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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卷 序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真妹控 
 
    录入：kid 
 
    风已止息。 
 
    男人停下脚步，把帽子往后推去，敞开披风深呼吸一口气。 
 
    在沙尘中走了大半天，他非常渴望新鲜空气。 
 
    暴露在外的头发和鬅子几乎一片银白。 
 
    近看之下，可以看见将近六成的头发还残留著些微颜色。 
 
    边境地带的生活严苛，人老得快。 
 
    男人的体格壮硕，骨架结实，但也毫不遮掩他已身处人生迟暮之时。 
 
    他名为巴尔特·罗恩。 
 
    今年五十八岁。 
 
    但他再度迈出的步伐仍然刚强坚定。 
 
    扛著行李的马匹也迈开脚步，跟在他背后。 
 
    这匹马也已垂垂老矣。 
 
    这场旅行漫无目的， 
 
    只求于旅程中走到人生尽头。 

  第一卷 第一部 启程 第一章 刚兹的小姑娘 炖克鲁鲁洛斯内脏  
     1 
 
    巴尔特推开双开门走进店里。柜台里有位看似老板的男子正在剁碎食材，巴尔特向他展示两只克鲁鲁洛斯，开始进行交涉。 
 
    在山禽野鸟中，克鲁鲁洛斯难得不带腥味，极其美味。这种山禽原本就数量稀少，个性又胆小，所以相当难捕获。据说在都会中，其美丽的羽毛是相当珍贵的服饰材料。 
 
    两只圆滚滚的肥美克鲁鲁洛斯，身上没什么伤痕，也有充分放了血。经过短暂的交涉，巴尔特以两天的住宿、餐食、酒水、足以清洗身体的大量热水、马的饲料及饮水，还有肉乾和乾面包做为交换，将两只克鲁鲁洛斯交给了老板。 
 
    这里是被称为刚兹的共享食堂兼旅店。刚兹是矿山及农场等地的持有人所设立，有些地方则是由城镇的有力人士出资建造。劳动者可以每天在这里享用固定次数的餐食，而旅人付出合理的费用就可以在此留宿。 
 
    「老爷子，上去房间之前，请先拍去身上的尘土。」 
 
    被老板这么一说，巴尔特走出店外。 
 
    有位十三四岁的女孩随后追了出来，开始拍打他的衣服。由于这一个月在山上和荒野旅行，衣服上沾了大量的沙尘，鞋子也沾满泥土，骯脏不堪。在少女的帮忙下，终于将身上的脏污去除到能进房间的程度。 
 
    客房在二楼。巴尔特把马交给少女后爬上楼梯，走进房间就将行李放在地板上，并脱下披风及皮甲。他在床上坐下，脱下靴子，然后开始缓缓按摩，舒缓脚部。随著血液活络起来，疼痛和疲劳也缓缓地蔓延开来。 
 
    2 
 
    大陆东部边境一隅，寇安德勒家与诺拉家一直在争夺大领主的宝座，不过最近寇安德勒家赢过诺拉家，开始自称为济古恩察大领主。 
 
    巴尔特．罗恩侍奉的德鲁西亚家也不得不认可其地位。 
 
    寇安德勒家召开了领主会议，强硬地做出决定，要将萨里沙银矿山未来十年的收益用于复兴战争后的荒芜之地。 
 
    真是太胡来了。 
 
    自古以来，萨里沙银矿山与里坡吉雅铜矿山的权益就握于德鲁西亚家之手。原因在于德鲁西亚家统治的领地位于「大障壁（吉安．杜沙．罗）」的缺口处，一直以来肩负著阻挡魔兽侵入之责。希望他们继续负起这个责任，却夺走德鲁西亚家的财源，著实太不合情理。更何况在战争中荒芜的是寇安德勒家的领地，敢开口说是为了复兴，真是笑掉众人大牙。然而，面对寇安德勒家的横行蛮干，现在也只能默然接受。 
 
    巴尔特侍奉的是德鲁西亚家的第四代家主，他深深敬爱著家主的高风亮节。历代家主对于巴尔特的武勇与忠诚也给予丰厚的回报，多次想分配领土给他，但他都连番拒绝。因为他已无亲无故，也不曾娶妻。 
 
    听到领主会议的结论之后，巴尔特写下申请退休的信件，其中写明了他将归还宅邸及财产之意，并将信件送交给领主。他不等领主回覆，在发放慰劳金给仆人们，为他们的将来做好打算之后就踏上了旅途。巴鲁特留下的财富应该能让德鲁西亚家稍事喘息。 
 
    3 
 
    「热水好喽～」 
 
    少女前来唤道。于是巴尔特带著所需物品，绕到刚兹的后院。水井旁边设有一个以碎石铺成的沐浴处，里头有个装著满满热水的大木桶。看来竟然能在浴桶中洗澡呢！真是令人不胜感激。 
 
    他脱下衣服，用提桶从大木桶中打了一些热水出来，一口气从头上淋了下去。热水顺著头发、胡子及身体流下的感觉舒畅极了。他又打了一桶水，一边刷著身体一边冲洗。之后他将整个身子沉入热水中。由于他体格壮硕，大量热水溢了出来。 
 
    「哇哇！老爷爷，你身体很壮呢～」 
 
    少女瞪圆了眼。 
 
    脚部、腰部、背骨及肩膀发出劈哩啪啦的声音，同时整个人放松了下来。虽然刻苦耐劳可说是骑士最基本的资质，但是在这把年纪徒步露营一个月的旅程，其带来的影响会反应在身体上。那些被压抑、忽视、遗忘的痛楚在体内苏醒过来。不过，这些就是活著的证据。巴尔特在浴桶中享受著消除疲惫的幸福，同时因为蜂拥而来的痛楚皱起眉头。 
 
    「太刺激了吗？」 
 
    巴尔特的身上有很多伤痕，少女担心热水对他的伤口来说太刺激了。巴尔特露出温和的微笑回答： 
 
    「这些都是旧伤，现在已经不会痛了。是这热水太舒服，身体吓了一跳呢！」 
 
    由于旁边放著以晒乾的波鲁波斯果实制成的除垢刷，巴尔特在浴桶中刷洗了全身。热水渐渐变得污浊。他心里对少女感到抱歉，等一下打扫起来一定很辛苦。而少女在碎石地上努力地刷洗著他的靴子。 
 
    「您的马叫什么名字啊？」 
 
    「它叫史塔玻罗斯。」 
 
    「那是什么意思呢？」 
 
    「这名字是朋友帮它取的，我没问过是什么意思。」 
 
    「我刚刚拿了饲料和水给史塔玻罗斯喽！我看它的角很短，不要紧吧？」 
 
    「不要紧。」 
 
    不止是马，所有家畜的额头上都长著小小的角。角会随著老化而逐渐缩小，等角缩小到看不见时，有可能会变凶暴。 
 
    当浴桶底部沉积了不少泥土和污垢时，少女先拉开栓子，大概放掉半桶水之后，又倒入新的热水将浴桶补满。她卷起袖子，嘴上发出「嘿咻、嘿咻」的声音，来来回回地从刚兹后门搬运装有热水的桶子，这副模样看著就令人心境平和。 
 
    「哎呀，这热水真不错呢！哈哈哈哈！」 
 
    4 
 
    一楼聚集著许多来客，十分吵杂。巴尔特带著剑走下楼梯，坐上空位不久后，老板就拿了炖肉、面包、酒壶及碗来。酒装了满满一壶，他在惊讶老板的慷慨大方之余，将酒倒进碗里，仰头饮下。蒸馏酒热辣辣地烧过喉咙，滑落腹中。胃底冒出一股暖烘烘的热流，五脏六腑开始蠕动起来。炖肉中放了肉及刚摘下的蔬菜，飘散出令人食指大动的香味。他用木勺舀了一口送进口中，细细地咀嚼。 
 
    ──真好吃。 
 
    这是克鲁鲁洛斯的肉，炖煮得十分软嫩，在口中越嚼越是透出一股甜味。蔬菜虽然也很入味，但依然保有恰到好处的嚼劲，真是极品。 
 
    坐在巴尔特对面的男子对老板喊了一句：「给我也来份这个。」 
 
    老板告诉他这道是需额外收费的特制料理，并告知价位。 
 
    男子喊道：「喂！太贵了吧！」。巴尔特不理会，再次将炖肉送入口中，这次他趁味道还残留在嘴里时喝下一口酒。炖肉的鲜甜增添了酒的风味。他感到难以言喻的幸福感，同时「呼～」地长吁了一口气。男子见到他这副模样，咕噜地咽下口水。 
 
    「可恶！快把那炖肉给我端上来！」 
 
    大家也受到诱惑，餐厅各处的桌子都传出要点炖肉的要求。少女忙碌地四处奔走，送上炖肉并收取费用。用不了多久，主人就告知炖肉卖光了。 
 
    在巴尔特吃完炖肉及面包时，老板端来一个小盘子，里头盛著烤得酥酥脆脆的克鲁鲁洛斯皮。在对面男子的凝视之下，巴尔特吃了一块皮。略施薄盐的调味奇佳，撒在上面的柑橘系水果十分解腻，余味也很棒，与蒸馏酒是绝配。对面男子问了价钱，老板则回给他一个比炖肉更昂贵的价格。听说是因为大量使用了上等木炭所致。烤皮比炖肉在更短的时间内销售一空，酒也很畅销。 
 
    最后老板端了一碗装在小碗内的炖煮料理来。一问之下，才知道这是炖克鲁鲁洛斯内脏。巴尔特本来心想这种东西能吃吗？但是他已经见识过老板的烹饪技巧，而且装在碗内的料理看起来很美味，于是他吃了一块。 
 
    ──这真是美味！ 
 
    完全不带腥味及涩味，彻底吸收了清淡的汤汁，轻轻咀嚼后，留下些微的嚼劲，却能轻易咬断。肉汁的味道也不抢戏，紧接著在口中逐渐扩散。他忍不住又吃了一块。 
 
    ──唔唔唔！ 
 
    这味道跟刚吃下的肉片不同。首先，口感上有所不同。刚才的肉片在口中能轻易地咬断，而这块肉片则是充满弹性，咬下去之后会回弹到牙齿上。再咬一口后，肉片又柔软地回弹。这口感十分有趣。接著，在口中扩散的肉汁质感不同。刚才的肉汁滑顺地扩散开来，但是咀嚼这块肉片时渗出的肉汁则是香醇浓郁，差距很细微，但这些许的差距非常鲜明。巴尔特用力咬断肉片，一口气吞了下去。然后再舀了一片送入口中。 
 
    ──唔！ 
 
    这次的肉片从舌尖传来的触感滑嫩。而且还有皱褶，渗进皱褶之间的汤汁与肉汁融为一体，在口中跳动。该怎么形容它才好呢？是会渗进五脏六腑每一处的味道。巴尔特感觉体内正以和消化炖肉、面包、酥烤脆皮不同的部位，品尝著这道料理。 
 
    此时巴尔特将酒碗端至唇边。 
 
    ──啊啊！ 
 
    这酒怎么会如此美味！原来是炖内脏带出了酒的香醇。 
 
    「因为老爷子您先帮我们充分放了血，我才觉得能够做成这道美食。我换了好几次水，不管怎么样都得先把涩味去掉。当然啦～内脏的部分一定塞了不少东西在里面，不过凭我的本事将它清得乾乾净净了。然后，这个城镇特产的岩盐是调味的关键。哎呀，因为这道料理依据食材不同，会带有腥味。能煮出这么棒的炖煮料理是几年来才这么一次，毕竟五脏六腑的味道会依部位而异啊。在这个小小容器中，可是装满了各种不同的美味。」 
 
    ──原来如此，这可得写信跟爱朵菈小姐报告才行。我从来不知道克鲁鲁洛斯的内脏这么美味。 
 
    爱朵菈是现任帕库拉领主格里耶拉．德鲁西亚的婶婶，也是巴尔特宣誓要保护的贵妇。 
 
    对面男子点了炖内脏，老板回他一个比酥烤脆皮更昂贵的价钱，理由是这道料理是难得一见的珍馐，而且是顶尖之作。男子毫不在意地要他把东西端上来，吃了一口后大喊：「太好吃啦！」接著餐厅内的点菜声开始此起彼落。少女精神奕奕地四处跑，一瞬间就销售一空。 
 
    今晚老板算是小赚了一笔。当巴尔特心想差不多要结束用餐时，热闹的店里突然静了下来。 
 
    巴尔特顺著众人的视线看去，有三位男子正好推开门走进来。从外貌及态度来看，十分适合称其为暴徒。站在最前方的是个头高大，肥胖臃肿的男子。他的左耳已经损伤，左边脸颊上有一道巨大伤痕。他以下流的眼神扫视店里一圈，将右手握著的战斧咚地撞上地面，扯开嗓子吆喝： 
 
    「哎呀哎呀，大家的心情似乎都很不错，我也很开心喔！当然了，明天不会有人在享乐之后，工作就迟到吧？喔～对了，既然大家这么有精神，明天的休息时间应该可以减半吧！」 
 
    店里的客人鱼贯从位子上站起来，离店而去。战斧男子对正要回家的其中一位客人努了努下巴，其中一位暴徒就把客人带到店里一角，对他说著什么。似乎正在说要不要借钱？今晚要把你妹妹如何如何等等不正经的话。 
 
    战斧男子来到巴尔特身旁，瞪视著巴尔特的脸，以及那把直立著的剑。接著他看向巴尔特的手边。 
 
    刀子与叉子。 
 
    一般来说，几乎所有客人都是用手抓，或是用手制木铲或竹签用餐。而巴尔特带来的餐具相当别致。刀叉都是以金属制成。特别是刀子上刻有繁复美丽的花纹，散发出高贵的银色光芒。 
 
    巴尔特毫不在意男子散发出来的杀气，平静地将最后一块炖内脏送入口中，一口气饮尽剩下的蒸馏酒后，长吁一口气。男子感觉大势已去，收起杀气并带著同伙离开店里。 
 
    5 
 
    老板拿著新的酒壶与碗来，在巴尔特的碗里倒了满满一碗酒。不知道是为了答谢他带来的财运，还是为了刚才让他经历不愉快而致歉。老板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也往自己的碗中倒了酒，一仰而尽。 
 
    他开始断断续续地述说起来。这座城镇以出产岩盐维生，自从前任镇长去世之后，有一位名叫布兰德的男子来到这里，掌管镇上。布兰德本身是个精明能干的人，也很有度量，但他那五位负责监督现场的儿子却以暴力的方式支配作业员们，利用债款绑住镇上的人们，做出一些蛮横的行为。 
 
    老大玛奇亚斯擅使战斧；老二艾尔德擅使长剑；老三杰洛里姆斯擅使飞刀；老四罗勃擅使细剑；老五肯因则可以灵巧地使用弓箭。每一位都技术高超，欲望深沉，若无其事地将弱者践踏在脚下。 
 
    老板灰心丧志，认为这样的城镇不会有未来，所以决定将养女托付给住在帕鲁萨姆王国密斯拉城的堂兄弟。密斯拉设有学校。老板散尽家财支付了学费，拿到了入学许可书。听说少女是他去世的妹妹之女。而少女将搭乘明天中午发车的公共马车，前往河岸城市临兹。车夫是他的旧识。之后少女会搭乘临兹领主的交易船渡过奥巴河，再请交易马车队带她到密斯拉去。临兹领地有老板相熟的官员，他已经千拜托万拜托官员要好好帮忙。据说等这间刚兹的合约结束后，老板也想到密斯拉开间餐厅。 
 
    「多亏有老爷子的克鲁鲁洛斯，这下子能让她带点零用钱上路了。」 
 
    巴尔特从老板的表情感受到他将送可爱侄女离开的寂寞，在老板的碗里倒了酒。 
 
    巴尔特回房之后，点燃灯芯照亮房间，接著拔剑出鞘，检查剑刃。剑刃上有几处蒙上了些许灰尘，他用布仔细地拭去脏污。不管有多累，他习惯在一天结束时一定要做这件事。 
 
    保养完剑后，他用右手拿起剑挥了挥。当他大幅度往右上挥去时，手肘和肩膀感到痛楚。似乎是旧伤复发了。由高处往下挥动的攻击姿势不甚顺手。 
 
    接下来，他试著将剑由左下往右上挥去。做这个动作时，只要他不过度伸展右手肘，几乎不会有疼痛感。若有必要用剑时，这个动作比较妥当。紧要关头时他能无视痛楚，但是没必要刻意虐待身体。 
 
    巴尔特收剑入鞘，将它立在地板上。明天他打算睡到中午，照料马匹和检查行李并悠闲度过，如果缺了什么先去买齐。因为明天也会住上一宿，待疲劳恢复后，第三天一大早启程。 
 
    6 
 
    隔天一早，巴尔特醒了一次。这是他多年来的习惯。之后回头睡个回笼觉，当他再次醒来想起身时，听见了一些声音。一楼闹哄哄的。巴鲁特走下床，微微打开房门后，楼下的交谈声传来。 
 
    「店长，你别这么说嘛！居然没跟我们说一声，就要把店里的红牌女店员送到大都会，这也太过分了吧？我老爸可是这间店的经营者耶，总是得跟我们打声招呼吧？」 
 
    老板语气微愠地表示马车的发车时间快到了，但是对方摆明不想听他说。巴尔特动作迅速地开始整装，眼中闪著强烈的光芒。这是他多年来的习惯，紧要关头时会在短时间内进入战斗姿态，而他已经感觉不到疲惫和痛楚了。 
 
    「就半年吧，把你女儿送到我老爸那里效劳。这样的话，我可以对你拖欠的债务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还会付你女儿薪水。不只这样，我们会教她很多事，各式各样的喔。嗯？怎么样？这条件不错吧？」 
 
    他的同伙在一旁附和，发出猥琐的笑声。巴尔特听著楼下的对话，穿起长靴，套上皮甲后将剑挂在腰间，再披上披风，最后戴上手套及帽子。 
 
    「放开我！住手！别碰我！」 
 
    巴尔特迅速但从容地整顿好装备后，大声地打开门。 
 
    楼下的众人抬头望向巴尔特。在这紧绷的气氛中，巴尔特踩响靴子，缓缓走下楼梯。站在柜台附近，手拿战斧的男子应该是布兰德兄弟中的老大玛奇亚斯。一屁股坐在最里边桌子上的，应该是老三杰洛里姆斯，听说他很擅长飞刀。而在入口处抓住少女的人肯定就是老五肯因，他以左手持弓，背上背著剑筒。 
 
    巴尔特踩得楼梯吱嘎作响，同时缓缓走下一楼。他如果就这么走下楼，将形成被敌人三方夹击的局势。然而他并未放慢脚步，走下一楼。 
 
    他往左侧的老三看去。老三的右手放在左侧怀里，可以稍微看见刀套里插著几把飞刀。以投掷用来说算大尺寸的小刀。在右侧柜台附近，老大将战斧拉到手边；站在正面入口的老五则放开少女，从箭筒中抽出箭。重获自由的少女奔向站在柜台前的老板身边，紧紧抱住他。 
 
    此时，巴尔特的内心玩兴大起。 
 
    ──既然横竖都要动手。 
 
    既然横竖都要动手，乾脆狠下心来大闹一场，镇住场面，让这群地痞流氓失去斗志吧。虽然若是失败，可能会招致危及性命的伤害，但是他这条命死不足惜。这原本就是一场寻找葬身之地的旅行，若能在帮助无辜市民时死去，不是正如他所愿吗？若身负重伤，也只要在生命走到尽头前斩杀这三人即可。不过，上上之策毫无疑问是尽可能以不留后患的方式，驱逐这群家伙。 
 
    他面向左方，眼神锐利地瞪著老三。老三咽了口口水。巴尔特移开目光，往入口方向前进了三步，老五一脸吃惊地搭箭上弓。巴尔特也将视线从老五身上移开，重新面向老大并停下脚步。 
 
    现在老大、巴尔特及老三排在一直线上。老三应该在寻找巴尔特的破绽，而巴尔特发出啪沙声响，掀起披风，将披风的左袖挂上左肩，因此挂在左侧腰间的剑显露在外。每个人都认为他掀起披风是为了利于拔剑，结果却毫无防备地暴露出左侧腹。接著，巴尔特解开了披风左侧的绳扣。这下子从他的正后方也可以看见左侧腹。此刻，除了巴尔特的左侧腹之外，全身都被帽子、披风及皮甲遮著。老三的视线应该停留在暴露在外的左侧腹才对。老大似乎耐不住沉重的静默，开口说： 
 
    「你这老东西想干什么？」 
 
    嘴上依然是令人厌恶的语调，但声音略带沙哑。巴尔特保持沉默，往前跨出一步。他感觉到后方的老三有了动静。应该正举起飞刀，准备发动攻击吧。 
 
    「你该不会想跟我们打吧？就凭你一个人。」 
 
    巴尔特又向前跨了一步。不能操之过急，敌人会告诉自己动手的时机。 
 
    「很有趣嘛，既然如此……」 
 
    老大轻轻向老三使了个眼神。就是现在！ 
 
    「拔剑！」 
 
    当老大大喊并飞身至身旁时，巴尔特已经开始行动了。他将下半身旋身向右，穿著靴子的右脚用力地往地板一踏，发出「咚」的一声。他的脚尖朝著老三的方向，而老三已经开始投掷动作。在飞刀离手的瞬间，他对巴尔特回过头来的动作露出讶异的神色。巴尔特则充分利用腰部旋转的力量，在右手拔剑出鞘的同时，看清了飞刀的轨迹。由于刀子飞来的路线正如他预料，所以之后只要抓准斩击的时机即可。 
 
    铿！ 
 
    铁器互相碰撞后发出了尖锐的声响，紧接著被打落的飞刀深深刺进地板。巴尔特以流畅的动作又转了半圈，收剑回鞘。随风扬起的披风飒飒地包裹住巴尔特的身体。 
 
    时间冻结了。 
 
    老大的双手依然举著战斧，看著巴尔特。他的双眼逐渐瞪大，嘴张得老大。暴徒的脑子似乎正在缓慢地理解刚刚发生的事。从眼角可以看见老五搭在弓上的箭，啪嗒一声地掉落在地。不久后，老大的脸上出现近似于恐惧的表情。恐怕在背后的老三也是同样的表情吧。 
 
    这也难怪。巴尔特展现的绝技，可是回头劈落从后方飞来的飞刀。而且，在暴徒们眼中看来应该是扬手掷出飞刀后，巴尔特察觉到这个动作而回头。若是故事情节就罢了，现实生活中居然有人能办到这种事，即使亲眼所见应该还是难以置信。 
 
    巴尔特从容地地背对手持武器的老三。在挡下飞刀后，纵使老大和老三手上拿著武器，他依然立刻收剑回鞘。这只代表了无论从四面八方受到突袭，他都有信心能沉著应付。 
 
    这位老人虽然一身如此打扮，但其实是位有名的骑士（可尔德葛西）吧？或许是因为某些理由而隐姓埋名，单独旅行吧？光靠这三人，实在难以与这位骑士抗衡。更别提若要应付他的家臣，或许会遭到灭门的下场。 
 
    地痞流氓们或许正想著这些事。 
 
    另一方面说回巴尔特，虽然他装得一副泰然自若，但心里是冷汗直流。因为飞来的刀子比预期中既大又重。从声音来判断，飞刀的材质也是一等一。相较之下，巴尔特惯用的兵器只不过是一把轻巧偏短的剑，只适合在长途旅行中用来防身。他将称得上宝剑的武器都留在府邸中了。若是以这把剑与刚刚那把飞刀正面对决，或许已经断了。真是好险。 
 
    巴尔特以平静的眼神凝视了老大一会儿后，他面向老板，以脸部动作示意入口处。老板惊醒似的点点头，带著少女往入口走去。当老板想拿取放在入口附近的行李时，老五有了些动静，但是在巴尔特用眼神制止了老五。而老板与少女离开了刚兹。 
 
    巴尔特跨出一步，三位暴徒紧张地颤了一下。之后巴尔特缓缓朝入口迈步而去，老五向后退并让出路来。 
 
    他推开双开门走到外头，正午的阳光十分耀眼。老板与少女正奔向停在中央广场的公共马车。眯起眼睛仔细一看，偶尔回头看向老板的少女脸上闪著喜悦的光芒。似乎有几位居民待在刚兹外头观察状况。他们围著少女移动，同时对她说：「太好了，真是太好了。」祝福著她。不久后，乘客都已经上车，马车出发时，送行的人们挥著手，高声呼喊不舍地离别。老板也扯开嗓子呼喊著少女的名字。这样还不够，老板还跑起来，追在奔驰的马车后面。他喊著「要好好过日子！注意喝水！」的声音已近似于哭声。 
 
    ──好好送她这一程吧，你把那女孩养育得很好。 
 
    巴尔特在心中如此低喃，用左手取下帽子后高高举起，目送公共马车消失在沙尘的另一端。 

  第一卷 第二章 剑鬼 炙烧威吉克  
     1 
 
    钓竿剧烈地晃动了一下，似乎有鱼儿上钩了。经过短暂的奋斗后，钓起了一条相当巨大的渔获，心情很好的巴尔特耳里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好久不见了，巴尔特大人。」 
 
    他一回头，看见下了马，单膝跪在河边草地上的骑士──西戴蒙德．艾克斯潘古拉。在西戴蒙德的背后，还有两位熟面孔与他做著相同的动作。不过，在他们后方有个意外的男人依然坐在马上，一脸不悦地低头看著巴尔特。 
 
    约提修．潘恩。 
 
    他是道尔巴领主──卡尔多斯．寇安德勒的外甥，可说是他心腹的骑士。 
 
    「潘恩大人，下马吧。」 
 
    明明在非战时期，却坐在马上对已经下马的骑士说话是无礼之事。西戴蒙德的这句话不过是陈述了理所当然的事实。然而，约提修却露出极为不悦的表情。 
 
    「艾克斯潘古拉大人，那个男人舍弃了他侍奉的主人，已经不是骑士了。对待不是骑士之人，哪需用上骑士之礼。」 
 
    「潘恩大人，巴尔特．罗恩大人并未失去其主。巴尔特大人的骑士誓约是以人民为主而立，他并未拋弃这份誓约。」 
 
    「哼，这么说也是呢。他是『人民的骑士（可尔德葛西．古耶拉）』吧？」 
 
    约提修一边这么说著一边下了马，明显地表现出他认为荒谬至极的态度。不过，即使是约提修也不敢在西戴蒙德面前造次。在这片土地上，艾克斯潘古拉这个名字可不能等闲视之。 
 
    巴尔特开口请单膝跪下的三位骑士起身。但是西戴蒙德依然跪著，笔直地盯著眼前这位曾是自己师父的男人说： 
 
    「巴尔特大人，请您回去吧。格里耶拉大人对您的离开也感到相当心痛。」 
 
    「巴尔特．罗恩阁下，我家主子也认为您思虑不周。我们会为您准备领地，寇安德勒家与德鲁西亚家需借重阁下的才干。」 
 
    巴尔特听著约提修的这番话，心里想著「真有脸说这种话啊！」 
 
    虽然不知道他们会配给巴尔特哪一处领地，但或许是一块不在寇安德勒家，也不在德鲁西亚家管辖之下，属于其他大领主的守护契约地。最糟的情况下，肯定会是大领主的直辖领地。若是擅自宣称占有这种城镇，将会引发战争。 
 
    巴尔特的名声太过响亮。他镇守的城堡从未遭人攻陷，不论身处于多么不利的状况也从未尝过败绩，是位不败的骑士。世间皆传闻，家臣人数不多的德鲁西亚家能防御魔兽、野兽，不遭到其他家侵略，防范偷盗贼匪嚣张拔扈，巴尔特可说是居功甚伟。 
 
    如今，他的威名却是阻碍。 
 
    寇安德勒家现任家主──卡尔多斯是位欲望深沉的男人。在他得到了期盼已久的大领主之名后，此刻肯定正想著要攻占其他领地，获得更多城镇的税赋权。但是因为长年争战，领地内民生凋敝。最后几个月能动员如此庞大的军队参战，其潜力很令人惊讶，但是金库肯定已然见底了。现在仅剩维持和平一途。 
 
    但是，若能得到巴尔特这颗棋子，情况就不同了。他们会以领主会议之决议的名目，为德鲁西亚家和巴尔特准备一场严竣的战役，打算在彻底利用他们之后坐收渔翁之利。而这个战略能成立的关键就是现年五十八岁的巴尔特。或许是长年苛刻劳动的反作用，他最近突然开始逐现老态，恐怕来日也不多了。将德鲁西亚家留在绝望的战场死去，这可是大不忠。 
 
    若是没有巴尔特，这个战略就不成立。如果在巴尔特不在的状态下，耗尽德鲁西亚家的价值，会招来魔兽入侵。这么一来，寇安德勒家及其他领主都将会因为与魔兽激战而败落，导致难保其大领主之位。 
 
    所以巴尔特决定要离开德鲁西亚家。只要巴尔特离开，德鲁西亚家就能获得喘息的时间。值得庆幸的是，年轻骑士们都已逐渐茁壮。忍此一时，养精蓄锐，为将来做好扎实的准备。为此，时间比什么都还重要。 
 
    巴尔特的徒弟西戴蒙德也很明白这件事。只不过，若是完全不挽留要离去的巴尔特，会危及德鲁西亚家的名声。传言往往会颠倒前后关系与因果，可能会传出为了少养一位年迈功臣而放逐了他，诸如此类的传言。所以，德鲁西亚的家臣出马寻找巴尔特，并慰留他是势在必行的事。以拥有一定阶级身分的西蒙戴德为首，总共派出了三位骑士，这对这位乡士出身的老骑士甚至是太过厚道了。 
 
    在那之后过了一阵子，西戴蒙德费尽了口舌慰留巴尔特。而巴尔特只回了一句自己已经无法战斗了，所以想安静地离开人世。你来我往了一会儿，西戴蒙德心不甘情不愿地放弃说服他，拿出了一袋金币。 
 
    「这是格里耶拉大人的心意，他说若您不愿回头，希望您至少能有趟安稳的旅途。」 
 
    要是拒收会怎么样？或许会有人胡乱猜测他果然对领主心有不满。巴尔特如此判断后，伸手准备接下金币。 
 
    就在此时，约提修．潘恩的眼里闪过异样的光芒。他的视线并非看著巴尔特，也非西戴蒙德，而是装著金币的袋子。这笔钱对独自旅行的老人来说是贵重的盘缠，但是这金额倒不足以令一位贵族生气。 
 
    德鲁西亚家的骑士们与巴尔特道别后，回到马上调头离去，而约提修也跟著离开了。 
 
    2 
 
    最后，巴尔特决定就地在河边度过一晚。他开始捡拾用来架炉灶的石头，老马史塔玻罗斯则在一边吃草。 
 
    就在巴尔特收集完石头时，他听见两匹马靠近的声音。其中一人是约提修．潘恩，他这次毫不遮掩杀气。另一位男人则是生面孔，与其说是骑士，看起来更像佣兵。两人下马后，约提修开口对他说： 
 
    「嗨，『人民的骑士』阁下，我忘了一些事，所以又跑来了。先跟你介绍一下，这位是班．伍利略阁下。」 
 
    班．伍利略！ 
 
    他是人称「赤鸦（罗罗．斯比亚）」的流浪骑士，原本似乎是在中原的某个国家当骑士。但由于他只要看到强大的对手，就会忍不住想一决高下的个性，因此在国内待不下去。也听说他会接受委托，找人决斗并杀害对方，以此维生。人将死之际，会有一只肉眼看不见的红色乌鸦飞来，停在枕边。在枕边看见红色乌鸦时，表示死期已到。由于有这样的传说，人们就依样画葫芦，称这男人为赤鸦。 
 
    这男人身上有许多奇怪的传闻，其中最夸张的说他不是人类，是和亚人的混血儿。亚人与人类之间无法孕育后代。虽然偶有特例，但大多无法顺利诞生于世，更不可能长大成人。真奇妙的传闻。 
 
    「你就是巴尔特．罗恩吗？我一直想跟你见上一面。」 
 
    他的声音阴暗低沉，巴尔特从未见过眼神如此锐利的男人。不过，从他身上既感觉不到有压迫感的强悍，也感受不到被疯狂操控的癫狂。他的气息反倒十分宁静平和。 
 
    巴尔特咂舌几声，并脱下披风。从听见马蹄声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将剑挂上腰间。约提修与班．伍利略将马系在离巴尔特约二十步的灌木丛，走近而来。现在双方的距离大约十步。 
 
    「然后呢，罗恩大人，关于我来找你的那件事……」 
 
    约提修使了个眼色，班．伍利略又前进了四步。 
 
    「首先，去死吧！」 
 
    以约提修的这句话为信号，班．伍利略拔剑，而巴尔特也同时拔出剑来。 
 
    ──真是把好剑！ 
 
    巴尔特看著对方的剑心想。这把剑的光泽与众不同，是把不错的利剑。要是正面碰上的话，巴尔特的剑恐怕会一击即断。 
 
    说到底，巴尔特擅长的战斗方式是利用全身盔甲、盾及沉重的长剑。他经年累月地磨练出穿上这些装备的战斗方法。对巴尔特来说，不应该逃避敌方的攻击，而是应该抵挡到最后。然而，现在身上的装备无法完全接下对方的攻击，而且对方是知名的剑鬼，好歹也算是一位骑士。这简直一场毫无胜算的战役。 
 
    「我要向你提出决斗。」 
 
    班．伍利略说道。他的中规中矩十分滑稽，巴尔特微微勾起了笑。 
 
    ──既然都要动手，就狠狠大闹一场吧。不过，左手没有盾真是寂寞呢。 
 
    他这么想著，嘴上「啧啧啧」地咂舌几声后回答： 
 
    「我接受。」 
 
    班．伍利略一口气拉近六步的距离，剑逼近而来。他由左下往右上挥出一剑。巴尔特将左半身往后退半个身体的距离，微微仰起上半身避开这一击。剑尖就在左眼正前方通过。 
 
    班．伍利略由下往上挥出的剑速丝毫没有减缓，俐落旋转后从左下往巴尔特的右侧腋窝劈去。巴尔特的右半身往前踏出半步，同时瞬间将剑向前刺出，毫不费力地将班．伍利略的剑往外侧弹开。 
 
    班．伍利略将剑往左边收回，向前跳一步，试图对巴尔特的胸膛挥出一记刺击。但巴尔特已经将剑收回正中央，他担心头部会受到反击，因此把斩击的目标换成巴尔特的剑。金属碰撞声响起，两把剑正面交锋。庆幸的是巴尔特的剑没有断。而且巴尔特的肌力凌驾于班．伍利略，所以巴尔特的剑也没被弹飞出去。 
 
    须臾之间，巴尔特完成了三次防御，他认为赤鸦应该很惊讶。应该说，巴尔特自己也很吃惊。刚才的三记斩击都不容易避开。 
 
    第一击，从对方发动攻击的方式可以预测到剑的轨迹，所以他只是抓准时机，试著抽回身体而已，并不是看到剑后闪避。 
 
    能击落反转的剑技，是因为这是他熟知的招式。四十九年前，巴尔特受到流浪骑士启蒙剑术时，那位流浪骑士曾多次施展这招。在避开第一击时，他发现这股攻势会反转方向，由下方来记回马枪，于是出手往粗估的位置举剑一挥，偶然击中了。 
 
    第三击更是巧合中的巧合，应该说是班．伍利略想太多了。这也是以前的老师曾经教过他，在无法判别对方的剑时，要先把剑举至中央，牵制对方的攻击。因为无所适从而把剑移至中央的这个动作，却遭到班．伍利略过度解读。 
 
    话虽如此，突然被唤起四十九年前的回忆，而且还能反射性地付诸实行，这让巴尔特感到十分有趣。 
 
    与此同时，他了解到一件事──班．伍利略是受过正统剑法训练的剑士，而且其本领高超到称之为高手也不为过。他和自己这种在战场上锻练起来的门外汉，剑术的质量有根本性的不同。 
 
    不止如此，虽然他技巧也十分出色，但更值得惊叹的是他的速度。班．伍利略的剑速极为惊人。在学习剑术这方面，天分有极大的关系。然而在速度方面──也就是剑速，这绝对不是单凭才能就能达到的。唯有经年累月的艰辛苦练才能创造出奇迹般的剑速。 
 
    这位战斗狂的流浪骑士是位难得一见的努力之人。他应该爱剑成痴，只对在搏命决斗中磨练出来的剑技感兴趣吧。如果不是舍弃了剑之外的一切，不可能得到这般技巧与剑速。 
 
    他赢不过这个人。不论他怎么挣扎，都无法打赢他。 
 
    ──既然横竖都是一死。 
 
    既然横竖都是一死，至少也得扳回一成。如果能被如此厉害的剑士杀害，是再好不过了。巴尔特下定了决心。 
 
    班．伍利略用双手将交锋的剑由左推至右。巴尔特用一只右手应付著，心里猜测著：对了，这是那招吧？先用力推对方再猛然抽手，趁敌人失去平衡时出剑挥砍。他会瞄准哪里？是头还是脚呢？ 
 
    巴尔特预测他的目标是脚，而他猜中了。虽然他猜中了，却躲不开这一击。以巴尔特的腿上功夫怎么样都无法与他优异的速度抗衡。 
 
    不过避不开也有避不开的好处。巴尔特不管三七二十一，将剑从蓝眼笔直地往对方的头顶刺去。若是瞄准身体的中央部位，即使刺不中，也有很高的机率可以伤及其他部位。剑鬼压低身体，对准巴尔特的右膝下方砍来。巴尔特用右手挥下剑。在此时，剑鬼也展现了精彩的反应能力，迅速地将完全前倾的姿态转为面向后方。 
 
    巴尔特的剑扑了个空，剑鬼的斩击也只得止于仓促之间。由于加上体重的攻击扑空，而且右小腿侧连同靴子被砍伤，巴尔特摔了一跤。 
 
    如果就这么摔下去会被杀掉。因此他蜷起身子倒向地面，用左手抓起掉在地上的枯木，俐落地往前翻滚后，左手借势使力将枯木往敌方应该所在的位置扔去。足足要用双手环抱的粗枯木「嗡」地一声往剑鬼飞去。巴尔特虽然老了，但过人的臂力依然健在。 
 
    剑鬼往右侧一闪，避过了枯木。枯木就这样往约提修的方向飞过去。或许是因为他完全进入旁观者心态，这根天外飞来的枯木让他慌了手脚，一屁股跌坐在地。他狼狈的模样就像画里画的一样。约提修愣了一会儿，满面通红地站起身，嘴上喊著：「你这个死老头！」并想扑上巴尔特。 
 
    而剑鬼伸出左手制止他。 
 
    「还轮不到你上场。」 
 
    「赤鸦！你滚开！让我来砍死他！」 
 
    巴尔特心想就是现在了。若是现在，小花招或许起得了作用。他刚才已经对史塔玻罗斯打了暗号，要它在收集来的石头对面待命。巴尔特站起身子大喊： 
 
    「攻击！」 
 
    往敌人猛冲过去。剑鬼不愧是剑鬼，也在注意著周遭的动静，但约提修的眼里只有巴尔特。 
 
    史塔玻罗斯用后腿踢向收集来的石头。巴尔特刚才发出的咂舌声是这个行动的暗号。这是他年轻时为了恶作剧，而让史塔玻罗斯学会的招式。由于石头是收集来搭炉灶用的，所以都很大颗。被踢飞的数颗石头飞向空中，袭向两位敌人。 
 
    即使在这种情况下，剑鬼也漂亮地避开了石头。不过，为了避开石头，剑鬼放开了约提修，而石头命中了约提修的背部。或许是因为石头的冲击加上剑鬼放手的力道，约提修失去平衡，往巴尔特的方向倒去。 
 
    ──情况允许的话，真想让班．伍利略吃上两招，但是没办法了。 
 
    巴尔特这么想著，往约提修的喉咙侧面一划，约提修就这样伏倒在地，血泊从脸部下方逐渐扩散。 
 
    巴尔特戒备著剑鬼的攻击，但剑鬼一动也不动，冷冷地低头看著约提修。从剑鬼身上已经感受不到一丝杀气。巴尔特感到不可思议，开口问道： 
 
    「你是为了雇主死亡而感到遗憾吗？」 
 
    「这家伙死了没什么好遗憾的，而且他不是我的雇主。只不过这家伙死了，我不知道杀了你之后该怎么办，也就是说我没有杀你的理由了。这场决斗就先暂时搁置吧。」 
 
    班．伍利略说著令人似懂非懂的话，等到血不再流出后，他将约提修放上马并绑好，手里拉著缰绳，跨上自己的马就扬长而去。 
 
    3 
 
    巴尔特在血泊上洒上沙子，然后移动至稍远处准备野营。他一边生火，一边思考著这群家伙到底想干什么。 
 
    他们想杀掉巴尔特是无庸置疑，但是，是为了什么？ 
 
    是心怀怨恨吗？这他倒也不是不明白，但是专程聘请流浪剑士当刺客，这件事说怪也很奇怪。要雇用像班．伍利略这种男人要花很多钱。卡尔多斯的亲信中不乏爱惹事生非的男人，若派十人来袭击，要杀了一位老人很简单。而且也有厉害的人才，甚至能超越现在的巴尔特。有什么原因让他无法信任自己的亲信吗？ 
 
    此外，班．伍利略说，杀了巴尔特后似乎有什么事要办。是想拿巴尔特的尸体做什么吗？还是觊觎他的行李呢？ 
 
    思索及此，巴尔特回想起约提修对装著金币的袋子表现出异常的关心。他拿出装著金币的袋子，翻看里头，但里面除了金币之外没有其他东西。袋子本身也是毫无特别之处的普通袋子。巴尔特不知道还能朝什么方向去思考，而且眼前有个更重要的问题──得将那两人来之前钓到的鱼烤一烤才行。 
 
    他钓到的鱼是威吉克，肥美至极，油脂分布也是一等一。他把鱼串起，将在前个镇上得到的美味岩盐磨碎后洒在鱼上，将鱼架在火旁。不能将鱼摆在离篝火太近的地方，要让它慢慢烤熟。 
 
    他从行李中拿出碗盘及杯子，全都是金属制的。这些器皿是以上等金属打造，非常耐用，但因为长年使用下来，上面有许多细微的伤痕及凹痕。金属餐具在边境地带是贵重物品，每一样都是德鲁西亚家的恩赐之物。 
 
    接著他拿出装了酒的酒壶。西戴蒙德在离别之际，留下了三壶酒，说这是他送的饯别之礼。 
 
    ──真是聪明的家伙。 
 
    这肯定是高级酒，而且应该是符合巴尔特喜好的烈酒。他拔去栓子，小心翼翼地不让酒洒落半滴，将酒倒入金属杯中。 
 
    咕嘟，咕嘟。 
 
    好悦耳的声音。声音好听就是好酒的证据。今晚最重要的课题就是要如何品尝这壶酒。也煮点汤吧，再稍微吃点肉乾好了。 
 
    他浅啜了一口酒。 
 
    ──好喝！ 
 
    口渴只要喝水就得以纾解，但只有酒才能疗愈心中的渴望。抱有必死觉悟的战役对现今的巴尔特来说很艰辛，酒水的滋味渗入他消耗殆尽的心。这是一壶馥郁浓郁的酒。巴尔特小口小口地啜饮著酒，看著威吉克渐渐烤熟。 
 
    炊烟刚开始升起时，燃烧的气味中也蕴含著水气，带有腥味。然后这股气味逐渐消散。不久后，油脂滋滋作响地冒了出来。火烤油脂的味道和烤鱼的味道混在一起，接著烤鱼本身的味道也转变为充满美味的香味。冒出的油脂流淌而下，滴落至篝火中燃起火焰。火焰燃起的烟雾包围著威吉克，赋予风味；在鱼的内部，火烤的油脂应该也已经渗透至全身了。「鱼」正在逐渐蜕变为「烤鱼」。巴尔特勤快地调节篝火，一边细细品尝酒水，一边仔细地烤著威吉克。 
 
    过了不久，威吉克的表面、背面，以及从头到尾都烤得香气四溢。巴尔特从怀里掏出叉子，刮去烤得焦黑的部分。接著用叉子把威吉克背脊部分的肉全挖下来，放在盘子上。果然还是要从这里开始吃。不管是哪种鱼，背部上缘的部位肯定都很美味。巴尔特将叉子送进嘴里，一口吃下。 
 
    ──喔喔！ 
 
    栖息在淡水水域中的鱼有时会有土味，但是威吉克的滋味非常爽口，无可挑剔。油脂完整渗入鱼肉中，原本淡而无味的威吉克肉带著强烈的美妙滋味，在口腔中迸发开来。细细咀嚼之下，油脂渗出的同时，白肉鱼本身清爽但深奥的滋味也逐渐溢出，在口中混合。在充分品味咀嚼的滋味后吞下鱼肉，喝下一口酒。 
 
    ──接下来。 
 
    下一口要吃哪里呢？当然了──是腹部。在多数情况下，鱼的腹部不怎么好吃。有时甚至会因为吸收腐败内脏的腥味，带有刺鼻的苦味。不过这只威吉克十分大条，而且是刚钓起来的，肯定能让他大快朵颐一番。就是这里，这个部位。在内脏正下方，略带著黄绿色的地方。他在烤鱼时很小心翼翼，绝对不让这个部位烤焦。巴尔特满心期待地将腹肉分到盘子上，送入口中。 
 
    ──喔喔……喔喔！ 
 
    柔嫩得像要化开似的。在柔嫩之中，带著难以言喻的温和甘甜。将鱼肉含在口中品尝那份甘甜时，感觉就像溶于整个口腔中。他刚才应该将很大一块鱼肉含入口中，却滑顺地流下喉咙，消失在喉底。在那之后只残留下幸福感，彷佛吃了只应天上有的美食。 
 
    接下来他吃下内脏。鱼的内脏都很苦，但威吉克的内脏完全不苦，反而很甜，因为十分新鲜。鲜甜中也有舒服的微苦滋味，与鱼肉不同的这份口感让人玩心大起。 
 
    他忽地灵光一闪，在盘子里把布满油脂的部位和内脏混在一起，试著吃了一口。 
 
    ──好美味！ 
 
    烤过的油脂包裹著新鲜内脏，真是妙不可言的珍馐。品尝香气十足的鲜甜滋味可说是钓鱼人的特权，而且没有食物更适合增添酒的滋味了。此时此刻，还管他什么寇安德勒家还是班．伍利略，那一切都拋诸脑后了。 
 
    ──算了，烦人的事就任它随风而逝吧。肚子饿时，有美酒、美食，还能吃到这些好东西，哪有比这更幸福的？ 
 
    被砍伤的右脚隐隐作痛，但是伤口并不深。腰痛已经是家常便饭，事到如今也无技可施，他也早过了害怕死期到来的年纪。该做的事都完成了。接下来就为了活著而活著，并死去而已。 
 
    ──也得把这威吉克的滋味写进寄给爱朵菈小姐的信里才行呢。 
 
    眺望著满天繁星，横渡河面的风拂过炙热的脸庞，巴尔特愉快地享用了晚餐。 

  第一卷 第三章 药师婆婆 沙利克涅根汤  
     1 
 
    巴尔特醒过来。现在是夜晚，篝火正熊熊燃烧著。他感觉到身旁有老马史塔玻罗斯的体温。 
 
    「你的马真是聪明，把你从河里拉上岸的好像也是它。我发现你的时候，它也像现在一样，紧紧依偎在你身旁，帮你取暖呢。如果你爬得起来，就起来吃点东西吧。我拿你行李中的肉乾和乾面包煮了点东西，衣服也早就乾了喔，你最好先把衣服穿上。」 
 
    嘴里这么说著，站起身走来的是位老婆婆。在老婆婆的帮助下，巴尔特勉强让摇摇欲坠的身体依自己的意思行动，穿上了内衣、上衣及长裤，然后开始用餐。 
 
    圆锅中装著煮好的汤。老婆婆把肉乾丢进水里煮，再加入乾面包煮成了这锅汤。不对，不止这些，还放了某种蔬菜。巴尔特啜了一口。 
 
    ──好喝。 
 
    只用肉乾是煮不出这种味道的。 
 
    「我加了药草代替佐料，味道挺特别的吧？」 
 
    巴尔特的身体似乎比想像中还饥饿，这碗汤大大地刺激了他的食欲。他强忍住想一口气狼吞虎咽的冲动，缓缓地将汤送入口中。他发现汤里加了某种白色物体，好像是树根之类的东西。他原本预想这东西应该很硬，没想到一口咬下就轻松咬断了。他把食物含在嘴里，口感十分柔软。用舌头压了压，这东西就这样轻松化了开来。他试著将食物吞下去。它滑顺地通过喉咙，落入了胃袋之中。这滋味真不可思议。 
 
    「这是什么东西？」 
 
    「咦？喔～你说那个啊。你自己看看，不就在你眼前吗？」 
 
    他看向老婆婆提示的方向，但眼前净是茂盛的杂草。巴尔特再次顺著老婆婆的视线看去，杂草丛中零星地开著几朵白色的沙利克涅花。 
 
    ──原来是沙利克涅的根啊。 
 
    巴尔特吓了一跳。沙利克涅会在入秋时节开花，但因为花瓣形状看起来像瘦骨嶙峋的人手，故也被称为「人手草」。在边境地带的路旁随风摇曳的沙利克涅花，就像倒在路旁的人在临死前挣扎，从草丛伸出来的手，所以也有人说这是献给死者的花。居然有人会吃这种东西，真令人惊讶。 
 
    「它被人称做『人手草』，觉得它很不吉利就是了。但是沙利克涅的根很好入口，营养成分也很丰富喔，而且能帮助身体排毒。剥去外皮后完全没有土味，也很容易煮熟，所以这是最适合拿来煮汤的蔬菜啊。」 
 
    这么说来，刚才不觉得有土味。巴尔特再次将沙利克涅的根送入口中，轻轻使力就化开了。他把根在口中试著品尝味道。沙利克涅的根软塌易碎，在口中散开。黏糊之余带著清甜，也可说是高雅的味道。巴尔特充分咀嚼后吞了下去。它滑顺地落入脏腑之中，不过在入喉后渐渐融入体内，彷佛消失了一般。 
 
    而且现在的巴尔特身体虚弱，只喝下少量的汤水也会对胃部造成负担。但是沙利克涅的根没有造成任何负担，反而像是修补了五脏六腑的痛楚，为他舒缓了不适。 
 
    ──喔喔，身体感到很高兴呢。 
 
    他只吃了寥寥数口，但胃底升起一股暖流。至今为止，他从来不知道这种随处可见的草居然这么好吃。巴尔特享受了一会儿这崭新的味道。 
 
    ──美味也有很多种。也得把这件事写进寄给爱朵菈小姐的信里呢。 
 
    「你会掉进河里，是因为身体不适而失足吧？我想知道当时，你身上出现了哪一些症状。」 
 
    巴尔特将自己记得的事告诉老婆婆。在他翻山越岭的途中，身体渐渐变得疲倦，过没多久，脚趾和手指前端变得非常冰冷，之后还出现了心悸及呼吸困难的症状。他走下溪流想喝点水时，脑袋有股沸腾的感觉，就这样失去了意识。 
 
    「嗯～果然不出我所料。因为那个药似乎起了作用，我就觉得应该是这样。你在路上有没有看见一种草，上面结著约拳头大小，紫色带刺的果实？」 
 
    巴尔特回答，有经过一个长了很多这种草的地方。他从未见过这种植物，所以留下了印象。老婆婆听完他的回答，沉思了一会儿后说： 
 
    「不好意思，明天一早如果你恢复精神了，可以带我去那个地方吗？」 
 
    巴尔特很感谢老婆婆。多数人看到有人倒在路边，都是拿走值钱的东西或堪用的物品，随口祈祷两句就走了。这里又是边境地带中远离人烟之处，哪能期待什么。不过，这位老婆婆愿意照顾身在鬼门关前的巴尔特。巴尔特虽然年事已高，但体格依旧健壮，想必光是要搬动他，脱下他的衣服也很辛苦。而且，看来她还让巴尔特服下药这类的珍贵物品。所以只要是老婆婆的要求，他都希望尽力达成。 
 
    2 
 
    隔日一早，巴尔特的身体状况仍没有恢复到能长途跋涉的状况。用过餐后，他喝下老婆婆做的药。据说里面加了多种草药下去熬煮，所以有恢复体力的功效。 
 
    「承蒙您照顾了，请问您贵姓大名？」 
 
    「我的名字吗？这个嘛，最近大家都叫我什么魔女的。」 
 
    「称您为魔女真是太过分了，您不可能向别人自称是魔女吧？」 
 
    老婆婆说，她以前住在深山里的小村子，离这里很遥远。小时候，母亲带著她经过此地时，出手救了病患。因此在村民的央求之下，就在此地住了下来。她的母亲是一位优秀的药师，而她也在母亲的教导下成为药师，母亲过世后也留在那座村庄里。药师在边境地带是非常珍贵的存在。几十年来，她不断治疗人们的伤病疼痛，虽然日子一成不变，但她过著还算幸福的人生，直至年华老去。 
 
    而一场流行病带来了转机。村人接连染病，从抵抗力弱的人开始一个个死去。她自己平时会服用提升抵抗力的药草，所以没有得病。但有一位她视为亲孙女般疼爱的少女发病了。其实她手中还有一人份的药物，那是母亲遗留下来的。但是，母亲留下一段话，叮咛她这份药除了她自己以外，绝不可让其他人服用。她违背了母亲的遗言，让少女服下药。而少女因此捡回了一条小命。 
 
    所有村民都对这种药趋之若鹜。她解释说已经没有药了，却没有人听进去。不久后，流行病平息时，村人们对她只留下了憎恨。就连那位得救的少女也憎恨她，因为少女的父母没有得到药物而双双身亡。 
 
    有人开始说：「那个药师婆婆为什么没有生病？」另一人回答：「这么说来，不曾见过那婆婆生病呢。」接著又有人说：「认真说起来，那婆婆已经活了多久啦？」最后有人回答：「听说我爷爷出生时，她就已经是个老婆婆了。」 
 
