夏意。不过毕竟进入了十月，家家屋前可见的青翠山色也渐渐黯淡下来。

北镰仓的秋天终于要来临了。再过段时间，就会有大批游客前来圆觉寺和建长寺观赏红叶了吧。

我将铁质的回转招牌放到了店外。毛笔风的反白文字透着古旧感，其实是崭新的。之前一直使用的招牌由于一起闹事用不了了。因此在北镰仓的一家老字号锻造房特制了一款完全相同的招牌。做工很好，缺点是比较沉。

我费了些力气把招牌挪到了屋檐下，将写着“旧书收购·童叟无欺”的一面转了过去，露出了店铺的名字。

“彼布利亚古书堂”

没错，这里是家旧书店。从几十年前开始就在北镰仓经营的老字号。我从夏天开始在这里工作——

说明有些过于简短。我在中途辞过职，上周才回到这里继续工作。短时间内又是工作又是辞职，一直没能稳定下来。期间发生了许多事，短短几句话很难讲明白。要是认真说来都能写成一本书了。暂且不谈这些，现在我得准备开店了。

将载满一百日元文库本的手推车推到屋檐下，我拿起扫帚把店里过道上堆积的灰尘扫了出去。不仅仅是书架，连过道上都垒满高高的书堆，散发出旧纸张特有的霉味。

这家店主要经营文学、历史、宗教等人文科学方面的专业书，几乎没有新近出版的书籍。当然这里的书在之前都是收藏在别人家的书架上，所有的书都承载着各自的过去。有被主人细心阅读、珍视对待的书，也有收起来后被遗忘的书吧。

几经转手的旧书，除却书中的内容，书本身也是一部故事。放置在这家店里的书不久也会被谁买走，编织出一段新的故事吧。

不过前提是卖得掉的话。

“…先生”

听到纤细的女性声音，我停下手中的工作，回头望去。收银台后的墙壁上有一扇通向里屋的门。店主就住在那里。刚刚她将零钱放入收款机后，说是要回去取东西，便再也没出来。

“…五浦先生”

她在叫我。我进到收银台里打开了门。狭窄的玄关前方延伸着昏暗的走廊，一直通向深处。看不到声音的主人。

“…不好意思，那个……”

天花板上方传来模糊的声音。她似乎在二楼。稍稍犹豫了一下，我脱掉鞋子进了走廊。

与店铺一样，里屋也有些年头了，每走一步，木板微翘的走廊便会发出嘎吱的声响。平常进入里屋也只是为了去洗手间。虽说是店员，也没理由随意出入店主居住的屋子。

毕竟住在这里的都是年轻的女性。

“怎么了？”

我站在楼梯下面问道。楼梯在中途拐了一下，看不到二楼的样子。安装有崭新的扶手是为了方便上下楼吧。这上边的人行动有些不便。

“…请……一下……”

含混不清的声音传了过来。是请来一下，还是请等一下？

“我可以上去吗？”

“……恩”

是什么事呢。上楼时我不禁紧张了起来。听说二楼有店主自己的房间。我对自己说道“不要肆无忌惮地盯着看”，不过……

“…哇”

来到昏暗的二楼，我大吃了一惊。狭短的走廊林立着旧书堆，封面摞到腰部这么高。若是不知情的人看到，一定会以为这里就是仓库了。中间勉强有条可以走路的过道，一直通向里面的拉门。

说实话，这样的场景并不让我感到意外。彼布利亚古书堂的店主是只要有书读就会很幸福的那类人，也就是“书虫”了。前阵子住院时，她还带了大量的书到病房里，被护士再三警告。

我停在走廊尽头的拉门前，正要说话，忽然瞥见一件奇怪的东西。左手边就是墙壁，那里也堆满了旧书。

有一只收拢羽翼的白色小鸟。

但不是真正的鸟，而是一幅油画，夹在书与墙壁中间。只能看到画的一角。

（为什么这里会有幅画呢？）

我有些疑惑。这幅画看起来十分古旧，钉着图钉的画面上附着薄薄的灰尘。既没有挂在墙上也没有收起来，就这样草率地放在书堆后，让人觉得有些奇妙。

画本身也让人在意。小鸟的背景简单画着堆起的书山。像是走廊场景的一部分。从没听过有人以大量的书为主题作画。其它部分是不是画着别的什么。

忽然拉门开了，我回过神来。

“啊……”

出声的并不是我，而是头发黑长的娇小女性。碎花图案的蓝色连衣裙外披着素色开襟毛线衣，白皙的面庞十分端正。年纪大约在二十五岁左右。细挺的鼻梁上架着一副眼镜，眼看着要撞到我的胸上了。

“抱，抱歉……”

不施粉黛的脸颊涨得通红，她笨拙地向后退了一步。上半身晃了晃，靠拐杖恢复了平衡。

她的名字是篠川栞子。彼布利亚古书堂的店主。

“没事吧？”

“…恩、没事……”

她害羞似的移开目光，回过头去——不，是在确认榻榻米上堆起的“现代大众文学全集”的书山有没有倒下吧。

这是间日式房间。间壁被撤了下去，两间屋子合并在一起。二楼似乎是生活起居的地方，朝南的窗边放着床与衣橱。

除此之外无论哪个方向都堆满了书。玻璃门的木质书架上整齐地排列着多种百科辞典，铁质的搁物架上也塞满五颜六色的文库本。

搁物架上大开本的写真集和美术书几乎顶到了天花板。还有思想哲学和历史的专业书，从陈旧的文学全集到漫画的过期杂志，数十座种类杂多的书塔耸立于榻榻米之上。与走廊一样几乎没有多少下脚的地方。

放置在走廊的大量书籍是从这间屋子溢出去的吧。这样下去，这场书的洪水似乎能流过楼梯涌向一楼。

“还，还没来得及收拾……很乱吧……”

“哎？没有的事”

我没有附和的意思。她会持有这样多的书我是完全知道的，这间屋子的场景让人比较平静。

我也不讨厌书。很感兴趣但是读不了。翻看十几页的话，后背就会冒冷汗，手指开始发颤。似乎是心理作用，简言之就是“体质”的问题了。

虽然读不了却对书很感兴趣——以及与书相关的事。

“有什么事吗？”

“…那个，能帮我把这捆书搬到楼下去吗？是我的书，已经不会再读了……想要放在手推车上卖掉” 

她指向身旁的榻榻米。用塑料绳捆成一字型的硬皮书堆放在那里。二十册左右的书分为上下两捆。从朝上的书脊来看似乎是些小说与随笔。无论哪本书都十分陈旧，书的品相都不差。

“…这些书卖一百日元一本吗？”

“不……分别标价三百日元和五百日元。上边的一捆书卖五百日元，下边的全部卖三百日元。暂且先确认下状态”

篠川的话变得流畅些了。是位一谈及与书相关的话题就会变得生气勃勃的人。

“…请取下现在手推车上摆放的一百日元的书”

“知道了……”

我点下头忽地大吃一惊。她做过说明后，用左手提起书摞在我脚下的榻榻米上。是因为连衣裙有些宽松吧，我低下头的一刹那——看到了她的胸部深处。比起喜悦更有些不知所措。

也没法告诉她我看到了。我在书前蹲了下来，避开了刚刚的视角。

“…下边的是五百日元吗”

为了缓解难为情，我这样问道。白皙的食指出现在眼前。

“反了……上边的那捆是五百日元”

她在正对面朝我弯下身子来，似乎发旋附近就是她的巨乳。耳旁拂过她的黑发发端，更尴尬的是我动不了了。

“抱歉……说明，难以理解吗？”

软哝细语从头上传来。也许，这也不是故意的。

“没，没事”

为了压抑住心头的悸动，我凝视着用塑料绳捆绑的书脊。

《凌乱日记》

我忽然看到这样的书名。作者是坂口三千代。灰色的书盒上印着快笔疾书的字体。不知为何列着五本相同的书。凌乱日记、凌乱日记、凌乱日记、凌乱、凌乱—— 一下子说中了我的心事，让人有些烦躁。

（クラクラ，日文中这个词是头脑凌乱发晕的意思，但作为外来语则是来源于法语，意味野雀）

“…《凌乱日记》写的什么内容？”

我问道。她沉默了一小会儿。

“…这是坂口安吾死后，他的夫人写下的随笔”

所以作者的姓氏是坂口啊。我听过坂口安吾这个人。是好久以前的作家。既然我有耳闻，就应该很有名了。遗憾的是，我没有读过他的作品。

“记录的是她与坂口安吾从相遇到死别期间的事……受人敬慕的夫妇生活，是不错的随笔”

是因为声音小的缘故吗，听不出声音的起伏。

“那么凌乱指的是什么？”

“安吾死后，作者在银座开了一家酒吧，名字就是‘クラクラ’。根据这本书的后记，这是请狮子文六起的名字。听说这家店文人常客很多”

她有呼必应地回答了我。这个人持有大量有关书的知识。

“那是说喝酒喝得头晕吗”

“不是的……这是法语中野雀的意思”

“野雀？”

意外的回答。

“恩。是给平凡无奇的女子起的绰号”

提到野雀让我联想到刚刚在走廊见到的那副画的一部分。那只鸟是白色的，与野雀不太相符。

她在我的头顶叹了口气。她很少表现出这样的态度。谈及书时，多是情绪高涨。

“篠川小姐，怎么了？”

我抬起眼睛看向她。褶皱的连衣裙的腰身充斥着我的视野。

“哎？没，没什么……”

她起身离开。但还是看不见她的表情。

“只是这本书……”

“书？”

“…无法喜欢上这本书。虽然我觉得这是本不错的随笔”

是说不合喜好吗。要便宜卖掉也是这个原因吧。无论是哪位读书爱好者都有自己的好恶。我提着两捆书站了起来。

“那么，我先把这些书送到店外”

“…拜托你了”

我离开屋子，避开书堆，慎重地走过走廊。五本《野雀日记》随着我的动作轻轻摇晃。

忽然，脑中略过一个小的疑问。

（为什么有这么多书呢？）

是自己买的吧。那么为什么在读过后买了好几本不喜欢的书呢。我停下脚步，回过头去看向敞开的拉门。

（…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吧）

我耸了下肩膀开始下楼梯。反正是些小事罢了。

听到某处传来轻微的鸟鸣。也许是野雀的声音。那之后我便忘记了这本书的事。




第一话 安东尼·伯吉斯《发条橙》（早川NV文库）
我完全不知晓书的事情。

我深刻地体会到了这点。虽说不是什么骄傲的事，但事实就是如此，我只好承认。

事情的开端源于下午收到的一张传真。我替下店主篠川让她去吃了午饭，店里只剩下我一个人。恰好没有客人来，我便为新增的均一价位的书标上了价钱。这时，放在收银台一角的传真机吐出了一张热感纸。

“我在寻找桃源社刊国枝史郎的《完本茑葛木曾栈》。之后会打电话联系”

似乎是有关库存状况的询问。店里常常收到客人发来的传真与电话。虽然在网上的旧书网站检索更有效率些，但现在仍有许多老年客人没有可以上网的手机和电脑。

读过内容后我再次仔细看了一遍。不仅因为笔迹像是颤抖着写下的，柔弱无力难以辨识。“桃源社”是出版社，“国枝史郎”是作者吧，问题是后边的词。

（完本……茑……木曾……？）

书名都念不全。连在哪里断句都不清楚。我回头看向通往里屋的门。问篠川的话一定会知道的。

我刚把手放在门拉手上，电话响了。我一手拿着热感纸，一手接起电话。

“欢迎光临。这里是彼布利亚古书堂……”

“我刚刚发过传真……”

嘶哑的男声盖住了我的声音。柔和的语调带着关西的口音。说是刚刚，其实也就是一分钟内的事。

“有吗？国枝史郎的那本”

他紧接着问道。也许是有急事。要是能接着说出“国枝史郎的那本”后边的词就好了，而对方只是在等我的回答。

“……我现在就去查找，能稍等下吗”

我正要按下电话的保留键，停住了手。虽说是要去查找，不知道这是哪类书也没法找到。

“那个……这本书，是小说吗？”

“当然了……你不知道这本书吗？”

我使劲儿咽下一口口水。也不能说谎啊。

“是的，抱歉”

我听见他哼了一声。不知是出于惊讶还是忍不住笑了出来。

“店里只有你一个人吗？”

“……是的”

“啊，这样啊……你还真是外行呢”

他突然挂断了电话，留下我一个人。不知不觉间，后背冒出了冷汗。

（不接受道歉的客人是最生气的。牢牢记住这句话）

去年去世的祖母的声音在耳边回响。 这是在大船经营数十年餐厅的人留下的教诲，完全适用于刚刚的情形。

也就是说我让客人生气了。哪有人会在反问客人书的信息的旧书店订购呢。

“……怎么了？”

长发的女性就站在我身边。透过眼镜抬眼看向我的脸。是店主篠川。不知什么时候她从里屋回来了。

“有谁打过电话吗？”

“是询问库存的事情。之前发过这么一条传真……”

我心情沉重地告诉了她。并把刚刚发来的传真递给她看。她的表情一下子明朗开来。

“啊，是《茑葛木曾栈》呢。桃源社版的话我们有初版哦”

“茑，茑葛……？”

“木曾栈。非常有意思哦。是国枝史郎在大正时代发表的传奇小说名作，室町时代末期，被木曾的领主杀害双亲的美形兄妹走上了复仇之路。我在小的时候读过，姑且记得出场人物……”

“请，请等一下”

被她的讲解所吸引的我回过了神来。虽然非常想要听到故事的后续，但我得先告诉她自己犯的错误。

“其实他取消了订购，也许是由于我的应对太差了”

我尽量不加辩解简略地作了说明。她点着头听我说完，依着右手腕的拐杖弯下腰，俯视我手中的传真。

“这位客人的传真……没有显示电话号码呢……”

她遗憾地说道。也就是说，我们不能再次打去电话道歉了。好不容易店里有在库的书。

“……抱歉”

我低下了头。也许是因为我明显表现出了气馁的神情，她在胸前握紧拳头鼓励我道。

“没，没关系的……你看，五浦先生也是才开始工作……可以一点点学习。即使现在完全不行也没关系！”

“……”

果然现在的我完全不行。被她这样宣判反而更失落了。

这样废柴的外行人——也就是我，五浦大辅，之前请住院的篠川为我核定了祖母遗留的《漱石全集》，并以此为契机开始在这家店工作。篠川由于腿伤现在仍在疗养中。

持有庞大知识的这位店主还有一项特技。仅仅通过细微的线索和别人的叙述就能立即解开与书相关的谜团。我带来的《漱石全集》中所隐藏的祖母的秘密也被她无与伦比的洞察力解明了。

是篠川主动问我要不要在店里工作的。我是除了体力别无所长的待业毕业生。无法读书却对书抱有兴趣。喜欢讲述与书相关故事的美人这样邀请我，我自然没有拒绝。

就这样，我成为了彼布利亚古书堂的店员，亲眼目睹篠川巧妙解开谜团的手腕——不过，在有关于她自己的藏书太宰治的《晚年》相关事件后，我辞掉了工作。

篠川从狂热旧书爱好者那里成功保护了藏书与自己，但这种做法很可能会牺牲掉与他人建立的信赖关系，我无法接受这点。

不久后她出院了，出现在参加就职活动的我的面前，提出要与我和好——并把最珍视的《晚年》初版递给我。我收下了那本书，并借此让她为我详细讲解了《晚年》的故事。

对于我们来说这就是和解了。她一直讲到天黑，忽然变了表情，直起身子。

“我，我……有话对……五浦先生说……那个……”

突然说话变得磕磕绊绊。终于要说了吗，我摆好了姿势。

“请再次，在我们……店……”

似乎是想让我再次回到店里工作。看着她红到耳根的可爱侧脸，我不禁有些失魂。

“所，所以……能再……”

我听着也不禁跟着着急。甚至考虑要不要由我主动提出回去工作的事，但这并不是容易解决的事。那天参加的面试感觉还不错。她也难以说出让身穿就职套装的我白白浪费这次机会的话吧。

结果，

“能再……那个……最近可以保持联系吗……？”

“哎？可，可以”

就这样我们结束了对话。目送她坐计程车回北镰仓后，我开始发了愁。是老实就职成为公司的正式职员，还是在既美丽又古怪的旧书店店主那里努力打工呢。

从结果来看，没必要再作细想了。因为几天后，面试的食品公司寄来了一封不录用通知书。正赶上小麦价格高涨，业绩恶化的时候，需要削减当初预定的录用人数，等等冗长的解释后是一如往常的那句话——祝愿五浦先生今后活跃于其它工作岗位上。

我在网上查了一下这家公司的信息，发现了几篇面试经验谈，说是面试官格外亲切，但最后却空欢喜一场。就是说我也是这其中的一名了。我正有些泄气，篠川的电话打了过来。似乎没什么特别的事情，只是坚守着保持联系的约定。

我老实说出面试的始末，并问道我能否再回店里工作。

“当，当然！以后还请多多关照”

她有些生涩地高兴应允道。总觉得自己回归到该去的地方了。

2

“……接下来，请将那边的书放在最右边书架的第二排”

店里传来篠川纤细的声音。

“啊，知道了”

我抱起收银台上堆起的书山，走向指定的入口附近的书架。是有关于日本史的专区。书架到处都空有空隙。我便将书脊发黑的专业书填了进去。

回到这家店后，篠川一直让我做着补充以及更换店内旧书的工作。听说，旧书屋本来就该定期更换商品。旧书屋有很多常客。谁都不会去一直没有书籍更新的店里吧。

虽然上架的都是些旧书，但也不能一直摆着相同的书。想想看这也理所当然的事。

篠川回到店铺后，来卖书的客人便增加了。目前只是在店内做些收购的工作，不久后打算再次开设到客人家里“上门收购”的业务。

她一边给予我指示，一边面向电脑熟练地处理邮购业务。现在她正在将入库的商品信息发布在旧书检索网站上。

比起我一个人看店的时候，气氛明显不同。真不愧是这家店的主人。

但是，还是有件事情让我有些在意。

“篠川小姐，这本书要放在哪个书架上”

我向着店里举起一册书——名和弓雄《十手·捕缚事典》

收银台后店主的身影隐没于高高堆起的书墙后。书脊的阴影下只露出了半张脸。

“……请放在那边书架的第三排《江户城镇制度》的旁边”

她只说了这么一句便又退了回去。她几乎不从书堆里出来，当然，收购书的时候会走出来接待客人。一开始，她会小声地要求对方出示身份证明，谈到书的话题便会像是按下开关一样，突然滔滔不绝地说起来。是多少让客人望之却步的变化。

事情结束，客人离去后，她会一身疲惫地再次回到书堆里。虽然她没有说，但真的是不擅长接待客人。并不是因为没有这个能力，而是性格上不适合吧。堆积得越来越高的书墙就像是在诉说着她内心的疲惫。

因此，像是使用收款机这种不需要知识的接客，我都会尽量做好。目前，还没有其他工作能让我这个外行人来做。

“……马上就要打烊了呢”

收银台后传来篠川的声音。我抬头望望玻璃门外，柔和的夕阳余晖洒落在柏油路上。不知不觉间已经到了傍晚时分。

“这边的工作我已经做完了，可以锁上收款机了吗”

“拜托了”

我空着手正要回到收银台，忽然注意到书架的一角。那是旧时的传奇小说和侦探小说的分区。江户川乱步全集的旁边摆放着国枝史郎的《完本茑葛木曾栈》。

无意间从书盒中取了出来，翻开了第一页。突然后背轻微震了一下。并不是由于书的内容而是由于我读不了书的“体质”。我急急忙忙掠过文章。

故事的背景似乎是在战国时代。两名男子的措词带有古风色彩，闲聊着有着超尘脱俗美貌的妓女。

“那年轻的女子要是妖怪化形的话……”

“妖怪化形？化形是怎么回事？”

“你还没有听说过吗？据说只是听到那美丽的　　说话就会被可怕的诅咒缠身”

“哦，我还是第一次听说”

“据说一到夜晚，　　就会在一瞬间从现世奔赴黄泉。换言之，也就是死掉啊。就这样暂时死去，之后再不间断地复活……”

似乎是那个妓女的名字。死而复生是怎么一回事。我不禁有些在意故事的后续，但现在是工作时间。我将书放回了书盒里。

刚才篠川说她在小的时候读过这本书。无论怎样想，这都是大人向的内容，而且难认的汉字也很多。能够准确理解其中的意思吗。

“从小时候起就开始读很难的书了呢”

她戴着眼镜从书堆的阴影后一下子露出脸来。我给她看了眼《完本茑葛木曾栈》的封面，她害羞地挑起嘴角又再次隐没了身影。

“……我很早就学习汉字了”

只听得见她的声音。

“虽然也很喜欢漫画和儿童文学，但对大人读的书也很感兴趣……每个月得到零花钱后就会骑着自行车到岛野书店去，依次凝视所有的书架……《茑葛木曾栈》也是那时候买的。因为正好赶上文库版再次发行”

岛野书店是一家老字号的新刊书店兼文具店。总店在镰仓站附近的若宫大路上。住在这一带的人应该都有去过那里。

“说到岛野书店，是去的大船那边的分店吗？”

大船站前的商业街上也有家分店，我从小的时候起就经常光顾那里。也许曾与她擦肩而过也说不定。

“不是的……大船与镰仓的两家店我都去……因为它们的书籍种类各不相同”

“哈？”

这里的北镰仓站在大船站与镰仓站的中间。即便是骑自行车，两站间来回一次，就是大人也会很累吧，途中还有条漫长的山坡通路。我试图想象出一名小学女生骑着自行车往返于书店的情景，但是没能成功。

（是什么样的孩子呢）

仔细想来，我几乎不知道她的事情。在这片土地上出生成长，去年从去世的父亲那里继承了旧书屋，总之是位喜欢书的人——我对她的了解不过是这个程度。这两个月来都没有谈谈书之外的事情。

“篠川小姐是怎么样……”

正要问她话时，玻璃门被嘭得一声打开了。

剪着短发的高个子女高中生走进了店里。眉眼深邃，轮廓清晰，透着一股英气。半袖的白衬衫配着灰色的短裙，是半山腰上的县立高中的校服。顺便提一句，那也是我的母校。

“哟”

“……你好”

小菅奈绪轻轻低了下头，警惕地看了一圈店内。语言举止也带着男生气。

“现在店长不在吧？”

“哎？不……”

“啊，没什么事不用叫她”

因为篠川的身影完全隐没于书堆后，奈绪似乎以为篠川在里屋了。我斜看了眼收银台的后边。最近发现的，篠川在店里的时候，这名女高中生就不会呆很长时间。

以前她惹过一起小的偷盗事件。最后向被害人道了歉，对方也很高兴地接受了，事件得以解决，但引导事情解决的人是篠川。

或许是因为真相被说中时的震惊难以忘记，奈绪说过“总觉得难以跟她接触”。似乎是因为有种自己的思想被人看透的感觉。篠川也很自觉地避免与她见面。也许她是故意没有出来的吧。

“其实，我来这里是想要跟五浦先生商量一件事”

她像是要说什么秘密一样凑近我的脸说道。

“商量？跟我吗？”

“恩。可以吗？”

为什么是我呢，我不禁想到这点，暂且先听听这位常客的委托吧。

“……恩”

“你读过《发条橙》吗？”

“没，没读过”

书名我有听过，内容就完全不知道了。我一直以为只有一部老电影叫这个名字。原来还有原作小说啊

我的回答似乎让她有些失望。

“这样啊……因为你在旧书屋工作，我还以为你读过呢”

这样一说，这名少女还不知道我读不了书的“体质”。是觉得能跟我谈些有关书的事才来的吧。有关书的事，那里就有一位十分合适的人。

“抱歉呢”

“……也没什么。那么，能听听感想吗？”

“感想？”

“读一下这个”

她从挎在肩上的书包里取出叠起的纸递给了我。我打开看了眼，是张原稿纸。

第一行写着整洁细小的字“读过安东尼·伯吉斯的《发条橙》之后”。似乎是读后感一类的文章。下一行写着“一年一班 小菅结衣”的名字。

“是我的妹妹写的。现在上初一，但是很聪明哦”

“你还有妹妹呢” 

第一次听说。总觉得她像是独生女。

“还有个哥哥哦。比五浦先生稍微大一点。我们家是兄妹三人”

提到兄妹的事，她的表情一下子明朗开来。关系一定很好吧。

“话说，妹妹的这篇读后感是暑假的课题，因为这个我们家发生了点争执”

3

读过安东尼·伯吉斯的《发条橙》之后

一年一班 小菅结衣

读过这本书后，我立刻听了贝多芬的第九交响曲。因为它在这本书中多次出现过。比想象中要长很多，但最后的合唱部分非常精彩，让人心潮澎湃。

我在网上书店买下这本书时并不知道这是一篇怎样的故事。本以为书中会出现机械或是水果，但两样都没有出现令我大吃一惊。

应该会有人读完这本书，也有人读到一半便厌恶放弃了。主人公阿历克斯一直说着古怪的话，一直做着坏事。殴打路上遇见的陌生人，闯入别人家窃取金钱，对女子施以暴力。无论做什么都完全不反省，只与伙伴谈论音乐的事情。

虽然被警察抓进了监狱，主人公依然不思悔改，最终接受了洗脑治疗。医生为他注射鲁多维科制剂，并让他一直观看人类死亡，被施暴的影片。最终阿历克斯变成了绝对无法作恶的性格。

即便成了好人，阿历克斯也无法变得幸福。这回轮到他被曾经的受害者们施以暴行。尽管那样，却无法保护自己。

阿列克斯喊道：“我是不是像发条橙一样”。像钟表一样只能做出规定的行为。

（注：英文原作名字为A Clockwork Orange??clockwork为时钟发条，使得时钟准确走时。而clockwork orange是伦敦人用来比喻异常怪异的事物时使用的单词，中文翻译为发条橙 ）

