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件发布时间:2012-02-07 15:15: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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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名称：BLACK BLOOD BROTHERS 黑血兄弟
本卷名称：第十卷 银刀出阵

第一章 圣战前夜——1997
台版 转自 桜羽(blog.sina.com.cn/makeinunovels)

——来，干杯！

咦？为了什么？

这个嘛……

那么……就为了我们不变的友谊，还有——

永无止尽的爱恨纠葛——

…………

……笨蛋，跟你开玩笑的。

－－－－－－－－－－

1

「我们两个有点像呢。」

现在她懂了。在对方对她说出这句话的一瞬间，吸血鬼卡莎朵拉·吉儿·渥洛克才真正地「觉醒」了。

所以，她才会靠近对方。就像雏鸟会将出生后第一眼看到的对象认定为自己的父母一般，卡莎从后方静静地依偎着对她说出这句话的存在。

打从她觉醒之后便一直是如此。

然而——

女子发出甜美的娇喘声。床垫的弹簧受到因压迫而轧轧作响。

粉颈从松开的上衣领口中露出。在昏暗的间接照明之下微微渗出汗珠的肌肤，宛如发着光芒一般洁白无暇。

窜入鼻腔的是年轻女性的体香和香奈儿十九号的香水味，以及血腥味。女子再次发出娇喘声。缠绕在肩上的那双纤细的手，反覆出现着力道松弛与紧绷的反应。

卡莎眯起双眼，将满溢在口腔中的这股温热滋味咽下。热度从喉咙往胃部滑去。阵阵刺痛侵袭了她冰冷的身子，心脏也开始猛烈地蠕动起来。

被满足的「饥渴」。然而，体内还是有某种无法满足的东西存在着。为了满足它，卡莎将刺入粉颈的獠牙陷得更深。

她突然听到一阵声响。是某种敲打的声音。仍在吸血的卡莎移动了双眼，想要确认声响的来源时，耳畔却传来女性的低语声。听到这个声音的卡莎猛地抬起头来。

注视着她的并不是方才那个女子。

蔚蓝的双眼。金色的头发。

「小莎？」

卡莎发出一阵尖叫——

从梦中惊醒的卡莎仿佛溺水般疯狂舞动着双脚，狼狈地从床上起身。

她瞪大双眼盯着眼前这片黑暗。脸颊充斥着滚烫的感觉，心跳也狂乱不已。她忍不住咒骂了一声「唉，可恶！」随后深深吸了一股气，再用力吐出。

这时，卡莎才发现房里传来敲门声。原来自己是被这个吵醒的吗？她忍不住板起脸孔，一边咂嘴一边疯狂搔着自己的头发。

「真受不了，怎么会作这种梦啊……」

卡莎目前睡在市中心饭店的某个房间之中。

这是一间被厚重的遮光窗帘封闭住的卧室。虽然四周极为昏暗，但吸血鬼的双眼就算在黑暗中也能看得一清二楚。房里的家具采用的是以大红色为基底色的中华风格。通往客厅的墙壁呈半圆形设计，上头还有一枝梅花装饰着。

敲门声仍然不死心地持续传来。因为嫌麻烦，卡莎干脆直接忽略它，仿佛想将方才的梦境一扫而空般地打直双手，伸了个懒腰。

刚摄取的新鲜血液在自己体内的血管中奔流着。透过本身敏锐的感觉，卡莎察觉到现在已是月亮高挂在天空的时分。她感觉全身上下的细胞都充满了力量。

在卡莎伸展身子之后，一头长及腰际的黑发随着倾泻在床单上。在一旁熟睡的女子发出「……嗯」的声音蠕动了几下。

卡莎这才回想起枕边人的存在。她从上方看着在自己身旁熟睡的这名女子。

「……咦？我有脱掉她的衣服吗？」

卡莎歪过头思考，但却想不起来自己做过这种事。或许是这名女子被吸血时，因过度亢奋而自行褪去了衣物也说不定。因为被吸血鬼吸血的人类会获得强烈的快感。

看着这名让自己饱餐一顿的女子，卡莎朝她的脸颊轻轻送上感谢之吻。

这时——

—卡莎！你要睡到什么时候呀？拜托你快开门吧。

某个声音直接在卡莎的脑中响起。

是念话。这股意念来自一名年轻男子——不过话虽如此，其实他已经是个转化经过百年的吸血鬼了。

真麻烦。但也不能不管。于是卡莎在床上盘腿，往门口的方向施展意念之力。

一阵声响后，门锁被打开了。

是卡莎的念力。像她这样存活了悠久年月的吸血鬼，要驱使这种力量，可说是有如呼吸般简单自然。

—进来。

她懒洋洋地回应。随后，外头传来开门声，男子的气息也从走廊上进入客厅。

「……次郎，连那种门锁都打不开，真亏你敢摆出一副吸血鬼的架子啊。」

「我才没有摆出那种架子。更何况，我可不想因为擅自闯入，而被你打得只剩下半条命——卡…卡莎！你那是什么打扮啊！」

踏进卧室里的青年随即向右方转过身去。

他是一名黑发黑眼的东洋人，看起来年纪约莫在二十岁上下。穿着连帽外套和牛仔裤这种朴素而方便活动的服装。青年有着高挑、纤瘦且十分结实的体格，但他的脸上却仍残留着宛如少年般的纯朴。

青年名为望月次郎。和卡莎同样属于月下世界的子嗣。

另一方面，卡莎看到次郎的反应，于是回头望向卧室中的穿衣镜。

她没有无法在镜中映照出身影的麻烦体质。出现在镜中的，是就算只看一眼，也能够让人心跳加速的妖艳美女。

看起来年约二十五岁左右。在那副端正而显得聪黠的美貌之中，细长的双眸给人格外冰冷的印象。那是一双漾着黑暗光芒，宛如翡翠般的湛绿眸子。带着挑衅而蛊惑人心的气息。这双让人感受到某种「剧毒」的眸子，像是直接显现了卡莎的内在世界。

这身一尘不染的肌肤，一如吸血鬼般呈现出病态的白皙，和洒落在躯体上的亮丽黑长发形成一种妖艳的对比。

不过，卡莎映在镜里的身影所呈现的对比却有些过于强烈了。她忍不住露出苦笑。看来，光溜溜的不只是身旁那名女子而已。

「……你看到了吧，变态。」

「什…什么变态啊！请你赶快穿上衣服吧！」

「我至少还穿着内衣啊……嗯，虽然似乎只有下半身就是了。」

「什么…似乎只有…下半身啊！拜托你，上半身跟外面都套上衣服啦！」

背对着自己的那个身影散发着累瘫的感觉，无力地垂下双肩。卡莎坏心眼地笑了几声，随后以念力将披挂在沙发椅背上的衬衫拎了过来。

她将双手套上衬衫的袖子，再将一头长发从衣领内侧翻出来。随后，像猫咪般无声无息地从床上跳下。

卡莎朝窗帘一瞥。于是原本掩着窗的窗帘，仿佛像开演的舞台布幕般向两旁拉开。

出现在眼前的，是维多利亚湾的夜色。

以及遍布在对岸的众多豪华摩天大楼。

看起来有些朦胧的感觉，或许是因为海湾所散发出来的夜雾所造成的吧。五颜六色的霓虹灯相互交杂、融合在一起。相较之下，高空的空气则十分澄澈。小小的月亮高挂在透明的夜空之中。

一九九七年。

香港。

这座都市在日落后仍然活力不减，静静地释放出一种灵气而持续活动着。直到回归中国的期限已经近在咫尺的现在，这股混乱的力量仍未出现半点阴霾。

「真是个不错的夜晚呢。对吧，次郎？」

「是啊……呃，你怎么还是这身打扮啊！」

「这可是大饱眼福的机会喔。你就尽情欣赏这双价值百万美元的美腿吧。」

「是是是，晚辈十分明白您这双美腿的伟大之处。」

次郎有些自暴自弃地答道。虽然他转化成为吸血鬼也有百年的时间了，但卡莎可是已经度过了五百年以上的岁月。对于拥有獠牙的存在来说，这样的生存岁月之差，足以为力量和层级方面带来有如大人与儿童般的差异。当然，就这两人的情况来看，较为明显的其实是个性方面的差异就是了。

次郎仍是红着一张脸，半放弃地走进卧室里头。他别过脸缓缓靠近床边，将床单披在大剌刺地裸身熟睡的女子身上。

「这位是？」

「是我昨晚在酒吧认识的。她叫艾琳……不，好像应该叫美铃吧？是个洁身自爱的好女孩呢。」

「请你不要让这样的女性光溜溜地躺在一旁好吗？」

看到卡莎得意洋洋的反应，次郎无奈地摇了摇头。

随后——

「真难得呢，你还特地将她带回来。」

听到这句道行比自己低的吸血鬼无心的一言，卡莎的脸庞瞬间闪过了复杂表情。

不过，这仅是在眨眼之间所浮现的神情。

「——所以？」

卡莎以一如方才的语气转移了话题。

「你到底有什么事？我不是说由我这边来联络你们就好了吗？」

「既然这样，那拜托你偶尔也露个脸吧。不但没有捎来半通电话，还动不动就随心所欲地往外头跑。我们光是要找到这里就煞费苦心了呐。」

「什么？那么，你是想把我这个伟大而美丽的女吸血鬼囚禁在一个地方吗，次郎？虽然我能明白这种想要独占我的心情，不过，这种想法未免也太异想天开了。」

「……嗯，我同意你最后面的说法。」

卡莎表现出一副以逗弄次郎为乐的态度；相较之下，后者则是以「这一点都不有趣」的眼神瞪着她的背影瞧。

不过，次郎随后便露出认真的神情，恢复成他原本善良的态度。

「吾主也很想念你呢。她说你最近的态度很冷淡，还为此悲伤不已呐。」

「……这样啊。」

卡莎再次露出复杂的表情。

方才的梦境于脑中闪过。于是卡莎将视线转向躺在床上的女子身上。除了特定的对象以外，鲜少吸血鬼会和只是用来满足自身「渴望」的人类同床共枕。一如次郎所说的「真难得」，直到这阵子为止，卡莎也未曾将吸过血的对象留在自己身旁。

然而，卡莎的这种倾向其实从以前就存在着。

打从这一百年以来。打从「她」的身旁出现了自己以外的人物——亦即这名在眼前担心地看着自己的毛头小子之后。

「……你找我干嘛？」

卡莎以冷淡的语气重复问道。次郎叹了一口气之后，开始切入正题。

「我今天是来找你商量。其实，『东之龙王』有一件事想拜托你跟凯因。」

「龙王？拜托我？」

卡莎的柳眉微微地抽动了一下。

「东之龙王」的盛名，在月下世界可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他是承袭了「真祖浑沌」之血的伟大长老，据说已经存活了数千年，是世上屈指可数的一名大吸血鬼。

「受不了。若要找人办事，有凯因就够了吧？真希望他能就这样放着我不管。」

「这样不是很好吗？龙王和吾主一样都很关心你呢。」

听到次郎的这番话，卡莎露出嘲讽的笑容，回以一句「你太天真了」。

「即便是『东之龙王』，要是有个问题儿童在自己的管辖范围内到处乱跑，恐怕也会不安吧？不过，感到不安的或许是周遭的重臣们就是了。」

同时，将藏在这句话背后的自嘲之意小心翼翼地隐藏起来。

不过，还是被次郎发现了。

「龙王不会对你有任何歧视，卡莎。」

他随即露出严肃的表情，以极为认真的语气如此说道。

「他是心胸极为宽大的一位人物。不仅德高望重，而且为人也相当公正。所以凯因也才——好痛！」

被宛如小石子般的念力击中的次郎按住额头。卡莎则是一脸不悦地撇过头去。

就算和次郎理论也没有用。再怎么说，他都无法真正体会并理解卡莎所置身的状况。而这并非是次郎的责任。

然而，自己究竟是从何时开始对这样的事实感到「不耐」了呢？

卡莎望向窗外。

香港是全球少数的经济都市之一，同时也是集风水研究之大成，全世界首屈一指的咒术都市。虽然人类并不知情，不过，这般繁荣的成果也影响到了月下的世界。待「东之龙王」在二十世纪中期将此地作为据点之后，香港便跃升成为吸血鬼的一大都市。

这里聚集了来自世界各地的各种血族。除了中国大陆系的血族以外，承袭了欧洲血统的存在，以及不属于这两种血统，被称为「暗」的血统的吸血鬼，亦都不在少数。而且，他们虽然难免会发生纠纷，但基本上仍和其他血统的血族和平共存着。这是十分值得惊叹的现象。因为吸血鬼是一种鲜少和其他血族亲昵往来的存在。

——不过……

任何事情都存在着例外。

最好的例子，便是卡莎朵拉·吉儿·渥洛克这名有如过街老鼠的吸血鬼了吧。

——「有点像」……吗？

遥远昔日听到的那句话在胸中回响着。

原来如此，自己和她的确有些相似。但却也绝对不相同。不是相同的「血」。

在这个世上，没有第二个人和卡莎拥有相同的血。

位于远方的霓虹灯和各色照明所发出的亮光，照在凝望窗外的卡莎身上，透过衬衫映照出成熟躯体的剪影。

然而不知为何，这片剪影却和她的实体完全相反，显得十分脆弱而不堪一击。甚至为旁观者带来一种不知所措的少女的感觉。

「卡莎？」

次郎轻唤道。

那是个毫无自觉的声音。正因如此，也是率直、纯粹，而充满关爱之情的声音。

卡莎发现自己理所当然地接受了这个声音。她直到最近才有所自觉。不过，自己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能够理所当然地接受这个声音呢？

那可是昔日让自己如此憎恨、钦羡的毛头小子的声音呐。

「啧。」

卡莎以低沉的声音咂了咂嘴，同时俐落地转过身来。

她以左脚为重心，咻地一声抬起右脚飞踢。衬衫的衣角随着她的动作而在空中旋转、飞舞起来。

「咦？」

价值百万美元的美腿，急远逼近以人畜无害的表情呆立在原地的次郎。这记飞踢宛如疾鞭般在他的脸上重重落下。

次郎整个人被踹向后方，头下脚上地旋转了一百八十度——在撞上床角后弹了起来，然后旋转着跌在地毯上。虽然这么说或许对次郎有些残酷——不过这可是不该在生存了百年余的吸血鬼身上看到的狼狈状况。这是卡莎的体术才能施展出来的招式。