    她是魔女（托拉耶鲁）。 
 
    她与恶魔（贝亚多鲁）订下契约，施行邪术，成了似人非人的可怕女妖。在恶魔的庇护下延年益寿，做出许多不为人知的勾当。难怪她能调合出药效良好的药物。不对，那些真的是药吗？受到恶魔庇护需要付出代价。这个魔女至今把多少村民卖给恶魔了？原来如此，这场流行病肯定打从一开始就是那个魔女搞的鬼。村人围住她的小屋，将她绑在柱子上，从外头放了火。 
 
    「那么你是如何得救的？」 
 
    「天晓得。我现在站在这里，就代表我得救了吧。或许是因为在村民中，有人想起了母亲和我的恩惠，出手相救吧。」 
 
    要是这位老婆婆真的身陷火海却没有死去，那她就是货真价实的魔女。但是巴尔特只相信自己亲眼所见的事物。与魔兽（基杰露）争斗至今，他也知道世界上好像存在著人称妖魔（基耶鲁卡诺斯）的奇妙生物，但是他不相信所谓的恶魔或魔女的存在。 
 
    他也见过很多自称仙人（夏托利）或预言者（托利亚．可拉切）的人。其中不乏颇具真知灼见的人，但是没有人拥有超乎常人的能力。他们称之为法术（沙诺）或是奇迹（德巴由）的现象，不过是众人不知道的某种学问，或是掩人耳目的戏法罢了。他曾听过无数次恶魔或魔女出现的传言，不过经实际调查发现，都只是肇因于人心的黑暗面而已。 
 
    这位对村民有恩却遭到咒骂，还差点被烧死的老婆婆，看起来莫名地不像心中带著黑暗的人。 
 
    「你得到的病呢，是吸到格里阿朵拉果实裂开时，飘出的粉末而引起的。那其实不是粉末，而是寄生于格里阿朵拉的微小虫卵。这种虫卵只会在人体中孵化，只要在孵化前服药，虫卵就会死去，病症得以痊愈。不过如果虫卵孵化后，就回天乏术了。 
 
    把这株苟利欧沙的果实捣碎后喝下，就可以杀死虫卵。你和我都刚喝下不久，药效应该还能保我们三天内不受此病侵扰。其实格里阿朵拉及苟利欧沙都不太常见，但不可思议的是，格里阿朵拉丛生时，苟利欧沙必定也很茂盛啊。我进入这座山时，看到此处的茍利欧沙如此茂盛，著实吓了一跳。我必须找到格里阿朵拉簇生之处，放火将其烧尽才行。这是身为药师的职责。」 
 
    这位老婆婆直到今日仍是一位药师。就像告别主上，舍弃荣华富贵，孤身踏上寻死之旅的自己仍然是一位骑士一样。 
 
    3 
 
    由于巴尔特能勉强活动，所以骑著史塔玻罗斯就出发了。包括行李，让它承载自己与装备的重量实在很可怜，但是他觉得出发时间不能再延迟下去了。 
 
    「这真是惊人呢！生长得如此茂盛，却几乎没有已经破裂的果实。看来赶上了一个绝佳的时机啊。」 
 
    在山上斜坡的一隅，长了满满一片格里阿朵拉，范围宽广得能搭建五十间小屋。如人类手指一般粗的绿色茎条蜿蜓延伸，高度约至人的肩膀，向上延伸的茎条前端长著表面有微小突起的果实。小颗的果实呈现绿色，随著体积逐渐增大，茎条前端会垂下，果实则变为看起来具有毒性的紫色。等到发育成熟，果实会破裂，散播虫卵。 
 
    「虫卵一旦进入人体，宿主会像死去一般沉睡。虫卵在宿主体内孵化后，会啃食宿主的尸体成长，产下虫卵。这种虫喜欢待在人类体内最深处的部位，但是等它们将内部蚕食殆尽后，虫卵也会泛滥至尸体表面。冒出尸体表面的虫卵将乘风起飞，寄生在下一个宿主身上。一旦事情演变至此，就无人能阻止了。从一个宿主身上散播出去的卵会灭掉一个村庄，不久后会毁灭一个国家。」 
 
    「有国家因此灭亡吗？」 
 
    「或许有吧。」 
 
    老婆婆嘻嘻嘻地笑了。 
 
    两人决定溯溪而下，露宿野外。巴尔特捕了鱼，老婆婆则采了山菜。巴尔特将装满水的锅子放上临时炉灶后，老婆婆在锅子下放了仅仅少许的枯枝与枯叶，之后说：「点火吧！」虽然巴尔特觉得还需要多收集一些柴火，不过他听从老婆婆的话，在炉灶口点火燃烧枯叶，熟练地将枯枝叠放起来，做成火种。老婆婆张开双手面向火种，口中喃喃有词，像在哼著曲子。此时，火种上的火接连延烧到附近的枯枝。 
 
    这副光景在巴尔特眼里看来很不自然。以为木头还没到能燃烧的状态却烧了起来，简直就像火焰有自己的意识，正在缓步轻移一般。转眼之间熊熊烈火燃起，开始为锅子加热，不过这情景也很不自然。相较于柴火的量，火势太猛太烈了。而且应该早已烧尽的枯枝好像怎么烧也烧不完。 
 
    「施法一定需要媒介。凭空创造物品是种奇迹，可没有几个人办得到。然而，只要有一些些、一些些媒介，就能让它愈发壮大，或是看似壮大。我们要通晓火焰燃烧之力及生火的原理，进行祈求。向叶子、枯枝、火焰、风，以及蕴含在这些东西里的一切进行祈求，还有锅子、水及其包含的一切。」 
 
    不用多久，热水烧开了。巴尔特觉得这速度太快了。 
 
    老婆婆取出肉乾，切块并丢入锅中。接著放进山药、山菜、少量的岩盐及佐料。少量的枯枝连即将燃尽的迹象都没有。 
 
    「所以说啊，当你不得不与妖术（诺捷尔嘉）或魔术（诺叶鲁）为敌时，要看清原理，坚定心志。这么一来，就没什么大不了的了。」 
 
    巴尔特听著老婆婆说话，一边将鱼串上树枝烤。关于老婆婆展现的神奇伎俩，他心里也想一探究竟，但是他莫名觉得现在应该只把她的话牢记在心。 
 
    或许巴尔特现在所见的事物，足以完全颠覆他在漫长人生中累积的常识。不过，他完全没有感受到妖异气息或威胁。这一切只是依据正确的知识及步骤，让既有的事物展现其应有的姿态，只是自己对这些东西一无所知罢了。 
 
    史塔玻罗斯在附近吃著草。撇除能吃到品质优良的乾草及蔬菜的时候，马这种生物在醒著的时间中，大半都是在吃附近的草。 
 
    两个人与一匹马为了养足体力，早早就寝了。 
 
    4 
 
    老婆婆面前堆著高高的柴火。格里阿朵拉的茎条可以轻易砍下，但是这么做会留下地下茎。这种格里阿朵拉是以生长于地下的根连为一体，意即这整片植物是同一株。格里阿朵拉原本是生命力微弱的植物，发了芽也会立刻枯萎。但是只要成长到某种程度，其韧性会突飞猛进，开始排挤其他植物并成长，延伸出地上茎。为了消灭这种受到诅咒的植物，据说只能以大火将地下茎烧个精光。 
 
    「它内部的虫是打哪儿来的？」 
 
    「天晓得呢。说不定那种虫不是虫，是种生态像虫的植物。反之，格里阿朵拉可能只是看似植物的动物。若你有机会遇见优秀的学者，麻烦务必替我问清楚。好了，动手吧。」 
 
    接到老婆婆的指示，巴尔特拿起火镰打上打火石，把火粉移向火口，火烧至棉花上之后，放到波儿波姆叶上。火立刻延烧到五六片波儿波姆叶子上，接著，茶色的可伊楠西里枯叶开始劈啪作响，燃烧起来。巴尔特为了不妨碍老婆婆，静静地退到后方。老婆婆闭起眼睛，双手合十，开始咏唱著什么。以几乎听不到的细微音量咏唱的话语逐渐激昂起来。 
 
    巴尔特从未听过这种语言，高声朗诵的祭文刻划出浩然的韵律。老婆婆大大张开双手，火焰瞬间延烧至所有柴火。热风迎面而来，巴尔特一瞬间感觉自己的肌肤好像也被烤了一回。 
 
    巴尔特开始走下斜坡。老婆婆要他等火完全烧起来后，到溪流对岸远处的湿地去避难。马匹已经带著老婆婆的行李迁移了。 
 
    在前往避难前，巴尔特回过头再次确认火焰的状况。就在这个时候，有只庞然大物拨开草丛跳了出来。 
 
    ──是盾蛙（洛瓦格尔）！ 
 
    虽然盾蛙的名字里有个蛙字，但种族上是属于蜥蜴（那答）的一种。它的外表是绿色、黄色、黄绿色及茶色相间，混在树木或草丛之中时，令人不敢置信地难以分辨。巨大身躯的前半部可说是它的嘴，整排紧密的锯齿状牙齿所带来的杀伤力令人胆颤心惊。滑溜的表皮异常坚硬，在那之下还有盔甲般的外骨骼，即使是剑也难伤其分毫。而现在出现的这只盾蛙体型巨大，在巴尔特的记忆中也不曾见过，它的体长凌驾于人类之上。 
 
    盾蛙笔直地朝著老婆婆缩起四肢，这是要飞扑过去的姿势。巴尔特拔剑飞奔出去。 
 
    ──要赶上啊！ 
 
    在飞奔过去的巴尔特眼前，盾蛙张开血盆大口，一跃而起。同时，巴尔特也纵身一跃。当盾蛙如怪物般的大嘴即将咬上老婆婆腰间的前一秒，巴尔特从旁以身体撞上它。巴尔特被弹回来，咚地一声落在草地上，不过这记鲁莽的攻击起了作用，盾蛙的攻击稍稍偏离了老婆婆，整头蛙栽进熊熊燃烧的柴火边缘，扬起一阵火粉。或许是因为实在太烫了，盾蛙一副厌恶的模样抖去火粉，慢吞吞地转面向巴尔特。它似乎已经认定巴尔特是敌人了。既然如此，他只要引诱盾蛙逃走就行了。巴尔特试图站起身来，但是胸口及腰间传来剧痛。这下糟了，在这种状况下跑不快。 
 
    沙沙沙沙沙！ 
 
    盾蛙发出声响逼近。它的四肢短小，移动起来却意外地敏捷迅速。巴尔特闪过三次攻击之后，勉强冲进了树丛中。盾蛙紧跟在后并飞扑过来。巴尔特已经逃到粗如大腿一般的树木后方，但是盾蛙以跳跃攻击轻易地撞断了树木。飞起的断木击中巴尔特的左肩，整个人被弹飞了出去，却也多亏了这一击，他才没有被盾蛙的巨大下颚捕获。 
 
    巴尔特以为逃进有树木生长且巩固的地方，就能稍稍喘口气。但在转眼间，惊人的事发生了。这只怪物蛙在空中扭转身体，以几乎完全打横的姿势穿梭在树林间，并对巴尔特发动攻击。 
 
    此时，巴尔特的左手抓住一片收集柴火时落下的木片。盾蛙张著血盆大口，一排锯齿般的牙齿及可能带毒的黏滑口腔，曝露在巴尔特的眼前。巴尔特毫不犹豫地将木片深深刺进它的口中。而盾蛙想咬下他的左手臂，却被刺进嘴里的木片卡住，下颚无法完全闭合。巴尔特和盾蛙纠缠在一起，滚落地面。盾蛙的牙齿刺进了他的左手臂，但是巴尔特没有抽出在它口中的左手。盾蛙混浊的眼里燃起了怒火，将它的嘴张大到极限。 
 
    巴尔特没有逃跑，反而整个人跳进了盾蛙口中。右手的剑深深地刺入口腔深处，同时将左手拿著的木片往口腔的更深处插去。盾蛙的嘴巴阖了起来。但是，喉头被木片撑开，所以没办法咬死巴尔特。此时，巴尔特的上半身完全栽进了盾蛙嘴里，将右手的剑不断改变角度，往盾蛙体内深处刺。他的目标是心脏。嘴巴占了盾蛙一半的体长，所以喉咙的深处马上就有内脏。 
 
    这时，盾蛙激烈地扭动身躯，把巴尔特甩飞出去。巴尔特无法起身，只抬起头看向盾蛙。盾蛙翻个四脚朝天，身体正不断抽搐著。看来顺利刺中心脏了。盾蛙的动作逐渐缓慢下来，过了不久就死了。 
 
    ──我居然单枪匹马，而且用剑打倒了盾蛙，这可是卓越的特殊功勋啊。我也还老当益壮嘛！ 
 
    巴尔特十分惊讶自己如此走运，他甚至无法抬起身。转动脖子看向老婆婆，他所看见的景象让他怀疑起自己的眼睛。 
 
    火光炽烈，燃烧。 
 
    燃烧著恶魔果实的火焰熊熊燃起。 
 
    堆积如山的柴火前站著一位女子。一位年轻貌美的女子唱著操纵火焰的歌曲，摊开双手高高举起。 
 
    那儿原本应该有一位老婆婆，而且没有任何人接近的动静，老婆婆也不可能离开。这么一想，这位年轻女子就是那位老婆婆。 
 
    原本应是一片雪白的毛发化成及腰黑发，被引起火焰的风势吹得丰盈起伏，在火焰的照耀下，褴褛旅行服装下的妖艳肢体完全毕露。巴尔特仅看得见她的背影，看不到容貌。但是巴尔特敢肯定，那张脸绝对既年轻，又美得有如天仙。 
 
    在热风的吹拂下，巴尔特低喃了一声自己信奉之神的名号，放任意识逐渐远去。 
 
    不知何时，巴尔特被搬到湿地上，接受了治疗。大火持续烧了三天三夜，将格里阿朵拉的根燃烧殆尽。 
 
    在那之后一个月的期间，巴尔特和老婆婆一起行动。老婆婆教导巴尔特各式各样的药草及处方。在刚满一个月时，他们来到看得见村庄的地方。当巴尔特想回头向老婆婆道谢时，她已经消失无踪了。 

  第一卷 第四章 王使与盗贼 火烤骑士鱼  
     1 
 
    再次变成孤身一人的巴尔特走进眼前见得到的村庄。 
 
    时间已近黄昏。村庄旁有一条水源丰富的河川，村里的户数出乎意料地多，也有人声鼎沸的餐厅兼旅店（刚兹）。 
 
    「有房间住吗？」 
 
    「嗯，当然有，刚好有个空房间喔。不过你运气真好呢，居然在这种日子来住宿。」 
 
    「运气真好是指？」 
 
    「哎呀，你不知道吗？国王加冕啦！而且是位了不起的国王呢。还派人到我们这种乡下地方的小村子来。今天温得尔兰特国王陛下请客，来到这里的每个人都能享受一杯免费的酒！来，你也喝一杯吧！」 
 
    他帮巴尔特倒了一杯兑水的蜂蜜酒，味道说不上好喝，但既然是免费招待，倒也没什么好挑剔的。在他喝完这杯酒前，店里对温得尔兰特新王举杯了三次。接著，在他自掏腰包点了蒸馏酒后，开口问了关于温得尔兰特王的事。老板娘在忙碌地四处招待客人之余，向巴尔特说明了整件事的原委。 
 
    在奥巴河的对岸有个帕鲁萨姆王国。就在去年，帕鲁萨姆王国在与大国的战争中胜出。这场激烈的战争中，皇太子及多名王子战死，但在最后关头，温得尔兰特王子突袭了敌方的根据地，获得胜利。温得尔兰特王子成了大英雄凯旋归国，但是因为高龄而倒卧病榻的高龄国王或许是因为放下心了，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下任国王该由谁继位引起了多番争论。温得尔兰特王子比皇太子年长，也很有人望，功迹卓越，但是生母的身分低微。但是，此时王子是救国英雄，军部也非常支持他。结果决定由温得尔兰特王子继承王位，在战胜及前任国王驾崩的一年后，举行了加冕仪式。新王希望能传播战胜及加冕的喜悦，所以派遣王使走访各地发放礼金，同时宣传新的统治方针。 
 
    巴尔特感到傻眼。边境地带幅员辽阔，离帕鲁萨姆太过遥远，村庄城镇的分布十分零散。不管是徵税、派兵遣将、颁布法令都极为不便且不符效益。就算在这种地方广发酒水，国王名号这东西在三天后就被大家拋诸脑后了。就在巴尔特开始用餐，心想著这真是件奇闻异事时，酒馆中的喧嚣忽地静了下来。一位打扮华贵的骑士站在门口，以年轻响亮的嗓音开口询问： 
 
    「很抱歉，打扰各位休息了！请问这里有没有药师，或是了解疾病的人？特遣边境王使巴里．陶德祭司大人犯了急病，说手脚突然感到冰冷，以及剧烈头痛，现在发著高烧，没有意识。有没有人能救救他？」 
 
    没有人愿意毛遂自荐。在这种乡下地方应该没有什么药师吧，巴尔特站起身。 
 
    「能请教详细的症状吗？」 
 
    「阁下是药师吗？」 
 
    「我不是药师，但是如果他罹患的是我想的那种疾病，就必须立刻采取对策。」 
 
    巴尔特立刻被带到了村长家。村长本人不在家，他出门去通知下个村庄王使抵达一事，并帮忙安排住宿等细节。村长夫人也因女儿即将临盆，身在女儿婆家而不在这里。家中只剩两位帮忙打理食宿的少女，无法处置祭司的急病。他们似乎是抱持著最后一丝希望，认为村民中或许会有人懂药理而来到酒馆。有位年长的骑士随侍在称为特遣王使的祭司身边。年轻骑士向他简短地说明情况后，年长骑士对巴尔特低下头说：「拜托您了。」 
 
    看过祭司的情况后，不是格里阿朵拉所引起的病症，而是在边境家喻户晓，被称为「一夜热」的病症。突然发高烧虽然十分吓人，但是即使不去理会，最多两三天就能痊愈。不过，若是高烧过度可能会陷入意识不清的状态而丧命，也可能会导致身体某些部位瘫痪。 
 
    巴尔特说明诊断结果，并表示自己有草药，若不嫌弃的话可以配药。另外还说，让房间保持温暖并摄取足够的水分很重要。而年长骑士低下头说：「那就麻烦您了。」 
 
    巴尔特先拜托打杂的少女去准备热水。 
 
    「可以麻烦你不要盖上锅盖，帮我煮一锅沸水吗？开始煮沸后，在数到五百的期间要让水继续沸腾。弄好了就来叫我。」 
 
    接下来他从行李中拿出一束药草，从中挑出耶拉特的叶子与克利轧的根。两株药草都乾燥得恰到好处。巴尔特请另一位少女拿来木钵及木匙，捣碎叶子及根后，将叶子和根以二比一的比例混合在一起。年长骑士则兴味盎然地盯著他。 
 
    「克利轧的根有温暖身体、促进排汗的作用，耶拉特的叶子则有强化心脏功能、促进血液循环的效果。」 
 
    「温暖身体？不是相反吗？」 
 
    「不，一夜热会让毒素沉积在体内，若是不流汗，毒素会残留在体内。让他确实排汗是最重要的。只要充分排汗后，体温会自然下降。而强化心脏功能，也能加强血液循环排毒的功用。」 
 
    「唔嗯，原来是这么回事啊。阁下真是博学多闻。」 
 
    年长骑士似乎了解到巴尔特是基于正确的知识调配草药，之后没有再提问，也没有投以怀疑的眼光。 
 
    年轻骑士开口询问：「有没有我也能帮忙的事？」所以巴尔特拜托他说：「可以麻烦你去把火盆和装水的锅子拿来吗？我想利用蒸气让房间暖和些。」年轻骑士立刻照著巴尔特的指示去做。这年轻人看起来身分相当高贵，却毫不犹豫地照著巴尔特的指示动作，很是耿直。 
 
    「那个，热水煮好了。我有确实数到五百。」 
 
    「这样啊。那么，可以请你提供一个小的长柄锅吗？」 
 
    巴尔特跟著来叫他的少女走进厨房，舀了适量的沸水到长柄锅中，放入已经捣碎混合的药草后盖上盖子。他回到病人房间看看时，火盆上已经放了水，开始冒著热气。年轻骑士做事挺俐落的。刚刚有事外出的两位仆人回来了，因此巴尔特请他们先帮病人擦汗并更换内衣。 
 
    巴尔特坐在椅子上静静等著。在叶子及根完全化开前必须放置一段时间，等待才能引出耶拉特叶和克利轧根具备的药效，老婆婆药师是这么教的。年轻骑士中途曾来看过好几次，但巴尔特只是闭著眼睛等著。 
 
    等长柄锅的热度冷却下来，温度变成微温时，巴尔特掀开了盖子。捣碎的叶子及根已经完全泡开，热水变成看起来具有疗效的茶红色，散发出独特的特殊气味。他用泡过热水的白布滤出药汤，之后倒进吸嘴。 
 
    回到房间后，巴尔特命令仆人喂病人喝下药汤。他有些担心病人能否顺利喝下药汤，但所幸全都喝光了。喝完药汤后，他在吸嘴内倒入冷开水让病人喝下。 
 
    「一点一点慢慢喝没关系，要一直不断让他喝水。因为当水分变成汗水排出时，会带走体内的毒素。」 
 
    年长骑士在充满蒸气，热呼呼的房间里，维持著服装及直挺的姿势，静静地守著祭司。 
 
    过了半夜，病人排出大量气味难闻的汗水后，状况稳定了下来，发出安稳的鼻息声。等到清晨时分，烧也退了，病徵也一一消失了。当巴尔特说「已经没事了」之后，年长骑士特地从椅子上站起身，对他行了一礼。 
 
    「真的感激不尽，对阁下的感谢之情无以言表。话说回来，我还未请教您贵姓大名。」 
 
    「我是巴尔特．罗恩。」 
 
    「该不会是『人民的骑士』阁下？」 
 
    年长骑士非常严谨的表情稍微放松了。 
 
    2 
 
    「罗恩大人，再来一杯葡萄酒吧？」 
 
    仆人听见巴里．陶德祭司的话，捧来葡萄酒壶，将巴尔特的杯子斟满。这是上等的葡萄酒，杯子也是刻有奢华雕刻的银制高脚杯。 
 
    起初，巴尔特轻视了只带两位骑士与两位仆人，被派遣到这乡下地方来的「王使」。而且由祭司担任王使这点也很妙。不过，这号人物看来不是位单纯的祭司。他很熟悉高级典雅的文物，也有良好的教养，不过他的身上没有经济宽裕的圣职者常有的下流气质。 
 
    两位骑士也非等闲之辈。年长骑士名为翟菲特．波恩，是位干练的骑士，应该也是身经百战的勇士，感觉很习惯命令他人。结果，他一直到破晓都坐在祭司身边，从未阖眼，但是他的态度却不见任何失态。 
 
    年轻骑士自称为夏堤里翁．古雷巴斯塔。他拚命完成任务的模样令人会心一笑，也十分耀眼。话说回来，「剑王（夏堤里翁）」这名字也很了不起。不过翟菲特刻意用本人听不见的声音对巴尔特说，他是万中选一的剑术人才。 
 
    在只听闻到腐败及堕落传言的大国中，居然还有两位如此令人赞叹的人才。两位的家世想必十分显赫，但他们都不提及除了骑士以外的身分，这一点也令人心生好感。两位仆人也非常优秀，礼数周到，做事细心，服侍巴尔特时毫无畏缩之感，举止从容自若。据说摆在眼前的这些料理，大半都是仆人调理而成，但身为厨师的本领也不俗。 
 
    总结来说，这一行人并不是在新王的心血来潮下，半推半就地以少人数巡回偏乡的倒楣下等官员。这样的形象只是伪装，他们的身上肩负著其他使命。不过，他们的目的为何，巴尔特毫无兴趣。他只是庆幸能意外地与投缘的人把酒言欢，为这份幸运感到高兴。 
 
    「哎呀哎呀，虽然我说要大大犒赏您一番，但是没想到在这种小村庄能端出这么多珍馐美食呢。」 
 
    祭司满脸笑容，尽著东道主的义务。从他健康的脸色看来，很难相信他昨晚还命在旦夕。而摆在餐桌中央的是一大盘鱼料理。 
 
    是加伯鱼。 
 
    这种鱼只能在奥巴川捕获，也被称为「骑士鱼（卡尔德卡斯坦）」。有人说这种鱼跟骑士一样危险，也有人说吃下这种鱼需要有骑士般的勇气。骑士鱼身上带毒，鱼皮及内脏是绝对不可食用的，只吃一口就会致死。虽然这种鱼如此危险，但是其美味无可比拟。听说网里只有这么一尾，所以请来了通晓调理方法的刚兹老板娘一展厨艺。 
 
    她将加伯鱼的鱼肉切成厚片，快速炙烤，再切成一口大小。鱼肉易碎，所以需要熟练的技巧及纤细大胆的刀工。鱼肉表面若不经一番炙烤，无法引出它的风味，但是烤过头会让它的美味流失。 
 
    巴尔特取了一块送入口中。丰富的鲜甜滋味从舌尖蔓延至整个口腔。只用牙齿轻轻一碰，鱼肉就散开来。他在口中细细品尝，每个部位的味道有微妙的不同，瞬间在口中扩散。这就是其他人说它具有七彩滋味的理由。趁鱼肉还在口中时，含上一口葡萄酒。鱼肉自然而然地融化在口中，富有弹性的口感配上辛辣的刺激抚过喉咙，落入体内。「呼～」地长吁一口气，浓郁的芳香窜过鼻腔，留下幽深的余韵。虽然是白肉鱼，却散发出复杂且强烈的香味，和酒体中带有厚重苦味的葡萄酒相比之下毫不逊色。这瓶红葡萄酒是劳夫恩．马卡里斯塔四十三年的陈酿葡萄酒。 
 
    边境地带中，对于葡萄酒的概念没有什么红白之分。葡萄酒通常是以红色果实混合黄色果实制作而成。巴尔特也很喜欢这种葡萄酒，但想酿出酒质扎实深厚的葡萄酒，就只能用单一品种的葡萄制作。这瓶劳夫恩．马卡里斯塔四十三年陈酿葡萄酒系出名门，凛冽风雅，巴尔特已经很久没喝过如此好酒了。 
 
    一开始祭司知道主菜是白肉鱼时，就吩咐仆人准备白葡萄酒。这么说来，巴尔特曾听说过大陆中央地带有一个规则：白肉鱼这类的食物要搭配白葡萄酒，红肉食物则要搭配红葡萄酒。虽然边境地带并不讲究这些细节，但他十分佩服这合理的规则。只不过，加伯鱼就另当别论了。加伯鱼反而比较适合搭配红葡萄酒，还得要是酒体扎实有力的红葡萄酒。若是搭配白葡萄酒，会彰显烧烤后被锁在肉中的腥味。 
 
    巴尔特提出这番见解时，祭司半信半疑地照著他的话去做了。而现在祭司也十分认同这是正确的选择。 
 
    「四十三年陈酿配上这尾奇迹般的白肉鱼，居然相形失色呢。但是异乡旅途中，我也拿不出比这更陈年的酒了。」 
 
    「我对酒种一窍不通，但我完全不觉得这瓶红葡萄酒比加伯鱼逊色。只不过红葡萄酒不适合远行这句话真是说对了。」 
 
    红葡萄酒经过多年岁月，会显现出绝妙的熟成与稳定。若是将这样的红葡萄酒用摇摇晃晃的马车运送，之后得花上一年才能恢复到原本的状态，甚至有可能再也无法恢复。酒要在酿酒的产地喝最好，年轻的葡萄酒受到震动的影响也比较小。而这位祭司选的是酒龄浅，熟成到最大极限的红葡萄酒。 
 
    「正是如此，正是如此。我本来还以为这瓶四十三年的酒，应该耐得了舟车劳顿，但果然还是出现了微妙的苦味呢。」 
 
    舌头上确实感受到一股有些不悦的刺激，但是习惯这股味道后，反而觉得也是一种滋味。这支葡萄酒将这尾极其美味的鱼衬托得更加美味。祭司和两位骑士似乎都是有生以来第一次吃到加伯鱼，此时已经完全被加伯鱼征服了。虽然这么说有些多事，巴尔特还是开口叮咛他们，这种鱼千万不可以让不熟悉的厨师处理。 
 
    「翟菲特大人，所谓『人民的骑士』是指什么呢？」 
 
    「夏堤里翁，在骑士就任之时，会在祭司职等以上的圣职人员、领主以及骑士前辈们的见证之下，进行骑士誓约吧？」 
 
    「是的，要对主上及国王宣誓自己的忠诚。」 
 
    「罗恩大人，在边境地带是由一位骑士前辈担任见证人吧？」 
 
    「是的，虽然有时也会有圣职人员一同列席。」 
 
    「夏堤里翁，现今骑士就任时，一开始就是在有国家、有秩序，存在著各种主从关系或是家族的状况之下进行。然而，原本并不是如此。成为骑士代表建立一个家，由此产生新的领主及城镇。骑士将在不受任何限制的情况下，选择效忠的对象，这才是骑士誓约的本质。只要听过三项誓约的内容，也能大约了解这位骑士是什么样的人。所以边境地带的做法比较接近原本的应有做法。要选择的不只是效忠的对象，还有自己遵从的道义和信奉的神明。」 
 
    「可以选道义？那除了自己选择的道义以外，都不用遵守了吗？」 
 
    「怎么可能。但是所谓的遵从所有道义，往往会变成什么都不遵守。在现今的仪式之中，在汝将信奉何等道义这个问题上，长篇大论地列了十三条道义。我不会说这样不好，但是有很多人都认为它是默背十三道义的考试。算了，不提这个了。总之，即使是现在，在边境地带仍会自己选择侍奉的对象、信奉的神明，以及应遵守的道义并宣誓，这是最接近原始仪式的形式。在我还是勤务兵时，曾经听闻边境有位骑士立下了效忠人民的誓约。当时这个传闻在大都会的骑士及见习骑士之间，相当有名。我当时非常感动，觉得那才是骑士应有的姿态。」 
 
    巴里．陶德祭司以明快的话术使气氛热络，大家都多喝了几杯，也聊得十分起劲。村民为了回应祭司的慷慨而端上的食物也很美味，送上的葡萄酒也都颇具名气。一群人度过了欢快无比的一晚。 
 
    3 
 
    身体好重。麻得让身体无法动弹。 
 
    巴尔特因为察觉到可疑的动静而醒来。他勉强让颤抖的双脚照自己的意思行动，走到放披风的地方。披风的内袋里放著危急时用的万能药草。他将万能药草直接含入口中，使劲咀嚼著。他拿了剑后走出走廊，往发出声音的方向去。 
 
    在祭司的房间前，夏堤里翁瘫倒在地。他不是死了，而是全身麻痹无法动弹。巴尔特走到他身边，他以哀求的眼神示意房间里头。房里传来有人在搜括东西的声音，歹徒丝毫不想隐去这些声音，代表他知道大家现在都不能动。巴尔特拔剑冲进房里。 
 
    「唔喔！你、你怎么能动？」 
 
    歹徒一脸呆样，停下翻找物品的手，迅速背起背袋就想逃。巴尔抓起手边的物品后扔了出去。那是驱邪的鬼神像。就在歹徒爬上窗框想往外跳时，背部被将近一个成人重的木像砸中了。 
 
    「唔啊！」 
 
    巴尔特为了追上掉到窗户另一边的歹徒，活动行动不便的双脚。他瞥了一眼，发现祭司还躺在床上，没有被施暴的迹像。他爬过窗框，滚落到窗外。这时歹徒站起身，正在想办法甩掉缠在背袋上的鬼神像。巴尔特趴在地上从左至右挥剑，往歹徒的脚砍去。 
 
    「呀！」 
 
    歹徒反射性地跳起，避开了剑。他的反应就像背上有双眼睛似的，但由于他的轻忽大意，这一跳让他的脑袋撞上树枝，整个人翻倒在地。 
 
    「痛死了！」 
 
    即使痛楚让歹徒一直按著头，但他站起身，从长著茂密草丛的斜坡沙沙沙地滑下去。在他滑到斜坡尽头时，巴尔特再次扔出的鬼神像砸中了他的头。这次的攻击总算起了作用，歹徒摇摇晃晃地蛇行了五步左右后仰面倒在地上。 
 
    即使如此，他很快就恢复了意识，躺在地上左右甩甩头。不过，这次他站不起来了。因为巴尔特已经追上来，把剑架在他的脖子上。 
 
    月光勾勒出的歹徒面貌意外地年轻。歹徒向上打开双手，摆出投降的姿势，莫名地勾起笑容。而巴尔特心里已经猜到歹徒的身分了。 
 
    「你是朱露察卡？」 
 
    「喔喔！我有这么出名吗？真令人开心呢！」 
 
    巴尔特曾听过「腐尸猎人（茍拉彻萨拉）」朱露察卡的传闻，他的手法是下药迷昏家中所有人，不杀害任何人，随意盗取值钱的东西后扬长而去。朱露察卡是偷偷在餐厅里，往倒在壶里醒酒的红葡萄酒中下了药。应该是家里因为祭司患病的骚动，让人有机可趁吧。 
 
    「哎呀～不久之前，我就一直跟在帕鲁萨姆王国王使一行人背后，准备伺机而动。但那两位保护他的侍卫，这个……该怎么说呢？简直是会走动的危险物品？所以我的职业自尊心反而受到了刺激，心想要是能赢过那两人，就够我爽上一个月了。不过我们的交易之神──恩．努真是灵验呢！我向他发愿，如果这次的窃盗能够成功，就会献上最好的酒。而就在隔天喔，祭司病倒了，然后又恢复过来。到了破晓时分，大家都累得睡死了。这种情势彷佛在对我说时候到了，轮到你上场了。对了，你是谁？」 
 
    巴尔特告知姓名后，朱露察卡闭上眼仰天长叹。 
 
    「唔啊～真倒楣！为什么『人民的骑士』会在这种地方来，我唯一不想遇上的人就是你啊。」 
 
    至今巴尔特讨伐过许多贼人，宵小盗贼都十分惧怕他。 
 
    所幸不久后，麻药的药效就消退地一乾二净了。听说在不远的城镇中，有位富翁正在出钱悬赏朱露察卡，所以巴尔特将人交给回到家中的村长，并告诉他悬赏金就当作给村子的精神赔偿费用。 
 
    「被你连救了两次呢。我们接下来要去道尔巴领地，罗恩大人又已经退休，正在四处旅行。不嫌弃的话，要不暂时跟我们同行吧？」 
 
    道尔巴领地是卡尔多斯．寇安德勒统治的地方。巴尔特才刚被卡尔多斯的外甥以近似暗杀的方式偷袭，还反客为主地杀了他。对巴尔特来说，那里是世界上最不想去的地方。他表示自己想前往临兹，谢绝了祭司的提案。 
 
    祭司不以金钱或高价物表示谢意，反而拿出一罐瓶装蒸馏酒递给巴尔特，希望他收下。 
 
    「这瓶酒的味道也很不错喔！重要的是，舟车劳顿也不会让滋味变调这点是最棒的。」 
 
    祭司说完就笑了。 
 
    然后巴尔特和他们分道扬镳。而他还不知道，祭司等人的旅程与他宣誓保护的爱朵菈小姐，以及她儿子居尔南的命运有莫大的关联。 

  第一卷 第五章 袭击 肉丸子佐佩里斯酱  
     1 
 
    临兹是座位于大河奥巴河畔的港口城镇。从临兹出发越过奥巴河，对岸有帕鲁萨姆王国的波德利亚交易村。临兹领主拥有多艘大型交易船，并与波德利亚有商业上的往来。只要来到临兹，就能买到大陆中央各国的物品，临兹就自然而然地繁华起来，临兹领主则开始自称为伯爵。他虽然只统领一个城镇，但财力却凌驾于大领主们。 
 
    河川沿岸有座市场。商人们在临时搭建的小屋之中或铺张席子，陈列商品贩卖。长长一条路几乎看不见尽头，每个摊子前都聚集著人群。 
 
    ──人、人、人。这里真是人山人海啊！ 
 
    他曾经耳闻这个情况，但是只有这点若非亲眼所见就无法体会。小贩扯著嗓子吼叫招揽人群，买方也高声吶喊著想购买的物品。四处的店家全是这番光景，所以整体看来是极为喧嚣的景况。巴尔特一开始很惊讶，但习惯之后也明白这是种活力。 
 
    ──原来如此，临兹正处于鼎盛期啊。 
 
    临兹也是爱朵菈很感兴趣的地方之一，但是她无法离开帕库拉。所以巴尔特要将自己曾经到访的地方，以及所见所闻写成书信寄给她。爱朵菈读了这些信件应该会很开心吧？ 
 
    为了进行报告，他得亲身体验。首先，他得尝尝林立于市场中的摊贩贩卖的料理。一个贩卖圆形肉串的摊子吸引了巴尔特的目光。付过钱后，小贩熟练地用竹签从锅里串了三颗圆形肉块，再沾了少许装在另一个锅子里的酱汁，并递给巴尔特。动作熟练迅速。 
 
    三颗肉块都是圆形，大小一致。他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一口吃下最上面的肉块。 
 
    ──嗯？这是…… 
 
    这是肉片，但咀嚼的口感柔嫩。不对，与其说是柔嫩，更像散开的触感。他细细咀嚼了一会儿后，了解到个中原因。 
 
    这是先将肉切成细小肉末，再捏成圆形制成的，也就是肉丸子。说到肉，巴尔特只知道豪迈切开的肉片，所以这道料理让他深感佩服。 
 
    ──这道料理真是费时费力啊。 
 
    这肉应该是鸡肉，但是里面不只有鸡肉，还加了其他种类的肉。虽然只有一点点，里头也加了切碎的蔬菜碎末。这些细小的绿色碎末，应该是切成碎末的洛哈斯或佩里斯叶吧？这些碎末也能去腥提味。 
 
    因为做成了丸子，比单纯的肉片更容易入味。锅内装有已经调味过的高汤，肉丸子应该是放在高汤中炖煮过了。 
 
    巴尔特极为享受这初次体验到的口感。微微沾上的酱汁也非常好吃，甜甜咸咸又有些辣劲，这滋味实在是令人食指大动。 
 
    他很快地解决了第一颗丸子，张口咬下第二颗肉丸子。第二颗丸子没有沾到酱汁，但这样也不错。沾上酱汁的肉丸子一定会染上酱汁的味道。而没沾到酱汁的肉丸子能够直接吃到食材的滋味。他从散开的肉末之间，能感受到缓缓渗透出来的鲜美滋味。 
 
    接著他开始吃起第三颗。在吃第二颗时，酱汁的味道还残留在嘴里，但要吃第三颗时，舌尖上的酱汁味道已完全消失了。酱汁非常美味，但相对地，风味也相当强烈，会在嘴里留下余味。而在吃第三颗的过程中，残留的余味会被彻底冲去。 
 
    ──嗯，太好吃了！那么吃下一样吧！ 
 
    三颗肉丸子点燃了巴尔特的食欲。就在他边走边四处张望摊贩，物色接下来要吃什么时，他看见了一样奇怪的东西。 
 
    有个男人坐在路旁，脖子上挂著牌子，上面写著：「我要卖身。」路上往来的人们好奇地盯著他，也有人讪笑。路人开口问他：小兄弟，你开价多少啊？ 
 
    「一百万克尔。」 
 
    众人哗然。一百万克尔的巨款，即使是临兹伯爵也无法三两下就筹到，也就是说这个男人没有想把自己卖掉的意思。或许是在开玩笑，招揽客人。 
 
    巴尔特听见男人的声音后，心中有些怀疑，再次看向男人的脸庞后吓了一跳。男人也发现巴尔特，两人四目相交。巴尔特使了个眼色要他跟上来，随后步行离开。男人则取下脖子上的吊牌，对群众说： 
 
    「今天结束营业了。」 
 
    然后将卷好的席子揣在腋窝，追上巴尔特。走到远离闹区，人烟稀少的地方后，巴尔特停下脚步。 
 
    「巴尔特．罗恩，我们又见面了呢。」 
 
    他是两个月前想取巴尔特性命的男人──「赤鸦」班．伍利略。 
 
    2 
 
    「后来我拖著约堤修．潘恩的尸体回到卡尔多斯那里去。我确实遵守了合约内容及指示，所以我有权获得报酬。那个蠢蛋是无视协议，还不听我的制止做出蠢事，擅自死了。可是，卡尔多斯却说我这个保镳没有保护好他的外甥，不付钱给我，嚷嚷著要我立刻去取下巴尔特的头！我告诉他必须先付清之前的报酬，才能再追加合约内容，但卡尔多斯却不想付钱。这次的工作报酬虽然很高，但讲好了全额都是事后付款。我需要钱，所以决定卖身。」 
 
    巴尔特听了班．伍利略轻描淡写的叙述，心想这真是个令人傻眼的家伙。他与卡尔多斯之间的对话内容也很偏离常轨；因为需要钱，在胸前挂著贩卖吊牌坐在市场里的想法也很奇特。他是声名远播的知名剑士，若到临兹伯爵的面前一展所长，即使无法拿到一百万克尔，应该也能让伯爵以高昂的报酬聘请他。身手高超的剑士有很多门路可以赚钱，只要展现自己的剑术，一定会有买家找上门。然而，他为何把剑包在席子中藏起来呢？是自尊心作崇，还是许了什么愿？ 
 
    巴尔特没说出这些疑问，卸下史塔玻罗斯身上所载的行李，将装著金币的袋子递给班．伍利略。 
 
    「这些钱够不够解决你的问题？」 
 
    「嗯，九万三千克尔啊。这连一百万克尔的十分之一都不到。不过，毕竟你是『人民的骑士』阁下嘛，靠这些钱搞不好勉强过得去，就算你便宜一点吧。主人，不好意思，请给我一点时间。」 
 
    「我无意买下你，就随你的意思吧。」 
 
    「主人接下来要去哪儿？」 
 
    「目前没有计画，或许会到北方去吧。」 
 
    「好。我应该需要短则两个月，长则半年的时间。等我的事办完了，就会去找主人。」 
 
    他不等巴尔特回应，丢下这段话就匆匆步行离去。真是位奇特的男子，但他就是奇特才讨人喜欢。 
 
    巴尔特带著史塔玻罗斯回到市场，这里有很多他想尝尝味道的东西。城镇的喧嚣让他难以抑制内心的雀跃。正当他在物色摊贩时，身旁有个人向他搭话。这位年轻人看似商人家的仆人，穿著十分讲究，言行举止亦恭敬有加。 
 
    「恕我冒味，请问您是不是从帕库拉来的呢？」 
 
    「确实如此，那又如何？」 
 
    「居尔南大人正在等著您。」 
 
    年轻人带他来到临兹伯爵的宅邸。堂堂正正地越过正门后，他被带领至位于主屋深处，一幢最高级的建筑物中。这栋建筑巧妙地利用自然地形建成，爬上楼梯后，有一间广阔的房间。房间深处的门敞开著，房间可直通至阳台。从阳台可以一览奥巴大河的绝美景色。有两位人物坐在摆设于阳台的椅子上，一边品茶一边俯瞰著奥巴河。 
 
    「嗨，老爷子，你怎么来得这么晚？我等得好累喔。」 
 
    居尔南．德鲁西亚露出笑容，他是前帕库拉领主渥拉．德鲁西亚之妹的儿子。二十八岁的他学问习于母亲爱朵菈，武道习于巴尔特，是位文武双全的青年才俊，也是现任领主格里耶拉最为信任的心腹中的心腹。而在他身旁的老人特地站起身行礼，代表他对巴尔特是以骑士之礼相待。 
 
    「初次见面，我是赛门．艾比巴雷斯。巴尔特．罗恩大人，能见到您真是三生有幸，稍后希望能跟您喝上两杯。」 
 
    这位是临兹伯爵，他的声音粗犷浑厚。没记错的话，他稍长巴尔特几岁，但体格健硕，态度非常豪爽。众人评论他为擅于筹措金钱与物资的男人，不过看起来意外地颇具武人风范。在一番寒喧后，三人坐在阳台的椅子上。 
 
    「说到这一带拥有最多美食的城镇，就非临兹莫属了。我料到您一定会来访这个港口城镇，于是先向这里的仆人说明了老爷子的特徵，每天让人到摊贩区四处巡视。」 
 
    居尔南说到这里停下来，沉默了一会儿。接著笔直地看著巴尔特的眼睛说： 
 
    「老爷子，我有件事必须向您说。母亲大人她……离开人世了。那一天，她的身体状况比较好一点，说想到中庭去。她在侍女备茶的期间，咽下了最后一口气。她的表情十分幸福安详。我把母亲大人写给老爷子的信带来了，她似乎是写完信后才去中庭的。」 
 
    啊……太迟了啊……巴尔特心想。 
 
    前任帕库拉领主渥拉是在两年前去世。在那之后，巴尔特突然觉得自己老了。同一时期，爱朵菈的身体状况也欠佳，经常卧床休息。 
 
    ──爱朵菈小姐已命不久矣。 
 
    巴尔特虽然嘴上不说，但有这种感觉。巴尔特为了不让寇安德勒家的诡计得逞，选择离开德鲁西亚家，踏上了流浪之旅。但他的另一个目的是想见识一下广阔的世界，并写信给爱朵菈。他想亲眼看过从未见过的风景、亲口尝过从未尝过的食物，将这些感动写成文章寄给爱朵菈。然而，结果却在他写下第一封信前，爱朵菈就逝世了。 
 
    巴尔特注视著奥巴大河的水流。 
 
    ──总有一天，想去奥巴河畔看看呢。 
 
    这句话是爱朵菈什么时候说的呢？ 
 
    一会儿后，巴尔特再次面向居尔南，感谢他专程将信件送来。 
 
    「不会，我是来卖银和毛皮并加深与临兹伯爵之间的友谊，顺便把信带来而已。」 
 
    局势如此动荡，这点小事怎么能当成居尔南亲自前来的理由。居尔南认为，他必须亲手将爱朵菈写给巴尔特的信送到本人手上。所以他让工人们先回家，让贴身骑士放假，独自在此等著巴尔特。巴尔特感到心里有股暖意。 
 
    就在巴尔特要伸手接过信件时，入口传来一个杀风景的声音。 
 
    「巴尔特．罗恩，果然是你啊。交出那封信。还有，你手上应该有爱朵菈小姐交给你保管的东西吧？快拿出来。」 
 
    这位是卡尔多斯．寇安德勒的弟弟兼重臣──奇恩赛拉．潘恩，他杀气腾腾地带著一群手持武器的士兵。竟然带著一群手持武器的同伙闯入临兹伯爵待客的宅邸，如果没有相当的觉悟可做不到。 
 
    他打算杀光在场的所有人。 
 
    3 
 
    「奥斯华！你这是做什么！」 
 
    临兹伯爵的质问声如雷贯耳，他盯著站在奇恩赛拉．潘恩背后，长相平凡的青年。 
 
    「做生意必须掌握商机，我只是遵从您的教诲而已啊，伯爵大人──不，父亲大人。现在在这座宅邸中只有听我号令之人，可否请您从这个世上退休了呢？」 
 
    「奥斯华阁下，若您杀害了您的父亲临兹伯爵，将无法成为骑士。这么一来，你也无法继承伯爵之位。而且，临兹伯爵身边的诸位亲信会归顺于你吗？此外，河川对岸的诸位也会贬低您。」 
 
    「哎呀哎呀，屈尔南大人，您这么担心我，我怎么担当得起。这些事我当然想过了。就任骑士的仪式将由这位潘恩大人担任见证人，而且临兹伯爵这个虚名对我来说无所谓。我想要的是父亲随身带著的小文件盒钥匙，只要有钥匙就能拿出符契。有了它，和帕鲁萨姆王国的交易就不会有任何问题。对了，你说和边境侯爵之间的关系吗？关于这一点，寇安德勒家会为我安排好一切。那些说三道四的干部们，我都会丢进奥巴大河里喂鱼！」 
 
    柔和的语调逐渐带著凶狠，在他扔下最后一句话时，细长双眼瞪得老大，嘴角也已扭曲变形。幸亏奥斯华中了屈尔南的诱导，贼人的企图明朗了。奥斯华是临兹伯爵的养子，在寇安德勒家的推波助澜下，他打算侵占家中的一切。会被杀害的恐怕不止有在场这些人，应该也已经出兵至临兹伯爵的亲生子及心腹们身边了。 
 
    若是平凡的商人之家，杀害亲人手足，夺取家中一切的人是无法继续做生意的。然而，艾比巴雷斯家是贵族，也是骑士之家。贵族之家中，会发生有力人士排除异己，夺取一家之主之位的事。特别是边境地带，不具力量之人没有资格谈论正义的风气很兴盛。不过，即使弒父一事天地不容，但只要杀光所有目击者，就能随心所欲地捏造事实。 
 
    奇恩赛拉与奥斯华带著十二名士兵。房间虽然宽敞，入口却很狭窄，被所有士兵挡住，而阳台的另一边则是断崖。巴尔特在进入宅邸时就把剑交出去了，临兹伯爵与屈尔南的身上别说是武器了，连简单的防具都没有。 
 
    这个场面可说是穷途末路。然而，巴尔特的脸上却没浮现一丝焦急或恐惧。他迅速站起身，随意靠近袭击者们。 
 
    「奇恩赛拉阁下，赤鸦怎么样了？」 
 
    「那种废物，我早就把他赶出门了！连我儿子都保护不了，还敢要求报酬。再加上他杀了我派去送行的两位武艺高超之人，我再也不想见到他了！」 
 
    「哎呀哎呀，真是个没下限的蠢蛋啊。」 
 
    「你口中的蠢蛋是指赤鸦吗？还是指我？不不不，不对。像这样傻傻地冲进死路的你才是愚蠢至极。吾儿之仇敌──巴尔特．罗恩，受死吧！」 
 
    四位手持长枪的士兵迅速向前包围巴尔特，将枪尖对准他。奇恩赛拉和奥斯华向后退了一步，而在巴尔特背后的临兹伯爵及居尔南站起身。居尔南往前跨了一步，想帮助巴尔特。巴尔特察觉到他的动静，就严厉地命令道：「别过来！」这并不是对身处高位的人说的话，而是师父对弟子的嘱咐。 
 
    「知道了，师父。」 
 
    屈尔南的声音里参杂了看好戏的语调。巴尔特感觉到背后的居尔南正在移动──他正移动到掩护临兹伯爵的位置。身上没有防具的居尔南，现在应该做的就是保护临兹伯爵，并等巴尔特筹措武器──巴尔特所说的「别过来」是这个意思。 
 
    手持长枪站在前排的士兵有四位，后排则有六位已经拔出剑来的士兵。这是在长枪可及的距离就以长枪攻击，若我方拉近距离则以持剑攻击的布阵。剩下的两位士兵身上穿著皮甲，站在奇恩赛拉身前保护他。十四人对三人，我方连武器都没有。巴尔特做好了觉悟。 
 
    ──好，我这条命就送你吧。相对地，你们也会全军覆没。我绝不会让你们碰到居尔南一根手指头。 
 
    「上！」 
 
    奥斯华开口下达命令，四位手持长枪的士兵向前刺出长枪。虽然是一群乌合之众，但是所有人同时发动攻击时会有一点作用，然而他们的呼吸十分紊乱。 
 
    巴尔特用左右手拨开右边第一位士兵及第二位士兵刺出的长枪，冲到第二位士兵面前。而第三位士兵刺出的长枪扑了空，第四位士兵则修正手上长枪的轨道，刺上了巴尔特的左侧腹。不过威力不强，攻击被皮甲挡下，伤口很浅。巴尔特用左手抓住第二位士兵的长枪，俐落地抢过来后，用长枪的底部用力往第二位士兵胸口刺去。士兵被击飞了出去。 
 
    第一位士兵拉回长枪，刺了过来，巴尔特将那把长枪夹在右腋窝。第三位士兵再次刺出长枪，巴尔特刻意以腹部中心盔甲较厚的部位接下这记攻击，将左手的长枪一口气大幅旋转，打上准备再次发动攻击的第四位士兵脖子。长枪响起啪叽的声响，断裂并飞了出去。这记力道甚至使长枪断裂，被打中脖子的士兵则痛得昏了过去。 
 
    巴尔特扔掉左手中的长枪，「哼！」地一声，鼓足气将夹在右腋的长枪猛然举起。第一位士兵连长枪带人被举起，发出惨叫声。第一位士兵手里拿著长枪飞过巴尔特的头顶，以脑袋撞上墙后落地，再也无法动弹。 
 
    巴尔特将第三位士兵的长枪用力一拉，士兵向前扑去，被拉到巴尔特身边。巴尔特右手握拳，对准左侧头部揍下去。第三位士兵立刻倒地，不省人事。而他的长枪在巴尔特手上。一位持剑的士兵冲了出来，巴尔特以长枪底部打上他的腹部，近身夺走剑后，喊了一声：「拿去！」就将剑往后丢。 
 
    「好！」 
 
    「喔喔！」 
 
    第一个回应是接下剑的居尔南，听起来莫名地开心；第二声则是临兹伯爵。看到巴尔特看都不看，就将亮晃晃的剑向后拋，而居尔南理所当然地接下的情景，伯爵应该很是吃惊。 
 
    剩下的士兵都哑口无言，无法动弹。巴尔特俐落地把左手长枪转了一圈，将金属枪锋对向袭击者们。虽然是支再普通不过的长枪，拿在巴尔特手上却成了猛兽的利牙。他架著长枪与暴徒对峙的同时，开口问： 
 
    「那个叫什么奥斯华的，可以杀了他吗？」 
 
    「嗯。」 
 
    临兹伯爵发现这个问题是在问自己，就简短地答道。咕嘟地咽下一口口水的人是谁呢？此时猎人与猎物的立场已经完全逆转了。 
 
    「杀、杀、杀了他们～～！」 
 
    奥斯华的命令简直就像惨叫。 
 
    士兵们袭向巴尔特。而巴尔特在大约士兵们脸庞的高度，将长枪挥得嗡嗡作响。这一招的威力强劲，要是被打中可能整个头都会飞出去。士兵们十分害怕，脚步犹豫。 
 
    巴尔特迅速冲向右前方，两名奇恩赛拉护卫的所在之处。两人想举剑砍向巴尔特。而巴尔特抓住右侧护卫举起剑的左手腕，拿他当人肉盾牌，向左侧的护卫冲去。两名护卫的身体撞成一团，双双倒地。当巴尔特放开士兵的同时，伸手夺走了剑。 
 