监狱的神父对阿列克斯说道：“也许成为善良的人是一件令人毛骨悚然的可怕事情”感觉作者是想要表达即便被强迫变成好人，也并不算是真正成为了好人。比起这样，继续行恶的人也许更像是人。

即便面对错误的事也会产生兴趣。因为无论是谁的心中都有一处邪恶的部分。

最后阿历克斯在医院接受了脑部治疗，再次变成了坏人。这也是想要利用阿历克斯来博得名声的官员安排的。

这部小说中没有出现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好人。阿历克斯只向音乐敞开自己的心扉。

在病房听着最喜欢的贝多芬第九交响曲，阿历克斯开始想象地球悲鸣的样子。我也认真地听了那首曲子。也许真的听得见地球的悲鸣。

“……你觉得怎么样？”

我抬起头，小菅奈绪向前倾着身子观察我的反应。

“真是令人绝望的故事呐”

我有些在意“没出现一个好人”这句话。这样的故事也似乎很有意思。身为主人公的阿历克斯似乎是个无法无天的人，这个“官员”与“神父”也不是什么好人。

“不是指的这个，我是问你这篇读后感怎么样”

“怎么样……是呢，作为初一学生这篇文章很不错吧？”

因为我没读过这本书，感想便只有这些了。我连文章写得是否抓住重点都不知道。

“是啊，我的妹妹很厉害吧！”

我随意说出的感想也使得小菅奈绪的眼睛闪闪发光。

“她从小就十分喜欢书，读后感写得也非常好……从小学起每年都会被表扬”

“因为什么？”

“校内读后感的竞赛。明明我和哥哥完全不行。即便是我来看，她的读后感也远比其他孩子写得好！”

觉得妹妹的文章远比其他孩子写得好，是因为从姐姐的角度出发的吧。不过这篇读后感确实写得很好。

“那么，发生什么事了？”

以书中的内容为基础，准确地写成一篇读后感。没有什么毛病可挑的。

“这本书，车站前的书店都卖光了，结衣拜托我在网上订购的……就是，那里”

她报出网上新刊书店的名字。虽然我没有用过，但听人说只要在库有书当天就能寄出。

“当时我就有些在意。似乎这篇读后感写的是一本不得了的书。收到书后我稍微读了一下，果然有很多暴力描写。该说是太过无情，还是该说是残酷呢……仅是开篇我就觉得难以理解了”

这样说着小菅奈绪皱起了眉毛。

“但是，结衣仔细阅读后写了篇读后感交给学校了。但是，结衣的学校不是很严厉吗”

“我不太知道”

“是圣樱哦。圣樱女子学园。今年入学的”

“……啊”

听到校名我便明白了。这所女子学校是初中高中直升的天主教学校，以校规严厉出名。因为最近的车站是大船站，我总能看到学生和修女教员。

“最近的保护人面谈时，结衣的班主任把这篇读后感给我的父母看了。说什么‘虽然我觉得这是篇不错的读后感，但她现在正是不安定的年纪，还是多注意些比较好’……就是叮问了一下。但是我家父母十分震惊。担心结衣是不是也做了什么不好的事了。明明她与我不同，十分温顺，做事也很认真……”

我再次看了眼原稿纸，确实写了不少与主人公产生共鸣的句子。“行恶的人也许更像是人”“对错误的事也会产生兴趣”。虽然我反而认为这样过于直率的表达更显得孩子气，也许父母会感到不安吧。

（……恩？）

我有些疑惑——结衣是不是“也”做了什么不好的事了？

“难道你对父母说了吗？《落穗拾遗》的事”

“哎？说了啊”

像是说着理所当然的事，她点了点头。

“我没告诉结衣和哥哥，暂且先对父母说了”

《落穗拾遗》是她偷走的书的名字。因为失主并不希望声张这件事，我一直以为她肯定向父母隐瞒了这件事。她意外地诚实。或是说性格过于认真。

“我和结衣买书的时候，父母都要求看下书的内容。这不是不信任孩子吗。我被检查倒也没什么，结衣什么都没做吧。我就想让他们停止对结衣的干涉……所以来跟你商量下怎么说服他们才好”

我大概明白了事情的始末。总而言之，小菅奈绪感到了责任。认为父母的过度反应是由自己的偷盗事件引起的。

我瞥了一眼收银台后方。书的对面没有一点声音。是在听我们的对话吧。

“这篇读后感能借我一下吗”

“可以，你要做什么？”

“想给篠川小姐看一下”

小菅奈绪垮下脸来。脸上似乎写着不想牵连篠川。

“因为是有关书的事情，她懂得很多，而且十分理解喜欢书的人的心情。要是想商量的话，她比我更适合”

我脑中所想的是刚刚篠川说过的话。每个月骑着自行车往返于书店间，高兴地买下大正时代传奇小说的孩子——她就像是长大版的小菅奈绪。作为被寻求意见的对象正合适，她一定会全力帮忙的。

“我问过后再跟你联系……这样不行吗？”

小菅奈绪想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知道了。就交给你了哦”

因为到了打烊时间，我在收银台后开始将零钱放进硬币计数器。

半开的玻璃门外，吹进瑟瑟秋风。刚刚小菅奈绪忘记关门了。

身后传来翻阅纸张的声音。现在篠川正在读《发条橙》的读后感。到了打烊的空闲时间，总算从书堆后走了出来。

“你觉得这篇文章怎么样”

她没有回答我。我停下手中的工作回头看去，她坐在折叠椅子上，倾向书山一边歪着头。一副十分困惑的样子。

“是，是呢……这篇文章……该怎么说呢……”

她翻着原稿纸，皱着眉又从头开始读起。忧郁的脸庞也一样充满魅力，我不禁看得入了迷。不一会儿，她低着头，开口说道。

“……这篇读后感……”??

“啊，她果然带这儿来了呐，小菅那家伙”

沙哑的声音在店内回响。不知什么时候，光头的瘦小男人在收银台上支起胳膊。年纪大约在五十岁后半，鲜艳的印花T恤外披着起皱的红夹克。肩上挎着台布质地的包，里面塞满了旧文库本。

“啊，是志田先生，您好啊”

“好什么好，你这个笨蛋。数钱的时候别望着别处发呆。我要是小偷的话你要怎么办”

他口齿清晰地训斥回来。志田是这家店的常客，是通过转卖旧书赚取差价的背取——而且是住在鹄沼桥下的流浪人。

“好久不见了……”

篠川正挣扎着要站起来，志田大咧咧地摇手阻止了。

“不用起来，坐着吧……不过，店主的声音还是这样小呐。不能再大点声说话吗”

“啊……抱歉……”

她害羞地缩了缩身体。似乎要躲避这个人给她带来压力。再次退回到书的另一边。

“今天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特别的事，就是听说这里再次营业了来打声招呼……我说，那是小菅的妹妹写的那篇读后感吧”

志田朝着篠川手里的原稿纸抬了抬下巴。

“您是怎么知道的？”

我问道。

“那家伙肯定会带来给我看的不是吗。说是‘我来这里是想跟老师商量下该怎么说服我的父母’”

他学得格外像。志田就是小菅奈绪偷走的《落穗拾遗》的主人。偷盗事件后，偷书人与丢书人间产生一种奇妙的交流。听说每周借一次书给彼此，在河边交流感想。对亲近地喊着自己“老师”的小菅奈绪，志田是十分疼爱的。

“小菅说什么了吗？”

做背取的志田对书持有相当广的知识。与熟识的“老师”商量也理所当然。只是，为什么要在那之后还特意来这家店里一次——

“我说‘父母会担心不是理所当然吗’。小菅似乎不太满意，看来是很不喜欢我的那番话了”

果然，她没能从志田那里得到建议。

“以前读过之后就没想过要读第二遍。你有读过吗？《发条橙》”

我摇了摇头。我有些惊讶于志田倾诉般的语气。

“就像读后感中写到的那样，总之主人公是个为所欲为的人。吸毒，抢劫，强奸……什么都做过。当然，我没说作者是在煽动犯罪。只是描写了一个像噩梦般没有救赎的世界。就像是寓言异说一样。

不过，人都是有好奇心的，也许会有人与这本书产生共鸣。但是啊，这孩子不仅这样想，还堂堂正正地写成读后感交给了学校。初中就这样了，以后会成为什么样的大人，周围都为此担心也是理所当然的啊。父母更是如此了吧。不对吗？”

“……可能是这样呢”

就因为年龄的原因，志田是从父母的角度来看待这件事的。只是，真的有必要就因为这样一一检查孩子读的书吗。初中生正是讨厌被干涉的年纪，总觉得这样反而不好。

“总之，你们最好也别参与进去。无论哪个家庭都有各自的教育方针……哦，已经到了这个时间了”

志田抬头看着柱子上的挂钟说道。

“那么，我得走了。打烊的时间来，打扰你们了”

他突然回身走去，急急忙忙离开了。

彼布利亚古书堂再次归于沉寂。我越过肩膀回头看向篠川。她凝视着膝上的原稿纸一动不动。似乎沉浸于某种思考中。

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沉默着，让我有些在意。既然要跟小菅奈绪商量就肯定与志田的意见不同。明明是与书相关的话题，但她没表现出一点关心的样子很奇怪。

“怎么了？”

我问道，她忽然抬起脸，挥了挥双手。

“不，没什么……只是有点……”

沉默微妙地在空气间流动。忽然脑中掠过刚刚的谈话。

“话说，志田来之前你好像要说什么来着。是什么事？”

我想了想，她从读这篇读后感开始态度就变了。肯定是有什么在意的地方。

一段时间内，她似乎对回答有些犹豫——不久，像是下定了决心，张口说道。

“……这篇读后感……严密地来说，写错了”

“是哪里写错了？”

“内容”

她严肃地说道。

“写这篇文章的人没有真正读过《发条橙》这本书”

4

收拾好店外的招牌和均一价位的摊位后，我锁了门，拉上了窗帘。收款机已经锁好了，这样打烊的工作就结束了。

现在，店里只有我一个人。我回到收银台处，楼梯那里传来不规则的足音。篠川说在详细说明前要取件东西便回里屋了。

收拾干净的收银台上是之前的那篇读后感——“读过安东尼·伯吉斯的《发条橙》之后”。

（她明确地说结衣没有读过）

是没读过书随便写出的读后感吗。但是，这篇读后感并没让我有敷衍的感觉。而且要是这样的话，班主任和志田也会立刻发现的。

“久等了”

拄着拐杖的篠川从通向里屋的门后走了出来。

我们隔着收银台对坐着。她将夹在腋下的两册文库本放在收银台上。两本书的书名都是《发条橙》。安东尼·伯吉斯著，干信一郎译，早川书房。

只是装订完全不同。在我看来，右侧的文库本封面上印着一个手持尖刀目光凶恶的男人。黄色的腰封上印有“最佳精选集 创立50周年 早川书房”的字样。似乎久经岁月，封皮边沿的污渍很明显。

我又看向左侧的《发条橙》，封面上仅仅印着文字。从设计的感觉与纸张状态来看，这本更新些。腰封上写着“强大的故事。早川文库100册”。似乎这部小说在各个时代都被宣传为“名作”。

“……原作《发条橙》于一九六二年在英国出版。当时，多产作家伯吉斯陆续发表了许多作品，以年轻人的暴力为题材的这篇长篇小说最为出名”

突然，她开始用生气勃勃的语气讲了起来。我已经多少习惯了，她像是变了一个人一样。

“早川书房是在一九七一年发行的日译版本。这本就是文库化的版本。在日本，这种文库版本上市得最多”

这样说着，她指向男子持刀的那幅图。

“这本书价钱很高吗？”

“不是的……因为这本书在几十年间长时间再版销售……完全没什么旧书价值。即使放在均一价位的摊位上也不稀奇”

她的声音中混杂着些遗憾的语气。

接下来她指向放在左边的那本封面没有图画的书。

“这本书是二〇〇八年发行的新版。现在新刊书店卖的就是这个版本。封面焕然一新，排版和字号都大了一些”

现在是二〇一〇年，也就两年前的版本。我取过两本书对比了一下。新版稍微厚一些。

“这两本书的内容也有差别吗？”

我这样问道，她眼镜后的黑瞳闪烁了一下。她兴奋地将两手支在收银台上，上半身大幅度地探了过来。连衣裙下丰满的胸部随之一颤。

“就是这个！旧版与新版的内容有很大不同。请比较下正文的最后一页。”

我将视线从她身上移开，如她所说翻开了旧版。翻到译者后记的前一页，这是故事的结局。在“体质”发作之前，我尽可能地快速通读了一遍。

于是，只剩下我一人独享贝多芬光辉的《第九交响曲》。

啊啊，真是绚烂豪华，美不胜收。听到诙谐曲的部分，我明显感觉到自己迈着极其轻快的奇妙步伐奔跑着奔跑着，清晰地看见自己用长柄剃刀雕刻着悲鸣着的世界的整个面孔，接下来是和缓的乐章，最后是美妙的最终章合唱。我，完全被治愈了。

我读懂了这段文章的意思，一定是如读后感所写的那样，从洗脑中解放出来的主人公正听着贝多芬的音乐。标有假名的奇怪单词吸引了我的注意，这部小说的风格便是如此吧。

接下来，我翻开了新版的后边，大致看了下结尾的页码。三一〇页。

……向可爱的朋友们告别了。并向这篇故事中的其他所有人，布噜噜噜噜地吹响令人讨厌的口哨小曲儿。他们可以拍拍我的马屁。不过，大家，你们可是我的兄弟，希望你们能时常想起可爱的阿历克斯。阿门。让他们见鬼去吧。

“咦？”

与旧版完全不同。意思不太明白，似乎是向读者告别一样。

“为什么不一样？”

“这个嘛……”

篠川伸过手来翻开了新版。翻回几页后，指了指二九二页的最后一行——“最后是美妙的最终章合唱。我，完全被治愈了”

这是第一本的结局。但是从下一页开始标注着“7”这个数字，开始了新的一章。似乎这才是最终章。

“这是怎么回事呢？”

我整理了下脑中的信息。

“指的是新版增加了一章吗？”

“不是的，也不是这样”

她摇了摇头。

“这个新版是原本的《发条橙》。也就是说完整版”

她说着用手指点了点封皮的书名。确实印着“完整版”的小字。

“是怎么一回事？”

我被挑起兴致，也不禁探出了身子。与她的距离一下子缩小了。我已经不太在意这点了，书的事更为重要。

“伯吉斯在一九六二年发表了初版。书中主人公阿历克斯从洗脑中解放出来后并没有完结”

她小声地继续说道。

“阿历克斯再次回到了暴力与犯罪的世界。不久便厌烦了那样的日子。这时，他与一位重新做人的老伙伴再次相遇……以此为契机改变了想法……与至今为止的暴力行为做了诀别，宣言要成为一名成家立业的大人，于是故事迎来结局”

“哈？”

我不禁喊了出来。

“那样的话，结局不是完全不一样了吗”

或者说完全相反更为准确。

“恩，是这样的”

篠川使劲儿店了点头。前额差点撞上我的下巴。

“伯吉斯认为阿历克斯的暴力行为不过是暂时性的。他成为大人后，能够依靠自己的意志选择为善或是为恶……这是篇描写年轻人成长的故事。但是，发行美国版本时，出版社决定删除最终章”

“为什么？”

“或许是被当成画蛇添足的圆满结局删掉了。但是，斯坦利·库布里克是按照美国版本制作的电影，使得问题变得更复杂了”

我知道斯坦利·库布里克这个人。曾经在电视上看过他导演的一部以冷酷军曹严格训练新兵为题材的战争影片。名字记不清了，但那部电影也应该是他导演的。

她取下老版《发条橙》的腰封。持刀男子的图画下写着一段文字。

“STANLEY KUBRICK'S CLOCKWORK ORANGE”

(注：斯坦利·库布里克的发条橙)

比伯吉斯的名字印得还要大些。看起来就像是这部书是斯坦利·库布里克写得一样。

“这个封面取自电影版的海报。因为电影大受好评，这部小说再次被更多的国家翻译过去。日译版本是一九七一年发行的……与电影的公开在同一时期，当时似乎没有流通收录有最终章的英文版，便沿袭了与电影相同结局的美国版本”

“恩，但是……作者没有做出什么反应吗？”

总觉得自己的小说结尾被削减后名声大噪，是令人难以接受的痛苦的事。

“由于经济方面的原因，他不得不接受美国版本的出版。但是，这其中的事情比较复杂，并非单单是美国出版社的原因。本土英国也在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出版了没有最终章的版本。日本长期以来发行这个文库版本，一九八〇年早川书房出版过完整版的单行本。也就是说，完整版与非完整版同时流通着……但是，完整版多年来一直处于绝版的状态”

“……完整版绝版，非完整版却留了下来吗”

“是呢。二〇〇八年总算发行了这里的这本完整版文库本。之前的文库本已经绝版了”

我抱起胳膊，俯视着两本《发条橙》。真是复杂啊。

“曾经有一段时期，伯吉斯并没有明确表示哪个版本更为正统。也许是由于他曾试图禁止过非完整版的出版……或者是由于伯吉斯自己也难以决定。他在为美国最初出版的完整版写下的序言中提到——‘我们能够削减书中原文。但是不能认为它不曾被写下过’”

篠川看向收银台上的原稿纸，忽地呼出一口气，似乎是在叹气，又像是单单因为说累了。

我凝视着她的脸。再次惊讶于她广阔的知识。与这件事相关的人中，只有她注意到了版本的不同。写下读后感的小菅结衣也——

“恩？有点奇怪呢”

我困惑了。

“现在在书店能够买到的只有完整版了吧”

但读后感完全没有提到最终章的内容。就像是不存在一样。是读了非完整版吗。

“……是在旧书屋买下后读的吗”

那样的话没有写到最终章的内容也不奇怪了。但是篠川摇了摇头。

“……那倒不是。小菅同学不是说过妹妹拜托她在网上的新刊书店买的吗”

“啊，是这样啊”

也就是说，小菅结衣手里的书是近几年出版的完整版了。越来越摸不清头脑了。

“篠川小姐刚刚说的就是这件事吧”

写这篇文章的人没有真正读过《发条橙》这本书——到底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也许与小菅奈绪拜托的事情没有直接关系。这点让我有些在意。似乎有什么内情。

“……要怎么做？”

我问道。篠川闭上眼睛整理了一会儿思路。

“……与小菅同学商量前，应该更清楚的把握一下这篇读后感的意思”

对于这点我也是这样想的。只是，方式很关键。

“直接问本人更省事吧”

是把小菅结衣叫来这家店里，还是我或者篠川通过电话交谈——拜托姐姐奈绪的话，她应该会为我们安排的。考虑到她对妹妹的溺爱，应该是不会愿意篠川进一步介入了。

“……我认为再稍后做这件事比较好”

像是在寻找措词一般，她缓缓说道。也许，她已经大致知晓事情的真相了。

“你说过之后要跟小菅同学联系是吧”

“啊，是的”

“有点东西想跟她借，能替我问问她吗？我想确认一件很重要的事”

5

算上定期休息日过了两天。

今天开始营业后一直很忙。虽然是工作日，开着车载书而来的客人就有三位，我们一直忙于书籍的整理。客人也接连不断，夕阳西斜时，工作才告一段落。

我一边给尽是空位的书架补充书本一边想到

（今天小菅可能会来）

大前天打电话的时候，我将篠川的委托原话告诉了小菅奈绪。她问了我许多委托的意图，我也不太知道所以没办法回答。暂且告诉她是件“很重要的事”。她不情愿地回答说最近会送过来。

篠川依旧坐在堆积起的书墙后。有种错觉，似乎书墙的高度又上升了。与我交替吃过午饭后，她应该一直忙于书籍的估价与网购业务。

“簌簌……簌簌簌……簌簌……”

传来奇怪的嘶哑气流声，一瞬间我停下了手中的工作。篠川是在吹口哨。有高兴的事时，她就会无意识地吹出来。

将最后一册书插进书架中，我悄悄走回收银台。我大致猜得到她在做什么，但就是情不自禁地想亲眼看看。

从上至下缓缓看过书墙，坐在电脑前的她正专心致志地阅读一册文库本模样的书。看得格外入神，完全没有注意到我的视线。这样一直等着也没什么进展，我便喊了她一声。

“……那个”

“吓”

她发出像是噎住一样的声音，跳了起来回头望去。半张开的嘴唇仍微微向前突出——慌慌张张合上了文库本。随后直直挺起身子。厄休拉·勒奎恩的《二人物语》集英社文库。

“我，我是在工作……”

声音走了调。她本没有必要向打工的我解释，这样反而让我觉得过意不去。

“抱歉。书的补充工作已经做完了”

“恩……那么接下来请将那边的书……”

她拄着右手的铝制拐杖，正要缓缓站起时

“我回来了”

洪亮的声音传来，玻璃门被打开了。小个子女高中生走了进来。身上是与小菅奈绪一样的高中制服。明明是秋天，肤色晒得恰到好处，梳着马尾。有种南国海边的气息，她是篠川的妹妹。名字叫做文香。

放学后很少出现在这里。经常从与店铺相对的后门直接进到里屋。

“小文回来了啊”

姐姐微笑着回应道。不知为何，伸开没有拄着拐杖的左臂。我正疑惑着她要做什么，篠川文香小跑过来，一下子跟姐姐抱个满怀。姐姐的个子稍微高些。

“呜哇，姐姐！”

不知为何欢呼出来，并不停将脸靠在篠川的白皙脖颈上乱蹭。两个人都溢满笑容。我莫名地有些不好意思，移开了目光。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大概过了五秒钟左右。

“好了，我现在去做晚饭！”

她若无其事地离开了篠川的怀抱

“那么再见了，五浦先生”

对我打了声招呼回里屋去了。

“……刚刚怎么回事”

只剩下两个人的时候我向篠川问道。说起来我都没怎么见过篠川姐妹在一起的样子。平时就做那样的事吗。

“是打招呼……？”

篠川奇怪地眨了眨眼睛。

“每天都那样打招呼吗”

“恩，五浦先生家不是这样吗？”

她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问道。一瞬间，我不禁想到，在我不知晓的时候，拥抱的习惯也在日本社会扎根了吗。

“不是，我们家不这样做”

五浦家只有我和妈妈两个人，体格都格外高大。小时候做起来倒是没什么，现在抱在一起，在旁人看来就像是相扑队员交手前的姿势吧。

“这样啊……”

她的声音稍微降了下来。

“……我和妹妹从小就这样做……是因为没有父母的原因吧”

“哎？”

之前的店主也就是篠川姐妹的父亲应该是去年去世的。注意到我惊讶的表情，她掩饰地笑了笑。

“啊，抱歉……当然是有父亲的，但是不怎么与女儿们亲近”

我感觉一些不对劲——父亲倒是没什么，那母亲呢？

“那母亲怎么了？”

说出口突然意识到了。这样说来，似乎没听她提过母亲的事。也从没听她说过“母亲”这个词。

“…………十年前”

她并没有接着说十年前的后续。是不太想说吧。总之就是现在不在这个家里了。

“……抱歉，问了冒昧的事”

我中断了这个话题。

“没什么……”

不知道该怎么接话，持续着尴尬的沉默。

这时传来吧嗒吧嗒嘈杂的足音。通向里屋的门一下子被打开了。篠川文香再次出现在这里。似乎正在换衣服，刚脱了一只长袜。

“忘了一件事。给，奈绪酱给的”

这样说着，往我手里塞了一个漂亮的方格条纹纸袋。虽说没有封上，要说放着礼物也不奇怪。

拿着纸袋，我困惑了。

“……奈绪酱？”

“小菅奈绪酱。你认识的吧。今天有事来不了了，拜托我带过来的”

“不是指的这个……你认识小菅啊？”

我记得小菅奈绪说过没跟篠川的妹妹说过话。虽然是同一学年，但班级不同。

“我之前就知道她的样子和名字哦。那孩子，十分有型，很显眼……一起进了文化祭的实行委员会，谈了起来。小学是同一所……但是中学不同”

“啊，这样啊”

听她这样一说，也许两个人是在同一学区。在同一片土地出生成长，这种事很常见。即使彼此没说过话也有在哪里见过。

“三年间一直在一个班。厉害吧”

这件事应该早就注意到的吧。

“总之，她说要小心使用。要是弄脏了就踢死你”

她笑着传达了小菅的威胁后，跑回了里屋。怎么做什么都跑来跑去。

“能让我看一下吗？”

篠川问道。又恢复到往常的语气，让我松了一口气。我连着纸袋递给了她，她取出纸袋里的东西。安东尼·伯吉斯 《发条橙》早川文库。

我们借来的书是小菅结衣通过姐姐买来的那本《发条橙》。散发着纸页味道的崭新文库本，封面上写着“完整版”的小字。

“果然是加入最终章的版本”

我说道。篠川沉默着啪啦啪啦翻开书。看到这个就知道小菅结衣手上的是哪个版本了，但仍留有谜团。既然这样，为什么在读后感中无视掉最终章了呢。

“啊，果然” 

篠川低声嘟囔了出来。书页敞开，篠川停下了手。

“我大致明白了”

“恩？明白什么了？”

“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她指了指夹着几页书的像是书签一样的对折纸片。“早川文库订购卡片”下面印有“代销·书店名”一栏，中间印有书名和条形码。为了使取出时容易些，上端呈半圆形突显出来。

“知道这是什么吗”

“恩……见是见过……”

我不知道这个是用来做什么的。她咳了一下，开始流畅地讲解道。

“这个叫做补充订购卡，夹在新刊书店进货的书中。卖给客人时，收银员会取出卡片保管起来。之后核对哪本书卖得怎么样，再进行追加订购……主要是用于库存的管理”