原本在床上熟睡的女子仿佛触电般地跳了起来。她用力眨了眨一双睡迷糊的眼睛，以呆滞的表情确认自己目前的所在之处、身上的打扮和眼前的状况。

她看着在地毯上痉挛的男子，又将眼神移向站在窗边的美女身上。

在半空中飞扬的衬衫，宛如像是仙女的霓裳一般，优雅而轻飘飘地覆盖在卡莎裸露的肌肤之上。

和女子四目相交的卡莎轻轻对她眨了眨眼。

「别在意，他只是个色狼罢了。」

「你…你…你说谁是色狼——」

女子深吸了一口气，随后发出嘹亮有力的尖叫声。

2

被吸血鬼吸血的人类会变成吸血鬼的传言，其实只是一种迷信。事实正好恰恰相反。喝下吸血鬼之血的人类，才会转化成吸血鬼。

赐予对方自身之血。吸血鬼便是透过这种方式，将自己所选择的人类迎接成为血族一员。如此产生的羁绊极为强烈、密切而具有绝对性，甚至为人类所无法理解。

吸血鬼们象征性地将自身之血唤作「黑血」。对他们而言，血便是自我的本质。而隶属于相同血统的存在——亦即血族，便等同于自己的分身。

正因如此，卡莎才会一直是个「异端」。

将卡莎转化的，是统率「魔女摩根」这个血族的渥洛克家长老——三姐妹的其中一人。然而，这名长老在转化卡莎时，为了让她成长为具有更强大力量的个体，使用了禁忌的邪门术法。她所赐予卡莎的血中，除了自族的血以外，还混入了其他血统的血液。

经历这般过程而诞生的卡莎，在一族中成为极高的魔力拥有者。

同时，也因骇人的禁术之子——亦即「混血儿」的身分，饱受周遭嫌恶的眼光。

渥洛克家的人们将她视为血族的污点。就连和他们完全不相关的血族，也认为卡莎是玷污黑血的肮脏存在而疏远她。这便是卡莎这名吸血鬼所经历的日常生活，亦是这个世界为她所打造的处境。

不过，凡事都有例外存在。

「我们两个有点像呢。」

某个孤高的吸血鬼对身为混血儿的卡莎这么说。说她和自己「有点像」。对方基于自身血统的宿命，从遥远的古代便一直摄取其他血统的血液——或许是月下世界所有血统的血液，而直到今日。她认为自己体内有着多种血统的事实和卡莎「有点像」。这是出自于一股纯粹善意的感想。

因为她的这句话，卡莎获得了能够真正和自己面对面的方法。涌现了自己无法逃避现实的觉悟，以及坚强活下去的荣耀感。

虽然原因不同，但不另行增加血族成员的她，和卡莎同样属于孤独的存在。即便受到所有其他血族的景仰，但因她具有过大的影响力，所以也无人能够接近她。她遵循着自身所背负的宿命，独自在世界中旅行。

所以，卡莎开始守护她，开始持续陪伴在她身旁。卡莎埋头提升自己的能力，在伟大的她的身边打造出自己的栖身之处。这为自己带来了喜悦。

然而——

在一百年前，她转化了一名青年，将他纳入自己的血族，作为保护自己的护卫者。

从那时候开始，卡莎心中的许多东西，便逐渐开始被打乱而失去了平衡。

BBB

「听我说，艾莉丝。这个变态连门都不敲就闯进女性的卧室里头呢。」

「啥？我敲了那么久的门，你想说你完全没听到吗？」

「住口，色狼。你敲的是房间入口的门，不是卧室的门。真是不懂事的家伙。」

「既然你这么说，那也请你解释一下，在完全无预警的状况下突然给人一记回旋踢又是多懂事的行为了。我洗耳恭听！」

次郎涨红着脸大声反驳。虽然他的反驳内容再正确不过，但却也同样地无力。卡莎对次郎的抗议充耳不闻，拿起陶制的酒瓶注酒。里头装的是加了粗砂糖的绍兴酒。

这里是一间营业到深夜时分的中式餐厅。不过，或许称其为小吃摊较为恰当吧。卡莎一行人所踏人的这间店位于主街道一段距离外的场所，是当地人——以及除了人类以外的存在——时常聚集的地方。

不过，这里仍算是香港都心的一部分，因此周遭充斥着许多高楼大厦。他们便聚集于这些摩天大楼脚下的小吃摊座位上。除了卡莎和次郎以外，还有两名同席者。

「好久不见了，小莎。你最近真的好冷淡喔！不过，看起来还是跟以前一样，那我就放心了。」

以和煦春日般的语气和她打招呼的，是足以被人误认为是月之女神的美丽女性。

一头金色卷发散发着有如白银色的月光化为结晶般的光芒，在微风轻抚之下，描绘出大大的波浪曲线。脸上那双圆滚滚的蓝色大眼睛则像盛夏的大海一般，充满慈爱之情，同时也给人一种深不可测的壮阔感。

她看起来年龄似乎和卡莎差不多，却带着一种远比卡莎更稚嫩而纯洁无垢的感觉。然而，实际的年龄可说是和这样的印象完全相反。别说是卡莎了，就连君临香港的龙王——或是其他任何一名吸血鬼——都不得不为这名女子一路走来的岁月献上莫大敬意。

她名为艾莉丝·夏娃。是让次郎转化的吸血鬼，也是他们体内被称作「贤者」的这股血统的祖先——亦即始祖。据说是这个世上最早出现在月下世界中的吸血鬼之一。

不过——

「艾莉丝，你的嘴角沾到酱汁了。」

「咦？哪里哪里？这里？还是这里？」

「要说是哪里……应该说是整张脸吧。就连鼻尖也是。」

「哎呀。」

被卡莎如此提醒之后，艾莉丝将整个嘴唇的酱汁舔掉，之后还发出「嗯唔唔」的声音，试图将舌头伸向鼻尖。坐在一旁的次郎见状后叹了口气，伸出手替主人拭去了鼻尖的酱汁。于是，艾莉丝再次兴高采烈地举起筷子，稀哩呼噜地吃起盘子里的炒面。

虽然她的嘴边随即又沾满了酱汁，但艾莉丝咀嚼炒面的模样可说是幸福至极。她的身上穿着陈旧的女用衬衫和牛仔裙。看着这样的艾莉丝，还能够认出她是声名远播的「贤者夏娃」的人，恐怕极为少数吧。

「真是的。」

卡莎几分无奈地说道：

「之前你的身体状况明明那么差，来到香港之后，却仿佛换了个人似的。不对，应该说是变回原样吧……」

「一泞治依为——」

「OK～等等，闭嘴……好，说吧。」

「一定是因为这里的东西很好吃啦！」

双眼发出灿烂光芒，脸上还莫名带着一种得意神情的艾莉丝如此断言。别小看她这样的反应，其中可是蕴藏着会让人觉得「说不定真的是这样」的力量。

「还有啊，小莎。我跟这里的人类变成朋友了喔！而且还是两个人！」

待艾莉丝开心地报告后，一旁的次郎则是板起脸孔。

「吾主，请别对那些人太过疏于防备。他们都不是什么好东西，而且还是很棘手的可疑人物呢。」

看来他们俩的意见相左。次郎不知想起了什么，摆出了和他十分不相称的臭脸。

「次郎，你怎么又马上说这种话呢？小吾跟小介都是超级好孩子呀。他们之前还带我去只有内行人知道的点心店呢！」

「啥！什…什么时候的事？」

「次郎出门去磨刀的那天～那家的寿桃好好吃喔……」

「那…那两个轻浮男！」

艾莉丝用筷子夹起一大口炒面，露出十分陶醉的眼神。看样子她是被食物钓走了。次郎则是毫不掩饰地露出獠牙，一脸恨得咬牙切齿的模样。

「等等，艾莉丝。你该不会向他们表明自己的身分了吧？」

「当然没有罗，小莎。可是……」

艾莉丝那双蓝色眸子的深处，突然不可思议地发出成熟的光芒。

「可是，小吾说不定已经发现什么了。那孩子很聪明呢。而且他好像原本就对和我们相关的知识有所了解……再加上小介的直觉也很敏锐。」

「喂喂……」

卡莎有些目瞪口呆地凝视着心情正好的艾莉丝。

对吸血鬼来说，被人类知道自己的真实身分，就好比在摇摇欲坠的危桥上行走般地让人心惊胆跳。虽然这并不一定是通往破灭的道路——但吸血鬼毕竟是存在于传说和虚构之中的怪物——因此，必须尽可能地避免这种结果，是这个世界中的不成文规定。

「您应该马上跟他们断绝来往才对！像那种轻佻的男人和一脸流氓样的——」

「别这样，次郎。你们都是日本人呀，应该好好相处嘛。虽然小介他看起来感觉国籍不明就是了。」

「吾主，您太单纯了！」

「啊，次郎！你又叫我『吾主』了！是『艾莉丝』才对吧？我不是都已经这么说了一百年了吗？」

次郎似乎是认为自己的主人被心怀不轨的家伙给缠上了。面对鼓起腮帮子嘟嘴的艾莉丝，他很罕见而执拗地坚持自己的看法。于是艾莉丝开始闹起别扭来，刻意「哼～」地一声别过头去。

卡莎在不知不觉中沉默下来，静静地凝视着这两人的你来我往。

一如往常的光景。这两人的关系是君主与骑士、是母子、是恋人，同时也是流着相同血液的血族。这百年以来，卡莎数度用自己的双眼见证了这种关系的重量。

卡莎无语地凝视着这两人。她的脸上没有展现出任何表情，只是在一段距离外，不靠近也不远离地看着他们。

然后卡莎思考。思考她刚刚和次郎见面时也曾想过的自身的「变化」……

「总之——」

这时，一名男性像是看准时机开口。他的浑厚嗓音唤起了这三人的注意。

「卡莎大小姐，今晚您能露面真是太好了。因为龙王的委托……似乎会演变成有些棘手的问题。」

声音来自一名有着壮硕躯体的白人男性。

他有着灰色的头发和双眼，尤其眼神宛如鹰眼般锐利。外表看起来大约是三十岁，身上一袭缝制精美的三件式西装和他十分相称。无论是他浑身上下所散发出来的魄力，或是稳重冷静的态度，和这种偏僻的小吃摊相较之下，这名男性似乎更适合待在中环的商业街，或是军舰的舰桥上。

他是凯因·渥洛克。和卡莎同样是渥洛克家的成员，也是隶属于「魔女摩根」血统的吸血鬼。虽然是已经转化三百年的大人物，不过奉渥洛克家长老的命令，长年以来都负责监视着被一族排除在外的卡莎。在血族成员里，凯因站在比任何人都靠近卡莎的立场上；同时，在对卡莎避讳不已的族人之中，凯因可说是唯一了解她的存在。

然而实际上，与其说凯因是监视者，倒不如说他比较接近卡莎的随从。

「干嘛，凯因？你这阵子都在忙着讨好龙王，事到如今应该没事找我了吧？还是说，这也是争取分数的必要措施吗？」

「您真爱开玩笑呐。随侍在大小姐身旁才是我的本分。现在的情况只是特例而已，是暂时的处置。」

「唔，是我多心了吗？你这段话愈到后半段，听起来愈有遗憾的感觉呢。」

「请您别逗我了。无论长老下了何种命令，我对您的忠诚绝对没有半点虚假。这件事千真万确。」

凯因以有些过度认真的语气回应道。

自卡莎等人进入香港之后，凯因以半个客人的身分在龙王麾下工作。这是远在英国伦敦的渥洛克家长老的指示。

在迈入这个世纪之后，血族社会的型态发展跟着出现了变化。欧洲与中国的血族社会至今虽然没有什么共同点，但受到人类社会全球化的影响，也逐渐开始出现改变。身为渥洛克家的长老，想必也希望能和打造出一大都市的龙王建构出友好的关系吧。

就这方面来看，能够对人类和吸血鬼两大阵营的社会拥有充分的了解，身为实业家，且缔造出许多实际成果的凯因，可说是作为两族之间的沟通桥梁最理想的人选。而凯因本人似乎从以前就对龙王的思想抱有强烈的共鸣，也十分景仰他的品德。

但即便不是如此，跟被蛮横的「大小姐」耍得团团转的日常生活相较之下，凯因一定极为需要这种片刻的解放吧。毕竟，他被卡莎荼毒的程度，可是远远超过次郎。

凯因一脸和气地回应卡莎挑衅的话语，并朝她递出分装了烧卖的小盘子。卡莎露出讽刺的笑容回了一句「你还真敢说呐」，但仍率直地将筷子伸向盘中。

卡莎一边品尝着小吃摊料理的滋味，一边将视线投向围在桌边的成员身上。

结束和次郎你一言我一语的争论之后，艾莉丝这回转而拿起汤匙，打算将莴苣炒饭扫个精光。次郎面带苦笑地看着主人不断掉下饭粒的吃相，并为手中杯子注入青岛啤酒。凯因则是替自己斟了一杯绍兴酒，和卡莎对饮起来。而为了不让这个包括两名美女在内的奇妙四人组引人注目，凯因同时还运用魔力让他们这桌的气息散去。这是和魔术的主流「魔女摩根」血统十分相称的稳定技巧。

卡莎再次沉默下来。

回过神来，她才发现这是自己已经熟悉、习惯的光景。是卡莎能够容许的气氛。她明白这能让自己体内的——不，是全身紧绷的神经都得以放松，并缓缓舒展开来。

这是一种重心固定而安定下来的感觉。卡莎不禁感叹自己变了。和以往那个总是渴求着某种东西，并为了想要将其入手而拼死挣扎的自己大大地不同。

——在转化之后遇见艾莉丝……之后凯因也来到身边……然后……

据说吸血鬼是一种长生不老，亦即不会继续成长的生物。只会以转化当下的年龄度过日后的永恒岁月。

然而，和百年前相较之下，卡莎出现了极大的变化。到了这几年，她才终于对这个「变化」有所自觉。

——难道……

自己已经满足了吗？满足于现在这个状况？

——可是……

那么，这种感觉又是什么？这股潜藏在内心深处的冰冷触感。这颗在每次脉动时，将冰冷的血液缓缓送向全身的冰冷心脏。

——不对。

卡莎露出淡淡的冷笑。

她知道，这颗坚硬如冰的心脏正是——

「……卡莎大小姐？」

听到凯因的呼唤，卡莎的双肩微微抽动了一下。

前者正以狐疑的眼神望着她。卡莎沉默着将手中的绍兴酒一饮而尽，并将喝干的小酒杯塞给凯因。

「你也差不多该进入正题了。」

她瞥了凯因一眼，平淡地说道。于是凯因随即端正坐姿，朝卡莎点了点头。

他一边在酒杯中注入绍兴酒，一边开始说明。

「其实前几天，长年以来侍奉龙王的华侨一族发生了一些问题。他们一族的长男失踪了。似乎是被人掳走的样子……」

「——华侨的长男。」

卡莎接过盛了酒的酒杯，轻声重复着凯因的话。

自遥远的古代以来，吸血鬼们便一直对人类隐藏自己的身分而生活着。不过，两大族群之间并非毫无交流。尤以历史悠久的古老血族，更时常在背地中与部分的人类携手合作，谋求双方的共存共荣。