    士兵们想包围巴尔特。但是巴尔特往右旋身，砍向想绕到他背后包抄的士兵。士兵的手腕被砍飞，那只手里还握著剑。士兵们想趁隙接近巴尔特，但他用力挥动左手的长枪，牵制士兵们，并向前踏出一步，将剑砍上其中一位士兵的肩口。而剑砍至左胸的上半部后断了。 
 
    「什么啊，这么钝。」 
 
    一位士兵怪叫著往巴尔特砍过来。在那把剑挥下来之前，巴尔特早一步将断剑刺进士兵的脑袋，只有原来一半长度的剑深深刺进头盖骨。那位士兵维持著举剑姿势，缓缓向后倒下。变成斗鸡眼的双眼，彷佛在瞪著插在自己头上的剑柄。 
 
    「噫、噫噫噫噫、噫！」 
 
    奥斯华发出丢脸的声音，往入口逃去。他拉著一个士兵，应该是想拿来当人肉盾牌。巴尔特双手举著长枪向前冲，他的长枪贯穿了士兵的腹部。从士兵背部刺出来的长枪枪尖也刺中了奥斯华。巴尔特就这样冲过去，将长枪刺进入口前的墙上。咚！地一声，长枪将两人钉在墙上。被长枪贯穿的两人痛苦地挣扎著，最后长枪耐不住两人的重量而断裂。 
 
    巴尔特再次回到手无寸铁的状态，奇恩赛拉似乎觉得这是个好机会，与两名侍卫一起向他发动攻击。三人一起上是个不错的主意，很可惜三个人贴得太近了。而且人数上，只有三个人不够。两名护卫举起剑，奇恩赛拉则是站在两人正中间，手持较短的剑，摆出刺击的态势。 
 
    巴尔特退了两步后，突然往前冲出去。两名护卫的节奏被打乱，错过了挥剑的时机。巴尔特用右脚踢起奇恩赛拉的手，左右手则分别紧紧握住两名护卫拿剑的手，进行压制。奇恩赛拉的剑被踢飞，撞上巴尔特后弹飞出去，并跌倒在地。两名护卫的剑则掉落在地。巴尔特将两名护卫的腕骨折碎后，将两人举高起来转了几圈，甩上墙壁。 
 
    奇恩赛拉的胸口插著一把剑。原本巴尔特是想将剑踢飞，但可能是在激烈冲撞时刺进了他的胸口。奥斯华的士兵们则已经丧失斗志，一动也不动。 
 
    此时，一位士兵站起来。他抖个不停，一直到最后都没有参与攻击。站起身是无所谓，但他的剑刚才被奇恩赛拉的护卫抢走了，手里没有剑。 
 
    这位胆小的士兵已经精神错乱，朝著阳台飞奔而去。这么下去他会冲出阳台。居尔南或许是觉得让他送死也很可怜，试图拦住他的去路。 
 
    胆小的士兵俐落地避开了居尔南。就在两人擦肩而过之际，士兵抽走了居尔南怀中那封爱朵菈写的信，拔腿狂奔。众人还来不及惊讶，胆小的士兵就从阳台跳了下去。在他跳下去的瞬间，回过头的脸上带著笑容。 
 
    是「腐尸猎人」朱露察卡。 
 
    他跳下阳台时抓住了栏杆，巧妙地减缓力道，掉到正下方。临兹伯爵与屈尔南探头看向断崖下方，巴尔特也跑了过去。他们看见盗贼俐落地踩著断崖上凸出的石头往下跳，往奥巴河岸边去。 
 
    「喔喔喔！这家伙是什么人！简直像只猴子！」 
 
    临兹伯爵的语调中带著看到难以置信之事的惊讶，如此说道。接著回头环视房间内部，巴尔特昂然而立。 
 
    「嗯……话说回来，您真的太强了。十四人对手无寸铁的三人，我都做好会死的心理准备了。」 
 
    「即使聚集了上百头羊（伊美拉），也敌不过一头老虎（葛拉翁）。」 
 
    屈尔南脸上挂著莫名得意的表情说。临兹伯爵则露出笑容。 
 
    「我从年轻的时候，就有听闻『人民的骑士』阁下极为勇猛，一直想要一睹您骁勇善战的风采。我的梦想以这种形式实现，也算是一大乐事。真是让我看了一场精彩好戏啊！真是愉快，愉快！」 
 
    其实被奥斯华收买的人并不多。听闻奥斯华的死讯之后，心里有鬼的人逃了出去，不知情的人则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临兹伯爵立刻派出士兵，不出所料，他们也有派出刺客至临兹伯爵的儿子们及重臣们之处。其中有些人知道阴谋败露就躲了起来，有些人则是遭到逮捕，最终没有任何人成功行刺。 
 
    「什么是双重漩涡？印章那东西又在哪里？告诉我，巴尔特．罗恩，快告诉我！」 
 
    奇恩赛拉留下这句话就死去了。 
 
    什么双重漩涡和印章，巴尔特完全摸不著头绪，居尔南也一无所知。开始打斗前，奇恩塞拉曾说过要他交出爱朵菈给他保管的东西，可是爱朵菈没有要他保管过任何物品。 
 
    居尔南对巴尔特还没读过母亲写的信，就被贼人抢走的事感到十分懊悔，但巴尔特没什么放在心上。比起这件事，他最遗憾的是自己终究无法写信给爱朵菈了。 
 
    隔天，居尔南向临兹伯爵说：「久违地见到老爷子精神奕奕的武者风范，这下子回去有故事可说了。」后，踏上了归途。 
 
    巴尔特本来打算逛逛摊贩，买些食物边走边吃，但是他办不到。别说逛摊贩了，他连床都下不了。还有，因为他不顾一切地打了一场群架，腰和右肩都非常痛。 
 
    ──这就是所谓老虎也敌不过岁月（欧兰）吗？ 
 
    巴尔特如此自嘲。 

  第一卷 第六章 向阳庭园 琶斯·琶琶斯香草茶  
     1 
 
    巴尔特站在波涛汹涌的奥巴河岸边，静静地眺望风景。今天是他逗留在临兹伯爵宅邸的第三天。由于腰痛稍有缓解，能够下床活动了，所以他乘著史塔玻罗斯出外散步。史塔玻罗斯似乎因为载著主人而感到十分开心。 
 
    这匹马已经几岁了呢？巴尔特回想过去的记忆。爱朵菈是在嫁进寇安德勒家的那一年，将史塔玻罗斯送给他。而那一年史塔玻罗斯两岁，这么一算，在那之后过了二十九年。 
 
    它已经三十一岁了啊，真是长寿。结果，至今我都没问过你的名字是什么意思呢。 
 
    爱朵菈送他这匹马时说：「名字的意思是秘密！」这个名字当中应该有某种涵义，然而彼此共度了这么长的岁月，他却从来不曾过问。 
 
    2 
 
    爱朵菈生于四千两百二十六年。当时巴尔特十四岁，已经担任爱朵菈的祖父──艾伦瑟拉．德鲁西亚的勤务兵第四年了。 
 
    比起父母、年长她十六岁的兄长和任何一位侍女，爱朵菈最亲近巴尔特。爱朵菈日渐成长，巴尔特则以自己的方式疼爱她。也就是带著她到山林野地四处走动。 
 
    即使不是在边境地带，山林野地也属危险之地。更何况德鲁西亚家统治的帕库拉领地是位于大障壁的缺口处，有魔兽与受其影响的野兽们在周围徘徊，是非常危险的地方。当然，巴尔特有能力辨别这些地点是否真的有危险。而且二十岁就当上正骑士的巴尔特，在精锐云集的德鲁西亚家中，已经被认可为武艺超群的猛将。即使如此，担忧的声音从来没有少过。但爱朵菈总是笑著说：「巴尔特会保护我嘛！」若去除危险这点，山林野地是伟大的导师，也是座无边无际的游乐场。爱朵菈逐渐长大。 
 
    爱朵菈八岁那年，家主艾伦瑟拉撒手人寰。爱朵菈为祖父的死伤心欲绝，在巴尔特的怀里痛哭。她母亲过世时也是一样。 
 
    爱朵菈虽然成长为美丽的女孩，但是个性刚强冷冽，喜欢盔甲多过于礼服，手上拿的不是裁缝针，而是细剑。说起来，爱朵菈原本就是负责筛选能迎入骑士庭园（可尔德葛特．莱岩）的英雄魂魄，三位女战神中其中一位的名字。 
 
    「我真是帮你取错名字了。」 
 
    父亲海德拉的这句话，听起来有种悔不当初之感。 
 
    3 
 
    爱朵菈十二岁时，发生了一件事。 
 
    那一天，巴尔特讨伐完山贼团后回城，觉得城内有些不对劲。家主海德拉特地下来城门附近，询问他：「你有见到爱朵菈吗？」巴尔特回答没见过后，海德拉一脸苍白地说：「这样啊……」听说她为了迎接巴尔特，带著两名士兵出城了。她在对面山峰上发现一行人的踪迹，说那条路她熟得很，也没告知海德拉就擅自带著两名士兵冲出家门了。听说她出门时天还亮著，当时爱朵菈的兄长渥拉正留守在位于大障壁缺口的堡垒。 
 
    现在天色已晚，巴尔特的脸色也变得苍白。若是由高处往下望，会觉得很容易看清山路，但是一旦实际走在树林间，方向、位置和距离感会立刻陷入混乱。到了这个时间还没回来，代表不能期待他们能自己回来。话虽如此，要在夜里的森林中找人几乎不可能。 
 
    然而，巴尔特立刻回到马上，对刚才带回来的部下们命令道：「到城里的高台去，点燃火把，保持明亮！直到破晓前都不能停！」之后调转马头离去。 
 
    看到巴尔特要策马而去，海拉德说：「把这个带去！」并将一把剑交给他──是魔剑「贯穿黑暗之物（莫拉古拉皮耶洛）」。巴尔特卸下自己的配剑，挂上魔剑后策马飞奔而出。所幸，两颗月亮都高挂于空中。凭藉著在茂盛林木间洒落的微弱月光，他策马向前。 
 
    假设爱朵菈是从城内出发来迎接他，那关键就在于她一开始在哪里右转。平常她都是乘坐巴尔特的马，所以感觉会比实际距离短，她恐怕是在抵达正确的道路前就右转了。这么一想，有条相似的右转路。他马上抵达那条右转路，向右转进去。从此处开始延伸出去的道路，会向左向右地蜿蜒曲折。由于每条路都很相似，的确会很容易迷路。 
 
    巴尔特来到分岔路口。要走右边？还是左边？爱朵菈走哪边呢？两条路都有可能。她的选择取决于对来路的误解程度。要是在这里弄错追踪方向，恐怕就救不了她了。 
 
    ──神啊！吾之守护神帕塔拉波沙啊！汝神掌管黑暗，请指示我在昏暗森林中应前进的道路！ 
 
    这是巴尔特自从就任骑士以来，第一次呼唤自己信奉之神的名字。巴尔特会选择黑暗神祇帕塔拉波沙作为侍奉的神，是因为没有圣职人员会以此神之名传道。也就是说，选这个神就不必担心遇上圣职人员时会被传道，就是这么一个毫无信仰的理由。即使如此，或许是黑暗神回应了为数稀少的信徒呼唤，分岔路的黑暗中隐约浮现了什么东西。 
 
    微弱的光线朦胧地映出一张巨大的脸，看起来像人，又像是猴子。脖子以下的身体融入黑暗之中而看不到，但相较于脸的大小，身体似乎很娇小，非常不相衬。大眼看似困倦地半闭著，就像在缓慢呼吸一般，微微眨动眼睛。 
 
    是森林贤者（帕杜里．欧拉）。 
 
    祂是出现在童话中的精灵，偶尔会有人说在边境的森林深处见到祂。巴尔特是第一次看到，但衪肯定就是森林贤者。 
 
    森林贤者只微微张开困倦的眼，往右看去。 
 
    ──感激不尽！ 
 
    巴尔特留下这句对神明来说不够尊敬，对野兽来说太过周到的话，策马跑向右边的道路。跑著跑著，就在内心充满著果然走错路的不安时，有个声音传进他耳里。是有人在争吵的声音！巴尔特比风还飞快地跑过森林。 
 
    ──找到了！ 
 
    在有些开阔的地方，有十几只野兽和一位士兵倒在地上。另一位士兵将爱朵菈挡在背后，浑身是血，并手里的剑对著眼前的敌人。 
 
    是魔兽化的鼠猿（赛由斯巴）。 
 
    据说野兽暴露在妖魔的妖气中会变成魔兽，但实际上并不清楚是否为真。虽然有很多骑士看过妖魔，但巴尔特本身从未见过。不过，普通野兽肯定会变为魔兽。魔兽化的魔兽体格会大上一倍，并且变得十分凶暴。魔兽的眼睛会闪著红光，力量变得非常强大，肉体异常强健。 
 
    巴尔特很感谢海德拉要他带上魔剑。鼠猿就算没有魔兽化也是非常难缠的野兽，它的体型巨大，与人类差不多；长长的手臂比人类强上数倍，还长著坚硬化，锐利尖长的手指。敏捷性佳，毛皮十分坚硬。 
 
    而魔剑是为了打倒魔兽打造的剑，里面混用了特殊的材料。只有魔剑的剑刃能够斩裂魔兽的而表皮、肉体及骨头。魔剑的价格高昂，甚至能买下一座城，所以德鲁西亚家中也只有这一把。 
 
    士兵知道有援军接近，偷偷望了过来。魔兽看准这个破绽，往士兵和爱朵菈飞扑而去。巴尔特不停下马就拔出剑，就这样冲刺向前，连人带马冲撞上魔兽。在爱朵菈和士兵面前，魔兽直直往侧边飞去。从马上摔落的巴尔特和魔兽纠缠在一起，冲进树丛中。 
 
    魔剑贯穿了魔兽的心脏。但是，魔兽将双手爪子插入巴尔特的背部，而且刺得很深。巴尔特瞪视著眼前的魔兽，使劲地把剑往前推。从魔兽体内喷出的血染红了巴尔特的盔甲。魔兽张开血盆大口，想用利牙咬碎巴尔特的脸。巴尔特马上把脸向右偏，结果魔兽的下颚扣上了巴尔特的左肩。魔兽的利牙轻易刺穿以强韧皮革制成的护肩，想咬碎他的肩膀。即使如此，巴尔特继续不断地将剑往前推进。 
 
    突然间，魔兽的力量一松，眼里的红光也消失，死去并倒在地上。 
 
    当巴尔特站起身回头看去，眼里满是泪水的爱朵菈立刻来到他的身旁。巴尔特一语不发地抱住了爱朵菈。而爱朵菈也不管巴尔特一身血污，抱著他哭了起来。 
 
    4 
 
    发生这件事之后，爱朵菈变了。一语概括，就是变得很有女人味。在那之前如少年般的豁达心性内敛沉潜，温柔体贴开始显露在外。她克制自己凡事都要抢第一的习惯，退一步默默地支援大家，也开始磨练料理、刺绣等技巧。 
 
    之后过了三年岁月。巴尔特受命前往大障壁的堡垒，三个月后回城时，爱朵菈嫁给卡尔多斯．寇安德勒的婚事已经决定了。爱朵菈把史塔玻罗斯送给巴鲁特后，启程前往奥尔巴领地。 
 
    卡尔多斯当时二十六岁。他虽然是前家主的妾生之子，但是前家主及其子嗣接连横死，所以卡尔多斯在三年前，年纪轻轻的二十三岁就继承了家族。到了卡尔多斯这一代，寇安德勒家以强硬的手段扩张势力，和多年对立的诺拉家不断爆发武力冲突，对坚持中立至今的德鲁西亚家也多番骚扰。 
 
    一年前，曾发生一次出现十七只魔兽的紧急事件，在这之中，寇安德勒家甚至卑鄙地出兵攻打德鲁西亚家主城。当时巴尔特恰巧因负伤回城，在他的奋战之下，寇安德勒家折损了两名老将且败退。 
 
    而面对他突然提出想迎娶被赞为美丽公主──爱朵菈的要求，爱朵菈认为这个决定不仅能为德鲁西亚家，也能为整个地区带来安宁，所以自己下定了决心。 
 
    然而，结果这场婚姻并未促成两家的友谊。卡尔多斯并非将爱朵菈迎入寇安德勒的主城，而是送往了别邸。别邸座落于美丽湖畔的宁静之处，所以确实很适合作为等待婚礼准备完成的地方。但是过了一年，婚礼的日期依然未定，爱朵菈一直被安置在别邸中。 
 
    既然说要娶她为妻，就代表她将会是正妃。正妃必须打理主城的一切事务，一直被安置在别墅可说是对待妾室的待遇。 
 
    寇安德勒家不合情理的失礼行为不只如此。爱朵菈嫁过去一年后，她竟然抱著婴儿被遣返回德鲁西亚家。当时跟著她一起回来的除了爱朵菈自己带去的侍女之外，只有两名仆人。 
 
    德鲁西亚家派遣使者前往质问，被送回来的却是一具尸体。不仅如此，寇安德勒家称要追究德鲁西亚家的无礼，出兵攻打德鲁西亚的直辖领地。这件事让海德拉和渥拉都气愤不已，甚至动员堡垒中的骑士们进行反击。德鲁西亚家的领地虽小，但是骑士们都是在与魔兽的战役中锻炼出来的菁英。他们将寇安德勒家打得落花流水，节节败退。 
 
    即使如此，寇安德勒家还是没学到教训。接下来的二十几年间，曾五次出兵攻犯。 
 
    德鲁西亚主城所在的帕库拉领地往东望去，正是守护大障壁缺口的极佳位置。但是，把眼光转向西边，那个位置也是这个地区的军事要塞。只要夺下此处作为据点，也能够问鼎整个东部边境地带。寇安德勒家是以如此野心勃勃的目光看待帕库拉，但这也代表他们太过小看魔兽的威胁。 
 
    5 
 
    德鲁西亚家盛情地迎接爱朵菈与其儿居尔南。座落于城内深处，地势偏高的爱朵菈别馆就像另一个世界似的，安静平和。雅致的中庭里阳光普照，常年有花朵绽放。 
 
    每当巴尔特完成任务归来，都会来到别馆。而爱朵菈会在中庭摆上桌子，为他泡茶。围绕在桌边的总是只有巴尔特、爱朵菈及居尔南三人，天南地北地聊得十分开心。那个空间温柔地不可思议。 
 
    中庭里除了花之外，还种植著香草。有些香草会开花，有些只有叶子。群花与香草的气味混合在一起，形成独特的柔和氛围。 
 
    爱朵菈会摘下香草乾燥后，将其混合用来泡茶。一开始巴尔特不懂如何品尝香草茶，试著喝过后也不觉得特别好喝。他觉得这味道不上不下，分不清楚到底是甜、辣还是苦涩。爱朵菈看这样的巴尔特，笑著教他品尝香草茶的方法。 
 
    「巴尔特大人，看你整张脸皱成这样，彷佛正在打仗似的。喝香草茶的时候，要吁出一口气并放松，面带微笑，让心情和缓下来才行。然后不可以一口气喝完，要把茶含在嘴里，也从鼻子吸进香气，最后在鼻腔深处慢慢品尝茶的风味。」 
 
    在爱朵菈的教导下喝著，巴尔特也渐渐开始懂得品尝香草茶的味道。巴尔特了解到茶不是用喝的，而是品味香气。 
 
    香草的种类五花八门，效果也是形形色色。在某种意义上，香草可说是药草的一种。 
 
    西提耶的叶子是鲜艳的绿色，外型厚实。这种香草有镇静高昂情绪的效果。 
 
    托伯斯的叶子带著些许蓝色，外型细长。这种香草的风味会令人想到柑橘系的水果，给予清凉的感觉。 
 
    琶斯·琶琶斯的叶子是浅紫色，外型小而圆。这种香草能让疲惫的身体放松下来，抚慰心灵。只要喝下这种茶后睡一晚，体力就能大幅恢复。 
 
    伍兹的叶子是黄色，叶片上长著许多细小的尖刺。这种香草能鼓舞低落的心情，令人活力充沛。 
 
    当巴尔特历经严苛的战役回来时，爱朵菈会为他泡添加西提耶的茶。完成无聊任务回来时，则泡混有托伯斯的茶。结束漫长的堡垒勤务回来时，会泡以琶斯·琶琶斯为基调的茶。战争时期短暂的休息时间则是泡以伍兹为基调的茶。 
 
    由于爱朵菈泡的琶斯·琶琶斯茶的效果非常好，他曾经在前往堡垒前，请她分些叶子给自己带去泡。 
 
    但是没有用。只有以爱朵菈的白皙玉指冲泡，琶斯·琶琶斯的魔法效果才会显现。从那以后，巴尔特完全放弃自己泡茶。想喝茶的时候，他会到爱朵菈居住的别馆叼扰。 
 
    爱朵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种植香草，泡香草茶的呢？ 
 
    大概是从那时开始的。在爱朵菈回到帕库拉的隔年，巴尔特向守护神发誓，要永远保护爱朵菈及居尔南，频繁来到向阳庭园的时候开始的。 
 
    他很喜欢看爱朵菈细长白皙的手指捻起茶叶，放入茶具里的模样。也喜欢看她带著温柔的微笑，将热水倒入茶具的模样。 
 
    爱朵菈要巴尔特多跟她聊天作为泡茶的回礼。巴尔特的个性沉默寡言，也不擅长说话。说到话题，除了武器、马、战役之外，顶多就是食物吧。爱朵菈总是开心地听他说著这些事。爱朵菈也是个爱吃的人，在听说哪个地方有什么料理很美味时，双眼会闪闪发亮。 
 
    「要是能环游世界，尝遍各种美食，一定很棒呢。」 
 
    爱朵菈常把这句话挂在嘴边。 
 
    看到居尔南成长得聪慧过人，让爱朵菈十分开心。学问、武艺上都有出众的优秀表现，也常以书本及大自然为师。均衡健美的健康体态、端正的容貌、波浪状的金发，简直就像从画里跑出来的人。而他的人品也极为高尚，令人不可思议。德鲁西亚一族本来就拥有高尚的气质，但在居尔南身上更是表露无遗，即使动作粗鲁时，也能令人从中感觉到良好的家教。他的性情爽朗大方，活力十足，极具包容力，虽然懂得如何逗人开心的话术，不过个性中也隐藏著一旦下定决心就难以撼动的豪气。他长成了一位堪称英杰的人，实在不觉得他是那位卡尔多斯的儿子。巴尔特很感谢卡尔多斯祖先们的血脉。 
 
    居尔南成长为如此优秀的人，不仅是爱朵菈和巴尔特，也是德鲁西亚家众人的骄傲与希望。现任家主格里耶拉最信任这位小他十岁的堂弟，格里耶拉的孩子们也受到居尔南良好的影响。此外，巴尔特的另一位弟子──西戴蒙德．艾克斯潘古拉也成了出色的骑士。正因为有居尔南和西戴蒙德在，巴尔特才能放心踏上旅途。 
 
    史塔玻罗斯用鼻子顶了顶陷入沉思的巴尔特。不知不觉间，夕阳快要沉入奥巴河中，风也变冷了。巴尔特摸摸史塔玻罗斯的脸，对它说：「回家去吧。」 
 
    他偶然看向西边天空，有某种生物正在空中飞翔。是飞龙（伊恩特．那达）。飞龙飞在遥远的高空中，转眼间它就越过奥巴河，来到巴尔特的上方，往大障壁的另一边飞了过去。飞龙不会降落在人类居住的地方，也不曾与人类打交道。 
 
    ──飞龙与飞龙之间也会有纷争吗？ 
 
    巴尔特忽然想到这件事。 

  第一卷 第七章 双重漩涡 摊贩美食塔杜鲁  
     1 
 
    巴尔特的身体完全康复后的某一天，临兹伯爵──赛门．艾比巴雷斯衣冠整齐，态度庄重地对巴尔特致上谢意： 
 
    「巴尔特．罗恩大人，我由衷感谢您这次的付出。在当时穷途末路的局面中，由于您惊人的勇猛表现，我们才得以毫发无伤地度过难关。这位是我的长男兼继承人威尔纳，在他身边的是他的妻子海丽娜，他们两人也非常感谢您。艾比巴雷斯家不会忘记对您的谢意及友谊，吾家大门随时为您而开。这是目前的一点小小心意，以表谢意。请您笑纳。」 
 
    他与儿子夫妇一同低头行了一礼。而他们身旁的桌上摆著一个盆子，里面装有用上等布料包著的一堆大金币。一枚大金币相当于十枚金币，眼前的这些大金币则约有上百枚之多。巴尔特接受了他们的谢意，也与他们定下友谊盟约，但推辞了金币。 
 
    「赛门阁下，虽然奥斯华这次袭击的目标原本是您，然而这次的事，某部分也是因为寇安德勒家对我的追击。阁下也算是被我的祸事波及，我不能收下你的谢礼。」 
 
    「不，并非如此。在审问余党过后，我已经知道奥斯华之前就与寇安德勒勾结，企图谋篡家主之位。如果我是在罗恩大人不在时遇袭，这条命早就没了。多亏他在两位在场时发动袭击，我才能得救。我现在还能活著，还是您的功劳啊。」 
 
    「那么这笔钱就当我收下了，再麻烦你找时间将这笔钱交给德鲁西亚家。」 
 
    「嗯，您既清心寡欲又为主家著想呢。不过，罗恩大人。如果由我将这些金币交给他们，世人或许会认为我赠予一笔钜款给德鲁西亚家。即使保密，这种事总有一天会曝光。世人对我的印象是商人多过于骑士。商人是不会平白无故送出钜款的，这么做会使德鲁西亚家蒙上不白之冤。罗恩大人，我一定会以其他形式报答德鲁西亚家，请您务必收下这笔金钱。」 
 
    对方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巴尔特也只能点头应允。只不过，他无法带著这么大一笔钱四处走动，所以提出先收下十万克尔，剩下的想视需。前来提领的要求。 
 
    「喔～这样也行。若是这样，也可能会有您不克前来，派遣代理人前来领取的状况。我们最好订一个方法，以确认来人是您的使者。」 
 
    巴尔特跟他要了墨水壶及纸张。墨水壶拿来后，他将右手食指伸进壶内，再将右手食指和左手食指互相磨擦，接著将双手食指按在纸张上。在他移开手指后，纸上留下了两个指印。巴尔特向一脸不可思议的临兹伯爵解释。 
 
    「每个人的手指纹路都有不同。在大陆中央各国，将以手指沾取朱墨，代替印章盖下的印记称为指印。由于世上不会有两个同样的指印，所以成了确认身分的好方法。如果有人带与这个同样的指印前来造访，麻烦你将保管的东西交给他。考虑到我可能会在战斗中失去手指，像这样留下左右手食指的指纹，应该就没问题了。」 
 
    临兹伯爵连番赞叹佩服，并盖下自己的指印，也请家人们盖了指印做比较。 
 
    「原来如此，每个人的指纹完全不同呢。嗯，『人民的骑士』阁下也足智多谋呢。」 
 
    这项知识是爱朵菈在向阳庭园中教他的。在爱朵菈嫁去寇安德勒家的一年多内，获得了相当珍贵的知识，巴尔特也对许多事感到吃惊。 
 
    而巴尔特想起这件事，突然想到奇恩赛拉所说的双重漩涡会不会就是指指印？ 
 
    「嗯，原来如此。这样的话，就有个人的指印是类似双重漩涡的形状吧。他不是在找那个人，就是在找盖有指印的证书或誓词之类的文件。应该是这样。」 
 
    「从奇恩赛拉的说法来看，那家伙似乎不知道指印的事呢。」 
 
    「确实如此。毕竟当时他有问什么是双重漩涡。那么说来，有不是寇安德勒家的人以指印为线索，正在找人或文件吧？而寇安德勒家想要抢先一步。」 
 
    虽然事情已明朗至此，但是进一步的事就没头绪了。思考一大堆细微的事情不是他的作风。他虽然很在意暴徒们为什么那么在意爱朵菈的信，但是反正本人已经去世了。而且，巴尔特非常了解爱朵菈的思维。如果她知道什么重大事项，不会把内容只写在给巴尔特的信件里。她应该会和兄长，或是居尔南、西戴蒙德商量过才对。写给巴尔特的信里应该写著只对巴尔特本人有意义的事。 
 
    够了。爱朵菈已经不在人世了，他现在只希望她的灵魂能够得到安息。 
 
    2 
 
    巴尔特久违地出来逛逛摊贩，买了稀奇古怪的东西来吃。在临兹府上，夜晚会端出大量的珍馐佳肴，早上也会提供有益健康且容易入口的料理。虽然食物供给不虞匮乏，但是像这些小摊贩的食物，又是不同的风味。难得来到临兹，他想尽可能地边走边品尝美食。这时，有人从背后叫住他。 
 
    「嗨！老爷子，你看来精神不错嘛。请我吃点东西吧～」 
 
    是「腐尸猎人」朱露察卡。 
 
    虽然这个男人偷了爱朵菈的信，但是巴尔特就算看著这个男人，心里也不会涌现半分怒意。别说是怒意，他现在连信的事都忘得一乾二净了。巴尔特感到有些凄凉，想依其所言请他吃点东西。 
 
    「想吃什么？」 
 
    「啊！那边那个是塔杜鲁吧？我想吃那个。」 
 
    「这个吗？」 
 
    「对对对。」 
 
    巴尔特买了两份这种叫做塔杜鲁的料理，把其中一份递给朱露察卡。这看起来很难拿著边走边吃，所以他在水路河岸坐了下来，朱露察卡也坐在他的身边。 
 
    「好烫烫烫烫！这个可好吃了！」 
 
    巴尔特第一次吃到这种料理。它是将面粉放入水中调匀，烤成圆形薄片后对折的料理。内侧夹著稍微炙烤过的新鲜海鲜，上面涂有以味噌、砂糖及佐料调制而成的酱料。味噌加热过后散发出来的香味实在令人食指大动。 
 
    老板把食物放在大片树叶上交给他。这片叶子似乎单纯是用来代替盘子，不过柔嫩叶子的新鲜香气为食物增添了十分雅致的风情。巴尔特学著朱露察卡，大胆地一口咬下后，大声说著「喔～真好吃！」自然而然地露出笑容。 
 
    皮的部分是以面粉制成，柔软又带点黏性。适度的咸味恰到好处，单吃也很好吃。里面虽然包了很多种馅料，不过有趣的是味道极为分明。吃到葛尔尼克，才在想有股辛香料带来的辣劲，登塔尔的调味却是甜的。白肉鱼块上虽然涂了甜味噌，贝肉却没有做任何调味。这些食物全部融为一体，每一口都能享受到千变万化的滋味。 
 
    「我去帮你买点甜酒回来吧，给我钱。」 
 
    朱露察卡接过零钱后，把剩下的塔杜鲁一口塞进嘴里，轻巧地跳下河堤，消失在人群之中。在巴尔特刚吃完塔杜鲁的时候，朱露察卡拿著代替酒碗，装著热甜酒的竹筒回来了。他说著「拿去」，把其中一个竹筒递给巴尔特，接著从怀里拿出另一个东西。被包在破布里的东西冒著蒸气及诱人的香气。 
 
    「这是把薯类等各种蔬菜拿去水煮，然后随便捣碎并混合后，像这样弄成细细长长的形状，迅速烤一下，洒点盐调味而已，不过这个很好吃喔！」 
 
    两人将这个料理一边捏成块来吃，一边啜饮著甜酒。 
 
    「你没想到我会从断崖跳下去吧？」 
 
    「嗯，没想到。」 
 
    「我能从那个断崖上身轻如燕地跳下去，你觉得我很厉害吧？」 
 
    「嗯，很厉害。」 
 
    「是吗是吗？难道我是个天才？真伤脑筋耶，你这么夸奖我会让我很困扰啦。不过呢，其实啊～我那么做自己都吓破胆了。但是还是抱著必死的决心做了。心里有一半想著做不到吧～不可能吧～会死吧～同时告诉自己，不对，我办得到！最后勉强成功后，我觉得自己超强的。」 
 
    「我想也是，骑士的战斗也很类似。」 
 
    「喔～是喔！原来我的所作所为，和骑士团的大人们所做的事一样啊～」 
 
    甜酒里似乎加了什么秘方，有独特的刺激口感，身体都暖和起来了。水路上有许多船只来来往往，船只激起的波浪没有一刻止息。 
 
    这时，突然响起女人的惨叫声。 
 
    「呀啊啊啊啊啊！」 
 
    仔细一看，有个孩子从对面的河堤上滚了下来，那声惨叫是貌似妈妈的女人发出的。随著咚咚水声，孩子掉到水路里了。 
 
    巴尔特站起来拔腿飞奔。朱露察卡的动作比他更快，冲出去后以惊人的速度加速，跳进了河里。朱露察卡利用跳入河中的力道在水中前进，立刻抓住了孩子。他们浮出水面时，是在几乎接近对岸的位置。 
 
    他们眼前有艘载著货物的船逼近。船上的船夫刚才看见孩子落水，把航向调整到较靠近岸边的方向。而朱露察卡抱著孩子浮出水面的地方，就位于这条变更的航道上。 
 
    朱露察卡拚命地想闪过船只。但是他抱在怀里的孩子一直乱动，所以无法顺利前进。船只的船头已经逼近到朱露察卡的身旁不远。朱露察卡抱住孩子闭上了眼睛。 
 
    但是他没有感觉到撞击所带来的冲击。因为巴尔特用粗重的木材从一旁顶向船头，强迫船只改变了航道。可以听见啪沙啪沙的水声中，夹杂著木头叽嘎作响的声音。是船只被强行推开而发出的辗压声。转眼间，船只的航道由岸边逐渐转向。巴尔特将粗重的木材撤离船头，伸至朱露察卡的面前。 
 
    巴尔特对他说：「快抓住！」朱露察卡就抱著孩子抓住了圆木。巴尔特将圆木连同朱露察卡及孩子拖往岸边，而两人被用力拉上岸。看似母亲的女人抱过孩子，哭著向他们道谢。 
 
    「老爷子，你怎么跑到对面河岸来了？」 
 
    「跳进水里的工作交给你，我是连续跳过三艘船来到对岸的。岸边正好插著一根圆木，我就将它拔起来，推开了船只。」 
 
    「你、你把那根圆木拔起来了？」 
 
    「嗯，没错。得把它归位才行呢。」 
 
    巴尔特咚地一声把圆木插回去。那根是在船只停泊时，用来系缆绳的木头。由于是用来避免船只随水流漂走的圆木，所以并不是那么容易拔起。 
 
    「真是惊人的怪力。不过，你居然能马上跳船过来，真亏你办得到呢～」 
 
    「嗯。我的心里有一半觉得做不到吧？同时告诉自己，不对，我办得到。最后勉强成功后，我觉得自己超强的。」 
 
    朱露察卡朗声大笑。接著打了喷嚏，吸吸鼻水，之后他又笑了出来。亲切的商人帮他们捡来了老木生火，周围的人也帮忙收集了能当柴火的东西来。朱露察卡把全身脱个精光，把衣服用力拧乾，烤火取暖。 
 
    那名女子果然是孩子的母亲。她帮孩子脱下衣服，擦拭身体后，脱下自己的外衣将孩子团团包起来。孩子只露出一颗头，在火旁取暖。他被母亲抱在怀里似乎很难为情，但是马上就点头打起了瞌睡。 
 
    火堆旁聚集了许多人，他们为孩子平安无事而开心，热烈地讨论著朱露察卡和巴尔特的活跃。贩卖茶水、酒与食物的商人靠过来，精明地做起了生意。 
 
    3 
 
    巴尔特回到临兹宅邸，朱露察卡也跟著他来了。正门的警卫士兵对他们行了一礼，朱露察卡则举起双手，说了一声「嗨！」打招呼，若无其事地走过去。在巴尔特对迎宾馆的随从介绍朱露察卡说：「这位是贵客。」后，朱露察卡也在一旁附和：「确实是位贵客呢。」随从也很识相，光听这几句话就明白话中之意，为他安排了晚餐及留宿的房间。 
 
    这一天只有临兹伯爵一人同桌用晚餐。他见到衣衫褴褛的客人也毫不惊讶，等到乾杯时才询问名字。 
 
    「能否请教这位客人的尊姓大名呢？」 
 
    「这男人是盗贼，名叫朱露察卡。」 
 
    「那么，我们为朱露察卡阁下的到来乾杯！」 
 
    临兹伯爵泰然自若地带头乾杯，带过这个话题。接下来轮到身为宾客的巴尔特带头乾杯。巴尔特为临兹领地的繁荣乾杯。第三次乾杯换朱露察卡来起头。朱露察卡为祈求这间宅邸平安顺遂而乾杯。在一来一往的乾杯结束后，菜端了上来。临兹伯爵亲自为两位客人夹了美味的菜肴，开口问道： 
 
    「说到朱露察卡阁下，就是被称为『腐尸猎人（茍拉彻萨拉）』的知名盗贼吧？」 
 
    「赛门阁下已经和我有过一面之缘了喔！」 
 
    「喔？我应该都一直尽量避免与你见面的机会啊。」 
 
    「他就是那位窃取信件，跳下断崖的男子。」 
 
    「喔喔喔，那位像猴子……唔！简直是超一流的盗贼！这代表吾家继罗恩大人之后，又迎来了一位当代的一流人物呢！」 
 
    4 
 
    「那时候我被逮捕了。后来在被人绑著拖著走的途中，遇见了那个叫什么奇恩赛拉的一行人。他们的同伙里有人认识我，就把我领了回去。而且我要是就那么被人拖走，肯定已经被绞首了啊。他们就要我以劳力来抵这份救命钱，叫我扮成士兵去偷信和印章。当我听到对象是巴尔特．罗恩的时候，瞬间眼前一片黑暗啊！不过，男人要是失去挑战的欲望，人生就结束了！所以我一直默默地等待著时机。」 
 
    「你不是全身抖个不停吗？」 
 
    「临兹伯爵老爷，这您可得帮我保密，那是我为了让对手大意演出来的喔。真的啦！哎呀～毕竟我这边的人都快全灭了，所以我只拿走了信。结果那个印章是在哪里啊？」 
 
    「哈哈哈，怎么，你是来找那个的吗？真是个有趣的家伙。关于那个印章，居尔南阁下和巴尔特阁下都毫无头绪啊。」 
 
    「咦？巴尔特老爷也不知道吗？」 
 
    「嗯，不知道。」 
 
    「哎呀呀～打从一开始就没有宝藏吗？外行人就是这样才不行啦，事前调查做得太随便了。」 
 
    「朱露察卡，说到底，寇安德勒家为什么想要那封信？什么漩涡、印章的消息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临兹伯爵老爷，听说是卡杜萨边境侯爵的使者说的喔。奇恩赛拉提到一个叫什么巴克拉的人。卡杜萨侯爵的使者说，可以用双重漩涡和印章确认是本人，所以不用担心。」 
 
    「嗯？你说卡杜萨边境侯爵吗？这么说来，寇安德勒家似乎和卡杜萨边境侯爵颇有交情，是透过卡尔多斯的母亲结为亲戚了吧？还有，你说的那位巴克拉是巴克拉．麦卡农吗？那家伙也来了？」 
 
    「那你把小姐的信交给巴克拉了吗？」 
 
    「嗯，对啊。啊，巴尔特老爷，对不起喔。那封信是德鲁西亚家的千金写给老爷的吧？巴克拉那老头拆了信，看了里面的内容。结果对我大发雷霆说：『搞什么鬼！信里根本没提到半点重要的事！』我虽然心想著，关我屁事，不是你这混帐叫我去偷信的吗？不过我没把这些话说出口。」 
 
    「那是个明智之举。但是，为什么那群家伙会想要爱朵菈小姐写的信？跟双重漩涡、印章这些又有什么关联呢？」 
 
    「谁知道。巴克拉那老头好像也不太清楚，还对奇恩赛拉抱怨了几句，说卡尔多斯阁下凡事都太过保密到家。巴克拉就说，关于这次骚动，该给我个详细的交代了吧！奇恩赛拉就回他说一切等印章到手再说。印章的保管人选他只想得到巴尔特，这家伙肯定也知道漩涡的事，信件里应该会提到相关线索才是。」 
 
    「嗯哼，真是谜团重重啊。对了，巴尔特阁下，居尔南阁下有件事没有告诉您，说是不想造成您无谓的担心，不过听他说好像发生了一件怪事。在您离开帕库拉领地后，寇安德勒家派了使者到访，说想把爱朵菈阁下及居尔南阁下接回去。将近三十年的时间不闻不问，事到如今才提出这种请求。众人都认为他们应该是想挖走居尔南殿下这位优秀的骑士；要是此事不成，也希望能煽动德鲁西亚家众人，让他们对居尔南阁下产生不信任感。当然，德鲁西亚家严词拒绝了这个提案。结果，寇安德勒家在多次提出请求后，就说既然如此，至少让我们派位侍女过去，让她照顾爱朵菈阁下的生活起居。虽然这个提案也相当可疑，但是拒绝的话就是德鲁西亚家无礼，也可能成为寇安德勒家找麻烦的藉口，所以就答应了。让她来工作之后，没想到这位姑娘品性好，工作方面也无可挑剔，听说爱朵菈也十分喜欢她。这位侍女虽然曾写过好几封信回寇安德勒家，不过她似乎知道别人是如何看待自己的，所以在寄出之前，都会先将信拿给居尔南大人过目。信中内容净是写些爱朵菈阁下的健康状态、收拾房间的状况，没有任何疑点。听说爱朵菈阁下的葬礼结束后，她就回去道尔巴领地了。这么看来，这位侍女应该是在调查爱朵菈阁下周遭的各项物品呢。」 
 
    说了一长串，临兹伯爵似乎口渴了，仰头饮尽杯中的酒。 
 
    「话又说回来，朱露察卡，如果你是回头来找印章的，如同我刚刚所提，印章不在这里。巴尔特阁下也没有任何头绪，你白跑一趟了。」 
 
    「啊，不不不，我不是为这个来的。偷信这个功劳，刚好把我欠他的一笔勾销了。我当下就和巴克拉那老头分道扬镳啦，毕竟跟那个人在一起不是很开心。」 
 
    「那你为什么要回到这座城镇来？你可是暗杀临兹伯爵及德鲁西亚家两名骑士未遂的犯人之一喔！就算没有这件事，四处都有你的通缉令。若是被人找到，你的小命就不保了。」 
 
    「哎哟哎哟，不要提这些严肃的事嘛。我跑回来是因为我难得来临兹一趟，却没吃到摊贩美食，才不要就这样去别的地方呢。」 
 
    「哈哈，这里的摊贩美食居然有值得你拚命的魅力？真是个有趣的家伙。」 
 
    「嗯！有喔，可是我身上半毛钱都没有。本来想找个地方干点活儿，结果就看到巴尔特老爷了。」 
 
    「这样啊。你看到他后做了什么？」 
 
    「我说：『请我吃点东西吧～』」 
 
    「你说什么？真不知道你是大胆还是愚蠢。结果巴尔特阁下怎么对付你？」 
 
    「他请我吃了东西。」 
 
    临兹伯爵默默看著巴尔特一会儿，而巴尔特静静地将杯子送到嘴边。朱露察卡把在那之后发生的事情始末告诉临兹伯爵。临兹伯爵听得很专心，简短回应「嗯嗯。」、「喔～」、「是吗？」等等。 
 
    「对了，巴尔特老爷。我得还你请我吃东西的恩情。你有事想要我去做吗？」 
 
    「巴克拉回道尔巴领地去了吗？」 
 
    「对啊。他说要追上王使一行人，带他们到湖畔别墅去。」 
 
    这么说来，王使巴里．陶德祭司说过要去道尔巴领地。卡尔多斯．寇安德勒是东部边境新产生的大领主，为了宣扬新王的权威，派遣使者前往确实很正常。然而，突然派遣王使到如此遥远偏僻之处，果然很奇怪，其中必有缘故，而原因或许跟卡尔多斯发狂寻找的双重漩涡和印章等等有关。藉由双重漩涡及印章能够确认「本人」的身分，这个本人是谁？卡尔多斯很肯定他想找的东西在爱朵菈手上，也就是说这件事与爱朵菈有关。 
 
    「嗯，假设要你去那座湖畔别墅，你有办法不被宅邸的人发现，和王使一行人取得联络吗？」 
 
    「当然。」 
 
    朱露察卡对他眨了一只眼睛，而临兹伯爵亲手帮朱露察卡斟了酒。一般来说，家主只会在一开始帮客人斟第一杯酒，之后让仆人代劳。不知道为什么，临兹伯爵似乎相当中意朱露察卡，说著「你是位侠盗呢。」、「不管走哪一行，只要技巧纯熟，以自己为傲的都是好人。」等诡异的夸赞之词。才这么一想，他也问了能不遭小偷的经验知识。 
 
    这一天，临兹伯爵府上的迎宾馆餐厅，一直到深夜依然热闹非凡。 

  第一卷 第八章 印章的下落 刚起锅的水煮荠草  
     1 
 
    「巴尔特老爷，你说想顺路去一趟的地方是这个村子吗？」 
 
    「嗯。」 
 
    巴尔特向临兹伯爵借了马，策马飞奔至此，年迈的史塔玻罗斯则在伯爵宅邸休息。本来他也想帮朱露察卡借匹马，但是朱露察卡拒绝了，他是靠著自己的双脚跑。 
 
    「我非常感谢老爷的心意啦。不过，我做生意要是需要依赖马就完了。」 
 
    他这么说著，完全不输给巴尔特策动的马匹，跟著他一路跑来。那脚力真是超乎常人。 
 
    必须和王使见面的想法催促巴尔特行动，他冲出了临兹。但是见到王使又如何呢？王使为了某件事要和卡尔多斯见面，但这不是和自己无关吗？卡尔多斯似乎有什么企图，但不是已经无所谓了吗？爱朵菈已经离开了名为这个世界的舞台，自己也很快就会离开，他已经了无责任了。但是心中的某种想法却驱使著巴尔特，因此来到了这个村子。 
 
    抵达村庄时，太阳已经下山了。这天晚上他们请村长收留一晚。这个村子是德鲁西亚家的守护契约地，巴尔特和村长彼此熟识。村长及村长夫人很欢迎他们的突然来访，招待他们吃了水煮荠草。 
 
    这些在初秋采收的荠草，应该是要留下来保存到冬天的。荠草细长的茎条前端会结出约拳头大小的果实。说是果实，其实几乎算是它的芯，圆形的芯周围会附著一圈密密麻麻的金黄色颗粒。采收后，将保留有颗粒的芯拿去阴乾后，枯萎的颗粒会变成咖啡色。但是把它拿去水煮后，它会变得像刚摘下来时一样柔软，恢复成水嫩的金黄色。 
 
    巴尔特和朱露察卡的盘子里各装了六颗荠草。巴尔特献上感恩祈祷后，立刻咬下一口。 
 
    ──真好吃。这种蔬菜虽然随处可见，不过非常好吃。 
 
    这应该只是单纯水煮，没有做其它特别的调味。不过荠草含有充足的水气及温和甜味，只用水煮也会有味道。咬下黄色颗粒后，口腔里充满了甜味。牙齿咬合时，会发出啵啵啵的声音，荠草颗粒在口中爆开。水煮时渗入的热水成了鲜美的汤汁，从爆开来的颗粒中满溢而出，大量的水分滋润著喉咙。这个口感十分有趣，巴尔特瞬间就吃完了第一个。 
 
    就在他忽然开口说：「怎么会这么甜呢？」的时候，村长夫人告诉他：「那是因为加入了大量盐巴去煮喔。」加入盐巴就能增添甜味的做法也很不可思议。 
 
    荠草的味道很好，但它的口感，或许该说入口的感觉很有趣。轻松将弹牙脆口的颗粒从芯上剥落，一一吃下肚。颗粒连续触碰到舌头与口腔的感觉，以及颗粒从芯上剥落，弹入口中时的口感非常愉悦。荠草不适合忸忸怩怩，小口小口的吃，而是该一口咬下的蔬菜。 
 
    两人转眼间就把盘子里的荠草吃个精光。肚子说不上鼓胀，还完全不满足，但是在边境地带的村庄生活中，很难能填饱肚子。大家都是想尽办法，省吃俭用地生活，而今天村长是将珍贵的粮食分给了两人。两人表示已经吃饱了，向村长夫妇道谢，只小酌一些就睡了。 
 
    2 
 
    隔日一早，巴尔特把照料马匹的工作交给朱露察卡，来到一间独栋屋子里。这间屋子的主人是一位老婆婆。 
 
    「哎呀哎呀，今天是吹什么风啊，巴尔特．罗恩大人？我居然有幸在寒舍迎接您，真是我几代以来的荣幸啊。」 
 
    这位老婆婆以前是爱朵菈的侍女。当爱朵菈嫁入寇安德勒家时，也曾陪嫁过去。在那之后，为了照顾生病的母亲而回到了这个村庄。 
 
    巴尔特做了一件至今他从未做过的事。他开口询问老婆婆，在寇安德勒家别邸里度过的那一年半里，发生了什么事。由于爱朵菈绝口不提当时发生的事，所以巴尔特也丝毫不过问。而今天他打破了这个禁忌。 
 
    这件事说来话长。 
 
    巴尔特受到了冲击。与此同时，他明白自己必须立刻去见王使。此时此刻，能完成这个任务的只有巴尔特一人了。他的直觉是对的。 
 
    ──是爱朵菈小姐在引导我。 
 
    没错，爱朵菈希望自己能为居尔南及此地的安宁做点事。再来只要知道那颗印章的下落就行了，但是此时毫无头绪也别无他法。 
 
    3 
 
    巴尔特回到村长家中。 
 
    当他在喝茶时，朱露察卡的耳里听见了某种声音。朱露察卡打开窗户，听著森林另一头传来的某种声音。不久后，巴尔特也听见了。有好几匹马正在接近这个村庄──这声音是加鞭策马的声音。巴尔特嘱咐村长夫妇不要提到他们两人后，走出了村长家。朱露察卡把马藏在森林里，巴尔特则躲在村长家的后方，监看情况。 
 
    来到村庄的是五位骑士，最前面的骑士穿著黑色皮甲及黑色披风，手套及靴子也都是黑的。随行的四位骑士连头上都戴了防具，但是最前面的骑士任凭一头乌黑长发随风飘逸。他体格修长壮硕，黑色的髭须及胡子给人粗犷与高尚之感，眼里带著飘渺的光芒。 
 
    他是「暴风（班萨尔）」乔格．沃德。 
 
    这个男人是卡尔多斯．寇安德勒的妾生之子，继承了分家。年纪比居尔南小了两岁左右，所以今年是二十六岁。个性桀骜不驯，但是也拥有能与其匹配的强劲实力，可说是继承了一身寇安德勒的强悍血脉。 
 
    五人向村民询问了村长家，也不请人带路就走进村长家中。乔格坐上部下拉来的椅子，把带鞘的大剑立在桌旁后，动作野蛮地坐在椅子上，修长的双腿向前伸直并交叠。他将左手肘撑在桌上，用左手大姆指及食指摸摸下颚，视线盯著墙上某一点，不过没有人知道他在看什么。村长夫妻被押到乔格面前站著。随行骑士开口问： 
 
    「这个村庄每年支付多少税金给德鲁西亚家？」 
 
    村长回答了问题。乔格的大姆指依旧放在下颚上，用食指抚著鼻子侧边一会儿后，无精打采地举起右手，将五根手指头都张开。他的右手和左手上依然戴著黑色皮革手套。随行骑士看了乔格的右手后点点头，对村长说： 
 
    「那么从今年开始，你们要交出五倍的税金给寇安德勒家，不必交税金给德鲁西亚家了。」 
 
    「您、您这太离谱了。」 
 
    「不服吗？」 
 
    「自古以来，这座村庄一直都受到德鲁西亚的庇护。这件事实在太过突然……」 
 
    「就是不服是吧？」 
 
    「这件事我恕难从……唔哇啊啊！」 
 
    骑士举剑想砍上村长，但是乔格一脚踢飞了那位骑士。被踢飞的骑士撞破了墙壁，滚到外头。 
 
    「你这蠢货！要是杀了村长，要他们纳税和传令的工作不就乱了套吗？男人和年轻女人都不准杀。」 
 
    乔格若无其事地坐回椅子上，开始用左手玩弄下颚的胡子，视线看向墙上的一点。随行骑士们则威吓村长，要求他答应这个单方面的要求。即使如此，村长颤著声音拒绝了要求。其中一位随行骑士把村长夫人拖离村长身边，另一位骑士拔出了剑。他们是想杀了村长夫人，以儆效尤。这次乔格没有出手阻止。 
 
    这时，巴尔特出现在正门口。乔格缓缓回过头，瞪大的双眼里闪著疯狂的光芒。他用右手抓住左胸，彷佛要将其撕裂一般，双眼歪斜，露出狰狞的笑容。 
 
    「巴尔特．罗恩。」 
 
    4 
 
    至今为止，巴尔特曾与乔格在战场上相会两次。 
 
    第一次是巴尔特四十八岁，乔格十六岁时。当时他觉得这个年轻人霸气十足，体力却不及他的气魄。剑路凌乱，看不清敌人的动作，完全不是巴尔特的对手。巴尔特觉得杀了他也很可怜，所以把他踢下马后放过他。 
 
    第二次是巴尔特五十四岁，乔格二十二岁时。乔格展现出令人刮目相看的惊人成长。他在马背上挥舞大剑，接二连三地把德鲁西亚家的骑士逼入无法战斗的绝境。当时巴尔特以左手的大盾挡下大剑，划开了乔格的左胸。乔格一副不可置信，巴尔特则目送他被同伴掩护并撤退，心想再过几年，将没有人能挡下他的剑。 
 
    如今，巴尔特五十八岁，乔格二十六岁。面对满是霸气的乔格，自己身上连像样的剑和防具都没有，不可能与他较量。但是，他无法就这么看著村长夫人遭人斩杀。 
 
    ──算了，船到桥头自然直。不然就砍他几刀，再赴黄泉罢了！ 
 
    巴尔特重振心思，现身于此。他让对方看到自己后，一语不发地走出村长家。乔格与四位骑士随后追了出去。乔格脱下披风后交给其中一名随行骑士；大剑出鞘后，把剑鞘交给了另一人。他环视了四人的脸，命令他们：「你们在这里等著，不准出手。」 
 