我沉默着点了点头。不太明白这与那篇读后感有什么关联。“对于旧书店而言，有没有补充订购卡也是评定的一条。收购崭新的书籍时，如果中间夹有这张卡片就需要注意了。一般书店会取下的东西仍旧夹在书里……就很有可能是偷来的商品了”

我大吃一惊。

“那么这本书……”

我记得她说是在网上书店买的。偷网购的书是不太可能的吧。或者说这句话隐含着别的意思。

“啊，抱歉。我并不是说这本书是偷来的”

不断膨胀的想象瞬间被遏止住了。

“最近取消使用补充订购卡，直接从书籍的条形码中读取商品信息来管理库存的书店增加了。大型的网上书店大多如此。在这样的店里买书的话，卡片是不取下的”

“……原来如此”

这样一来夹着补充订购卡便是理所当然的了。那么小菅奈绪所说的“附近的书店都卖光了，这本是在网上买的”这句话便得到了证实。

但是，篠川却并不高兴。

“其实从这张卡片中我又明白了一件事……就是为了弄清这件事才借的这本书……”

她用白皙的手指碰了碰纸片上端的半圆形部分。似乎确认后的结果并不令人愉快。

“能让小菅同学的妹妹来一趟吗。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只有我和她两个人谈这件事”

6

安排篠川与小菅结衣见面需要几天时间。

虽然我想尽可能与她本人直接取得联系，但她既没有手机也没有电脑，便只能让姐姐奈绪介入了。与奈绪的谈话一直没有什么进展。

她发觉到了，比起说服小菅家父母的方法，我们更关心读后感的内容。

“什么事，你快说啊”

她在电话中逼问到，我也无法回答。唯有重复篠川想要与小菅结衣单独谈谈这件事。

“这样啊，那么我也要一起”

接触到她对妹妹的种种担心时，我注意到了一件事。奈绪从没说过对于这次的事情，小菅结衣本人做出什么样的反应。也许她并不高兴姐姐为自己做的事。

“总之，能帮我问下她本人吗。是否需要你的陪同最好也问问她本人吧”

不久，小菅结衣传话说，她希望一个人去见篠川。

小菅结衣约定的时间是工作日，而且是上午营业之前。她似乎知道彼布利亚古书堂的所在。我比平时更早些上了班，和篠川一起做好开店准备后等着她到来。

本应是两个人的单独谈话，但小菅奈绪拜托我也一同在场。

“虽然结衣说一个人没关系，我到底有些担心。必要的话，替我陪着她吧”

她似乎也模模糊糊注意到了什么——也许对小菅结衣来说，这并不是一次愉快的谈话。以前，小菅奈绪被篠川叫来追究偷盗事件时就是这种类似的气氛。

篠川对于我的同席有些为难，她说如果小菅结衣答应的话就没关系。

“今天好像是建校纪念日吧”

我抬头看了眼墙上的钟表说道。她应该不会特意逃学来这里吧。

“也许是体育祭的补休日”

（节假日遇到星期日时，周日的第二天作为补休日）

她平静地回答道。原来如此，我正要附和时……

“我是圣樱女子学园的OG”

（注：old girl 女校友）

第一次听说。不过，要说她出身于女子学校倒是很说得通。特别是她对男性的视线十分不警惕这点。今天她穿着淡色V字领口的针织衫，有些——啊，够了。

“难道大学也是女子大学吗。教会学校什么的”

“恩，你是怎么知道的？”

眼镜后的眼睛瞪得圆圆的。似乎真是大吃了一惊。

“啊，直觉可能是这样”

只能说看起来就是如此。她以前就是这样的吧。

“……是这样的，小学是公立学校，之后一直在女子学校……”

我点着头听着。想知道更多有关于她的过去，这时玻璃门打开的声音中断了我们的对话。

那里站着一名戴着金属框眼镜，梳着辫子的少女。方格图案的连衣裙外披着白色棉制夹克衫。不用说首饰了，连绑头发的头绳都没有任何装饰。虽然穿的是休闲服装却也完全符合校规的要求。

“……姐姐让我来的”

小菅结衣说道。明显带有警惕心的生硬语气。线条柔和的五官与姐姐完全不同。

“快请……进……”

坐在收银台内侧的篠川小声催促道。似乎对着初中生也会紧张。怕生到一定程度了。

进到店里的小菅结衣将入口处的门关好。我沉默着让开到一边。背靠着玻璃橱站立。到底谈话的还是那两个人。

“我是小菅结衣”

“真是非常感谢……你能亲自来一趟……”

谈话微妙地出现了偏离。身为大人的篠川忘记了报上姓名。

“……有什么事吗”

少女在过道停下脚步，抱起胳膊冷冷地朝这边望过来。虽然容貌不太相同，但这份强势却与姐姐一样。

“我想早点回去”

“……是这样的，那个……”

“又没有拜托她，擅自做这种事”

厌烦的语气让我们大吃一惊。

“明明一点都不懂书的事情”

是在说小菅奈绪吧。两姐妹间的隔阂比想象中还要严重些。不，是妹妹单方面的讨厌姐姐吗。

“…不是为了你做的吗”

“我又没有拜托她。看看买来的书有多好，每天每天都跟父母吵架……真是烦人”

就像是在说姐姐无所事事一样。

“我写的读后感明明用不着她来管”

“……我有四个问题”

篠川伸出四根手指，大声说道。似乎一下子按下了开关变了样子，堂堂正正的态度。

“那篇读后感是你在家写的吧？”

“……是的”

虽然有些困惑于对方的变化，小菅结衣还是老实回答了。

“因为课题要在家里做”

“平时有去图书馆吗？”

“不，从不……别人碰过的书让我觉得不舒服”

她这样说着，瞥了眼左右的书架。可以认为这是对旧书店员的挑衅了。看起来挺老实的样子，胆子倒是不小。

“那么，你也不与朋友彼此借书吧”??

“是的。朋友不怎么读书”

“家人也是吗？”

她愣了一下。

“倒是跟家人借过……不过，几乎没几次。我的家人全不怎么喜欢书。也就是读读杂志什么的”

不过，最近姐姐奈绪应该经常跟志田借书读。但这位少女似乎并不认为奈绪算是喜欢书的人。

“这样啊，我知道了”

篠川点了点头。

“已经可以了吗？我得走了”

“抱歉，还有一个问题”

这样说着，她立起食指。

“你是怎么写出这篇读后感的？”

店里一下子鸦雀无声。对于不知意图的新提问，小菅结衣瞪大了眼睛。

“……读过书后写的。那是我的书吧？读的那本书”

她指着收银台。那上边放着我们借来的完整版《发条橙》。

“这部小说有两种结尾。阿历克斯从洗脑中解脱出来后完结的不完整版，和按照自己的意志决定重新做人，收录有最终章的完整版。你明明读了完整版，为什么写的是对不完全版的感想？”

一下子触及核心问题。如果小菅结衣隐瞒了什么就会有所动摇。但是，并没有这样。

她格外成熟地浮现出可以称之为无畏的微笑。

“我只是觉得最终章没什么意思就无视了。突然变成好人不是很奇怪吗。阿历克斯听着贝多芬的音乐为结尾不是非常好吗……我知道之前出的书都是到那里结尾的”

算是说得通的解释——但是，总觉得有些不对劲儿。让人觉得这是后来发现有最终章后进行的巧妙辩解。

“‘清晰地看见自己用长柄剃刀雕刻着悲鸣着的世界的整个面孔，接下来是和缓的乐章，最后是美妙的最终章合唱。’”

篠川流畅地背诵，对着小菅结衣微笑道。

“确实很好。我第一次读到这里时，也认为这是段十分了不起的出色文章”

“所以我才把感想写到……”

“但是你没有读到这里吧”

“哎？”

发出声音的是我。小菅结衣只是皱起脸来。

“才没有，我全部仔细读了一遍”

“真的吗？”

“真的。你有我没读过的证据吗”

我不认为能证明这点。但是，篠川泰然自若地将收银台上的《发条橙》递给了小菅奈绪。

“请从开头翻看这本书。大致看看也没关系……翻翻看吧”

不容分说的语气，少女不情愿地按照她说的做了。像是夺回自己的书一样抢了过来，哗啦哗啦翻着书页。

她忽然停下了动作。折成两折的粉色卡片夹着数十页差在书中。小菅结衣自然地捏着半圆形的部分要拽去。

“你是怎么做到在不取下补充订购卡的情况下读完全书的”

少女的手停了下来。原来如此。不取下卡片，夹在中间的几页便没法读到。没有人会把取下的补充订购卡再按原样插回吧。“从这张卡片中我又明白了一件事”她指的就是这件事了——书的主人到底有没有通读这本书。

“你并没有将这本《发条橙》读到最后。没有注意到完整版与非完整版的区别也是因为读到一半就放弃了。但仍写出了读后感……只有一个解释”

篠川吸了一口气，果断说道。

“你抄写了别人的读后感”

7

离开店营业还有段时间。

店内只听得见古旧钟表走针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小菅结衣缓缓张开失去血色的嘴唇。

“请不要胡乱说出这样的话”

声音有些颤抖，语气却格外强硬。

“你是说我抄写了别人的读后感吗？”

篠川为难地皱起眉毛。似乎不想为这个争辩。

“……那么，还有一个问题。你是在哪知道《发条橙》这本书的？”

“哎？”

出乎少女的意料。

“这部作品确实是古典名作。是五十年前的海外小说。不向家人与朋友借阅书籍的你到底是在哪里知道这本书，并决定写篇读后感的呢？”

“那是……我在书店看到的”

“附近的书店应该都卖光了。而且，读后感中写到‘买下这本书时并不知道这是一篇怎样的故事’”

篠川缓和了追问的语气。

“真相其实是相反的吧？你读过这篇读后感后对《发条橙》产生了兴趣……最开始是想真正读过，自己亲自写下感想的吧。不这样的话就没有必要特意去买来书了。但是，没能写成，没办法便抄写了这篇读后感……”

“我不是说过少胡乱说出这种话了吗！明明没有证据！”

“证据马上就能找到”

对于小菅结衣的喊叫，篠川一副十分平静的样子。

“你说你是在家里写的读后感吧。也没去过图书馆……如果这句话是真的话，原本的读后感应该就在家里。当然，并不是你的家人曾经写过的。那样的话，马上就会被发现的。从哪里抄写的谁的文章，当然也不是只有这一种可能……”

她用劝导的语气接着缓缓说道。

“在你毕业的小学每年都会举行读后感竞赛吧……会将优秀的作文编辑成文集，发给全校学生吧？”

小菅结衣的表情有些僵硬。我忽然，想起姐姐奈绪的话。

（即便在我来看，她的读后感也远比其他孩子写得好）

我从那时就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到底怎样才能将妹妹的作文与其他学生的作文作对比——如果不编辑成文集的话，应该不会有这样的机会。

“当然，你在入学前，举行竞赛后会分发文集。这篇读后感一定是在完整版的《发条橙》未发行之前的时代……应该你的姐姐和哥哥在学校的时候谁写的吧。奈绪没有注意到那么就很可能是与哥哥相近年级的学生写的……之后很快就可以查到”

一段时间内谁也没说话。

紧握着早川文库的少女，像是用尽了力气垂了下来。

“……我以为谁都不会知道的”

她低着头嘟囔道。

“我喜欢读过以前的文集后再寻找下一本要读的书……每年都会有个人写出非常不错的读后感。我在读的过程中给我带来最大震撼的是《发条橙》的读后感……文章写得很棒，内容也很成熟……我认为非常出色”

也就是说某个地方的小学生读过这篇小说后写下的读后感。无论哪个时代的哪个学校都有非常喜欢书的孩子吧。也许我的周围也是如此。

“我也想要读一读的……买来后，阿历克斯做的事比想象的更要残酷，难懂的语言也很多……结果只读了三分之一便放弃了”

与姐姐奈绪说的一样。姐妹俩对书的喜好也意外地相近。

“但是，为什么一定抄写别人的读后感呢？”

篠川问道。

“我很难理解这点。读不了《发条橙》的话也可以写别的书的读后感啊？”

小菅奈绪的脸颊变得通红。忽然面庞显得幼稚——或者说变得与年龄相符了。

“姐姐……那个，她说读不了这个……”

“哎？”

篠川反问道。

“……姐姐最近交了男朋友”

我们不约而同地对视了一下。像是在询问对方是否知道一样，不，完全不知道，向彼此摇了摇头。

上个月，小菅奈绪想要对喜欢的同班同学告白，被狠狠地拒绝了。偷书也是这期间发生的事。拒绝她的少年在校园内被孤立了，最后我反遭他的怨恨。他放火烧了彼布利亚古书堂的招牌——听说现在还在停学中。“暑假的时候有做过点心出门……也许告白很顺利。那个人好像很聪明，经常借给姐姐非常难的书来读……似乎比我还要了解书……”

听了她的话，我不禁有些头大。这名少女完全误解了。小菅奈绪借书的对象并不是男朋友，而是比父母年纪还要大些的背取流浪人。

我想要指出这点但是放弃了。本人都没有对家人说，作为外人的我说出去就比较奇怪了。

“……想要显得比姐姐还能读书呢”

篠川平静地说道。突然，小菅结衣深深地低下了头。

“这件事请不要告诉姐姐。姐姐格外的认真，一定会全部告诉父母的。那样的话就真的不好了”

“但是……”

“我知道自己做错事了。但是，反正只有我父母和学校的老师知道吧。连写这篇读后感的人也没有注意到……那个，你们能帮我隐瞒这件事吗……”

“小菅结衣同学”

篠川突然喊了她的全名。这声音有股让人闭嘴的力量。“你将以前毕业生的读后感当做了自己的东西。即使她没有发现，这件事也是真实存在的……而且，写了没有读过的书的感想文，也是对作者的亵渎。你不是很喜欢读书吗？”

她坐在收银台后，将手放在膝盖上。我注意到她抚摸着一册书的封面。围着黄色腰封的旧版《发条橙》。是她向我解释时带来的那本。

“伯吉斯这样说过：‘我们能够削减书中原文。但是不能认为它不曾被写下过’。你也无法抹消掉抄写过读后感这件事。你应该为自己做过的事负责”

小菅结衣用力咬着嘴唇。是担心接下来发生的事吧。

“请向你的姐姐坦诚一切，征询她的意见吧，我能说的只有这些”

“恩……”

“奈绪同学一定会以一种对你来说最合适的方式处理这件事。她一定能够理解你现在是怎样的心情”

确实，小菅奈绪能够充分理解做了不该做的事的心情。因为她自己就是这样的。而且，很珍视妹妹。

不久，小菅结衣静静抬起头。

“我知道了……我试试看”

8

对于小菅结衣一事，没什么可说的了。

姐姐奈绪并没告诉我们具体的事情。

过了几天后她出现在店里，只是向篠川道了谢。从没有再多争执来看，她应该是没有告诉父母妹妹的事吧。

这之前的周末，我在大船车站大楼的书店碰见了小菅姐妹。她们在文库本的专区前靠近彼此低着头高兴地说些什么。也许关系变得好些了。

虽然写到没什么可说的，其实对于我来说有一次重要的事后谈话。是小菅结衣来店里的第二天。

时间刚好过了中午，篠川回到里屋吃饭休息。散步途中前来光顾的常客也都回去了。店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忽然，我注意到一直摆放在收银台上的《发条橙》。是没有收录最终章的旧版文库。

是篠川从里屋二楼带来的。也就是说这并非是店里的商品，而是她自己的收藏。再次看了看腰封——“早川书房 创立50周年”。

这本书到底是什么时候买的呢。

翻开书后，我看了眼版权页，上边写着“一九九五年一月十五日 二十五刷”。比我想象的还要早些。正好是十五年前。当然，篠川也有可能是在旧书店买的，如果是买的新刊书，那时候她还——

“啊”

我不禁喊出声来。前天开始一直在脑海中的几个疑问一下子联系到了一起。

（即使她没有发现，这件事也是真实存在的）

篠川是这样说的。仔细想来，小菅结衣没有说过写读后感的人是女生。也有可能是男生写的。

而且，篠川家与小菅家在同一个市立小学学区内。她说过，“小学是在公立学校”，那么篠川自己也在那里上学。为什么要隐瞒这件事呢。

“我来晚了，抱歉”

视野外传来了声音，我抬起了头。从里屋回来的篠川正背着手关上门。

“找了一下东西……”

发现我在翻看《发条橙》，她吓了一跳。

即便这样，她就像是来之前就做好了觉悟一样，少见地看着我的眼睛开始说道。

“那个……我，有件事……要向五浦先生道歉……”

她这样说着，将腋下夹着的薄册子递了过来。似乎刚刚就是找这个来着。

封面的书名是《萌芽》。下面写着“镰仓市立岩谷小学 平成七年”。也就说一九九五年了。

我默默接过来开始翻看。看了目录，收录的全部是读后感。这本《萌芽》是每次读后感竞赛后发行的吧。我立刻发现了想要找的名字。

读过《发条橙》之后

下一行印着——“四年二班 篠川栞子”

“抱歉……”

她红着脸低下了头。

“这是……我的读后感”

也就是说这么回事啊。

篠川这次并不是靠推理解开的谜团。从最开始就知道了小菅结衣做的事了，只是装作解开谜团一样。

“为什么不早点说出来呢？” 

我实在无法理解。应该没必要隐瞒的。也不用小菅结衣做很多解释，给她看这本文集后说明是自己写的不就行了吗。

“那是因为……那个……”

她有气无力地说道。

“五，五浦先生……”

我？我怎么了？

“志田先生说‘初中生就这样了，将来得成为什么样的大人’的时候，五浦先生回答说‘也许是这样呢’……”

“……啊”

写这篇作文的时候，篠川哪里是初中生，当时还是小学生。我和志田完全没有注意到，眼前的这个“大人”就是作者本人了。“写这篇读后感的时候……也有老师认为很有问题。说是写出这样文章的孩子令人担忧……当然也有维护我的老师，所以载入了文集……但是……”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了。

“……我不想让五浦先生也这样想”

这样说来，在志田出现之前，对于这篇读后感她想要说什么来着。当时一定是想说出真相的。

忽然，文集中的一句话进入了我的视野。

“我在岛野书店买下这本书时并不知道这是一篇怎样的故事。”

这是小菅结衣的读后感中唯一不同的地方。一定是得到零用钱后，骑着自行车往返于书店间买下的。这次能够想象得出小学四年级时她的身影。

“……您认为写这篇读后感的孩子怎么样？”

我翻着《萌芽》大致看了下其它读后感。有几篇森欧外和太宰治的近代文学读后感。《发条橙》的读后感在这其中大放异彩。

“……虽然觉得有些奇怪，但也没什么不好啊”

我回答道。

“真想见一见呢，那时的篠川小姐”

篠川害羞地笑了。

因为是小学生写的这篇读后感就要说它怎样怎样吗。感想就是感想。现实中采取怎样的行动，大多数人都能够自己判断。这篇小说中，阿历克斯不也是凭借自己的意志停止做坏事了吗。

我合上《萌芽》，还给了她。正如《发条橙》的作者所说，写过的东西是不能抹去的——但是，没有必要将写过这篇读后感当做没发生的事、

“……读过完整版后觉得怎么样？”

“哎？”

“我想听听你的感想呢”

当然，感想会改变。毕竟结局变化了。我更感兴趣现在的她怎样看待这篇小说。

篠川的笑得更开心了。

“……会很长的”

“那么打烊后再说吧”

“恩，当然”

我们开始做起各自的工作。回到书墙后的她如往常一样吹起嘶哑的口哨。

现在应该是没有在读书的。




第二章 福田定一《名言随笔 工薪族》（六月社）
1

为了将车子横靠在店前，我不得不绕一圈远路。

我在T字路上谨慎地调转方向盘，拐进了月台沿线的狭窄甬路。写着“旧书收购·童叟无欺”的招牌前，站着一位戴着眼镜的长发女性。毛皮衣领夹克衫配着细腰长裙，一身秋装打扮，手中却提着一个不大相配的帆布包，似乎装着些工具。

我将车停在她面前，伸手打开了副驾驶的门。

“久等了”

听到我的声音，她一边行礼一边坐进车来。笨拙地叠好拐杖，系好安全带，将包放在膝上紧紧抱着。

“我们出发吧”

我问道。没能完全掩饰住内心的紧张。

“恩……出发吧”

我松开手刹，缓慢地开起车。

临近圆觉寺门前，入眼的是斑驳的红叶。戴着帽子的中老年旅游团横穿过马路，车子陷入停滞状态。这在旅游旺季的镰仓是常有的事。

“……是第一次呢”

篠川说道。

“什么是第一次？”

“像这样外出”

我沉默了一会儿。确实如她所说。至今为止，几乎没有过像这样两个人一起在店外的情形。

但并不觉得激动。

“……不过，五浦先生早晚都要一个人来做这种事……不用着急，一点点学习该怎样做吧”

“我知道了”

我老实地点了点头。

要说理所当然也确是如此，这不是在约会。我们开的是停放在彼布利亚古书堂停车场的老旧轻便货车。为了方便装载更多的货物 ，将后排座位折了起来。

“目的地是御成町吧”

“恩，是座大宅子。似乎有藏书室”

御成町是镰仓站附近的住宅街。我们正要前去收购旧书。

开过道口行进国道，我稍稍提高了车速。跟在橘红色的公交车后上了缓坡。

“五浦先生去过那位客人家里吧”

一瞬间我吓了一跳。

“……恩，是一个班级的同学”

我倒是有没说谎。高中时代的同学拜托我去老家收购藏书，我们现在正开往那里。

只是——有一点难以说明。我感到紧张也是因为这个。

事情源于两天前。

大船站的旁边有条老商业街。

细长的街道上，小型商店鳞次栉比，傍晚时分总是挤满购物的人，十分热闹。物品甚至都摆放到了马路上，行人来往难免撞到肩膀。

街道上有很多卖新鲜食品和日用杂货的商店，而离车站越远挂着日本酒招牌的小酒馆越多。

夕阳西斜时，小酒馆便陆陆续续开始营业，下班回家的工薪族和附近的居民就会聚集到这里。

我们便是在其中一家小酒馆中喝着酒。鱼贝类的下酒菜十分丰富，价钱也算是便宜。今天我与高中时代的朋友聚在了一起。

“现在还在旧书屋工作吗？”

第一杯啤酒上桌时，叫作泽本的朋友问道。三年间跟我在同一个班的人有两个，这个男人就是其中一个。

“辞职过一次……发生了很多事，就又回去了”

“恩？之前打电话的时候，你不是还说进到埼玉还是哪里的食品公司的最终面试了吗”

我沉默着摇了摇头。似乎是发觉到了什么，他掩饰地笑了笑。

“不过，你能陪我在老家喝酒倒是很好啊。除了你也没有谁能陪我喝酒了”

不知什么时候，泽本已经喝光了杯子里的酒。他面庞深邃，显得有些阴郁，十分擅长喝酒。老家在腰越，代代为渔民，经营鱼店为生。高中是剑道部的主将，在社团是值得信赖的哥哥一般的存在。

高考复读一年后进入国立大学，现在已经定好在一家电器外企工作。

“有你在的话，店长也放心些吧。听说店长被跟踪狂袭击了，真是太危险了”

“你知道得挺多呢”

我瞪圆了眼睛。准确来说，跟踪狂的目标不是篠川栞子，而是她的太宰治珍本。那个叫作田中敏雄的男人被逮捕后，名字被刊登到了报道中。但报道中应该是隐瞒了她的名字和店名的。

“这可是当地发生的事。引起流言不也是很正常的吗”

泽本大声说道。

“犯人后来怎么了？”

“现在还在审判中……似乎要服刑”

要在监狱中呆上几年吧。当然，并不是永久拘留。田中可能会再次出现在她的面前。

“那，你和那个店长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交往的？是个美人吧”

我皱起脸放下了杯子。连这种事都被传出来了啊。不，也许只是因为泽本的消息网太宽泛了。

“没有在交往。只是在店里工作而已”

“奇怪啊，我听说犯人被逮捕后你就告白了……”

“你听到的消息错了。不是告白，而是书……”

“书？”

“……不，没什么”

只是说了有关书的事，和好了而已——但是，很难解释清这件事。

“不过看样子，也不仅仅是店长和店员的关系吧”

“……谁知道呢”

她几乎不谈论书以外的话题。私人的事涉足到哪里比较好，至今仍掌握不好距离。我还是第一次接触这一类型的女性。

泽本粗犷的眉毛皱到了一起。似乎有什么发愁的事情。

“怎么了？”

“大约是上个月的事吧。我们提到了你，我说你在旧书店工作……还说你交到了新的女朋友”

“跟谁说的”

“高坂”

我一下顿住了取毛豆的手。高坂晶穗。除了泽本，唯一一个三年间跟我在同一班级的人。

“你跟她一直有联系吗？”

“偶尔打打电话，发发邮件而已”

脑海中的疑问像漩涡一样涌来。正要追问时，新点的啤酒和炸竹筴鱼到了。泽本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拍了一下手说道。

“对了，昨天也发来邮件了。说是亲戚去世了，她现在回到了老家”

泽本咬了下竹筴鱼，喝了口酒。

“我告诉她今天跟你一起喝酒，她说可能会来见一面”

“哎……”

我差点弄掉筷子。表情也显出不安了吧。

“不太好吗？”

“不是那样……”

太过突然，我还没做好心理准备。离最后一次见面已经三年了——不，四年了吧。但却觉得像是过了十年那样漫长。

不过，也没说肯定会来。应该会忙于亲戚的葬礼吧。我正这样安慰着自己……

“‘不是那样’的后半句呢？”

我大吃一惊回过头去，那里站着一位纤瘦女性。深蓝色连衣裙配着驼色外衣。确实适合参加葬礼。及肩短发柔和地弯着，化着淡淡的妆。

“大辅君，好久不见”