在血族社会的长老之中，「东之龙王」是最积极和人类社会有所接触的其中一人。对他和他的血族予以协助的人类及组织，普遍存在于东亚一带。

「重点在于，那名长男虽然不曾在人前露面过，但似乎是香港数一数二的风水师。据说他的影响力甚至超过该族的当家，是一族的核心人物。」

「我不懂这番话的用意。别兜圈子了，凯因。」

「是。掳走他的人是吸血鬼。就算从现场的状况来看，这点也不会有错。」

于是卡莎兴味盎然地「哦」了一声。

「目的是他的血吗？是哪个笨蛋觉得风水师的血特别有魅力，抑或这是华侨之间的政治斗争呢？从没有当场下手而是将对方掳走这点来看，后者的可能性似乎较大。」

「这点尚未查明。就算判断是绑架，目前也还未接到对方发出的任何要求。以现状来判断或许有些操之过急了。」

「哼，也罢。但这跟我们有什么关系？该不会是要我们揪出掳人的吸血鬼吧？」

「是的，正如您所言。」

「别开玩笑了。」

卡莎冷哼了一声。不知何时开始，艾莉丝和次郎两人也将注意力放在渥洛克家两名成员的对话上。

「这种事情让龙王那边的几个血族出面处理就好了吧？这里可是他的支配区域呐，为何一定要身为外来者的我们去做？」

卡莎一行四人踏入香港才过了半年时间。和已经在此地扎根半个世纪的龙王血族相较之下，对这里的环境了解可说是等同于零。

更何况，就算加上次郎和艾莉丝，他们也只有四个人。虽说香港的国土面积并不大，但也是个人口超过六百万人——而且人口流动还极为频繁——的国际都市。想要找人，人手未免过于不足。

不过，凯因冷静地继续往下说：

「那名风水师被掳走时，刚好有一名龙王的部下待在现场附近。虽然很不巧，没能目击到犯人，但他表示掌握到了对方使用魔力的痕迹。」

「喂喂，因为跟魔术有关，所以才找渥洛克家帮忙吗？还是说，与其说我们是协力者，倒不如说是嫌疑犯？」

「……是的，有一半的理由是如此。」

待凯因回答的瞬间，卡莎原本轻薄的表情瞬间凝结，次郎和艾莉丝也瞪大双眼。

「这是怎么回事，凯因？」

「所以我一开始才说事情变得有些棘手啊。」

凯因如此对插嘴的次郎抱怨之后，再次转头面对卡莎。

「在犯案时，犯人似乎使用了『魔女之雾』。」

听到凯因沉重的台词，卡莎静静地眯起双眼。

「魔女之雾」是「魔女摩根」的血统所擅长的魔术之一。这种魔术能够自由地操纵极具份量感的浓雾，也能利用浓雾来展开结界。虽然其他血统也能够驱使类似的术法，但在相同系统的魔术之中，「魔女之雾」可说是最强力的魔术。

「在场的那名部下是龙王的心腹之一，至今也曾数度看过我施展『魔女之雾』。所以和其他血统所操纵的迷雾之术混淆的可能性应该很低。」

「……但只要是擅长魔术的血统，应该不无可能释放出极为相近的浓雾吧？」

「是的。实际上，那名部下也曾表示『有点异样感』的证词。」

「异样感——」

在这个瞬间。

卡莎的眼底露出理解的反应，双唇紧接着弯成惨澹的笑容。那是个让旁观者一阵冷颤，使其感受到一股莫名不安的残酷冷笑。

「异样感啊……原来如此。」

下一刻，难掩焦急神色的凯因随即说道：

「不过，关于这点，对方其实也没有十足的把握。而且，除了其他血族以外，或许很难排除吾等血族涉案的可能性。虽然我已经向伦敦的本家确认过，同时也得到了『不知情』的回应，不过老实说，长老恐怕并未掌握『魔女摩根』每一名血族成员的动向吧。或许有族人在未被长老发现的情况下，自行孕育出血族也说不定。此外——」

「省点力气吧，凯因。」

卡莎以冰冷的语气，阻止突然变得有些多话的随从继续往下说。

「能够使用『魔女之雾』，而且还散发出和『魔女摩根』的血统『有些异样感』的气息的人物。意思是，龙王在怀疑我是吗？」

卡莎一口咬定。于是凯因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并非是龙王本人在怀疑您。」

「那么，就是围绕在那家伙身边的马屁精吧？不过，这倒也是个合理的怀疑。虽然答案实在没什么创意。」

在卡莎带着强烈的自嘲之意这么说道时——

「这种问题有必要发挥创意吗？」

四人闻声后同时回头看。

在卡莎等人就坐的位置附近，五名男子从大楼缝隙中的窄巷缓缓现身。

他们的年纪和打扮并没有一致性。不过，五人均散发着相似的气息。他们是吸血鬼——而且还是隶属于龙王血族的成员。虽说或许是卡莎一行人有些疏于防备，但能够在未被她或凯因察觉的情况下和他们如此接近，想必也是颇有力量的吸血鬼。

凯因似乎认得这群人。他以十分苦涩的表情从椅子上起身。

「老先生！关于这件事，龙王应该已经亲自交由我全权负责了。」

「给我住口，小毛头。别以为吾王对你信赖有加，就恃宠而骄。」

率领这群男子的老人如此回应道。他是龙王的心腹之一。

这名老人的声音中并没有愤怒、侮辱或嘲讽的意味。也并非傲慢。看来，他毕竟是龙王的心腹，并非是会为这种鄙俗的感情左右自身想法的不成熟人物。

不过，从他的声音和态度中透露出来的，是所有吸血鬼都拥有的一种感情——对自身之「血」和血统引以为傲的感情。这是会和在月下世界生存的岁月共同增长的思想。一种和自尊似是而非的严谨荣誉感。

吸血鬼极为重视「血」所走过的时日长短。血统的历史如此，个体的经历亦为如此。这名老人便是最典型的例子，也可说是足以代表这种思想的古老吸血鬼。

重视黑暗世界的权威与阶层的吸血鬼。

也是卡莎最厌恶的类型。

「哎呀呀，老先生一行人。虽然这是我初次和各位见面，不过感觉还是遵循古礼，恭敬地报上自己的名字比较好，是吗？」

卡莎刻意地——不，应该说几乎是反射性地吐露出挑衅的台词。她感觉到这群人的态度一口气变得强硬。

「你们是来确认我的不在场证明吗？抑或是来调查我的衬衫是否沾到那名华侨的血？为了我这种年轻人选得劳驾你们兴师动众，真是辛苦罗。虽然我不觉得这有足以让你们竭尽心力的价值就是了。」

「可没人会在意你的价值如何。」

老人啐道。和面对凯因时不同，现在他的脸上写满了敌意与嫌恶之情。

然而，无视于其他人的紧张反应，卡莎却连一根汗毛都不动一下。

她很了解这种人心里的想法。这些人所思考、感受到的事情，打从卡莎被转化之后就未曾改变过。

所以，卡莎一如往昔地继续说着风凉话。

「我很明白你们想把我设计成犯人，不过奉劝你们还是别在这里做出偷袭举动比较好。我听说，行事光明正大的龙王大人，可不怎么喜欢这种『调皮捣蛋』的行为喔。再说，要是那位重视人情义理的龙王哪天得向我低头赔不是，你们也没面子吧？」

瞬间，老人露出了嘴里的獠牙。他严厉的神情宛如一头饥肠辕辕的狰狞野狼。

他们原本压抑着的「气息」压倒性地爆发出来。无声闪雷轰炸着摩天楼的根基。

凯因脸色苍白地摆出备战的姿势。不过，卡莎本人却仍坐在椅子上一动也不动，冷静地评估着对方的力量。

「竟然对吾王和我们出言不逊！你这个令人忌讳的混血儿！」

卡莎白皙的脸庞闪过一抹有如毒蛇般的冷笑。

——看吧，我就知道。

这五百年以来从未停歇过，一而再、再而三，不断重复的侮蔑、嫌恶、嘲讽与忌讳。不分东方或是西方，卡莎朵拉·吉儿·渥洛克在全世界的血族社会中被贴上的一张标签，那就是「混血儿」。

——然而——

在这些侮蔑、嫌恶、嘲讽与忌讳的深处，掺杂着畏惧之情。卡莎看穿了这个事实。对方明白，这个受诅咒的身世所带来的强大力量——有可能远超过年长的自己的力量，正潜藏在「令人忌讳的混血儿」体内。

冰冷的心脏重重地鼓动了一下。

卡莎翠绿的双眸中燃起好战的烈焰。尖锐的白色獠牙从以黑色口红妆点的唇瓣之间探出。这正是她看起来最为美艳动人的一瞬间。

但——

「快住手！」

一个叫声传来。虽然声音并不尖锐，但确实传进了每个人耳中。

是艾莉丝。

卡莎咬牙停下了的动作。老人一行人的身体也自动地服从了这个声音的指示。随后，他们对自己的反应诧异不已。

而后——

「次郎！你也把剑收起来。」

卡莎吃惊地回过头。不知何时，次郎已经在她的背后保护着她。或许是在老人们说出「混血儿」一词的瞬间吧。

卡莎完全没发现这一点。

——这家伙……什么时候？

另一方面，老人一行人表现出极为狼狈的反应。他们全都是已经生存数百年以上的吸血鬼。因此对于自己——自身的「血」竟然会服从一个感受不到半点魔力的声音，似乎感到十分难以置信。

然而——

「……贤者大人？」

其中一人出声轻唤。于是在下一刻，一行人脸上纷纷露出理解与懊悔的神情。

他们同时跪地叩首。个个脸色苍白，完全不见方才高涨的战意。

「这…我们真是万分失礼……！竟然没发现贤者大人也于此同席……真是令人愧疚不已的失态。我们连辩解的资格都没有！」

一行人颤抖的声音听起来甚至有些可悲。他们似乎是打从心底为此深感悔恨。

即便血统不同，对吸血鬼而言，始祖仍是等同于神只般的存在。对于重视权威和阶层的他们来说，或许更具影响力吧。老人一行人几乎为自身冒犯的行为所击溃。

随后，凯因打圆场开口说道：

「老先生，今天还是请您先回去吧。我们必定不会辜负龙王的期待，顺利将那名长男给救回来。」

之后，这五名男子仿佛当作卡莎并不存在，向艾莉丝深表感谢后，便离开了。

「小莎，你要不要紧？」

在一行人离去后，艾莉丝担心地开口询问。但卡莎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声「嗯」。

次郎则是有些无奈地收刀入鞘。

在察觉到卡莎的视线后，他若无其事地笑道：

「真是的，你这个麻烦制造机还真是活跃呢。」

卡莎一瞬间无法将视线从次郎身上移开。待后者有些不解地眨了眨双眼后，她才装出一脸不悦的表情看向别处。

不只是次郎，艾莉丝和凯因也是如此。这些家伙为何都一脸没事的样子？他们险些和统率香港的大血族展开冲突了呐。

因为她这个混血儿的存在。

「……凯因，关于那名掳走风水师的吸血鬼，还有其他线索吗？」

卡莎唐突地开口问道。

她并没有看向凯因，但语气很认真。听到提问的凯因脸上微微浮现感激的表情。

「很遗憾，没有其他线索了。不过，我因为在意而调查了一下，发现数日以来，有人目睹香港出现了几次『不自然的浓雾』。此外，虽然资料不够完整，但这些浓雾的出现地区似乎有迹可寻。」

「有迹可寻？」

「是的。位于这些浓雾出现地区中心点的，就是九龙城。」

听到九龙城一词，卡莎转过头去，眼光越过肩头看向凯因。

「那个高楼贫民窟？如果是那里，的确可能被龙王疏忽掉。」

「是的。不管对人类或是吸血鬼来说，那里都是无法治地带。背着龙王潜入香港的吸血鬼，多半都以九龙城作为他们的巢穴。」

只是——凯因以有些困扰的表情继续往下说：

「情报不足的事实仍是无庸置疑。如果您愿意，可以在九龙城附近搜索对方的气息；不过倘若潜入城内，搜索行动恐怕会变得很困难。因为内部也住着相当多人类。」

「……有其他熟悉内部状况的吸血鬼吗？」

「目前没有。」

凯因摇摇头。

这时——

「交给我吧。我认识这样的人喔。」

艾莉丝说道。于是三人同时将眼神移往她的身上。

「……对方可靠吗？」

「嗯。虽然他不是吸血鬼就是了。不过他很了解黑街的生态。而且他也说过，他常常出入九龙城呢。」

「请…请等一下。艾莉丝，你该不会是在说那个紫头吧？」

「对呀，就是小介。」

看到艾莉丝一脸无所谓的回答，次郎随即生气地皱起眉头。于是两人将前一刻的紧张气氛抛诸脑后，又开始像刚才那样争辩起来。

卡莎没有出声干扰次郎和艾莉丝的对话，默默地沉思了片刻。

随后突然开口问道：

「对了，那名长男风水师叫什么名字？」

凯因应了一声「是的」，点了点头。

「他是香港屈指可数的资产家王家的长男。记得他名为亚当·王。」

3

「……这还真是极度可疑的一行人耶。」

铃介＝紫发男子如此说道，同时以剃刀般锐利而不友善的目光盯着一行人瞧。

「哎呀呀，感觉是一群和乐融融的成员不是吗？」

说着，阵内章吾以不拘小节，但同时也毫无破绽的眼神观察着一行人。

虽然要说可疑的话，负责带路的这两人也不遑多让。铃介虽然还是一名十来岁的少年，但似乎已经是黑街里名声响亮的仲介人。一如「紫发男子」这个俗名，他将头发染成紫色，同时还将其中的好几撮发丝挑染成银色。下垂的眼角和细瘦的体格虽然呈现出一种风雅的形象，但那股让人不敢轻易靠近的野狗般的气息，足以证明他是个街头混混。

另一名叫做阵内的男性，看起来年纪约莫在二十五～三十岁左右。虽然个性开朗又老爱装熟，有时却会表现出令人感到不可思议的老成态度。表面上虽然是个容易得意忘形的家伙，但倘若透过吸血鬼的听觉倾听他的心跳声，便会发现他相当具有胆识和毅力。

「……为什么连你也在这里，阵内先生？」

「干嘛啦。我不是说过叫我章吾就好了吗，次郎？」

「请你不要这么厚脸皮地省略敬称。回答我的问题可以吗？」

「噢，因为我听说艾莉丝在找九龙城的带路人嘛。如果只有铃介一个人，恐怕会让你很不安吧？」

「啧。就算你跟来了，真要发生什么事，也只会让尸体数量增加而已。」

「我完全同意铃介小弟的意见。还有，不准厚脸皮地直呼吾主的名讳。」

「喔，你竟然亲昵地称呼他为『小弟』。」

「吵死了。」

「吵的人是你吧。」

「奵了啦，两位。你们对彼此应该都已经不陌生了吧？之前还一起喝个酩酊大醉，然后在半岛酒店的喷水池前面——」

「别提起那件事！」

次郎与铃介异口同声地喝道。

刚抵达事先联络的会合处没多久，他们三人便站在足以肩并肩的近距离低声交谈。次郎太阳穴上的青筋不停抽动，铃介原本毫无表情的脸也开始扭曲，阵内则是一脸笑咪咪，仿佛把另外两人当成傻瓜一般。在远处的艾莉丝看着他们，不知为何不甘地咬住下唇。