    巴尔特在约距离二十步的位置转过身来。右手无力地垂下，左手按在剑鞘鞘口处。乔格一步、两步、三步地接近而来。他的视线停留在巴尔特的剑上，几乎是紧盯著不放。 
 
    若是巴尔特的剑与乔格的大剑交锋，应该会马上粉碎断裂。说起来，以他现在年迈衰老的体力，想正面击败乔格是不可能的。巴尔特将右脚向前踏出半步，把重心往前挪。他打算看准时机就向前冲刺，跑过对手的右侧，在擦身而过的瞬间劈砍敌人的左侧腹。这是他唯一的胜算。巴尔特试图用右手握住剑柄时，却感到一阵愕然。 
 
    ──动不了！ 
 
    右手完全动不了。就算巴尔特努力地集中意志力，右手依然没有任何反应。从他年轻时代起就过度使用右手，最近则感到右肩非常僵硬，甚至无法笔直地将手举起来。会变成这样也是合情合理，他早就有所觉悟，在不久后的某一天，自己将连剑都举不起来。但是，偏偏是在这个时候。乔格毫不留情地走近而来。 
 
    ──就是现在！ 
 
    时机来临时，巴尔特全力冲了出去。右手还是动不了，他马上以左手拔剑。但是已经来不及砍上敌方的侧腹部了。巴尔特将身体往后倾，藉此修正时机点。 
 
    幸好他有这么做。乔格的注意力一直放在巴尔特右手拔剑的那一瞬，所以挥出大剑的节奏只迟了一些。缠著暴风的大剑，从滑行而来的巴尔特头顶上通过。乔格知道自己错过了捕捉猎物的时机，为了止住大剑旋转的力道，把力量集中在左脚。而巴尔特的剑往他的左脚剜了下去。 
 
    巴尔特利用滑行之势，用左手拔出的剑擦过对手的脚。这记攻击虽然是迫不得已，但是巴尔特的体重与滑行的重力加速度，再配合乔格将体重完全压在左脚的时机，使这记攻击的威力有所提升。巴尔特滑过乔格的身旁时，将身体往右转了半圈。以左膝著地，右膝立起的姿势减慢速度，并发出「沙沙沙」的声响，卷起沙尘。当身体停止滑行的同时，巴尔特站起身来。 
 
    乔格的视线看著巴尔特从自己的左下方通过，同时让身体转了一圈。接著以右脚为轴心，将左脚使劲强力一踏，并把大剑高举过头。但被巴尔特的剑伤到的左脚承受不住这下踩踏，使乔格失去了平衡，高举过头的大剑在空中摇摇晃晃。巴尔特没有错过这个大好机会，迅速冲了过去，反手持剑想劈向乔格。 
 
    然而，乔格年轻且流畅的动作超出了巴尔特的预期。他双膝一弯，压低身体后，右脚向外踢出并硬是调整姿势，将击上巴尔特的胸膛。巴尔特已经做好自己败北及死亡的觉悟。 
 
    但是，应该迎来的死亡没有到来。乔格击上巴尔特胸膛的大剑，在稍稍没入胸口时停了下来。巴尔特的剑扑了个空，在虚空游荡。乔格的眼神看向巴尔特依然无力下垂的右手──一动也不动的右手。 
 
    乔格眼中的杀气消失了。他一声不吭地抽回大剑，转身背向巴尔特，就这么回到同伙身边。收剑入鞘后跨上马背，不发一语地离开了村庄。随行骑士们虽然很困惑，但还是追了上去。 
 
    5 
 
    五人的身影消失后，朱露察卡带著马从森林中走出来。 
 
    「胸口没事吧？好像发出了很大的声响。」 
 
    「嗯，完全不痛。」 
 
    巴尔特走进村长家，重重地坐在椅子上后，开口问能否给他一杯水。将水饮尽之后，他解开胸甲。在这段期间内，右手又能动了。保住巴尔特一命的是他放在胸前内袋里的餐刀。巴尔特心想，难怪刚刚会发出金属碰撞的声音。因为受到冲击，餐刀有些弯掉了。 
 
    「喔～真是把漂亮的刀子呢～令我都手痒起来啦～让我看看喔，嗯～我可以拆解这东西吗？」 
 
    「刀子怎么可能可以拆解。」 
 
    「不，你等一下。」 
 
    朱露察卡从收纳盒里取出几样小工具，抓著刀子东弄西弄。没多久，刀子的握柄处轻易地分成两半，里面装著一个四方形的小金属块。 
 
    「这个是圣银（玛娜多）呢。这玩意儿虽然小小一个，不过上面刻了某种类似家徽的图案。他们说的印章就是这玩意儿吧？」 
 
    这确实是枚印章。这把刀是爱朵菈送给他的，因为这件事太过久远，他没能把这个东西跟这次的骚动联想在一起。而且他已经把这把刀子当成自己的东西，所以就算提到爱朵菈交给他保管的东西，他也没有想到这把刀子。 
 
    ──小姐为什么把这把刀子送给我？ 
 
    当巴尔特陷入沉思之际，朱露察卡以恶作剧的眼神凝视著圣银印章。 

  第一卷 第九章 谎言与真相 诺斯穆的红葡萄酒  
     1 
 
    巴尔特来到位于道尔巴领地中心的寇安德勒家主城，意外地顺利进了城。卡尔多斯张开双手欢迎他。 
 
    「嗨，罗恩大人，请您到这座城作客可是我的梦想啊！今天我的梦想实现了，值得庆祝一番。不知道是否能赏脸乾一杯？」 
 
    房间里只有卡尔多斯和巴尔特。两侧挂毯的后方应该有骑士躲著，但若是有个万一，这个距离也来不及应对。这个房间位于城内的极深处，回廊上没有半个人。卡尔多斯是认为巴尔特不会对他动手吗？还是因为他的武器被拿走而感到安心？ 
 
    ──不对，两者皆非。 
 
    卡尔特斯无法相信其他人。越是位居重臣，越是得不到他的信任；越是智勇双全的人，越难以取得他的信赖。他认为要是被这些人看见自己的弱点，就会被取而代之。所以在这种场合，连重臣们都没有叫来。因为他自己就是像这样凡事先下手为强，背叛并取代别人才抓住了现在的地位，所以他的担心完全是正确的。 
 
    「你似乎去了不少地方探查消息呢。」 
 
    卡尔多斯说著，在桌上摆了两只银制高脚杯，杯上刻的花纹还挺煞有其事。之后卡尔多斯拿著银酒壶往两只银杯中倒入葡萄酒，再将其中一只杯子递给巴尔特。两人都拿起杯子，分别举至与眼同高之处。 
 
    「于剑之下（由耶．拉．香堤）。」 
 
    卡尔多斯带头出声，巴尔特也以同样的话回应。 
 
    于剑之下──代表接下来的谈话需要保密，没有遵守约定时，必须以剑赎罪。卡尔多斯饮尽杯中酒，同时看著巴尔特的眼里带著笑意。巴尔特也望著卡尔多斯喝光葡萄酒，脸上毫无笑意。 
 
    「还有，新年快乐。好了，坐下吧。你来得正好，我也想先和你仔细说明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你知道五天后会举行领主大会吗？」 
 
    「不，不知道。」 
 
    「届时我会宣布我等大领主领地及其周边地区，将正式成为帕鲁萨姆王国的领地。王国应该会赐封我与统治者相应的爵位，而税收及交易将由寇安德勒家统一管理，我保证会给各领主应有的待遇。为什么我办得到这种事，你应该觉得很不可思议吧？那是因为帕鲁萨姆王国愿意支持我啊！为什么帕鲁萨姆王国愿意支持我呢？您应该有些头绪吧？因为我是国王的恩人，是他儿子的养父。」 
 
    巴尔特在椅子上落座，以冰冷的视线瞪视著卡尔多斯。 
 
    「……你真是位无趣的人呢，这时你应该露出惊讶的表情才是啊！」 
 
    卡尔多斯嘴上这么说著，再次往两只银杯里倒了葡萄酒后，自己也坐了下来。 
 
    巴尔特这次细细品尝了杯中的葡萄酒。 
 
    ──真好喝。我虽然看寇安德勒家的所作所为不顺眼，但只有这葡萄酒另当别论。 
 
    寇安德勒家主城前有个叫做诺斯穆的村庄，在那里酿出来的红酒堪称天下第一。对中央大陆的各国来说，边境地带的葡萄酒根本入不了他们的眼。不过，若是有熟知葡萄酒之人喝过这里的葡萄酒，中原的大贵族们应该会争先恐后地想买进这种葡萄酒吧。这杯葡萄酒就是这么有魅力。 
 
    即使处于长年不断的战乱中，唯独不让诺斯穆的葡萄田荒芜，这一点是寇安德勒家的骄傲。巴尔特也觉得他们有资格大肆夸耀一番。葡萄酒无法在一朝一夕间酿成，而是在悠久累积的历史中，逐渐茁壮的东西。土地、葡萄以及酿酒法，只要缺了其中一项，历史就会画下休止符。在上百年间，能将这三种要素毫无中断地延续至今，寇安德勒家祖先的这份功劳值得歌颂。 
 
    巴尔特缓缓将葡萄酒的香气吸入鼻腔。 
 
    ──喔喔！多么玄妙的香气！ 
 
    葡萄酒中有两种香气。第一种是蕴含于葡萄酒本身的香气，这强烈地残留著其原料──葡萄的个性。在葡萄酒通过喉咙时，会回荡著一股馥郁香气，也可说是葡萄在大地上扎根的香气。另一种是将葡萄酿造成葡萄酒的过程中所产生的香气，和葡萄原料的香气似是非似，是象徵著普通水果蜕变成酒的不可思议之事。这股香气会隐约地从葡萄酒中涌出，包覆著葡萄酒，应该可以称为上天赐予的香气。这两种香气有达到良好的平衡，就能证明葡萄酒的来历优良。诺斯穆红葡萄酒中的这两种香气高雅卓越，而且平衡也恰如其分。 
 
    颜色虽然是暗沉的深红色，但晃动之下会微微散发出宝石般的光芒。将一些含在口中，丝毫没有刺激感，给人爽口的印象。不过，令人惊讶的是这股味道会在口腔中蔓延开来，在与唾液混合，渗入口腔后，酸味深处的主体依然屹立不摇。如果想大口喝下，会产生一股意外的排斥感。这种红葡萄酒不是拿来当水喝的，喉咙会要求你细细品尝来自果肉及果皮的复杂味道。入口之后的余香会带有短暂的苦味，但很快就会消失，之后留下清凉的口感。而且没有浓重的葡萄味，只有完全熟成后的酒品应有的清爽。 
 
    接下来巴尔特用鼻子闻著香气，在啜饮红酒的同时发出声音。为了尝遍各种味道，他将舌头平贴在口腔下缘。这个作法可以毫无遗漏地享受两种香气。教导巴尔特品味葡萄酒的艾伦瑟拉．德鲁西亚是这么说的： 
 
    「要我说葡萄酒的这两种香气的话，就像贵妇和她身上的礼服一样。只有礼服显得虚有其表，只有内容则太过乏味。」 
 
    不得不说，诺斯穆的葡萄酒内外兼备。而且这股馥郁香气很不一般，应该是年份特别好的红酒吧。 
 
    当巴尔特在回味余香时，空下来的银酒杯中倒入了第三杯葡萄酒。卡尔多斯也帮自己倒了杯酒，代表他也已经喝乾了第二杯。靠这两杯葡萄酒，巴尔特激动的心情也稍稍平复了下来。 
 
    这瓶应该是卡尔多斯珍藏的葡萄酒，而他为什么要开这瓶葡萄酒来乾杯呢？是想以顶级葡萄酒点缀自己的胜利吗？不过，如今能酿出如此顶级的葡萄酒，全是寇安德勒家的祖先奠定了基础。不知道寇安德勒家的祖先们是如何看待现在的卡尔多斯，以及寇安德勒家的呢？ 
 
    巴尔特想到参与酿造这瓶红酒的农民与专家，他们没有罪。不论等待著卡尔多斯及寇安德勒家的是什么样的命运，自己都应该尽心尽力地守护这些人的生活。 
 
    2 
 
    「一切大概是从三十年前的那个夏天开始的。我想娶爱朵菈为妻，但是某些缘故导致我无法马上迎接她到这座城中。有位亲戚希望将他女儿嫁给我当正室，而那位亲戚是让我成为家主的幕后推手，所以我无法不予理会。在多番斡旋的期间，我让爱朵菈住在距离此地稍远的别邸。恰巧就在这时，前任卡杜萨边境侯爵迪尚．奥尔凯欧斯送来一位年轻人，希望我让他在这里躲一阵子。」 
 
    「那是温得尔兰特王子吧？」 
 
    在巴尔特一语说中这位年轻人的真实身分后，卡尔多斯的话停了下来，狠瞪向巴尔特。 
 
    「原来你知道啊，真令人吃惊。没错，那就是温得尔兰特王子。当时他好像是十九岁左右吧？王子的母亲虽然家世低微，但是非常美丽聪颖，深得国王的宠爱，所以遭到了暗杀。温得尔兰特王子若是也留在王都，小命定当不保。帕鲁萨姆王国上下没有一处安全，所以才会把他送到这么远的地方来。但是我也不能让他住在这座城里。说到不显眼又安全的地方，我怎么想都只想到那座湖畔别邸，但是那里已经住了爱朵菈。后来我让她搬到湖畔对岸的别馆，并请温得尔兰特王子绝对不可以接近那栋别馆。」 
 
    「然而，两人却相遇了。」 
 
    「王子的外表看起来软弱，像是爱好钻研学问的青年，但是也有旺盛的冒险之心。他潜入了我叮咛他不要接近的别馆，然后两人相遇了，而王子立刻陷入了疯狂的恋爱中。虽然我不知道爱朵菈的想法，不过我想她应该不讨厌王子。王子向我低头，说他希望能得到爱朵菈。我从来没有如此烦恼过，甚至比我决定要杀死血亲时还烦恼。不过，最后我点头答应了。管他是不是王子，反正是个总有一天会被暗地抹杀的存在。每个国家中，这种王子或公子多如过江之鲫。不过，这是个卖人情给边境侯爵的大好机会。事实上，王子自己告诉边境侯爵说，本应由我迎娶为正妻的千金被王子夺走的事。自此以后，边境侯爵与我们交易时，会用各种名目给我们好处。」 
 
    巴尔特抬头仰望天花板。虽然这里是城里深处的一个阴暗房间，上头却开了天窗。光束从天窗洒落，其中有尘埃飘舞著。 
 
    「蜜月期持续了一年多。爱朵菈生下一位男孩，王子将他命名为居尔南。当时，帕鲁萨姆王国发生政变，王子得到了千载难逢的归国佳机。他将爱朵菈及幼子托付给我后，动身前往阴谋四伏的故国，所以我就把爱朵菈送回娘家了。毕竟将已经成为他人妻子的女性放在身边，让我感到十分不快。王子似乎完全忘了爱朵菈。过了大约二十八年，就连一封信件也不曾送来，我会这么想也是当然的吧？但是事实并非如此。两年前，帕鲁萨姆王国在与宿敌间的战争获胜了。温得尔兰特王子成了大英雄，而最大的敌人皇太子死了。王子写了一封信给我，说想把爱朵菈和儿子接回去。」 
 
    「也就是说，王子没有忘记爱朵菈吧？」 
 
    「正是如此。王子也写了信给爱朵菈，信里写满了热情的爱意。诸如我为了你磨练自己的知识、武艺与品性，也积了许多德报。这一切都是为了成为配得上你的男人。我为了你增加同伴，希望能安全地迎你回来。以及我为了你立下汗马功劳，巩固地位，希望你能以丈夫为荣。还有什么我为了你抚恤部下、人民，时常为他们的幸福著想，因为我知道那是你的期望。」 
 
    ──你怎么会知道信里写了些什么？ 
 
    这句质问差点脱口而出，但是巴尔特忍了下来。事实上，爱朵菈两年前应该没有接到这种信。也就是说卡尔多斯擅自拆了爱朵菈的信，读完内容之后，大概也自作主张地回了谎话连篇的信件。 
 
    「过去王子不曾写信来，是为了保护爱朵菈的生命安全。那些想挖到王子的缺失及弱点之人，随时都监视著温得尔兰特王子。只要一写信，爱朵菈及继承王家血脉的孩子都会被他们发现。一旦这件事情曝了光，爱朵菈应该会被抓为人质，孩子也会遭到杀害。所以他拚命地忍住思念，没有写信，也没有派遣使者前去。在他确定自己建立了稳固的地位及实力，有能力能保护他们母子俩周全时，立刻动笔写下了信。你应该觉得我当时慌了手脚吧？」 
 
    「想必是十分慌张吧。」 
 
    「不不不，怎么会有这种事。毕竟我可是有好好地保护著王子的孩子──就是吉恩啊。在把爱朵菈让给王子后，我迎娶了数名妻子，其中一位妻子和爱朵菈在相同的时期生下了吉恩。把爱朵菈送回德鲁西亚家时，我把吉恩和居尔南调换了，为的就是哪一天王子来接儿子时做准备。爱朵菈跟你提过狸猫换太子的事吗？应该没有吧，毕竟这是我们在剑之下的约定。就算爱朵菈再怎么喜欢你，只有这件事没跟你提过才是。」 
 
    卡尔多斯的口中吐出了天大的谎言。最可怕的是在爱朵菈已经离世的现在，德鲁西亚家没有任何方法能证明这是个谎言。 
 
    「话虽如此，当那封信寄来的当下，温得尔兰特王子虽然贵为英雄，且是位有权有势的武将，但就仅止而已。皇太子与其他几位有力的王子已经战死，但是泱泱大国的王位继承可没这么单纯。有七个公爵家流著初代国王的血脉，新的皇太子本应将在一场复杂的角力后，选出一个不会危及各家利害关系的人选。」 
 
    「然而，先王驾崩了。」 
 
    「没错，国王驾崩了。国王一死，就无法指名册立下一位新皇太子，也无法赋予其他人王位继承权。在这时，只有拥有王位继承权的人才能参与继承人之争。就在此时，一直被认为对政治冷感的温得尔兰特王子，似乎风驰电掣地采取了行动。就在王都──不对，是举国上下为了王子的凯旋归来而激动不已时，王子出色地赢下了国王的宝座。他立刻就送来了给爱朵菈的信呢，上头写著我为了你夺得了王冠。」 
 
    爱朵菈没有收到这种信。卡尔多斯再次擅自拆了写给爱朵菈的信。巴尔特以严峻的眼光看著卡尔多斯。 
 
    「说实话，我受到了冲击。我没想到那位王子竟然能存活下来，建立了相当不错的地位，甚至当上了下届国王。虽然我把王子之子当成自己的孩子般呵护，但还是把最重要的爱朵菈送回了娘家。虽然我曾多次向德鲁西亚家提出要求，想把爱朵菈和居尔南接回来，收到的都是冷冰冰的拒绝。边境侯爵派来了使者，问候爱朵菈小姐与其子嗣是否安好。我就据实以告，爱朵菈因为心系娘家就把她送回去了，不过我将她的孩子留在自己身边，仔细周到地养育成人。」 
 
    「爱朵菈小姐虽然嫁来寇安德勒家，但是没有举行结婚典礼，也不曾进入主城就被送回了娘家。这件事在边境地带可是人尽皆知。再怎么样，这一点你也圆不过去吧？」 
 
    「哼……我请教过使者一个问题。由于爱朵菈之子与我的亲生子调换这个秘密，只有极少数人知道。近年来，爱朵菈的身体欠安，不可能远行。现在这位以吾儿之名自称的孩子，的的确确是温得尔兰特陛下的子嗣，应该没有方法可以证明吧？不，不止如此，要是德鲁西亚家拥戴冒牌货，应该也很难证明这个人的真伪吧？那位使者是我母亲的血亲，他对我透露说：『不不不，您别担心。陛下从未忘记寇安德勒家的恩情，怎么会怀疑您所说的话呢？而且，凭著双重漩涡及印章，就能正确无误地证明爱朵菈小姐及其子嗣的身分。』。」 
 
    ──原来如此，所以才在找双重漩涡与印章啊。是那个什么边境侯爵使者告诉他想证明居尔南的身分，就需要这两样东西吧。 
 
    「是漩涡啊，漩涡。我完全不晓得漩涡是指什么，使者则不愿再多说什么。但是关于印章，我总算是问出了消息。那是王子让爱朵菈带在身边的东西。听说是只有王室之人才会被允许制作，并拥有的东西。每个印章都在不同部位上刻有符号，并且记录在册。我可是找了好一阵子。」 
 
    「你说错了，是让人去找吧？你假好心派到德鲁西亚家的侍女，是要她在爱朵菈小姐的身边搜寻那个印章吧？」 
 
    「你说的没错，但是爱朵菈的手上没有那个印章。那么，印章会在哪里呢？我察觉到她把印章交给了某个人保管──巴尔特．罗恩大人，就是你。爱朵菈从孩提时代就极为信任的人，除了你以外没有其他人。一直让我寇安德勒家吃尽苦头的你，这次也为我们家带来了灾难！」 
 
    卡尔多斯将熊熊燃起憎恶之火的视线射向巴尔特。 
 
    这可让巴尔特糊涂了。卡尔多斯一直企图攻占帕库拉，试图在东部边境建立稳固的据点，而多年来，他确实阻挠了他的计画。但那也仅止于面对攻击的自卫罢了，他没想到卡尔多斯会如此憎恨他。 
 
    ──莫非…… 
 
    巴尔特虽然认为不可能，但是卡尔多斯该不会是因为憎恨自己，才想迎娶爱朵菈为妻吧？这个猜测突然浮现在巴尔特心里。这个男人或许是想夺走巴尔特的一切，并以怨恨的眼神看著爱朵菈。怎么可能有这么离谱的事？但是在卡尔多斯扭曲的心里，巴尔特与爱朵菈是何种形象，除了他本人之外无人知晓。 
 
    「国王刚完成加冕仪式，立刻派遣王使至各地宣扬新王之威。其中，只有前来这里的使者被赋予了特别的任务。在他们出发前不久，爱朵菈在我派去的侍女细心照料下去世了。当然，这件事我已经转达给温得尔兰特陛下。国王下令要王使把他的儿子带回去。既然爱朵菈已经不在世上，能够辨别其子嗣真伪的方法只有印章了。对了，结果你还是不知道那个漩涡是什么吧？那个啊，听说是一首诗。」 
 
    「你说是一首诗？」 
 
    「正是，一首温得尔兰特王子在湖畔送给爱朵菈的情诗。内容大概是我与你相遇在这美丽湖畔，就如同双重漩涡合而为一之类的情诗。这首诗的内容只有王子和爱朵菈知道，如果她确实爱著王子的话，不可能忘记那首诗。所以知道这首诗就能证明其为王子之妻。你知道有这么一首诗的存在吗？」 
 
    巴尔特摇了摇头。他不知道有这首诗的存在。 
 
    「不过爱朵菈已经去世，所以无法再问她是否还记得这首诗。因此印章就是唯一的证明。这不知道是不是不可思议的巧合呢，乔格砍在你身上的那一剑，揭开了连你自己也一无所知的印章去处。而我部下雇用的间谍，把印章从你身上拿回来了。」 
 
    「你部下雇用的间谍？喔～这样啊。曾被我一度逮捕的朱露察卡，被奇恩赛拉和巴克拉．麦卡农领了回去。」 
 
    「没错。奇恩赛拉死了，但是他的命令还在。所以朱露察卡在得到印章后，来向我兜售。哎呀哎呀，他开价真贵呢。那位『腐尸猎人』根本是漫天喊价啊！但是那个印章有那个价值。王使阁下来访此城时，我的说明加上印章佐证，他们已经认可吉恩．寇安德勒就是居尔南．西格尔斯，现在跟他们一同返回王都去了。」 
 
    「喔～照你这么说，吉恩被王使阁下带走了吗？」 
 
    「没错。不过，就算说他是王的长子，但是母亲出身于边境的无名小族，既不可能得到王位继承权，也不可能爬到太高的地位。对下任王位虎视眈眈的众多王族是不会认同的。但是，毕竟是他长久以来深爱的女性之子啊。只要面对面确认过亲子关系，吉恩──不，是居尔南肯定会受到莫大的庇护。毕竟他是帕鲁萨姆国王的亲生子啊。」 
 
    卡尔多斯目放精光，以猛兽般的双眼瞪视著巴尔特。 
 
    「巴尔特．罗恩，当我听闻你辞去德鲁西亚家的官职，踏上旅途时，我觉得自己被你摆了一道。本来还以为能让至今大肆阻拦我的你，来为我开疆辟土呢！后来听说了漩涡和印章一事，并得知你正前往临兹时，我可慌了呢。我还以为你知道漩涡的秘密，正带著印章前往帕鲁萨姆王国。不过，结果不是这样呢。你对重要的事一无所知，也没有调查任何关键。而我已经知道应该知道的事，也得到了所需之物。罗恩，追随我吧！不然德鲁西亚家将失去所有的领土。别以为只失去领土就算了，我会以虐待爱朵菈，逼她走上绝路这条罪名，灭掉德鲁西亚家全族。追随我，巴尔特．罗恩！回答我！」 
 
    3 
 
    面对卡尔多斯的高声恫吓，巴尔特看也不看他一眼，依旧看著被光束映照的尘埃。由于卡尔多斯发言时夹杂了许多大动作，尘埃活蹦乱跳地飞舞著。这些尘埃或许认为自己正在引起一场大骚动，殊不知别人根本觉得它无足轻重。 
 
    「王使一行人现在已经到哪儿了？」 
 
    「王使在十天前启程了。应该已经渡过奥巴河，乘著马车往王都出发了吧。就算你现在有什么企图，一切都为时已晚了。」 
 
    「这真是太好了。」 
 
    巴尔特从胸前的内袋拿出一张文件，放在桌上。卡尔多斯狐疑地拿起那份文件，摊开来读。过了不久，他的脸色转为铁青。 
 
    「你、你这家伙，这、这、这是……」 
 
    文件上写著数字、年度及总额。数字是金额。每年卡杜萨边境侯爵都会送一大笔钱给卡尔多斯，名义上是爱朵菈的生活费及其子嗣的扶养费。而这笔钱从未送到爱朵菈手中，应该都被卡尔多斯拿来保住自己在一族中的地位，以及用于寇安德勒家拓展边境的势力了吧。 
 
    只要调查寇安德勒家主城的资料及臣子们，应该就能判明他们没有把钱送到爱朵菈手上，而边境侯爵提供的金钱全被卡尔多斯挪为己用了。 
 
    如同卡尔多斯自己坦承的一样，他以为王子已经忘记爱朵菈了。他以为边境侯爵在改朝换代后，依然憨直地遵守被赋予的指示，每年派人送钱过来，所以拿来用也不会有任何问题。说起来，卡尔多斯或许是觉得，之前是自己给边境侯爵方便，该得到回报的当然也得是自己。 
 
    巴尔特看也不看惊慌失措的卡尔多斯，一样望著漂浮在光束之中的尘埃，自言自语似的开始说： 
 
    「听说在大陆中央的各国，会将人手指上的皱摺称为指纹。每个人手指上的皱摺都不同，可以当做辨别是否为本人的依据。听说还会用手指代替印章，沾取红墨水后再盖下指纹。而这张盖著指纹的纸也称为指印。指纹似乎终其一生都不会改变。在王家中，若有孩子诞生，在出生后第五十天，就会留下双手的所有指印。 
 
    称为指纹的东西，若是有血缘关系的话，似乎会很相似。帕鲁萨姆王国首任国王的指纹就是双重漩涡的模样。他的指纹被复写成精细的画并流传下来。身上流有王家血脉的人中，有许多人拥有同样是双重漩涡的指纹。众人认为指纹的形状越接近首代国王的指纹，与首任国王的血缘关系就越深厚，也会成为得到王位继承权时有力的根据。所以尽管温得尔兰特王子的母亲身分低微，他仍被赋予王位继承权的原因就是因为这样。二十九年前，当孩子在那座湖畔别墅中诞生时，王子仿效王家的风俗，在第五十天时留下了孩子的指印。孩子的指纹和王子的指纹几乎一模一样，也代表孩子的指纹与首任国王一模一样。王子应该相当开心吧，或许有种命中注定的感觉。」 
 
    说到这里后，巴尔特看向卡尔多斯。卡尔多斯就像人形石像一样。巴尔特说出最后一句致命性的话： 
 
    「指印这东西啊，打从一开始就是由温得尔兰特王子保管。我想现在应该也被好好收著喔。」 
 
    不需要再说明了。即使不多说，今后吉恩的下场会如何已经非常明显。一到了王都，应该会马上有人来采他的指纹。一经比对，就会被发觉他假冒国王之子。卡尔多斯诚恳仔细地向王使一行人说明的事情原委，这一切的谎言及罪过也会被拆穿。温得尔兰特国王应该会大发雷霆吧。 
 
    现在卡尔多斯陷入极度的混乱及绝望，但要是他能取回冷静的思考力，应该会发现其中有个疑点。为什么王使会骗他关于双重漩涡的事？为什么巴尔特会这么了解温得尔兰特国王身边的事呢？ 
 
    答案很明显。王使很清楚，若是说明了指纹的事，卡尔多斯会害怕自己事迹败露，很可能会痛下杀手。将年金金额告诉巴尔特的人是王使，因为巴尔特及王使彼此交换了情报。 
 
    巴尔特与滞留在寇安德勒家别邸的王使密会，说明所有他所知的事实，展示了刀子与印章。王使盖了印章留下证据后，暂时将印章还给了巴尔特。而巴尔特把印章交给朱露察卡，主动问他要不要拿这个去大赚一笔，喜欢恶作剧的朱露察卡兴高采烈地参加了这个作战。至于双重漩涡的事要怎么蒙混过去，就交给王使去想了。王使巴里．陶德祭司说：「我会想想有没有什么好主意，尽可能想有趣一点的。」并笑了起来。所以刚刚听到卡尔多斯自傲的说明时，巴尔特对祭司这个浪漫的创意感到佩服。 
 
    「你、你要……杀了我吗？」 
 
    虚弱嘶哑的声音传进巴尔特的耳里。仔细一看，眼前坐著一位老人，原本精力充沛的模样已不复见。眼前是一位如空心老木的男子。眼里没有神采，眼眶泛泪，是一位无力不安，感到害怕的男人。 
 
    原本他应该是更聪明的男人。事实上，虽然他的作法强硬粗暴，但是他将领地事务打理得很好，不断拓展自己的势力。然而，在温得尔兰特王子成了英雄，捎来信时，一切都变了。因为他在信中清楚感受到王子对妻儿的强烈爱意。 
 
    那时，这个男人所做的选择，以战略而言是正确的。他不借倾尽积攒已久的金钱，逼诺拉家屈服，志在赢得大领主之位。而这件事也进行得很顺利。只要成为大领主，即使是王子也无法轻易私下报仇，毕竟他只是将王子的妻子与儿子送回娘家罢了。虽然还有一条私吞扶养费的罪，但是过去他让王子躲藏，毫不吝惜地将原本应该成为正室的爱朵菈让给他，这份人情不会消失。 
 
    但是，当王子确定要继承王位时，一切再次翻盘。万一事情演变成他私吞国王长子的扶养费，罪责就不同了。而且，卡尔多斯也不知道爱朵菈被传唤到王都后，会怎么跟温得尔兰特国王说他的所作所为。一旦让居尔南掌握了帕鲁萨姆王国的权力，德鲁西亚家会得到强而有力的庇护。而等著寇安德勒家的，只有衰退与灭亡。 
 
    这个男人应该也是殚精竭虑，思考著能让自己，让寇安德勒家生存下去的方法。 
 
    在召开领主会议时，他会从德鲁西亚家手里夺走萨里沙银矿山，是为了确认爱朵菈是否知道儿子父亲的真实身分，以及德鲁西亚家的人们是否都知道。眼看著德鲁西亚家交出银矿山的权益，卡尔多斯心想，德鲁西亚家还没发现自己手里有一张王牌。 
 
    这个恬不知耻的男人，提出了想将爱朵菈及居尔南带回自己身边的提议。一想到当初如果答应了他的要求，巴尔特就感到一股寒意。被德鲁西亚家拒绝后，卡尔多斯顶多派了一位侍女来。然而不管怎么找都找不到印章，关于漩涡一事也是毫无头绪。 
 
    就在这时，他得知在领主会议后，爱朵菈极为信赖的巴尔特立刻离开了帕库拉领地。偏偏在这种时期，而且还舍弃了主家，不像是巴尔特的作风。他应该也是一头雾水。但是经他一查，巴尔特正在前往临兹。这个男人就认为爱朵菈应该已经，或者想将证物托付给巴尔特。这么一想，当德鲁西亚家把金币袋交给巴尔特时，约提修表现出异常关心的理由也就不言而喻，同时也明白了奇恩赛拉发动袭击的意义。而他们的袭击失败了两次。因为没有善加利用赤鸦这颗最强的棋子，甚至还解雇了他。 
 
    「要是你们没有解雇班．伍利略，他早就夺走我性命了。」 
 
    「我、我没有解雇他。不止如此，我还说要是他杀了巴尔特．罗恩，我愿意加他报酬。结果，奇恩赛拉那个蠢货放逐了赤鸦，还派出刺客追杀他。最后落得损失两位技艺高超的骑士的下场。」 
 
    这个男人真的被自己过去的所作所为逼入了绝境。原本温得尔兰特国王就欠他一个大人情，所以不需要搞出假冒王子的这种蠢事，只要向王使坦承真相就好了。但他没将国王写的信转交给爱朵菈，还擅自拆封阅读，随意掩饰的事实阻碍了他坦承。他私吞了边境侯爵年复一年送来的金钱，却从没告知爱朵菈，还胡诌报告内容的事，事到如今也妨碍了他坦承事实。最后他别无选择，只能在以谎言砌起的地基上，打造一座混和了欺瞒与谋略的城堡。 
 
    温得尔兰特王子确定登上王位，命令边境侯爵派遣使者时，这个男人应该十分仓皇无措。吉恩才是居尔南的这个谎言，或许是个逼不得已的推托之词，但是一旦说谎就必须一直圆下去。为此，他需要双重漩涡及印章。温得尔兰特国王对卡尔多斯十分信任，只要拿到证物，谎言也可以成真。 
 
    当这个男人得知爱朵菈的死讯时，想必欣喜若狂。只要爱朵菈死了，就没有人能拆穿他的谎言。之前派过去的侍女或许有接到了密令，说等时机成熟时，就把爱朵菈杀了。 
 
    这些都无所谓，但是他拿不到证物。正当他让王使一行人一直逗留在别邸，伤透脑筋时，朱露察卡带来了印章。这个男人就被吸引了。印章的效用果然极高，能够完全瞒过王使，让自己的儿子假扮成帕鲁萨姆王国的王子。他的心情应该开心得像飞上了天。而此时此刻，有人告诉他打从一开始，他就坠入了灭亡之缘的另一边。 
 
    ──话说回来，这模样真是丢人。众人一直都被这种人愚弄著吗？ 
 
    心底有股情绪直涌上来，怒火油然而生。长久以来一直埋藏在内心深处，被封印起来的怒气不断沸腾。持续与魔兽相对的奋战中，因为寇安德勒家死缠烂打的骚扰而削弱战力，遗憾死去的友人及部下；被卷入寇安德勒家与诺拉家的纷争，因此无辜丧命的骑士及士兵们；为了应付有如抢劫般的税金剥削，而卖了女儿的农民；生意管道尽毁，流著泪将商店拱手让人的商人。还有、还有…… 
 
    ──爱朵菈小姐！ 
 
    那位有著光芒闪耀的灵魂，温柔高雅的女性，被迫过著见不得人的生活。这一切的起因全都是卡尔多斯．寇安德勒。她原本应该可以度过更加愉快的岁月，能够活在更加宽广的世界中！ 
 
    巴尔特一直以来都禁止自己抱持著这种想法。爱朵菈如此高贵，不可能会被卡尔多斯这种人毁掉人生。公主一直都在那个人渣伸手也构不著的高度，燃烧著生命之火。巴尔特一直这么告诉自己。但是……但是……现在这位在他眼前的男人，看著眼前这位暴虐无道，只知道顺从自己欲望及肤浅想法的男人，他的心中想著至今被这个男人踩在脚底的一切，想像著众人因为这个男人失去的幸福。 
 
    他怒火中烧。 
 
    巴尔特无法克制愤怒的地狱之火包裹住全身。卡尔多斯因恐惧而瞪大的双眼看著巴尔特。此刻的巴尔特比任何强大凶暴的魔兽都还可怕，他的怒火彷佛让周遭的空气也烧了起来。 
 
    突然间，巴尔特从座位上站起身，一脚踢飞桌子后逼近卡尔多斯，并用左手抓住他的衣领，就这样将他往后推去。转眼间，卡尔多斯的身体被压在后方的墙上。墙上装饰著一具老旧却华美的全身盔甲。巴尔特依旧用左手压制著卡尔多斯，让他双脚悬空，用右手取下了盔甲的配剑。 
 
    由于酒及杯子摔落地面发出了巨大的声响，两位士兵掀起两侧的挂毯，冲了进来。他们穿著盔甲，手持长枪，并试图用长枪从两侧刺击巴尔特，但是两位士兵正面感受到了巴尔特的怒气。两人像遭到雷劈似的一颤，停下了脚步，像被人绑住似的无法动弹。 
 
    巴尔特欺近以左手提起的卡尔多斯，低头看著他说： 
 
    「五天后有一场领主会议吧？我要你在会议上，把从德鲁西亚家手上夺走的银矿山权益及城镇徵税权还给他们，也撤销对其他领主的不当要求！」 
 
    卡尔多斯只呆愣地点点头。这时，有几位寇安德勒家的家臣从入口走进房里。他们应该是听见骚动，为了保护家主而冲进来的。但是房间很狭窄，先进入房间的数人被异样的氛围震摄住，呆站在原地。家主被人用剑指著，他们不能贸然行动。即使他们想行动，巴尔特身上散发出的怒气扭曲了空气，让接触到的人身体感到麻痹，无法动弹。 
 
    巴尔特放下卡尔多斯，往后退一步后伸出左手。他对茫然若失的卡尔多斯说：「把信还我。」卡尔多斯以颤抖的手指从胸前的内袋取出信件，交给巴尔特。巴尔特确认过是爱朵菈的信后，放入了胸前的内袋。接著又往后退两步，以压抑著怒气的声音说： 
 
    「我有件事要先声明，不管你怎么想，爱朵菈小姐度过了安稳幸福的人生。你这种人无法左右她的人生，所以我也没有向你复仇的理由。但是，不过……可是，假设……假设你今后敢对德鲁西亚家伸出意图不轨的魔爪，阻碍他们神圣的义务──」 
 
    巴尔特如闪电一般挥下剑。 
 
    面对他的速度、力量及气势，没有任何人能有所动作。巴尔特握著的剑有一半没入卡尔多斯身旁的金属头盔，刺进了背后的墙壁。应该耐得住任何硬剑的头盔，啪嚓一声地碎裂了。卡尔多斯颤抖地瘫倒在地。 
 
    巴尔特转身回头。布满血丝的双眼鲜红，全身上下彷佛燃烧著愤怒之火。 
 
    他直接往外走去，寇安德勒家的家臣们往左右闪避巴尔特。没有人出剑劈砍，也没有人试图逮捕他。挤满狭窄回廊的士兵们也一个个往后推挤瘫倒，开出一条路。 
 
    每迈出一步，巴尔特的怒气就更加强烈。每吸进一口气，内心的火势就更加旺盛。他越过两间房间，在会客室取回自己的剑，穿过大客厅，要走向通往外面的通道。在所有人看到巴尔特都向左右逃窜时，只有一位男人没有逃。 
 
    那是乔格．沃德。 
 
    乔格拔出大剑，而巴尔特自顾自地走著。乔格举起大剑，巴尔特也突然拔剑出鞘，向乔格飞奔过去。他的动作比挥剑砍来的乔格更快，将剑从正面击向他。破旧的小剑不可能与乔格手中的大剑争锋。然而，对此时的巴尔特而言，一切都无所谓了。他的情绪依然激昂，与对方的剑正面互击，响起钢铁与钢铁剧烈碰撞的声音。 
 
    巴尔的剑没有断。这算是万分之一的偶然吗？还是巴尔特的气势支撑著剑身？不只剑没有断，巴尔特就这样不断逼退乔格。现在已经无关他的年迈、肩膀、腰部的疼痛以及力气的衰弱。在这一剎那，巴尔特的战斗力应该足以与往日匹敌。 
 
    叽！叽！叽！ 
 
    乔格的身体慢慢地被往后压，身体痛苦地逐渐向后弓起。无论在任何人眼里看来，巴尔特都明显占有优势。寇安德勒家的家臣们很清楚乔格压倒性的强大力量，看著这一幕只能哑口无言。不过，乔格．沃德即使逐渐被压制著，依然不畏巴尔特的气势，在可触及彼此鼻息的极近距离下，回瞪著巴尔特的双眼。他的眼里充满了能与强敌一战的喜悦。 
 
    「住手！乔格，给我住手！退下！」 
 
    神智终于恢复清醒后，卡尔多斯赶来阻止两人较量。巴尔特摆明了是和王使勾结。此外，巴尔特对居尔南来说可说是亦师亦父的存在。如果现在杀害巴尔特，终将招来恶果。而且，巴尔特虽然要他把抢来的东西还回去，却没说不承认他是大领主。要是杀了巴尔特，寇安德勒家就没希望了。 
 
    「巴尔特．罗恩！总有一天我一定要杀了你！」 
 
    不理会乔格．沃德的叫嚣声，巴尔特离开了寇安德勒家之城。 

  第一卷 第十章 信件 伊梅拉肉乾  
     1 
 
    巴尔特今天也来到奥巴大河河岸。他没有穿皮甲，也没有戴帽子，身旁有史塔玻罗斯陪伴。毫不止息的冷风吹拂著蓄长的头发及胡子。 
 
    他的手上握著一包从摊贩买来，用草叶包著的肉乾。巴尔特打开包装，迎风咬下一口肉乾。这是用羊肉（伊梅拉）制成的肉乾，既薄又轻，甜中带辣。嚼著嚼著，有些微的刺激感从舌尖上窜出。 
 
    巴尔特极度怀念起爱朵菈为他做的羊肉乾。巴尔特需要长时间待在堡垒时，爱朵菈总是会做羊肉乾给他带去。不过，他几乎都把肉乾分给了部下，自己只能吃到仅仅一小块。 
 
    爱朵菈做的肉乾有将水分彻底去除，这样才能长久保存。她做的肉乾又厚又硬，非常有嚼劲，但是不难咬断，越嚼越有味道。那股滋味很温柔，会渗入人心。那是怎么做成的呢？要是当时有问她做法就好了。 
 
    现在的他只是很怀念爱朵菈的一切。 
 
    2 
 
    卡尔多斯认为温得尔兰特国王只是因为感伤，才想接回与爱朵菈的儿子，从血缘来说，他不会被赋予王位继承权。但是，他错了。 
 
    这是巴尔特从巴里．陶德祭司那里听来的消息。在他以王使身分，被派遣至东部边境地带之前，召开了一场枢密院会议。会议中公布了温得尔兰特国王有一嫡子的事实，而且这位子嗣的指纹与首代国王如出一辙，也当场以指印证明了这件事。继承人是稳定王权时不可或缺的条件。因此众人都欣然接受了这个事实，立刻派遣巴里．陶德出使。温得尔兰特国王今年四十九岁，但没有其他子嗣。在比对指纹后，居尔南极有可能会被指名为皇太子。 
 
    关于他母亲的身分，以及婚姻关系是否成立都是个问题，但是在帕鲁萨姆王国之中，似乎有传闻防卫大障壁缺口这份责任，是由初代国王下给莫逆之交的命令。所以德鲁西亚家没有爵位这件事也反倒刚好，枢密院已经做出结论，将视其家世等同于侯爵阶级。 
 
    而温得尔兰特国王与爱朵菈的婚事，在温得尔兰特王子从边境归国时，已经与他的学问老师兼挚友的僧侣──也就是巴里．陶德商量过，将手续都办好了。虽然新娘不在身边，但也举行了誓约仪式。这个形式是很强硬，但是有三位具资格的见证人在正式文件上签了名，不过考量到政治情况而予以保密。这些说明加上一同提出的文件，枢密院承认了温得尔兰特王子的婚姻关系。 
 
    居尔南将得到比巴尔特预想中更高的身分。他不知道这个身分会多么稳固，未来将随著温得尔兰特国王的健康及寿命而有所变化。但是，居尔南已踩上了康庄大道，所以他已经不需要为居尔南操心了。 
 
    比起这些，更重要的是自己为什么会感到如此愤怒？巴尔特觉得这是个问题。结果，自己对卡尔多斯感到憎恨及愤怒，是来自于对爱朵菈的爱情吗？这次自己的行动全都是出自于私人恩怨吗？巴尔特不停不停不停地思考，然后做出这个结论。 
 
    ──我的行为确实掺杂著私人恩怨。那家伙对爱朵菈小姐及德鲁西亚家所做的一切，都必须受到惩罚，至少得矫正他的过失。但是，不止如此。我实在无法容忍无辜无力的农民们被滥用权力的人践踏。所以我才会如此愤怒，才会与这些人一战。必须是如此，这样才能守住小姐的名誉。坚守我对小姐的骑士誓约，才能让小姐为我感到骄傲。若只是为了私怨，我大可杀了那家伙，没有什么比杀了他还能报仇雪恨。但是我压抑怨恨，放那家伙一条生路，是为了人民及这片土地的安宁，是为了符合小姐真正的期待。必须是如此。这样应该可以吧，爱朵菈小姐？ 
 
    这时，他好像听见了爱朵菈的歌声飘过河川水面传来。那首歌是「巡礼的骑士」。是过去流浪骑士教给巴尔特，巴尔特教给爱朵菈的一首古老久远的歌曲。 
 
    啊……小姐正在为我做的一切感到欣慰呢。巴尔特心想。 
 
    3 
 
    在湖畔别邸与王使密谈过后，巴尔特写了三封信。一封交给祭司，另外两封则托给了朱露察卡。 
 
    第一封是写给温得尔兰特国王的信。其中以巴尔特的观点说明了整件事的原委，并附上装著印章的刀柄作为佐证。第二封是写给居尔南的。信中说明了事情原委，并要他盖上双手的所有指纹，签名后再交给朱露察卡。第三封是写给临兹伯爵的。信中拜托他透过边境侯爵，将居尔南的指印交给温得尔兰特国王。 
 
    朱露察卡带著要给居尔南的信，在离开巴尔特的十天后抵达了临兹伯爵的宅邸。由于他先到道尔巴和帕库拉办完该做的事才过来，一般来说即使以虐马的情况下驱马奔腾，也得耗上十天。他没骑马却能在同样的天数跑完所有地方，只能说他的速度极为惊人。 
 
    巴尔特离开寇安德勒城后，为了把马还给临兹伯爵，来到了临兹。抵达临兹之后，由于朱露察卡也在这里，就委托他带话给德鲁西亚家。一开始他本来打算写信，但是右手不听使唤。自从他在寇安德勒家蛮干一场后，右肩就像被上了枷锁一般，既僵硬又痛。 
 
    不久后，居尔南会被迎回城，应该会见到温得尔兰特国王吧。接下来等著居尔南的不只是名誉及地位，但是他一定应付得来的。 
 
    ──我接下来该何去何从呢？ 
 
    他离开帕库拉，踏上旅途的理由可以说是消失了。现在他可以毫无顾虑地返回帕库拉。虽然能回去，但是…… 
 
    巴尔特想将右手伸进怀中时，皱起了眉。他忍住痛楚，拿出爱朵菈的信，又读了一次。信纸是用索伊竹制成的纸，很有爱朵菈的风格。爱朵菈不喜欢气味刺鼻的皮革纸，偏爱竹制的纸。 
 
    亲爱的巴尔特．罗恩大人： 
 
    首先，请容我对您道声恭喜，您终于展翅飞向辽阔的世界了呢。在令人难以想像的发展之下，您侍奉著德鲁西亚家。您的赤胆忠心、慈爱及勇猛，为人民带来了安居乐业的生活。而您的高超武艺及崇高品性也是人尽皆知。但是，真正的您却是一只不安于笼中的自由飞鸟，内心某处总是怀抱著对远方苍穹的眷恋。 
 
    您还记得简朴庭院中的那张小桌子吗？桌边坐著您、我与居尔南三人。您总是说著森林、山岳及魔兽，还有许多、许多战争的事。偶尔会稍微聊到一些珍馐美食。对您而言，战事与未知的美食都是一种冒险。您的话中总是充满了发现新事物的喜悦，听您说的过程中，我也在心里参加了您的冒险喔！ 
 
    啊啊！那真是一段开心的日子。在那座向阳庭园中聊得热烈无比的我们，看起来就像是一家人吧？ 
 
    此时此刻的您才是自由的。请迎风展翅，飞向那无穷无尽的遥远世界。然后若是您能偶尔想起我，捎来信件告诉我您看见了何等珍奇美景，品尝了什么美食，这样我就心满意足了。 
 
    敬祝身体健康，永保活力。 
 
    真诚友谊恒久不变　爱朵菈 
 
    ──要回去也行，但德鲁西亚家已经不需要我操心了。该怎么办才好呢？ 
 
    自己该向前行，还是该回去？巴尔特仰望天空，寒风扫过的浩瀚天空深邃澄澈。长年来的心结终于解开，一切也已经拨乱反正，还到可恨的寇安德勒家主城大闹了一场。他的心情从来没有像现在一样愉快自由。 
 
    他又拿了一片羊肉乾咬下。巴尔特觉得爱朵菈做的肉乾比较美味。不过，爱朵菈会怎么想呢？在摊贩买来的肉乾滋味复杂，应该用了许多种调味料或辛香料。或许不是只将羊肉风乾，还做了烟熏处理也说不定。如果是爱朵菈，她应该会吵著想知道肉乾的做法，想用用看各种不同的调味料和辛香料吧？位于边境地带深处的帕库拉很难取得稀有的调味料，果实和辛香料的种类也非常稀少。其实，爱朵菈才想前往遥远的世界旅行，吃遍珍奇美食。但是这个梦想已经无法实现了。 
 
    ──嗯，果然还是旅行去吧！边境地带十分辽阔，其中有人居住的地方不过几处弹丸之地。但这所有的弹丸之地，也是广阔得令人一生无法走遍。虽然对德鲁西亚家的恩情不会消失，但已经够了。这句话由自己来说或许不太恰当，但是他多年来已经鞠躬尽瘁了。余生就稍微随著自己的意度过，应该不会招天谴吧！他要到不曾去过的地方，看看不曾看过的事物。活著即活著，该死去时就死去。 
 
    巴尔特如此下定决心，将爱朵菈送来的信撕成碎片，随风飞去。纸片飘然飞起，在奥巴大河上舞动，不久后消失在不知何处。从此处虽然看不见，但是在奥巴河的遥远上流之处，有座名为伏萨的灵峰矗立著。据说人死后，灵魂会聚集在伏萨，在神灵的引领下飞上神之庭园。 
 
    ──公主的魂魄是否也在缭绕伏萨的风中呢？嗯，往北边去好了。朝著伏萨前进。一路寻访珍奇风景及可口美食，悠闲前往就好。要是到了伏萨时还活著，之后的事就到时再想吧。 
 
    巴尔特在心里对目的地描绘著各种想像，在一旁的史塔玻罗斯看起来很开心。 
 
    于是老骑士巴尔特．罗恩踏上了旅途。 
 
    而他还不知道。 
 
    这场旅行将是一场流传于全世界的冒险开端。 

  第一卷 第二部 古代剑 第一章 史塔玻罗斯之死 希巴的臀肉  
     1 
 
    「如果你要向北走，或许会经过梅济亚领地。领主哥顿．察尔克斯是我的外甥，是个善良的男人。他以前就一直说想见见『人民的骑士』，请务必顺路过去走走。」 
 
    临兹伯爵说完后，写了介绍函。沿著奥巴河北上走了一阵子后进入山路。一如往常，由老马史塔玻罗斯驼著行李步行。虽然史塔玻罗斯的身体状况不佳，依然不显疲态地扛著行李走。 
 
    某一天，巴尔特提早在山中准备野营，但它趴在地上，连草也不肯吃。而就在那天夜里，史塔玻罗斯安静地去世了。 
 
    长耳狼（巴露班）出现了，它的目标是史塔玻罗斯的尸体。巴尔特将披风包在左手上当作盾牌，右手持剑与它一战。皮甲上有几处被长耳狼的爪子和牙齿所伤，不过他成功刺中长耳狼的心脏，将它打倒了。但是袭击还没结束，在那之后出现了三只长耳狼。 
 
    他没有想过要逃。如果以史塔玻罗斯的尸体为饵，可以帮他争取一点时间。事实上，在至今的战役中，当伙伴的马（希巴）死亡时会将其当作诱饵，趁魔兽或野兽在吃食马尸的空档重整旗鼓。有时也会刻意将马作为诱饵，引诱猎物。不过，其实他们并不想这么做。骑士对马抱持著的感情，不曾上过战场的人应该难以体会。马是伙伴，也是家人，也可以说是自己的另一半。当巴尔特下达如此无情的命令时，部下们都投以怨恨的眼光。 
 
    他就是这样一路保护著部下及人民至今。他希望为了保护马尸而死，至少在人生的最后，他可以允许自己做出如此愚行。这种行为真的很愚蠢，因为最终老马的尸体只能回归大自然的怀抱。即使如此，在它才刚死去的现在，即使只有魂魄告别肉体的短暂时间也好，他希望能守护它，让它安详长眠。 
 
    在他战斗的期间，篝火的火势开始减弱，最后渐渐无法防止长耳狼群的入侵。皮甲上出现了数道伤痕，包著披风的左手也开始渗血。即使如此，他还是打倒了一只长耳狼，让另一只受了重伤。受重伤的长耳狼猛扑过来，巴尔特迅速地出剑刺击。剑尖刺进了长耳狼的口中。 
 