高坂晶穗笑着露出洁白的牙齿。这笑容同从前一样。

2

跟泽本变得亲近是因为学号相近，在教室最初的座位也离得近。

高坂晶穗的座位也同样很近，但想不起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说话的了。发觉时她已经在笑着附和我和泽本的谈话了。

她眼眶深邃，嘴唇微薄，绝对算不上是惹人注目的容貌，但却有着十分清透动听的声音。委婉的应答中有着不可动摇的坚定，有时会语出惊人。比起其他女生更显成熟。

与忙于剑道部练习的泽本不同，我和晶穗什么社团都没有参加。那时晶穗在大船站前的家庭餐馆打工。虽说两个人总是一起放学回家，在高二的暑假中才变得亲近。一起去图书馆完成作业是变得亲密的契机。

由于泽本在和女子剑道部的学妹交往，我们两个人单独行动的时间便增多了。可能也有这点原因。不过，我们既没有共同的爱好，又都是少话的人，只是愉快地说些在学校发生的点点滴滴。

秋意渐深时，几乎没有人闯入我们的二人世界。

还没有发觉到自己在恋爱时，就有了两个人在交往的传言。入冬后，传进了我们的耳朵。与惊慌失措的我不同，晶穗显得十分镇静。

不知道她心里是怎样想的。总之在两个人放学回家时，她对我说“考完试后，我们好好交往吧”，我似乎回答了“恩”或是“哦”。这是第一次确认彼此的心情。

像毕业前临近考试的情侣一样，我们井然有序地渡过每一天。偶尔在去补习班时绕下远路，在无人的工厂里牵牵手。晶穗的手比想象中要小很多，一直都很温暖。

第二年春天，我勉强考入一所没有名气的私立大学的经济学院，晶穗收到了包括公立大学文学学院的几所大学的录取通知书。

但她选择的是私立大学艺术学院的摄影系，让我和周围许多人吃了一惊。她说将来无论如何都想要从事摄影工作。

她偶尔在约会时也带着单反相机，打工赚钱购买可互换透镜。但我仍认为这只是爱好而已。

我想就是从那时起感到不对劲儿的。

为什么晶穗没有跟我说过这件事呢。难道说我完全不了解她吗。

不过即便这样，从考试中解放的喜悦立刻冲淡了我脑中的疑问。

高坂晶穗不愿意谈及自己，尤其是家庭环境的事。父母分开了，她住在父亲的老家。与住在一起的亲戚相处的不是很好——从她的只言片语中也只是知道了这些事。

也许是因为这个原因，她家的门禁严厉得让人抓狂。在东京的大学上学后也是，无论有什么事都必须在晚上八点前回到镰仓。她的校舍在东京的练马区，在学校和家间往返要花费三小时以上。相当于平时没有自由时间。

虽然心有不满，晶穗还是一直遵守着门禁。但在黄金周期间，她和我去了横滨的元町约会，唯一一次打破了门禁。在从高台的古教堂回来的路上迷了路。我们慌慌忙忙地坐上根岸线，到达镰仓站时已经过了晚上八点半。

她说送到车站就够了，我无视她的话将她送回了家。她家即使在御成町的住宅区也算是极其大的宅子。厚重的大门和日式庭院让我目瞪口呆，更令人惊讶的是有一个人在那里等她。

绷直后背的小个子老人，在踏脚石上抱着胳膊等她。白色的短平发，裁剪精细的深色和服。可能是她的祖父，这家的主人吧。碰触到他冷淡的视线，我的后背抖了一下。

“您好，我是五浦大辅”

当然不能向后转身离开。我深深低下头。

“因为我的原因迷路了……带着晶穗同学走错了路，十分抱歉”

没有回答。我战战兢兢抬起头，老人朝着我的女朋友抬了抬下巴，沉默着回到了屋里。她小跑跟了过去，只有我被留在了门外。

如今回忆起来，不禁觉得那晚就是转折点了。

进入梅雨期前，高坂晶穗从老家搬了出来，开始一个人在学校附近生活。我只是单纯地为她从老家的监视中解放出来感到高兴。也不否认对没有阻碍的二人世界充满了期待。

但是，在她搬家后，两个人在一起的时间反而减少了。

似乎家里不给她充足的生活费，她不得不同时做几份兼职。加入大学柔道部的我也为了取得段位开始专心于练习。

受来往困难的影响，我们约会的间隔逐渐变长。她偶尔挤出时间来也是一身疲惫，笑得越来越少了。

如果她能向我倾诉疲惫与不满，或许还有应对的方法。但是，她不想让别人看到自己的软弱。在交往期间，我不曾记得有听她倾诉过什么。

我也觉得有些自恃太过了解她。要说是孩子气也就是这样了。不知道怎样弥补产生的隔阂。

渡过充满尴尬沉默的夏天，由秋天转入冬天时，她连一封邮件都没有发来。如果我不主动联系的话，我们的关系就肯定结束了。即便这样也没关系。第一次这样想的时候，连我自己都大吃一惊。

高中时代开始交往的情侣在考入不同的大学后变得疏远，最后以人间蒸发的方式分手——这种事随处可见。

但我想清楚地做个了结。

最后一次见面是在圣诞节前夕，池袋站旁边的公园里。她穿着长款的军式风衣，看起来又瘦了一圈，更加疲惫。似乎在哪里摄影来着，脖子上挂着特别大的单反相机。

“我们从高一开始就一直是朋友，我不想就这样不明不白地分手”

再三思考后，我说出了自己的真实想法。再没有别的办法了。

“要是没法跟我继续交往下去就明明白白地告诉我”

在这样即将下雪的寒日里，傍晚的公园内只有我们两个人。彼此的嘴中都呼着白气。

“……是呢”

隔了很长时间，她低声嘟囔道。与相遇时一样，动听的声音。

“我们还是做回朋友比较好”

这是分手的台词。

虽说做回朋友，最后我们都没有联系对方。好久之后才意识到，直到分手，彼此都没说过喜欢对方的话。

“……我那时候还没有习惯一个人生活，又要打工赚钱，真的十分疲惫”

高坂晶穗一脸平静地说着，喝了口柠檬酒。已经喝下了一半。

“当然，还是照常地仔细听课，不得不努力学习许多东西……也不得不和别人处好关系。第一年，在学校还总是一个人”

“啊，我好像明白了。就是说环境变化得太快了”

泽本大声附和道。

“所以我一直觉得对大辅君做了很不好的事。可能一辈子都没法来见你……”

“现在不是就见面了吗”

喝着第二杯啤酒，我举起食指在彼此的脸间晃了晃。没想到再次见面还不到十分钟就开始这样直言不讳了。

“啊，也是呢。对不起”

“……不用道歉的”

那时我并没有感到生气。我也清楚地知道自己实在气不起来。

无意间对上了她的目光，晶穗一脸笑嘻嘻的样子。我有些疑惑，她原来就是这样的吗。她从以前开始就很镇定，过了头就让人觉得有些粗线条。

“高坂已经工作了吧。在哪里工作来着”

似乎是看好时机，泽本转移了话题。坦率的性格，意外地看懂了气氛。

“在三轩茶屋町的摄影工作室工作。托学长的关系进去的，现在在当助手”

晶穗答道。

“不过工资非常低。我也在努力拍自己的照片哦。之后告诉你们资源地址，已经传到网上了”

她开始兴致勃勃地谈起自己的作品。最近在昭和时代建造的旧住宅区取景，拍取居民们的肖像照片。她一直在为成为职业摄影师而努力。

与以前相比，她变得爱说话了，也变得善于交际。可以想象得到，她在严峻的职场生活中，经历过怎样的磨练。在打听近况时，我不禁竖起耳朵，听听有没有关于恋人的话题。发现自己的心情时，我不禁吓了一跳。无论现在她与谁在交往，都应该与我没有关系。

“……大辅君现在的女朋友真的是北镰仓旧书屋的店长吗？”

发现我沉默着没说话，晶穗将话题转向了我。

“那个啊，好像还没开始交往呢”

不知为什么，泽本替我回答了。

“咦？因为是泽本君的消息，我还以为是确定的呢”

“但好像也不只是店长与店员的关系。正是十分微妙的阶段”

“这样啊。那我要是去店里了，会不会赶上两个人扭扭捏捏地脉脉相视呢”

两个人坏笑着开始调侃我。

“你们俩人，别随便打趣别人的事啊”

我忍不住插了嘴。

“……我也经历了很多事”

“那说出来不就好了。无论多少都会听你说的”

“是呢，无论什么时候都可以找我们商量”

泽本和高坂说得更起劲儿了。似乎要将我的事情当做酒席上的助兴话题。也许是由于酒精的作用，气氛变得十分融洽。有种高中课间休息时，在教室里聊天的感觉。

看着晶穗从容的侧脸，我也变得想要问她许多问题。

“晶穗没关系吗，和我们一起喝酒……还要参加葬礼吧”

“今天是头七，我嘛……一直不在也没关系，就从酒席上逃了出来”

头七的酒席，应该不是“一直不在也没关系”吧。也许和以前一样，与亲戚相处得不太好。

“话说还没问你呢。是谁去世了？”

泽本问道。他已经喝下了第三杯啤酒。

“我的父亲”

晶穗爽快地答道。饭桌上的气氛一下子僵住了。我还是第一次听说她的父亲也在“老家”。我与泽本慌忙放下筷子，正要说些懊悔的话时，她为难地摇着头，挥了挥手。

“啊啊，不用不用。不好意思呢，让你们担心了。好久之前我就知道他身体不好了，这些年我几乎没怎么跟他见过面”

她说出了更沉重的家里的事。

我想起了好久以前，打破门禁送她回家的那个晚上。站在门里的只有一位像是她的祖父的老人。

那时，她的父亲也在家里吗——没有打算在外面等待迟迟未归的女儿吗。

“……今天啊，我是有事要对大辅君说才来的”

突然，晶穗郑重地面向我。

“哎……”

我不禁心跳加快。她要对我说什么呢。

“本来打算直接联系你的，但你好像换了电话号码和邮件地址” 

“……啊”

在参加就职活动前，我换过一次通讯公司和手机。也失去了晶穗的电话号码和邮件地址。是我下定决心消去的。

“是什么事？”

我不自觉地摆好姿势。不得不与分手四年多的男友联系，肯定不是一般的事。要是宗教和传销的邀请就另当别论了。

要是她万一真的对我说“我想跟你和好”之类的话要怎么办。当然，我已经有了篠川——不，有了吗？现在既不是交往也算不上是其它。如泽本说的那样，是一种“微妙”的关系。

“……是有关工作的事”

晶穗说道。

“哈？工作？”

“是的，旧书屋的。卖旧书的事”

肩膀松了下来。不禁为这样那样妄想的自己感到羞愧。有些自我意识过剩了。

“希望彼布利亚古书堂能收购父亲遗留的旧书……”

3

我和篠川乘坐着轻便货车开过了御成町的某所小学校门。像是历史剧中出现的那样，双开的高大校门耸立在那里。听说好久以前，这里有皇室御用的宅邸。

晶穗的老家就在这所小学的旁边。是一座掩映在深灰色瓦片下的日式宅邸。与以前送晶穗回家时一样，没什么变化。

在位于宅邸一角的停车场停下车，我们穿过大门，向着玄关走去。从刚才起，拄着拐杖的篠川就走得有些困难。在踏脚石上行走很是吃力。

“没关系吗？”

“恩，没关系……”

我在她旁边慢慢走着。打算在她快要跌倒时扶她一下。

好久没看到布置有惊鹿和石灯笼的庭院了。以前来这里时就曾想过，高坂家似乎是了不得的富贵人家。向池中望去，还有鲜红的锦鲤在其中浮游。

“……为什么选择我们店呢”

篠川看着脚下小声问道。

“哎？”

“这座宅子附近也有几家旧书屋……为什么特意指定我们来收购”

“似乎是去世的人留下了遗言。可能是在我们店里买的书吧”

听说晶穗的父亲在县内经营西餐连锁店，这几年因为病情在家疗养。似乎是位十分固执的人，对藏书的处理留下了细致的指示。

当葬礼结束，一切安定后，就立即在宅子中核定书目，并当场支付，无法估价的书就留下，等等。是不想随意处理藏书吧。

我没有具体询问重要的藏书的内容。晶穗只说了收藏有大量的旧时代小说。看样子，她也不太清楚具体的情况。听说亲戚中没有了解书的人。

“我是不太清楚……也许是父亲经营店时的客人……”

我们在玄关的屋檐下停下脚步。从宅子中几乎感觉不到人的气息——不，能隐约听到有钢琴声传来。

（……是晶穗在弹琴吗）

没有听说她学过钢琴，事到如今，即便有我不知道的一面也并不奇怪。是首节奏舒缓的动听曲子。

篠川站在拉门前，按下古旧式样的门铃。钢琴曲突然停了下来，吧嗒吧嗒的足音越来越近。磨砂玻璃后现出一个人影，拉门被打开了。站在那里的——并不是晶穗。

（哎？）

淡茶色的素色和服系着灰色的腰带，掺杂着白发的中年女性冷冷地盯着我们。鼻子和颊骨凸出着，目光格外锐利。

“……是哪位？”

带着压迫力的低沉声音问道。没想到这个人会弹钢琴。虽说演奏钢琴与容貌无关。

篠川上前走近一步，深深低下了头。似乎十分紧张的样子，连脖颈都染上了红晕。

“谢，谢谢惠顾。我是彼布利亚古书堂的人……前来收购旧书……”

虽称不上是干脆利落，但也算是照例的说辞了。

“啊啊，是晶穗请来的人”

只有在说“晶穗”时是一种嫌弃的语气。虽然不知道她们是什么关系，但似乎相处得并不融洽。

“请到这边来”

她回到屋里，站在地板上催促我们。篠川拄着拐杖，慢慢脱下鞋子，将鞋子掉过个，放在水泥地的一旁。

“……腿脚不便真是辛苦了呢”

冷淡的声音传来。听起来更像是在催促她快些。篠川和我刚一进屋子，穿着和服的女性就在前面沿着走廊走去。

“书在里面的藏书室里”

她朝着前方说道。

“那，那个……可以……烧柱香祭奠逝者吗”

听到篠川的话，穿着和服的女性忽然回过头来瞥了我们一眼。从表情看不出她在想着什么。

“……那真是谢谢了。那么，请到这边来”

她打开旁边的拉门走了进去。这是间向阳的日式房间。落地窗面向庭院，一眼望去，能够看到鲤鱼池和延伸向大门的踏脚石。

壁龛处的祭坛大得惊人。似乎是在断七之前，用来安置遗骨的。由于两侧有花装饰的缘故，遗骨和遗像几乎掩没在其中。我家在祖母去世的时候也设下了祭坛，但没有这样气派。财力的差异也体现在了这里。

我们跪坐在祭坛前，按照顺序烧了香。先是店长篠川，然后是我。我在经桌前低下头时，稍微抬眼看了下遗像。这是第一次见到晶穗的父亲。

“哎”

我无意间发出了声音。遗像中是一位穿着和服的白发男性。凸出的颊骨与和服女性相似，深邃的眼眶与晶穗相似。

与记忆中相比容貌更显柔和，是送晶穗回家时，在庭院里等待的那位老人。

“……五浦先生”

听到篠川的小声提醒，我才回过神来。慌忙烧过香，抬起腰向后退了下。那时遇见的老人竟然就是她的父亲。那时他就有六十多岁——不，也许已经七十岁了。

“父亲怎么了吗”

在一旁等待的女性向我问道。我的喉结开始不自觉地上下动起来。

“不，没什么……失礼了”

我们出了日式房间，再次朝向藏书室走去。篠川拄着拐杖的声音在走廊内回响。我跟在两个人后面，一边走一边想着晶穗家里的事情……

刚刚穿和服的女性也叫那位老人父亲。按年纪都能当晶穗的母亲了，却是晶穗的姐姐。

当然，两个人的母亲不同。是同父异母的姐妹。

我隐约猜到了晶穗为什么与亲戚不和睦，以及会在亲戚聚会时逃出来的原因。虽然晶穗说过父母分开了，但并没有说过两人离了婚或是曾经结过婚。可能——

“对了，有一点希望你们注意一下”

在走廊尽头的门前，和服女性转过头来说道。似乎前面就是藏书室了。

“父亲生前与朋友打电话时说过，这里的藏书中有一册价值几十万日元的书。虽然不知道是哪本书，如果发现了请准确标明价格”

锐利的目光扫过我们。似乎是在警告我们，如果价钱给低了绝不允许。真是令人生厌的说辞。她是在父亲打电话时偷偷听到的吧。

“知，知道了……我会小心核定的”

篠川的声音比平时更细小了，深深低下了头。虽然仍有些生涩，却都一一回答得很好。

“拜托你们了”

再三叮嘱后，晶穗的姐姐打开了门。这是间铺有地板的宽敞洋式房间。稍微有些昏暗，光照并不好。听说为了保护藏书不被阳光照射，多将向北的房间作为藏书室。

三面墙固定有书架。地板上堆积着纸箱子。晶穗正将书从箱子中取出来。为了方便活动，她将头发束了起来，穿着素色的毛衣和牛仔裤。比起之前的连衣裙更适合她。

“啊，大辅君……已经来了啊”

她一下子站了起来，面向篠川。我为什么有种呆不下去的感觉。

最先开口的是篠川。

“这，这次，承蒙惠顾……非常感谢。我是……”

“是篠川栞子小姐吧”

晶穗问道。

“是，是的……”

“我是高坂晶穗。大辅君以前的同学……”

说着停了下来，凝视着篠川。篠川越发困窘，低下了头。晶穗意味深长地冲我笑道。

“真可爱呢。不错啊，大辅君”

为什么转向了我。我不知该作何反应。

“屋子里尽是灰呢。晶穗，去开窗户”

和服女性皱着脸插嘴道。地板上已经摆好大量的旧书。是从纸箱子中取出的吧。收起来很长时间，积累了很多灰。

“想开窗户，自己去开不就行了”

晶穗看都没看她姐姐一眼，依旧挂着笑容说道。

“就会抱怨，自己什么都不做”

感觉屋子里的温度瞬间降低了。我想起了刚刚弹钢琴的事。晶穗在满是灰尘的屋子里时，这个人在悠闲地弹钢琴。

“真好意思说呢。父亲是让你负责书的处理吧。将这家店介绍给父亲不也是你做的吗”

看不出激动的样子，和服女性用文雅的语气淡淡回道。从容不迫反而带着压迫感。

“总是偷听别人的话呢。这可不是好习惯哟”

晶穗仍继续笑着。气场一点不输给她。

“我的耳朵好得很。而且你和父亲的声音都很大，一见面就吵个不停……”

这时，似乎是想起屋子里还有外人，她轻轻扫了我们一眼，仍旧冷着脸说道。

“真是不好意思呢，让你们见笑了……请不要在意”

这可做不到。

“……总之，之后就交给你了。卖书的钱要全数交给我。一定不要弄错了”

“我知道了。光代姐”

在出门前，“光代姐”回过头来，像是威吓一般露出牙齿。晶穗则露出牙齿笑着。不知为什么，我觉得她们的表情很像。

让人胃痛的对话结束后，藏书室里只剩下我们三个人。晶穗向篠川低下了头。

“真是让你们见笑了。实在不好意思”

“没，没什么……”

虽这样说，却没能掩饰住内心的惊讶。没想到会在收购旧书时，看到亲戚间这样露骨的争吵吧。我也没想到形势这样紧张。

“你和姐姐一直那样吗？……”

“从以前开始就这样了。你看……我是情人的孩子不是吗”

屋子一下子静了下来。宅子的某处再次传来钢琴曲的声音。“光代姐”又开始演奏了吧。

“……是第一次听说”

“哎？是吗？”

我刚刚才确定这件事。虽然她现在看起来若无其事，以前肯定不是这样的。连交往中的我都没听她说过这件事。

“不过，那个人在亲戚中还算是不错的了。没有在背后说坏话，全都明确说了出来……金钱的事也是”

我忽然惊觉。那位老人去世后就会伴随着遗产的问题。与亲戚相处得不好，在金钱上不可能没有争执。

晶穗的姐姐叮嘱她不要弄错价钱，也许就是因为这里的藏书也是遗产的一部分。

“那么，请开始核定藏书吧？”

晶穗对篠川说道。

“好，好的”

“有什么需要的东西吗？如果有的话，我去取来”

“不，不用……没什么……”

篠川朝包里看了一眼，顿住了身体。似乎有什么东西找不到了。她在包中翻来翻去，随后消沉地说道。

“不好意思……那个，可以的话，能不能借我下笔记用纸……我忘记放包里了……”

没带纸让她这样失落吗。

晶穗笑着点了点头。

“知道了。我去找找”

她轻快地朝走廊走去。路过我身旁时，向我递了个眼神。

“努力工作哦，大辅君”

说着关上了门。感觉晶穗喊我的声音仍在藏书室中回荡。

“大辅君……”

“哎？什，什么事？”

“……她是这么叫你的呢。五浦先生”

篠川静静说道。一瞬，我不禁在想她是否真的在叫我。

“恩……她是这样叫的”

在学校只有晶穗这样叫我。那也是在交往后才开始的。

“这样啊……是在同一个班级的高中同学吧？”

她像是在确认什么似的叮问道。眼镜后的瞳孔像是在说着什么看向我。

被发现了吗。不过，很容易就能看出来吧。虽然不想说，但也没有想隐瞒。

“……其实，我曾经跟她交往过。一直到大学一年级”

我刚答完，她大大的眼睛瞪得更圆了。平时气色就很好的脸颊更染上了红晕了。

“哎？是，是这样吗？”

她反问道。无论怎样看都是真的大吃一惊。似乎之前完全没有注意到。虽然对书的事十分敏感，这种事上就比较迟钝了。

“抱，抱歉……问了冒昧的事……”

“不，是我擅自说的……”

我有些后悔自己先坦白了——不过，刚刚的问题是怎么回事。

“有什么在意的事吗？”

“没什么，因为我上的是女子学校……没想到在男女同校上学的人，异性间也会以名字称呼呢……原来不是这样的呢”

她害羞地缩了下脖子。

“总觉得用名字来喊男性很好……我至今为止都没有什么机会……”

没有什么机会这种说法让我有些在意。似乎并不是完全没有机会。

“篠川小姐没有在交往的人吗”

总觉得是问她问题的好机会。虽然想更自然地问出来。

“……我吗？”

她用食指指向自己。好像很难理解问题的意思。我沉默着点了点头，她立刻使劲儿摇了摇头，黑色的长发带起了旋涡。

“怎，怎么会，我这样……这样笨……”

也不用说自己笨吧。总之，她肯定没有恋人。这让我稍微放了心。想继续问问她喜欢什么样的人和有没有喜欢的人之类的问题。

“阿嚏”

她奇妙的喷嚏使我错过了时机。话说，晶穗到底没有打开窗户。藏书室中弥漫着大量的白色灰尘。

“换下气吧”

“啊，没关系的”

她轻轻挥着手说道。

“差不多开始吧”

4

我按照篠川的指示，从纸箱子中取出全部的书，堆放在地板上。然后，为了方便核定，摆好了书脊的朝向。

我简单看了一圈藏书室中的书。藤泽周平、司马辽太郎和池波正太郎等等作家的时代小说和历史小说的数目吸引了我的注意。还有些与经济和公司经营相关的商业书籍。除此之外几乎没有别的书了。

篠川站在书架前，从上至下确认书脊。之后依次将书抽出来，分成几摞堆积起来。虽然要照顾到腿部的伤，做起来却十分熟练。

“是怎样分的？”

听到我的问题，她一边忙着手里的活儿一边答道。

“分成需要逐一估价的书，捆成一摞一起估价的书和完全无法估价的书……我在核定大量书籍时首先会这样做。虽然也有别的方法……呀”

她忽然取出一册书，将封皮面向我。黄色的书盒上印着《虎嗅蔷薇》。作者是司马辽太郎。

“这本书很珍贵呢”

我知道司马辽太郎这个人。曾经在电视上看过由《高坡上的云》改编的连续剧。《虎嗅蔷薇》这个书名还是第一次听到。

“讲的是什么内容”

“是本推理小说”

“推理小说？不是历史小说吗？”

“当时正是社会系推理小说风靡的时代，作者应出版社的要求写下了这部小说。女主人公在收到恋人横死的通知后，与身为新闻记者的朋友一同揭开谜团……请看下这里”

篠川从书盒中取出书，翻到后面几页。我踌躇着看了下她所指的位置，似乎是作者的后记。

……并没有什么动机。因为出版社说“现在推理小说很流行，你也来写本吧”， 便开始了连载。

我对推理小说完全没有兴趣。既没有才能，也没有知识。应出版社的要求，总算是写完了。当然，我的推理小说只会有这一本，我决定一生都不再写推理小说。

“……写了不得了的话呢”

短小的文章中，提到两次“是出版社要求自己写推理小说的”。他很不愿意写这种书吧。

“接下来更不得了哦”

篠川像是在说悄悄话一般小声说道。

我无论如何都喜欢不上侦探小说中登场的侦探。为什么这样执着于别人的秘密，这种热情的根源让我无法理解。而那些侦探们异常的探索欲正是小说的主题，甚至可以说是精神病学的研究对象。

我瞪圆了眼睛。还是第一次见到作者本人在后记中完全否定了小说的体裁。买这本书的人会怎样想呢。

“这部小说有意思吗”

“恩……虽然作品的基调十分阴暗，但也不能说是失败之作……对登场人物的刻画十分的出色”

她静静地合上《虎嗅蔷薇》。

“这部小说没有被收录在司马辽太郎的全集中。除此之外还有几本，而收录在其中的书全都成为了收藏家们的目标”

“那么，价值几十万的书就是这本吗？”

“不是的……这本书保存的不是很好，也没有了腰封，顶多……”