「次郎真是的！昨天跟我说了一堆他们的坏话，结果竟然在不知不觉中自己和他们要好起来了！」

「要好……那样算要好吗？」

最先感觉到前途堪虑的凯因忍不住如此喃喃道。

总之，在一旁等得不耐烦的卡莎的催促下，加入了阵内和铃介的六人小队开始往位于香港中央区域的殷德机场出发。

九龙城实际上指的是一整块区域。这个区域以往建有多座城寨，但之后遭到破坏，残破的遗迹便转而成为香港的一大贫民窟。

在中心部位有一块面积约为两万七干平方公尺，呈平行四边形的腹地。高度在十楼～十四楼的狭长型牙签楼密密麻麻地耸立在这块腹地之中。从远处看过去，就好像一座巨大的复合式建筑物——或说是一个特大号的肮脏块状物体。此处就是俗称的「城」的部分。从这座「城」的南方到西方，是名为西头村的区域。这个犯罪者所滞留的村庄，仿佛滴落在大地上的污渍一般向外蔓延开来。

这个世界闻名的大型贫民窟里头住着超过三万名的低收入户、难民与罪犯。当然，拥有獠牙者也不在少数。这块土地有着独特的风俗、规则和文化。

位于香港的腹地之中，却不受香港支配的另一个「国度」。卡莎一行人目前正打算从这个国度中，找出一名不知是否存在于此的吸血鬼。

抵达九龙城附近的六人决定先兵分两路来进行搜索。包括两名带路人在内的这个六人集团，如果想要同时采取行动，恐怕会因为人数过多而引起他人的注意。像卡莎、艾莉丝和凯因这样的白人，于九龙城附近可说是再突兀不过的存在。就算撇开这点不谈，这三人也十分容易引人侧目。

然而，在面临必须分头行动的状况后，次郎、阵内与铃介却又开始争执。

「想要把我和吾主分开，我早就看穿你们这种图谋不轨的安排了！」

「你误会啦，次郎。我也很乐意担任旁边这位冰山美人的护花使者呐。」

「只要不跟你们俩其中一人同组的话，我跟谁行动都无所谓。」

「唔。那么，阵内先生跟卡莎一组，铃介跟除了我以外的凯因还有吾主一组……喂，到头来，我跟吾主还是被分散到不同组去了嘛！」

「次郎。我都说了，叫我章吾就好——」

「吵死了！」

「那你干脆驻守在这里算了。」

「你也给我安静！」

「……喂，凯因。做几枝签过来。现在马上做。」

经过卡莎苛刻的提案后，一行人分成阵内带领次郎与凯因，钤介带领卡莎与艾莉丝的两小队，虽然次郎仍是满腹怨言的模样，但既然是抽签的结果，他也没得再抱怨什么。再三叮咛艾莉丝不要太相信铃介后，次郎这才不太情愿地和她分头行动。

不过，不明白孩子一番苦心的这位母亲，即便和次郎分开了，仍是十分开心。

「嘿嘿，好久没有像这样跟小莎两人一起行动了呢。」

「……是啊。」

卡莎慌张地将眼神从对自己投以微笑的艾莉丝身上移开。因为她忍不住将眼前的艾莉丝和梦中的身影重叠在一起。虽说负责带路的铃介也和她们同行，但她们俩的确很久没有像这样单独聚在一起了。

距离太阳下山后已经过了四个小时。九龙城的周边几乎没有半盏路灯，再加上又是简陋组合屋的密集地带，因此造就出许多的死角。这对两名吸血鬼来说虽然没什么，但对身为人类的铃介而言，应该是相当难以行动的状况。不过，他却还是四平八稳地踩在地上，无言地向前走着。卡莎和艾莉丝则是跟在他后方的一段距离外。

「……你的身体已经不要紧了吗？」

「嗯。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艾莉丝吐了吐舌头向卡莎赔不是。

其实，昨天四人聚在小吃摊前用餐时，艾莉丝突然昏倒了。她是在凯因说出那名风水师的名字之后昏倒的。艾莉丝本人似乎也不知道原因。不过，这让她有一种不安的感觉。而这也是让次郎那么坚持陪伴在她身旁的理由之一。

「这几年以来，吾主的身体状况都不是很好。你应该也知道这个事实吧？不过，在来到香港之后，她却突然恢复健康了。然而，我并不认为这是一件好事。该说是暴风雨前的宁静吗——我总觉得，这恐怕是『脉动』即将再次出现的前兆……」

—倘若真是如此，我也束手无策。

身为始祖的艾莉丝时常会和「世界」产生共鸣。她称呼其为世界的「脉动」。尤其是在历史即将出现巨变的时期，「脉动」似乎也会随着变强。在这种时候，艾莉丝的身体有时会变得虚弱，有时又会突然使出强大的力量——连她本人都无法控制的巨大力量。

这便是「贤者夏娃」的宿命之一。自己和艾莉丝实在是相差甚钜的两人。这是卡莎一直无法屏除的想法。

说起来，对吸血鬼而言，始祖原本就是特别的存在。因为吸血鬼是重视血的存在，而始祖便是血的源泉。

相较之下，卡莎是一名混血儿。她的存在本身便是一种对于血的亵渎。从很久以前，卡莎便因倾慕艾莉丝而待在她的身旁。然而，就连两者共同行动，都是大多数吸血鬼——尤其是年岁甚高的吸血鬼——所无法容忍的事情。

——就算这样，我还是……

「小莎，我问你喔。」

艾莉丝轻声开口。

「自从我们来到香港之后，你完全都不来找我了耶。你怎么了吗？都自己一个人在做些什么呢？」

「做什么……没做什么啊。」

「这样啊？那为什么不来找我呢？我觉得有点寂寞呢。」

「艾莉丝……」

卡莎不禁在内心反问了一句「真的吗？」带着连自己都感到厌恶的卑贱自嘲。

毕竟，艾莉丝身边还有次郎。

还有她的「血族」存在。

——可恶。

对艾莉丝而言，自己和次郎不一样。是不同的存在。这并非是谁能够代替谁，或是谁比较重要的问题。将自己和次郎做比较的想法本身就是一种错误。

问题在于卡莎的感受。

对卡莎来说，艾莉丝是个特别的存在。所以，她也希望自己能成为对艾莉丝而言很特别的人。小莎已经是很特别的存在了——艾莉丝八成会这么说吧。不过，事实并非如此。自己究竟能否算是艾莉丝特别的人，这个问题的判断基准，其实存在于卡莎的心中。像是癌细胞一般，又宛如海市蜃楼一般。

至今为止，艾莉丝对卡莎说的那句「我们有点像」，一直都是救赎了后者的话语。然而，现在呢？当艾莉丝不再是孤单一人——当她获得不只是跟自己「有点像」，甚至可说是另一个分身的血族之后，对艾莉丝来说，卡莎究竟还会有多特别呢？

卡莎打从内心想要保护艾莉丝，同时也以这样的想法自豪。次郎还不够成熟。基于这一点，卡莎得以相信艾莉丝还是需要自己。

然而，总有一天……

「不只是我喔。因为都没看到小莎露面，就连次郎也很寂寞呢。」

「怎么可能，他应该反而落得轻松吧？」

「才没这种事呢。虽然口头上不提，但次郎其实很尊敬你呢。这你也明白吧？」

艾莉丝所说的的确是事实。卡莎明白次郎完全不在意她的出身背景。不仅如此，也对她卓越的能力与冷静的判断力予以高度评价，甚至还对她怀抱着奇妙的敬意与憧憬。

而让卡莎暗自烦恼的问题当中，最为棘手的便是——她并不讨厌次郎。

当然刚开始时，卡莎十分憎恨次郎。他不费半点力气，便成为了卡莎殷殷企盼，却怎么也无法成为的存在。他突然从旁夺走了卡莎的圣域。这是她不可能容许的事情。

卡莎心中那股被艾莉丝背叛的想法，直接转变成了对次郎的仇视。就算是无理取闹也无妨。她怀着怨恨、嫉妒与憎恶，待在艾莉丝身旁，同时持续对次郎投以沸腾的视线。

持续看着他经过百年。

为何自己没能察觉呢？察觉到这股视线代表的意义，已不知不觉出现了「变化」。

——为什么？

面对自身的疑问，卡莎哼了一声。

她很明白。答案很明显。因为「感觉还不赖」。这样的变化绝非是一种令人不快的感觉。所以卡莎假装没有发现它。

昨天，卡莎试问自己「是否已经满足于现状」。

她也明白这个问题的答案。自己理应满足。总是遭到排斥的混血儿获得了令心灵平静的空间。获得了可贵的旅伴。她理应妥协于这个现实。不对，不能说是妥协——因为，会对这个现实心生不满的想法，本身就是错误。

但是——

「到罗。」

前方的铃介开口。于是卡莎从令人疯狂的思索中回到现实。

巨大而漆黑的「墙壁」阻挡在三人的前方。

是九龙城。

「……几年前，政府发表了拆除这东西的声明。然而，被唤作『香港的污点』的这座建筑物，现在仍不动如山地座落在这里。或许每个地方都需要一个收容所吧。这里从很久以前就一直是个有如『异端』般的场所。」

这座「异端」之城静静地和深邃的夜晚融为一体。

九龙城有着乍看之下会让人误认为是废墟的荒凉外表。根据铃介的说明，位于此处的建筑物之中，出自正派建筑业者之手的产物，可说是寥寥可数。不仅如此，就连能够算是「经过规画」的建筑物，似乎都十分稀少。这里的居民恣意重复着增建或改建的行为，让各处的楼梯、走廊或巷弄都被堵塞住，或是连接起来—而且还是通往另一栋大楼。

「也因为这样，里头简直像一座巨大的迷宫。」

仔细观察的话，可以发现在同一栋大楼之中，有些楼层较为向外突出，有些楼层则是向内凹陷。当然，就连高度也十分参差不齐。每栋建筑物都是在十分不稳定的状态下，紧贴着和自身相邻的建筑物而密集打造出来。

位于城寨外侧的大楼中，每个房间都硬是搭出了一座阳台。被栅栏所包覆的外观，看起来宛如堆积如山的巨大鸟笼。而这些栅栏和墙壁上，则有着宛如藤蔓般爬升的无数条缆线。若从下方仰望，天线四处林立的屋顶看起来甚至像一座枯竭的山。不知是因为供电量不足，或是有居民使用添加了灯油的提灯，每个房间中所传出来的亮光都十分昏暗。

不过，这座混乱而巨大的物体深处，仍散发着将其作为「巢穴」的生物的气息。用「魔窟」来形容夜晚的九龙城，再适合不过了。

——香港的污点……「异端」之城。

跟某人还真像呢。在内心如此喃喃自语的卡莎，仰头对九龙城投以空虚的视线。艾莉丝也很罕见地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静静地凝视着这座漆黑的城寨。

两人不知道这样凝望了多久。

「嗳。」

片刻后，铃介望着九龙城，对一旁的两人开口。

「你们是吸血鬼吗？」

卡莎和艾莉丝瞬间屏息。

铃介朝她们瞄了一眼，确认了两人的反应后，再次沿着九龙城开始踏出步伐。

艾莉丝随即露出狼狈的表情。在小吃摊提及这件事时，她明明还一副老神在在的态度；不过现在被对方这么劈头一问，似乎反而让她陷入不知该如何是好的困境。

「小小小…小莎……！」

艾莉丝紧抓卡莎的袖口悄声唤道，以一脸「怎么办？」的表情向她求救。

「……你为什么这么认为？」

卡莎反问。就连她也无法掩饰紧张。不过，开口询问的语气却带着高傲的感觉。

铃介耸了耸肩。

「因为阵内大叔这么说啊。一开始我还把他当白痴——但我现在也不太相信啦。」

铃介淡淡回答，语气让人无法分辨他究竟哪句话是认真的。

约莫百年以前，在英国的对吸血鬼机构黑暗内阁的安排之下，传说中的怪物「吸血鬼」开始受到全世界的瞩目。在那之后，「吸血鬼」这个存在便成为小说、舞台剧、大萤幕等各式媒体所争相采用的题材。

不过，再怎么说，这些都只是杜撰的故事。在一般民众之中，几乎无人相信他们真实存在于这个世上。

「不过你们不只很可疑，还散发出一种特别的感觉。该说是有些异于常人吗？」

「……倘若我们真的是吸血鬼，你会怎么做？」

卡莎问道。

她的声音中带着一丝乐在其中的感觉。无视身分曝光的严重性而玩味着铃介的揣测内容。虽然艾莉丝已经慌张到极点，但卡莎却看也不看她一眼。

「怎么办？你要去报社找记者过来吗？」

「不，我可不会做那种鄙俗的事情。」

「那么，你打算装作不知情，然后赶快忘了这件事吗？」

「嗯，这个嘛……」

铃介将双手插入口袋思考了片刻后，回过头答道：

「应该会请你们把我变成同伴吧。」

艾莉丝呆然地张大了嘴。卡莎则是轻快地笑了出来。

「为什么？因为能够长生不老？不过，要是被阳光照到就会死喔。」

「因为……」

一阵踌躇后，铃介以有些不自在的表情，首次表现出这年纪的孩子会做的反应。

「吸血鬼感觉很帅气啊。」

卡莎的脸上不知不觉地绽放出笑容。

这名少年的回答让她大大获得了满足。想要变成吸血鬼。因为这样很帅气。卡莎没料到对方的回答竟然会如此深得人心。

「我开始中意你了。」

「谢谢喔。」

恢复往常态度的铃介敷衍地回应道。

就在此时，来自上方的一阵惊人巨响朝三人接近。

抬头一望，他们发现一架看似即将坠落的巨大喷射机从低空飞过。

这架飞行高度足以和九龙城擦身而过的飞机，原本应该是飞往和这里极为接近的殷德空港的班机。也因此，高度限制是九龙城的建筑物唯一必须遵守的规范。

这阵巨响和震动短时间内笼罩了这一带。然而，在巨响和震动之中，有某个不太一样的存在微微撼动了卡莎。

撼动了她的内心和灵魂。

撼动了她的「血」。

——……咦？

在宛如整个世界突然逼近的一瞬间。

下一刻——

「小莎！你看那个！」

艾莉丝大喊，钤介也跟着转过头来。于是卡莎缓缓地朝艾莉丝所指的方向看去。

在上方。在九龙城的轮廓的尖端，似乎出现了什么。一种模糊的白色——

是浓雾。

极为唐突而不自然的浓雾。

「小莎！那个……就是那阵雾吧！」

艾莉丝兴奋地大喊。不过这种事情已经怎样都无所谓了。当然，那就是「魔女之雾」。而且是正牌货。不过，这种事情怎样都无所谓。比起这个，那究竟是？那股魔力……那股魔力的波动是……

——不可能。

卡莎抬头专注地仰望弥漫在夜色中的浓雾。随后，她完全忘记铃介也在场的事实，直接朝向那阵雾跳去。

后方的艾莉丝吃惊得说不出话来，铃介也哑口无言。然而，卡莎已经没有余力顾及其他人的反应了。她冲进这阵由魔术所制造出来的浓雾——冲进「魔女摩根」的独门绝活「魔女之雾」当中。