    ──糟了！ 
 
    等他这么想时已经太迟了，长耳狼的牙齿用力咬住了剑。巴尔特知道如果不放手剑就会断，但是一放开武器，自己就会被杀。结果在他不放手的情况下，剑啪地一声，应声而断。吞下剑尖的长耳狼就这么死了，但是已经没有方法能与最后一只狼战斗了。 
 
    这时，某样东西从巴尔特的背后飞过来──是斧头。一把看起来很沉的斧头，旋转著砍上长耳狼的头。长耳狼死了，而巴尔特回头看向恩人。 
 
    他不是人。巨大身躯、血盆大口及长在口中的牙齿，再配上看起来非常硬的绿色皮肤。是葛尔喀斯特，也有人取其肌肤颜色，称他们为绿人（里耶．托利）。他是亚人，拥有盔甲般的肌肤，锐利的爪子与牙齿。 
 
    在亚人中，葛尔喀斯特也属于特别好战。但只要没有特别理由，他们不会袭击人类。据说他们有个传说，远古时曾有一位统治所有人类及亚人们的大王。现在他们依然遵守这位大王的命令，尽可能不与人类起纷争。因此，他们远离人类建立村庄。而这也是巴尔特第一次实际上见到。 
 
    巴尔特挺直背脊，将右手放在左胸上，微弯下腰，对葛尔喀斯特的战士行了恭敬的礼仪。战士默默地接受了这一礼。葛尔喀斯特原本就比人类高大，但这位葛尔喀斯特特别高大。与以人类来说，算体格魁梧的巴尔特相比，这位的身高还高出一个头。从大大隆起的肩膀上，延伸出来的手臂长得几乎快触上地面，充满了力量。葛尔喀斯特的臂力之强，足以一把抓爆人类的头。 
 
    葛尔喀斯特注视著马的尸骸。 
 
    「真是一匹上了年纪的马。」 
 
    「三十一岁了。」 
 
    「它真长寿呢。有为你鞠躬尽瘁吗？」 
 
    「嗯。」 
 
    「你想怎么处置这匹马？」 
 
    「可以的话，我想吃一点它的肉，然后带走部分马皮。」 
 
    葛尔喀斯特从行囊里拿出山刀，递给巴尔特，然后自己开始使用斧头剥长耳狼的毛皮。巴尔特把史塔玻罗斯的血放尽，剥下毛皮。话虽如此，它的身上全是伤，能用的地方不多。说起来，马皮虽然扎实，但缺点就是易破。若用马皮制作太鼓的皮，会发出嘹亮延伸的声响，但是一旦产生伤痕，裂缝会逐渐扩大。即使如此，他还是取下一张还算大张的臀部皮革。这个部位的皮革最坚韧实用。 
 
    他们不断地加著柴火，继续手边的工作。葛尔喀斯特用粗糙的斧头，以惊人的速度完成工作。他将长耳狼的肉摆在野营地的四周。虽然血腥味很难以忍受，但是如果有长耳狼的气味，弱小的野兽就不会靠近。 
 
    老马的肉质硬，难以入口，但他还是切下臀部的肉火烤，也邀请葛尔喀斯特一起享用马肉。巴尔特试著尝了一口，好吃得令人惊讶。沿著纤维的方向，有零星的脂肪遍布其中。有不可思议的口感，纤维十分弹牙，肉的滋味在口中蔓延开来。独特的风味被脂肪包覆著并融为一体，在嘴里慢慢增添甜味。这美味不仅令舌尖感到愉悦，更是颇具滋养的美味。巴尔特仔细品味著史塔玻罗斯的味道。他感觉到滋味丰富的血肉正逐渐渗入身体深处，每一口都化为自己的血肉。 
 
    葛尔喀斯特没有特别表达什么感想，但是感觉吃得很开心。巴尔特递出蒸馏酒时，他双眼放光，喝得津津有味。破晓之后，葛尔喀斯特邀请巴尔特到自己的小屋作客。 
 
    在两人离开前，巴尔特淋了些酒在史塔玻罗斯的尸骸上，为它吊念祈福。虽然他曾想挖洞埋葬它，但是要挖一个足以埋葬马匹的洞可是个大工程，巴尔特一个人做不来，他也不想再继续利用葛尔喀斯特的好意。而且，将在旅途中亡故的马匹献给山野或森林是边境的习俗。马匹是食用山川草木的恩惠维生，死后将成为其他生物的粮食。 
 
    葛尔喀斯特静静看著这么做的巴尔特。 
 
    葛尔喀斯特的小屋建于瀑布深潭边的岩棚，先不说住起来是否舒适，但是看起来不易遭到袭击。巴尔特洗净皮革，进行鞣制。由于马匹亡故，他无法运送太多行李。他选好带得走的东西后，把剩下的东西交给葛尔喀斯特，表示希望他能收下。他也决定不带走断剑及马具。这把剑以贵重的钢铁制成，应该能卖个好价钱。就小屋里的酒及工具类的东西看来，虽然交易方式不得而知，但这位葛尔喀斯特很明显与人类有交易往来。 
 
    虽然现在没有剑可以装，但巴尔特用史塔玻罗斯的皮做成剑鞘。葛尔喀斯特也有帮忙，针脚形成一种独特花纹，成品十分美观。 
 
    葛尔喀斯特自称为恩凯特．索伊．安格达鲁。恩凯特一词是战士之意，但是葛尔喀斯特所有的成年男性都是战士，而中间名是氏族名。也就是说，这位葛尔喀斯特是自我介绍说：「我是索伊氏族的战士安格达鲁。」 
 
    巴尔特还知道一件关于葛尔喀斯特的事。葛尔喀斯特相当重视氏族之间的羁绊。除了执行任务之外，不会离开氏族定居。移居时会整个氏族一同迁移，执行氏族任务时会是两人以上同行。因为在葛尔喀斯特的信仰中，战功若没有同族之人的见证就没有意义。亡故的葛尔喀斯特会向祖先报告同族之人的战功，但无法上报自己的战功。战功在被先灵记录后，才能提高氏族的荣耀。如果有葛尔喀斯特独居，大多是犯下罪行，遭到流放此等最重的刑罚。 
 
    葛尔喀斯特的寿命是人类的一倍以上，但即使如此，眼前这位葛尔喀斯特看起来年事已高。不过，他身上丝毫没有体态衰老之感，是位强壮的战士。他浑身都是伤，特别是从左肩到胸前留有一道巨大的刀伤。此外，左耳也没有上半部。在他粗鲁冷淡的举止背后，隐约可窥见他极具威武之势。不过，安格达鲁似乎也同样从对方身上感受到威武的气息，开口对他说：「你是骑士吧？」 
 
    2 
 
    ──为什么我还活著呢？ 
 
    史塔玻罗斯离世之时，他心想：啊，此刻就是我死去的时候吗？ 
 
    巴尔特一直不知道史塔玻罗斯这个名字的意思。但是，在湖畔与巴里．陶德祭司道别之时。 
 
    「那匹取了浪漫名字的马还健在吗？」 
 
    他这么问道。巴尔特反问他：你知道它的名字是什么意思吗？ 
 
    祭司面带微笑地为他解释。 
 
    有个童话叫做「森林之国的公主与骑士」，骑士与公主在历经劫难后共结连理。骑士希望能常伴公主身旁，公主则希望能和骑士朝夕相对。然而，有太多人需要骑士的帮助，所以骑士不得不在国内四处奔走。而公主所爱的正是骑士的乐于助人。但是，如果公主在骑士外出时陷入危机，那该如何是好？公主送给骑士一匹马。只要公主咏唱咒语，不管骑士在天涯海角，这匹马会立刻将骑士带回公主身边。而召唤马匹的秘密咒语就是「史塔玻罗斯」。 
 
    巴尔特也知道这个有名的童话。但是巴尔特只记得骑士打倒了什么怪物，同时与几位敌人战斗这些部分，他不知道有这句召唤马匹的咒语。据祭司所言，这段故事情节只出现在少数古老的抄本中，一般人不会知道。但是听祭司这么一说，他很庆幸自己有带著这匹老马一同远行。 
 
    只要爱朵菈开口召唤，这匹马就会死去。等到那时，它也会带著我一起走吧。他是这么想的。然而，史塔玻罗斯已死，自己还在这个世上，这教他如何是好呢？ 
 
    还能怎么办。既然还在这个世上，就只能继续活下去，直到死去为止。 
 
    3 
 
    几天后，巴尔特打算出发时，安格达鲁对他说：「再等等。」说是与自己有所往来的商人快到了。巴尔特心想，商人跑来这种深山野岭做什么？但是他没有说出口。如果这个男人说会来，应该就会来吧。坦白说，现在他手无寸铁，想独自翻越这座山头非常危险。 
 
    巴尔特在安格达鲁的小屋中度过了七天左右。安格达鲁似乎非常喜欢他带来的岩盐。他们两位都是沉默寡言之人，但是零零星星地聊了彼此的习惯等等。 
 
    第七天，森林的另一头升起了白烟。安格达鲁点燃事先准备好的草，灭掉火之后，果然也升起了白烟。过了一会儿，对方的烟转为黄色。安格达鲁将火完全扑灭后说： 
 
    「走吧。」 
 
    他这么催促著巴尔特，而安格达鲁背了一大堆行李。森林的深处有条路，路上停著一辆马车，有一位商人及看似护卫的人。安格达鲁与商人互相打招呼后，他对商人说： 
 
    「托里．巴尔特．罗恩想去人类的城镇。」 
 
    他的用字遣词有些奇怪，不过葛尔喀斯特战士心高气傲，不会拜托人类或与人类商量。商人似乎心里也有数，默默地点了点头。安格达鲁把带来的东西摆了出来。约有四十张毛皮、三十多副野兽牙齿及角、十多根稀有的药草根部，还有原本属于巴尔特的断剑。 
 
    在商人点收物品的期间，安格达鲁双手环胸，一直望著山峦深处。不久后，商人摆出了等价的物品，共有五壶蒸馏酒、两大壶盐、一支缝衣针及三支钓钩，只有这些。巴尔特看著这场极不公平的交易，皱起了眉。安格达鲁一声不吭地收下交换来的物品后…… 
 
    「恩凯特．巴尔特．罗恩，愿今后的路途中，你所信奉之神的恩泽与你同在。」 
 
    对巴尔特留下这段祝福，行色匆匆地回去自己的住所了。巴尔特目送安格达鲁离开后，开口询问商人是从哪里来，要去哪里。从商人回答的城镇及村庄名称判断，要到这里来应该得绕上一大段路。巴尔特问他想到那个村庄，需要支付多少费用后，商人回答：「不用了，安格达鲁先生已经付了。」也就是说，那场不公平的交换中，涵盖了带巴尔特离开的费用。话虽如此，由于那场交换太过不公平，巴尔特对这位商人的印象很糟。 
 
    在商人的吩咐下，巴尔特坐上了马车，护卫男子则徒步前进。 
 
    那天夜里，他们在溪畔野营。商人自称为柯因锡尔，护卫男子则名为莫利塔斯。莫利塔斯在听巴尔特报上名字后，三番两次地盯著他，似乎正在想些什么，但是没有把话说出口。 
 
    「老爷子，您一定觉得我是个贪得无厌的商人吧？」 
 
    「没有。」 
 
    「是吗？一开始呢，我也是拿出了正好等价的物品，然后啊，那位绿人老爷一样都没拿就回去了。有什么不满，直说就好了嘛。不过听说在绿人老爷之间，男人绝不能参与买卖经商此等低贱之事，也不会讨价还价和进行交涉。这些也是我一点一点学习研究后才知道的。」 
 
    「你怎么会跑到那种地方去？」 
 
    「在我还非常年轻的时候啊，有一次迷路遭到野兽袭击，是那位老爷救了我。哎呀，那位绿人老爷真的强得不得了。传闻只要有三十位绿人就能攻下一座城，这绝对不假。总之，我们之后就开始有了往来。话说回来，老爷子，您是那位绿人老爷的恩人吗？」 
 
    「刚好相反，我也和你一样，在危急之际被他救了。」 
 
    「咦？不过啊，那位冷冰冰的绿人老爷在离别时，对您献上了祝福之词吧？吓了我一跳呢！不敢相信。我都跟他认识二十多年了，他可从来没对我说过那样的话呢。」 
 
    一问之下，这位商人似乎在城里有店铺，还雇用了五位店员，各方面的买卖都有涉及。从他请得起护卫这点看来，他应该没有说谎才是。为了这么一点小生意也肯绕道而来，或许是位重情重义的男人也说不定。巴尔特反省自己的妄下判断。 
 
    第三天，他们抵达村庄后，就和商人分道扬镳了。 

  第一卷 第二章 柴刀剑 窑烤卡尔纳兹  
     1 
 
    巴尔特抵达一个连名字都没听过的村庄。总而言之，他需要一把武器，就走进了杂货店。他不是非要剑不可，但是需要武器。边境地带中，即使在有点规模的城镇中，也不会有人把剑摆在店里卖。店里如果有摆青铜制的剑就可说是相当稀奇了。就算是棍棒也行，他想要能够立刻拿来当武器的东西。 
 
    墙上吊著一把剑。 
 
    不对，称之为剑也有些微妙。剑柄的样式打造得极为精美，虽然残旧不堪，但要是说这东西大有来头，他或许会相信。但是，提到它的剑刃……说这是剑刃也太可笑了吧？剑锋一点也不锋利。不止如此，前端还做成水平状。简单来说，这是块长方形的扁平金属块。由握柄到前端，面积逐渐变宽。一开始就能撇开用来突刺的可能性了。 
 
    这是把单刃剑。他对单刃没有意见，但是说到底，这样算是剑刃吗？他将手指抵上剑刃也没有会被划开的感觉。整把剑是混浊的灰色，感觉不像是把武器。说起来，这个剑身是怎么回事？剑身的两侧附著蜿蜒起伏的凸纹，这种东西是怎么加上去的？巴尔特毫无头绪。不过，它的材质应该是铁。老板来跟巴尔特攀谈。 
 
    「武士大人，您眼光真好。这可是把不错的宝剑喔。」 
 
    「真正的宝剑听到了会很错愕吧？说到底这不是剑，而是柴刀吧？」 
 
    「这、这个，我称它为柴刀剑。呃，该说它是像柴刀的剑，还是像剑的柴刀呢……」 
 
    「就算这是柴刀好了，上面刻著这种像鞭痕的凸起纹路，应该不好用吧？为什么不把它磨掉？再说，既然要拿出来卖，就得把剑刃先磨利吧。」 
 
    「这、这个，不是啦，我有试著去磨它，但就是磨不掉。」 
 
    巴尔特试著举起剑。这把剑很重，虽然材质不可能是钢，但是用料还算扎实，长度跟之前带著的剑差不多。也就是说，这把剑的长度要用在正式战斗中偏短，但是带在身上防身绰绰有余。 
 
    他试著挥了两下，手感十分稳定，从其长度来看简直令人难以想像。他握拳敲了敲剑刃，也没有容易断裂的感觉。不过，要是真的拿去砍野兽，就算一次就断也不奇怪就是了。他开口问了价钱，比他预计的还要便宜。或许老板也觉得这东西不好处理吧。他身上带著临兹伯爵给的钱，手头非常宽裕，所以没杀价就买下了。 
 
    他试著将剑收入以史塔玻罗斯臀部皮制成的剑鞘中。感觉还不错，底部还剩下一点空间，但总比装不进去好。巴尔特将剑挂上腰间，就感到一股沉甸甸的重量。 
 
    他开口询问村里有没有地方可以留宿，老板说只要去找村长，村长就会帮忙安排。他又问这里有没有卖马，老板回答现在村子里应该没有能卖的马。虽然行李减轻了不少，但是要他带著这些长旅跋涉还是不可能。他必须找个地方买马。巴尔特买了一些盐，问到村长家的位置后离开了杂货店。 
 
    他来到村长家，说自己正在寻找今晚留宿的地方后，村长说：那就住我家吧。巴尔特走到水井旁取水，洗去身上的尘垢。 
 
    或许是因为他的礼金给得十分大方，村长夫人居然为他做了窑烤卡尔纳兹。这道料理要将卡尔纳兹的小果实一颗颗剥开阴乾，再将阴乾的果实磨碎，与面粉混在一起揉捏，之后杆平黏上窑壁上烤。一般只有在节庆时才能吃到。 
 
    巴尔特小口小口地啜著葡萄酒，等待卡尔纳兹烤好。不久后整个房间充满了香喷喷的味道，卡尔纳兹烤好了。村长夫人将整整两大片卡尔纳兹放上木盘，附上炖蔬菜后，端到巴尔特面前。 
 
    这就是渗入五脏六腑的香气吧？带有甜味的高雅香气通过鼻腔，渗入体内，适度的焦痕也很诱人。他立刻撕下一块。烤得香脆无比的食物冉冉升起香气，他立刻把它送入口中。 
 
    ──嗯！ 
 
    水分含量恰到好处。窑烤卡尔纳兹的关键可说是水分的含量。要去除水分才能充分品尝到卡尔纳兹的香气，含进嘴里时必须留点水分，不让口感乾柴。这份窑烤卡尔纳兹烤得恰到好处。 
 
    ──啊啊！ 
 
    好奢侈的香气。不将卡尔纳兹磨得太过细致，留有较大颗粒的这点很棒。被揉进口感较硬的面包中的卡尔纳兹，彷佛正在舌尖上跳舞。这不是什么奢华的料理，即使如此，在乡下地方也只有庆典时期才会摆上桌。而村长夫人特地为他做这道菜的心意，让他十分开心，这味道也很令人怀念。 
 
    炖蔬菜是随处可见的料理，但是调味极佳，巴尔特吃得津津有味。这个村庄酿造的萄葡酒滋味十分容易入口，巴尔特喝了好几杯，感到身心舒畅。 
 
    边境乡下地方的葡萄酒大多不会分什么红葡萄酒和白葡萄酒。说到底，葡萄酒的颜色是来自于果汁的颜色，也就是从葡萄榨出的汁液。不过就算葡萄的汁液是透明的，也会因为浸润其中的果皮释出颜色，使葡萄酒上了色。成色近乎透明的酒称之为白葡萄酒，成色浓郁的酒则称为红葡萄酒，这些都是在酿酒时只使用同一种葡萄而得到的成果。但是在边境的乡下地区不会在意葡萄的品种，混合多种葡萄酿制成葡萄酒。这种葡萄酒的成色会取决于酿造的年份。 
 
    这个村庄的葡萄酒乍看之下是暗沉的红色，但是透过光线看，也掺杂著绿色和黄色。喝下去的味道也和颜色一样，没有刺舌的锐利感，各种味道融为一体，醇厚的滋味柔和地滑过舌尖及喉咙。 
 
    总而言之，这个村庄产的葡萄酒为巴尔特带来了莫大的平静，以及身心舒畅的醉意。 
 
    在木床上铺稻草，再披上一片拼接布料就是今晚的简陋睡床，但对巴尔特而言，光是有张久违的床就很奢侈了。他陷入了无梦的沉眠中。 
 
    2 
 
    「武士大人！武士大人！抱歉在您休息时前来打扰。请您醒醒啊！武士大人！武士大人！」 
 
    「进来。」 
 
    「啊，您已经醒了吗？其、其实有野兽闯进了村子里。虽然男丁们拚命想赶走它们，但是实在太难应付，已经有好几个村民身负重伤了。拜托您这种事有些不合情理，但是求求您，求求您救救我们！」 
 
    村民们居然会来拜托他这个老人，想必是被逼得走投无路了吧。巴尔特从刚才就听见骚动的声音逐渐变大，早就整装完毕了。不过，他觉得自己的武器有点靠不住。巴尔特问村长是否有剑或长枪之类的武器。村长说只有棍棒一类的物品。只能靠这把伪剑尽力而为了。 
 
    他赶到现场后一看，有三只河熊（铎巴）正在大闹村庄。这几只河熊年纪尚小，体型不大，但是以村民之力恐怕难以应付。河熊狂暴无比，以四只脚到处乱跑，身高比成人的腰部还矮一些。许多村民手拿著棒子或农具牵制它们的行动，有人拿著火把照著它，也有几个人推著载货车，想逼河熊后退。但是河熊的力大无穷，而且像大多拥有三只眼睛的野兽一样，极为强韧。立刻就有一台载货车遭到河熊一击，四散粉碎。巴尔特将伪剑拔出剑鞘，站在其中一只河熊面前。 
 
    「喔喔！是武士大人！」 
 
    「有、有骑士大人来了吗？」 
 
    「得、得救了！」 
 
    「骑士大人！拜托你了，骑士大人！」 
 
    看来今晚姊之月（苏拉）隐藏在山的另一面，只有妹之月（沙里耶）独自照耀著村庄。薄云覆盖著天空，月光很薄弱，只能看见模糊的人影。就连手里没有拿著像样武器的老骑士，在他们眼里看起来也像刚强的武士吧。 
 
    或许是对巴尔特的杀气起了反应，河熊飞扑过来。巴尔特仔细观察著河熊的动作，避开它前爪的攻击，举起伪剑往河熊的后颈砍下。不过，他没有完全发挥实力。毕竟河熊的皮肤非常坚硬，若是他使尽全力挥剑，伪剑会断裂。这把伪剑要是断了，就真的没戏唱了。 
 
    村民们欢声雷动。 
 
    看来伪剑耐得住这种程度的冲击，目前没有断。相对地，似乎也没有造成太大的伤害。河熊发出愤怒的吼声。 
 
    村民们发出惨叫声。 
 
    河熊踩著凌乱的步伐飞奔而来，张口往巴尔特一咬。巴尔特避开这个攻击，用比刚才强上一些的力道，以伪剑砍上河熊的后颈。但河熊丝毫没有畏惧的样子。 
 
    ──奇怪了。 
 
    河熊是意外胆小的野兽。只要受了伤就会立刻逃跑。说到底，河熊会跑来这种人群聚集的地方捣乱，这件事本身就很诡异。 
 
    河熊跑了过来，这次以右前脚发动攻击。它的移动速度虽然很慢，挥脚的速度却很快。而且在这光线不足的夜里，视线很不清晰。这一击的威力很强，被打中的话将会无法战斗。巴尔特也避开这次攻击，这次往右前脚的根部砍上一击。村民欢呼起来。河熊愤怒的叫声响起后，村民们静了下来。河熊看起来十分焦躁，但巴尔特也开始烦躁了。 
 
    ──为什么我在战斗时还得顾虑武器的状况？哎呀！断就断吧！下一击我要全力砍了它！ 
 
    河熊接近巴尔特后用两只脚站起来，一脸凶恶地举起两只前脚。比河熊挥下那两只前爪的动作还快，巴尔特冲到河熊面前，用武器砍上了它的喉头。 
 
    伪剑没有断。不仅没有断，还深深没入河熊的喉咙，几乎斩断了河熊的脖子。巴尔特匆忙拔出伪剑，远离河熊。河熊依然举高著双脚，一动也不动。接著缓缓向前倾，咚地一声倒在地上。 
 
    剎那间，村民们都静了下来，接著爆出如雷的欢呼声。 
 
    3 
 
    ──真令人吃惊呢。 
 
    不顾一切挥出剑时的手感非常好。由于重心前倾，发挥了从长度难以想像的打击力道。话虽如此，居然能一击击倒壮硕的河熊，这把剑的力量也太强了。 
 
    现在可不是想这些事的时候，还有两只野兽。他急忙赶向第二只的所在处。 
 
    第二只的左眼插著一支断箭。村民里应该有猎人或是擅长使用弓箭的人。从现在没有人拿弓发动攻击的状况来看，那个人应该是因为受伤而撤退了。 
 
    巴尔特这次采取积极的战法。他往河熊的正面冲过去，避开挥过来的前脚，绕到河熊的视线死角，将伪剑砍上河熊的背部正中央。巴尔特立刻抽身离开，准备反击。 
 
    但是，想要调头过来的河熊身子一扭，倒了下来。真是不敢置信，刚才往它背上砍下的一击似乎带给背脊严重的损伤。剎时间，巴尔特曾想过就这么放著它不管，去解决下一只，但是受伤的野兽很危险，还是把它收拾掉比较安全。 
 
    巴尔特小心翼翼地接近依然仰倒在地，正挥舞著四肢的河熊，以伪剑劈开他的腹部正中央。这把伪剑的操作性意外地优异。即使前端较钝，也能分毫不差地砍进他瞄准的部位。巴尔特开始喜欢上这把伪剑了。 
 
    然而，河熊的动作没有停下来。不只如此，身子一扭就抬起上半身，想咬上巴尔特。巴尔特不禁用伪剑砍上河熊的头顶。 
 
    ──糟了！ 
 
    河熊的脸及额头周围被全身最坚硬厚实的骨头保护著。要是结结实实地砍上河熊的头顶，青铜剑会断裂。即使钢铁制成的剑，依据力道不同，断了也不奇怪。 
 
    但是，下一秒巴尔特感受到的不是伪剑的断裂感，而是轻易地砍断头盖骨，没入脑浆中的手感。他拔出伪剑后，河熊当场瘫倒在地，右肩开始传来阵阵抽痛。村民们大声欢呼。 
 
    「骑士大人！注意后面！」 
 
    在欢呼声中，他听见要他留心的声音。当然，巴尔特也注意到了，第三只河熊从背后发动袭击。巴尔特在回头的同时，出剑砍上河熊对他攻击而来的右前脚。它的脚被砍飞了。河熊也不管身上有伤，转过头再次袭来。巴尔特避开攻击，斩向他的后颈。脖子剧烈一晃，弯成令人难以置信的角度。血液从伤口喷溅出来，河熊倒在地上死去。 
 
    到目前为止最热烈的欢呼声响起，而且持续了一段时间。有些人飞奔到巴尔特的身边，但他一脸严肃，静静地瞪视著森林。 
 
    4 
 
    巴尔特朝著森林的方向走去，栅栏被毁坏了。野兽们应该是从这里跑进村庄的。 
 
    ──还有啊，还有什么动静。 
 
    巴尔特紧盯著森林。村民们也注意到他的样子，不再吵闹，望著巴尔特。有什么东西慢吞吞地从森林里出来了──是河熊，体型比刚才那三只河熊还大得多。村民们似乎不太害怕，他们应该认为只要有巴尔特在就不会有事。但是，巴尔特的脸色一片苍白。 
 
    ──是魔兽！ 
 
    为什么魔兽会在这种地方？魔兽的栖息地是在大障壁的另一边，这个村庄位于奥巴大河附近，离大障壁非常遥远。话虽如此，据说奥巴河西岸也曾出现过魔兽，更何况这里是边境地带，现在眼前就有一只魔兽。 
 
    他明白为什么河熊们会一反常态，如此具攻击性了。它们是受到这只魔兽的影响。即使明白，他也无计可施。魔兽，而且还是河熊魔兽，就算拿钢剑也只能对它造成擦伤。即使手上有魔剑，单凭魔剑也很难打倒河熊。在众多魔兽中，河熊魔兽的外皮非常坚硬，连魔剑的剑刃都不容易刺穿，而且它们十分耐打。现在他真希望有几位拿盾的骑士、几位手里有毒箭的弓手，还希望手上有一把金属长枪。河熊跑起来没那么快，只要有足够的空间，活用马的速度就有机会一战就是了。 
 
    来了，来了，河熊魔兽逼近而来。 
 
    巴尔特目不转睛地看著魔兽，对著村民大喊： 
 
    「这是魔兽！趁我吸引它的注意时，大家快逃！」 
 
    但是村民们没有想逃跑的样子。这一带应该不曾遭到魔兽袭击，所以不晓得它有多可怕。巴尔特漂亮地打倒了三只河熊，他们就不把当魔兽当一回事。村民们沉醉在胜利中，带著在竞技场中观战的心情，不想错过巴尔特屠杀河熊魔兽的瞬间。 
 
    巴尔特没有想认真和这种怪物一战的意思。即使要打，身上没有金属盔甲，他连争取一点时间都没有把握。然而，背后的村民却一动也不动。 
 
    来了，来了，魔兽马上就要来到这里了。这时，魔兽停下脚步，三只赤红的眼睛望著巴尔特。它想一口气冲过来！若是他闪避，后方的村民会被杀。 
 
    巴尔特决定今天要葬身于此。如果是一战而死，正如他所愿。相对地，他也要让魔兽付出代价，吃点苦头。右肩不停地抽痛著，腰部正在发出惨叫。他无法再不断挥剑，但至少要使尽全力斩出一击。 
 
    他的目标是河熊魔兽的腹部。虽然腹部也是强韧无比，但是比背部等部位柔软许多。要是运气够好，能给它伤及肺腑的一击的话，内脏很快就会腐烂，或许能削弱魔兽的力量。若是以性命为代价，或许能够给予这种程度的伤害。剩下就是这把伪剑是否能撑过这一次攻击了。巴尔特以左手抚上挂在腰间的剑鞘，他感觉自己似乎听见了马蹄声。 
 
    ──史塔玻罗斯啊，现在是时候了吗？你来接我了吗？那么，史塔玻罗斯，只要一击就好，把你的力量借给我吧！ 
 
    右肩的状况不允许他将剑举得太高，所以巴尔特将剑扛在肩上并架好，往河熊魔兽冲过去。魔兽站起来，两只前脚高高举起，三只眼睛闪著灿烂的妖异光芒。巴尔特注入年迈身躯能使出的所有力量，一剑挥下。 
 
    剎那间。 
 
    这把被杂货店老板称为柴刀剑，形状诡异的剑发出了蓝绿色的磷光。磷光包裹住整把剑，在暗夜中闪闪发光。巴尔特砍下的这一击看似砍不深，却从魔兽的喉咙直直砍至了髋关节附近。 
 
    依然举高著两只前脚，停下动作的魔兽扭动身躯，同时向前迈出一步。接著内脏以滔滔之势掉了出来。魔兽痛苦地扭动著，血与内脏随之流出。它眼里的疯狂光芒消失，巨大的身躯喷溅出血，向前扑倒在地。血猛烈地渗入地下，巴尔特的长靴及衣服也都是血。 
 
    村民们避开汩汩流出的血，在远处围成一圈，爆出如雷的欢呼声。 
 
    5 
 
    村民们一时之间陷入狂喜。最后虽然有人受伤，但无人死亡，巴尔特也因此放心了。他问村民们是否有看到蓝绿色的磷光，大家都回答不清楚、没看到。在黑暗之中发出如此明亮的光芒，怎么可能没有看见。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但是强烈的疲惫感袭来，巴尔特已经没有余力思考了。他费尽全力走到床边，一躺上床就失去了意识。他酣睡如泥，一夜无梦。 
 
    隔天，他在太阳升起后醒过来。他的身上已经换上刚洗好的衣服，村民也已经帮他把衣服和长靴洗好了。而剑和剑鞘就放在床旁的木箱上。巴尔特坐起身，拿起那粗糙的铁块。村民似乎将剑上的血迹清洗乾净、弄乾，并擦拭过了。 
 
    ──这把是魔剑吧？但不是把普通的魔剑。 
 
    巴尔特曾经多次使用过德鲁西亚家的魔剑，也曾看过两次其他领主持有的魔剑。当时，他觉得魔剑十分厉害，世界上没有能超越它的武器。但是眼前这把伪剑……这把伪剑昨夜所展现出来的威力，称其为锋利也很奇怪。更重要的是那道磷光。那是…… 
 
    古代英雄们曾与巨人（德萨．陶利）及妖魔作战。在这场战役中创造出了各式各样的武器及招式，其中一项就是魔剑。据说英雄们与飞龙心灵交流，乘坐在其背上，受到神龙（梅吉艾利翁）的庇护，挥动魔剑打倒了妖魔们。当然，这是神话之流，并非史实。 
 
    巴尔特听说现代的魔剑虽然沿用了传说中的名字，但不是不可思议之力的产物，而是经过踏实的研究后诞生的武器。据说即使古代真的有魔剑，现在研发的魔剑也已经超越了它。 
 
    而眼前的这把……古怪形状的剑，该不会就是古代的魔剑？不会就是那把连巨人、妖魔能斩裂，古代英雄们的武器吧？他只能想到这个可能。 
 
    巴尔特笑了，也只能笑了。 
 
    过去巴尔特非常渴望拥有一把魔剑。只要有了魔剑，他不知道能拯救多少性命。当他听到王都的商人带著魔剑到临兹时，他散尽家财也想得到手。结果，那是把赝品。 
 
    时至今日，他年老体弱，丧失了战力，也已经退休，甚至离开了大障壁的缺口，踏上自由随意且寻找葬身之地的漂泊旅程。时至今日，居然得到了这把无人知晓其存在，货真价实的魔剑。事到如今，老天爷还想让他这个老头子做什么大事吗？ 
 
    面对讽刺的命运，巴尔特只能笑了。 

  第一卷 第三章 立志成为骑士的少年 艾格鲁索西亚什锦火锅  
     1 
 
    在意想不到的巧合下，巴尔特得到了一把魔剑。但在明亮的阳光下看，这把古代剑是一块粗鄙廉价，颜色非常混浊的金属，剑刃上凸起的鞭痕也依旧不变。看起来实在不像昨晚那把散发出神秘光芒，能轻易葬送魔兽的魔剑。 
 
    巴尔特决定把它当成一场梦。原来如此，这是把古代的魔剑，或者是极为相似的东西。但是，它早在许久之前就丧失了力量。若不是如此，怎么可能卖不出去，还被挂在边境乡下农村杂货店的墙上。 
 
    昨天它已经倾尽剩下的所有力量了吧。这股力量帮巴尔特铲除了一只魔兽及三只野兽，真是立下了大功。而此刻，它就只是把伪剑，看不出具备任何特别的力量。 
 
    今晚村民将聚集起来大摆宴席，希望他至少再留一晚。由于河熊的肉和毛皮他带不走，巴尔特表示要将这些东西留下，这似乎也是让村长夫人心情大好的原因之一。不过，魔兽的毛皮他要带走。作为皮甲的补强材料，魔兽毛皮可是上上之选，而且还是河熊魔兽的毛皮。虽然因为加工难度高，无法制成完美的盔甲，但只要在仔细裁切后贴在盔甲上，就能将盔甲强度提升几个层次。他打算日后到大城市时，请裁缝师帮忙处理。 
 
    2 
 
    ──果然还是应该搭上马车啊。 
 
    巴尔特开始后悔了。他要离开村庄时，大家一直说要送他到下一个村庄去，但是他拒绝了。村里现在正需要人手帮忙修复毁坏的家园及栅栏，村里却有多位男丁受伤，所以巴尔特不能再占用他们的人力。而且，之前光是剥下魔兽毛皮再加以清洗，就让村民花了不少工夫。 
 
    话虽如此，带著行李徒步翻山越岭果然非常辛苦。他休养了两天左右，与一只魔兽及三只河熊战斗的疲劳仍未消除，尤其是右肩及右手肘特别痛。 
 
    他深深感受到史塔玻罗斯不在身旁的寂寞。史塔玻罗斯虽已年迈，却还是载著许多行李一步步地向前走，从来没有半句怨言及要求。陷入肩膀，使膝关节吱嘎作响的行李重量点出了自己已经是孤单一人的事实。 
 
    当他停下来喘口气时，前方传来了争吵的声音。巴尔特放下行李跑了过去。 
 
    一位看似农夫的男人以木制长枪当武器，和野兽战斗著。在他身旁有一辆系著马匹的载货马车，上头坐了位少年。野兽是只斑狸（杰布里），极为兴奋且想扑上男子。这种野兽体形虽小，但是爪子和牙齿都十分锐利。若没有适时挡住攻击，被攻击到身体的话，威力不可小觑。男人让少年躲在载货马车上避难，努力奋战想赶走斑狸。而他发现到巴尔特正奔跑过来。 
 
    「喂！你手上有武器吗？过来帮个忙！」 
 
    巴尔特拔出武器，以行动代替回答。然后，他从专注于攻击男子手中长枪的斑狸背后，给了它一记迎头痛击。此时，巴尔特的心里已经认定伪剑不是四天前夜里那把强力的武器。而正如他所想，小斑狸受了这一击后发出惨叫，但别说是砍下小斑狸的头了，甚至没造成什么重伤，就是一般铁板钝器能发挥的威力。 
 
    不过，这样就够了。斑狸受到意想不到的伤害，直接跳进树丛，跑得远远的。 
 
    「哎呀～你真是帮了大忙。感觉这家伙异常缠人，这条路平常不太会有野兽出没啊……」 
 
    男人说，他是带著儿子到东边村庄贩卖蔬菜，正好在回家的路上。据他所说，在半路上，儿子拿便当的剩菜喂食斑狸。结果斑狸想得到更多的食物，就出手攻击他们。在男人的盛情邀请下，巴尔特今天将在男人家中借住一宿。 
 
    男人在山里盖了房子与妻儿同住，以务农维生。他种植许多农作物自给自足，但是只有卖一种名为青卷菜的蔬菜。这种蔬菜非常好吃，营养丰富，不过，若是种植的地点水土不服会立刻枯萎。所以这里虽然交通不便，他还是在此处种植青卷菜，载到东边和西边村庄贩卖。 
 
    「这不是名为艾格鲁索西亚的药草吗？」 
 
    「对，没错没错。忘记什么时候了，有位城里来的学者老师是这么叫它的。你知道的还真多呢！」 
 
    艾格鲁索西亚能活络内脏。当身体不适或感到疲累时，艾格鲁索西亚能有绝大的效果。此外，只要吃下艾格鲁索西亚，也可以促进各种食物营养的吸收力。艾格鲁索西亚是促进健康的万灵丹。由于它本身营养丰富，且没有任何副作用，所以是理想的药草之一。 
 
    而且这种药草很好吃。生吃、水煮、煎炒都美味，加热之后药效也不会消失。将它完全阴乾后去除水分，拿去熬煮喝下的话，能够发挥比生吃更好的药效。巴尔特把药师老婆婆教他的这些事告诉男人与妻子，他们十分佩服地听著。 
 
    艾格鲁索西亚的好处不止这些。这种药草的气味能够驱赶野兽，原因不明。似乎也有学者主张，因为它的气味与现今绝种的太古神兽的气味相似，所以才有这种效果。 
 
    只要在采收后，将艾格鲁索西亚的茎切成适当大小绑起来，野兽就不会靠近。而取其茎条熬煮成汁后，将汁液涂在披风或马具上且渗入其中，就能有效降低旅途中突然遭野兽攻击的担忧。 
 
    「原来如此。哎呀，我们居于深山，但这个家从来没有被野兽袭击过，原来是这个原因啊！」 
 
    最后，巴尔特在这个家里住了三个晚上。家中有许多工作需要男丁帮忙，所以这一家子也很感谢巴尔特多留了几天。此外，依据巴尔特教导的知识，他们把艾格鲁索西亚的茎条拿去煮，将汁液涂在各种东西上。巴尔特也在自己的披风和衬衫上涂了汁液。 
 
    男人的儿子好像想成为骑士，而男人与妻子似乎希望让儿子明白这个梦想很不切实际。 
 
    第二天夜里，巴尔特为他们做了晚餐。一切的开端是因为男人问他，青卷菜有没有什么不同的煮法。男人的妻子也兴味盎然地担任他的助手。 
 
    他在锅中加入满满的水，放入大量的河鱼乾货，煮到水沸腾为止。等乾货充分泡开，就从热水中捞起。在取出来的乾货上洒点盐巴，放著让它乾燥之后，用锅子稍微煎一下，就是道别致的下酒菜了。他在煮出满满乾货精华的热水中，放入切碎的青卷菜，用小火煮到汤汁变浓稠为止。接著，放入从沙菠果实挤出的汁液。 
 
    这个家的周围长著沙菠树，但是这一家人似乎不知道它的果实可以食用。成熟的沙菠果实大小如一个婴儿拳头大，剥开外头的皮，挤压白色果肉就能得到半透明的白色果汁，若不做任何处理会淡而无味。不过把这种果汁加入滚烫的热水中，马上就可以煮出一锅香醇浓郁的汤。在煮到已经化开的青卷菜中加入沙菠果汁，整锅高汤就变成混浊的白色并冒著泡泡，散发出香喷喷的味道。妻子与不知何时来到旁边的男人及儿子都双眼发光，啧啧称奇。巴尔特先让他们试喝白色的汤。青卷菜上沾附著白色柔软的沙菠，吃起来浓醇滑润。 
 
    「嗯～真好吃！没想到青卷菜可以煮成这种味道，真令人惊讶。要是把这种做法教给村里的人，他们一定也会很开心。」 
 
    三人都十分惊讶，觉得很好吃。 
 
    「重头戏现在才要开始。」 
 
    他大胆地放入山菜及山禽肉。不久后，锅中的料都煮熟了，巴尔特说：「来，接下来随意取用吧。」后，大家轮流夹起菜肴吃了起来。这道料理对这一家人而言似乎是全新的料理，大家都非常开心。也不断往巴尔特的碗里倒了自家酿的酒，度过一个愉快热闹的夜晚。 
 
    3 
 
    载货马车喀噔作响地向前行进。今天的天气特别好，穿过枝叶间流泄下来的阳光，照得巴尔特、少年、马及载货马车闪闪发光。迎面吹来的风也十分清爽，是非常适合旅行的日子。巴尔特把行李放在马车上，只在腰间挂了一把剑，腰也不疼，轻松地走著。 
 
    少年要只身前往西边村庄贩卖蔬菜，巴尔特则是受到他父亲请求，只负责担任他去程的护卫。他父亲还说：「唉，你就跟他多说一点流浪骑士之类的故事吧。」也就是希望巴尔特告诉他儿子，想成为骑士有多么困难。少年一连串地问了许多关于骑士修行的事。问著问著，话题逐渐变成如何才能成为骑士。 
 
    「农民的儿子不可能成为骑士吗？」 
 
    「很困难呢。」 
 
    「爷爷是骑士家系出身的吗？」 
 
    「虽然不是骑士，但我父亲是乡士，家里也有剑。」 
 
    「可是，我听说农民也可以成为骑士耶。」 
 
    「嗯。当骑士家中没有继承人时，也会收养健康聪明的农民之子为养子，让他继承骑士。但是这种事非常少见。」 
 
    「要是去贵族大人的城里，他们会教我剑术吗？」 
 
    「即使去城里，他们也只会让农民之子负责打杂跑腿的工作喔。骑士的训练需要耗费非常非常长的时间，备齐装备也很花钱。一旦开始训练，训练期间就无法工作。没有贵族会给不工作的人饭吃或提供装备，还让他参加训练。」 
 
    「修行得花上好几年对吧？」 
 
    「嗯。若要进行正统的修行，应该需要耗上七年至十年吧。」 
 
    「这么久？」 
 
    「对。贵族必须在这么长的期间内，提供这些不工作的人食宿，训练他们。」 
 
    「我能一边接受训练，也一边努力工作！」 
 
    「每个人都是这样走过来的。勤务兵得在半天内完成打杂工一天要做的工作，剩余的时间拿来训练。而且啊，就算修行结束成了骑士，还得买马匹、配剑和盔甲。」 
 
    「剑很贵吗？」 
 
    「很贵喔。」 
 
    「一万波隆克尔左右？」 
 
    「哈哈哈！要是只要一万波隆克尔就好了。一百波隆克尔可以换到一克尔，所以一万波隆克尔是一百克尔吗？不够。青铜剑也要五千克尔，而骑士使用的正规钢铁剑，最便宜也要两万克尔喔。」 
 
    「两万克尔！我家作梦也没这么多钱。」 
 
    「最便宜也要这个价钱。只有剑也无济于事，你还得买齐其他各种装备才行。」 
 
    「不能跟贵族大人借吗？我可以用工作来还。」 
 
    「你说要工作来还，你要做什么？」 
 
    「咦？在城里工作，或是去收拾坏人之类的吧？这些不是骑士的工作吗？」 
 
    「城内有所谓的内勤骑士。但是，这种工作已经有人做了。」 
 
    「可是，只要成为强大的骑士，就会有人愿意雇用我吧？」 
 
    「没错。但是只限于战争的时候。」 
 
    「只限于战争的时候？」 
 
    「嗯。只有在贵族之间发生战争、讨伐大型盗贼团，还有大量野兽出现的时候，才会雇用能战斗的人。无法担任内勤骑士或士兵的人会到这种场合去工作。而他们所谓的工作，就是杀人或是野兽。」 
 
    「杀人？」 
 
    「只有需要杀人的时候，流浪骑士才会被雇用。等到战事结束后，又得找下一份工作。流浪骑士就是这样到处杀人维生。」 
 
    少年沉默了下来。他垂头丧气地走著，似乎正在思考。天气很好，是非常适合旅行的大好日子。肩膀和腰都不疼，但是，巴尔特有些心痛。 
 
    载货马车喀噔作响地向前行进，少年依然默默不语。或许是听到成为骑士的困难之处及当上骑士之后的严苛生活，让他感到十分茫然。 
 
    农民子嗣想成为骑士是不可能的事。不过，巴尔特自己也是这么一路走过来的，没有什么不同。这么说来，巴尔特记得这孩子是九岁。巴尔特也是在九岁时遇见了流浪骑士，开始进行剑术的修行。 
 
    4 
 
    巴尔特的父亲是一位乡士。母亲曾经说过，父亲似乎继承了某个贵族的血脉，也曾在城里担任内勤工作。父亲不曾说自己是骑士血脉，但是父亲有一把钢铁之剑。虽然不曾见过他拿剑挥舞，不过除了骑士之外，能拥有钢铁剑的人应该少之又少。此外，父亲的教养良好，会教导儿子阅读、书写及计算，也会讲述历史故事。村民们非常仰仗父亲的知识及判断力，有任何事都会来找他商量。巴尔特一家住在离村子稍有距离的山中，以务农及狩猎勉强度日。他们的生活和村民没有什么不同，但大家都把他们当作乡士之家。 
 
    少年时代的巴尔特很想成为骑士，但是这件事他一直没有跟父亲说过。 
 
    某天，有位流浪骑士来到家中住下。巴尔特就去拜托他教自己剑术。 
 
    「只要你父亲答应，我就教你。」 
 
    流浪骑士这么说。于是他花了一个星期说服父亲，开始练习剑术。剑术修行和巴尔特所想像的完全不同。 
 
    他要在上午把砍柴、提水等固定的家事快速做完，接著到山里跑步。累得半死回到家时，开始剑术修行。但他还不被允许拿剑，只是看著流浪骑士挥剑。流浪骑士会脱个精光，只留下一件系在腰间的贴身衣物，打著赤膊挥剑。流浪骑士有一把钢铁之剑，并以双手握住挥动。 
 
    「骑士要手拉缰绳或拿盾，所以单手使剑是基本。骑士必须学会的武艺中也包括双手剑，但是双手剑属大型剑，是由盔甲外打击对手，使其陷入昏迷。我能教你的是以双手挥剑的剑术，这种技巧不包含在骑士基本课程中。但在使剑的技术中，这是完成度最高的一种技巧，也最能够应用。」 
 
    他一边说明，一边展示挥剑的方式。一开始只是笔直地由上往下挥而已。他要巴尔特从前后左右、各种角度观察他的动作。流浪骑士对他说，不只是要观察剑的动作，还要仔细观察他的手脚、肌肉及肌理是如何动作的。并将动作烙印在眼里，随时都能想起挥剑的姿势。 
 
    光是由上往下挥的单调招式，流浪骑士就持续了一个星期。接下来的一星期，则只展示了由右上往下挥的技巧。单调乏味的修行不断持续下去。 
 
    左上往右下挥砍、由左至右的横劈、由斜下方往上砍、刺击，这个修行只用看的。不过，他完全不腻。不但不觉得腻，还越看越觉得有趣。在静静观察的期间，他觉得自己好像明白该在何时呼吸，该用哪里出力。即使是类似的动作，使力的方法不同，就会变成完全不同的招式。随著呼吸节奏的快慢、敏锐度及踏步的强度，招式的内涵会有所不同。如果注意力只放在挥动的剑上，就无法发现这些细节。招式不是取决于如何出剑，而是取决于出剑的人，以及这个人如何将意念带入招式中。招式的秘密就是在于──融入意念的方式所产生的微妙重心挪移、节奏及肌肉动作。 
 
    流浪骑士也教了他弓术，为巴尔特做了一把弓身较小，弓弦较松的儿童用弓。而修行方法非常荒谬，骑士要他拿弓射中在河里游动的鱼。根本不可能射中。 
 
    「要用武器射中动作敏捷迅速的猎物时，有两个方法。第一是预测对方的动作，看准对方下个动作的落点并攻击。第二是快速攻击，不让对方的动作形成问题。」 
 
    流浪骑士虽然这么说，但是鱼在水里的游动速度可非一般，想用速度赢它是不可能的事。但是，就算预测它的动作也射不中。毕竟箭在入水后会改变方向，会因此错过目标。 
 
    可是，流浪骑士却能精准地射中鱼，而且是用同副的儿童用弓箭办到的，所以巴尔特无话可说。明明是同一副弓箭，流浪骑士的箭却非常快速。巴尔特想依样画葫芦，但在他用力拉弓后，总是弄坏弓或是拉断弓弦。 
 
    流浪骑士做了示范，却没有半句说明，只能靠自己思考该怎么用同一副弓箭，达到同样的速度。在多方尝试下，他了解到弓弦不是拉得越紧越好，拉弓的重点在活用弓的韧度。 
 
    他偶尔射中过几次。都是在他没有射中瞄准之处时，鱼做出意外的行动而射中的。 
 
    「我想用箭射中鱼，而鱼是不想被箭射中，这样不可能射得中啊。」 
 
    巴尔特觉得鱼怎么可能想被箭射中。不，等等，那鱼是怎么想的？巴尔特只拚命想要射中鱼，从没有站在鱼的立场思考过。 
 
    他开始观察鱼。至今他都只在意鱼的大小及速度，但鱼也是形形色色。有些鱼喜欢逆流而上，有些喜欢顺流而下。鱼的活动范围也有分大小，也有喜欢乾净的水和浊水的鱼。 
 
    他以前认为鱼在水中是自由自在地四处游泳，但并非如此。特别是遇上紧急情况时，每种鱼的行动几乎都有固定的模式。若是在水流湍急的河川中，鱼的反应更是有限。如果是在附近有岩石等等造成流速变化的地方，当它们做出某个动作，巴尔特偶尔也能预测到它们接下来的动作。 
 
    这么说来，流浪骑士就算拿著弓，也不会立刻拉弓。拉了弓，也不会马上进行瞄准，有时就算拉弓瞄准了，仍等了一会儿才射箭。他是在等什么呢？ 
 
    不久后，他开始射得中鱼了。他让鱼做出自己期待的反应，让它们主动被箭射中。他找到能办到这件事的地点及时机。说也奇怪，自从射得中后，接下来不用想太多也能不断射中。 
 
    剑术的修行也有所进展，流浪骑士开始示范连续的招式。由上往下挥下后挥起的变化、斩击接刺击的变化，若是将单一招式组合起来，也有惊人的变化。 
 
    「每挥一次剑既耗体力也耗时间，所以别浪费任何一次挥剑的机会。你挥完剑时的动作及剑尖的位置，都要好好利用于下一个动作。即使挥空，也要想办法封住对方的动作，或是让对方移动到对自己有利的位置，不能浪费任何一次机会。」 
 
    流浪骑士开始展现出更快速，更高难度的动作。大多数时他都只示范对空挥击，但巴尔特只看过五次他挥砍物体的样子。一开始是树枝，之后是非常粗的树干，接下来是飞在河面上的鸟，然后是漂浮在水上的羽毛。最后一次──巴尔特至今仍不知道算不算看见，不过流浪骑士说：「我现在要示范挥砍空间。」就举刀砍向空无一物的虚空。 
 
    巴尔特满十岁时，剑术修行也即将届满一年。有一天，流浪骑士让他拿了剑。他心里又惊又喜。流浪骑士不肯让任何人碰这把剑。而骑士愿意让他拿剑，并挥动剑，展现出了他对巴尔特的看法。巴尔特挥了剑。从最基本的开始，由正上方挥向正下方。他想依照烙印在脑海中的印象挥剑，但是剑太重了，让他踉跄了一下。 
 
    「嗯，腰和腿结实了许多，肌肉的运用方式也很不错。照这么下去，不久后应该能做出正确的挥剑动作。」 
 
    流浪骑士难得地称赞了他。 
 
    隔天，流浪骑士就再次踏上旅程，失去了踪影。 
 
    5 
 
    少年巴尔特继续独自修行。他再也没办法看到流浪骑士挥剑的模样。巴尔特挥动木片，努力重现烙印在心中的那些动作，也持续著跑步训练。 
 
    某一天，发生了一件左右巴尔特人生的事件。 
 
    当他带著在河川射中的鱼回家的路上，听见了惨叫声。有个男人在被河熊追著，跑在河滩上。河熊奔跑的速度比人类的成人还慢，所以他们之间也拉开了很长一段距离，男人就这样继续逃下去的话，或许能逃出生天。但是男人可能是太过慌张，居然爬上了树。 
 
    爬树可是河熊的拿手好戏。巴尔特所在的位置是高于河滩的山路，即使飞奔下去也需要时间。说到底，一个十岁的孩子跑过去也无能为力。 
 
    他捡起石头，用系在腰间的绳子代替拋石绳，把石头扔向河熊。第一次和第二次都扑了个空，第三次命中了河熊的脸。河熊看向巴尔特，改变攻击目标，往巴尔特冲来。而巴尔特对树上的男子挥挥手，要他快逃。河熊来到山坡下时，巴尔特将用索伊竹串起的十几只鱼扔向河熊。河熊开始吃起突然从天而降的食物，巴尔特则急忙逃走。跑了一会儿后回头看，男人也从反方向逃走了。最后，他一路跑回家去了。 
 
    隔天，有一位骑士来到巴尔特家，他自称是隶属帕库拉领主德鲁西亚家的骑士。原来昨天巴尔特救下的男人是帕库拉领主家的仆人。骑士和巴尔特的父亲聊了几句后，向巴尔特表达谢意。给了奖励金之后，骑士问道： 
 