忽然，一张纸从盒子中滑落下来。我反射性地接住翻过来看，是张交货单。上边印着一枚像是旧书店店名和地址的图章。地址是东京。书的价格是四万日元。虽然价钱不低，但也达不到几十万日元。

“一定是网购的吧”

篠川将《虎嗅蔷薇》放回书盒，摞在了一座书山上。那是“需要逐一估价”的书山吧。

“说是在这间屋子里，这里的高价书很多吗？”

我问道。

“恩，这个嘛……购买书的方式以及保存的方法有着十分独特的原则”

她指向一座书山。是有关于商务礼仪和英语学习方法的新刊旧书和过期的经济杂志。

“这些书是无法估价的，很少有人会保存这些书。而且并没有反复阅读……是不愿意扔掉书吧。也许是位十分珍视物品的人……”

“从持有的书中能够清楚一个人的性格吗？”

“……会反映出一些性格。兴趣自不用说，职业和年龄也能看得出来……有人只通过藏书就能说中这些。也就是说有人对书有着非凡的洞察力”

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一样，篠川是做不到的吧。但对书有着如此强的洞察力的人是存在的。

“请看下这里”

她指向尚未经整理的书架。上面排列着单行本的旧书。有吉佐和子的《华岗清州的妻子》《炎》，井上靖的《敦煌》《天平之甍》《流转》——。

“有吉佐和子和井上靖也都写过许多以现代为背景的小说，但这当中一本都没有。书主人似乎只对时代小说与历史小说感兴趣”

“但是，刚刚的《虎嗅蔷薇》……”

“那个是例外呢。一定是有其他原因才买下的吧”

她这样说着，从书架中取出最边上的《流转》。似乎原本纸质就不好，书的状态很糟糕。像是被浸湿过一回，书的上下以及切口都有些弯曲。

环衬纸内夹着价签。竟然有五万日元。和《虎嗅蔷薇》的交货单上一样，写着相同的店名。

“这是这排书中最珍贵的书……但这种状态也没法给出高价了。如果保存良好的话，会价值更高些”

我低头瞥了眼刚刚的《虎嗅蔷薇》。这本书保存的也并不好，也就是说不会很贵了。

“是位不注意保存藏书的人呢”

“或者说，决定了旧书金额的上限……总之，似乎没有能够标到一定价格之上的书”

这样一来就没有价值“几十万”的书了。因为晶穗的姐姐只是偷听到的，本就不可靠。

“……果然，很奇怪”

篠川打开了五万日元的《流转》，小声嘟囔道。

“哪里奇怪了？”

“书的主人似乎经常在东京的旧书屋买书。为什么不将藏书卖给那家店呢……如果是想处理得当的话，一般都会选择认识的可以信赖的店。我无论如何也弄不清为什么特意指定我们店来收购”

“不是因为晶穗把我们店介绍给她父亲的吗”

那也多少有些奇怪。为什么晶穗要将彼布利亚古书堂介绍给父亲呢。她应该没有来过我们店。

“我认为这只是一个契机。对于旧书有着自己原则的人将珍视的书卖给不熟悉的店是很不对劲儿的”

我想起了那位老人的容貌。确实不像是仅仅听女儿提到，就决定了这么重要的事情的人。

“这次收购的委托还有些深层原因……”

这时，门开了。

“抱歉，让您久等了”

出现在那里的是晶穗。

“虽然找过了，但没有什么像样的笔记用纸……这个可以吗？”

她这样说着递出了一叠切割好的纸，是夹在报纸中的广告纸。虽然我的祖母也这样做，但住在宽敞宅子里的人也会这样节俭让我有些吃惊。

（也许是位十分珍视物品的人）

篠川的话浮现在脑海中。也许——

“这是从你父亲的房间拿来的吗？”

“哎？恩，是父亲的习惯。他是个十分爱惜东西的人……你是怎么知道的？”

“啊……就是这么觉得”

看来从藏书中真的能够看出书主人的性格。

“非常感谢。帮了大忙”

篠川害羞地接过手制的记事用纸。

“那个，需要的话，把外衣放我这吧。这里的地板上尽是灰……大辅君的也是”

听她说道我才发现篠川仍穿着夹克衫。我早就将夹克衫扔在地板上了。又不是什么贵重的衣服，沾上点灰过后掸掉就好了。

“我没关系……”

“我也没关系……那个，可以问您一件事吗”

篠川的语调比起刚刚更流利些了。就像是按下开关一样。

“选择我们店的人是您的父亲吧？”

“恩，是这样的啊”

晶穗毫不犹豫地答道。

“他留下了一张便签给我，上边写着处理书的事。说实话，让我有些吃惊。上个月提到彼布利亚古书堂的时候，我还说过没有去过这家店呢”

“是怎样提到我们店的”

我插嘴道。晶穗为难地用手指搔了搔眼角。

“啊，是……”

她用闪烁不定的目光看着我的脸。到底是怎么回事。她面向篠川继续说道。

“一个月前，我隔了好久才回到这个家。不过，因为我不在这个家长住，只是到这里时顺便回来一趟……然后在客厅跟父亲聊了会儿天，他突然提到‘以前送你回来的那个高个子现在在做什么’”

“恩。您父亲是关西人吗？”

篠川瞪大了眼睛。这没什么吧。晶穗也困惑地点了点头。

“恩。是大阪人……年轻的时候来这里的”

“为什么会提到我呢？”

令我困惑的是这点。没想到四年多以前仅是见过我一面就记住我了。

“我也不太清楚啊。是不是有些在意女儿有没有结婚对象呢。我回答说好早之前就分手了，他就阴沉着脸”

她一脸轻松地说明了我们的过去。虽然说篠川已经知道了，说了也没关系——不，比起笨拙地掩饰，还是这样好些。

“所以，我就把自己知道的事说了。现在大辅君在与北镰仓旧书屋的店长交往。代替入院的女朋友一个人经营着旧书屋……”

“我说，事情传到你那里怎么就歪曲成这样了”

我慌忙打断她的话。篠川则惊得呆住了。并没有在交往，只是帮忙看店而已。而且，最重要的是上个月她就已经出院了

“我是听泽本君这么说的。说是综合多种传言的版本就是这样了”

“那个笨蛋……”

我咂舌道。在综合多种传言之前问下我不就好了。

“真是抱歉”

她向篠川道了歉。篠川总算是回过神来了。

“不，不用……我才是要说抱歉呢”

她朝我低下了头。没必要向我道歉的。

“……然后是有关于您父亲的事”

她随后回归话题。似乎还有在意的事。

“有关我们店，您提过什么吗？”

晶穗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

“不过……提到过一个人经营店铺很辛苦之类的话。他就借这个话题开始说教，跟我吵了起来”

“吵起来了吗？”

“经常这样。父亲似乎不想让我因为工作的事十分劳累……总是让我找个不错的人嫁出去”

现在，这种想法已经老旧了——不，他本来就是有着那种思考方式的年代的人。

“……自己的事倒是置之不理。最后我表示绝对不辞掉工作，做喜欢的事，然后回去了。之前也是这样”

薄薄的嘴唇浮现出一丝苦笑。她突然开始一个人生活恐怕就是因为跟父亲意见不合。也许到了父女决裂的地步。

“年轻的时候，父亲因为工作十分辛苦，所以总想说许多话。虽然我能够理解，但是他一提到自己的经历就会说很长时间”

“您父亲一直在餐饮行业工作吗？”

篠川问道。确实听说她父亲经营着西餐连锁店。

“不是的，来这里之前似乎换过许多工作。在橡胶工场制作长筒靴，一边为了资格证书学习，一边在画廊做接待人员，在夜总会为法国民俗歌手演奏钢琴什么的……”

没想到是个多才多艺的人呢。我看了眼篠川的侧脸。她问这些问题是有什么意图的吧。只是，阴沉的表情让我有些在意。

“非常感谢。那个……问了冒昧的事，十分抱歉”

“完全没有关系……没有人问过我有关父亲的回忆呢”

仅仅那么一瞬，晶穗的声音变得有些消沉。像是为了摆脱这种情绪，她将手支在腰上，快速环视了一遍藏书室。

“不用我帮忙吗？我现在没什么事做”

“不用的……谢谢带来笔记用纸”

我默默地目送走笑着走出房间的晶穗。以前，如果我再追问些有关她父母的事，她就会告诉我的吧。如果现在也在交往的话，她会告诉我自己对父亲的思念吗。

呼地叹了口气。但并不是我发出的。

“怎么了？”

篠川一脸少见的严肃表情，陷入了沉思。

“……感觉像是漏掉了什么重要的事”

她用手指放在下巴上说道。

“马上就快要知道了……但怎么都想不太明白”

5

即便在这种即将弄清“重要的事”的状态下，篠川也利索地完成了手中的工作。

满屋子的旧书被不停地分类，贴上写有价格的便签。无法估价的书被装进了空纸箱里。

一边记录一边估价，总共不到一个小时。已经是相当快的速度了，她本人却觉得有些遗憾。

“……比预想的要麻烦”

本来，上门收购旧书多是一次前往几家，同时要求速度和准确性。

篠川叫来晶穗，出示了写有收购金额的笔记。虽说书的状况很差，也许是因为包括几本珍贵的书，给出了相当高的价钱。如果有提到的那本“几十万日元”的书，就不止这个价钱了吧。

“估价很高呢。那么，拜托你了”

书主人的女儿当即答道。买卖谈妥了。篠川大致说明了一下哪本书是多少钱。虽然我不懂这方面的知识，但她解释的浅显易懂。晶穗也点着头听到了最后。

“无法估价的书要怎么处理呢”

晶穗一边收钱，一边为难地说道。无法估价的书籍完全装满了大纸箱。附着写有“日本的繁荣将持续到二十一世纪”腰封的新刊商人读物的旧书放在了最上边。似乎对现代商业完全没有用处。

“您父亲留下了什么指示？”

“恩，我记得他说‘彼布利亚古书堂不收购的书也全部搬出这个家处理掉’……仔细想想，也只能是我带回去了呢。资源垃圾的话只能在明天早上扔掉……不过也没关系，我开着车来的”

“今天住一天，明天早上再回去不也行吗？”

“没什么大事的话，我不想住在这个家。比起光代姐，有让我更不想见到的人……而且，明天要开始工作了”

“不能拜托姐姐在扔资源垃圾的日期丢出去吗？”

“那个也做不到呢”

晶穗摇了摇头。

“在这个家里，父亲指定的人要负责到最后……这是我家的规矩”

“……这样啊”

其实，不是因为规矩才这样做的，而是晶穗自己想这样做吧。因为这是父亲委托的最后一件事。

“带到大型的新旧书店，让他们看看怎么样”

篠川说道。

“由于核定的方式不同，在我们店无法估价的书，也许在那里可以卖出去……而且，也有免费收取废书的地方”

随后又陷入了沉默。不知何时起，钢琴演奏已经停止了。也许是“光代姐”弹累了吧。但却没有出现在这里的迹象。

“是呢。我带去看看”

我和篠川将单行本每几十册用塑料绳捆成一字形。书籍的朝向都整理好了。

开始工作后才知道，搬运旧书时不是装在纸箱子里，大多是用绳子绑起来。因为装进箱子后，为了确认其中的书籍，不得不挨个打开来看吧。只是用绳子绑起来的话，就能通过书脊知道书名了。

只有大开本是绑成十字，普通的单行本大小都是绑成一字。绑成一字是有窍门的。如果绑得太松就会散开，绑得太紧，两端的书就会留有绳子的痕迹。

“……那边的书都很珍贵，请在绳子下垫上些纸”

篠川给出了指示。她一边做着工作，一边仍在思考着什么。这对于面对与书相关的谜题立刻就能解开的她来说十分罕见。

在找垫纸时，我看到了广告纸做成的笔记用纸。取来几张，小心地绑好书后，晶穗回到了藏书室。

她披着一件苔绿色的外衣，戴着针织帽子。似乎已经将钱交给了“光代姐”，也做好了回去的准备。

“不好意思，我先走了啊”

“啊，知道了”

坐在木质梯凳上的篠川站了起来，鞠下了躬。我也跟着做了同样的事。

“将珍贵的书卖给我们，真是万分感谢”

“哪里……那么，我就将剩余的书带走了”

她利落地说着，将手伸向大纸箱。接下来要带去新旧书店吧。

“要去哪家店？”

“手广那里有一家，就去那里”

听她一说，我记得在手广的交叉路口旁看到过新旧书店连锁店的招牌。

“用我帮你把箱子搬到车上吗”

“没事没事。我已经习惯力气活了”

说着，真的轻而易举地抬起了装满书的箱子。

“那么再见了，大辅君。下次跟泽本君喝酒的话，叫上我哦”

“……啊啊”

突然，胸口烦躁得闷疼。感觉应该说些什么，同时还觉得无论说些什么都不会是晶穗想要的。

“路上小心”

“谢谢……店长，我先走了”

“那个，高坂小姐”

篠川叫住了她。晶穗抱着箱子站在门外回过头来。

“您父亲最喜欢的作家是司马辽太郎吗？”

“恩，是啊”

她微笑道。

“他说是生意兴隆的护身符……在工作上有烦恼就会读一读。果然，专业的人连这种事都很清楚”

然后她轻快地走远了。我将藏书室敞开的门关上了，面向“专业的人”。

“你是怎么知道的？”

她再次坐下，从旧书山中取出两册书递给我看。是《虎嗅蔷薇》和《街道漫行》。作者都是司马辽太郎。

“他只收藏了司马辽太郎的现代作品和散文集。可能司马辽太郎对他来说是特别的作家吧……”

她将两册书放回到书山中，再次开始捆绑的工作。刚刚的问题也与“为什么选择我们店收购旧书呢”这一谜团有关吗。

我正要蹲下身子继续工作时，

“……也许是因为同乡的缘故”

篠川突然嘟囔道。

“哎？什么”

“高坂小姐的父亲与司马辽太郎。因为这个理由而亲近作家并不稀奇”

还有后文吧。我拿着绳子停住了手。

“司马辽太郎出生于大阪吗？”

“恩。出道的时候在产经新闻的大阪总社，担任文化部副部长。昭和三十一年，仅仅用两个晚上写下的《波斯的幻术师》入围获奖，我记得……”

正讲到有趣的地方，她突然停了下来。像是在搜索全部记忆一般，她将手指按在太阳穴上。

“……果然，像是漏掉了什么。抱歉，之后再继续说好吗”

“啊，好的”

本来现在就是在工作。讲书给我听是很奇怪。

我们开始继续工作。做到一半的时候，篠川做了分工，她来捆绑旧书，我负责将书捆搬到轻便货车上。在往返于停车场和藏书室的过程中，旧书山渐渐变少了。

在二十分钟后突生了异变。提起夹有《山田风太郎忍法全集》的新书书捆时，我发现了地板上的小纸片。

可能是晶穗带来的笔记用纸中的一张，在掉下时翻了过来。无力的笔迹写着。

“寻找《葛木曾栈》”

我倒吸了一口凉气。我见过这个——是上个月发给我们店询问存货的传真。说是要寻找国枝史郎的《完本 茑葛木曾栈》。

“请看下这个”

我将拾起的传真纸的一部分递给了篠川。她在瞬时就明白了。

“……那位寻找书的人有关西口音吧？”

我点了点头。没错。那时发来传真的人就是晶穗的父亲。

从晶穗口中得知彼布利亚古书堂，通过电话簿什么的查到了联络方式后打来了电话吧。之后将传真的原稿作为笔记用纸再利用了。

“如果是这样就太奇怪了……为什么要委托我们来收购旧书呢？”

那时，晶穗的父亲嘲笑连书名都不会读的我是“外行人”。为什么要将珍视的藏书交由有外行人工作的店来处理呢。

“这件事也让我很在意……”

篠川指向已经绑好的书堆。

“似乎有很多传奇小说”

其中含有几册国枝史郎的作品。书盒中微微积有灰尘，看起来是好早之前买的吧。《八岳的魔神》、《神州纐缬城》——顺便说下，我连这个书名都不会读。而且，它旁边就是《完本 茑葛木曾栈》。与我们店里的那本书完全一样。

“……哎？”

我越来越糊涂了。也就是说，他拜托我们去找他已经有的书。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啊！”

突然，篠川在旁边大声叫了出来。

“怎，怎么了？”

“你知道高坂小姐的手机号码吧？现在立刻联系她！”

她蹬着梯凳站了起来，拖着不便的腿走近我。似乎发生了不得了的事。

“晶穗的电话吗。那么……恩？”

正要从口袋中取出手机时，我忽然想起。

“……话说，我没问过她”

在小酒店见面的时候，她给我的联系方式只有这个家里的电话号码。她的手机号码在好久之前就被我删掉了。

“发生什么事了？”

“光代姐”从敞开的门外走进了藏书室。

“声音非常大呢。还跳了起来” 

倒是没有跳起来。或许她的耳朵真的是很灵敏。

“您知道高坂晶穗小姐的手机号码吗？”

篠川像是突然变了一个人似的，口齿清晰地问道。是有些疑惑吗，晶穗的姐姐眯起了眼睛。

“这个嘛……公寓的电话我倒是知道”

“这样啊……”

接下来要怎么做才好。篠川瞬时下了决定。

“十分抱歉，请容许我们中途离开。剩余的书之后再前来取回。请暂时这样放在这里……我们走吧，五浦先生”

在问她去哪里前，她已经拄着拐杖走出了藏书室。我向晶穗的姐姐行了个注目礼，慌忙跟了上去。

“……去手广的新旧书店吧”

篠川对着追上走廊的我说道。

“在书被处理之前，阻止高坂小姐”

6

“应该再早些发现的”

乘着轻便货车刚离开高坂家，篠川就这样遗憾地说道。

“上个月的询问是一次测试”

“测试？”

“彼布利亚古书堂的店员对旧书熟悉多少……并且合格了，所以委托我们来收购旧书”

“哎？我完全不熟悉啊”

“是的。高坂小姐的父亲所需要的就是经验少的旧书店店员。这次的委托本来是想让五浦先生一个人来取的。一开始就定好了，在葬礼后立刻处理掉旧书。这是因为他想在我回店里前做完这件事”

这样说来，那时，打来电话的人还问我了——店里只有你一个人吗。

晶穗不知道篠川回到店里了，就那样把泽本不靠谱的传言告诉了父亲。那时的询问就是为了确认经营彼布利亚古书堂的人是否真的只有我一个人吧。

“但是，为什么要这么做……”

“请仔细想想留给高坂晶穗小姐的指示内容。核定在当场进行，能估价的书卖掉，不能估价的书留在那里，但是，这些书也必须搬出宅子……如果完全按照他的指示来做，会怎么样？”

我一边开着车一边思考。轻便货车上了长谷的缓坡，刚刚开过被红叶覆盖的隧道。

“……无法估价的书就会被晶穗取走了”

她说过要将装满书的纸箱子带回自己住的地方。如果篠川不提醒她的话，她真的会这么做吧。

“经验少的店员进行核定的话，肯定会出错的。很可能会漏掉难以弄清价值的书……高坂小姐的父亲似乎是想将特定的书交给女儿”

也就是说精心准备的礼物之类的吗。

“那么，指的是几十万那本书吗？”

“是呢……也许达不到几十万，但如果书的状态很好，能超过十万日元”

“那么，不这么麻烦，直接交给她不就好了。上个月见面的时候不就可以吗”

“两个人的对话可能被别人听到吧？万一，高坂小姐从父亲那里得到高价的旧书的事被其它的亲戚知道了……”

“啊……”

我想起了那位穿着和服的女性。说自己“耳朵灵敏”的同父异母的姐姐。晶穗跟亲戚相处的并不好。这是涉及到金钱的问题。这种情况，在之后会给收到礼物的晶穗留下不好的回忆。

“也许还有其他理由……总之，我也漏掉了。夹在不值钱的书中，虽然一瞬间想到了，但是很模糊……我还是经验不足呢”

她用力咬住嘴唇。还是第一次见到她露出这样懊悔的表情。原来她也有这样一面。

我们乘坐的轻便货车穿过了单轨列车的高架桥，马上就要到达目的地了。如果晶穗已经把书卖掉了就很难取回来了。能否赶上就要看运气了。

“……隐蔽地藏起来的东西本来就很难发现吧”

我朝着前方说道。脑海中浮现出的是祖母的事情。《漱石全集》中隐藏着我的祖母五浦绢子绝对不能告人的秘密。

“不是经验多少的问题……本来人的秘密就不是能简单明白的”

车内持续着沉默。感受到侧脸的强烈视线，我瞥了一眼副驾驶的位置。睁得大大的眼瞳湿润了，篠川在凝视着我。似乎刚刚的话让她感动了。我没想说出奇怪的话。

被这样看着，我也不淡定了。或者说是极其不好意思。我大声咳了一下。

“那么，里面夹的到底是什么书呢？”

看到目的地新旧书店的招牌，我开始减速。

“其实，那个纸箱里……”

篠川正要说时，我的目光被同排的便利店吸引了过去。一个穿着眼熟的苔绿色外衣的女性，从敞开的大门走了出来。似乎是买了饮料，一边走着一边试图拧开塑料瓶盖。

幸运的是，反向车道上的后续车辆还离得很远。我急忙开了转向灯，强行将车开进了便利店的停车场。熄火的同时，跑出了车外。晶穗正要坐进一辆半旧的红色小型汽车。

“晶穗！”

我隔着围栏向她喊道。她吃惊得瞪大了眼睛。

“大辅君……店长也在。发生什么事了？”

“你已经去了那家旧书店了吗？”

“哎？恩。刚刚出来。现在要回东京去”

虽然急忙赶来但似乎还是晚了。我脱力地将手放在围栏上，至少再早五分钟的话——

“恩？”

隔着车窗能够看到副驾驶的位置上放着一个半开的大纸箱，其中装着满满的旧书。

“这些书没卖吗”

“啊啊，那个”

晶穗轻轻缩了缩肩膀。

“带到店里去了，但是我改变主意了。这是父亲的遗物，暂时放在我家比较好……”

我不禁抚了抚胸口。也许晶穗的父亲连女儿的行动也猜到了。不会将自己留下的书轻易卖掉。

“十分抱歉，能让我再看一次箱子中的书吗？”

篠川下了轻便货车，说道。

“可以……里面有什么吗？”

晶穗问道。

将箱子放在停车场的柏油路上，篠川坐在副驾驶的位置，开始确认箱子里的书。

我向晶穗说明了缘由。这个箱子中有本十分珍贵的旧书，是晶穗的父亲精心策划交给她的。为了阻止她卖到新旧书店，我们追了过来。

“很难想象那个人会将高价的书送给我”

她半信半疑地说道。

“上个月见面的时候也没有说……如果是真的话，不是该暗示下他的想法吗？”

我也觉得不可思议。如果他真的想交给她也不是没有别的方法吧。也许是本人性格的原因了。

“……他不是那种喜欢说出自己想法的人吧”

晶穗的表情变得阴郁。

“我也是这样的”

“我没有这个意思……抱歉”

“大辅君不用道歉的”

“……那个，我找到了”

我们围向纸箱子。她递出一本薄薄的新刊旧书。可以看出，书的主人很珍视地阅读这本书，是很久之前买的了。橘黄色与黑色相称的封面褪了色，四角都有磨损。

书名是《名言随笔 工薪族》。附有“幽默新论语”的副标题。作者是福田定一 ——没听过的名字。

“真的是这本吗？”

我多少有些失望。只是看封面的话，像是面向工薪族的读物。不像是贵重的旧书。

“恩，没错。这是书主人想要送给高坂小姐的书”

篠川断言道。晶穗没打算伸手接过，我便接了过来急冲冲地看了个大概。如《名言随笔》的书名一样，是本写有古今东西名言的轻快随笔。重要的“名言”有德传家康的遗训，有歌德著作的引用，有某处的政治家发言。说实话，缺少统一感。

回到开头的序言，我看到了这样的话。

我的书被标上了《工薪族论语》的副标题。我跟孔子自不能比，也丝毫没有编纂昭和论语的想法。无论如何，我只是一介与孔子有着天壤之别的工薪族而已。

既然写了这本书，就没有将自己贬低为泥土吧，作者似乎也是个十分平凡的工薪族。

“为什么这本书很珍贵呢？”

我仍是不明白旧书估价的理由。

“……福山定一是司马辽太郎的本名”

“哎？”

我们不禁喊了出来。篠川继续说道。

“这是在他作为小说家出道的前一年，于昭和三十年刊行的作品……那时，司马辽太郎在新闻社工作，的确是工薪族。同《虎嗅蔷薇》等书一样，也没有被收录在全集中”

突然，这本薄薄的新刊旧书看起来完全不同了。称自己为“一介工薪族”的人，即使在死后自己的作品仍为大家所诵读。那个时候，他也没有想到自己会有这样的未来吧。

“也许，这对于作者本人来说并不是满意的作品……但是，这本书仍被许多人诵读。发行后立即加印了许多，以别的书名再刊过两次”

从篠川的嘴中不断听到有关旧书的信息。恢复了平时的状态。

“司马辽太郎很少在自己的著作中提到自己的经历，这本书是以散文的体裁写下的自己二十多岁的经历。二战之后，退役的青年福山定一在几家新闻社多次换过工作，吃了各种各样的苦。当时的读者便对这种记述产生了共鸣……高坂小姐的父亲也是其中的一位吧”

晶穗取过《名言随笔 工薪族》，仔细凝视着封面。

“我记得父亲很珍视地阅读这本书”

似乎渐渐想起了什么，她望着远方小声说道。

“很久以前，被接回镰仓的家时……我无法跟父亲说话……在看书的父亲偶尔抬起脸，也不跟我说话……但是，为什么把这本书给我……”

篠川伸出手，翻开了书的封面。环衬纸上留有风格独特的笔迹——“福山定一”。

“……是签名书吗”