——不可能，不可能。

不过，这股波动，自身之「血」所传达出来的这种感觉。

她随即顺利锁定了魔力释出的来源。对方是吸血鬼，而且还很年轻。卡莎的心脏怦通地跳动着。对方似乎也察觉到了她的存在，散发出有些慌张的气息后，随即动身逃跑。卡莎追了上去。无条件地被对方吸引过去。

现在，卡莎的心脏狂乱跳动着。面对胸中这股未曾有过的紊乱鼓动，她的心和身体也慌乱不已。要是次郎也在场，必定会怀疑自己的眼睛吧。因为这名追缉对象，是个不用说卡莎，就算由次郎来应付也不成问题的吸血鬼——不成熟者。然而，在后方追赶的卡莎却张大了嘴，甚至有些气喘吁吁。

若说九龙城有着能够让人误以为是废墟的外观，那么，它的高处——亦即密集的大楼屋顶，看起来可算得上是真正的废墟。这样的印象到了夜晚便更加鲜明。非法弃置的垃圾在四处堆成小山，有几处的杂草甚至茂密到宛如草原一般。再加上仿佛针山般刺向天际的大量天线。而大楼之间些微的缝隙，看起来便像雪原中裂开的冰隙似的。

在这片仿佛画中出现的典型杂乱庭园中，年轻吸血鬼轻快地逃跑着。她在自身周围布下重重浓雾，打算藉此掩藏身影。不过，凭卡莎的速度，要追上她可说是轻而易举。至于对方所施展出来的浓雾壁，也只是稍微使出念力便能驱散的东西。然而，卡莎却无法抓到对方。甚至对抓到对方的这件事感到畏惧。

「不可能，不可能……」

卡莎仿佛失了魂般反覆呢喃，持续否定着某个不断逼近，不可能弄错的事实。

但是到了最后，对方也察觉到了同样的事情。

对方传来一种困惑的反应，逃跑的脚步也逐渐放慢下来。相较之下，卡莎的紧张却加速度地增加。

心脏好痛，甚至感到有点晕眩。不过，卡莎最后也停下了脚步。

不管怎么试图蒙混，心中的疑惑都成为了确信。被无法说明的谜团吞噬的卡莎，被迫理解了「真实就在眼前」的事实。

两名吸血鬼在九龙城上方静止不动。

最后，周围的浓雾终于散去，停止逃亡行为的吸血鬼身影缓缓出现。

是一名女性。很年轻。看起来或许跟次郎差不多年纪，或是比他再年轻一些吧。虽然不是刚转化的吸血鬼，不过，可以判断她应该转化还不到一百年。

对方有一头黑色的短发，以及圆滚滚的黑色双眼。还有大大的嘴巴和小小的鼻子。虽然算不上是个美人胚子，但她的长相感觉十分讨人喜欢。现在，她正圆瞪着一双眼睛，直楞楞地盯着卡莎瞧。

有如小鹿般细瘦的身躯，身上所穿的也是男用的运动杉和热裤。这番男孩子气的打扮，给人一种年轻有活力的感觉。

这是卡莎第一次和这名女性见面。

然而，她确有一种宛如旧识出现在眼前的感觉。

「……真令人吃惊。」

她以因震惊而有些口齿不清的沙哑嗓音喃喃道。

「我真的很吃惊呢。除了自己的黑暗血亲以外，我还是第一次遇见自己的血族。」

这还真巧呢，我也是——卡莎在心中勉强回应道。

眼前的这名女性。她的「血」所散发出来的气息。

和自己一模一样。那是属于被诅咒的混血儿的感觉。

怦通。

两人的心脏——及某种更为巨大的存在——都同时刻下了强大而激烈的「脉动」。

这就是卡莎朵拉·吉儿·渥洛克和丽兹·史涅克——日后的九龙王妃丽兹·王最初的邂逅。




第二章 圣战前夜——1997
1

那名女性说自己叫做丽兹。

丽兹·史涅克。不过，「史涅克」这个姓氏似乎是她自己加上去的。

「听起来不错吧？或许有点老套，不过简单易懂又感觉坏坏的——这样直截了当的名字，反而很酷不是吗？」

面对初次见面的血族，丽兹语带兴奋而自豪地说道。不过，引人注目的恐怕并非她的发言，而是卡莎表示同意的反应吧。这便是卡莎的动摇远比对方来得显著的证据。

不过，会动摇也是当然。在重视自身血统的血族社会中，身为混血儿的卡莎是个异端。是以禁术「创造出」的禁忌之子。因此不可能有其他隶属于相同血统的血族存在。

然而，丽兹的「血」的确和卡莎的「血」相同。

原本应该不可能存在的另一个自己。

但丽兹并不明白自己的出身背景。

「嗳，告诉我好吗？我一直很在意呢。因为不知道自己所隶属的血统，这样不是很逊吗？我们是什么血统的吸血鬼呀？」

让丽兹转化的吸血鬼似乎还没来得及告诉她血族的由来，便因一场「意外」而化作灰烬了。其后，她便以落单吸血鬼的身分独自生存至今。

最后，卡莎在那晚没说出几句像样的话，便和丽兹道别了。

而且几乎是逃跑般地离开现场。

BBB

卡莎透过饭店里的窗户，远眺着香港布满乌云的天空。

那双细长的翠绿眸子并没有特别聚焦于任何东西上，只是凝望着远方。一头乌黑亮丽的长发，从坐在沙发上的她身上倾泄而下。

——血族……吗？

在视线下方伸展开来的街景当中，有许多拥有獠牙的存在潜藏于此。香港对于各种血统都来者不拒，可谓是吸血鬼的乐园。

然而，尽管如此，这里仍无法成为卡莎的安身之所。和任何存在都毫无联系，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一滴「血」——卡莎深信自己便是这样的存在。

直到昨晚为止。

这时，在身后不断持续的敲门声终于停了下来，大门同时也被人打开。

「……色狼。」

「你…你怎么劈头就这样说别人啊。」

走进房里的次郎板着脸回应道。

「我今天还没叫你『进来』。」

「我都已经敲了那么久的门，拜托你饶了我吧。」

「下次得做个一开门就会散下圣水的机关呢。或是干脆将门把换成银制的。」

「如果开门的人是吾主怎么办啊？就算是玩笑，也请你别这样。」

面对卡莎随口说说的玩笑话，次郎也以一如往常的语气回应。

平凡无奇的日常对话。

即使如此，持续了百余年后，却也成了一种小小「羁绊」。毕竟，他们可是共同度过了这种让人闲到发慌，只能用这种再平常不过的对话来加以填补的的空白时间。

次郎转化后的百年。这是卡莎毕生中和自己最密不可分的一百年。

——想想，我还活了真久呢。

卡莎来到月下世界已过了五百年。这五百年来，她总是持续反抗、对抗某些东西。她以为往后的自己也会继续过这样的日子。不对，不需多加思索，应该也会这样……

——说什么傻话。

一切都没有变。事到如今，怎么可能再出现变化？不，应该说思考这种事情原本就是奇怪的行为。自己竟然会为了这种事而苦恼不已。

「……啧。」

「怎么？你又心情不好了是吗？」

「少多管闲事啦。」

「现在可不是说这种话的时候。」

次郎以有些严肃的口吻切入正题。

「我们都还没找到那名绑架犯，却被紫头跟阵内章吾识破了真正身分……幸好那两人看起来不是会大肆宣扬这种事的人物。不过，为了向他们说明并要求保密，我们还因为意见相左而争论了好一会儿呢。然而，你却一个人关在饭店里，别说是我跟凯因了，你甚至没对吾主透露只字片语。你到底在想什么呀？」

「……是我不对。」

「的确如此呢。」

次郎重重地叹了口气。

不过，在下一刻，他不禁睁大双眼楞楞地再次望向卡莎。

卡莎这才恍然大悟过来，露出有些难堪的表情。她会像这样老实地道歉，可说是近年以来极为罕见的事情。

卡莎背对次郎，双手抱膝在沙发上蜷曲起身子，同时在心中咒骂了声「可恶」。

自己有些失常了。虽然原因很明显——但不巧的是，她想不出能够因应的对策。

「……真不像你呢，卡莎。虽然你很善变，但应该不会像这样在中途放弃任务，而且还把应尽的责任推到吾主或其他人身上。」

「哼，说得好像你很了解我似的。」

「毕竟我跟你有着百年的交情了。」

次郎一脸平静地回答。卡莎将下巴靠在弯曲的双膝上，小小地骂了一声「啧」。

「差不多可以请你告诉我了吧？你在九龙城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面对次郎恳切的提问，这名比他年长的吸血鬼仍然坚持沉默以对。

在卡莎和次郎等人出发前往九龙城之后，已经过了两天。

卡莎没有向任何人提及丽兹的事情。在遇见丽兹的那晚，卡莎匆匆忙忙和她交谈几句后，便返回同伴身旁，还强硬地结束了当晚的搜索行动。不过，因为卡莎当时在铃介的面前施展出了吸血鬼的力量，所以其他成员也没能继续进行搜索的工作。

——我怎么可能告诉你啊。

卡莎在内心这么决定。她放弃思考为何不能和次郎说明原委的理由。总之，她就是不能将丽兹的存在告诉次郎他们。至少现在还不行。

另外，丽兹曾向卡莎自首，表示自己就是掳走那名长男的犯人。不过，这起事件的真相似乎跟卡莎从龙王那里听来的内容大有出入。

「我明白之后一定会有人派追兵过来。但我没想到来的竟然是自己的血族呢。」

那晚，丽兹向卡莎表明她并不希望和难得相聚的血族起争执。所以，希望卡莎也能够听听「他们」的理由。而这也是卡莎没有供出丽兹这名人物的理由之一。

——不过……

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

现在，那名长男似乎跟丽兹在一起。那么，就算卡莎放她一马，丽兹总有一天也会被次郎等人发现吧。到时候，自己又该怎么做？

另一方面，看着窝在沙发上不发一语的卡莎，次郎也露出了困扰的表情。

「真是……这种固执个性倒是跟年龄很相称呢。真不知该说你顽固还是别扭。」

「我听到罗，次郎。你应该对自身的这番发言有所觉悟了吧？」

「要是有力气说这种话，就请你好好跟我说明吧。你总是一个人默默地烦恼……拜托也站在我们的立场想想好吗？」

「别管我不就得了。」

「我也很希望能够这么做呢。」

次郎并未因卡莎粗鲁的语气而受到打击，只是耸了耸肩。能够像这样直来直往，也是拜两人之间的小小「羁绊」——或说是孽缘——所赐吧。

不过，这时的卡莎却不禁脱口而出。

「你骗人。」

「——咦？」

「你也希望能不要管我？骗人。嘴上虽然这么说，但你从来没有弃我于不顾，不是吗？虽然抱怨连连，到最后还不是一头栽进来。至今为止，你都没有放弃我——」

「卡…卡莎？」

次郎发出困惑的呼唤声。于是卡莎才回过神来，全身也为之僵硬不已。

——我在说什么啊！

她的手更使劲地抱住双膝。若卡莎是只猫，现在想必已经竖起浑身的毛了吧。

从沙发上一跃而起，总之先把次郎痛殴一顿之后离开房间——卡莎这么盘算着。不过，平常可以轻易做出的举动，现在的她却怎么也做不到。她反而像是走投无路般地将身子缩得更小，在沙发上一动也不动。

房间被一股不快的沉默所笼罩。那是个就连自己的心跳声都隐隐作痛的尴尬沉默。卡莎简直无法相信这样的自己。她深刻地体会到自身的失常。

这时——

一旁小桌子上的手机响了起来。是卡莎的手机。她随即扑上前确认来电号码。

是来自伦敦的电话。也是卡莎这两天以来焦急等待的联络。

「……你给我待在这里。」

「等等，卡莎？」

不等次郎提问，卡莎抓了手机便往外头冲去。

她快步从饭店走廊移动到逃生口所连接的楼梯。走到外头，并带上后方的门后，卡莎才接起手机。

「……让你久等了，卡莎。」

「……是啊，我真的等了很久。」

电话另一端传来极为平淡的女性说话声。她是统率渥洛克家的三姐妹之中的长女——安奴·渥洛克。

「魔女摩根」的长老一职，是由她和两名妹妹以约百年的周期来轮流担任。对卡莎而言，她们三人是这世上让自己最避之唯恐不及的存在。

「关于你说的那件事，我已经叫醒沉睡中的妮娃，并向她确认过了。」

安奴简洁地提到原本应该已经进入周期性沉眠的妹妹的名字。她无机质的声音中听不出一丝任何的感情。

「……然后？」

「她似乎对丽兹这个名字没有印象。不过——」

「不过？」

「在我追问之下，妮娃坦白招认她在进入这次的『沉眠』之前——约在五十年之前，曾经二度使用了禁术。而且……还是用你的血，卡莎。」

2

杂乱无章，而且多数都是违建的大楼集中区。再加上周遭被较矮的组合屋环绕，从外观上看去，这群毫无缝隙地紧密贴合在一起的大楼，整体便形成一栋巨大的建筑物。乍看之下虽然有如废墟般肮脏、荒凉而诡异，但同时却也带给人们一种难以言喻的刺激感，散发出一种吸引人心的氛围。

贫民、非法居留者以及黑手党的巢穴。就连政府也不闻不问，混乱而无法纪的城寨。这就是九龙城。

「不过，实际上也没这么可怕就是了。」

丽兹一边替卡莎带路，一边以沙哑的嗓音为她说明。

在接到长老的联络四小时后，卡莎丢下执拗地缠着自己的次郎，独自来到了九龙城——或说是丽兹的栖身之处。

时间是黄昏。两人目前走在九龙城内部的某条小巷子里。这条小巷被两旁的大楼外墙夹在其中，窄小到让两人甚至无法并肩同行。

原本乌云密布的天空虽然已经放晴，但即使走在户外，这附近仍十分昏暗。这是因为光线无法照射进来的缘故。头顶上方充斥着交织如网的电线和水管。而且因为是外行人进行施工，所以漏水或腐朽的问题四处可见，不断滴落的水滴将地面弄得一片泥泞。

尽管如此，屋外仍高挂着许多招牌，或是晾着洗好的衣物。随处可见能够让人联想到此地生活的风景。

有时还能听得到小孩子的声音，或是尖声杀价的声音。穿着简陋服装的男子瘫坐在道路上，肩上扛着装了水的水箱的女子则是习以为常地钻入巷弄中离去。实际上，九龙城里头应该住着数万名的人口。其中不只是人类，还包括了被血族社会排挤的吸血鬼。

丽兹也是其中之一。

「鸦片窟、青楼或是赌场之类的，都是好久之前的事情了。现在，多数的人应该都是因为这里租金很便宜才住下来的吧？要说治安不好，不如说这里根本没有法治可言。不过，正因为这样，所以可以过得很自在喔。尤其对我们这种吸血鬼来说，这里可是个很舒适的居所呢。只要有心，整天都可以不必看到阳光喔。」