    「你想不想到领主大人艾伦瑟拉．德鲁西亚的城里工作？」 
 
    德鲁西亚家主城给的薪水不错，伙食也够填饱肚子，是村里每个人都梦寐以求的职场。巴尔特回答：「想。」 
 
    他就这么跟著骑士去了主城。他住在城里工作，一个月有一天休假。十岁孩子能做的工作有限，而巴尔特的工作居然是书僮（艾雷）。将农民子嗣提拔为书僮这种事相当罕见。第三天，家主艾伦瑟拉问了一个出乎意料的问题。 
 
    「你想不想学武艺？」 
 
    「想……想！」 
 
    「你明天开始就去参加勤务兵（比艾雷）的训练看看吧。」 
 
    在德鲁西亚家，对于将来无望成为骑士之人，也会依本人的适性及意愿分配为勤务兵。德鲁西亚家希望让这些人学会武器的使用方法及战斗方式，来担任士兵的工作。因此德鲁西亚家的士兵素质非常高。 
 
    隔天，巴尔特起了个大早，加入前辈们的行列，做完提水、打扫的工作后去跑步。他们在城堡附近的山路绕圈子跑。在众多勤务兵中，每一位都比他年长。年纪最大的是十八岁，而巴尔特以丝毫不输给十八岁勤务兵的速度跑完全程。 
 
    在那之后，他参加了使用模拟剑及木盾的空挥训练。这是他第一次拿盾，也是第一次单手挥剑。而且至今为止他是拿木片做空挥训练。 
 
    他看著大家都飒飒有声地挥著剑，精神为之一振。不可思议的是，当他拿起模拟剑时，他心里浮现一个清晰的印象，知道自己想如何挥动这把剑。不过，他一直无法依照自己所想的挥剑。一直到第七天，他终于觉得自己掌握了挥剑的诀窍。 
 
    「你从明天开始担任大人的勤务兵。」 
 
    当天夜里，有人这么告诉他。德鲁西亚家主城中，勤务兵会轮流跟著不同的骑士，所以成为特定骑士的专属勤务兵是非常特别的待遇。而且，还是家主艾伦瑟拉的专属勤务兵。周围的人对他嫉妒万分。然而过了几天，由于艾伦瑟拉的训练极为严苛，嫉妒他的人少了一大半。但是，如此严格的训练正是巴尔特想要的。 
 
    艾伦瑟拉问他剑术师承于谁，巴尔特回答是向父亲的一位骑士友人学的。 
 
    「你有位好老师。」 
 
    这句话让他感到非常开心。 
 
    德鲁西亚城为了让年轻人充分发育，会发给每个人充足的食物。巴尔特变得高壮强大。 
 
    四年后，巴尔特成为候补骑士（休塔雷）。再过三年后，他成了见习骑士（卡尔克斯）。德鲁西亚家在升等这方面非常严格。 
 
    二十岁时，也就是巴尔特来到德鲁西亚家主城的第十年，巴尔特进行了骑士宣誓。令人惊讶的是，艾伦瑟拉竟然自己担任引导人──也就是导师。依照习俗，骑士不能向在誓约仪式中担任导师的人宣誓效忠。因此不管在哪一家，家主都不会亲自担任导师，而是请人代为担任，然后让新上任的骑士对家主宣誓忠诚。若艾伦瑟拉亲自担任导师，那巴尔特究竟该对谁宣誓效忠才好？在艾伦瑟拉的引导下，誓约仪式开始了。紧接著，宣誓的时刻来临了。 
 
    「即将成为骑士之人，汝之忠诚献予何人？」 
 
    面对这个问题，巴尔特回答「将把吾之忠诚献给人民」。因为他觉得这个答案最符合艾伦瑟拉的期待。 
 
    他抬头看见艾伦瑟拉的脸上挂著满足的笑容。 
 
    在那之后，长久的岁月飞逝，如今的巴尔特身处于迟暮的寻死之旅。虽然他已放下遵守誓约所需的剑和盾，但时至今日，他从未放下这个誓约。 
 
    ──不，不是这样的，我还有你。 
 
    巴尔特以左手抚摸挂在腰间的剑鞘。用老马史塔玻罗斯的皮制成的剑鞘，成品有些粗糙。不过，皮革的触感比什么都还踏实。葛尔喀斯特战士安格达鲁为他缝上的针脚，描绘出坚毅美丽的花纹。虽然剑鞘中收著的是一把类似柴刀的剑，却是强而有力的伙伴。 
 
    「史塔玻罗斯啊，与我并肩作战，直到我死的那一天吧。一切就拜托你了。」 
 
    巴尔特小声地说著，拍了拍收著剑的剑鞘。他感觉剑鞘似乎涌上一股不可思议的暖意。 
 
    6 
 
    在接近西边村庄时，后方来了一辆马车。车上坐著西边村庄的村长及千金，旁边跟著两位强壮的年轻人。他们似乎去了一趟东方村庄，正要回去。由于载货马车的速度较慢，巴尔特想让村长等人先走，却没有空间足以让路。 
 
    「这里离村庄不远了，就这样继续前行吧。你别放在心上，慢慢走就好。大家可是都很期待你们的蔬菜呢。」 
 
    既然村长都这么说了，他们决定就这样继续前行。少年不断地偷瞄村长千金，整张脸红通通的。刚才村长千金也有跟少年攀谈，他们应该认识吧。 
 
    「哇啊啊啊！怎、怎么会！有、有魔兽！」 
 
    就在村庄映入眼帘时，有只野兽从村长的马车后方发动攻击。年轻人正大喊著。当巴尔特绕到载货马车后方时，两位年轻人倒在地上，而岩鹿（科鲁阿吉叶）魔兽竖起鹿角，顶向马匹。 
 
    ──史塔玻罗斯，马上就有大展身手的机会了。我们上！ 
 
    他在心里说著同时用左手按住剑鞘，以右手拔出伪剑。剑身散发出那道不可思议的磷光。 
 
    ──嗯！感激不尽！ 
 
    巴尔特感谢著古代魔剑为他倾尽最后的灵力，并横著砍上魔兽的脖子。原本就算用任何武器应该都难以伤其分毫的脖子，巴尔特一击就砍飞了鹿头，飞上空中。巴尔特小心戒备著还在痉挛的魔兽身体，同时确认两位倒地年轻人的状况。所幸伤口不深，他松了一口气，回头时看见少年发亮的双眼。 
 
    「果然，骑士果然很厉害！我绝对要成为骑士。我要成为斩除魔兽的骑士，不要成为杀人的骑士，我要成为守护大家的骑士！」 
 
    ──糟了。我不止没有让他放弃骑士这条路，反而激起了他的斗志。唔唔唔……父亲阁下，抱歉了，我没有成功说服他。仔细一想，我不适合担任这个角色啊。 
 
    天气依旧晴空万里。因为他刚才尽展拳脚，晚上大概又要腰痛了。或许是紧张的反作用，身体非常疲倦。年轻时不会这样，但是他老了，这也是无可奈何。 
 
    但是感觉很爽快。 

  第一卷 第四章 壁剑的骑士 黑虾盔甲烧  
     1 
 
    「老爷子再见。」 
 
    「感谢您！」 
 
    「老兄的大恩没齿难忘。」 
 
    「嗯，你们也要保重啊。凡事要多忍耐，千万不要操之过急。只要认真做，一定会遇上好事的。」 
 
    三人连连回头，并走下山路。不久后，巴尔特扛起行李就往反方向的坡道往下走。 
 
    巴尔特听说在即将进入波多摩斯大领主领地前的山里，最近有山贼出没。他还在想如果能帮忙赶跑山贼也不错，结果真的出现了。 
 
    「喂，老头。留下行李就饶你一命！」 
 
    「你敢不听我们的话，就让你吃不完兜著走！」 
 
    「逃也没用，我们跑得可快了！」 
 
    三人的外表污秽不堪，双眼骨碌碌地转，粗声粗气地出言威胁。头发和胡子都留得很长，比起人类，更像是野兽。他们手里拿著简陋的武器。胆小的旅人或许会吓得全身发抖，但对巴尔特来说构不成半点威胁。 
 
    最后演变成交战的局面，不过三两下就结束了。三人被巴尔特制服后，态度有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变，一脸难为情。当时，巴尔特原本想取下三人的首级，毕竟放了这些山贼，可没什么好事。 
 
    但是，看著三个人互相袒护对方，他改变了心意。他问三人：你们是哪里人？为什么当起了山贼？结果，当天晚上在三人当作巢穴的地窖里，巴尔特与他们喝著酒，并听他们说自己的遭遇。三人表示已经很久没有喝过酒，内心感动不已。 
 
    三人原本在名为特厄里姆的领地里当樵夫。特厄里姆领地的税赋很重，徵收方式严苛无理，穷人会变得更贫穷。若有家庭付不出税金，家中的小孩或女人就会被带去卖。要是敢对抗来收税的官员，会落得悲惨的下场。 
 
    但是有个名为恩巴的男人，他秉持侠义心肠，从蛮横的收税人手中保护了村民。仰慕恩巴的男人们聚集起来，形成一股势力，帮助没有劳动力的家庭，互相分享食物。而这三人也十分钦佩恩巴的手腕及男子气慨，成了他的小弟。 
 
    然而，某天领主家雇用了两位技艺高超的护卫。恩巴被这两位护卫斩杀，手下们也接连丢了性命。三人躲躲藏藏地逃了多年后，终于逃到这里，以抢夺旅人的食物及物品糊口。 
 
    巴尔特无法判断这些话的真伪，但三人的眼中都还有一丝清明。巴尔特相信他们所说的，只有杀人没干过的这句话。 
 
    ──既然如此，或许还能重新来过。 
 
    他这么想著，跟他们喝了一晚的酒。酒后吐真言。在交谈过后，他明白这三人本性纯良，无法讨厌他们，于是提笔写了封介绍信给稍远村庄的村长。内容写著三人因故沦为山贼，但是尚有可取之处，所以希望你能给他们一份工作。如果这三人敢不守规矩，就任凭你处置。几天前，巴尔特出手救了被魔兽袭击的村长和千金，他们对巴尔特感激涕零，所以应该愿意听巴尔特的请求才是。 
 
    他将这件事告知三人后，三人喜极而泣。不用再威胁别人抢夺食物，过著等著某天遭人讨伐的生活并金盆洗手，肯定十分开心。早晨来临后，他们剪去头发，剃短胡须后，变得稍微能见人了。巴尔特目送三人离开，回归自己的旅程。 
 
    2 
 
    一位全身包裹著金属盔甲的骑士挡住巴尔特的去路，他的背后有随从待命。 
 
    「山贼，我找到你了！你的同伙在哪儿！」 
 
    「我不是山贼。」 
 
    「哎呀，少装了。我听说这座山头最近有山贼出没，除了山贼本人以外，没有人会单独在这里闲晃！你腰上的剑是怎么回事？是用来袭击路人的吗？」 
 
    「你别看我这副打扮，我可是位骑士。」 
 
    「笑死人了！你看过没骑马的骑士吗！区区山贼竟然敢假冒骑士，真是越来越卑鄙无耻了！你身上的毛皮是从乌勒路塔村的老人手里抢来的吧？这就是铁证！」 
 
    「这是魔兽的毛皮，你找的也是魔兽毛皮吗？」 
 
    「居然是魔兽毛皮！竟然敢偷走如此贵重之物，愈发不可原谅！」 
 
    「我说了，我不是山贼。我是帕库拉的骑士巴尔特．罗恩。」 
 
    「你、你、你这家伙！竟、竟然敢假冒巴尔特．罗恩阁下之名！我饶不了你！我要打得你屁滚尿流！」 
 
    他是位彪形大汉。身高略比巴尔特矮，但胜在体格壮硕。巴尔特看了他的武器后，得知了他的身分。 
 
    哥顿．察尔克斯。 
 
    察尔克斯家家主，也是梅济亚的领主。他是位知名的「壁剑」剑手。巴尔特一直以为他是拥有铁壁般防御技巧的剑士，但事实并非如此。他不是将剑使得有如铜墙铁壁，而是用一把有如铁壁的剑。总之，是一把剑身异常宽阔的剑。他把剑举到脸前，再将剑身打横，剑宽足以遮住他的整张脸。看著那把超乎常理的剑及攻击架式，巴尔特哑口无言。这时，壁剑一挥而下。他没有将壁剑举起，轻易地打横挥了过来。他不是想以剑刃伤人，而是利用宽阔的剑身打垮巴尔特。不可能正面承受这惊人的质量，巴尔特往正后方退了一步。 
 
    嗡！ 
 
    强劲的风压袭向巴尔特。以巨大质量挥下的壁剑，已经可以说是破坏性的兵器。壁剑马上被快速地拉回原位，速度不低于挥下时的速度。 
 
    ──这蛮力著实惊人！ 
 
    巴尔特对自己的臂力很有自信，但是哥顿．察尔克斯的臂力远胜于全盛时期的巴尔特。这么一把剑是用了多少铁来打造，而这男人轻松地使用这把剑，真是非比寻常的大力士。先不说往下挥剑，要让剑停在半空中并迅速拉起，这需要多么强劲的臂力。 
 
    ──这下好了，我该怎么办呢？既然是他自己送上门，打到他无还手之力应该无所谓吧？应该说，不制服他就什么都别想谈了。不过，该怎么制服他？他全身穿著金属盔甲，看起来品质非常不错，这把柴刀剑应该也毫无用武之地。 
 
    巴尔特在思考时，第二击来临。咆哮的壁剑遮蔽了他的视线，魄力惊人。巴尔特再次后退闪避。这次壁剑也在半空中停下，立刻被收了回去。 
 
    ──好，等他发动下一击，我不往后退，改躲向旁边。接著举剑斩他的右手。他的手里握著那把沉重的剑，应该无法避开这道冲击。 
 
    对方往前踏出一步，向巴尔特挥下壁剑。巴尔特侧身一避，试图冲到对方面前。壁剑以剑身击中巴尔特刚才所站的地方后，继续以惊人的速度往右挥。巨型剑刃逼近巴尔特的右侧腹。他急忙往后跳，惊险地避过了这一击。但如果他再稍微往前一点，应该已经受到致命伤了。 
 
    巴尔特重整态势，同时冷汗直流。这么重的一把剑，他竟然能以如此迅速的速度毫无迟延地挥向正旁，真是超乎想像的臂力。 
 
    ──真是意外棘手的对手啊。找不到攻击的切入点，乾脆从正面冲过去，攻击他握剑的手指吧？不行，这样没办法躲开挥下来的壁剑，就算瞄准脚应该也一样。若被如此重物疾速一挥，我可承受不起。话说回来，看不见对方的脸还真难以应付。 
 
    「一味逃跑可是赢不了的！等一下你就会累到躲不过攻击了。要是不想被我揍扁，就快点放下武器投降！」 
 
    ──死在哪里都无所谓，但我唯独不想被这把愚蠢的剑压溃而亡！ 
 
    乾脆投降把话说清楚，或许能解开误会。但是说要投降，心里也很不情愿。 
 
    巴尔特看著手里的柴刀剑。他一直认为神秘的力量已经耗尽，但是先前在与魔兽的打斗中，它又展现出压倒性的锋芒。巴尔特心想，如果这把剑现在仍拥有魔剑的力量，那它不该留在自己手上。能够歼灭魔兽的武器，应该由德鲁西亚家持有才对。 
 
    至今为止，柴刀剑曾展现不可思议的力量两次。但是，在与斑狸的战斗中却不见它发挥力量，与山贼的打斗中也是如此。假设这把剑还有力量，那么到底何时会发挥力量，何时不会呢？巴尔特想到──是不是只有在与强敌对峙，有生命危险时，这把剑才会显现出真正的力量？既然如此，现在正是确认的好机会。好！巴尔特下定决心，对古代剑呼喊。 
 
    ──剑啊，魔剑啊。集古代睿智锻造而成的真正魔剑，此刻我将挑战强敌，请您现出真身，助我破敌！ 
 
    接著他冲到对手面前，倾尽全身的力量，横向砍上了壁剑。但是柴刀剑依旧是把柴刀剑，没有发挥任何不可思议的作用。钢与钢相互碰撞，发出极大的声响。对方就这样挥下一剑，而巴尔特往后方跳。由于他这次鲁莽的攻击，右手肘和右肩都麻痹，毫无感觉，手腕也十分疼痛。大概无法再挥剑了。 
 
    但是巴尔特摆脱了败北的命运。没入大地的劈剑啪地一声拦腰折断，刚好是巴尔特砍上的地方。上头应该原本就有裂痕了。 
 
    「喔喔喔喔喔喔喔！剑……剑断了……我的爱剑啊啊啊啊啊！」 
 
    巴尔特冷眼看著哥顿．察尔克斯鬼吼鬼叫，心想刚刚什么事都没有发生，魔剑之力果然已经消失殆尽了。 
 
    3 
 
    「哎呀，真的非常非常抱歉。我竟然偏偏对巴尔特．罗恩阁下做出如此无礼之举，这真是我哥顿这辈子犯下的最大错误。真是太丢脸了，请您骂我吧！」 
 
    「真是受不了你，兄长大人。我不是老是叮咛您，要先听别人说话吗？」 
 
    「尤莉嘉，罗恩大人都表示谅解了，这件事就算了吧！大舅子也是，您一个劲地道歉，会让罗恩大人觉得尴尬的。喔～黑虾烤好了。罗恩大人，我来为您倒酒吧。这道虾子料理是我们家的招牌菜喔！」 
 
    尤莉嘉的丈夫凯涅试图打著圆场。由于本事了得，就让他入赘至察尔克斯家。听说他对领地内的产业振兴及财务管理方面很有一套。 
 
    当察尔克斯因为壁剑断裂而感到茫然时，巴尔特拿出一封信给他看。那是临兹伯爵写的介绍函──临兹伯爵是哥顿的伯父──信中写著因为他知道哥顿从以前就十分敬爱「人民的骑士」，所以拜托巴尔特，要往北边去的话，务必到访梅济亚领地。信中还嘱咐哥顿，罗恩大人是他的救命恩人，希望他盛情款待。 
 
    看过介绍函，得知眼前这位老人的确是巴尔特．罗恩后，哥顿不断道歉，并招待巴尔特到自己的城里作客。前来迎接两人的尤莉嘉听完整件事后，狠狠地骂了兄长一顿，并向巴尔特致歉。而且对巴尔特表示，兄长从以前就非常仰慕他，一直衷心期盼有机会与他见上一面。请巴尔特务必在此停留一段时间，所以巴尔特爽快地答应了。 
 
    凯涅已经为他打点好入浴的准备。当他在浴室放松歇息时，有侍女走了进来，帮他剪短留长的头发及胡子。泡完澡后，侍女帮他抹上香油，准备了乾净的替换衣物。 
 
    他好久没有觉得那么清爽舒适了。巴尔特对凯涅的细心安排赞叹不已。 
 
    所谓的黑虾是大虾子，据说是在领地内的盐湖捕到的。这种虾子若是超过一定大小，红色甲壳会带点黑色。外壳泛黑的虾子味道浓醇深奥，水煮、火烤、煮汤皆宜，是无敌的虾子。 
 
    巴尔特看著眼前的盘子后吓了一跳，他从没见过这么大只的虾子。甲壳十分壮观，宛如伟大骑士的盔甲一样。这只美丽的虾子被切成两半，直接带壳烤制而成。 
 
    乍看之下，烤的时候看似没有添加任何东西，但应该不是如此。首先，在虾壳与虾肉之间有金黄色的油直冒泡。用叉子一扠，很轻松就能剥下虾肉。看起来只是简单的烤全虾，其中藏著厨师的巧思。巴尔特扠起一块送进口中。 
 
    ──嗯嗯，多么棒的香气啊。是多亏了香草和这种油吗？ 
 
    虾子一放上舌头，就感受到强烈的鲜甜滋味。就这样试著咀嚼后，口感紧实得不像虾子，但是不会太硬。他咬了一次、两次、三次，每一次尝到的滋味都不同。巴尔特再多咬了几次后吞下去。这虾肉真是紧实弹牙。大虾子特有的浓醇口感真是太奢侈了。火烤的时间也掌握得绝佳，外侧有恰到好处的焦痕，里面却是一片纯白，如宝石般美丽。 
 
    令人吃惊的是咸味的浓淡。一开始放上舌头时，尝到了明显的咸味。但在吃下整块虾肉后，渗透至虾肉最深处的咸味非常淡，引出了虾子独特的美味。恰到好处的咸味真是太不可思议了。 
 
    「哎呀，巴尔特大人很懂料理呢！呵呵！我们家在制作烧烤料理时会洒两次盐，叫做鲜味盐与提味盐，或许也可以称为有感之盐与无感之盐。以这道黑虾盔甲烧来说，把新鲜的虾子切成两半后，会先洒上一层薄盐。接著，从上方淋下少许果汁，让咸味渗入虾肉中。静置一会儿，再重复同样的动作，并用香草将半只虾子整个裹住，让盐充分入味。等时间差不多了，再把虾子放到火上烤。随著虾子逐渐烤熟，盐会引出虾子的精华汤汁，这时再涂上巴利姆油。从虾子中溢出的汤汁与盐、油融合后，会变成最棒的酱汁，之后酱汁会再次渗进虾肉，为虾子带来深奥的滋味。最后，在虾子即将烤好的一瞬间，把虾子移到火势猛烈之处，洒下提味盐。就像这样。」 
 
    尤莉嘉将右手高举过自己的头，摩擦手指做出洒盐的动作。 
 
    「提味盐一定得从高处洒下才行。这个动作能让盐粒结合成较大的颗粒，少许的盐就能为食物带来足够的咸味。就如同我刚才所说，让虾肉吸收并引出鲜甜滋味的盐，和烤好后洒上调味的盐是完全不同的东西。不会因为在食材准备阶段用了盐调味，就不需要提味盐。当然，整只虾需要用上多少盐，必须事先做好精密的计算，再调整鲜味盐的量。像这么大只的虾子，就必须使用很多盐来带出它的鲜甜，而要让烤出鲜甜滋味及烤熟虾肉的时间相同，需要熟练的技巧。从烤架上取下时，要以纯熟俐落的手法，在虾壳与虾肉之间画上一刀。这是为了让虾肉比较好剥，以及让多余的油流到外侧，让味道不至于太过浓烈。我们可是经过几番反复实验，才创造出这个味道。」 
 
    巴尔特不断点头，听著这道菜的调理步骤，并不停把虾肉切块，送入口中。将虾肉浸在残留在壳内的酱汁的话，又能享受到更浓郁的味道。在吃每一口之间，喝点葡萄酒。巴尔特不是很喜欢白葡萄酒，但这支据说是当地自酿的白葡萄酒却别有风味。葡萄酒本身味道清爽不带苦味，但更棒的是事先将酒冰镇后的沁凉口感。听说是放在水井里冰镇过了。大啖著热腾腾虾子的同时，冰凉的白酒滑过喉咙，真是幸福得不得了。 
 
    尤莉嘉的料理解说也完全不会令人感到不快，反而为品尝虾子增添了乐趣。可说是具备了堂堂的女主人风范。 
 
    ──这位妹妹真是不简单。 
 
    见到巴尔特完全放松下来，哥顿也十分愉悦，一群人聊得很起劲。 
 
    4 
 
    「我输了！」 
 
    哥顿以震耳欲聋的声音宣布自己输了。相对的巴尔特也满头大汗。这也难免，因为这已经是今天的第八次较量了。 
 
    这是巴尔特停留在察尔克斯家的第五天。第二天时，哥顿就客气地提出想跟巴尔特讨教的要求，但是巴尔特因为肩膀的状况不佳而拒绝了。起初哥顿也不勉强他，带著巴尔特去游览领地。梅济亚领地以座落于山间溪谷的八个村庄构成，虽然没有值得特别提起的资源或产业，但是一片祥和且美丽，从人们互助的生活方式就可见一斑。而哥顿这个领主深受领民们爱戴。只要看见哥顿的身影，每个人都会兴高采烈地来跟他交谈。 
 
    入夜后，巴尔特会和哥顿、尤莉嘉和凯涅一同用餐。他们端上桌的都是用当地食材烹煮而成的精美菜肴，分量也都十分刚好。他们会一边确认巴尔特的食量，一边送上他刚好吃得完的分量。要端出满坑满谷的料理才叫盛情款待的想法，巴尔特不喜欢，所以察尔克斯家的款待方式让他极为中意。 
 
    「我们家的第一代留下一段话：『有人贪多，就有人吃少。你们想像一下，领民中最为贫穷之人今晚吃了什么。』察尔克斯家最骄傲的就是，近两百年来没有任何一位领民因饥饿而死。不过，我们有充分的储粮足以招待贵客。巴尔特大人，请您尽情享受我们家的料理。」 
 
    原来如此。察尔克斯家的确家财万贯，想必是经年累月积攒而来的，不然没办法打造出壁剑此等无用的武器。光是那把铁块就是一项财产。铁制的全身盔甲也是极为昂贵，城里的日常用品也都是上等货色。 
 
    察尔克斯是名门大家。毕竟察尔克斯的始祖是远古时期，首批移民到奥巴河东岸的「创始之众」之一，也是在魔兽大量出现时的「大崩坏」中存活下来的一家。虽然相当于神话时代的久远过去已不可考，但是人们是如此相信著。 
 
    「巴尔特大人，您觉得『创始之众』是从哪里来的呢？」 
 
    「应该是从奥巴河西边来的吧。」 
 
    「大家都是这么说的。可是，巴尔特大人，我们家的传说恰恰相反，说是『创始之众』的子孙建立了奥巴河西岸各国。若是这样，『创始之众』是从哪里来的呢？您说，这个传说很不可思议吧？」 
 
    巴尔特心想，古老家族中似乎都会留下各种不可思议的传说呢。尤莉嘉及丈夫凯涅都是常识丰富，细心周到的人。特别是听说凯涅在年轻时曾出外旅游增广见闻，他的博学多闻著实令人惊讶。 
 
    「旅行真是不错呢，旅行。想让一个人成长，就放他去旅行吧，这个说法是真的呢～哈哈哈！我也真想去旅行呢！」 
 
    哥顿说完后大笑出声。脱下盔甲的哥顿体型矮胖，看起来没什么肌肉。长得一副好好先生的样貌，说起话来也可以用天真浪漫来形容。像他如此没有心机的人也十分罕见。他确实是位拥有纯朴善良之心的武士，巴尔特非常喜欢他。 
 
    第三天，哥顿的堂弟也一同享用晚餐。察尔克斯家共有四位骑士，分别是哥顿、凯涅、哥顿的叔叔及其儿子。凯涅和尤莉嘉的儿子现在正在其他家进行骑士修行，女儿则是在帕鲁萨姆王国学习礼仪。 
 
    凯涅是所谓的文人骑士，在姑且完成骑士的基本修行后就任骑士，却不擅武艺。但是他如果不具骑士位阶，紧要关头时就无法指挥家臣，与其他家交涉时也会产生不便。所以才让他取得骑士的位阶。 
 
    哥顿的叔叔与堂弟在距离城堡稍远之处有间宅邸。听说叔叔因为有要务，动身前往远方了。骑士堂弟似乎很沉默寡言，只是静静地听著周遭的热络交谈。 
 
    情势在第四天晚餐的交谈中起了变化。那一天，巴尔特去参观了城堡里的武器库。其中有许多优质武器，还有一些连巴尔特也不知道该如何驾驭的武具。当晚自然就在武器和防具的话题上聊开了。这时，哥顿问： 
 
    「对了，巴尔特阁下拥有河熊的毛皮吧！河熊魔兽的毛皮可是制作皮铠的最佳材料，听说这东西很罕见，您是在哪里买到的呢？」 
 
    虽然巴尔特不喜欢自吹自擂，但也不能撒谎，所以老实地交代了东西的来历。没想到哥顿大为兴奋，死缠烂打地央求他详细说明与魔兽的那场打斗。 
 
    「喔喔！没想到，真没想到！嗯嗯，那个村庄的居民真是多灾多难啊，居然会遭到三只河熊和河熊魔兽的袭击。但是，那天晚上巴尔特阁下居然凑巧留宿，这是何等幸运啊！要是没有巴尔特阁下，搞不好村落已经全灭了。不过最后无人死亡。哎呀～不过，四处漂泊，拯救身陷危难的民众后扬长而去，嗯嗯！嗯嗯！这才是骑士！这才是一位骑士应有的风范。果然该去旅行，旅行是件好事。不过，巴尔特阁下，您居然单枪匹马打倒了三只河熊和河熊魔兽，这是何等勇猛啊。这件事若不是出自于您的口中，我真是难以置信。说什么上了年纪、身体衰弱，您真是谦逊。嗯！肯定是如此。毕竟您可是将我那把壁剑斩成两半了啊。我从没听说过以剑断剑这种事呢。既然如此，明天无论如何都要请您教我两招才行！」 
 
    哥顿强烈地表示想与他较量。巴尔特心想肩膀的状况已经好转，就当作是付住宿费，陪他打个一两回也无妨。 
 
    起初两个人都拿著剑。但是，哥顿挥剑的姿势让巴尔特觉得非常不协调，就开口问他擅长什么武器。结果他回答比较擅长槌子和斧头。但是，骑士不怎么用这类型的武器，所以才会开始用剑。因为一般的剑实在太轻，手感不佳，所以他才会请人打造出那把超乎常理的剑。 
 
    巴尔特让哥顿拿战槌，自己拿著棒子。拿起战槌的哥顿，魄力是天壤之别。战槌是用来打落马背上穿著全身盔甲的骑士，或是攻击头部，一击就让敌人无法再战的武器。但是，这种武器难以掌控，容易露出破绽。所以通常会搭配持剑的护卫骑士一同上战场。不过，哥顿．察尔克斯是能以一挡多位骑士的好汉。超重量级的战槌发出低吼声飞来。战槌被纵横挥动并发出嗡鸣声，招招都是必杀一击。 
 
    巴尔顿冒著冷汗避开了哥顿的攻击。他心想，就算是全盛时期的自己拿著最坚固的盾，恐怕也无法正面接下他的攻击。现在凭藉多年经验还能勉强应付，但是哥顿的技术如果再成熟一些，恐怕连闪避都会很困难。但是，姜还是老的辣。他不选剑而选了棒子，是因为攻击距离比战槌来得远。巴尔特保持著对自己有利的距离，时而击中哥顿的手腕，时而刺上他的额头或肩膀，或是扫倒他的腿部取胜。 
 
    巴尔特连胜了几个回合，但是惊叹不已。首先是哥顿深不见底的体力及挥动武器的速度。与生俱来的蛮力虽然也有影响，但这个男人也有勤加修行。其次是他非常耐打，彷佛像身体本身就是具盔甲。巴尔特认为他只要勤加锻练，会成为更可怕的战士，并给出建议。而哥顿也非常老实地照巴尔特的建议去做。从中途开始就演变成半指导半较量的状况。 
 
    5 
 
    巴尔特逗留了两个星期，再次踏上旅程。由于察尔克斯家转让了一匹马给他，所以这次他不是步行，而是骑马。本来察尔克斯家说要把马送给他，但是怎么样也无法白白收下这么贵重的财产，所以巴尔特硬付了一点钱。这匹马体型高大，长著栗色的毛发。巴尔特本身十分壮硕，还有行李，所以得是大马才能承载。 
 
    尤莉嘉、凯涅及主要的家臣们前来送行，而家主哥顿没有现身。以家的排场来说，一家之主没到屋外为客人送行并不奇怪。但是以哥顿到昨天为止的态度来看，他没现身道别有些奇妙。不过，既然尤莉嘉和海涅都不提及这件事，由巴尔特主动提起也有些顾忌。当他说请代我向哥顿阁下问好的时候，尤莉嘉露出了微妙的笑容。 
 
    离开城堡，越过几座村庄的交界，在巴尔特即将进入山里时，他看见一身旅行装备的哥顿．察尔克斯。 
 
    「喔喔，老师阁下，您走得还真慢呢。好了，那我们走吧！」 
 
    「你是这里的领主吧？」 
 
    「喔，您说那件事啊。我出门前写了一封信，要将领主之位让给凯涅。不用担心！」 
 
    「怎么可能不担心啊！领主交接不是那么简单就能完成的事，还有许多事项和物品需要交接。」 
 
    「不不不，本来所有的工作就是全权交由妹妹夫妇处理。家主印章之类的，一直都是交给凯涅保管喔！」 
 
    就算巴尔特说破了嘴，他也不肯听。总之先放任他跟一阵子好了，于是巴尔特策马向前。 
 
    前进了一段时间，就在巴尔特想喝水时，哥顿说：「这下面有条溪，我去取点冰凉的水上来。」就拿著水壶走下了斜坡。当哥顿的身影消失在林木之间时，有位青年从树丛中探出头来。 
 
    「巴尔特．罗恩大人，尤莉嘉小姐有话要带给您。兄长一心想与巴尔特大人结伴旅行。他这个人话一说出口，就听不进别人的意见，想必会给您带来不少困扰。不过，可否麻烦您暂时照顾他，直到他尽兴为止呢？这些金币是眼下的旅费。这些钱交给兄长带在身上太危险了，所以麻烦您协助保管。以上是小姐想跟您说的话。」 
 
    请您暂时帮忙看著他，直到他尽兴为止──这句话说得太高明了。一想起这两个星期受到的盛情招待，巴尔特就没办法拒绝尤莉嘉的请求。 
 
    这位妹妹果然不简单。巴尔特叹了一口气，同时抚上剑鞘。花纹和剑鞘的滑顺触感很舒服，巴尔特感觉到史塔玻罗斯正在抚慰他的心灵。 

  第一卷 第五章 报仇 三色葡萄乾  
     1 
 
    在巴尔特与哥顿．察尔克斯的两人之旅启程后，过了二十天左右，他们抵达了特厄里姆领地。巴尔特很久没有长时间骑马，腰部却没有感到剧烈疼痛。 
 
    ──一定是史塔玻罗斯在我体内起了作用。 
 
    他没来由的这么想。 
 
    特厄里姆里各个村庄的田地荒芜，农民眼中了无生气。家畜不仅瘦弱，数量也很稀少。即使进入领主之城所在的城镇，还是感觉不到活力。明明道路宽广，也有很多商家，却毫无欢迎旅人到来的气氛。众人对他们投以阴暗怀疑的目光。 
 
    「伯父，这座城镇的感觉真差呢。」 
 
    哥顿起初都叫他老师或师父，但是巴尔特不喜欢，所以最后决定称呼为伯父。 
 
    他们想尽快离开这座城镇，不过总得先填饱肚子。他们找到刚兹，坐下来点餐，端上来的却是又贵又难吃的料理。 
 
    巴尔特想起之前惩戒过的那群山贼所说的话。那三人说自己曾在特厄里姆领地当樵夫。特厄里姆领地税赋重，徵收的人也很严苛。有位具侠义心肠，名为恩巴的男人从蛮横的收税人手上保护了村民，但是有一天，领主聘请了两位武艺高超的护卫。后来恩巴被这两位护卫所杀，手下们也相继遭到杀害。而这里正是他们口中的特厄里姆领地。 
 
    他们早早离开了刚兹，两人骑著马并肩前行。这时，前方也有三人骑马往这个方向而来。 
 
    ──嗯？ 
 
    巴尔特发现一件怪事。屋顶上有个人静静地趴著，正在观察前方。他似乎是在看骑著马迎面而来的那三个人。当这三人经过时，众人都退到路旁行跪拜礼，彼此之间窃窃私语说著：「是领主大人。」那这位就是特厄里姆的领主喽？他背后的那两人应该是护卫。其中一位护卫来到领主面前。 
 
    屋顶上的男人拿出了什么──是弓！他想要袭击领主。巴尔特心想必须警告他们，但看来没有这个必要，护卫摆明已经察觉到了。袭击者放出一箭。袭击者不只一人，在巴尔特看不见的地方还有另一位弓箭手，两人同时从屋顶上朝领主放箭。但是，这两支箭被两位护卫从空中砍断，没有伤到领主。 
 
    在行跪拜礼的人群中，有三个人突然站起来，往领主冲了过去。每个人手里都拿著剑。两位护卫展现闪电般的剑术，三位袭击者都被割喉喷血而死。 
 
    屋顶上的两人准备射出下一箭。而其中一位护卫射出短刀，命中一位弓箭手。弓箭手呻吟著摔落下来。另一位护卫则是驭著马，让马的后脚踢向另一位弓箭手所在的屋子。屋墙与屋顶剧烈晃动，弓箭手失足跌落屋顶。护卫则对掉落的弓箭手划出一剑，摔到地面的弓箭手遭到割喉。第一位弓箭手还活著，胸前仍插著短刀。令人惊讶的是他站了起来，拔出短刀往领主跑过去。 
 
    「至少……至少一刀！」 
 
    他一边大喊，一边对领主发动攻击，但他的愿望并未成真。护卫用剑柄打上他的头，敲昏了他。护卫收回短剑，用袭击者的衣服拭去剑上的血污后收进内袋。而领主静静地看著这一切发生，脸上露出残虐的微笑。接著，对附近一位看似官员的男人下令，将存活下来的袭击者扛到城里去，之后直接离开了。在经过巴尔特和哥顿面前时，他瞥了两人一眼。面对这两位见到领主也不下马之人，他既没有出言责备，也没有出言问候，直接忽视。两名护卫则慎重地观察了两人的动静。三人离开后，传来城内民众的交谈声。 
 
    「喂、喂，那是……」 
 
    「嗯，那是之前被没收所有财产，自杀身亡的木材商家的小鬼吧？」 
 
    「就是听说小时候曾经去当过贵族养子的那个？」 
 
    「就是他。他应该是想为生父报仇吧。」 
 
    「这下那个贵族也会被搞死了。」 
 
    「又要多几具尸体了吗？真是的，这座城镇真是缺德。」 
 
    两人出了城。只要翻越一个山头就是苟萨领地了。这时出城就要露宿山林，但是两人认为这样还胜过待在城里。 
 
    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当时哥顿十分愤慨地说：「这领主真是太过分了！」，所以巴尔特想早点把他带离城内。领主想如何处置企图暗杀领主的人，不是外人可以干预的事。 
 
    不过，那两位护卫真是身手不凡。他们用来对付人的剑技可以说是炉火纯青。 
 
    「那剑技真是厉害呢！伯父，您赢得了那两个人吗？」 
 
    「嗯，如果要同时应付那两人，胜算应该不大。」 
 
    这个回答有些虚张声势了。如果同时应付两个人的胜算不大，意思就等同于一对一他是不会输的。事实上，即使一对一，对方的剑术造诣还是在巴尔特之上。但是巴尔特认为实战中有很多变通的方法。不可思议地，他不觉得自己赢不了那两人。 
 
    「话虽如此，他们净是耍割喉那招呢。有那种剑术流派吗？」 
 
    「看到别人痛苦而感到快乐的残忍之辈会使用那种砍法。」 
 
    被割喉的人会失去反击之力，但不会立刻死亡。他们的喉间会发出漏气的声音，痛苦地挣扎，喷溅出血并慢慢死去。这大概是那位领主的嗜好。那两位多年来听从他的命令，杀人的护卫想必内心也是扭曲不堪。 
 
    2 
 
    「有、有盗贼啊～～救、救救我啊～～！」 
 
    此处位于山林之中，太阳已经快要下山了。两人正要走下溪畔，准备晚餐及今晚留宿之处。而遭到攻击的旅人似乎是位旅行商人，他应该是在溪边喝水，有一位盗贼高举起类似山刀的武器攻击他。 
 
    「这样可不行，我们去救他吧！」 
 
    当哥顿．察尔克斯说完，两人正要冲下斜坡时，听见了某种物品甩出去的声音。 
 
    ──拋石绳吗？ 
 
    巴尔特少年时也很擅长用拋石绳，立刻判别出这个声音。似乎有东西打中了盗贼的腹部，盗贼捂著肚子停下脚步。这时，有三个人影跑了过去。三人手上好像都拿著某种武器，但是距离太远，光线又不充足，无法清楚辨别。但三人出手攻击盗贼后，盗贼马上就倒地不动了。想必旅人是看见了这三人才高声求救的吧。然而，旅人不仅没有感谢这三人，还捡石头丢他们，重新拎起行李就往城镇的方向逃走。 
 
    「嗳，他这是做什么啊！这人怎么可以对救命恩人如此无礼。不过，那三个人的动作真有默契呢！」 
 
    哥顿出口评论那个人过分的行为，巴尔特也有同样的想法。巴尔特与哥顿走近那三人。走近一看，两人都吓了一跳。这三位都非常年迈，是两位男性与一位女性。三人的个头都很娇小，骨瘦如柴，脸庞及身体布满皱纹，骨头都凸出来了。身上穿著像野人穿的破布，雪白的头发纠结凌乱，走到哪里就掉到哪里。营养应该也不足。皮肤的颜色又黑又黏，整个人脏兮兮的。 
 
    「你们刚刚救了那位旅人吧？干得漂亮，联手合作很精彩。不过，刚才那男人真过分。你们救了他，他不仅没有道谢，还对你们丢完石头就跑了。你们跟刚才那位男人有什么过节吗？」 
 
    「没有，我们住在山里，没见过那个男人。我们这副德性，村里的人看到我们都很害怕，就会喊著山妖、女妖出现啦！然后对我们扔石头。」 
 
    「这真令人头疼呢。」 
 
    「不会不会，没什么好头疼的。我们平常都住在深山里，他们会怕比较好。村落里的人最好不要靠近我们，他们逃走我们还比较高兴。」 
 
    「哈哈哈！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话说回来，那个盗贼死了吗？」 
 
    「对，肯定已经死了。我们想拿走他身上能用的东西，再把他埋了，可以吗？」 
 
    「喔～那真是行为可嘉。我们也来帮忙吧。」 
 
    巴尔特和哥顿帮忙埋了盗贼。三位老人虽然拿走盗贼的武器和些许物品，却没有脱下他的衣服。埋了盗贼后，三人跪了下来，双手合十祈祷。 
 
    ──不论这些人是什么来历，但他们知道要祭拜死者的灵魂。 
 
    巴尔特这么想著，同时自己也祈祷著死者能够安息。在那之后，巴尔特邀请三位老人共进晚餐。三人虽然十分惊讶，但在一番商量之下，接受了邀请。 
 
    3 
 
    「这、这就是叫做酒的玩意儿吗？有一种不可思议的味道，我说不上来。哎呀，总觉得心情变好咧。大哥、小哥，酒这玩意儿真好喝咧！」 
 
    「我也是第一次喝酒咧，真的有股说不上来的奇妙滋味。喝过这东西，我也能死得瞑目了。」 
 
    「这是叫做熏鹿肉来著？好好吃，好好吃咧！啊啊，太感谢啦！」 
 
    五个人围著烧得劈哩啪啦的篝火，享用了一顿晚餐。在锅里的汤煮好前，巴尔特从行李中不断地拿出食物请老人们吃。他们从察尔克斯家带了大量的高级乾粮出门，以旅行来说，有这些食物十分奢华。巴尔特请他们喝酒时，由于三人都是有生以来第一次喝酒，神情非常享受。这三人似乎是兄妹，身为妹妹的老婆婆个子极为娇小，眼睛滴溜溜地看著新奇的食物，那副开心兴奋的模样像个孩子般天真无邪。她那嘶哑的声音，听惯了也觉得很可爱。 
 
    老婆婆吃葡萄乾吃得特别开心。那是察尔克斯家让他们带著上路的三色葡萄乾。 
 
    一种是浅绿色，咀嚼起来口感清爽，果肉爽口甘甜。直冲鼻腔的微微香气带来宛如现摘的葡萄风味。就算咀嚼两三次，味道也不会太过浓烈，滑顺入喉的感觉也很舒服。这明明是充分去除了水分的葡萄乾，但是吃完一颗后，心里留下的印象却像是吃了水分饱满的葡萄。 
 
    有一种颜色是黑中带红。牙齿咬下后，会有股苦涩的味道在口中扩散开来。这股涩味会让人怀疑这葡萄是否没剥皮就拿去风乾。不过，这种事当然不可能。证据就是将咬开的葡萄在舌头上滚动，不管舌头碰触到哪个部分都一样会尝到一股涩味。涩味消失在喉咙深处后，苦味会残留在舌头上。但是吃完后过不了多久，就会想再尝尝那股苦涩滋味。这滋味跟新鲜葡萄非常相近，与浅绿色葡萄乾有异曲同工之妙。这股魔性的味道毫不留情地刺激著舌头上平常不使用的味蕾。 
 
    另一种颜色是红中带紫。这种葡萄乾的香气也很浓烈，只要轻含在舌上，鲜甜滋味就会渗出。轻轻咬下一口，浓郁的果肉会与舌头亲密接触。而接触到的那一瞬间，会感受到令人震憾的鲜明浓烈滋味。好甜，难以言喻的甜。 
 
    依序吃下这三种葡萄乾的话，会难以停下手。吃过浅绿色后尝尝黑中带红，尝过黑中带红后吃下红中带紫，然后吃过紫中带红再吃浅绿色，这些滋味组合起来又是绝妙的风味。 
 
    在边境地带中，砂糖是十分罕见的高级物品。说到点心类，都是以烤硬的面粉为主。在边境地带，带甜味的东西很稀少且珍贵。甜味的代表物即是水果，但是东部边境没有香甜的水果。在这种情况下，这些葡萄乾可说是巴尔特有生以来尝过最棒的甜食。更何况这三兄妹居于深山，对他们来说，想必从没想过天底下居然会有如此美味吧。 
 
    老婆婆将一粒放入口中后大声欢呼，再将一粒放入口中后向哥哥们道了谢。 
 
    「你们都这把年纪了，是第一次喝酒？真不敢相信。即使是农民，在祭典时也会喝酒吧。你们腰间系著的水袋里是装著酒吧？我看你们宝贝得要命。」 
 
    「喔，武士大人，不是这样的。这里面……嗯……是装了工作用的汁液。」 
 
    「话说回来，你们刚刚攻击盗贼的动作真精彩。你们曾经学过武术吗？」 
 
    「没有没有，怎么可能。我们一直在山里到处追著野兽跑而已，嘿！」 
 
    他们一边在面前挥著手，一边回答哥顿的问题。他们脏兮兮的手上布满了伤痕，但是以年龄来说手形偏大，也没什么皱纹。 
 
    三人早早就睡了，依偎在一起熟睡的模样十分温馨，真是感情深厚的手足。想必从年轻时就一直是如此吧。不过，他们就算在睡觉也保持著警戒。只要巴尔特和哥顿有什么动静，他们会立刻有所反应。 
 
    隔天早上，三人在太阳升起前离开了。虽然巴尔特当时醒著，但是装作在熟睡。三人对巴尔特和哥顿跪拜了好几次，之后往特厄里姆领地的方向走去。 
 
    4 
 
    哥顿醒来后，两人出发了。中午前抵达了苟萨，在刚兹吃午餐。 
 
    「不过，伯父您太大方了，不断拿出那么多美食。虽然那群老人的打扮也很惊人，但真是臭得不得了！臭得我都快受不了了。在那股臭味旁吃东西，难得的美食都报销了。」 
 
    巴尔特试著问问自己的内心，为什么要请那群老人吃东西？他看见得救的旅人对他们做出无情的举动，心里觉得「啊，好可怜。」至少想告诉他们，他们做得很好。走近并看到他们的外表后，真是一群寒酸的老人。他们自己的情况根本不是担心别人的时候。而他们让自己曝露在危险中，拯救了旅人的危机。如果是想要值钱的东西，大可以等旅人被杀之后，再杀害盗贼。但是他们没有这么做，就代表三位老人是基于侠义心肠而采取行动的。然而，这个行动没有得到回报。既然如此，至少由我来让他们饱餐一顿，这就是我正好在场的意义。巴尔特像这样理出了自己的内心变化，但是没有特地告诉哥顿。 
 
    「喂喂，大、大事不妙啦！」 
 
    有位男子突然冲进刚兹大声嚷嚷，正在用餐的客人们将注意力集中在他身上。男子和刚兹的老板似乎是旧识，他走近老板后大声地说： 
 
    「隔壁特厄里姆领地的混蛋领主，终于被人干掉啦！」 
 
    客人之间一片哗然，其中哥顿．察尔克斯的反应最大。他大声喊了：「什么！」后，硬是把冲进来的男人拉到自己的座位坐下，开口质问： 
 
    「怎么回事？给我说清楚！」 
 
    男人手忙脚乱地喝光刚兹老板递给他的水，喘一口气后开始述说。 
 
    「就是啊，老爷，是报仇啦，报仇！」 
 
    「你说报仇？是木材商人的儿子干的？」 
 
    「木、木材商人？不，不是啦，是恩巴的孩子们。」 
 
    「恩巴？那是谁？」 
 
    「六年前被杀的老大哥。这位大哥宅心仁厚，武艺高超，而且仪表堂堂。他被领主大人的护卫杀掉后，妻子听说也落了个非常凄惨的下场。他们有三个孩子，老大当时十二岁，听说孩子们逃到山里去了。而他们今天出现在巡视城镇的领主大人面前，扯著嗓子说他们是正义之士恩巴的儿女，要继承父亲遗志，前来讨伐大逆不道的领主。虽然我不在场啦，不过听说他们三人的打扮脏兮兮，又瘦又瘪。看到他们的人都说，还以为铁定是几位老爷爷和老婆婆呢！」 
 
    「你说是看起来像老人的三人组？那、那三个人打赢了那两名护卫吗？」 
 
    「没有，不是这样的。有两个老头子──不对，是孩子。两个孩子分别扑到护卫身上，缠著两人一会儿，牵制了两人的行动，虽然后来他们被砍杀了。在那期间，另一个人就砍向领主，听说那个人也被杀了，但是划伤了领主的手。然后诡异的是，领主大人居然就死了！」 
 
    「那两位护卫有活下来吗？」 
 
    「没有，不过事情不是你能料到的。护卫拉开纠缠不休的两个孩子后，乾脆俐落地杀了他们，听说还喷了一大堆血呢！不过这件事也很诡异，两名护卫武士被喷出来的血溅到后一脸痛苦，就立刻死了！」 
 
    巴尔特听到这里，脑海里闪过一件事。昨天从三人身上传来了一股强烈的气味，其中包含了一些气味，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是有印象。对了，那是腐蛇（沃鲁梅吉耶）毒液的气味。这种剧毒只要滴一滴到眼里，眼睛就会腐烂；嘴里只要尝到一滴就会立刻丧命。这种毒甚至可以让魔兽动作迟缓，是三大剧毒之一。巴尔特记得就是那个气味，原来那个水袋里装的是腐蛇毒液。 
 
    那三人的脖子上还绑著什么。巴尔特还以为那是御寒用的，但看来不是。那是在仔细鞣制的皮革上，涂上油脂或柿漆制成的吧。他们很清楚对方一定会在喉头割出一道浅浅的伤痕，所以只要能够守住这一瞬间，就能冲到他们面前。再事先把装有腐蛇毒液的袋子绑在脖子上，这样攻击他们的护卫将会被毒液波及。划伤领主的那把武器上应该也涂了毒液。 
 
    ──原来如此！ 
 
    昨天晚上，三人将杀害的盗贼埋了。是因为如果不将他埋入土中，就会从尸体得知那个人是遭毒杀身亡，而他们还必须守住这个秘密一天，所以才把他埋了。 
 
    话说回来，虽然只有短短一段时间，但他们能和那两位可怕的护卫扭打成一团，牵制他们的行动，真是了不起。到底锻练了多久才能办到这种事呢？一个在成长过程中，恐怕连武术是什么都不知道的十二岁孩子，就这么带著弟弟妹妹，窝在山里过了多少岁月呢？把野兽当作对手，累积了多少痛苦的修行？他们完全不懂一般人的生活乐趣，也没有人教导如何战斗，身上没有任何武器，三人几经钻研后，拟定了这个葬送宿敌的方法。他们啃著树根活下来，付出的辛劳甚至让外表看起来像个百年人瑞。 
 
    而且，这开场白说得真好。三人不说心中的恨意，也不提父母之仇，而是继承了父亲的遗志，前来讨伐大逆不道的领主。这用字遣词多么精彩。 
 
    巴尔特大为感动，全身发麻，并感到一股难以言喻的悲伤，好一阵子在原地动也不动。哥顿似乎也一样。不久后，哥顿郁闷地说： 
 
    「十八岁……不就跟我外甥同年吗？那位妹妹的年纪也跟我的侄女相仿。吃著那么不堪一提的小东西，不停说著好吃好吃，还夸张地说什么吃了这个，死了也能瞑目……」 
 
    过了一会儿，他嘟嚷著补了一句： 
 
    「真希望当时……能让他们尝到更多更多美味的食物。」 

  第一卷 第六章 双月飨宴 生吃活月鱼  
     1 
 
    「客人，如果您想吃月鱼（月伊丹），我建议搭配这支酒。布兰酒很清澈，十分透明美丽吧？」 
 
    「喔，这样啊。那就给我布兰酒吧。不过，月鱼是什么鱼？是煮来吃还是烤来吃？吃起来是什么味道？」 
 
    「哎呀，客人，您不知道吗？该说是这种味道，还是那种味道呢？该用味道来形容吗？该怎么说才好……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味道，也有人觉得它很恶心就是了。哎呀，吃过一次就戒不掉啦，我明天应该也会去吃吧。」 
 
    自从哥顿成为巴尔特的旅伴，大约过了两个月。现在两人在艾古赛拉大领主领地南方郊区中的一个小村庄。 
 
    哥顿似乎以为这趟旅行是拯救民众之旅。到了深为野兽所苦的村庄时，他花了一个星期去狩猎野兽。也曾经为了搜捕五人组的盗贼，在山路上徘徊了八天。这就罢了，不管走到哪儿，他逢人就说这位是「人民的骑士」巴尔特．罗恩阁下，真希望他别再这么做了。 
 
    当他们抵达这个村庄，向人询问这里的知名料理时，有人告诉他们这当属月鱼。只要往山上去，可以看到一条山涧，那旁边有一家店，听说只有到那间店去才吃得到月鱼。村里的人想吃月鱼时，也会到那间店去。虽然白天也吃得到月鱼，但是晚上吃更适合，也可以在店里住上一晚。一边赏月一边吃月鱼，再配上几口酒，这等风情可是在其他地方享受不到的。 
 