我嘟囔道。本来就很珍贵的旧书上还附有签名。说是有二三十万，但可能更珍贵吧。

“我也不确信这是不是真的。这是第一次见到他用本名签名……如果这是真的，那么在成为作家后，为什么不用笔名签字呢。可能是在还没有使用笔名的时候……至少是在还没有公开的时候，请作者签下的”

我想了片刻。如果是这样的——

“……也就是说，晶穗的父亲认识出道前的司马辽太郎吗？”

“我也是这样想的。您父亲有一段时期在画廊担任接待工作吧？”

晶穗沉默着点了点头。

“司马辽太郎……福山定一记者在产经新闻的文化部工作。为了有关美术界动向的报道，自然要出入美术馆和画廊。可能是熟人呢”

我呆住了。感觉这话题关系到一件不得了的事。篠川的话令晶穗紧紧地握住了手中的《名言随笔 工薪族》

“您父亲称司马辽太郎的书为‘守护符’吧？从一介工薪族发展为大作家的同乡人的作品对于辛苦工作的您的父亲来说，真的就是守护符吧。我想他是想让这本书继续做你的守护符”

“……他明明一直反对我工作的”

晶穗的声音带着些颤抖。

“正因为这样才需要守护符吧”

篠川将对折的纸放在晶穗手里。

“掉在箱子里了。我想是夹在这本书里的”

那是一个小便签。晶穗就这样拿着书，慢慢打开了它。

“至晶穗

父”

是封只有名字没有内容的信。

“……只有这个吗？”

我小声问道，篠川点了点头。比起发给我们店的传真上的笔迹，更无力，像歪曲的线一样。是连写内容的力气都没有了吗。

晶穗谨慎地叠好便签，夹在书中。

“我和父亲的关系一直不好”

她抬起头遥望着万里无云的秋日的天空，小声说道。

“傲慢又严厉，让人难以接近……只是看到他的脸就让人不知道该怎样接触。一直说着相同的话，重复着同样的争吵……父亲一定也不知道该怎样跟我接触吧。我们真的很像呢”

随后，她微笑着面向篠川。

“您知道父亲费了这么多心思将书送给我的真正理由吗？”

“……不知道”

想了一会儿，篠川摇了摇头。

“因为他不知道将书送给我时该怎样说才好……他不擅长说出自己的想法……就像是这封信一样……”

突然，晶穗的眼里溢满晶莹的泪水，滑过脸颊。

这是第一次看到她哭的样子。

7

篠川将后背挺得直直的，坐在轻便货车的副驾驶座位上。是故意没有看向我们的吧。

“真是个好人呢。不仅可爱”

晶穗说道。在便利店的停车场只有我们两个人。因为我说想两个人说点话，篠川便回到车里了。

“……去那个家本来就是为了收购旧书的，却没有跟我说想收购这本书的话……这个是十分珍贵的书吧”

她的手中是从父亲那里得到的《名言随笔 工薪族》。我挠了挠头。篠川可不仅仅是“好人”。

“……即便看起来那样，她也是经历了很多的人呢”

“那种女孩子会喜欢大辅君哦。从以前开始就这样”

“什么啊”

突然发现晶穗是在说自己的事。

“还记得我们两个人开始单独在一起的时候吗？高二的夏天”

“哎？啊啊”

我困惑地点了点头。突然要说些什么呢。

“说是一起做暑假的作业吧，就总在图书馆见面。泽本忙于社团活动和约会不能来，就只有你和我两个人……”

“果然你没有发现呢。那个是我故意的”

“哈？”

“挑准了泽本君不会来的日子，定下了去图书馆见面的日程表。只有两个人在一起并不是偶然哦。泽本君应该是隐约注意到了”

晶穗淡淡地继续说着。泪痕已经干掉了。

“我从一年级的时候起就一直注视着大辅君。擦身而过时碰下肩膀，换座位的时候坐在邻桌，只是这样就让我心跳不已。祈祷着大辅君能够注意到我……但似乎完全没有这样的迹象”

“是这样啊……”

我支支吾吾道。我确实完全没有注意到。是该说很感谢她能够这样想，还是很抱歉我没有注意到呢，这种场合该说哪种话。

“但是发生了一件事，我就停止了等待。不积极行动的话，我是没有机会的……这个人会到别人那里去”

“发生了什么事？”

与大部分男高中生一样，我跟绯闻无缘。除了晶穗连关系好的女生都没有。

“有一次大辅君把教科书落在了学校，星期日还特意去取的吧，高二暑假前的事情。回去的路上发生了什么，不记得了吗？”

“……啊”

总算想起来了。我在彼布利亚古书堂前见到了篠川。但是，没有说话就回家了。而且，第二天在学校——似乎对泽本他们说了。她听说了这件事吗。

“泽本君他们立刻起了兴致，不停地劝你再去打个招呼。大辅君似乎没有那个勇气，我可是吓得差点昏了过去……不知为什么，有种不好的预感。如果大辅君认识了那个人，会不会相处得很顺利……所以，我就拼命地阻止你们。在不引起大辅君注意的情况下接近你，一点一点变得亲近，直到能够传出流言……这都是我的战略哦”

“哎……”

虽然有些惊讶，但同时也明白了。传出流言的时候，晶穗的确十分镇静。

“虽然实现愿望跟你交往了，这之后才注意到。我自己的性格，父母的关系，与亲戚间的争执，都没法对大辅君说。我就是这样无法告诉别人自己所想的人……与父亲一样”

像是自嘲一般，她哼地笑了一声，与上个月往店里打来电话的父亲一样。

“结果，最后还是跟大辅君分手了……我真的以为这辈子都无法见你了啊。我无法原谅自己，想要消失得无影无踪。所以，从泽本君那里听说你们两个人在交往时，才松了一口气。总觉得因为我的任性而停止的时间再次开始前进了”

就在这时，我一下子遇上了抬起头的篠川的视线。也许是有些在意时间。我们还没有取回留在高坂家的旧书。没法耽搁太长时间。

“我想说的就是，你一定要幸福。把与我交往过的事情就当做是绕远路了吧……我希望大辅君能够跟真正喜欢的人顺利地交往下去……我想说的就是这些。再见了”

说完自己想要说的话，晶穗毫不犹豫地向自己的车子走去。她的背影就像是拒绝听到我的话一样。没办法，我也只好朝轻便货车走去。

胸中在纠结着什么。是从好久以前错失机会，留存下的感情。

我打开车门回过头去。无论怎样的感情弃之不管的话，都会早晚远去，直至消失在某个地方。现在不说的话就一辈子都没有机会了。

“晶穗！”

正要坐进车里的晶穗抬起了脸。

“我一直不清楚你在想着什么……就这样交往了”

我一句句地大声喊着。

“但是，我曾喜欢过你……真的喜欢过”

晶穗呆立着一动不动。那一瞬她在想着什么，我仍是不清楚。过了一会儿，她露出洁白的牙齿像我笑着。

“……再见了，大辅君”

她欢快地说道。

“啊，再见”

我们互相告了别，回到了各自的车里。虽然说再见，暂时是见不了了吧。

目送晶穗的车离开停车场后，我才回过神来。

篠川呆呆地微张着嘴。像是刚被煮过一样，脸红至发际——仔细想来，刚刚开了门之后，我喊出了“曾喜欢过你”这种话。

“抱，抱歉……听了你喊得话……”

“啊，没什么，我才是说了奇怪的话……而且我已经和她分手了……”

有种越是解释越是在自掘坟墓的感觉。就这样在尴尬的气氛中，我们沿着原路回到了高坂家。

也许是因为没什么必要再说明的了，剩余的书搬运得很顺利。我在走廊上停下脚步，是晶穗的姐姐叫住了我。

“虽然不知道你们去哪里了，但不早些搬走的话……”

“非常抱歉”

我抱着摞起的三捆书，鞠了躬。就在这时，我看到了她手中的现金挂号信封。接收人一栏用漂亮的楷书写着“高坂晶穗”。

“今天之内我有事要去趟邮局。为了来得及，请快点结束”

“啊，知道了……”

为什么要给晶穗汇钱呢。而且要在今天之内。虽然作为外人没理由去追问，但我很是在意。

“很在意吗”

也许是我的视线太过明显。她将信封抬起来，为了让我看得更清楚些递向了我。

“这是今天你们买书附的钱。之后我要把这个邮给晶穗。刚刚想亲手给她，她固执地不肯收下……真是的，总是麻烦我”

她露出虎牙，突然咋舌道。我还是第一次看到这样不失文雅的咋舌。

“您打算将卖书的钱交给她了吗”

“我又没吝啬到这些小钱都要计较……不过亲戚里也许会有说三道四的人”

我对“光代姐”稍稍有了改观。我以为她与晶穗的关系十分不好，但似乎并不单纯是这样。她的父亲是那样的人，这个人也许也是无法说出自己想法的性格。

“五浦大辅先生，请你帮我告诉那孩子。收到这些钱后请不要再回来了。麻烦你再去送一次”

我有些困惑。这个人是在知道我和晶穗关系亲近的前提下才这样说的。晶穗连她都告诉了吗。

“难道您认识我吗？”

“哈？那是当然的啊”

她十分惊讶地皱起了眉。

“你很久之前送晶穗回来有大声报过姓名吧，说是叫五浦大辅”

之后她有添了一句话。

“我的耳朵好得很”

虽这样说，在屋子深处是不太可能听到我的声音的。这个人一定是在能够看得到庭院的屋子里吧。是在担心站在踏脚石上等待妹妹的父亲吗，还是在等待年龄差有母子那么远的同父异母的妹妹——这个只有她本人知道了。

8

在鹤冈八幡宫前的十字路口转了弯，临近县道的上坡道，我降下车速。是因为装满货车的旧书。

我们结束了上门收购，回到了彼布利亚古书堂。

秋天的傍晚时分，沐浴在夕阳下的银杏树梢散发着柔和的光辉。

“回到店里后就下班吧……明天再做书的整理……”

篠川细若蚊丝地说道。自她坐进车后，这是第一次说话。我已经恢复了平静，但她似乎还没缓过劲儿来。脸依旧通红，话也十分少。

“……大辅先生也回家好好休息吧……明天再忙”

“好的，我知道了……哎？”

回答后我就觉得有些奇怪。大辅先生？我看向副驾驶，她用双手捂着嘴。

“抱，抱歉。听高坂小姐一直叫你的名字，不小心……就喊出来了……”

“叫大辅也没关系”

被这样叫道只是单纯的开心。感觉比之前更亲密了。

“我知道了……就这样吧”

她格外平静地回复道。

“大辅先生……大辅先生……”

像是要背下来一般，她小声反复念着。话说，她似乎说过想要试试喊男性的名字。

“……那我也可以叫你栞子小姐吧”

我本来打算自然地说出来。不知道她会怎样回应我。暂时是没有回复。即便是拒绝也要告诉我啊。

轻便货车穿过防止落石的拱门，开进了下坡道。我小心翼翼地看向她的侧脸。她紧紧地皱着眉闭着眼睛。是在生气——或者说像是再忍耐着痛苦。而且气息紊乱。

“栞子小姐？”

在建长寺前的信号灯停了片刻，我问道。

“……恩”

眼镜后的眼睛半睁着，她用细微的声音回答了我。我总算是明白了怎么回事。我探出身子，将手放在她的额头上，如我所料，相当的热。

“我的手凉些……会舒服点”

差点就要口齿不清了，她的嘴角微微浮现出笑容。总觉得她的样子很奇怪。气色格外的好，进到屋子里也不脱掉外衣，比起往常解开谜团花费的时间更长。也不是什么大事。这个人只是状态不佳，太过勉强自己了。

(……可恶)

早些注意到好了。

信号灯变绿了，我用力踩下油门。

虽然是件小事，但暂且先说明下。

我趁着一时的混乱叫了她栞子。以后在这篇记录中会继续这么称呼她。

里屋的玄关在彼布利亚古书堂的另一面。我将轻便货车停在了停车场，从外面绕过去打开了副驾驶的门。

栞子笨拙地解开安全带，拄着拐杖要下车。我在一旁担心地看着，拐杖的金属尖一下子滑了一下，她向前倒了下去。

“啊”

我反射性地伸长胳膊，总算在她摔到地面前抓住了她。温热的柔软身体散发着体香。

“没，没关系……我能站起来……”

细若蚊丝的声音传来。但我等了好久也不见她起来。似乎完全使不上力气。

我望着天想了一会儿。只有一个方法了。

“请忍耐一下”

我将胳膊环过她的后背和双腿抱起了她。就这样小跑到玄关。

“……不沉吗”

她用力缩紧胳膊。

“不……没什么”

实在是太慌乱了，我也分不清她是重是轻。她从夹克衫的口袋中取出钥匙打开了门，家中一片寂静。住在一起的妹妹还没有从学校回来。

栞子动了动身子，将鞋子扔到了水泥地上。我也像要踢飞鞋子一样快速脱了下来。这个人的寝室在二楼。我吱吱嘎嘎地在走廊里走着，抬头看向陡峭的楼梯。万一带着她一起滚落下来就不不得了了。

“如果可以的话，能抓着我吗”

紧张得声音都变得嘶哑了。以为她会再犹豫一下，但她听话地将胳膊环过了我的后背。比想象的还要丰满的胸部触感吓了我一跳，我慎重地上了楼梯。她的体温和悸动同时传递给了我，我将意识集中在脚下。

小心避开堆起的书山，我将栞子抱到了二楼的寝室。将她横放在窗边的床上。她闭着双眼痛苦地喘息着。

附在衣领上的毛皮被固定在最上边的纽扣上。总之还是先把外衣脱下比较好。我小心翼翼地解开了扣子。虽说这是没有办法的事，但要是被别人看到就不好了——

“……在做什么呢”

背后传来声音。我大吃一惊回过头去，穿着深蓝色学生服，梳着马尾辫的女高中生正抱着胳膊站在走廊。是栞子的妹妹篠川文香。

“啊，不是……去收购旧书了，她似乎发了烧”

在听我解释完之前，文香就变了脸色。灵巧地避过书山跑了过来。

“啊，果然！等一下！”

似乎没有误会我。她跑出房间下了楼梯，回来的时候抱着冰枕、毛巾和水壶。

又从壁橱里取出睡衣和内衣，依次扔到床上。我将视线从内衣上移开。

“我都说了别勉强跟去收购旧书……姐姐，稍微张开嘴”

她一边叹着气，一边将体温计放到姐姐的嘴中。我最近才知道，家里主事的似乎是妹妹。她无论做什么都轻车熟路的。

“……身体那样不好吗？”

“恩，本来就有些感冒……因为不得不教五浦先生工作的事，准备了许多。半夜写着各种笔记。这样跟客人打招呼，核定的次序是这样的什么的”

“哎……”

也就是说，为了我她一直坚持着。今天她回答的格外流利也是想给我做个示范。

“是这样啊”

我真是太粗心了。从头至尾都没有发现。无论是栞子的事，还是晶穗的事。

“不过，姐姐似乎很开心呢”

这样说着，文香帮姐姐脱下了外衣。

“……开心？”

“恩。像是远足旅行前一天的小学生似的”

说是要给篠川换睡衣，我便离开了房间。

天花板的电灯照着走廊堆起的书山。与以前上来时相比，书的种类好像变了。或者说是增加了一些。?? 

在这样下去，栞子的书真的可能像洪水一样涌向楼下。

窗外完全变黑了。漫长的一天结束了。还好栞子的感冒并不严重。虽然有些担心，还是就这样回家吧。

最后在无意识地环视走廊时，我注意到了靠墙的书山。眼熟的灰色封面在最上边——坂口三千代《麻雀日记》。

（……哎？）

是以前摆在均价手推车上卖掉的书。本来是栞子的藏书，她不喜欢才拿到店里卖的。

我想都没想拿起来确认。果然是同一本书。也就是说，她还有这种无法喜欢上的书吗。

我困惑着，将书放回书山。突然看到了放在里面的画的一部分。以书山为背景的白鸟。我以前见过这幅画。

虽然不知道画中的鸟是不是麻雀。在这里看到它之后就一直很在意。画布的其它部分到底画着什么呢。

这只是一点好奇心而已。

我伸出手抓住了画布的边缘。不知为什么，脑海中浮现的是白天看到的司马辽太郎的那段话。

（……我无论如何都喜欢不上侦探小说中登场的侦探。为什么这样执着于别人的秘密，这种热情的根源让我无法理解……）

我只是犹豫了一下。我既不是什么侦探，也不知道这是不是别人的秘密。可能没有深层的意思，只是放在这里而已。偷偷看一下也没有什么关系吧。

我将画从墙壁与书之间拉了出来，画中描绘着一位坐在椅子上的女性。背景堆积着大量的书。白色的鸟停落在椅子背上。

梳着黑色长发的女性穿着白色衬衫和长裙，微低着头读书。膝上放着叠好的眼镜。

（栞子……？）

似乎画的是她。不知道是谁画的，但是画得非常好——

（不，不对）

这样也太奇怪了。水彩画的颜料褪色得十分严重，画布也稍微脏了。至少不是这几年画的。

我靠近角落仔细看了看，没有题名和作者的名字。又反复查看了画布内侧。有一行用铅笔写下的文字。

1980·6·24

“哎……？”

我无语了。距现在整整有三十年。不可能的。再次仔细凝视画中的女性。无论怎么看都是栞子。

但是，三十年前篠川栞子还没有出生——这是别人。

到底画的是谁呢。

我拿着手中的画呆立着。

哪里都听不到鸟鸣。




第三话 足塚不二雄《乌托邦 最后的世界大战》（鹤书房）
1

说起来，我小的时候很不擅长折纸。

想要折起纸来，却总是用力过猛攥皱了，因此总被邻居家的孩子取笑。可能是因为我的手比一般人的大，手指又很粗，总之十分的笨拙。

我一边回忆着，一边在收银台后为旧书包上石蜡纸。这样做是为了防晒。彼布利亚古书堂中的旧书全部包着石蜡纸。而现在，我正在为这项工作奋斗。是前几天从御城町高坂晶穗的老家收购来的书——文艺春秋新社出版的池波正太郎的《错乱》。

封面被晒黑了且有些破损，状态十分不好。书这种东西经历漫长的岁月就会出现走形。想用薄薄的石蜡纸包裹得服服帖帖并不容易。本来以为这次会很顺利，结果纸裁小了。又重新包了几次，总算是包好了，我将它摞到了店内的书山上。

“大辅先生，已经贴好价签了吗？”

身后传来了栞子的声音。

“啊，抱歉”

我给忘记了。为事先准备好的价签涂上了一些浆糊。没有书盒的书要用浆糊贴上价签。这个要是贴错地方就很难改了。揭不好的话会留下痕迹。

感觉到身后的视线，我回过头去。她将脸从书墙后探了出来。

“有什么事吗？”

“有件东西想让你看看”

她向我招招手，我绕到了书墙后面。这家店收银台的内侧被如砖石般堆起的书隔断了。是店主回来后堆砌的书墙。平时，她会把自己关在里面，熟练地处理邮购业务。

放置在L字型收银台一角的笔记本电脑也被书墙遮住看不见了。

“刚刚在检查邮件的时候……”

她指着屏幕，那里有一封附带图片的邮件。背景是一片蔚蓝的大海，一对男女相依在一起。半老男性戴着深色的太阳镜，站立不动，圆脸的中年女性挎着他的胳膊，摆出胜利的手势。（注：食指中指分开，V字手势）

是收购旧书时认识的坂口夫妇。

“……他们现在在哪里”

“说是在石垣岛”

上个月，他们结束了海外长期旅行，说是接下来想要去冲绳。悠闲自得地周游各个岛屿，并从当地发来邮件。

“南方的小岛真不错呢”

她眺望着远方，一脸憧憬。出乎意料的反应。

“栞子小姐也对这种地方感兴趣吗”

“恩……不知道会有什么样的旧书屋。与这里经营的书目也不太一样吧”

我并没有感到意外。她是只不折不扣的书虫。

“……不去游泳什么的吗？”

“哎，为什么？”

她刚一问出口就意识到了。

“很奇怪吧……去找书什么的”

“不是的，去找书也很有意思”

“真的是这样想的吗？”

“恩”

算是真心话了。无论与这个人去哪里，她都会滔滔不绝地为我讲述书的知识，这样也没什么不好。即便不是去南方的岛屿也没关系。

“……这样啊”

她开心地笑了。

感觉自上次出门收购旧书后，我们的关系更亲近了。与我说话时，她不再移开视线或是支支吾吾。对于这个人来说，是十分明显的变化。

虽然我对此感到很高兴，但有一件事让我十分在意。

在里屋的二楼看到的那幅画上，画着一位与篠川栞子一模一样的人，这件事一直在我的脑海中挥之不去。

那天，我正拿着画发呆时，完全没有注意到拉门被打开了。

“……那个人”

突然有人出声，吓了我一跳。回过头去，看到篠川文香正抱着姐姐脱下的衣服站在我身后。

“是篠川智惠子……我们的母亲”

“母亲……？”

我再次凝视画中的女性。无论是发型还是衣服，都与现在的栞子相差无几。年龄似乎也相仿——不，可能画中的人更年轻些。

“听说母亲在与父亲结婚之前……在这家店开始工作的时候让别人画的。不过，不知道画这幅画的人是谁”

她不带感情，平淡地说道。

“你们的母亲是这家店的店员吗”

“……恩”

她点了点头。

“似乎原来是我们店的常客。听说是在这里工作后，开始与父亲交往的”

之后结婚了，生下了两个女儿——让我在意的是后来发生的事。我清楚地记得，之前问到母亲的事情时，栞子的表情一时僵住了。

虽然知道有些难以说明，但事到如今，不再继续追问，一带而过也很不自然。

“那你们的母亲现在怎么样了？”

“这个嘛……十年前离家出走了……现在应该还活着”

她爽快地答道。也就是说失踪了吗。

“离家出走……的原因呢？”

“这个就不太清楚了。当时我还小，父亲和姐姐也不想说。也许他们两个人知道些什么，我是不知道的……不过呢”

她的语气突然变得强烈。

“如果五浦先生想跟姐姐好好相处下去的话，就不要提及母亲的事……不，是绝对不要提及”

她这样说着，取回我手中的画，用力塞进了书山的后面。与之前一样，只看得见白色的鸟。

“一提到母亲的事，姐姐就会露出格外悲伤的表情……”

我正在将包有石蜡纸的书放进书架。

虽然是周末的上午，一位客人都没有来。附近的圆觉寺和明月院的红叶接近极致，北镰仓站的月台人潮汹涌。

收银台后隐隐传来键盘打字的声音。栞子似乎在网上输入出售的旧书资料。

结果还是几乎不了解有关她母亲的事。

当然，我没打算要冒失地问她，但与晶穗交往时，一直不清楚她的想法，成为了我痛苦的回忆。

我到底是被这个人吸引了吧。 

正因为如此，才会犹豫不决。虽然想知道她内心深处的想法，但如果带着这种心情去刨根问底，也许只会暴露她的秘密。

外面传来汽车发动机的声音。

我抬起头，玻璃门外刚刚停下一辆厢式旅行车。一个戴着眼镜的男人从驾驶席下来，抱着用来装柑橘的纸箱子走向店门。

我慌忙跑了过去，打开了门。

“是来卖旧书的吗？”

男人抬头看了我一眼。略显稀疏的头发掺杂着白色。从容貌上很难看出他的年龄，大概是三十五到四十五岁之间。给人一种一丝不苟的印象，像是做会计之类的工薪族。他穿着颜色素朴的毛衣和牛仔裤，全身上下平凡无奇。即便擦身而过也会被立即遗忘于茫茫人海中。

“恩……拜托了”

声音意外的洪亮。我接过箱子，回到收银台里。

“……请在这里填写信息”

男人正在四处打量着店铺。我将圆珠笔和买卖收据递给了他。打开纸箱子，里面隐隐散发出一股旧食用油的味道。主要是些新刊旧书和文库本，但书脊都被晒得看不清名字，书的上切口积着灰尘。似乎无法给出价钱。

“今天那位女店员不在吗？长发，戴着眼镜的那位”

他一边填写住址一边问道。神奈川县藤沢市西富。从北镰仓开车到那里大概要十五分钟。既然认识栞子，他应该是来过这家店吧。

“如果指的是篠川的话……”

我回过头去，正好看到栞子拄着拐杖从里屋出来。

“我是店长篠川……欢迎光临”

男人停住手，从上到下目不转睛地凝视着篠川。执拗地反复察看，像是在确定没有认错一样。

“那个……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

栞子疑惑地问道。他像是才回过神一样移开了视线。

“……不，没什么。不好意思，失礼了”

这么大年纪却显出难为情的样子。无论是一开始就询问栞子在不在，还是后来举止可疑的态度，都让我对他产生了警惕。被田中敏雄袭击那样的事，我绝不会让它再次发生。

“有件事我想问一下”

男人说道。

“恩……是什么事”

“足塚不二雄的《乌托邦 最后的世界大战》能卖多少钱”

突然，栞子变了脸色。是我没听过的书名——不过作者的名字似乎在哪里听过。

“……是鹤书房版的吗？”

她的声音透着紧张。

“恩……是初版，如果保存完好的话……”

店主想了片刻。显然是在慎重地措词。

“不实际看一下的话……有封皮吗？”

“应该是没有了”

“……我们店几乎不经营旧漫画书，收购方式很难像漫画的专门书店那样……估价会以百万日元为单位吧……”

“哎”

在场吃惊的人似乎只有我一个。收购价格达到以百万日元为单位，出售的价格到底会达到多少，或许比栞子手中的太宰治的《晚年》还要高出许多。

虽说是旧书，难以想象会有达到这样价格的漫画。

“这样啊。问了奇怪的问题，不好意思”

男人低下头，不知为什么浮现出喜悦的表情，让我有些在意。

“您收藏有《最后的世界大战》吗？”