「…………」

卡莎跟在丽兹的后方，同时细细观察着她。

据说丽兹是十九岁时被转化成吸血鬼，但从外观看来，她似乎更年幼一些。像是在跳跃般的轻快步伐，再加上她娇小的躯体，带给人一种野生小鹿的印象。从短短的热裤中露出来的双腿，与其说是性感，倒不如说活泼较为贴切。

「而且城里还有百货用品店跟餐馆呢。连医院都有喔。虽然我们跟医院无缘就是了……啊，接下来要跳过去喔。」

在转头向卡莎提醒后，丽兹随即大步一跳，跃入了眼前的大楼二楼——或许是三楼也说不定。即便是同一栋大楼，每层楼的高度也各有不同——的破窗处。然后再若无其事地往走廊上前进。

虽说周遭感觉没有其他人存在，但刚才那一跳未免也太大胆了。还是说，就算被看到，也没人会大惊小怪吗？卡莎无言地跟在丽兹的后方。

如同铃介前几天的说明，九龙城内部宛如迷宫般错综复杂。几十年以来，这里的居民一再重复着违法增建、改建的动作。也因此，这里接收不到阳光，通风很差，湿气也相当重。放眼望去净是荒凉的景象，随意弃置的垃圾堆如山高。从两人踏进的这栋大楼的窗户往外看，有些场所撑起的网子被住在上层的居民当作垃圾集散区，甚至形成一片宛如屋顶的垃圾山。所以不管走到何处，都闻得到一股异样的臭气。

——简直跟中世纪的魔窟没两样。

丽兹说这里「很舒适」，不过这种环境，让卡莎无法立刻赞同她的说法。

不过，卡莎并不讨厌这样的地方。过去，当她从无法安居的本家逃出来之后，也常常踏入类似这里的危险场所冒险。然而，到了即将迎接二十一世纪的现在，竟然还有这种场所残存着，让她颇为惊讶。

正当卡莎独自耽溺在回忆之中时，丽兹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嗳。」

她尚嫌稚嫩的脸庞浮现了一丝不悦——不，应该说是因不满而鼓了起来。卡莎见状后，显得有些不知所措。

「怎…怎么了吗？」

「你话好少喔。」

「咦？有吗？」

待卡莎狼狈地回答后，丽兹忿忿回了句「有啊」，然后像个孩子般嘟起嘴来。

「难得能遇到相同血统的血族，怎么只有我一个人在开心的感觉啊？还是说，你原本个性就比较阴沉？」

「这…这个嘛……」

卡莎一反常态地支支吾吾起来，丽兹则是板着脸「唔～」地瞪着她。像这样嘟起那张大嘴的她，看起来简直像只饥肠辘辘的鸭子。

「……你不是也说过，我是你第一个遇见的血族吗？还是说，你对于能够和我相遇这件事，一点都不感到开心？」

「……很难说。」

「很难说？」

丽兹吃惊地垮下脸来。看来，她似乎属于感情全都表露在脸上的类型。

「不…不是啦！这跟开不开心无关，我只是还无法整理好自己的心情而已。毕竟，我真的独自一人度过了很漫长的时间。」

卡莎急急忙忙为自己辩解。不，这并不是辩解。至少她所言不假。

不过，她确实瞒着一件事。卡莎已经知道丽兹的出身背景了。

「我就简洁地说了。」

在四小时前的那通电话中，长老如此对卡莎说道：

「对妮娃而言，你是禁术成功的例子，但同时也是失败的例子。你应该明白理由吧？那孩子追求的是无关生存岁月，有着强大力量而忠实的士兵。虽然你的力量远超过她的期望，但却没有忠诚心。于是，她记取了这个教训，打算再次培育出理想的混血儿。」

理想的混血儿。站在卡莎的立场来看，没有比这更加讽刺的词汇了。卡莎问了句「然后呢？」催促安奴继续往下说。她相信自己的语气应该没有过于激昂。

「实施禁术的对象共三名。其中一人死亡，一人因精神异常而自杀。」

也就是说，有一人存活了下来。而这个实验体正是造成这起事件的开端。

「不过，剩下的这一个果然也不完美。虽然拥有强大的力量，但时常会有剧烈的起伏，精神支配也不够稳定。到最后，他趁妮娃不注意时从她的眼前消失了。之后，妮娃用尽了各种手段，终于找出这名混血儿，并将他杀死了。」

然而，尽管那名混血儿死了，他的血统却没有断绝。

被妮娃解决掉的那名混血儿是威尔斯出身的通灵术士。他是一名四十岁出头的男子，根据当时的调查，原本判断他应该没有任何亲人，但实际上却并非如此。虽然已经长年未和对方接触过，但这名男子其实和已经分手的情人之间育有一女。算算，在男子遭到杀害时，这名少女的年纪应该在二十岁前后。

——那么，能够归纳出的答案只有一个。

丽兹告诉卡莎自己的血亲是死于一场「意外」。至于她的血亲，想必就是那名在逃亡行动最后遭到灭口，且死因被布置成一场意外的实验体混血儿。虽然本人并不知情，但丽兹和卡莎同样是渥洛克家的禁忌之子。

——而且……让丽兹转化成吸血鬼的那名混血儿，体内还混入了我的血。

也就是说，丽兹可算得上是卡莎的孙女。这对卡莎来说可真是晴天霹雳。在她漫长的人生当中，还没听过比这个更为惊天动地的事情。

另一方面，对这个事实一无所知的丽兹听到卡莎的辩解，原本鼓起腮帮子的表情终于缓和了下来。

「哼～整理啊。我倒没想过这么多耶，只是单纯觉得开心而已。」

「我也并非不感到开心啊。」

「真的吗？啊，不过，你已经活了很久吗？说不定年纪还比我大很多？」

「应该吧。」

「哦～但我看不出来就是了。顺便问一下，你转化多久了？别看我这样，我可是五十年前就转化了喔。」

「我……大概已经转化五百年了吧。」

「啊，什么嘛，那你跟我差不多——呃，百？五百年？骗人的吧？」

丽兹的双眼圆瞪到连旁人看了都会大吃一惊的程度。她将卡莎从头到脚仔仔细细地观察了一次，打从心底发出「唔哇啊……」的感叹声。

「五百年？什么啊，那你不就是超古老的前辈了。」

「是啊。」

「这样啊……我原本还以为自己多了一个妹妹呢……而且，在我们第一次见面那晚，你跑步的速度也很快嘛。」

像这样完全没能看穿对方实力的观察能力虽然已经够夸张了，但会认为卡莎是「妹妹」的这种性格，更是让人哑口无言。

就生存了五十年的吸血鬼而言，这样的丽兹实在显得有些粗神经。不过，反过来说，这或许也是她至今都过着幸运人生的证据。卡莎想像着丽兹直到目前为止的生活，对她说了声「别在意」。

「我们是相同血族，而且成员只有我们，就别在意这些长幼尊卑的问题了吧。」

「你能这么说，算是帮了我一个大忙……不过，原来是这样啊。那你这五百年以来一直都是孤独一人罗？」

丽兹感慨万千地喃喃说道。她的声音中掺杂着对于卡莎的怜悯与同情。

随后，她一扫脸上阴沉的表情，「咚」一声轻拍了卡莎的肩头。

并以开朗的语气说道：

「那么，这果然是件好事嘛。」

「什么？」

「是指我们能够相遇的事情。虽然，这或许也是托龙王的福就是了。不过，这是两码子事情啦。啊，还有，你以后就叫我丽兹吧。我也会叫你卡莎。」

「丽兹？」

「嗯。请多指教罗，卡莎。」

说着，丽兹露出有些害臊——以及无法掩藏的灿烂笑容。

面对段数远远高过自己的吸血鬼，这样的态度着实显得不够尊敬。更何况，平常的卡莎可是绝对无法接受旁人对她投以怜悯或同情的眼神。

然而——

——……同一个血族吗？

这让卡莎有种不可思议的感觉。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该做出什么反应。

长老的话语在她的脑海里闪过。

「关于这件事，我也非常吃惊。不过，卡莎，那名混血儿没被其他血统发现，而是先被你看到，可说是一种侥幸的结果。结论是，我认为应该将那名混血儿迎回渥洛克家。至于龙王那边，关键人物应该只有那名长男。在他平安返还之后，你和凯因应该有能力处理其他相关的事务吧。」

本家也已经从凯因那边收到了「能够使用『魔女之雾』的绑架犯」的情报。她们打算先行找到丽兹，并将犯人相关的线索暗中抹煞掉。

再加上，混血儿这样的存在无法被血族社会所接受。要是任凭她在外头逍遥，最后引发问题的话，也并非妥善之策。安奴或许是考虑到这一点，才打算干脆将她放在伸手可及之处管理吧。这有可能是顾虑到卡莎感受的做法，不过，和不分青红皂白地处决逃跑的混血儿的妮娃相较之下，安奴的对应手段可说是相当和平了。

——不过……

卡莎不认为将丽兹迎回渥洛克家，便能够让她获得幸福。最明白这个事实的不是其他人，正是卡莎自己。至少，现在的丽兹能够凭着自己的意志，自由自在生活。

——更何况……

还有那名长男的问题。关于在她们相遇那晚，卡莎没来得及问的「丽兹等人的理由」，她从来到这里的路途中稍微听说了一些。虽然卡莎也因此理解了丽兹的动机——然而，说实话，这真的是个让人很头痛的问题。

——真受不了，为什么偏偏就……

就在这时，卡莎忽然停下脚步。

和外头的巷弄没两样的昏暗走廊。就在这条走廊上的转角处。

龟裂而剥落的壁面上，残留着用油漆潦草注明的区域编号。窗户被堵死，从天花板垂吊下来的电灯泡散发出微弱的光芒。

走廊深处有着一座矮矮的楼梯。一名青年正坐在上头。

看到卡莎出现后，青年从楼梯上起身。看似不经意的动作，却毫无破绽。他身穿着暗色系的亚麻外套与长裤。从外套上的皱纹来看，能判断他腰间的皮带上插了把手枪。

一道足以贯穿这片灰暗，冰冷而粗鄙的视线朝卡莎投来。

对方不是吸血鬼。不过，看来似乎是丽兹认识的人。

「拉乌！不要紧，她是我之前提过的那个人。」

「……应该不是『人』吧？」

「你不要挑我的语病啦。」

待丽兹板起脸孔，被唤作拉乌的青年弯起薄薄的双唇，露出自信的微笑。他是看起来十分适合这种笑容的青年。

不过，带着笑意的只有他的双唇。拉乌直盯着卡莎的双眼中，仍散发出一股冰冷的气息。而且，尽管如此，他却没有直接和卡莎对上眼。看来他似乎了解吸血鬼拥有能够透过视线来控制人的能力。

随后，拉乌微微一笑，说道：

「……哦，虽说是同一个血族，但感觉上却和丽兹很不一样呢。」

「咦？是这样吗？我们真的那么不像？」

「发色很像。」

「要说这点的话，那你不也一样吗！」

丽兹有些不服气地回应道。在他们对话的这段期间，拉乌仍绷紧神经地将视线集中在卡莎身上。

卡莎则是不带敌意地主动开口问道：

「不自我介绍一下吗？」

「噢，不好意思。我是拉乌·王。如你所见，就只是个不成材的小混混罢了。」

接下来出现在拉乌脸上的，则是个神清气爽的笑容。卡莎这才发现他很年轻——或许还只是个十几岁的青少年而已。

而且——

「你姓王？」

「啊，对了对了。这家伙是我的『恋人』的弟弟喔。」

「——虽然我们是同父异母的兄弟就是了。我可是一族的烫手山芋呢。」

听到卡莎的疑问，丽兹予以说明，拉乌则是耸了耸肩。

于是卡莎喃喃地「噢」了一声。

「就是跟你私奔的那个长男吗？」

「对。」

丽兹有些害羞地点点头。

没错。在龙王的委托任务中「被绑架的」那名华侨长男亚当·王，根据丽兹的说法，其实应该是「跟她一起私奔了」才对。真是让人头痛的一件事。

「亚当呢？他起床了吗？」

「嗯，刚刚才醒过来。他今天的身体状况似乎比平常都要好。现在待在里头。」

「这样啊，太好了。」

提到亚当时，不只是丽兹，就连拉乌的表情也闪过一丝温柔。卡莎沉默地从旁看着这两人，感觉到「事态」明显地变得愈来愈复杂。

「那么，我们也赶快进去吧。拉乌，拜托你了。」

「嗯。你是叫卡莎吧？欢迎你，卡莎。我们十分欢迎你的到来。虽然里头有点狭窄，不过你就一起进来吧。」

拉乌以几分僵硬的声音对卡莎说道。

卡莎微微露出惊讶的神色。

随后，她才理解拉乌说这番话的用意，于是转过头询问丽兹。

「怎么，难道你没受到邀请就无法进入吗，丽兹？」

「咦？你不是这样吗，卡莎？」

「当然啦。啊，不对。的确，混——我们的血统理应是如此……不过，如果撇开魔术的结界不谈，一般情况下，应该可以无视这种规定才对啊。」

一般来说，吸血鬼的性质依其血统而各有不同。有些血统无法暴露在阳光下，有些血统的弱点则是大蒜、十字架或流水。「血」所持有的性质会直接表现在吸血鬼身上。

至于「不受邀请者不得进入」的性质，则是在混合多种血统后，便会在无预警的情况下显现出来的混血儿特有的现象。

「咦，骗人！我进不去呀。总觉得如果没有受到正式的邀请，就会有个声音叫我『不准进来』。」

「你没办法无视它而强行进入吗？」

「因…因为……」

看到卡莎有些脱力的表情，丽兹忍不住羞红了脸。

卡莎想起次郎一开始似乎也是这样。虽然次郎并非混血儿，但他隶属于「贤者」的血统。而身为「贤者」始祖的艾莉丝，体内便积蓄着多种血统的「血」。因此，身为艾莉丝直系的次郎也会受到影响。不过，和艾莉丝的情况相同，次郎很快便克服了这个问题。

「身…身为一个吸血鬼，难不成我……这样很丢脸？」

「该说丢脸吗……不过，我们本来就无法违抗『血』的性质。这也无可奈何。」

「可…可是，你能无视这规定不是吗？还是说，是因为你活得比较久的缘故？」

「……不，我马上就不在意这个规定了。」

「呜～……」

丽兹满脸通红地咬住下唇。

——这种反应。

虽然卡莎已经预料到这点，不过，丽兹果然对血族社会的常识十分陌生。甚至可说是一窍不通。而本人也对这件事心怀自卑感的样子。

——倘若这家伙知道了自己的身分……

要是她知道了自身之「血」的真相，知道了自己在血族社会中所处的立场，丽兹又会作何反应呢？到头来，这终究是别人的事——卡莎已经无法如此明确地做切割。

她感到胸口仿佛被人勒紧。

「总之，进来吧。之前听说丽兹要带同伴过来，哥哥也正等着呢。」

拉乌出声催促停下脚步的两人，并打开楼梯上方的门。丽兹带着仍然泛红的脸庞往前走，卡莎也乖乖地跟在这两人后头。

涂上朱红色油漆的大门后方，有着一间虽然狭窄，但却给人宽广印象的房间。

干燥的壁纸与老旧的地板映入眼帘。还能看到在天花板上并排的水管及管线。里头没什么像样的家具，只有一张木制的小椅子、两个大型的行李箱，还有一个长年使用过的老旧波士顿包而已。