    两人兴冲冲地策马上山，马上找到了山涧旁的小店，微胖的老板娘精神奕奕地上前迎接。她看见两位魁梧的武人来到店里，起初似乎还以为出了什么事。两人表示是来吃月鱼的后，老板娘说那最好等到晚上。 
 
    他们喝著老板娘送上的茶，一边听老板娘说她的故事。老板娘是在十一年前与丈夫一同来到这座山。她的丈夫非常喜欢这条山涧，鱼和山菜十分美味，景色也相当优美，而且还长著一大丛托卡。托卡是一种香辣爽口的辛香料，只长在气候凉爽，有丰沛且乾净水源的地方。 
 
    老板娘和丈夫考虑在此定居。村长对于发现托卡这件事十分开心，就帮他们跟领主交涉，完成了他们两人的心愿。只有老板娘和丈夫可以享低廉税率，但代价是必须遵守规定，不可以将托卡卖给山腰村庄以外的地方。后来有四个家庭也来到了这里。而三年前，老板娘的丈夫留下一生已无遗憾这句话，就离开了人世。 
 
    他们刚住下来就注意到了月鱼的存在，但是在第二年才发现它真正的价值。以某种方式享用在某种条件下捕获的月鱼，是人世间难得一遇的美味。但是，只要稍微隔了一段时间，奇迹般的味道就会消失。所以才会说这种鱼只有这里吃得到。 
 
    茶喝完以后，老板娘送上了酒。嘴里吃著凉拌山菜下酒时，他们发现了一个重大问题。那就是酒所剩不多了。老板娘问了四个家庭的人，都没有合两人胃口的上等酒。只要骑马下山，到山腰村庄不需要耗费太多时间，所以两人为了月鱼，决定到山腰村庄去买酒回来。 
 
    2 
 
    正当两人买完一大堆酒，准备回到山涧小店时，他们发现有军队走进小路来。走在最前面的是两位持盾的士兵，背后跟著十位弓箭手，接著是五位扛行李的人。装满箭筒的箭中有几枝箭柄特别粗，还带著看似油桶的东西。是火箭！队伍的最后方有一位穿著全身盔甲的骑士坐在马上，背后跟著两位看似镇民的人。而士兵们的表情说著：他们正在执行一个非比寻常的任务。 
 
    在部队经过后，两人听见其他人的闲谈内容。原来山涧村落爆发了死灰病，据闻是村里的药师确定山涧小店的老板娘已经发病。多年来，那位药师救治人们无数，领主即立刻派遣骑士前往。 
 
    死灰病。 
 
    据巴尔特所知，德鲁西亚家的领土及其周遭地区从未发生过死灰病。但是一旦发生，巴尔特就必须将该村庄或城镇烧个精光才行，而且必须剿灭所有居民。死灰病就是这么可怕的疾病。 
 
    发病的人身上会出现斑点，就像将灰随意涂在身上的模样。斑点会逐渐扩大，最后覆盖全身。一旦演变至此，病人会开始脱水，最后只能痛苦得打滚至死。只要稍微与病人有接触的人也都会被传染。只要村里出现一个病人，就必须灭村；镇里出了一个病人，就必须灭掉整个镇。如果病人逃到邻镇去，邻镇也要消灭。 
 
    难怪士兵们个个都绷著脸。这种疾病本身虽然可怕，但是不只如此，他们还得杀光应该要守护的领地子民。士兵们从此以后将再也无法安眠。即使在巡城中，也会觉得自己所杀之人的家人、朋友、恋人都在看著自己。尽管如此，他们还是得动手。而骑士必须领著一群心怀恐惧的士兵，毅然决然地让他们完成任务，想必内心的苦楚也非比寻常。 
 
    ──不对，等一下。山涧村落？老板娘发病？就在不久前，她不是还精神奕奕地跟我们聊天吗？这其中一定出了什么差错！ 
 
    巴尔特这么想著，策马追上部队，向骑士指挥官攀谈。但是骑士只斜眼瞥了他一眼，不打算停下脚步。他应该是接到了命令，不管任何人说什么都不准理会。士兵们也试图忽略巴尔特。只有将心门紧紧关上，才能完成这个任务。他们拚命地堵起耳朵。 
 
    巴尔特心想这样下去会没完没了，就带著哥顿绕到部队前方，奔上山路。由于除了骑士以外的人都是步行，行军速度并不快。在快要抵达山涧前，有一个地点很适合他独自拦阻部队前进。两人在此待命。 
 
    ──这下该如何是好呢？ 
 
    要挡下部队，让老板娘和村落中的人们逃跑吗？不过，事关死灰病，逃跑的人会被彻底搜捕并杀害。说到底，那个老板娘应该不会轻易拋下有和丈夫回忆的家。 
 
    那要把部队赶回去吗？哥顿和巴尔特两人或许办得到。话虽如此，对方有盾有箭，还有一位身穿重装备的骑士。相较之下，我方只穿著适合旅行的轻盔甲，将会演变成一场毫无留手余地的战斗。说到底，就算赶走了他们，也不会为山涧村落带来和平。到底该怎么做才好？ 
 
    如果自己是这个部队的指挥官，到了山涧后会采取什么行动？他绝对不会进入村落，会让士兵包围村庄，从远方将火箭射进村落，将其焚毁。如果有人冲出来就放箭杀害，不会靠近到可以看清长相，或可以交谈的距离。 
 
    ──对了！ 
 
    「哥顿！去把老板娘带到这里来，动作快！」 
 
    「好！」哥顿吼了一声就往山路急奔直上。接下来只要争取一点时间就行了，不能让部队再往前进。 
 
    来了，部队过来了。当距离近到听得到声音时，巴尔特高声说道： 
 
    「我乃帕库拉的骑士（可尔德葛西．帕库拉），名为巴尔特．罗恩。关于山涧村落一事，有状况想禀报周知！可否请教指挥官阁下尊姓大名！」 
 
    「我是德拉诺的骑士（可尔德葛西．德拉诺）玛尔卡杰利．艾可拉。骑士旅人阁下，请您不要插手此事。让路吧！」 
 
    巴尔特本来想告诉他，仅在两刻前自己才见过平安无事的老板娘，但打消了念头。因为这句话等于自己表明，他与死灰病的病人接触过。这句话要是说了出口，想必他们会不由分说就杀了巴尔特。持盾士兵与巴尔特的距离只剩十步左右。巴尔特拔剑出鞘。他拔剑不是想斩向对方，是为了牵制他们的行动。 
 
    「盾，就位！突击！」 
 
    指挥官尖声命令道。持盾的两位士兵架起盾，往巴尔特猛冲过来。这对部队是奉领主之命进行紧急军事行动，而巴尔特持剑相对，所以就算被箭射死也不能有所怨言。即使如此，指挥官却不用弓箭或剑，想以盾排除阻挠，由此可见这位指挥官不是位无情之人。对于巴尔特这位身经百战的骑士而言，闪开两位持盾士兵再冲入弓兵队伍，让部队陷入混乱状态并不难。但是，这么做的话会爆发争斗。 
 
    ──该怎么办才好？史塔玻罗斯，教教我吧！ 
 
    他用左手抚摸剑鞘──史塔玻罗斯的遗物。但是他连犹豫的时间都没有，持盾士兵已经冲过来了。巴尔特不禁以古代剑的剑尖刺向盾。 
 
    ──糟了！ 
 
    巴尔特对自己的行为感到慌张。古代剑的前端不是尖的，而是像被一刀打横切断的形状。即使出剑刺击，也无法伤到盾分毫，伤到的反倒是巴尔特的肩膀。对方是个头高大的士兵，利用整副身躯的力量猛冲过来。若拿著一把平头剑刺过去，所有冲击都会落在巴尔特的肩膀上。 
 
    就在盾与古代剑碰撞的那一刻，巴尔特看到了蓝绿色的磷光。肩膀没有感到疼痛，也没有碎裂。虽然有刺到东西的感觉，但却十分轻巧。 
 
    持盾士兵受到的打击可不轻。最前面的持盾士兵往后撞去，接著跑在他背后的持盾士兵别说是支撑前面的人了，也一起被撞飞至后方。两人撞进距离八步左右的弓兵队列中，撞倒一群士兵。弓兵们像骨牌一般倒下，最后除了指挥官以外的所有士兵都摔倒在地。指挥官骑士不禁瞠目结舌，停下马匹。 
 
    「怎、怎么会如此勇猛。等等，巴尔特……巴尔特．罗恩？」 
 
    这时，策马奔来的声音从上方接近。哥顿回来了，背后载著老板娘。 
 
    「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我是『人民的骑士』巴尔特．罗恩大人的同伴，梅吉亚的骑士哥顿．察尔克斯。如您所见，我把山涧小店的老板娘带来了。这位老板娘哪里像得了死灰病──！你们用自己的眼睛看个明白！」 
 
    哥顿一边喊著，一边策马冲过巴尔特身边，勒停马匹跳下马后，将老板娘放了下来。老板娘都被带到眼前来了，岂有不看之理。而且近距离一看，她没有染上死灰病一事已是清清楚楚。 
 
    「这是？药师阁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指挥官质问的语调极为严竣。男药师一屁股瘫坐在地，而药师身边的男子拔腿就逃。两名士兵追上他，把他押了回来。老板娘看见那个男人后说： 
 
    「奇怪？这位不是最近老是缠著我，要我把店卖给他的男人吗？他感觉不是这一带的人啊。」 
 
    在指挥官拔剑相向之下，他立刻把真相招了出来。 
 
    男子过去是盗贼团的成员，在大领主领地的北方为非作歹。由于闹得太过火，领主派遣骑士团剿灭了这群人。只有这个男人独自甩掉了追兵，逃到这座山里来。他把从藏身地点带出来的钜款，埋在山里某棵做了记号的树下，一身轻便地逃到远方去了。而这已是十五年前的事。直到今年，他确定风头已过才回到此处。他来到埋藏钜款的地方时，心里一惊。树已经遭人砍去，盖了一间店。他逼老板娘将店卖给他，但是老板娘毫不理睬。该怎么办呢？他左思右想时，恰巧遇见了这位男药师。原来这位药师以前也是盗贼团的一员，身分一曝光可是会被砍头的。所以药师受到男人威胁，去向领主告发山涧小店的老板娘罹患死灰病，已经发病了。 
 
    3 
 
    「那个药师不知道会被怎么处置。」 
 
    多年来，药师为村庄尽心尽力。据说即使是半夜也爽快地为村民诊疗，也不会硬要贫穷人家支付药费。村民们也都十分敬重这位善良的药师。以前的罪过或许能以往事已矣的说法逃过死罪。话虽如此，身为一位药师，谎称死灰病发病恐怕是罪大恶极，理应遭到火刑处置。 
 
    听说自家店铺的地底下埋了一笔钜款，老板娘惊讶不已。太阳即将下山，为了保护众人，今晚有两位士兵在此留宿，详细的调查等明日再说。而指挥官骑士居然是山涧小店的常客。他向巴尔特及哥顿低头道谢，说是托他们的福，不用杀了老板娘就圆满解决事情了。 
 
    虽然他说要请两人务必到访领主宅邸，不过巴尔特坚决不接受。先不提巴尔特之名，梅吉亚领主哥顿．察尔克斯之名在这一带应该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其他领地的领主若是插手处理纷争，对双方来说都不是件好事。所以当作没事发生才是上上之策。哥顿．察尔克斯没有来过这里，最好也别到领主宅邸去叼扰。巴尔特以这个理由说服了指挥官。事实上，是因为他身体非常疲累，也感到阵阵头疼，不想面对麻烦的事而已。 
 
    「过去的残忍盗贼，如今居然能以善良药师的身分，过著受到人民敬仰的生活。人类还真是难以理解啊。」 
 
    没错，人类这种生物很难以理解。说到难以理解，这把古代剑也让巴尔特难以理解。与哥顿对决时，它没有发挥力量。在那之后到了今天，他曾用这把剑斩过无数只野兽，也从来没有见过那股不可思议的力量。巴尔特本来认为，或许是要跟魔兽战斗，它才会发挥真正的力量，但是刚刚的对手不是魔兽。不过，今天这把剑的确发挥了不可思议的力量。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过，我们错过吃月鱼的机会了呢。」 
 
    巴尔特不禁拉动缰绳，让马停下来。 
 
    ──错过吃月鱼的机会？ 
 
    巴尔特调转马头，开始往回走。 
 
    「嗯？伯、伯父？您要回去吗？您不是说怕麻烦，所以今天要露宿野外吗？不走过村子，没办法入山喔。人家那么大阵仗地送我们离开，事到如今您还要回头吗？伯父？」 
 
    到了明天，应该会拆掉部分房舍，以寻找埋在地底下的大笔金钱。若是今晚还来得及。老板娘说过，在月圆之夜享用的月鱼最美味。今天正好是两颗月亮圆满闪耀之时。姊之月已爬到天空正中央，妹之月则刚从山边探出头来，他们也买了很多布兰酒。 
 
    「伯、伯父～您、您不、不用、那么急吧～」 
 
    巴尔特心想，哥顿你还不明白。世间事物皆有轻重之分，缓急之别。面对重要的事，就不该拘泥于小节。紧要关头就该果断行动。 
 
    关于这两个月亮，有这么一个传说。星神采炎曾向一对公主姊妹提出结婚的请求。姊姊公主（苏拉）不顾一切地飞奔到他身边，成为了星神之妻。妹妹公主（沙里耶）则为了盛装打扮而耗费时间，错失了机会。 
 
    因此，姊姊公主被称为「星神之妃」，妹妹公主被称为「迟来之人」。由于沙里耶未能嫁出去，所以继承了祖先的所有财产，故也被称为「坐拥万物之人」。妹之月比姊之月小，但是明亮迅速。她今晚也搭上擦得晶亮的白银马车，追著姊姊公主。苏拉则挂著温柔的微笑，等待妹妹追来。 
 
    动作快一点的话，可以一边仰望双月，一边喝杯赏月酒。不对，今晚该不会是「合」之日吧？两颗满月重叠时，沙里耶会在姊姊的照耀下，戴上光芒宝冠。看著「合」之双月喝下的酒，别有一番滋味。称为月鱼的玩意儿肯定也是美味至极。必须在沙里耶追上苏拉前抵达山涧小店才行。 
 
    ──跑！来吧，快跑！ 
 
    美丽的沙里耶奔上虚空，映得地面明亮万分。紧接著有两道轮廓分明的人影与马影，如两把刀划开草原般奔驰而去。巴尔特嗅著茂盛草丛发出的初夏香气，鞭策栗毛马向前疾驰。 

  第一卷 第七章 捷闵的勇者 诺尔鱼炖布丁  
     1 
 
    在艾古赛拉大领主领地东边郊区的村庄里，巴尔特听到一个传闻，说往北翻过山头，可以在那边的村落吃到极为美味的诺尔鱼料理。 
 
    诺尔鱼是每处湖沼都有的小鱼，身体光滑细长，喜欢躲在泥土中。这种鱼并不美味，骨头多不便食用且还带著土味。吃下这种鱼不久后，嘴里会留下一股难以言喻的苦涩余味。不过，由于小孩子也能轻易捕获，各地的贫穷人家都常以此为食，多吃几只就能填饱肚子。 
 
    巴尔特小时候也常吃。自从当上骑士，冬天长期驻扎在大障壁附近的堡垒时也会吃。在近几结冻的泥土中沉眠的诺尔鱼是十分珍贵的食材。话虽如此，巴尔特不曾觉得诺尔鱼好吃过。 
 
    这样的诺尔鱼居然能调制成美味料理，这可引起了巴尔特的兴趣。哥顿，察尔克斯兴致缺缺地说：「不管多会煮，诺尔鱼不就是诺尔鱼吗？」但巴尔特不予理会，策马向北。翻过山头后，他们看见一座深谷，上面架了一座吊桥。因为不可能把马丢在这里，他们就带著马一起过桥。为了不让马匹发狂，他们蒙住马的眼睛，牵著马过桥。 
 
    「回来还得再过一次这座桥啊……」 
 
    哥顿唉声叹气。路只有一条，所以他们没有迷路就抵达了村落。两位骑乘马匹的武士来访似乎很罕见，吸引了众人的目光。两人表明想吃诺尔鱼，就被带到一间小屋。村民们很清楚这是可以赚取珍贵现金收入的机会，所以应对十分周到。据说将由一位名为毕内的老人为他们准备料理。 
 
    「亏你们特地跑到这种地方来呢。我现在让人去捕诺尔鱼了，不过我这里可没有符合武士大人胃口的酒啊。」 
 
    老人这么说著，端上来的酒水白色混浊，带著柔和的甜味。这是用谷物酿成的酒。想必是用这一带常见的布兰果实酿造而成。巴尔特一说好喝，原本一脸狐疑地看著他的哥顿也喝了一口。 
 
    「喔，这酒不错呢！」 
 
    哥顿也觉得这酒不差。当两人喝了两三口时，老人毕内一边研磨著某种植物的根，一边说： 
 
    「诺尔鱼啊，生吃非常美味，毫无半点腥味，可是呢～吃下肚后一定会生病。」 
 
    诺尔鱼要煮熟才能吃，巴尔特从没想过拿来生吃。这位老人敢断言说吃了以后必定会生病，他该不会亲自尝试过吧？老人毕内加了好几种植物的叶子，再混著容器内的东西一起捣碎。 
 
    「诺尔鱼啊，只要遭到攻击或是吃到苦头，腹中就会变苦。而这些苦汁之后会化为腥味。」 
 
    当巴尔特喝乾碗里的酒时，据说是老人毕内之孙的少年又帮他倒了一杯酒。稍后哥顿也又添了一杯。一晃眼的时间，诺尔鱼被接连送来。村落的居民总动员前往捕鱼，所以没多久就装了满满一桶的诺尔鱼。老人毕内连换了好几次水，将诺尔鱼清洗乾净后，把那碗以不知名的根、叶捣制而成的东西倒入桶子里。这个动作让巴尔特大感兴趣，于是走近并看向桶子内。诺尔鱼正在吐出大量的黄色液体。 
 
    「只要让诺尔鱼吐出这种黄色液体，吃起来就不会苦了。」 
 
    老人毕内这么说。他表示自己耗费多年才找到这种树根及叶子。过了一会儿，诺尔鱼就不再吐出任何东西。老人毕内再次将诺尔鱼清洗乾净后，用碗捞了两碗鱼放进锅内。接著，从装有谷物酒的桶子里捞取上头清澈的部分，倒入锅中。哥顿似乎也好奇了起来，目不转睛地盯著看。锅子下方点起了火，而火势不强。 
 
    「诺尔鱼得从冷水开始煮，要是突然丢进热水里，鱼肉会散开。」 
 
    老人毕内自言自语似的低语著，然后对他的孙子，也就是那位少年说：「应该已经完成了吧？」少年冲出小屋到隔壁，手里马上拿著一个碗回来。老人毕内默默将碗内的东西放入锅里。 
 
    「这是用杜威贾鸟蛋和山药做成的布丁。还好家里正好有蛋。」 
 
    后来老人渐渐加强火势。老人放入柴火的动作极为俐落，巧妙地调节著火势。酒加热后的香气充满了整间屋子，接著发生了一件惊奇的事。诺尔鱼本来悠哉地在温热的酒里四处游动，现在居然潜到布丁里去了。 
 
    「人类在阳光炙热时，也会躲到阴凉处或家中。」 
 
    原来是这个道理，不过布丁里头应该也很热啊。 
 
    「山药可以帮助散热。所以比起煮滚的酒，布丁里头还比较凉一些。」 
 
    有几只诺尔鱼从布丁里探出头来，但立刻躲了回去。诺尔鱼在布丁里不停游动，使得布丁不断晃动著。过了一会儿，布丁不再晃动。老人毕内减弱火势，将布丁又炖了一会儿。他聚精会神地看著锅子，沉静稳重的侧脸看起来就像一位贤者。巴尔特这么想时，老人低声说了一句「完成了。」就把锅子从火上拿下来。他熟练地将布丁分成两块放进碗中，并端上桌。 
 
    「请用。」 
 
    巴尔特和哥顿坐上椅子，拿起木匙舀了一匙冒著热腾腾蒸气的布丁。巴尔特将布丁吹凉一点，送了一块入口。 
 
    他不曾尝过这种布丁。刚才煮了相当长一段时间，还以为布丁的口感会很硬，没想到完全不会。口感嫩滑柔软，却有扎实的存在感。以舌尖仔细品尝过后，在口中将其咬碎。说不上甜还是辣的柔和滋味在口中扩散，巴尔特不禁将木匙里剩下的布丁全部送入口中。 
 
    ──喔喔喔！ 
 
    这口感真是难以形容。口腔及舌头的每一吋都在享受这种初次体验到的口感，喉咙感觉在要求著「快点也让我尝尝」，于是巴尔特吞下口中的布丁。口感浓郁，余味芳醇。这是从诺尔鱼渗入布丁中的鲜味吗？ 
 
    巴尔特大胆地将木匙插入布丁中，捞起一口有满满诺尔鱼的部分，吹凉之后送入口中。 
 
    ──好甜！怎么会这么甜！ 
 
    诺尔鱼特有的滑溜口感已经完全消失，鱼肉煮得很柔软，带著顶级鱼肉特有的粗糙口感，在口中化了开来。不讨人喜欢的细小鱼刺也像在跳舞般，在舌头上融化，为滋味增添几分风味，简直是集所有美味于大成。巴尔特仔细咀嚼后吞下，意外地觉得很有饱足感。而且不管过了多久，那股令人不快的余味都没有出现。巴尔特舀起一匙汤汁喝下，汤汁毫无酒味，在吸收诺尔鱼的美味后，成了一道顶级汤品。再喝下一口布兰酒的浊酒，美味再次升级。这道料理与这种酒真是相辅相成。 
 
    巴尔特突然看向老人。从老人的行为举止看来，实在不像是在乡下生长的人，而是位知晓放眼世界的睿智老人，是对于都会中的高级料理及做法也十分了解的人物。巴尔特会这么认为也很合理。 
 
    这里应该是「流放者」的村落。罪犯的家人及不祥之人都会被赶出村庄生活，这些「流放者」则会聚集起来建立村庄，远离一般群众就不会遭到歧视。 
 
    老人毕内的一生是怎么走过来的呢？ 
 
    2 
 
    有两件事发生了。一是吊桥断落，所幸无人受伤。据说村民才将装载物品的推车推上吊桥，桥就断了。 
 
    另一件事是老人毕内的孙子被毒蛇咬伤了。蛇毒对成人来说不至于致死，但对小孩来说可就攸关性命。 
 
    只要到村庄去就可以拿到解药，但是通往村庄的吊桥无法使用。虽然走下山谷也能前往村庄，但是非常耗时。所幸巴尔特和哥顿是骑马前来，即使需要绕远路也无所谓，两人询问有没有其他路线可以通往村庄。村民回答只有一条从东侧绕道前往的路，不过那里是捷闵的地盘。 
 
    在亚人中，捷闵的个头娇小，外形像猴子多过于像人。成人的身高顶多也只和十二三岁的人类差不多。由于他们经常食用树皮及虫子，也有人轻蔑地喊他们为「食虫者」。因为他们的伦理道德观及生活习惯与人类相去甚远，若是有所接触，通常都会发生争执。没想到距离人类村庄和村落这么近的地方，居然会有捷闵的地盘，真令人惊讶。 
 
    捷闵一族全是神射手。只要发现有人类踏进势力范围，应该就会发动攻击。人类没有办法躲开四面八方飞来的箭，但是想救这孩子的话，这是唯一的方法。巴尔特接下前往村庄拿解药的任务，离开了村落。少人数应该比较不容易引起捷闵的注意，所以由巴尔特独自前往。 
 
    道路越来越深入苍郁的森林中，栗毛马却丝毫不显疲累，以极快的速度在森林中穿梭前进。巴尔特发现前方的树上有些动静，所以他拔出古代剑。飞箭迎面而来，巴尔特举剑将飞箭挥开。 
 
    树上满满的都是捷闵人。本来希望能在被他们发现并包围前，快速通过此地，看来是行不通了。飞箭从前后左右飞来，最难应付是从背后飞来的飞箭，但随风飘荡的披风帮他挡去了部分飞箭。 
 
    飒！箭刺进了左肩。在肩甲的保护下，箭没有刺得太深。 
 
    飒！箭刺进了背部。这一箭刚好射中没有盔甲保护的部位，但不至于阻碍行动。不过在下一秒，巴尔特突然觉得浑身发烫，视线开始模楜扭曲起来。 
 
    ──是毒吗！ 
 
    巴尔特拚命地捉紧缰绳，但意识坠入了黑暗之中。 
 
    3 
 
    巴尔特因为嘴里的苦味而醒来。想必是有人捣碎药草，塞进了巴尔特的口中。他仰面躺著，身体被绑住而无法动弹。好几位捷闵围在巴尔特身边，你一言我一语地交谈讨论著，尖锐的声音听起来十分吵杂。 
 
    这时，捷闵们安静下来，有位高大的捷闵站在巴尔特面前。 
 
    「你，通过了，不可通行的，道路。」 
 
    「对于闯入贵族土地一事，我感到非常抱歉。我这是为了救一个孩子的命，逼于无奈才会通过此处。」 
 
    「古老的精灵，制裁你。」 
 
    他命令巴尔特站起来。在四面八方都有长枪指著的情况下，巴尔特被硬拉著站起来。他们来到以木头栅栏围起的广场，周围全是苍郁的树木。树枝上坐著数量惊人的捷闵人，他们正俯视著巴尔特。他们把从巴尔特身上拿走的古代剑还给他后，场边的捷闵们扬起欢呼。仔细一看，广场的另一边有某种生物被拉了过来。巴尔特不禁怀疑起自己的眼睛──是蓝豹（耶鲁加）魔兽。六位捷闵以棍棒类的东西刺著，引诱蓝豹过来。 
 
    ──怎么会！蓝豹魔兽为何不咬死捷闵？难道捷闵有什么操纵魔兽的方法吗？ 
 
    棒子前端似乎绑了某种蓝色物品。负责诱导魔兽的六位捷闵，依旧将棒子对著魔兽，渐渐退到广场边缘。温驯的魔兽发出低吼。捷闵的意图已经十分明朗，他们要让巴尔特和魔兽战斗。 
 
    巴尔特的脑袋依然朦胧一片，整副身躯疲倦不堪。但是，巴尔特还是逼自己进入战斗状态。他吞下口中残留的苦涩药草，脱下披风包住左手。并用力地深深吸入一口气，点燃内心之火。脑袋立刻清醒许多，肩颈腰部的疼痛也不再恼人。他的五感敏锐了起来，体温略为上升。 
 
    魔兽仍在低吼，低吼声中渐渐带著危险的气息。没想到要在手上没有盾，身上没穿著盔甲的情况下，单枪匹马与蓝豹魔兽战斗。至今他历经过无数场战斗，但这也是第一次面对如此毫无胜算的战役。 
 
    若是古代剑愿意发挥不可思议的力量，那还有一点点胜算。话虽如此，想以剑攻击蓝豹是很困难的事，想避过蓝豹的攻击更是难上加难。蓝豹与河熊相同，都拥有三只眼睛。拥有三只眼睛的野兽，总之就是强韧耐打。巴尔特的一击无法杀死蓝豹，但蓝豹的一击足以要他的命。如果古代剑的力量没有苏醒，就只能等死了。 
 
    ──快回想起来，快回想起来啊！至今古代剑曾发挥魔力三次。其中两次的对手是魔兽，一次是人类士兵。当时我做了些什么？ 
 
    蓝豹压低身体，弹跳并向巴尔特袭来。它的速度极快，一瞬间就缩短大约十四五步的距离，跳跃而来。巴尔特想对准蓝豹的眼睛挥出古代剑。但对方的速度太快，而剑太短。在挥下剑前，蓝豹已经扑上了他的胸口。巴尔特马上旋身，避开蓝豹对脸部的攻击，不过蓝豹的右前脚横划过了巴尔特的右胸。 
 
    或许是加速过猛，蓝豹在离巴尔特非常远的地方著地。它顺势跑远，转身调头后再次加速冲来。巴尔特的胸甲仅被魔兽爪子轻轻划过，就裂了一道大口子。巴尔特一边观察魔兽的动作，一边继续思考。 
 
    ──一开始我是怎么办到的？当时我右手拿著剑，左手放在剑鞘上，然后说了什么？ 
 
    魔兽再次朝他冲来，张著血盆大口想咬碎巴尔特的喉头。巴尔特挥出古代剑，剑也确实击中了魔兽的鼻尖，但是连吓阻魔兽的作用都没有。魔兽的两只前脚搭上巴尔特的肩，而巴尔特往后倒去。幸亏他做了这个动作，魔兽无法完全停下来，在咬碎巴尔特的皮帽后，从他身上飞驰而过。巴尔特仰躺倒地，一头白发被魔兽卷起的风势吹得凌乱。他想立刻站起来，但或许是撞到了后脑勺，身体在剎那间无法动弹。 
 
    「史塔玻罗斯！」 
 
    巴尔特下意识地喊出了这个名字时，右手的魔剑绽放出蓝绿色的光芒。巴尔特将剑斩向疾驰而来的魔兽鼻尖。 
 
    呜呜！ 
 
    魔兽发出惨叫，向后一跃。巴尔特撑起身体，双膝跪地，往魔兽的头顶挥下古代剑。这一剑足足没入至魔兽的一半头盖骨。魔兽缓缓倒下，然后再也没有起来。 
 
    巴尔特维持双膝跪地的姿势，抬头看向捷闵们。有位捷闵大声喧哗，从声音听来，是那位说人类语言的捷闵。语气感觉像在煽动众人。而捷闵们也中了他的煽动，众人手中都搭起弓，打算射杀巴尔特。 
 
    这时，响起一阵更大的声响。声音的主人不是说人类语言，因此巴尔特不清楚他说了什么。不过，声音的主人飞奔至巴尔特身旁，像在袒护巴尔特似的站在他面前，又激昂地说了什么。这位捷闵个头高大，身高比其他捷闵高出一个头左右。四周人山人海的捷闵在听完高大捷闵说的话后，都放下了手上的弓。最后高大的捷闵举弓对著曾说人类语言的捷闵，以强硬的语调说了什么。听完他的话，说人类语言的捷闵低下头来。 
 
    「人类啊，没想到你能打败灵兽，而且还是蓝豹灵兽。你是极为勇敢的勇者。我是，特查拉族的勇者伊耶米特。告诉我你的名字。」 
 
    「我是帕库拉的骑士，巴尔特．罗恩。」 
 
    「人类勇者巴尔特．罗恩啊，我刚回到此处，还不清楚事情始末。你怎么会与我族的灵兽打斗？」 
 
    巴尔特简洁地将叙述了经过。 
 
    「你为了救住在西山的老人毕内的孙子，才会经过此处对吧？这是怎么回事？你跟奥勒．毕内是什么关系？」 
 
    「他请我吃了顿美味的诺尔鱼料理。」 
 
    「我们欠奥勒．毕内一个人情。如果提早知道你的目的，我们会准许你通行。你没告知村长来意，威胁到我们的的居住地，所以村长请出古老精灵制裁你，是正确的。但是，在精灵认同你后，他却试图杀害你，是村长的不对。我允许你经过此处前往人类村庄，回程也可通过这里。你带著这个走吧！」 
 
    巴尔特接过一支箭。这支箭比普通捷闵用的箭还大上一两倍，箭翎也十分气派。这支箭应该是用来代替通行证的吧。他们也把栗毛马还给巴尔特。而巴尔特向捷闵勇者道谢后，忍著头痛与疲倦赶路去了。 
 
    4 
 
    巴尔特在村庄说明了来龙去脉后，取得了解药，村民也告诉他会派出人手修缮吊桥。巴尔特急忙回到山头北边的村落。最后解药及时赶上，少年保住了一条命。巴尔特和哥顿付给老人毕内一笔钜额餐费后，离开了村庄。老人毕内原先不肯收下，但两人硬是将这笔钱塞给他。因为从一开始村民们的热情款待，就可以看出这个村落的人们有多么希望得到现金收入。 
 
    巴尔特以归还手上的箭为名目，与哥顿一同前往拜访勇者伊耶米特，因为巴尔特有许多想请教伊耶米特的问题。虽然伊耶米特没有回答所有问题，倒是说了几件事。 
 
    住在这里的捷闵是特查拉氏族。特查拉氏族分别住在七个村庄中，而每个村庄都有一位村长，每位村长手上都拥有六颗「蓝石（耶鲁各古）」。蓝石拥有镇压人类口中所谓的魔兽，让它们听令行事的力量。蓝石是氏族中最珍贵的宝物，绝对不可贩卖或是出借给人类。 
 
    根据捷闵的信仰，被古老精灵附身的野兽会变成魔兽。每个捷闵村庄都会捕获一只魔兽，称为「灵兽」并崇敬。灵兽死后，体内的精灵会重获自由，再次附身在新的野兽身上。 
 
    对于他们为什么称呼老人毕内为贤者（奥勒）这个问题，他只告诉两人：「因为对我们来说，毕内就是贤者。」 
 
    伊耶米特被称为勇者，但勇者这二字似乎不是一个绰号，而是正统的称号，也是身分象徵。七个村庄中最强大且具有勇气之人将成为勇者。勇者代表全体氏族，所以不仅是人类语言，也必须学会所有亚人的语言。 
 
    在短暂停留后，巴尔特及哥顿离开了捷闵的村庄。 
 
    巴尔特感到不可思议的舒畅。他过去听闻亚人这种存在，是与人类火水不容的异形，也是未开化与残虐的代表。但是，葛尔喀斯特的安格达鲁与捷闵的伊耶米特，这两位巴尔特认识的亚人都是具高尚节操及自尊心的武士。比起一些下等人类，他们两人还比较值得信任。世事果然得亲眼看过才知道。 
 
    听说在这块特查拉氏族的居住地零星分散的区域，再往东一段距离有其他亚人的居住地。比起巴尔特多年居住的地方，这一带──大障壁与奥巴河之间辽阔许多，有魔兽出没也不是什么新鲜事。 
 
    巴尔特认为旅行可以让人知道自己有多无知，这是件好事。 
 
    话说回来，他的盔甲已经破烂不堪，难以挽救，势必得在下个城镇买件盔甲才行了。 

  第一卷 第八章 皮革防具工匠波尔普 炊布兰拌蛋汁  
     1 
 
    看来巴尔特似乎在无意间，为古代剑取了史塔玻罗斯这个名字。每当他呼唤此名，古代剑就会有所反应，绽放蓝绿色光芒，展现出惊人的凌厉之力。也就是说，史塔玻罗斯这个名字成了引发古代剑威力的咒语。而且，这个咒语只有巴尔特自己拿剑时才会起作用。他曾让哥顿．察尔克斯拿著剑，进行过许多次实验，但古代剑在哥顿手上只是把普通的钝刀。 
 
    这是无所谓，但有件事让巴尔特十分在意。每当古代剑发挥强大的力量后，他感觉自己都会觉得非常疲乏。刚开始时，他累得连站都站不起来。第二次、第三次时也是一样。这次也是，还引发头痛和晕眩。莫非这把剑会吸取剑手的生命力，以发挥力量？ 
 
    当下他就决定不再考虑将剑交给德鲁西亚家一事。此外，他也不急著将捷闵拥有「蓝石」的事上报给德鲁西亚家。毕竟目前他们没有途径可以得到「蓝石」，而且也得等他再多加了解后，才有上报的意义。 
 
    2 
 
    两人抵达了库拉斯库的城镇。这座大城镇近于艾古赛拉大领主领地的北方边缘。 
 
    在城镇入口处被收取了二十克尔的通行费，之后得到一块绑著绳子的许可证。没有这块许可证，不仅无法在镇里买卖物品，也不能留宿。等到要离开城镇时，再拿许可证换回缴交的二十克尔。听说居民拥有免费的许可证，经常出入城镇的人则可以领到长期许可证。这个管理方法简直就像大陆中央的各国。 
 
    两人进入城镇后更是惊讶。镇内热闹得不输临兹城镇，城镇中央有一条宽广的大道，道路旁整排都是店家。人山人海的景象及充沛的活力令人叹为观止，难怪会订下旅人不可在城内骑马的规定。 
 
    他们先找地方住下，请人将食物端到房里。送来的食物有放了肉及蔬菜的汤品、烤查鲁加及炊布兰。或许是因为艾古赛拉大领主领地的土地不适合种植小麦，这里的人不太吃面包，反倒常以布兰为食。他们不将布兰果实磨成粉，直接用水炊熟布兰果实。巴尔特不是很喜欢炊布兰这种料理。味道清淡，口感黏腻，而且马上就变硬，嚼起来下颚会很累。不过，用布兰酿成的酒很出色。 
 
    旅馆的人送来刚烤好，还在滋滋作响的查鲁加鱼，鱼皮上带著焦痕。这种鱼背部呈蓝色，体型细长。这个时期捕获的查鲁加鱼油脂最丰厚。洒上少许盐巴，再配上谷物发酵后制成的甜辣酱，真是太对味了。 
 
    然后巴尔特发现一件事。盐焗查鲁加鱼和刚炊好的布兰真是一大绝配。此外，库拉斯库的炊布兰料理和他至今吃过的完全不同。蓬松水润，甘甜美味，而且炊好的布兰也不是茶色的，是闪耀光泽的白色。 
 
    巴尔特切下一块查鲁加鱼，将鱼肉放在碗里的布兰上，一起送入口中。从查鲁加鱼渗出的鲜美滋味与酱汁融为一体，让布兰美味极了。而且很适合搭配布兰酒。 
 
    这个组合可说是拥有某种魔力，手会自动一口又一口地将料理送进嘴里。回过神时，他发现自己已续了三碗理应讨厌的炊布兰。 
 
    「哎呀，这还用说。因为领主大人下令要将布兰当做名产，让附近的村庄都种植布兰，听说指导了很多事呢。」 
 
    库拉斯库的首任领主原本是撒尔班国的伯爵。二十年前，撒尔班遭到帕鲁萨姆王国灭国时，伯爵不愿向帕鲁隆姆国王投降，逃到了奥巴河东边。众多爱戴伯爵的领民也与他一同来到这里。而艾古赛拉大领主允许他们在领地北方定居，进行开垦。自此以来，库拉斯库持续发展，如今已经是来自艾古赛拉各地的人都会聚集在此的大城镇。现任领主是由伯爵的孙子担任，但听说首任领主目前依然健在。 
 
    3 
 
    他们来到买卖皮甲的店家，叫来店员。两人拿出魔兽毛皮给店员看，提出想用此张毛皮订做皮甲的要求。店员看了毛皮一会儿后，把一位中年店员叫过来。中年店员以复杂的神情看著毛皮，开口说他来处理后，拿著毛皮走进内堂去了。过没多久，一位据说是老板的人物走了出来。 
 
    「我是这家店的老板，名叫马利卡连。您这是河熊的毛皮吧？」 
 
    「嗯。」 
 
    「真是一张极品。遗憾的是小店没有工匠能够处理这张毛皮，但是有一位与小店素有来往的工匠手艺了得，我想那位工匠应该能帮上您的忙。如果由小店承接您的订制委托，必须跟您收取手续费。虽然有些劳烦您，不过我想，您直接带著毛皮去找那位工匠比较妥当。」 
 
    身为一个商人能说出这么通情达理的话，著实令人佩服。于是巴尔特回答：「那我自己拿过去吧。」之后老板特地叫店员带路，带两人到名为波尔普的知名工匠家中。这是无所谓，但带路的店员眼神凶恶，是令人感受到暴力气息的男人。 
 
    工匠家位于繁华大街的极深处。负责带路的男人在工匠的家门前回去了。巴尔特敲了敲门后，有位年轻小姑娘出来应门，巴尔特就告知来意。 
 
    「哎呀，要订做皮甲吗？非常谢谢您！哥哥，有客人！」 
 
    「你们这两个混蛋是怎么回事！别擅闯别人家！」 
 
    在工作台转过头来的男人与妹妹有相当大的年龄差距。这个男人就是波尔普吧。 
 
    「哥哥，人家是客人喔。他们带了张毛皮来，说要订做一套皮甲。」 
 
    「带了毛皮来？反正又是……这个、该不会是……」 
 
    波尔普一把抢过毛皮，聚精会神地盯著看。 
 
    「太强了，这是河熊魔兽的毛皮吧？只有腹部处有一道垂直伤口，多么美丽的毛皮啊！而且毫无伤痕，太厉害了！」 
 
    「这块毛皮尚未脱毛，也还没进行鞣制。虽然洗去了血迹，但是整块毛皮都硬梆梆的，真是不好意思。」 
 
    「蠢货！这种东西怎么能让外行人碰！要是脱毛没有做好，这块宝石般的毛皮就报销啦！原封不动才好啊，这样才好！」 
 
    在那之后，波尔普花了一段时间把毛皮的里里外外、各个角落都摸了一遍确认。偶尔会对著毛皮说：「乖喔乖喔！」或是「亏你可以保持得这么完整，真了不起！」之类的话。之后，他对巴尔特使出问题攻势。诸如用了哪种武器？有用盾吗？要和哪种敌人战斗？还让巴尔特实际挥剑给他看。 
 
    「好！就一个月。老爷爷，一个月后你再来一趟。毛皮脱毛、前处理、鞣制上油，这些工序需要一个月。得实际动手才知道工序完成后皮革会缩水多少，一个月后你来量身，我们再决定要怎么缝制它。」 
 
    巴尔特和哥顿将订金交给他妹妹后，回到旅馆去了。一个月──代表他们要在此停留四十二天，这段期间可以好好品尝库拉斯库镇的美食。这么一来，他们需要一点经费。订制皮甲必须支付等值的金钱，而且在答谢察尔克斯家赠马一事上也花了不少钱。思考了一下未来，目前手上持有的钱让人有些忐忑。 
 
    巴尔特思考这些事情时，朱露察卡正巧出现了。亏他能找到巴尔特的所在位置。据说他受到临兹伯爵所托，带了几段话来给巴尔特。 
 
    第一，侯爵及伯爵前来迎接后，居尔南已经前往帕鲁萨姆王国。第二，帕鲁萨姆国王传召了卡尔多斯．寇安德勒，表面上的理由是庆祝大领主就任及褒扬他的功绩。第三，乔格．沃德离开了寇安德勒家，目前行踪不明。第四，要是手头紧，请跟朱露察卡说一声。 
 
    巴尔特写了一封信，写著希望伯爵交给朱露察卡的金额，盖上指印后交给朱露察卡。朱露察卡丢下一句三十天后回来就前往了临兹。 
 
    4 
 
    朱露察卡刚好在第三十天回来了，代表他飞奔至临兹花了十五天。他的脚力依然令人难以置信。接著，朱露察卡把临兹伯爵给他的钱交给巴尔特。 
 
    「话说回来，你们住的地方看起来挺贵的呢～」 
 
    「嗯，好像有点太奢侈了。不过，毕竟我们得找能让马同住的旅馆。」 
 
    朱露察卡催促两人换到后巷里一间便宜又舒适的旅馆。不知道他是怎么进行交涉的，马匹被牵到官员用驿站保管。也不知道他是从哪儿查到的美食情报，餐餐都带两人到不同的餐厅用餐，每间餐厅都是物美价廉。巴尔特十分佩服朱露察卡的筹划手段，拿了一笔公费交给他后，命令他负责算帐。朱露察卡也是第一次来到库拉斯，却连观光导览都包了，不管去哪里都不曾迷路。朱露察卡真是位精明能干的男人。 
 
    而今天是约定好的日子，巴尔特一行人来到波尔普的家。 
 
    「老爷爷，你身体还真壮咧！」 
 
    波尔普一边量尺寸一边说道。他似乎不是对巴尔特高大的身材感到惊讶，而是佩服他身上结实的肌肉及骨架。他有时会撑著下颚，思考著什么，一会儿又将手掌贴在巴尔特的身上各处，确认触感。 
 
    工作台上摊著一张鞣制得十分完美的河熊魔兽毛皮。完成的皮革实在太完美，起初还无法相信这是魔兽的毛皮，颜色也带著些微蓝色。应该是染过色了，但是到底该怎么做才能帮魔兽毛皮上色呢？但是，巴尔特立刻看到了更难以置信的景象。 
 
    波尔普量完尺寸，用木炭在皮革上做了记号。不过他拿起切割刀，就直接将刀刃抵在魔兽皮革上。巴尔特瞠目结舌。巴尔特非常清楚魔兽的皮有多强韧，深深明白要斩裂魔兽的皮有多困难。然而，波尔普却像在切割马皮或是牛皮一样，缓慢但毫无动摇，确实地裁切著魔兽皮革。随著描绘出一道和缓的曲线，皮革被切割开来，最后终于完美成型。 
 
    这时波尔普吁出一口气，放松下来。巴尔特也不禁吁出一口气。哥顿和朱露察卡也同样地吁出了一口气。大家都专注地看著波尔普的动作，连呼吸都忘了。波尔普喘口气后，再次开始动工，在皮革中央裁出一个洞。工序进行至此，波尔普让巴尔特的头穿过中央的洞口，将皮革套到巴尔特身上。皮革已经剪裁成覆盖背部到腹部的形状，刚好符合巴尔特的身形。 
 
    「一般皮甲会分成好几个部位制作，如此才能完成一副强韧的盔甲。这种做法不仅不容易绽开太大的裂缝，也方便活动。要是某个部位受到重大损伤，只要更换损伤的部分就好。但是用这种魔兽的毛皮制作皮甲的话，最好不要裁切成细部。它本来就比金属盔甲强韧，就算破了个洞也不会成为皮甲的弱点。虽然这种做法比较不方便活动，但是以爷爷你的战斗方式来说，应该不成问题。皮甲比金属盔甲柔软得多，穿越久应该会越方便活动。大多数的剑类武器都无法伤到这玩意儿。在胸口部位，我会把三张大小略微不同的皮革黏在一起，提升强度。这三张皮革会分别从不同部位取下来。然后这三张皮革的缝隙处，我也会用腹部的皮革进行补强。这么一来，不管是什么样的打击，都不会伤及老爷爷分毫。不过，缝制工作难如登天就是了。」 
 
    「你说要用缝的！」 
 
    巴尔特不禁大声叫道。光要在魔兽皮革上割出切口就需要耗费极大的劳力，要拿针缝皮革根本是不可能的任务。不过，波尔普完全误会了巴尔特惊讶的点。 
 
    「是啊，要是缝得不好，难得一张好皮革可就浪费掉了。所以我要拿这个来缝。」 
 
    房间一角放著一个壶。波尔普掀起壶盖，里面装著黑色黏稠的液体，有股一股像是野兽的气味。 
 
    「这是恰多拉蜘蛛的丝，我已经用四十八条丝搓成了线。这玩意儿可强了，只有这种线可以缝合魔兽毛皮。我可是熬煮了从魔兽毛皮中得到的精华，再把线泡在里面。像这样浸泡过毛皮精华液的线，很容易和毛皮融为一体。线不会造成皮革的损伤，皮革也伤不了线。这线再泡一个晚上，要拿去风乾后涂上蜡，好让线更加滑顺好用。」 
 
    恰多拉蜘蛛的丝非常美丽轻巧，是最顶级的服饰材料。据波尔普所说，用恰多拉蛛丝搓成的线，即使用铁器也不容易割断，耐拉扯的强度没有其他东西可以比拟。浸泡在魔兽毛皮精华液中的恰多拉蜘蛛丝，似乎已经变得与魔兽皮革一样强韧了。波尔普花了许多时间裁好衣型，告知巴尔特三天后能完成皮甲，到时再来领后，就把巴尔特一行人赶出门。 
 
    「那个是圣硬银（玛娜帝多）吧？」 
 
    从波尔普家返家的途中，朱露察卡说道。圣硬银这种金属正是制作魔剑的主要原料，是世上最坚硬的物质，堪称是人类智慧的结晶。 
 
    「你说的那个指的是哪个？」 
 
    「真是的～就是全部啊，包括裁切刀、切割刀、固定针都是。照那情况看来，八成缝衣针也是圣硬银吧？太厉害了，所有工具加起来也抵得上一副身家了。啊，好像只有鞣制刀是普通的钢啦。」 
 
    圣硬银不是想买就买得到的东西。这种材料极为稀有，价格当然高得吓人。不过据说知道制作方法的冶金技师，全都被大陆中央的王侯收归旗下了。如果他用的是圣硬银，就说得通为何他能轻易切开魔兽皮革了。话虽如此，能一下刀就切开皮革，刀工还如此工整，果然都显示出波尔普惊人的工匠技巧。简直是神乎其技，让人不禁看得入迷。单单是看著他切割皮革的动作，就让巴尔特有种像喝了顶级酒水的微醺飘然之感。 
 
    「啊，这里，这里。巴尔特老爷、哥顿老爷，今天在这里吃晚餐。在这里可以吃到柯尔柯露杜鲁喔。大叔！这边三个新客人！我要肉、皮、内脏，还要什么都有的主厨特选套餐！有什么就端什么来！我还要一桶布兰白酒！」 
 
    老板在冉冉的烟雾中不停地烤著肉。客人坐在天幕之下，自行拉来椅子并摆好代替桌子的木箱，坐下来把酒言欢。朱露察卡找到一个自在的地点，熟练地摆好三个人的座位。店员马上就端来一个大盘子放在木箱的正中央，再把酒桶和三人份的碗放在旁边。朱露察卡的动作十分自然，彷佛是位多年常客，他用长柄勺舀酒到碗里递给两人，自己也拿了一杯。 
 
    「老爷，乾杯！」 
 
    巴尔特举起碗，同时说了「嗯，乾杯！」后，另外两人也跟著附和。巴尔特一口喝下白酒。真好喝，为什么第一杯会这么好喝呢？布兰酒分为留下白色布兰颗粒的白酒，以及捞取清澈部分的清酒。这种白酒的颗粒非常细，就像乳汁一样，喝下去的口感也十分柔滑。店员端了肉来，放在盘子上，看起来十分美味。巴尔特将一块肉送入口中。柴火灰及带皮鸡肉的脂肪混成一块儿，散发出难以形容的香气。真好吃，肉质软嫩，肉汁饱满，分量也很够。 
 
    「奥巴河对岸的各国似乎都会吃这种柯尔柯露杜鲁喔～边境地带以后应该也会渐渐增加吧～」 
 
    「这东西满有嚼劲的，是什么来著？」 
 
    「啊，哥顿老爷，你喜欢这玩意儿？那是砂囊。」 
 
    「喔喔！这个味道也挺浓郁的。」 
 
    「那是心脏。喔，酥烤脆皮来了。这个先给你们，自己斟酌著加喔～」 
 
    朱露察卡剥开从水果商人手里买来的艾勃果实，交给两人。柑橘系水果特有的清爽香气，对鼻腔十分舒爽。把艾勃汁直接挤在食物上，又变得更加美味，太好吃了。在那之后，店员接连送来了腿肉、肝脏、脾脏、肠子等部位，随兴撒下少许盐巴，配上艾勃果实，这个组合堪称天下无敌，不管吃多少也不觉得腻。 
 
    巴尔特吃了许多鸡肉。上了年纪后食量开始变小，但是最近能像年轻时一样大量进食，而且隔天不会觉得不舒服。 
 
    ──是史塔玻罗斯进入我的体内，让我的身体不断涌出活力啊！ 
 
    三人吃了非常大量的鸡肉。最后，店长为了答谢他们吃了这么多东西，免费招待了鸡汤和加了蛋的炊布兰。白色的汤汁甘甜，渗入五脏六腑。哥顿本来想把蛋加进汤里，却被朱露察卡骂了一顿。 
 
    「哥顿老爷，你在搞什么啊！不是这样的啦，这蛋是要淋在炊布兰上的。你要先好好搅拌喔～」 
 
    巴尔特和哥顿把朱露察卡当范本，将蛋充分拌匀，然后淋上还冒著蒸气的白色炊布兰上，再将两样食物拌在一起。 
 
    「听好喽，你们不能把拌了生鸡蛋的炊布兰当作食物，要把它当成一种饮品。」 
 
    「喔喔喔喔喔！吞下去的口感太滑顺了吧！真好吃！美味又爽快！」 
 
    两人仿效朱露察卡，狼吞虎咽地吞下滑蛋布兰，哥顿同时高声喊道。巴尔特也是同样的心情。在不远处，店长手里忙著烤鸡肉，自傲地哼了一声。 
 
    这时，其他客人的对话传进了三人耳里。 
 
    皮甲工匠波普尔被以杀人罪名逮捕了。 
 
    5 
 
    波尔普的家遭到查封，他妹妹在家前哭得不成人形。虽然没有官员在，但有看热闹的人群。朱露察卡表情僵硬地看著妹妹悲叹的模样，附耳对哥顿说： 
 
    「我想去查点事。哥顿老爷，不好意思，可以麻烦你暂时吸引大家的注意力吗？」 
 
    哥顿回答他：「好。」此时，有位孩子似乎撞到了男路人，男人正在怒骂孩子。哥顿认为机不可失，走近男人大骂： 
 
    「喂！你这么大一个人还欺负小孩子，成何体统！」 
 
    哥顿的嗓门原本就大，丹田用力再怒声一吼，简直是如雷贯耳。趁大家都在注意他们时，朱露察卡俐落地爬到屋顶上，打开屋顶的望板后跳进屋内。哥顿对男人说著大道理。不过因为朱露察卡立刻就出来了，所以哥顿对男人说：「下次要小心点啊！」就放了男人。在那之后，一行人向波尔普的妹妹搭话，听她说了一遍事情的始末，鼓励她不要放弃希望后离开了。 
 
    事情原委似乎是这样的。妹妹住在不远的水果店里工作，但早上会帮波尔普送早餐来。她打开门锁走进家里后，看到了一个死人，当时波尔普跟平常一样睡在工作台旁。她吓得放声尖叫，因此吵醒了哥哥，邻居们也来了，最后连官员也来了。死去的是一位名为托玛的马具工匠，常跟波尔普酒后吵架。托玛的胸前插著波尔普常用的鞣制刀，流出来的血将工作台染得鲜红。 
 
    官员说，应该是托玛在其他地方喝了酒后到波尔普家，两人起了争执，最后波尔普气急攻心就刺杀了托玛。妹妹不断地诉说著波尔普不可能让血玷污工作刀及工作台，但这个说法似乎没被官员采纳。朱露察卡则说有事要去查后，人就不知道跑去哪里了，一直到深夜时分才回来。 
 