栞子问道。是已经有了这本书，还是因为有了要入手的目标才这样问的呢。我只能想到这两种情况。我们紧张地等待他的回复，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回头看向玻璃门外。

“……就这样把车停在店外不太好吧。停车场在哪里来着”

他问向我。确实，店铺门前的道路狭窄，长时间停车的话会给道路通行带来不便。

“啊……在这家店的后面。就在前边的那个路口向右拐，沿着马路向前开，就能看到停车场的牌子了。请停在空位上”

“这样啊，我先把车开到停车场，这期间请做下书的核定……那么，一会儿见”

他转过身，快速走出店铺。先不提外表，似乎性格十分古怪。到底《最后的世界大战》这件事是怎么回事。

“……先做书的核定吧”

栞子向纸箱子中看去。也许他回来后会继续刚刚的话题。不仅是我，她也是这样想的吧。

但是，过了很长时间，他也没有再出现。

为了慎重起见，我到里屋前的停车场看了一下，没有厢式旅游车停在那里。只有一辆我们店的轻便货车。

就这样拜托我们对书进行核定，那个奇妙的男人忽然消失了。

2

那天下午，我们将店铺交给栞子的妹妹后，乘着轻便货车离开了书屋。

后排座位上放着装有书的纸箱子。因为店长说不能就这样收下书不管，便决定前去寻找那个男人。书籍已经核定完毕，如果对方同意，我们就会收购这些书，如果不同意就会当场还给他。

男人留下的买卖票据上只填了一半住址——藤沢市西富。但是门牌号只写了一部分，名字和电话号码也都空着没写。

“放在店中再保管一段时间不行吗？”

我一边开着车一边问道。

“而且是对方擅自留下的，没必要特意送去……”

住址只知道个大概，即便去了也无法查清他家在哪。那个男人填写的到底是不是真的地址都不清楚。

“虽然是这样……也许他真的有那本《最后的世界大战》。既然知道是初版且没有封皮……那么就有将书送去的价值”

即便是这样模棱两可的话，也会吸引她前去。似乎是本珍贵的旧书。

“是叫《最后的世界大战》吧？那么珍贵吗”

“恩。正式书名为《乌托邦》，《最后的世界大战》是出版社擅自添上的名字……对于作者来说，这是最初的单行本，据说现存有十册左右。直到一九八〇年第一次出现在旧书市场之前，都被收藏爱好者们视为梦幻之书”

“那就是说很有名了。作者是什么时代的人？”

我记得作者是叫“足塚不二雄”。像是将知名漫画家的名字拼凑起来的奇怪名字。

“足塚不二雄是藤子不二雄出道时的笔名”

“哎……”

我惊得说不出话来。哪里是拼凑出来的名字，竟然就是本人。

当然，藤子不二雄这个人，连我都知道。在日本不认识他的人反而罕见吧。他是日本最知名的漫画家之一——不，是二人组。很久之前就解散了，其中一个人已经离开了人世。

小的时候，我也用零用钱买过几册他的漫画。与铅字不同，看漫画时我能够多坚持一段时间。我喜欢的是《奇天烈大百科》。应该是因为懂事后，电视台刚好播放了这部动画片。

“是什么时候出版的？”

“昭和二十八年……是六十多年前的事了”

“这么久之前呢……”

是我祖父母的时代。虽然知道他很早就开始活跃于漫画创作，但没想到可以追溯到这么久之前。

“是呢。出版时，作者还都是十多岁的年纪。黎明期的少年漫画家在十多岁时出道是十分寻常的事……创作者的平均年龄本身就很小。就连当时被称作漫画家老手的手塚治虫也才三十岁左右”

“‘足塚’这个姓氏是来源于手塚治虫吗？”

“恩。源于敬爱的漫画家手塚治虫的这个笔名，有比起手来说，脚还在下面很远的意思。最初，作者能够接到鹤书房单行本的创作邀请也是因为手塚治虫的推荐。这对于刚刚出道的新人漫画家来说是莫大的助力”

我听着她的讲解，将车使进了国道的缓坡上。因为是周末的原因，道路堵塞非常严重。目的地就在不远处，却始终无法前进。能够看到路旁拳击练习场中选手们练习的身影。

“……栞子小姐对旧漫画书的事也很了解呢”

彼布利亚古书堂几乎不经营旧漫画书。我一直以为她的知识主要是有关于铅字书籍。

“不……我也不是很清楚”

她的声音中透着一丝苦涩。虽然我觉得知道这么多已经算是十分清楚了。

离开国道，驶过高大的寺庙山门，我将轻便货车停在了住宅区的小巷里。确认了下地图，应该就在这附近了。

“房屋真多呢”

我环视了下四周。看到了几十家房屋。不仅是独家住宅，公寓也很多。

“只能一家一家找了……”

如果那个男人出来就是找对了。当然，并不是腿脚不便的栞子，而是我去找人。一想到工作量之大，我有些气馁。

“请等一下……比起那个，按照我说的条件来找会更快些”

她说道。

“……有扇朝西的大窗户，只挂了单薄的窗帘……这间房间要离厨房很近。阳光照射的位置应该会有书架。那个人应该是住在有这样房间的家里”

“为什么呢？”

“箱子中的书的书脊都经过日晒，上切口积着灰尘。是因为长时间放置在有日照的书架上吧。而且，每本书都散发出食用油的味道。能够沾染炸炒食物味道的地方……应该是在厨房附近吧。考虑到换气不佳的因素，很可能是旧建筑”

“……原来如此”

我点了点头。听她这样说确实如此。

“连这种事都能想到呢”

“……因为以前去过这样的家里收购旧书……与那时候见到的书的状态一模一样”

也就是说凭借的是由实际验证过的洞察力了。我打开车门下到外面。感觉范围多多少少缩小了。

我在小巷间四处走了一会儿。是由于住宅楼比较密集的原因吗，竟然没有看到日照好的朝西窗户。除去新楼，几乎没有符合条件的房间。

（咦……？）

有一座二层的旧式公寓面向分外安静的小巷。

一楼拐角处的房间，有扇朝西的大窗户，透过网眼粗大的蕾丝窗帘能够看到书架。窗子附近安装有换气扇用的排气风斗，这间屋子旁边就是厨房吧。似乎由于油烟的原因，风斗外垂着黑色的污垢。看来不经常清理。

完全符合栞子所说的条件。

“……是这里吧”

我自言自语道。

配合着栞子的步伐，我们两个人向公寓的入口走去。穿过生锈的大门，进到了公寓里，在最边上的门前停下了脚步。这是几十年前的建筑物？浴室的窗棱上还绑着木制的牛奶箱。

旧门牌上用万能笔写着“须崎”。

“……他在家里呢”

我小声说道。

“也许是在等我们”

“哎？”

“我感觉，将书留在店里以及谈到《最后的世界大战》都是有深意的”

“有深意……是指什么意思？”

“这我就不知道了……”

让人有些不安。万一这房间中的人有什么企图，我就得保护好栞子。

她按下门铃。有脚步声临近，门被慢慢打开。我摆好架势以便对接下来发生的事及时做出反应。

站在那里的是之前那位戴眼镜的中年男子。

“是须崎先生吧。我为刚刚留在店里的书而来……”

叫作须崎的男人一下子露出了笑容。随即双手握住栞子的手。

“……果然很厉害。竟然能找到这里”

“哎？那个……”

男人一下子松开手，回到屋里招呼我们进去。

“快请进……有件事想讲给你们听”

“是什么事？”

我插嘴道。他似乎已经料到我们会送书来——或者说，把书放到店里离开是为了引我们到这里。既然不知道他的意图，就不能冒然进去。

“当然是有关足塚不二雄的《最后的世界大战》以及……”

须崎凝视着栞子说道。

“你母亲的事情”

3

须崎将我们带到了刚刚从外面看到的那间朝西的和式房间。映入眼帘的是靠墙的一排高大橱柜。与厨房间的隔墙边立着空荡荡的细窄书架。似乎拿到彼布利亚古书堂的书就是从这上取下的。

不仅是西面，南面也有落地窗，能看得到杂草丛生的庭院。恐怕从以前开始就没有变过。像是时间静止般的奇异空间。

我们并排坐下。栞子侧坐着，将行动不便的腿伸向有阳光照射的地方。虽然房间打扫得十分干净，却缺少有人居住的气息。像是搬家前似的冷清。

“这是我的老家……以前和父亲两个人住在这里”

从厨房出来的须崎亲切地解释着，并将盛着茶杯的茶盘放到了我们面前。极其普通的绿茶冒着热气。

“我高中毕业后就开始独立生活了，那之后父亲一直是一个人生活……九月份因脑梗塞离开了人世”

“……请节哀顺变”

栞子低下头，我也跟着照做了。还是摸不清须崎的意图。有关于《最后的世界大战》和栞子的母亲的事，到底是什么。

“目前正在整理父亲的遗物，准备处理掉这间公寓……有件事，我从小时候起就觉得不可思议。无论如何都想知道事情的真相，便做了这样的事”

须崎突然直起身子，正座着面向栞子。

“明明只知道住址的一部分，你们是怎么找到这间公寓的？不是在这附近一家家找的吧”

“哎……？”

“请先告诉我这件事……拜托了”

听到他这样强烈的恳求，栞子又重复了一遍刚刚解释给我的话。须崎聚精会神地听着，频频点头，然后回身看了看已经空荡荡的书架。

“……原来如此”

他深深地点了点头。

“那么，那时候也肯定是这样了。因为书的状况是差不多的”

“……那个时候指的是什么时候？”

栞子问道。

“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我的父亲也去过彼布利亚古书堂卖书。像我一样，他只写了一半住址，放下书就回来了。你的母亲却仍旧找到了这间屋子，将书送了过来……我想很久也没想明白是怎么做到的”

在听到“母亲”这个词的瞬间，栞子僵住了身子。须崎似乎没有注意到她的变化。

“许多年前我曾去过你们店。你的父亲一个人经营着书屋……说是与你母亲离婚了”

“……是的”

她冷淡地答道。我听说是“不在了”，也许夫妇二人办理了离婚手续。

“现在在哪里”

“……我也不知道”

“这样啊……”

须崎忽地叹了口气。

“你的父亲似乎不知道查明住址的方法。我本来已经放弃知道事情的真相了……十多天前，我乘坐横须贺线时，在北镰仓站看到了这家店。有一位与三十年前见到的那个人长得一模一样的女性站在店前……十分开心地转着招牌”

栞子羞红了脸。大概是去晶穗家收购旧书那天吧。我从后面开车绕过来时，她正站在店前等着我。之前在做这样的事啊。

“我一眼就看出你是她的女儿了。我就想也许你也能够做到同样的事……真是十分抱歉”

这样说着，他向我们低下了头。总之，他想要尽可能地再现当时的情形，看看是否会发生同样的事。

我明白了一件事——似乎栞子的母亲与女儿一样对书有着敏锐的洞察力。或者可以说是女儿继承了母亲的这种能力。

面对须崎的道歉，她没有做出任何表示。似乎在专注于别的事情。

“……三十年前，我的母亲不仅仅是为了把书送来吧”

她压抑着情绪问道。与其说是询问，莫不如说是确认。

“而且，须崎先生的父亲明明是去卖书，中途却突然回家了……有什么特殊的原因吧？……像是与《最后的世界大战》有关的那种事”

这样说来，那件事他还没有说。一瞬间，须崎惊讶得瞪大了眼睛，嘴边浮现出微笑。

“果然十分像你的母亲……没错。我真正想说的是有关于《最后的世界大战》的事”

他站起身来，依次打开靠墙排列的橱柜柜门。

“……哇”

我不禁发出感叹。里面整齐地排列着藤子不二雄的单行本。《怪物Q太郎》《哆啦A梦》《变身君》《小超人》等等。一部作品也有多种版本，每一册都被保存在塑料袋中。我喜欢的《奇天烈大百科》也在其中。

如果我是小学生的话一定会高兴得不得了。这简直就是藤子爱好者的天堂。

“我和父亲两个人一起收集藤子不二雄的漫画……摆在这里的是父亲的收藏”

我和栞子依次凝视着书架上的书。大部分都是有封面的单行本，摆放在最下边一层的月刊《Korokoro Comic》，更是大放异彩。

“……也收藏了《Korokoro》呢”

栞子小声问道。没有看到其它的杂志。

“创刊时期的月刊《Korokoro Comic》主要以连载藤子·F·不二雄的漫画为主。作者将全部作品的连载权委托给它，能够一整本都读到以《哆啦A梦》为首的代表作……这里是最初的几期，也很有旧书价值”

他兴致勃勃地为我们流利地讲解。

“《Korokoro》的创刊号是在我小的时候出的。流行《哆啦A梦》的时候我刚好上小学，父亲是藤子不二雄出道时开始的狂热粉丝”

似乎是注意到了我们的反应，须崎爽朗地说着。藤子不二雄是历经几十年仍旧为大家所喜爱的漫画家。父子两代都是他的粉丝也并不奇怪。

“……而这本书是父亲视同生命般宝贵的一本书”

他从橱柜深处取出一本陈旧的单行本。用塑料袋包了许多层。

“啊”

栞子直起身子，迅速蹭了过去。还是第一次看到她动作这样敏捷。

红色的封皮上画着绿色机器人和一个持枪少年。

上面印着《乌托邦 最后的世界大战》。

我不由自主地探出身子。几乎没有几本现存于世的梦幻之书就在这里。这辈子都没有几次亲眼见识的机会吧。

“……能让我看下里面的内容吗？”

她有些激动地问道。

“当然。我想让彼布利亚古书堂的人看一下”

须崎慎重地打开塑料袋，递给了栞子。切口有些被晒过的痕迹，封面几乎没有破损。即便是我这个外行人也看得出书的状态很好。

书脊上用显眼的颜色印着“一三〇日元”。当时的人肯定没有想到，六十年后这本书能够卖到数百万日元的价格。

她轻轻翻着书页进行确认。显眼的两色印刷惹人注目。她翻过版权页，停在了环衬纸一页。

“……这个是”

其中夹着印有彼布利亚古书堂店名的价签。《最后的世界大战》的书名下写着价格——“二千日元”。

“……是我们店卖出的书吗？”

而且是二千日元。栞子取出价签，离近辨认。

“是我母亲的字”

过了一会儿，她苦涩地小声说道。

“……这本书是我的父亲在三十年前从彼布利亚古书堂买来的”

须崎像是追溯回忆一样， 望着远方说道。

“在核定途中跑出书店也是因为这本书……”

4

“现在收藏旧漫画书的人并不少见。但在父亲年轻的时候，几乎没有完好保存漫画的人。漫画不过是面向孩子的娱乐书籍，翻坏了就会被扔掉。

父亲之所以收集漫画是因为想要成为专业的漫画家。初中高中的时候还积极地向杂志社投过稿。最后放弃了梦想，但依旧继续着旧漫画的收集”

年轻的时候似乎收集了许多手塚治虫的旧漫画书，因为价格高升，很难收集到，便开始集中收集最喜欢的藤子不二雄的作品。

他是个除了收集旧漫画书外，再没有什么爱好的认真且沉默寡言的人。在我六岁的时候，妻子……也就是我的母亲去世了，那之后，他越来越不爱与人交往……只是偶尔与其他的漫画爱好者保持联络。

要说父子间的共同话题，那就是藤子的漫画了。与想要没收漫画的其他父母不同，父亲反而推荐我看各种漫画，这倒是让我十分高兴，但对于漫画的翻阅，要求十分严格。多亏了这点，我很早就知道该怎样对待旧书了。

这样的父亲有一本无论如何都想要得到的书，就是这本《乌托邦 最后的世界大战》。这本书刚发行后不久，正在上小学的父亲就买了一本，爱不释手，但有一次被父母发现扔掉了……想要重新买时却买不到了。

我上小学的时候……是一九八〇年的夏天，这本书第一次出现在旧书市场上，由东京的一家旧漫画书专门店出售。还刊登在报纸上，成为了爱好者们的话题。虽然对于穷人来说是十分昂贵的价格，但父亲是想至少要亲眼见一下吧，便兴冲冲地出去了。但是，到店里后发现，书已经被人偷走了……父亲阴沉着脸回来了。

似乎没能再次见到梦寐以求的书给了父亲很大的打击，那之后父亲闷闷不乐了很长时间。以前不常喝酒的父亲开始每晚借酒消愁。真的是十分执着于这本书。

两周后的一天，父亲突然说要出去兜风。我想他是想换换心情吧。计划参拜过镰仓的八幡神社后，去横滨吃晚饭。

去彼布利亚古书堂只是顺路。我们家并不富裕，父亲是想把不需要的书卖掉来补贴下晚饭钱吧。我帮忙装书的时候瞥了一眼，见到的都是些不怎么值钱的书。

将车停在书屋前时，收银台后的女性抬起了脸。长长的头发，白皙的皮肤……虽然对她的女儿这样说让我有些不好意思，但她真的是个连小孩子都会觉得惊艳的美人。她非常高兴地向我们走过来，问道‘要卖书吗’。

父亲回答‘是的’，然后那个人让父亲把车停到书屋后面的停车场那里……说话期间，我一直盯着她看。

父亲便按照她说的将车开走了，一个人抱起装着旧书的纸箱子去了店里。他让我在车里等他，但我十分在意刚刚的那位女性。我到底还是想跟着去店里，正要打开车门时，父亲脸色苍白地回来了，坐在了驾驶席上。

我看到了座位旁的袋子里的《最后的世界大战》，不禁瞪大了眼睛。因为知道这就是父亲一直寻找的那本漫画，便问父亲怎么回事，父亲兴奋得说不出话来。

可能是父亲让你的母亲做书的核定时，在书架上看到了这本书吧。看到价签发现只有两千日元……便慌忙交了钱，完全忘记了带去的书跑了出来……我想应该是这样的。

放到现在来说可能难以置信，但在当时却是情理之中的事。旧漫画书的价格开始高升，估以高价的主要是手塚治虫的初期作品，几乎没有旧书店注意到藤子不二雄。更别说笔名不同了。之所以《最后的世界大战》被喻为梦幻之书，也是因为发现它的价值的人很少。

于是，那天的兜风计划取消了。父亲的状态并不适合开车，而且更重要的是，交了买书的钱便囊中羞涩了吧。父亲安慰我说下周再去，让我忍忍，我格外的失望，向父亲抱怨了许多。

父亲也觉得很过意不去吧。回到公寓后就把《最后的世界大战》递给了我，让我先读。父亲留下依旧不满的我出去了。车子是从附近的亲戚家借来的，得去还给人家。

留下我一个人，连抱怨的对象都没有了，于是我开始翻看《最后的世界大战》。我也是藤子不二雄的忠实粉丝。我很在意漫画的内容。

知道这部漫画的内容吗？”

他突然中断了讲述问向我们。

“……不知道”

我这样回答道。旁边的栞子也跟着轻轻点了点头。她似乎知道。须崎犹豫了一下，面向我开始说明。

“故事开篇讲的是一个政治犯和他年幼的儿子被带到了地下避难所的实验台上。敌国的新型武器——能够冻结一切的冰素炸弹被投到了这里，整个城市都被冻住了……父子俩也受此影响进入了假死状态

那之后过了一百年，只有儿子被救了出来恢复了意识。但有关于父亲的记忆全部被封印了。他就这样稀里糊涂地被带到了巨大都市乌托邦，并被卷入凭借机器人的力量管理市民的政府以及与之抵抗的人类联盟间的战争中……

最开始的画面有些过时了，但在翻阅期间我被故事情节吸引了进去。也许是因为父亲迟迟未归……我也正处于多愁善感的年纪。开始担心自己会像这漫画中的主人公一样与父亲分离

是继续读完《最后的世界大战》，还是干脆去找父亲回来，我正犹豫不决时，门铃突然响了”

我打开门后大吃一惊。站在那里的是刚刚在彼布利亚古书堂见到的女性……也就是你的母亲。

她把写了一半地址的纸递给我看，问我‘填写这个的人是你的父亲吧？’。我沉默着点了点头。她指了指脚边的纸箱子。她特意送来了父亲忘在那里的书。

有关书的处理不得不询问父亲，我便让她在屋子里等了一会儿。正好坐在你现在的位置上，好奇地打量着屋内……那时候就已经有这个橱柜了……她似乎对里面的东西很感兴趣。

她想要打开橱柜门看看，我便打开了柜门让她看了一点。虽然父亲警告过我不让别人看，但我对父亲的收藏感到格外的自豪。

如我所愿，她一下子瞪大了眼睛。不过，她似乎是藤子不二雄的忠实粉丝，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述摆在书架上的作品。儿童向的有名作品自不用说，连《毛泽东传连环画》和《米诺陶洛斯的盘子》这样的成人向的漫画都比我清楚得多。

本来以为自己对藤子不二雄的事情无所不知，听她这样讲不禁有些不是心思。现在想来当时真是傻，孩子气地想要挽回自己的名誉。我将读到一半的《最后的世界大战》取了过来，挺起胸膛说道：‘足塚不二雄其实就是藤子不二雄的笔名。你不知道吧？……是十分珍贵的漫画，我父亲一直在找这本书哦’

我发现了父亲非常便宜地买下了这本书。总之就是想让眼前的这个人吃惊……想要让她知道我的知识渊博。她的确大吃一惊。

‘这样啊……我都不知道呢’

这样说着，她突然将身子探了过来。两人的距离变短了，我像是被麻痹了一般动也动不了。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如我所愿，她说了这些。我就这样坐在榻榻米上，脸应该是通红的吧。

这样坦白地说让我有些不好意思。但对我来说，你的母亲就是我的初恋……”

5

须崎像是说累了似的，歇了一会儿。栞子挺直身子，一动不动地听着。膝上放着《最后的世界大战》。这本书没有包上塑料皮或是书皮之类的东西。

“……就像你刚刚说的，那个人的目的应该不仅仅是送书来。我觉得是父亲突然跑出去的这种可疑的举动，让她明白了什么，她是为了确认这件事来的。然后发现了这是本珍贵的旧书……是位热心工作且十分机敏的人呢。与现在的你们一样”

栞子的肩膀哆嗦了一下。像是如梦初醒般。她静静地看着须崎的方向，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母亲读了这本书吗？”

“是的……她说想作为今后工作的参考，我就让她看了。就像是要印在脑海中一样仔细地读完了。似乎读得十分入迷，还高兴地吹起口哨。稍微有些嘶哑，吹得不是很好，但也很有魅力”

我忍住笑。似乎连奇怪的吹口哨习惯也是继承自母亲。是因为没有注意到自己也做这些事吧，栞子没有做出什么反应。

越听越是觉得她的母亲与她很相似。算不上是内向，但与女儿一样都是热心工作的书虫，对书都持有敏锐的洞察力。两个人关系一定很好——避开母亲的话题也许是因为母亲离家出走时发生了什么不得了的事。

“父亲就是这时回来的。看到彼布利亚古书堂的店员在这里大吃一惊。她说明了送书来的缘由，并跪坐着双手触地向父亲请教有关《最后的世界大战》中不懂的地方。

当时那个时代还没有网络，获取旧书的知识都是靠脚踏实地地去旧书店购买现有的书，或是向行家询问这种方式。父亲是当时为数不多的藤子不二雄作品的旧书爱好者，是请教问题的最佳人选。

那之后两个人在这间屋子聊了很长时间。说是大人间的话题便把我赶了出来……”

须崎十分遗憾地说道。

“父亲似乎是碍于你母亲的热情……不，也许是因为便宜买下《最后的世界大战》而有些过意不去。便将最初持有的初期作品收藏的大部分卖给了彼布利亚古书堂。父亲很少转让收藏”

“他都卖掉了什么样的书……？”

“我也记不太清了……有很多是现在价值很高的书哦。我之后去翻看时，发现杂志的附录《三兄弟和人体炮弹》和《恐怖的乌兰岛》之类的漫画都不见了”

“您父亲还收藏了许多杂志和附录吗？”

“恩……那时候，在父亲的收藏中，最多的是杂志一类的书。然后才是以单行本为主”

须崎站起身来，从橱柜里抽出最近的一册单行本。书名是《仙兵卫》。

“这里的漫画大多与我的收藏重复了。因为是父亲的遗物，不能将《最后的世界大战》转手给别人……但我想把书架上其它的漫画都卖给彼布利亚古书堂。价钱由你们来定就好了”

“哎”

栞子的表情总算有些变化。须崎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作为让你送书来的赔礼，以及三十年前将《最后的世界大战》卖给父亲的谢礼。而且藤子·F·不二雄的全集发行后，旧书价格也会下降……藤子不二雄Land也在初版中收录了全卷内容，还包括许多MUSHI COMICS的初版。这本《仙兵卫》也被收录了进去。怎么样？”

虽然不知道须崎说的那些漫画价值如何，但听他的意思，这对于我们店来说是非常合算的。

恐怕他真正想卖给的人是他的初恋对象，也就是栞子的母亲吧。因为做不到这样的事，便决定卖给继承母亲天赋的女儿。

但是，最关键的栞子却没有回复。一副深思的表情，她将拳头放在嘴边陷入了思考。

“……栞子小姐”

听到我的声音，她才回过神来。

“好，好的……非常感谢。请务必卖给我们……我们先把书带走，稍后联系您确定估价，可以吗？”

“恩，可以啊……连同送来的书一起核定吧”

“知道了……”

负责将书搬运到轻便货车的人自然是我。我记得有把塑料绳和裁刀放在仪表板上。我正要起身去取时，

“十分感谢让我读了这本漫画……学到了许多东西”

栞子将《最后的世界大战》递回给须崎。

“在我们店买下书后，一直是这个状态保存的吧？”

“是呢。父亲只是将它放进了塑料袋。书的状态几乎与三十年前一模一样”

“这样啊……请问，三十年前将书带到我们店时……是从哪里取的箱子？”

“哎？”

面对突如其来的问题，须崎露出惊讶的表情。我默默地看向她的侧脸。没有脂粉气的肌肤比起往常更显白皙。

“是从哪里拿的呢。我也不太记得了……等下，是壁橱。里面有几个箱子装着无关紧要的书，我拽出其中一个箱子，添上了书架上的书……怎么了？”

“没什么……那个，不是什么大事，只是有些在意……”

她磕磕绊绊地搪塞道。似乎没打算继续说明。

“您父亲有提到过我的母亲吗？”

须崎像是搜寻记忆一样抬起眼睛。从窗外照进的夕阳的余晖，将屋子划分为明暗两半。差不多该是点灯的时候了。

“没什么特别的……刚刚也说过了，他是个沉默寡言的人。啊，不过，好久之后，他在喝酒的时候说了很奇怪的话。我记得是……彼布利亚古书堂的那个店员是什么第三人”

栞子一下子顿住了去取拐杖的手。

“……难道是说‘善意的第三人’吗”

“啊，大概就是这个。是什么意思？”

她只是无力地笑了笑。?? 