虽然看起来十分陈旧，但里头打扫得很干净。房间的某个墙角则有着引人注意的摆设。那里被一扇帘子隔开来，里头摆放着一张床。

床旁立着吊挂点滴的医疗器具。此外还有张小桌子，以及几支类似安瓶的东西。

不过，包含那张床的上头在内，房间里没有任何一个人。正当卡莎打算搜寻对方的气息时，拉乌先开口唤了声「往这里走」，同时打开房间深处的另一扇门。

这扇门通向户外，似乎是连接紧急逃生梯的出入口。

——咦？

这扇门开敔的瞬间，卡莎不禁因吃惊而停下脚步。

她闻到一股香气。迄今都未曾闻过的芬芳气味。这股香气缓缓地飘散进来——卡莎有这种感觉。

香气是从门外飘来的。

这扇门的外头正对着一个小小的中庭。被高耸的大楼包围在其中，宛如井底一般的中庭。目前身在二楼的卡莎一行人，可以透过紧急逃生梯抵达中庭。继拉乌和丽兹之后，卡莎也来到紧急逃生梯上头。同时，再次为未曾体验过的感觉而微微颤抖起来。

那里真是太美了。

大楼外墙耸立在眼前，同时也环绕四周。上方的天空被围出一片四方形空间，因染上夕阳余晖而呈朱红色。而眼前这片中庭，则建有一栋被些许绿意守护的小型古庙。

这间古庙约莫只有一个成人高。八角形的鲜红色屋顶，有一半都被生长在一旁的樫柳的树叶遮掩着。上头的金色雕刻虽然已经模糊，但在微微透进来的夕阳照耀下，仍泛着淡淡的的光辉。庙里插着已点燃的香柱。从香柱袅袅飘散出来的白色烟雾，朝着遥远的黄昏天空升去，融入这片祥和的空气中。

被遗留在贫民窟深处的小小中庭、老柳树与古庙。

在这片仿佛造景的景色中，美丽与荒废、静谧与严谨同在。就好像藏身于废墟深处的隐密祭坛——用于祭祀被人们遗忘的地主神、血脉早已断绝的祖灵的圣域一般。

随后——

「亚当！」

走下楼梯的丽兹向前方奔去。

原本在古庙前跪拜的男子缓缓站起身。卡莎的视线也随着被吸引过去，完全集中在那名男子身上。

出现在那里的，是一名「白色的男子」。

身高不算高也不算矮。长相虽然和弟弟拉乌有些神似，但却给人一种完全相反的纤细印象。身穿着以蓝色仔细晕染的宽松道服。如雪般的白色从蓝色道服上方倾泄而下。

是他的头发。长度及膝，仿佛会潺潺流动的一头白发。

不只是头发。从道服下摆露出的手脚，也白皙得令人吃惊。

他是白子。

这是皮肤与头发先天性缺乏黑色素的一种疾病。虽然卡莎已经事先听说他拥有这样的身体特征，但亲眼见到时，胸中却涌现一股奇妙的骚动。

——那就是……

原本应为绑架目标的华侨长男。和丽兹私奔的人类男性——亚当·王。

看着直接朝自己飞奔过来的丽兹，亚当轻轻唤了她一声。

「丽兹。」

于是丽兹急忙停下脚步。她以差点跌倒的模样在原地空踏了几步。亚当带着温柔的笑容靠近丽兹，用双手环抱住她的娇小身躯。

「丽兹，拜托你啦。我可是个人类。要是被你这样飞扑上来，我会骨折呢。」

「抱…抱歉、抱歉。」

丽兹露出有些害羞却又开心不已的表情，将脸颊贴上亚当的胸口。

亚当轻抚着丽兹的头发，并缓缓将视线移向卡莎身上。和拉乌不同，他毫无畏惧地直直和卡莎的眼神对上。卡莎一边从紧急逃生梯走下，一边平静地回视着亚当。

一般来说，白子通常因为血管几近透明，所以瞳孔会呈现淡红色。不过，亚当的双眸却是淡紫色的。那是一双充满慈爱与智慧的眼睛。而他凝视着卡莎的身影，也散发出一种洞察世事的气息，以及有如求道者的高洁品格。

——对了，这么说来……

除了一族继承人这个身分以外，亚当还是个备受族人仰赖的优秀风水师。虽然卡莎对风水并没有研究，不过，倘若是眼前这名男性所说的话，恐怕很难让人忽略吧。他有着一种会让人这么认为的气质。

待卡莎走近后，亚当脸上重新浮现社交用的笑容。

「我听丽兹提过你。我可以直接叫你卡莎吗？」

「嗯。那我也直接叫你亚当吧。不过，话先说在前头——」

卡莎还没说完，亚当便以一句「我明白」打断她。

随后，他提高音量唤道：

「拉乌，住手。」

拉乌不知何时绕到了卡莎后方，正打算将手伸向插在腰间的手枪上。被哥哥出声制止后，他不甘地「啧」了一声。

然而他还是掏出手枪，将枪口瞄准卡莎的背影。丽兹见状，忍不住瞪大双眼。

「拉乌！你这是做什么呀！」

「她可是龙王派来的追兵。我这么做是理所当然。」

虽然拉乌嘴上这么说，但他的表情其实相当苦涩。看样子，他原本是想出其不意地射杀卡莎吧。虽然卡莎不认为他会成功就是了。

……反正你原本就打算从我身上听取情报，然后再把我解决掉吧？」

「我的确是基于这种企图才会让你进来。不过，在遇见你之后，我改变想法了。你看起来不会乖乖受人利用。」

「谢啦。所以？现在你打算怎么办？」

卡莎头也不回地问道。拉乌不禁咬住下唇。

拉乌等人所隶属的王家，是长年以来侍奉龙王的华侨一族。想当然尔，他们拥有和吸血鬼相关的丰富知识。现在拉乌握在手里的那把枪，想必也已经装填了银制的子弹吧。无论是他不经意的一举一动，或是隐藏自身气息直到卡莎发现他为止的能力，倘若换成刚转化的吸血鬼，铁定不是他的对手。

「拉乌。」

亚当再次出声制止自己的弟弟。他的声音听起来和刚刚呼唤丽兹时相同，虽然温柔，却带有一股奇妙的强制力。

最后，拉乌放松了全身绷紧的姿势，将手枪插回腰间。

「受不了……你真的跟丽兹同族吗？」

「拉乌，够了。适可而止啦！」

听到拉乌的抱怨，丽兹怒目相视。卡莎则是转头，对拉乌露出深不可测的笑容。

「你说呢？」

随后，亚当仰望着天空说道：

「太阳也要下山了。我们进屋里聊吧，卡莎。」

BBB

「意思是，你们俩真的是私奔吗？」

「等一下～你怎么不相信我之前说的话呀！」

回到丽兹的房间——话虽如此，但准备这间房间的人似乎是拉乌——之后，卡莎再次向亚当一行人询问整件事情详细的来龙去脉。

亚当坐卧在病床上和卡莎面对面。丽兹则是坐在床旁的椅子上，不时从旁支撑着亚当的身体。拉乌则是倚着墙站在一段距离外，默默地看着兄长和两名吸血鬼交谈。

亚当以有些困扰的微笑开口道：

「那么，该从哪里说起好呢——」

亚当和丽兹的初次相遇，似乎是发生在一年前的事情。

和自己的血亲死别后，丽兹便在世界各地辗转求生着。会选择香港，也是因为和其他际遇相似的吸血鬼同样听到此地评价的缘故。

然而即便是香港，吸血鬼仍然是以血族社会作为自己生存的世界。再加上吸血鬼的数量十分庞大，倘若不以血族作为行动的单位，实际上，有可能连安身之所都无法确保。对于连自身血统都一无所知的孤单的丽兹而言，香港绝非能够让她安居乐业的国度。

与其他吸血鬼之间的冲突。血族社会中不近人情的规定。丽兹开始对这个月下的大都市感到厌倦，并决定离开香港。

「所以罗，反正都要离开了，我想说最后就找个人来好好吸一顿血，然后再拍拍屁股远走高飞。」

而丽兹所选中的对象，便是在侍奉香港的王者「东之龙王」的一族之中，声名远播的一位风水师——也就是亚当。

「你怎么会想冒这么大的风险？」

「哎呀，因为我觉得风水师感觉好像魔法师一样嘛。要是喝了他的血，说不定能够变得比现在更强……」

看到卡莎对自己投以白眼，丽兹「啊哈哈」地干笑了几声。

卡莎的脑中再次浮现之前在小吃摊的对话。或许是哪个笨蛋觉得风水师的血特别具有魅力——当初自己当然是在开玩笑，但卡莎没想到这样的笨蛋竟然真的存在。

「而且啊。真的很不可思议呢。我原本打算等那名风水师出门时再对他下手。因为，就是那个嘛。不受邀请者不得进入的规定。可是，不知为什么，我却顺利闯进了亚当的卧室呢。那时我纯粹以为是自己运气好，现在想想，这一定是命中注定呢。嗯。」

丽兹仿佛是在掩饰自己先前不成熟的想法般，刻意用力点了点头。

另一方面，那时亚当的健康状况十分不乐观，长期以来都在鬼门关前徘徊。

「——在我带着这种身体特征出生后，便被迫面临废嫡的处置。不过，在我擅长的风水方面的才能获得肯定后，便成为一族的『重宝』。」

然而，族人的尊重只是来自于亚当是「重宝」的这个身分，并非因为他身为后继人或是自己的家人。族人所重视、觊觎的，只有他的能力和才能。

「也就是说，我好比是王家的风水盘一般。」

所谓的风水盘，即是在判断风水时所使用的一种圆盘状的特殊道具。但亚当并没有为自身的命运悲叹不已。他很乐意做能让周遭的人开心的事情，而且也不讨厌判读风水的工作。他十分了解，作为一族的道具存活下去，便是自己这辈子的人生。

「不过，这几年以来，我原本就不健全的身体机能急远开始衰弱下来。」

亚当明白这样的状况意味着自己的才能即将枯竭的事实。同时，也再次理解到自己果然是风水盘一般的存在。他的生命是为了活用自身的才能而存在，正因如此，当他的任务结束时，生命也随着迎向尽头。

然而，他的族人却无法认同亚当的想法。为了延长亚当的生命，他们想尽了各种办法。亚当虽然明白这只是无谓的抵抗，但也顺从地接受族人的一切安排。他躺上病床，以便直到生命消逝的一瞬间，都能够感受、凝视着世间的风水变化。

就在这时候，丽兹出现在亚当的身边。

「我随即便明白丽兹是一名吸血鬼。不过，我还感受到远超过这个事实的感觉。这是预兆。即将出现的『波动』的预兆。」

「『波动』?」

「嗯？……噢。我的才能，便是能够感受到『波动』的一种力量。光用言语说明可能很难让人理解……不过，『波动』就是类似一连串『过程』的东西。我能够感受到近似于宇宙波动的征兆。」

「是『真祖』的血统口中的龙脉吗？」

「有些不一样。龙脉盘据于大地。虽然我也能感受到龙脉，但『波动』和这个是完全不同的东西。『波动』是一种更具时间性——或说是历史性的过程吧。也可以说是社会的动向。有点类似于人体中的『气』或是血流。」

卡莎的心脏怦通地重重跳动了一下。

她翠绿的双眸中闪过一种直觉，但相反地，胃里却有种沉甸甸的感觉。

「……像是世界的脉动之类的？」

「噢，这种说法相当贴切呢。世界的脉动。嗯，正是如此。」

亚当露出温和的笑容。一旁的丽兹似乎不太理解两人对话的内容。不过，看到亚当脸上的笑容，她也不禁露出开心的表情。

卡莎的心跳逐渐加快。

「……你能够感觉到那种东西？」

「嗯。我在观察风水时，全都以我个人的感觉为基准。这不是我在自夸，不过，我的预测可是百发百中呢。虽然如此，但我并无法从中操作。毕竟我只是一个风水盘——有如收讯器一般的存在。」

「……你只能在一旁看着？」

「没错。再说，即便我有能力干涉，也不应该对它出手。在一旁观看并接受一切，是最聪明的做法……这么说或许会让你一头雾水吧？」

「……不。」

卡莎以干枯的声音勉强答道。

世界的「脉动」。这正是「贤者」艾莉丝一直在观察的东西。只能接受并遵守一切安排的东西。这便是卡莎所无从得知的「贤者」血统的宿命。

胃里沉甸甸的讨厌感觉变得愈来愈重、愈来愈冷。喉咙也干渴到无法忍受。

不过，亚当并未发现卡莎有些异常的反应。

「不过呢……」

他继续往下说着。

「丽兹却不一样。她本身的存在——以及我们俩的相遇，都和我迄今观察的波动不同，而是更贴近我个人的波动。和我有所联系的波动。我十分明确地感受到了这点。」

和丽兹相遇时，亚当伸出了自己的手。打从出生以来，他第一次不是静静在一旁观看，而是伸出手试图去掌握它。他甚至刻意完全不去思考自己的行动是否正确，只是顺从了刹那间的冲动。

「……我明白这样的举动会让家人担心。但对我来说，这是我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任性的要求。我还不明白这股脉动意味着什么。不过，我打算在掌握这股脉动的状态下走向人生的尽头。无论家人或龙王说了什么，我都不会动摇。」

或许是因为体力已相当衰弱的缘故吧。语毕，亚当疲惫地深深吐出一口气。

然而，无论健康状况如何，亚当本人的意志确实极为坚强。他凭着自己的意志走到这一步，而且也不打算重新回到族人的身边。

不知为何，卡莎似乎能想像这两人相遇的场景。

在宽广、豪华却也冷冷清清的王家卧室中。从天窗洒落房内的月光，以及一张打理整齐的床铺。这时，躺在床上的亚当因一阵突如其来的「魔女之雾」而惊坐起身。浓雾宛如融化在月光中一般逐渐消散。最后，一名少女从雾中现身。

吊着点滴的亚当，以及被缓缓散去的白雾所包围的丽兹。

在月光照耀下，两人无言地凝视着对方片刻。随后，亚当仿佛受到某种指引般，对看起来十分紧张的丽兹伸出了手——

然而，直到目前为止都在一旁默默聆听的丽兹突然开口了。

「……嗳，亚当。」

她喃喃唤道。声音中透露出好比台风一般的低气压。

「你啊，从刚刚听到现在，感觉你完全没有提到我的事情耶。净是说一些世界还是脉动的。那是啥啊？什么意思嘛？说得简单点，你觉得我的存在根本无所谓罗？只是把我当作伟大神谕的附属品？」