    「有个重点是当时门是锁著的。而那间屋子是马利卡连的财产──就是那个介绍波尔普给我们的大型防具店老板，他可能会有备用钥匙。然后，死掉的那个名叫托玛的人，我知道当天晚上他在哪间店喝酒了。听说那天跟他一起喝酒的人是马利卡连家的仆人，怎么看都是一副罪犯的样子。」 
 
    「朱露察卡，你跑进波尔普家做了什么？」 
 
    「啊，哥顿老爷，刚刚谢谢你啦！帮了一个大忙。我进去看过，圣硬银的工具还在，但是魔兽毛皮不见了。这样就大概可以推测出是怎么回事了。」 
 
    「不不不，我可是完全搞不懂啊。这是怎么回事？」 
 
    「啊，我漏说两个重点。马利卡连有两个儿子，他打算让大儿子继承那间店，但二儿子是皮甲工匠。还有啊，根据这座城镇的法律，杀人会沦为罪犯（迪朗），而罪犯是不被允许拥有财产的，所以全部财产都会遭到变卖，卖得的钱会全部进领主大人的口袋。根据卖出的金额，刑期会缩短相对的年限。我敢跟你赌，马利卡连会买下波尔普和波尔普的财产。这么一来，不仅可以得到工具，还可以大肆窃取他的知识和技术。」 
 
    巴尔特也逐渐明白了这个计画。马利卡连为了儿子，所以想得到那套圣硬银的工具吧。波尔普的知识与技术肯定也是魅力十足。但是，有件事他搞不懂──那张魔兽毛皮跑去哪儿了？ 
 
    「啥？巴尔特老爷，你在说什么啊？那可是魔兽毛皮喔！而且还是由巧手工匠完成前置处理，一张毫发无伤的珍贵河熊魔兽毛皮。这肯定是马利卡连那老头趁乱叫人偷走的。他就是认为可以拿到那张毛皮，才会不惜杀人啊！」 
 
    「魔兽毛皮的确是难得一见的东西，但是加工困难，也不是容易使用的东西。应该不是那么有价值的东西吧？」 
 
    「你、你、你、你怎么这么不识货啊！哥顿老爷，你也说说他啊！」 
 
    「不，确实没有必要为了这个杀人。」 
 
    「哇～你也不识货，这下不行了，你们不食人间烟火也要有个限度。我说啊，那么贵重的东西，就是算个拋售价，也不低于五十万喔！不对，这不是价钱的问题。每一位王侯都想得到这东西，而且只要成为买卖这东西的店家，名声就会水涨船高。不过，以这次的状况来说，虽然没办法拿到台面上来，但私底下也有一大堆人抢著要。这可是拿来贿赂的上等材料啊！这东西真的很厉害。不过话说，帕库拉应该能得到不少魔兽毛皮吧？你们都怎么处置？」 
 
    德鲁西亚家每年打倒的魔兽少则十只，多则二十只以上。由于必定会演变成激战，所以多半的皮革都是伤痕累累，不过能取得一定数量的毛皮。这些东西会囤在仓库里，任何骑士都能自由使用。因为加工十分困难，所以通常会拿来绑在普通的皮甲上，或是贴在皮甲内侧使用。魔兽毛皮的确很坚韧，但是无法制作成包覆全身的盔甲，因此金属盔甲比较受人重视。 
 
    「我觉得……我觉得你们真是错得离谱。我说啊，老爷，我觉得大概只要两三张零碎的毛皮，就够买全身用的金属盔甲了喔，还是非常顶级的！呜呜呜！不敢相信！无知到这种程度也算是一种罪过了吧？嗯，这位老爷果然不能没有我陪在身边。对了，相关人士的审问好像订在明天下午举行。老爷，你有什么打算？」 
 
    巴尔特闭上眼睛思考，然后他想到，这个城镇中或许有恶人存在，但是整体给人一种清朗、循规蹈矩之感，如此风气应该是反映了领主的品性。巴尔特依此做出结论，或许可以试著相信这里的官员。 
 
    「正面迎敌，到役所走一趟吧！」 
 
    6 
 
    「这样啊。然后，你店里的三位仆人和死者到波尔普的家里喝酒，最后三人先回家了，对吧？」 
 
    「是、是的。波尔普虽然是个技艺超群的工匠，但是个性急躁。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应该是一时鬼迷心窍了。请您一定要从宽处理。」 
 
    马利卡连正在回答审问官员的问题。他表面上是在袒护波尔普，实际上却是在陷害他。 
 
    「一旦判定有罪，他的财产会遭到变卖，不过工匠应该没什么财产吧？」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据我估计，那些长年使用的旧工具值不了多少钱，但是我愿意再多加几成费用，买下他所有的东西。」 
 
    「真是令人敬佩呢！」 
 
    审问官依照事前与巴尔特讨论的结果，故意拖延审讯的时间。朱露察卡也差不多要回来了。开门声传来，官员向审问官提出报告。 
 
    「这样啊。嗯，我知道了。防具店老板马利卡连，有一个人你一定得见见他，我让他在外头等了。巴尔特．罗恩大人，请进。这位巴尔特．罗恩大人将魔兽毛皮交给了波尔普保管。我们接受他的请求，前往波尔普的家中进行搜索，却找不到魔兽毛皮。老板，你对于这件事有没有什么头绪？」 
 
    「这位先生确实拥有魔兽毛皮，就是我向他介绍波尔普能将魔兽毛皮制成皮甲的。那张毛皮竟然不在波尔普手里，这也太奇怪了。」 
 
    「你的意思是你毫不知情喽？」 
 
    「是的，我毫不知情。」 
 
    「你的店里也有贩卖皮甲半成品吧？不会以类似的东西鱼目混珠吧？」 
 
    「这、这太荒唐了。那可是魔兽毛皮，而且还是河熊魔兽的完整毛皮啊！我虽然经商多年，但也是第一次看到这么完整的毛皮，不可能会有类似的东西。」 
 
    「是吗？不可能会有？那么，这是怎么回事呢？」 
 
    门打开来，官员拿著魔兽毛皮走进来并说： 
 
    「我搜过你的店，在你店里找到了魔兽皮革。这东西就藏在老板房间深处的秘密仓库里，我还找到了波尔普家的备用钥匙。罗恩大人派来的仆人朱露察卡真是个找东西的能手。」 
 
    马利卡连的脸已经是一片苍白。这时，另一位官员走了进来。 
 
    「我依照指示，逮捕店员进行审问后，他已经坦承自己杀人的事实了。他大闹了一番，要不是有察尔克斯大人相助，差点就让他逃之夭夭了。」 
 
    「老板，我想重新问你一些事。你要是再有所隐瞒，对你会很不利喔。」 
 
    马利卡连颓然地垂下了头。 
 
    7 
 
    杀害托玛的店员遭判二十下鞭刑，以及需以罪犯身分做十年苦工。这是非常严苛的刑罚。若被鞭刑二十下，一个搞不好可是会死。就算没死，那份痛楚想必也会跟著他好几年。马利卡连则被课了高额罚金。除此之外，官员还发现他在至今付给波尔普的工资上动手脚，跟他徵收了不足的部分，并交给波尔普。 
 
    事件到此还没有结束。马利卡连的长男带著手下袭击了巴尔特一行人。大约十五位的暴徒向他们发动袭击，被哥顿严惩了一顿。这个行为被视为藐视政府裁决，所以被问以重罪，马利卡连接到了需支付巨额罚金的通知。最后，马利卡连无力缴交两项罚金，不仅所有家产遭到没收，全家人都被放逐到了城外。 
 
    波尔普兄妹似乎从官员那里听说，这次的事件是靠巴尔特一行人才得以解决，不停向一行人道谢。本来制作皮甲只需耗时三天，波尔普却花了七天做出一件完美的盔甲。波尔普坚持不收订制费，所以巴尔特把等价的金钱硬塞给妹妹。 
 
    他们本来打算拿到盔甲的隔天就动身启程，却有位意外的人物来拜访巴尔特等人。那就是前前任库拉斯库领主──哈道尔．索路厄鲁斯伯爵。他花了一辈子建立如此热闹的城镇，是位了不起的英杰，不过本人毫无架子。据说他今年已八十五岁，身材纤瘦娇小，脸色红润，肌肤满是皱纹却极具光泽。头顶没有毛发，侧面却长著丰厚的白发。嘴巴周围及下颚也被白如雪的胡须包覆。 
 
    「没想到壁剑的骑士阁下和人民的骑士阁下会停留于此。我听说你们今早就要启程，但我无论如何都想与你们见上一面，就带著一堆人赶了过来，请两位见谅。」 
 
    伯爵和颜悦色地对两人说著，语调温和，感觉十分容易亲近。他应该从政多年，身上却无一丝俗气，令人如沐春风。这就是他人格的风骨。只有随著年纪逐渐老迈，身上的傲慢及独善其身的气息逐渐减弱的人，身上才能具有这般气质。两位随行骑士看得出来都是武艺高超，但他们没有散发出杀气及压迫感，只是静静地随侍在伯爵背后。 
 
    「一点小心意送给各位当作饯别之礼，请笑纳。祝你们一路顺风。」 
 
    这么说著，就送了巴尔特三人一人一件披风。 
 
    朱露察卡不在现场，所以他的披风由巴尔特代为收下。朱露察卡说这下子有事可以跟临兹伯爵报告了，所以在波尔普无罪定谳的那一天就启程前往临兹。 
 
    披风并不奢华，但是耐用且品质良好。巴尔特感到十分奇怪。 
 
    ──为什么他愿意付出这么多？ 
 
    这个疑问再加上另一个疑问，自然有个推测呼之欲出。巴尔特心中的另一个疑问是，为何至今马利卡连的恶行会被饶恕？以及为何这次的事件发生时，马上就把波尔普当成犯人逮捕了？ 
 
    这位前任领主大概是听到这件事情的始末时，心中觉得可疑而派人调查了。原来有位小官员收了马利卡连的贿赂。查出这件事，决定如何惩治官员耗了一点时间。他说想见巴尔特及哥顿应该不假，但其实是想表达歉意及谢意。关于这点，索路厄鲁斯伯爵亲自前来就够有诚意了，却又利用赠送披风一事表达自己的心意。 
 
    ──原来如此，真是个大人物。 
 
    总结来说，伯爵想表达的是：「多亏几位，最后我们才没有将无辜的工匠入罪，而且也得以严惩恶质商人，甚至成功惩罚了行为不当的官员，感谢各位。这座城镇虽然有不足之处，但请各位不要讨厌这座城镇。」但是，他无法明说现任领主的统治有瑕疵，所以才赠送这件披风。巴尔特明白了他的用意，但是该如何回应才好呢？巴尔特转过头后，他身旁的哥顿满脸笑容地说： 
 
    「哎呀～其实我很讨厌这一区常吃的炊布兰。不过，在这座城镇里吃到的炊布兰真好吃。特别是搭配油脂丰富的查鲁加鱼一起吃，真是好吃得不得了。」 
 
    「喔！您这么满意吗？」 
 
    「满意极了。再加上用烤柯尔柯露杜鲁填饱肚子后，喝碗炊布兰拌蛋汁，一口吞下去的滑顺口感真是棒透了！」 
 
    「喔喔～」 
 
    「伯爵您知道吗？拌了蛋汁的炊布兰不能算是食物，而是饮品。」 
 
    「哎呀！这我就不清楚了，不过你形容得真贴切。哈哈哈！这座城镇在布兰和柯尔柯露杜鲁这两样食物上下了不少工夫。能让各位如此满意，我也十分开心！愉快，愉快！」 
 
    众人哄堂大笑。随行骑士们也大笑出声。 
 
    巴尔特在来到艾古赛拉大领主领地前，从没听过布兰这种榖物，当然也不知道吃起来是什么味道。 
 
    在艾古赛拉大领主领地中，炊布兰比面粉制成的面包还普及，所到之处的主食全是炊布兰，不过其色泽是茶色，有股奇妙的味道，口感和味道都不太符合巴尔特的喜好。 
 
    不过，在库拉斯库吃到的炊布兰极为美味，搭配鱼和肉都很好吃。炊布兰与鱼、肉料理的组合，给了巴尔特一种全新的享受。 
 
    ──来到这里真是太好了。 
 
    在前方的旅途中，想必还有许多未知的美食在等著他们。民以食为天，食即是生活。纵使这是一场寻找葬身之地的旅行，品尝美食这件事也难以割舍。 
 
    巴尔特心想，既然人生终将一死，他希望能四处寻找美食，走到人生的尽头。 

  第一卷 第九章 恩赛亚大人之城 烟熏烧酒  
     1 
 
    在他们离开库拉斯库的第八天，进入了玛朱艾斯兹领地。听说玛朱艾斯兹领主统治有方，领地平稳祥和。不过实际踏进这个地方后，却感觉这里的气氛欠缺一股清朗。尽管如此，因为已经和朱露察卡约好在玛朱艾斯兹城镇中的旅馆碰面，所以还是得走这一遭。朱露察卡说有事可以向临兹伯爵报告了，就从库拉斯库出发前往临兹。 
 
    他们在第一个踏进的村庄中，碰上了徵税官员向领民收取税金的场面。由于领民付不出税金，官员就没收了斧头抵债。从樵夫拥有金属斧头这点，可以窥见领地整体十分富饶。另一方面，没收维生工具的粗暴做法令人感觉到治安的低落。这之间有明显的反差。 
 
    两人找到镇上的刚兹并住下，一边用餐一边听著镇上的传闻。 
 
    「唉～领主大人大概从两年前开始就几乎足不出户了。」 
 
    「官员们也是从那时候开始作威作福了起来。」 
 
    「领主大人的弟弟也身患重病，重臣们也相继死亡。」 
 
    「大家都说这是白罗王在作崇。」 
 
    「你是说那个叫做白罗的妖魔吧？」 
 
    「咦？喔，是这样没错，但也不能这么说。白罗王是一匹马，是野生的马，还是一匹率领众多野马的首领。它真是白皙、高大、疾速、强大又老奸巨猾，大家都说那匹马肯定被妖魔附身了。」 
 
    一年多前，恩赛亚大人为了让妻子骑马，抓来一匹美丽的野生母马。那匹马是白罗王的妻子。从此之后，白罗王就率领众多马匹，在恩赛亚大人的城镇附近出没闹事。此外，玛朱艾斯兹领地是从北方进口盐及金属制品，不过前往北方的商队却开始频繁地遭到白罗王袭击。再加上从那时开始，一直以来支持著恩赛亚大人的良臣们接二连三地因为原因不明的疾病或意外死亡。虽然说是意外，不过都是遭幻觉侵扰而意外死亡，根本可以说是一种诅咒。恩赛亚大人的弟弟也生病，开始变得足不出户。 
 
    2 
 
    「来来来，各位请再多喝两杯。」 
 
    侍女遵从夫人的话，往巴尔特的杯子里添满了酒。 
 
    ──事情往奇怪的方向发展了呢。 
 
    他们在刚兹住下的隔天，恩赛亚大人派了使者前来，邀请两位到城中作客，所以现在才会在此接受恩赛亚大人及夫人的款待。夫人是位清秀的美人，但是当夫人为巴尔特和哥顿斟第一杯酒时，巴尔特嗅到她吐出的气息，心想这位女性的气味怎么会如此甜腻靡烂。或许这位贵妇人并不像她表现出来的一样贤良淑德。 
 
    而她的丈夫恩赛亚大人也很异常。难得招待旅人前来，明明应该询问各地情报才是，他却没有这么做，而是摆出一副意味深长的模样，净是询问巴尔特与哥顿的出生地及此行的目的。他们送上的料理及酒水都属顶级之列，两人却无法打从心底放松地享受佳肴美酒。 
 
    ──还有，为什么恩赛亚大人会如此厌恶我呢？ 
 
    巴尔特对这一点十分在意，就接受了恩赛亚大人的提议，多留几天再离开。 
 
    他一住下来就立刻察觉到家臣中分有派系，大约有两个。家臣们应该分为两个派系，并互相仇视。其中一派是领主派，另一派不晓得拥戴何人。接下来知道的是恩赛尔大人极为厌恶巴尔特和哥顿。他看著两人的眼神怎么都不是看著客人的眼神，而是看著敌人的眼神。第二天用晚餐时，恩赛亚大人说： 
 
    「罗恩大人，您找到我的弱点了吗？」 
 
    当他说出这句话时，巴尔特不免吓了一跳。但巴尔特不愠不火地回答： 
 
    「这座城打造得十分完美呢。地形十分理想，也充分确保了水源。只要储备食粮，强攻也难以攻破。」 
 
    恩赛亚大人发疯似的大笑起来，巴尔特不明白有什么事如此可笑。 
 
    第三天，有一队载货马队在出城后，在北方山地遭到白罗王袭击。白罗王带领数十匹马对他们发动攻击，货物全被扔进山谷，还死了一大批士兵及劳工。巴尔特亲眼见到载货马队出城，所以知道队中共有两名骑士及二十名士兵以护卫身分同行。听说两名骑士都已经身亡，其中一位还是被白罗王踢死的。发动袭击的地点是徒峭断崖边的羊肠小径，白罗王似乎是从令人意外的急坡向下冲刺，发动袭击。这匹马拥有智慧，就像个恶魔。 
 
    第四天，巴尔特带著哥顿来到北边山地。听说白罗王有固定的出没地点，所以他们俩想前去一窥其貌。据说领军前去会见不到白罗王的身影，但只有一两人前往的话就会现身。 
 
    巴尔特和哥顿看到了白罗王，它正在草原上疾驰。两人站在高处往下望著它。从未见过如此高大的野马，从头顶长出来的角又粗又长，看来它不是魔兽。白色鬃毛掺点灰色，奔驰的速度极快，奔跑起来既流畅又自由。如此优秀的马匹十分罕见。在阴暗的天空下，划过草丛疾驰的身体看起来澄澈透明。 
 
    ──多么美丽的生物啊，就像只月鱼。 
 
    而巴尔特觉得在那份美丽中，同时满载著某种悲伤及怒意。 
 
    在他们回城时，路途中发生了奇怪的事。他们策马沿著崖边奔跑，但是背部窜过寒意，感觉道路扭曲蜿蜒了起来。巴尔特不禁让马停下脚步，不过那股奇怪的感觉马上消失了，因此他再度策马前行。可是，栗毛马却不肯听从巴尔特的缰绳指挥。当巴尔特想强迫它前行时，心里忽然想起那位奇特的药师婆婆说过的话。 
 
    「当你不得不面对使用妖术或魔术的敌人时，只要看清原理，坚定心志。这么一来，就没什么大不了了。」 
 
    巴尔特依然坐在马背上，闭上眼睛，用力地深呼吸。哥顿从背后对他说著什么，但是他不予理会。过了一会儿，巴尔特的内心完全平静下来。从左下方吹来的风令人心旷神怡。他的左侧有山崖，而山谷的风是由下往上吹来的。 
 
    那么，迎面吹来的这阵风是从哪儿吹来的？前方应该有路延续下去，但是迎面而来的风却是从前面的下方往上吹来。巴尔特睁开眼睛，眼前确实有一条向前的路，是羊肠小径。 
 
    巴尔特将手放上腰间的剑鞘，一股微弱的暖意传了过来，彷佛史塔玻罗斯正在鼓励他。他拔出古代剑后，剑散发出微弱的蓝绿色磷光。巴尔特举剑往前方挥剑，由右上挥到左下，再由左上挥至右下。 
 
    结果，眼前所见的道路如幻影般消失无踪，在右边则看到另一条新的道路。若是他们策马笔直前行，将会连人带马一起摔下断崖，当然小命也会不保。 
 
    「哎呀！这是怎么回事！伯、伯父！刚刚发生了什么事？刚刚我的眼睛看见了一条通往前方的笔直道路啊。」 
 
    巴尔特没有回答哥顿的问题，瞪视著前方的天空。 
 
    ──有东西，有什么东西在那里。 
 
    巴尔特加重右手握住古代剑的力道。结果，他看见虚空中浮现某种生物的朦胧身影，洁白且澄澈通透的模糊轮廓晃动著。 
 
    ──史塔玻罗斯！ 
 
    巴尔特在内心呼唤亡故爱马的名字，以古代剑砍上那道模糊的身影。他的确有砍中某种东西的手感。还以为那妖异之物在空中不断颤抖，它就消失在恩赛亚大人城堡所在方位的遥远彼方。 
 
    ──那肯定是妖魔。 
 
    巴尔特是个绝对的现实主义者，但是他相信妖魔这种神秘生物的存在。因为艾伦瑟拉．德鲁西亚曾说过，他本人曾经见过妖魔。艾伦瑟拉是三任前的帕库拉领主，是巴尔特的第二位师父，也是他一生的恩人。艾伦瑟拉不是个会信口开河的人。他曾经这么说过： 
 
    「人看不见妖魔。妖魔的身体几乎都不存在于这个世间，而是存在于其他地方。但是，当妖魔对人类感到强烈的愤怒，或相反地与人类感情融洽时，身体就会被牵引至这个世界，让我们看到它们的身影。」 
 
    刚刚所见的妖魔是属于哪种情况呢？刚才巴尔特有看见模糊的身影，但说不定是借助了古代剑的力量。事实上，哥顿．察尔克斯似乎直到最后都没有见到妖魔。这代表了那个妖魔对他们没有敌意吗？就算如此，它还是想杀了巴尔特？ 
 
    听说一年多来，恩赛亚家的重臣相继横死，人们认为这也是妖魔干的好事。但是重臣这种身分是由人类的价值观而定，妖魔也能分辨一个人是否为重臣吗？感觉有点摸不著头绪。在这里发生的所有事情都很不合常理。 
 
    当巴尔特在房里思考这些事时，接到同伴已经到来的通知。看来是朱露察卡到了。来得正好，巴尔特叫他到房间来，向他说明了事情经过。 
 
    「嗯～我大概明白了。依我的直觉，首先要调查这座城。如果仔细调查这座城，感觉可以查到很多事。」 
 
    3 
 
    朱露察卡抵达的那一天，也就是巴尔特与哥顿遭妖魔袭击的那天夜里，恩赛亚大人派人来传话。内容是明天他要去讨伐白罗王，请他们同行参观。巴尔特让哥顿装病留在城里，朱露察卡也为了照料病人而留在城内。大部分的骑士及士兵都一同前往讨伐白罗王了，所以朱露察卡可以悠闲地探索城内。 
 
    「这里将成为那匹可恨马妖怪的坟场。罗恩大人，这次载货马队的袭击事件已经让我忍无可忍。家臣一个个横死，肯定也是那家伙的诅咒。我今天一定要在此葬送它的性命！」 
 
    巴尔特低头望向恩赛亚大人身旁的悬崖，明白了他的想法。这个地方的两侧都是徒峭悬崖，前面则是尽头。只要把白罗王引诱至这里后封闭入口，它就无处可逃。一看就明白恩赛亚大人是认真的。崖上堆了许多岩石，一大群人正在等待指示。山谷底则堆了大量的柴火，还放了二十个左右的油桶。油在边境地带是极为贵重的物品。另外也准备了大量的箭与火箭。 
 
    不过，这里离城太近了。不管这里有多么适合围杀，离城太近一事也很令人在意。白罗王以聪慧闻名，巴尔特实在不觉得它会轻易被引诱过来。当巴尔特说出这个想法时，恩赛亚大人的脸上出现扭曲的笑容。 
 
    「不，那家伙一定会来，你看那里。」 
 
    一匹年轻的马被牵了出来，以极不人道的方式捆绑在谷底的木桩上。他们将马的两只前脚绑在一根木桩上，再把两只后脚绑在另一根木桩上，还仔细地绑得死紧。完成捆绑工作的士兵只留下一位，其他士兵全爬著绳梯上悬崖。单独留下的士兵则拿出了处刑用的鞭子。莫非他们！──巴尔特如此心想，但他的预感是对的。 
 
    「贾克斯，给我打！」 
 
    恩赛亚大人口吻强硬地命令道。名为贾克斯的士兵拿著鞭子，狠狠地下鞭抽在马身上。毛色灰中带白的年轻马匹发出悲伤的惨叫声。 
 
    「它是白罗王的孩子。我原本为了让我的妻子骑马，抓住它之后，再用它为诱饵捕获白罗王的妻子。但是，白罗王的妻子是匹极为顽劣的马，把我妻子甩下马背，害她受了伤。当然，我立刻将它赐死了。就是从那之后，白罗王开始作恶胡闹。那家伙像恶魔一样耳朵灵敏，肯定听得见自己女儿的惨叫声。贾克斯，给我继续打，给我打！再打！再打！」 
 
    恩赛亚大人下令时的表情才是个恶魔。骑士们都深爱著野马，只要见到好马，就会捕获以供自己骑乘。人类豢养的马匹生命力柔弱，偶尔必须混入一些野马的血统。有精神奕奕的野马到处奔驰的领地，对骑士来说可说是种向往。如此对待野马的人，已经不配称为骑士了。 
 
    就在此时，一阵强劲粗壮的马蹄声传来。白罗王以千军万马之势飞奔而来，背后没有其他马匹，只有它单独前来。 
 
    「丢下来！」 
 
    恩赛亚大人下令。事先准备好的岩石被推下来，逐渐堵住了山谷的入口。白罗王看也不看落石一眼，直奔向被绑著的年轻马匹。 
 
    「贾克斯，给我斩！」 
 
    独自留在谷底的士兵接到恩赛亚大人的命令后，高高举起一把弯刀。弯刀毫不留情地往下一斩，年轻马匹的头颅被砍了下来。白罗王发出有如働哭的嘶鸣，声音中充满了悲伤与愤怒。马很聪明，现在眼前发生了什么事，白罗王的理解程度与人类不相上下。白罗王的悲叹之声强烈动摇了巴尔特的心。 
 
    因此，当他发现时有些迟了。恩赛尔大人的两位士兵用尽浑身力气，以长枪刺上巴尔特乘坐的马匹。栗毛马发出惨叫后冲出去，往悬崖下摔了下去。 
 
    栗毛马载著巴尔特往下掉，同时身子一扭，用前脚不停挠刮著悬崖的斜坡，不断发出喀喀喀的声响。巴尔特马上感觉到摔落的冲击，从马背上弹飞了出去，背部用力撞上地面。一般情况下，巴尔特早就身亡了。但是他身上的装备是以顽强的河熊魔兽皮毛制成，背部皮革内侧贴著用毛及腹部皮革制成的缓冲材。巴尔特站起身，飞奔到栗毛马身边。 
 
    栗毛马的颈骨断裂，已然死去。它因为拚命地用蹄挠刮悬崖，想多少减缓落下的速度，所以前脚的双蹄已经裂开，满是鲜血。两只后脚则弯折成难以置信的角度。栗毛马在落地时，应该是为了尽可能减少对巴尔特的冲击，大大伸直了后脚。然而在著地后，脖子因为反作用力而撞上岩石致死。巴尔特抱紧著马匹惨不忍睹的尸骸，高声大哭。 
 
    「巴尔特．罗恩！你这可恨的奸细！是哪一家派你来的？朗特尔波亚家？还是玛里克路家？你已经摸清我的身分了吗？不过，你无法向任何人报告，因为你现在将在这里送命。哥顿．察尔克斯现在也已经死了。烧了他！」 
 
    受到恩赛亚大人命令，士兵们射出火箭。他们的目标是堆积如山的大量柴火，以及排列在稍远处的油桶。再这样下去，只有被当成箭靶烧死一途。仔细一看，名为贾克斯的士兵正要爬上绳梯，头部却被白龙王踏个头破血流。白龙王站在他面前，以点燃仇恨之火的双眼瞪视著崖上的恩赛亚大人。 
 
    白罗王看向巴尔特，巴尔特也看向白罗王。虽然很不可思议，但巴尔特觉得此时他明白白罗王正在想什么。白罗王朝著巴尔特笔直地冲了过来，巴尔特则毫不闪避。白罗王压低姿势，而巴尔特紧抓住它的脖子，利用白罗王转换方向的反作用力翻身上马。 
 
    奔跑！奔跑！白罗王以惊人的速度向前跑，穿过火箭落如雨下的山谷。前方有方才滚落下来的岩石挡住去路，而白罗王跑到岩石前方时掉头。 
 
    ──没错，这么做是对的。那里看似能爬上去，但是其实没办法爬上去。若从那里向上跑，将会被滚落的岩石压死。就算没有被压死，那个位置也会遭到箭矢攻击。若有活路，应该只剩下那一条了。 
 
    白罗王似乎感应到他的想法，跑向山谷的缺口。快，还要再快。眼角余光可以看见两旁的灌木丛燃起了火舌。白罗王不断加速往路的尽头奔去。背后的油桶开始相继爆炸，冒出阵阵火焰及黑烟。白罗王抵达缺口尽头，接著开始跑上太过陡峭的斜坡。 
 
    ──没错，就是这里！ 
 
    峭立的断崖，这个坡道与断崖顶端几乎接近直角，但白罗王像魔法一样往上冲。士兵们瞬间哑口无言，接著射出一波激烈的箭雨。但是，从谷底吹上来的风让箭矢失去准头，开始四处飞窜。偶尔射中他们且软弱无力的箭，无法让白罗王和巴尔特感到一丝畏惧。 
 
    之后白罗王终于爬到断崖顶端，跳上了高耸的崖顶。它腾空一跃，落在恩赛亚大人的正前方。恩赛亚大人拔剑，想斩向白罗王。而巴尔特的古代剑狠狠击中他的右手腕，使他失手滑落手里的剑。白罗王张开大口，咬住恩赛亚大人的头部，马脖子一扭，把他往山谷甩去。巴尔特听见颈骨断裂的声音。恩赛亚大人的身体浮在空中，飞过巴尔特眼前。他似乎闻到甜腻的腐臭味。恩赛亚大人的身体顺势被拋出断崖，掉落到正在熊熊燃烧的谷底。他掉到柴火上并扬起一阵火粉，就这么不动了。紧接著几个油桶爆开，窜上来的火舌及黑烟盖过了恩赛亚大人的尸体。 
 
    巴尔特回头迎击应该对他发动攻击的士兵。不过，士兵们像结冻了似的一动也不动，看著从城堡方向走来的一群人。 
 
    巴尔特听见士兵们嚷嚷著：「是大人，是真正的领主大人！」在最前方有一位蓄著长发及胡子的骑士，和恩赛亚大人有些相似。不对，这位似乎才是真正的恩赛亚大人。看来巴尔特和白罗王都捡回了一条命。 
 
    4 
 
    巴尔特坐在白罗王背上晃啊晃的。不知道为什么，白罗王不愿意离开巴尔特，所以巴尔特就在它背上安了马鞍乘坐。白罗王一点也不厌恶，乖乖地被安上马鞍，听从巴尔特的缰绳指示。看来白罗王也想踏上流浪之旅了。这么一来，白罗王这个名字就太不适合了。巴尔特想为它取个好名字，想起它宛如水中鱼在草丛中疾驰的模样，因此帮这匹白马取了月丹这个名字。 
 
    留在城里的朱露察卡立刻发挥了本领，发现地牢的存在。地牢中囚禁著两个人。一位是真正的恩赛尔大人，假大人是他的弟弟。弟弟将身为领主的哥哥囚禁起来，自己取而代之。虽然原先也有部分家臣支持弟弟，但是反抗的人比较多。弟弟杀了部分忤逆他的家臣，对其他家臣则是将哥哥当作人质，威胁他们服从。地牢十分坚固，钥匙的所在之处只有假恩赛尔大人知道。忠诚的家臣们压抑著心中愤怒，并等待时机到来。 
 
    对知名盗贼朱露察卡来说，这座地牢的锁只是「小菜一碟」。他对看守的人下了一点药，让他们无法动弹后，轻而易举地放出了恩赛亚大人。城里立刻回到了恩赛亚大人的控制之下。虽然曾被假恩赛亚大人派来的刺客袭击，但哥顿．察尔克斯制服了他们。 
 
    恩赛亚大人希望能好好款待三位救命恩人，不过巴尔特拒绝了。 
 
    「恩赛亚大人在幽禁期间元气大伤，必须养好身体。此外，城中及领地内也有许多待您去收拾的残局吧？我们就这样启程旅行了。」 
 
    巴尔特留下这段话，早早离开了城堡。不过，他们急著启程的理由，其实是在于第二位俘虏。这号人物现在正一屁股坐在巴尔特面前。 
 
    长耳朵、土黄色肌肤、绿色复眼、娇小身体、如树枝般的手臂及手指，是卢具拉．迪安德的孩子。 
 
    卢具拉．迪安德在亚人中也是尤其神秘的一族。人数稀少，远离人群，所以非常难得一见。也听说卢具拉．迪安德会以妖术迷惑人类，加以杀害，是遭到众人害怕且避忌的亚人。朱露察卡在地牢中发现卢具拉．迪安德后，立刻将他带出城并藏在森林里。得知这件事的巴尔特则早早离城，让朱露察卡去接这位亚人。等到离城够远后，巴尔特开始跟卢具拉．迪安德的孩子交谈。 
 
    「我，毛乌拉，这是，小穗。」 
 
    「喔喔！是、是妖魔吗？」 
 
    「小穗，不是妖魔，精灵（姆立克）。」 
 
    毛乌拉对见到精灵而感到惊讶的哥顿说明。妖魔和精灵似乎并不相同。 
 
    毛乌拉说，东北方有个卢具拉．迪安德的村落。当好奇心促使他往南方而来时，被恩赛尔大人的弟弟捕获。弟弟将毛乌拉囚禁起来，威胁他听自己的命令。毛乌拉就遵照弟弟的指示，让恩赛亚家的家臣们看见幻影。毛乌拉似乎一直把这当成一种游戏，事实上却是遭到弟弟利用。因为弟弟将兄长囚禁起来并取代而之后，企图要杀掉碍事的家臣。 
 
    毛乌拉表示想回到伙伴身边，所以一行人决定送他回去。这场旅行十分悠闲。巴尔特让毛乌拉坐在月丹背上，用拉著缰绳的手抱著他，同时天南地北地聊著。聊著聊著，巴尔特不禁怀疑起自己的心。纵使毛乌拉是遭到威胁，他与精灵可是谋杀了十位以上的人类，巴尔特和哥顿也差点惨遭杀害。然而，他的心中却没有厌恶或恐惧的感觉。如果是以前的巴尔特，恐怕会很憎恨毛乌拉和小穗犯下的罪行。看来出来旅行之后，巴尔特对事物的感受也有所转变。 
 
    「恩赛尔大人和夫人有一个五岁左右的男孩子喔。夫人的娘家是叫做普雷塞雅鲁的一家，听说住在西边。孩子似乎被送到那里去了。」 
 
    「喔喔，原来如此。夫人娘家应该也很担心恩赛尔大人吧？毕竟奇怪的谣言满天飞，主要的家臣也相继死去了。」 
 
    朱露察卡和哥顿正在交谈时，巴尔特打岔说了一句：「这可不一定。」发生在恩赛尔大人城中的一切都太不合常理，不能就表面状况来判断。真正的主谋是恩赛亚大人的弟弟吗？若真是如此，他的作法不够周全，看起来不仅削弱自己领地的力量，还走上了毁灭之路。将自己的继承人寄养在夫人娘家多年这件事也非常奇怪。以一位女主人来说，那位夫人的行为举止非常坦荡自然，不像是被他人以丈夫作为人质，逼迫她就范的态度。 
 
    「今天就算普雷塞雅鲁家派出军队，打著要镇压混乱的名义压制恩赛尔大人的城，押著少年继承人把这块领土据为己有，我也不意外。」 
 
    「嗯嗯嗯嗯嗯！」 
 
    「贵族好可怕！」 
 
    朱露察卡缩了缩脖子。然后从背上的背袋中取出一个瓶子，喝下瓶内之物。 
 
    「好、好喝～真～好喝～」 
 
    「那是什么？」 
 
    「啊，是烧酒喔，哥顿老爷。这是恩赛尔老爷送我的，要喝吗？」 
 
    「喔喔，原来如此。嗯！这可是顶级的烧酒，真好喝！」 
 
    ──大人怎么可能送你酒。混帐朱露察卡，我看你是偷来的吧！ 
 
    巴尔特感到傻眼，但没有出言点破。反倒是策马靠近哥顿，拿走了瓶子。瓶子上烙有章纹，代表这是大陆中央的国家酿造的顶级酒品。 
 
    他一口喝下。蒸馏酒独有的强烈刺激感烧灼著喉咙，舌头和口腔中也感到一阵烧灼感。同时，也感受到十分香醇浓郁的酒气。他吁出一口气，烟熏过的独特香气畅快地通过鼻腔。 
 
    结果，他终究不知道栗毛马的名字。这匹马虽然由察尔克斯家养大，但哥顿也不知道它的名字。 
 
    ──我总是受到良驹的庇护呢。 
 
    巴尔特在心中默祷，至少希望它的灵魂能得到安息，同时再次喝下瓶中的酒。这次他仔细地在口中品味了一番，这味道真是复杂。经年累月，涩味及苦味都已沉淀，将透明的酒转为琥珀色。酒不会排斥杂质的渲染，而是一直静静地包容著这些杂质，不久后，一切将融合为一股醇厚的味道。这正是酒的香醇美味之处。 
 
    巴尔特仔细地品尝了口中的酒。 

  第一卷 第十章 约定之剑 闷烤猪肉  
     1 
 
    众人准备在溪畔野营时，已经有人抢先一步在这里钓鱼，年纪约莫十四五岁。「那是精灵吗？」 
 
    令人惊讶的是，这位少年似乎看得见毛乌拉身旁的小穗。 
 
    「没错，你看得到他真是让我吓了一跳。精灵的名字叫小穗，是这位卢具拉．迪安德，毛乌拉的朋友。」 
 
    「我第一次见到精灵呢。我也很惊讶精灵真的存在，他叫小穗吗？请多指教。这也是我第一次遇见卢具拉．迪安德，我是奥萨．肯道尔。」 
 
    第一次见到精灵，态度却如此平静才令人惊讶。据毛乌拉所说，和小穗变要好就可以见到他的身影，变得更融洽的话能听到他的声音。巴尔特和朱露察卡现在已经能看见小穗模糊的身影，但是哥顿到现在仍只有偶尔才看得见。然而，这位少年似乎一开始就能见到小穗。 
 
    这位名为奥萨．肯道尔的少年是榭沙领主的大儿子。问了奥萨的年纪后，大家都很惊讶。他居然才十二岁，但是体格不错，内心及智慧也十分稳重。最重要的是，他是个讲话非常直爽的少年，这点非常讨巴尔特喜欢。所以当奥萨邀请他们到城里住下，希望他们多说一些旅途趣事时，巴尔特爽快地答应了。 
 
    2 
 
    这里确实有块领地。与其说是镇，更像是村庄；说是城，更像是宅邸。不过在如此偏乡地带，宅邸倒是建得十分坚固。士兵似乎兼任开荒农民，上前问候的农夫据说都是士兵。进入宅邸后，奥萨引荐巴尔特给母亲认识。身为领主的父亲目前卧病在床，所以一切由母亲作主。母亲听说这是继承人少年带来的客人，就为一行人准备了房间。 
 
    当巴尔特一行人卸下旅行装束，正在休息时，奥萨让仆人端著酒，出现在房里。他请巴尔特一行人喝酒，问问旅途中的趣事。这位出生以来就没离开过榭沙领地的少年，兴味盎然地听著外面世界的故事。 
 
    ──这少年的知识真丰富呢。 
 
    巴尔特佩服不已。奥萨对未知事物的理解力非常强。对于刚听闻的知识，他会进一步发问，提问的内容也出自于十分实际的想法，非常不像十二岁少年会拥有的智慧。 
 
    ──只要多增广见闻，他必定会成为一个大人物。 
 
    巴尔特一边回答奥萨的问题，一边这么想著。同时，他也感觉到奥萨的提问中，不单只是想要学习各地文化的知识，还有其他意图。他似乎很好奇巴尔特等人是怎么处理在旅途中发生的大小事。他不断地问著巴尔特等人待人接物的方法，感觉像是想摸清巴尔特等人的人格特质。 
 
    3 
 
    奥萨的母亲让仆人端著料理，走进房里。背后跟著一位七八岁左右的少年。 
 
    「喔喔喔喔！」 
 
    哥顿．察尔克斯看见摆在桌上的料理，发出欢呼。 
 
    是猪肉（帕鲁克鲁）。 
 
    在边境地带，猪肉可是高档美食，若不是贵族──也就是骑士之家，很难有机会吃到。在这种乡下地方，即使是领主家，应该也不常将猪肉端上餐桌。而主人家毫不吝惜地端了大量的猪肉来。 
 
    奥萨的母亲为领主夫婿因为生病，无法前来问候一事致上歉意。然后把接待客人的工作交给大儿子奥萨，不过也表示希望能让次男菲利卡同席，说完后就离开了。 
 
    奥萨熟练地将猪肉及铺在下方的蔬菜分给巴尔特、哥顿、朱露察卡和毛乌拉，之后也分到奥萨自己与菲利卡的盘子里。 
 
    「好吃！这真是太好吃啦啊啊啊啊！」 
 
    最先发出感动叫声的果然是哥顿。大声评论主人家款待客人的料理有些不礼貌，不过巴尔特也能理解，因为真的太好吃了。 
 
    猪肉料理中，最适合设宴款待的是烤全猪。他们盘中的肉切得很厚实，不过带著类似烤全猪的风味。或许是因为烤全猪太过耗时，才会以这种方式烹煮。 
 
    那么，这道猪肉料理究竟是如何调理的呢？ 
 
    配菜是混合了约五种蔬菜，但是查巴是压倒性的多。查巴是一种叶片肥厚，水分饱满的叶菜类蔬菜。柔硬兼可食，但是绝对煮不烂。他们将查巴烤得酥脆，而且让猪的油脂充分渗入其中，烤得香气逼人。 
 
    应该是因为他们将蔬菜铺在底下，把切成厚片的猪肉摆在上头。猪肉抹了盐巴和某种微辣的辛香料。接著在猪肉上放上猪的油脂，放进灶里焖烤。油脂融化后，猪肉被烤得滋滋作响。而从查巴冒出来的水气化为蒸气，从下方蒸熟猪肉。猪肉中流出的美味精华与融化的油脂合为一体，流到下方被蔬菜吸收。吸收了美味精华的蔬菜散发香气，这股香气又被猪肉吸收，中和肉的腥味，让复杂的鲜甜滋味渐渐渗入猪肉中。这道猪肉料理应该是这样调理的。 
 
    巴尔特大口咬下猪肉，在酥脆口感之后，柔软的猪肉弹上牙齿。再用下颚使劲一咬，猪肉意外地柔软，可以轻易咬断，在口中留下肉片。咀嚼口中的肉片时，会有惊人的大量肉汁涌出来。这些肉汁就像顶级的汤品般甜美深邃，马上吞下去实属可惜，所以巴尔特就这样继续咀嚼肉片，暂时在嘴里享受著肉汁滋味。这时，不知道怎么回事，肉片居然源源不断地冒出肉汁。表面烤得酥脆的部分所带来的苦味，与肉汁混合在一起，形成一股恰到好处的刺激。蒸笼料理中具有烤肉的美味，虽然拥有烤肉的美味，但经由蔬菜的香气封住了野兽的腥味，这味道真是有趣。 
 
    菲利卡也仰头看著奥萨笑，品尝著猪肉的滋味。巴尔特等人询问后，得知菲利卡今年十岁。两人看起来是非常要好的兄弟。 
 
    在将端上桌的猪肉大约吃下六成时，巴尔特说已经吃饱了，要人把菜端下去。不用说，剩余的部分是两兄弟家人的份。 
 
    4 
 
    隔日一早，奥萨对巴尔特等人提出了一个意外的要求。 
 
    「毛乌拉阁下，我想请小穗阁下帮我制造一个幻影──我死去的幻影。」 
 
    看到一行人十分吃惊，奥萨开始说明原因。奥萨和菲利卡都是母亲的亲生子，但是母亲非常溺爱菲利卡，心底一直想方设法让菲利卡当上下任领主。事实上，菲利卡的本质非常聪明伶俐，也拥有群众魅力，很适合当领主。但是病榻上的父亲认为应该由长男继位，母亲也认为这才是正确的，所以没有将想让菲利卡继承家主的想法说出口。但是她越不说出口，这份渴望就越在心里发酵。眼下家臣中也开始产生对立，再这样下去，即使奥萨继任为领主，也会留下疙瘩。正当他每天都在溪畔钓鱼，同时思考该怎么办时，巴尔特等人出现了。奥萨认为他们肯定是上天派来帮助他的人。 
 
    毛乌拉说，要巴尔特决定该怎么做。 
 
    巴尔特问奥萨，让大家认为他身亡并离开这里后，他想和谁走？ 
 
    「我要独自远行，去哪里还是未知数。我想一边冒险，一边寻找自己的人生。」 
 
    以常理而言，奥萨的请求是个著实无法认同的请求。说到底，欺骗家人及亲近之人不是个好主意。而且还是让众人以为他身亡，这么做更是恶劣。父母、弟弟、家中其他人、家臣，还有领民们必定会伤心不已。说服家人让奥萨成为领主后，继续与弟弟和睦相处，携手统治这块领地才合乎常理。他也可以将领主之位让给弟弟，在背后支持弟弟统治这块领地。 
 
    但是，巴尔特认为答应这位少年的请求也无不可。他自己也觉得很不可思议，但是莫名地觉得这样也好。不需少年多说，巴尔特也感觉到在这座宅邸中，家臣之间互相对立，气氛并不清明。若是让这股凝重气氛更加混沌，未来的发展会十分可怕。即使原本兄友弟恭，曾经产生的对立却未必能够消弭。不能让这个和平的村落变得像恩赛尔大人的领地一样。人们往往只看眼前，难以放眼未来。但是偶尔会出现有卓越眼光，能够预见十年后未来的人。艾伦瑟拉．德鲁西亚就是这样的人，而或许这位少年也是如此。 
 
    「我决定帮奥萨阁下实现愿望。」 
 
    大家都点头同意巴尔特的决定。 
 
    5 
 
    隔天，巴尔特一行人离开榭沙领地，来到北边山领。不久之前，与奥萨外出采收树果的家臣们，应该都目睹到奥萨失足，滑落西边谷底的景象。此时应该正为了寻找尸首而拚命搜索。但那一切是幻影。真正的奥萨正和巴尔特在一起。 
 
    「嗯？有马过来了呢。好像是朝著这个方向来的喔～还跑得很快呢！」 
 
    「是葛路克斯．勒苟拉斯。」 
 
    不用多久，青年骑士葛路克斯．勒苟拉斯追上了一行人，翻身下马。 
 
    「果然是在这一侧，幸好你们还没有走太远。」 
 
    「你不是目睹了我摔死的那一幕吗？」 
 
    「我是看见了，但我并不相信。你的身手远比猴子还矫健，怎么可能会在那种地方失足摔落。」 
 
    「原来如此。那你为什么一副要出门旅行的打扮？」 
 
    「我要跟你一起走。」 
 
    「我可养不起你。」 
 
    「我不曾想过要你养我，反而是我会养你。」 
 
    「哦？你这是想调换主从关系吗？」 
 
    「不是这样的。主上的工作可不只有照料家臣而已。」 
 
    「那么你希望我做什么？」 
 
    「我希望你进行骑士的修行。然后成为骑士，守护领民们的生活。」 
 
    「领民又在何处？我才刚舍弃了自己的领地。」 
 
    「你的领民将今后聚集而来。你不想让继承问题造成家臣之间的纷争，为领民带来痛苦，所以将领地让给弟弟，这等同于将领地献给了和平之神伊雅霍。愿意牺牲奉献之人，会得到相应的回报。」 
 
    「不了，我没有拥有领地的打算。」 
 
    「即使你没有这种打算，拥有骑士之印的人将保护人民，并受到人民的爱戴。若不是如此，就代表我看错人了。」 
 
    「我并没有骑士之印这种东西。」 
 
    「自己是看不见的。但是，你的这里确实有骑士之印。」 
 
    葛洛克斯．勒苟拉斯指向奥萨的额头，然后将自己的剑连同剑鞘卸下来，单膝跪下，将剑捧在手上举高。 
 
    「事不宜迟，请你做出剑之誓约。」 
 
    「为什么我非得在此刻做这种事不可？」 
 
    「因为只要你接受剑之誓约，就算是你，也会难以拋下我离去。」 
 
    「真是把破剑。」 
 
    「请忽略这一点。这把不是我领受的剑，而是父亲送给我的，属于我自己的剑。」 
 
    奥萨嘴里发著牢骚，但还是依仪式做了剑之誓约，把剑交给了葛洛克斯。仪式完成后，葛洛克斯让奥萨坐上马。因为他们最好尽快移动到没有人认得奥萨的远方。 
 
    「巴尔特阁下！后会有期！」 
 
    年轻的主人留下这句话，就和唯一一位臣子一同离开了。巴尔特也举起手，回了句后会有期。虽然应该不可能再见面，但是道别的话最好是满怀著希望。真是一对令人如沐春风的主仆。年幼的主人总有一天会长大，赠予家臣骑士一把最棒的剑吧。奥萨应该对自己所信奉的神，坚定地如此发誓了。巴尔特一边担心这位身具王者风范的少年，同时想起了一件事。那是在很久很久之前，他对爱朵菈进行剑之誓约时的事。 
 
    「巴尔特．罗恩大人，我会永远守护您，永保您额上闪耀的骑士之印不致蒙尘。您要保护人民，爱惜人民。总有一天，我一定会授予您一把与您最相配的真正宝剑。」 
 
    当时爱朵菈确实这么说了。说：「有一天，一定会授予您真正的宝剑。」 
 
    巴尔特拔出古代剑。他还没有呼喊它的名字，却已经绽放出柔和的蓝绿色磷光。从剑身涌出的暖意温柔地包裹住巴尔特全身。 
 
    ──是这个吗？就是这把剑吗？这是公主答应我的那把剑吗？ 
 
    巴尔特将古代剑高举至右上方。脚重重踏上地面，发出强而有力的声响，并用力将剑打斜挥下。然后沉下腰部，踏出另一脚，将身体向前微倾，再由左至右打横笔直地挥出一剑。右肩和右手肘没感到疼痛。直到不久之前，他连将手笔直举起都办不到。然而，现在却能用力挥下一剑，直到伸直手肘都不会痛。 
 
    ──是史塔玻罗斯进入我的体内，治好了我的病痛。我一直将用史塔玻罗斯的皮制成的剑鞘当成遗物，但是我现在发现，史塔坡罗斯是寄宿在这把小姐赐予我的剑上，所以这把剑只亲近我。我一直认为小姐和史塔玻罗斯都在众神庭园等著我，但并非如此，他们会像这样助我一臂之力。寻找葬身之地的旅途已经结束了。即使明天会死，但是此时此刻的我不是还活著吗？从今天开始，我要为了活著而旅行。 
 
    巴尔特深深吸入一大口气，用力张开双眼，带著足以撼动大地的气势踏出一脚。 
 
    ──史塔玻罗斯啊，与我一同前行吧！ 
 
    他在内心呼喊著，笔直地挥下古代剑。古代魔剑散发出一般人看不见的光芒，劈开森林、山巅及远方的天空。在天地被劈为左右两半的另一端，老骑士看见了自己要走的路。 
 
    （边境的老骑士①　完） 

  第一卷 后记  
     有本书叫《为何餐叉都有四个齿？实用品进化论》，这是杜克大学工学院教授亨利．波卓斯基于一九九二年的著作，由忠平美幸小姐译为日文后，再由平凡社于一九九五年出版。这是一本探讨餐叉、回纹针、拉链、锯子、啤酒罐等东西的诞生，以及形状演变的研究书籍。 
 
    此书中收集了许多以欧洲及美国为主轴的实例，这是本书的可看之处。而且针对每样物品的诞生及用途进行了确实的考察。 
 
    这堪称是一本文化绘卷。书中考虑到餐叉普及到各国的时间差，针对餐叉由两齿演变为三齿、五齿等不同变化，最后定调在四齿的过程，有立体且多层次的描写，让读者能够想像远古时代的人们过著怎么样的生活。我一边翻阅书本，一边遥想著前人们的生活环境、观念及规范，这个过程应该也可说是精神上的冒险。 
 
    那么，在描写边境的老骑士的世界观时，烦恼该如何设定餐刀与餐叉，烦恼一大堆细节的时光十分愉快。 
 
    由这个世界的异常发达史来看，开场就让四齿餐叉登场也不错，也可以将时间点设定在两齿演变成三齿的过渡期。让平民使用木匙，贵族使用餐叉，而来到最高级的上流餐厅时，让他们用两手握刀应该也行。事实上在中世纪的欧洲，双手握刀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是主流。 
 
    思考过后，我决定采用最安全的设定，让他们在骑士宅邸中使用餐刀和餐叉用餐。不过，我没有描述餐叉的齿数。我避免太过繁复的设定说明，让读者自行想像。留下这种模糊的点，我一边幻想著此时的巴尔特．罗恩用的是几齿的餐叉呢？一边提笔写著故事。 
 
    关于这个模糊不清的点，其实已经有了答案。答案就在第一部的扉页插画中。扉页插画中的餐刀看起来只有两齿，所以巴尔特使用的是两齿的餐叉。 
 
    在这一瞬间，我深切地感受到制作一本书是需要团队合作的。而且，这还不是最终定论。我也可以在下一集中加入一个插曲，描述巴尔特第一次使用三齿餐叉时，是如何讶异于三齿餐叉的便利性。老骑士的故事将如何发展下去？生活在这个世界的人们在故事中将会如何登场？最期待看到这些的或许是我本人也说不定。 
 
    在此向绘制百看不厌的插画的笹井一个大人、赋予本书高尚时髦气息的名和田耕平设计师事务所、发掘本作并将其出版的ENTERBRAIN藤田明子大人，致上我深深的谢意。 
 
    此外，此作是将目前刊载于免费小说投稿网站「成为小说家吧！」的同名小说，增添修改内容后的书籍化版本。感谢「成为小说家吧！」的营运人员给我发表的空间，感谢总是温暖地为我加油打气的各位读者，最后感谢寄给我美丽插昼的Kudari大人及Matajirou大人。 
 
    二○一四年二月　支援BI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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