将大量的旧漫画书装上轻便货车后，我们便离开了须崎的公寓。这时已经接近傍晚。来往的车辆已经打开了头灯。

本来只是来送书，没想到竟花了这么长时间。

“回到店里就开始核定吗”

“是呢……我想在今天之内核定完”

虽然须崎说价钱的事明天再说也没关系，但栞子似乎没打算推迟工作。

也许对工作的责任心也是遗传自母亲。我一边开着车，一边思考有关她母亲的事。从须崎的话来看，她绝对不是无聊的人。可以说她就是另一个栞子。既然被称作是善意的什么人，那么至少是不会伤害别人。

遇到红灯，我停下了车子，瞥了一眼副驾驶。她在摆弄着膝盖上的一张小纸片。昏暗的车内能够看清上面写着“两千日元”。

是那本《最后的世界大战》的价签。

“那个也带回来了啊？”

“得到了须崎先生的许可”

她凝视着手头的纸片，眼中蕴含着前所未有的严肃。过了一会儿，我才发现那是愤怒。

“这个必须要回收……给出这样的价签，简直难以置信……”

句尾微微颤抖。是在说两千日元这件事吗。

“已经是过去的事了。不能因为估价失误就……” 

“我说的不是估价的问题。我指的不是那件事”

“……那是怎么一回事？”

“我不想提母亲的事情！”

她的声音在车内回响。对于刚刚的大喊，她似乎比我还要震惊。像是用尽了所有的力气，她精疲力竭地靠在了椅背上。

“抱歉……即便说出来，也只会让大辅先生反感……我，不愿想起，有关母亲的事”

信号灯变成绿色，我踩下油门。我们正从大船的植物园旁开过。隐隐传来公园营业结束的广播。

“不想说的话就不说了吧”

我说道。

“但是不愿想起，就是无法忘记吧……如果想说出来……无论什么时候我都会倾听的”

“为什么？”

她疑惑地问我。这样直接的问题，让我有些为难。

“该，该怎么说呢……就是，我想了解你的事情”

虽然连告白都算不上，说出口后，还是觉得有些难为情。我开着车没有去看她，旁边传来细小的声音。

“请去一个没有人的地方”

“哎？”

“我想在安静的地方，就我们两个人，告诉你这件事”

要是别人这样说，也许我会理解成别的意思。但，这个人绝对只是字面的意思。

“……海边可以吗”

“好的”

开过高架桥后，在十字路口拐了弯，沿着柏尾川线向西南方向驶去。继续这样开下去就会开进沿海的国道。这个季节，这个时间段，应该没有人在那里。

“话说，我有件事很在意”

沉默的气氛让人有些拘谨。我开了口。

“《最后的世界大战》后来怎么了？我只听到了失去记忆的主人公被卷入什么战争中”

“……政府借用机器人的力量镇压人们，而人类联盟这个组织进行抵抗……但是，在战斗的过程中机器人有了自我意识，向人类发起了叛乱”

她用比起平时更缓慢的语速向我娓娓道来。

“人类团结起来战斗，却依旧输给了机器人强大的科学力量，人类被逼至濒临灭绝的境地。面临死亡的主人公恢复了记忆，为了迎接死亡，他跑到了父亲沉眠的避难所里。

这个故事的主题是人类与机器人的叛乱……我觉得它也是描写失去父母的孩子的流浪故事……”

我想起了须崎的事情。对于真的失去亲人的他而言，那本书有着前所未有的深刻意义。每次读起《最后的世界大战》时，他都会想起父亲的事情吧。

“……临终时有想要再一次见到的亲人，真的很令人羡慕”

漫长的沉默后，她看着窗外小声说道。

6

路过江之电车的镰仓高校站，我将车子停在了道口附近的停车场里。

我们沉默地走着，下了防波提的台阶，来到了七里滨的海岸。站在与海浪一边高的地方，漆黑的大海似乎突然变大了许多。

太阳完全下山后，能够看到小动峠对面的江之岛灯影憧憧。海上看不到船舶的影子，夜里风平浪静，一直延续到很远的地方。

走近靠水的地方，栞子停下了脚步。周围一个人都没有。在这里说话不会担心被听见。

“……大辅先生”

微凉的海风吹拂着乌黑的长发。她抬起空闲的左手梳拢了下头发。我注意到她手中还握着那个价签。

“你真的觉得我的母亲对《最后的世界大战》一无所知吗”

“哎……？”

我不太清楚她的意思。

“有关旧书的所有……有关旧漫画书的所有知识，全都是母亲教给我的。母亲说她开始在店里工作前就掌握了旧书的大多知识。店里有一些放旧漫画的书架也是因为母亲开始了漫画的收购。我不认为她会以两千日元的价格卖掉那本书”

“但是……那个价签上不是写的两千日元吗”

“这个价签本身就不对劲儿吧。明明是没有书盒的书，价签却不是贴上的”

“啊……”

这样说来，彼布利亚古书堂规定没有书盒的书要贴上标签。

“是买完后剥下的吧” 

“无论是价签还是书都很难不留痕迹地剥下来。而且，那本书没有包上石蜡纸……我们店规定要给旧书包上石蜡纸吧？”

我点了点头。是今天刚做完的工作。

“须崎先生说书是按三十年前的状态保存的。他的父亲回到车里时，书也是这样裸露的状态……我无论如何都不认为这本书是摆放在我们店里的”

“那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没明白。如果不是放在我们店里的书，须崎的父亲就不可能买到了。

“如果不是我们店卖的，那么书的出处就只有一个。须崎的父亲带来的书中混着《最后的世界大战》”

“哈？”

我瞪大了眼睛。越来越听不懂了。

“不是说在我们店买的吗？”

“我是这么想的。他在来我们店之前，不小心将那本书混在了不需要的书里。母亲没有看到他父亲买下《最后的世界大战》……只是看到他抱着书跑出去的样子”

“但是，他不是一直在找那本书吗？那也是撒谎吗？”

“那个是真的……恐怕，是在来我们店的前几周才入手的……但是，有不得不隐藏这件事的原因”

栞子凝视着海面。

忽然，须崎的话浮现在脑海中。几周之前——这样说来，《最后的世界大战》最初出现在东京的专门店时，他的父亲去看了。不仅去看了，还买下了吗。不，那件事还有后续。

（到店里后发现，书已经被人偷走了）

我一下子感到后背发凉。

“怎么会……”

这个解释不一定是真的。如果偷了《最后的世界大战》的人是须崎的父亲……这只是栞子的推理。

“事到如今已经没有任何证据了……接下来要说的都是我的猜测”

她做下铺垫后，压低声音继续说道。

“须崎的父亲去东京看了《最后的世界大战》。从儿童时代开始最心仪的梦幻之书就放在眼前的橱窗内……即便是冲动地偷了出来也是情有可原。

当然，他背负着强烈的罪恶感。阴沉着脸回了家，之后连续几周都闷闷不乐，即使喝酒也改善不了心情。

于是他决定暂且跟儿子出去兜风换下心情。途中卖掉不需要的书来换点饭钱……而事情变得更糟了

他应该是将偷来的书塞进了纸箱子底部。因为不能跟其它收藏放到一起……但是，帮助整理书籍的儿子将要卖掉的书放进了这个箱子。他没有发觉便带去了彼布利亚古书堂，拜托我的母亲做核定。

母亲从箱子中取出《最后的世界大战》，一定是惊讶得连心都漏跳了一拍。母亲肯定注意到了这本漫画的价值。也许还指出了这就是最近被盗走的那本。

惊慌失措的他抱起重要的收藏，丢下其它书就跑了出来，开车逃回了家里。买卖收据上只填了一半住址，名字和电话都没有填。乘坐的车也不是自己的……不出意外的话，身份就不会暴露，他便放心了……”??

但是在彼布利亚古书堂工作的是拥有非凡洞察力的女性。正巧就发生了意料之外的事。

“对于母亲来说凭借这点线索找到住址并不是难事。恐怕，连职业，兴趣，学历以及家庭成员也都猜到了”

“怎么知道的”

“翻看客人带来的书，就能大致推测出书主人的为人，这是母亲的口头禅。算是犯罪心理学的一种……准确度令人难以置信。我想应该没有比她更厉害的人了”

“栞子小姐也做不到吗？”

“我自然也做不到”

她当即答道。这让我有些吃惊。难以想象会有人比这个人还要精通书的事情——我甚至感到有些可怕。

“原本刚到那家公寓时，母亲还不能确信《最后的世界大战》是偷来的。

在与须崎先生聊天时，她确信这点。须崎先生误解了书的出处，他的话里有着重要的信息。父亲是长年寻找《最后的世界大战》的藤子不二雄粉丝，但却对儿子隐瞒了书的出处……‘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指的就是这件事”

感觉今天听到的话完全带有不同的意思。如果栞子的推理全部正确，那么让须崎为之心动的却是她母亲带有讽刺的感谢。真是让人难以接受的事实。

“那么向须崎先生的父亲请教指的也是……”

“关于那本书有不明白的地方，希望他的父亲给予指教，是单纯地威胁他的父亲老实交代吧。特意赶走须崎先生，两个人单独说话，是因为这件事不能让孩子听见。

通报警察或是规劝他自首，将书还给失主是最正确不过的解决方法了。但是，母亲并不是这样的人”

“……那么她是什么样的人？”

我一下子脱口而出。栞子咬紧没有血色的嘴唇。

“那个，不用勉强说出来……”

我慌忙说道。她摇了摇头。

“没关系……我的母亲是十分聪明的人……却总是做出十分残酷的事。完全像是在做游戏一样，即使在背后做黑色交易也不介意。那时她也肯定提出了非常过分的要求”

“……是让他交出《最后的世界大战》吗”

“她当然这样想过。但是这样入手后就很难卖掉了。如果被发现是偷来的书就是犯罪了……所以作为不揭露偷走《最后的世界大战》的代价，她要走了其它有价值的收藏”

“哎？”

“今天收购的这些单行本也是，那个屋子里摆放的收藏都不是很旧。都是一九八〇年还没有出版的几乎没有旧书价值的书。

须崎先生的父亲持有大量在当时也很受瞩目的初期作品……特别是杂志以及附录。在二十世纪六十年代之前，月刊漫画杂志附带有别的漫画是常见的事。作为作者出道时的粉丝，自然持有这些书……恐怕，母亲全部带回来了”

“……白白带回来的吗”

“这我就不清楚了。总之，须崎的父亲应该做过抵抗。须崎先生说过，他的父亲很少转让收藏吧？……这时作为说服他的王牌，母亲写下了这个”

她将写着“两千日元”的价签递给我看。风变得大些了，吹得纸片哗哗作响。我想了一会儿。

“如果是写下的……那么是之后写的吗？”

“恩。须崎先生误以为他的父亲是从我们店买的书。母亲便顺着这个误解制造了假象。并提出即使被别人知道他手里有《最后的世界大战》，她也能够帮助他逃脱罪责。这个价签就是为了做这件事的小道具”

“说是小道具……能够做到这种事吗？”

“大辅先生知道“善意的第三人”是什么意思吗？”

“……不知道”

从字面来看是带有好人的意思。

“这是法律用语”

“法律用语？”

“恩。比如说，如果有人把偷来的书带到我们家这样的旧书店，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我们收购了这些书，之后又卖给了其他人，一般情况下我们是无罪的。我们是不知道当事人间特定事情的第三人……这民法中被称作“善意的第三人”。这个价签是我的母亲和须崎先生的父亲身为‘善意的第三人’的证据。”

我困惑了。想要整理下思路却整理不出来。

“抱歉，请说得再通俗易懂些……”

“如果这个价签被认为是真的，那么就存在另外一个人将《最后的世界大战》卖给了我们店。同时这个两千日元的价签是母亲估价失误的结果……也就是说，母亲是在不知道这本书是被偷来的高价旧书的情况下卖出了这本书。

总之，我的母亲虚构了一个与他们无关的犯人。就这样不知情地便宜买下了犯人的书又将它卖了出去。从法律上来看，这两个人都不会涉及法律责任”

有种莫名其妙的感觉。我总算是理解了她的话。被害者要求赔偿的对象一般来说只有犯人吧。

“能这样顺利吗？”

“这个就不一定了。即便是善意的第三人，也有可能背负归还赃物的责任……但母亲应该是没有这样仔细说明。总之，只要说服须崎的父亲就可以了……无论如何，时至今日，时效已经成立”

她用左手和牙齿撕碎了价签。碎片就这样飞散到夜晚的大海中，被白色的海浪吞没，转瞬间消失了踪影。

“这下你知道我的母亲是什么样的人了吧？精通旧书知识，头脑灵敏，却不明本性……十年前就消失了，之后再也没联系过”

忽然触及到话题的核心。我抑制住紧张，深深吐了口气。

“……没有写下留言什么的吗”

“应该没有……她只给我留下了一本书”

栞子无力地笑了笑。

“书？”

“大辅君也知道……就是坂口三千代的《麻雀日记》”

我曾在她的房间见到过。我记得是坂口安吾的遗孀写的散文集。之后放到了均价摊位上。

“那本书被放到均价摊位上卖掉了吗？”

“不，那些不是母亲留下来的……母亲经常送给我书。她喜欢通过书来表达自己的心情。发现她留下《麻雀日记》时，我就立刻知道母亲做了什么”

“……做了什么？”

感觉她似乎是希望我这样问的。

“我想她是喜欢上了别的人。《麻雀日记》中有记述过，作者将年幼的女儿留在家里，到了安吾家去”

海边陷入了沉寂。我似乎明白些她以前为什么说不喜欢《麻雀日记》了。

“你觉得我刚刚为什么没有向须崎先生说明这件事”

栞子依旧凝视着漆黑的海面。今晚多云，看不到星星。没有能够照亮海面的东西。

“时至今日已经没有了证据……而且，还会破坏须崎先生的回忆吧”

我想了一会儿回答道。父亲是偷了珍贵旧书的犯人，初恋对象趁机买下了其它旧书——应该不会有人想要知道这样的“真相”。

“也有这方面的原因，但还有个更重要的理由……”

一瞬，她沉默了。我知道她是在紧紧地咬着牙关。看起来像是马上就要哭出来了。

“如果说明了一切，他就不会把旧漫画书卖给我们了……到底，我与三十年前的母亲做得没什么两样。因为《最后的世界大战》而来到公寓，便宜买下其它旧漫画书……我没有资格去指责母亲。如须崎先生所说的那样，我与母亲十分的相似……”

格外冰冷的风从陆地吹向大海。她用力缩了缩纤瘦的身体。不知不觉间，我想要将胳膊环过她微微颤抖的肩膀。

“……我，一辈子都不打算结婚”

突如其来的宣言将我的动作定格住了。她刚刚到底说出了什么。

“或许无论和谁结婚，构筑怎样幸福的家庭，总有一天我都会像母亲一样，抛弃家人……我没有自信不会这样做”

也许这个人没有意识到我是个异性。虽然我知道这点，但莫名觉得像是被委婉地拒绝。我不认为像她这样古怪却认真的人会不以结婚为前提跟谁交往。

“我们差不多该回去了，大辅先生”

她的声音已经和平常一样了。她拄着拐杖一点点改变方向，朝台阶走去。

“谢谢你听我说这些……心情舒畅了许多”

我的心情却与舒畅相去甚远，沉闷至极。我就这样跟在她身后走着。

“《最后的世界大战》是什么样的结局”

我看向她铺满黑长发的背影问道。这个时候能问出口的也只有这个了。

“……主人公到达了地下避难所。抱起一动不动的父亲，发誓两个人再也不分开……但是，一架机器人侵入了避难所，试图杀死主人公”

她看着脚下，配合着自己的步调缓缓说道。

“然后，这次是父亲恢复了意识，打倒了机器人。而试图镇压地面的机器人们受放射能的影响，电子大脑混乱，互相攻击直至全部消减。再次相聚的父子回到了战争结束后的地面，故事以此结局”

“……不错的结局呢”

我坦率地说出了感想。

“也许是这样呢”

过了一会儿，她叹息着说道。




尾声 坂口三千代《麻雀日记》（文艺春秋）Ⅱ
不知从哪里飘来的枯叶落在店前的马路上，十分显眼。之前都是每周清扫一次的，这段时间还是每天都扫一扫吧。

我将均价摊位和招牌收回了店里，翻过写着“营业中”的木牌，露出“准备中”的一面。远处传来乌鸦的鸣叫。

现在是彼布利亚古书堂的闭店时间。回到店里时，栞子已经将现金放进了带拉链的袋子中。

“我去把钱放进保险箱。请关掉灯吧”

她利落地给予了指示，然后走向里屋。打开门时，咖喱的香气飘了出来。是篠川家的晚饭吧。

剩下我一个人时，突然觉得店铺变得很空旷。虽然在夏天的时候自己常常一个人看店。

去藤泽收购旧漫画书后，大概过了两周。她总算是恢复了精神。

收购的一部分书通过邮购卖掉了，剩下的展出在同行们收购旧书的旧书市场上。也许是因为有人气的单行本比较多，有很多旧书店参加了投标，最终，神田神保町的老字号店铺中标了。也许现在已经作为藏品收在其它藤子不二雄爱好者的屋子里了。

我关掉了收银台之外的灯，拔下了玻璃橱窗的荧光灯电源，这时栞子回来了。

没有拄拐的胳膊上挎着一个大纸袋，手上是冒着热气的大茶杯。相当重吧，她的胳膊在小幅度地颤动。

“那个……能接一下吗”

“啊，好的”

说着我接过纸袋和茶杯放到了收银台上。纸袋中排满了硬皮书。杯子中似乎是速溶咖啡。

“明天早上请将这些书放在均价摊位上……不介意的话，喝杯咖啡吧。今天也辛苦你了”

“谢谢”

我喝下一口大茶杯中的咖啡。栞子微笑着看着我。一个人喝总觉得有些别扭。

“里屋还有牛奶和砂糖……就这样喝没关系吗？”

“恩”

我点了点头。加不加都行。

“那个，栞子小姐不喝吗？”

“啊”

她用手捂住嘴。似乎并不是不想喝，而是忘了。

“我也去冲一杯。请等我一下”

“不用，那个”

在她兴冲冲地走进里屋前，我喊住了她。来回一趟会花费不少时间吧。

“我喝了一口，不介意的话一起喝吧。这杯分量很足呢”

她想了一下，轻轻点了点头。

“不好意思……那么我也一起喝了”

我们将杯子放在收银台的一角，交替着喝着咖啡。最近，偶尔在工作结束时她会带来一些饮品。

“啊，对了。不介意的话，今天大辅先生跟我们一起吃晚饭吧”

她像是突然想起似的说道。

“今天，妹妹在里屋做了咖喱，两个人吃的话总剩下一些”

“哎？可以吗？”

我在这里工作三个月左右了，这样的邀请还是第一次。

“鸡肉咖喱可以的话……”

“那么多谢了……我们家也常做鸡肉的呢”

“啊，我们家也是。虽然在外面时，也吃些别的咖喱”

之前，在七里滨的海岸谈过后，似乎与她的关系更亲近了。也许是因为听了许多有关她母亲的事情——不过，听到她说一辈子都不会与任何人结婚的决意时，我有些困扰。

这样闲聊着，我无意识地取出纸袋中的书，摞在了收银台上。与往常一样，这些书似乎也是她从自己的屋子里拿出来的。

（……恩？）

眼熟的书脊间杂在其中。坂口三千代的《麻雀日记》。而且是三册。之前应该卖过五六册了。我与叠起空纸袋的她对视了一下。

“《麻雀日记》，除了上次的还有啊？”

“买来的”

“买来的？”

我问了回去。她明明说这些书是消失的母亲留下的，无法喜欢上。

“为什么要买？”

“……秘密”

形状姣好的唇浮现出微笑——不，也许是苦笑。我又喝了一口咖啡。再这样问下去就是刨根问底了。

（但是……）

这段时间我一直在思考。

想要深入了解一个人的事，不就只能这样询问了吗？什么都不做只是静静看着，也许连现在的关系都会消失。我曾经有过这样的经验。

我将大茶杯轻轻放下。

“那个秘密能让我猜猜吗”

想要继续喝咖啡的栞子眨了眨眼睛。我突然想到不说话就是默许了吧。事到如今也不能收回刚刚的话了。

“……只是猜猜吗？”

“哈？”

“没什么，那个……一般这样说时，猜对或猜错不都附有条件吗……”

看来我提出这样的话题并没有惹她反感。但没想过她会提出条件什么的事。

“啊……这么一说也是呢……”

我有些惊慌失措。突然间想不出什么有意思的“条件”。

“……下周末，要外出吗？我们可以开车去栞子小姐喜欢的地方”

连我都觉得这次邀请显而易见。无论谁听来都会知道这是约会的邀请吧。到底能把这个作为赌注吗。

“好的。那么就是这个”

意外地，她爽快地接受了条件，我反而有些吃惊。

“那个，可以吗？”

“恩。我受伤之后一直没去逛旧书店，正发愁呢……无论去哪家店都可以吧”

她的声音反而带着些期待。目的地已经完全锁定在旧书店了。似乎完全没认为这是约会。

这样好吗。我咳了一下。

“……可以问个问题吗？”

我按着太阳穴问道。其实我隐约知道答案了。但是有几点想要确认下。

“如果在能回答的范围内”

“你的母亲留下的书怎么样了？”

“……处理了”

“最后，上边有写给栞子小姐的留言吗？”

一瞬，她瞪大了眼睛。是发觉我接近真相了吧。

“……不知道”

“不知道吗？”

“不许再继续问了”

她恶作剧般地笑了。明明是在谈论那样讨厌的母亲，比起平常更显得有活力。也许，即使解明真相的不是自己，只要谈论与书相关的谜团她都会很开心。

不过，在这点上我也是一样的。

“已经知道答案了吗？”

我整理了一下迄今为止脑海中的信息。我似乎已经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与其说是推理，不如说是理解篠川栞子这个人。

“你处理了母亲留下的《麻雀日记》了吧”

“恩” 

“但是，却没有说丢掉它了”

我继续说下去。现在开始才是正题。

“是不是混在了展出在旧书市场的书中了？带书去市场的人是那时经营店铺的父亲。所以就不知道流落到哪家旧书店里了……”?? 

她静静地听着。目前似乎没有出错。

“栞子小姐一直在找那本书。也许被某家旧书店卖掉了……这些都是通过邮购买来的旧书吧。每次看到相似的书就会订购，确认内容后知道认错了就会统一价钱卖掉……所以，积存了这么多相同的书”

咖啡已经不再冒着热气了。栞子为了缓和一下气氛，喝了一口咖啡。

“……你认为我为什么要寻找那本被转卖的书？”

“刚刚你自己也回答了吧。‘并不知道是否有留言’。我认为栞子小姐在看到母亲的书时，是知道书中所寄托的心情吧……所以没有读就处理了。

但是，之后又想起来了吧。也许书中有直接写给自己的留言。你想要确认这件事”

店中寂静无声。我沉默着等待栞子的回答。

这个人说过自己与母亲相似。即便这样也不可能完全了解对方的想法。正因为这样，她想要找回母亲留下的书，亲眼确认一下吧。

“……好久以前就想要去横滨的一家旧书店看看”

她没有看向我，小声说道。

“下次休息的时候请带我一起去吧”




后记
我在前卷的后记中也提到过，之所以选定北镰仓为这本小说的舞台是因为它与我想写下的形象相符。并且我对这片土地十分熟悉。

我在北镰仓的某所县立高中上了三年学。从大船站坐公车前行，北镰仓站后要上一个陡坡，再穿过建造在山坡上的住宅区 ，能够看到混凝土制的校舍了——这样写，也许有些读者就会明白了，主人公大辅的高中原型就是我的母校了。

也许由于建筑比较高，学校看起来十分气派。晴天时还能看到大海。

前卷发售后，令我高兴的是，读者们寄来的读后感。有人直接指出了主人公的母校，让我大吃了一惊。他们可能正是从那所高中毕业的我的学长学弟吧。 眼看着要迟到了，在山道上奔跑有多辛苦，他一定了解的刻骨铭心。

这部故事中混杂着真实存在的以及虚构的事物。之前在前卷的后记中也提到过，所经营的旧书是确实存在的。而且，镰仓附近的地名也是直接用了现实中的名字。

主人公们出入的设施以及店铺中，有一部分是有原型的，也有些是虚构的。主人公的母校也是这样，意外地被熟悉这片地域的读者发现了。

不过，与登场人物相关的事全是虚构的。并不存在他们这样的人住在某处。这方面，在我的心中比较明确地划清了界限。

接续前卷还有许多事情不得不调查清楚，向以镰仓市的公文堂书店为首，协助我取材的各位，表示诚挚的谢意。

同时感谢读者们。故事终于进入了主体部分。希望大家能够继续阅读下卷。

三上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