她半眯着眼瞪着亚当的生气表情，给人一种「不愧是卡莎的孙女」的感觉。亚当的脸上瞬间没了方才的泰然自若。

「傻…傻瓜，这怎么可能呢，丽兹？正因为我深爱着你，所以就算得抛弃族人，我也愿意和你一起——」

「你刚刚根本没有说出半句这种话啊……」

「是真的！我会感觉到脉动，说穿了，就是感觉到我俩相遇是命中注定——」

「这感觉跟喜欢或爱不太一样吧？」

「没有不一样啊，这是同样的意思！」

闹别扭的丽兹仍是一脸不领情的模样。亚当则是慌慌张张地试图努力讨好她。在卡莎无奈地移开视线后，她的眼神刚好和站在墙角的拉乌对上。亚当这名酷酷的弟弟只是耸耸肩，似乎在告诉卡莎「他们这样是家常便饭了」。

为什么自己的身边老是充斥着这种笨蛋情侣呢？卡莎心中涌出一种世事蛮横的感觉，随后刻意大声地干咳了几声。

「……总之我已经明白大略的始末了。包括你并不希望被人『救走』的事。」

待卡莎开口后，亚当和丽兹才暂时停下了争论。

「不过，有一件事我还是不明白。希望你能告诉我。」

「什么事情？」

「你没有喝下丽兹的血的理由。」

听到这个提问后，态度出现动摇的并非是身为被质问者的亚当，而是丽兹和拉乌。亚当本人倒是若无其事地「噢」了一声，并点了点头。

「因为我感觉自己不应该这么做。」

「意思是，你的『才能』之类的拒绝接受转化？不过，你不是深爱着丽兹吗？尽管知道她是一名吸血鬼。」

卡莎再次提出疑问后，亚当露出真诚的笑容予以回应。

「我深爱丽兹的事实，和我身为人类或吸血鬼的事实，并没有直接的关系。」

「但是，你已经活不久了。倘若身边出现了心爱的人，一般人应该都会想要努力活下来才对。这也是为了丽兹。」

「说得也是。当我真正面临死亡的那一刻，或许会转而乞求长生不老吧。不过，现在则并非如此。时候还未到。」

语毕，亚当突然露出一种凝视着远方某处的表情。

那双淡紫色的眸子，现在正注视着卡莎等人所看不到的某种东西。随后，他的视线缓缓地移到丽兹的身上。

丽兹似乎已经习惯了这种情况。她以一如往常的语气开口轻唤：

「亚当？」

于是亚当眼中的焦点再次回归现实。他再次转头面向卡莎，确切地对她说道：

「这股波动（丽兹）连结着我。当脉动让时间转动时，我必定也会做出某种选择吧。」

——这家伙……

卡莎有如被某种气势所压倒般地咽了咽口水。区区一名人类却能带给她这种感觉，这还是卡莎毕生第一次体验到的事情。

「……时间开始转动？到时候，你就会转化吗？」

「是的。」

亚当点头。

「可是……不，嗯，说得也是。或许在此刻，时间便已经转动了也说不定……」

「什么？」

在卡莎发问后，亚当的视线再次失焦。

这次，他看着卡莎。或许是在观察着和她相关的「波动」——亦即脉动。

卡莎的身子不自觉地僵硬起来。

「……丽兹，拉乌。不好意思，你们可以先离开一下吗？」

「咦？」

「哥，这有点……」

「拜托你们。」

无论亚当的身体变得多么衰弱，这三人之间互相制衡的关系似乎都不会有所改变。虽然脸上带着不情愿，但丽兹和拉乌最后仍然听从亚当的要求离开了房间。

待房门关上后，亚当以和方才无不同的语气问道：

「你能够看穿他人的内心吧？」

「干嘛？难不成你要叫我读你的心？」

「嗯。丽兹毕竟是吸血鬼。就算她离开房间，要听到里头的对话也并非难事。」

「这样好吗？我可是能够轻而易举地支配你的精神喔。」

「如果你真有这种企图，不管我个人的意志为何，应该都能轻松下手吧？不要紧，我相信你。更何况，这种方法比较省事。你也可以藉此尽量打探我是个怎么样的人。」

像这样习于和吸血鬼相处的态度，让人感觉到亚当不愧是王家的长男。然而话说回来，要将自己的内心世界完全暴露在他人面前，但他的心跳声却丝毫没有因此而出现紊乱。亚当具备了从外表完全无法联想到的过人胆识。卡莎在内心暗自钦佩的同时，也照着亚当的要求，望向他的眼底。

这个动作在一瞬间结束。

亚当仍是一脸平静。

但卡莎却为自身所获得的情报而屏息。

「你……原来你都知道吗？丽兹她……」

卡莎还未说出口，亚当便毅然地点头回应。

「我曾经从龙王的血族口中听说过你的名字和出身。倘若丽兹和你属于相同的血族，『事实』就理应是如此。」

淡淡地回答后，亚当便开始切入正题。

「那么，透过这个动作，你应该也了解我的请求吧？可以麻烦你协助我吗？」

「…………」

卡莎咬着下唇瞪视着亚当。白皙的脸庞一反往常地变得惨白。

——我拒绝。

卡莎不是以自己的声音，而是以念话将答案传达给亚当。亚当随即也以自身意念回应。这是以卡莎会读取表层意识为前提之下才能做出的反应。看样子，亚当似乎也十分熟悉用念话和吸血鬼沟通的方法。

——为何？

——你还问我为何？你知道这么做有多大的风险……

——我很清楚，也有所觉悟。透过刚才的接触，你应该也明白这一点了不是？

——……但是……

——不要紧。我对丽兹的感情绝对不会因此而生变。还是说，我的内心就这么不值得你信赖呢？

亚当露出十分温和而平静的微笑。

他的请求，便是希望卡莎利用视线魔术，让亚当共享她所拥有的知识与记忆。

关于混血儿的一切。

血族社会看待混血儿的态度，以及吸血鬼对于混血儿的嫌恶与歧视。除了身为王家人所获得的一般情报以外，亚当还希望卡莎能够将她自身所经验过的，身为混血儿的「活生生的记忆」传达给他。他请求卡莎告诉自己关于丽兹——很幸运地——没能了解的一切。告诉他日后当丽兹和血族社会有所关连时，所有可能产生的风险。

然而——

——这可不是区区一名人类所能够负荷的东西……

卡莎已经活了五百年。尽管记忆中有许多被遗忘的事，但整体的量仍十分庞大。

更何况，以魔术传达记忆，可是和以言语传达的方式不同。倘若以魔术传达记忆，便能够在不受言语或思考模式转换而劣化的情况下，让传达内容不被对象的选择取舍所过滤，「直接」而「完整地」传入对方的脑中。和其他各式各样的传达方式相较之下，在情报的庞大总量和内容的精确度方面，都无法比拟。

倘若是在一瞬间向对方传达用口头告知即可了事的内容，这种方式倒还无所谓；不过，要将大量的「活生生的记忆」连同个人的感情一起传达过去，等于是将他人的精神层面和人生都融入自己的体内。这会让接收者的自我认同观面临相当大的考验。

——的确，我应该无法接收混血儿相关的所有记忆吧。大脑恐怕会不堪负荷。这方面的取舍恐怕就只能交给你了。此外，因为这也关系到你的隐私问题，所以你如果不愿意的话，我也不会勉强。

但亚当又接着表示：

——不过，无论我会转化成吸血鬼，或是就此撒手人寰，这些事我都必须了解。

为了丽兹。亚当认真地向卡莎如此表示。

卡莎细长的双眼散发出光芒。她以仿佛像是要砍杀亚当一般的眼神直直盯着他。亚当也没有移开自己的双眼。他的内心没有表现出一丝动摇。

「拜托你。」

卡莎面临天人交战的抉择。

这样的态度十分不像她。然而，心中这股纠葛和紧张感确实存在着。

还有一种激昂的感觉。

卡莎不得不承认亚当的请求让自己有点兴奋。当然，她并不想让自己身为混血儿的自卑感情在他人面前曝光。这是她打死都不愿意的事情。然而另一方面，卡莎又想看看这个男人在直接感受到自己心中的黑暗——那宛如坚冰般的心脏后，究竟会作何反应。

卡莎明白亚当是为了丽兹才提出这种请求。不过，亚当果然还是没能完全理解。关于混血儿这部分的记忆，可以说是卡莎的核心。那么，将这些记忆传达过去，不就代表她会在眼前这个男人的体内创造出另一个自己吗？

就像是让对方染上自己的「血」一样？

卡莎心中的纠葛持续着。

最后，她选择保留答案。

卡莎暂时拒绝了亚当所提出的请求，而后者也未再开口游说她。两人第一次的会面就在这种情况下结束。

在冲击接二连三发生的这天，对卡莎而言的最后一个、同时也是最大的冲击，是在她离开亚当房间后，在丽兹带领下前往九龙城外头的路上，由丽兹告知的。

「……你说什么？」

卡莎如此询问后，便再也说不出半句话。而丽兹虽然努力想要表现出平静的态度，但脸颊还是微微染上了一抹绯红。

卡莎仿佛就要窒息般地再次开口：

「……你…你确定吗？真的是这样没错？」

「嗯，大概……」

「什么大概啊！」

「那…那不然就是绝对吧……应该说，没错啦。我怎么会搞错这种事呢？」

丽兹以强硬的语气掩饰住自己的羞涩而回答道。

她怀孕了。

人类与吸血鬼。亚当与丽兹的孩子。

丽兹的肚子里孕育着人类与混血儿吸血鬼的孩子。

3

总之就先痛殴次郎一顿吧，其他事情接下来再思考就好。卡莎在心中这么对自己说道，踏上返回同伴身边的路。

——对了，最重要的是先让自己冷静下来，所以就痛殴次郎那个笨蛋一顿吧。然后……不对，总之先找次郎。一切都从那之后开始。

卡莎一头乌黑的长发披垂在身上。她将双手插进牛仔裤的口袋之中，口中一边喃喃自语着，一边走在没什么行人的道路上。虽然卡莎并没有特别掩藏自身的气息，但是，像她这样的美女独自走在深夜的路上，却没有半个男人前来向她搭讪。

手机里头显示着凯因的未接来电。他应该已经说服了铃介和阵内这两名人类，或许正再次展开搜寻绑架犯——亦即丽兹的任务了。不过，倘若真是如此，那就到时再说吧。不，对了。到时候，等痛殴完次郎，也把凯因揍一顿吧。然后……然后……

卡莎的脑海中浮现了艾莉丝的身影。

不该再继续隐瞒下去了。卡莎脑中有个冷静的声音告诫着自己。

愈是隐瞒丽兹等人的事，事态恐怕愈会变得骑虎难下。这事实极为显而易见。

然而，尽管如此，卡莎仍无法下定决心。即便到了这种时刻，她的心中却仍有股抗拒感。她无法将这件事告诉次郎、告诉凯因，尤其是告诉艾莉丝。

为何？

她自己也不明白。

「…………」

卡莎的美貌扭曲起来，宛如吸了酒精中毒的酒鬼的血液一般。

不知为何，她觉得愈来愈不开心。卡莎在心中盘算着之后要给次郎和凯因一人两拳，同时加快了脚步赶路。

然而——

「——卡莎小姐。」

听到有人呼唤自己的名字，卡莎停下了脚步。她记得这个声音。

「你是——艾琳！」

在这条无人道路的另一端，一名女性朝自己跑了过来。当然，卡莎事前便察觉到那里有其他路人存在。不过，她并没发现这名路人是自己认识的人——而且还是前几天被她邀请至饭店房间里的吸血对象。

看到卡莎吃惊的反应，女性苦笑着回答：

「你好过分喔。我是美铃啦。」

「你…你为什么……」

「为什么？我只是碰巧看到你，所以才出声打个招呼呀。看你一脸嫌弃的反应，让我大受打击呢。」

「不…不是，我没有嫌弃你。」

卡莎不知为何以有些尴尬的态度回答。

不用说，卡莎当然已经用魔术抹消了美铃被吸血那晚的记忆。对她来说，卡莎不过是在酒吧中和自己相谈甚欢，最后在饭店房间共度一晚的对象。不过，这样的交情也足够让她在街上偶遇时出声呼唤卡莎了。

「这么晚了，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才想问你呢。不过没关系，我就先回答你的问题吧。我只是在下班回家的路上而已。不小心加班太久了。」

美铃调皮地吐了吐舌头。

随后，她又带着有些恨恨的表情继续说道：

「没想到还能再见到你……因为你完全没告诉我联络方式嘛。」

「呃，是啊……」

「呵呵呵，没关系啦。话说回来，要不要再一起去喝一杯？看你想去之前那间酒吧或其他地方都可以。」

说着，美铃靠过来搂住卡莎的胳膊。或许是偶然的再次相遇让她开心不已吧，美铃的声音听起来充满活力。

情况变得有些微妙了。卡莎一反常态地困扰了起来。

不过，就这样直接回到次郎一行人的身边，却也让卡莎感到有些犹豫。和美铃去喝酒，依照情况发展，两人可能再次共度一晚，之后再去痛殴次郎一顿——这样的选择听起来似乎也不错。不管怎么说，卡莎今天已经不想再遇上什么麻烦事了。

美铃以满心期待的眼神望向自己。看着她的双眼，卡莎终于投降了。

「……好吧。那么——」

原本打算答应邀约的卡莎，却在瞬间感觉到一种异样感，因此没有继续说下去。

不对，这不是异样感。而是出自本能的「警告」。而且还是属于战场上那一种。

卡莎的神经紧绷。

——总觉得……

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是眼睛。

美铃的双眼。隐藏在这对眸子深处的光芒。在卡莎妥协的一瞬间，和松懈一同浮现的那股感觉是——

「你是谁！」

卡莎迅速甩开美铃，一口气往后跃。被抛下的美铃则是楞在原地看着她问道：

「……咦？卡…卡莎小姐？」

「停止你那三流演技吧。我已经喝过这家伙的血了。她的血也还存在我体内。」

在吸血鬼所使用的魔术之中，也包括能够改变自身外表的术法。卡莎便是使用这种魔术的高手。然而，眼前这名女子很明显地不是吸血鬼。

不仅如此，卡莎可以断定她和前几天被自己吸血的女性是同一人。她残留在卡莎体内的血液，和眼前这名女性体内所流的血液，是相同的东西。

然而，只有双眼不同。刹那间在双眼深处露出真面目的那道光芒——那股意志，感觉和她残留在卡莎体内的血有着微妙的差异。

不属于美铃本人的意志。让卡莎的直觉发出强烈警告的某个不寻常的存在。

经过数秒后。

美铃——控制着她的那个存在打消了继续演戏的念头。

「哎呀呀。」

如此喃喃自语的声音的确属于美铃没错。然而，那副无奈搔头的模样却和她平常的举动大不相同。

「你真敏锐。我原本还笃定认为你会信任被自己吸过血的对象……看来似乎是我太小看你了呐，Miss.卡莎朵拉。不愧是世人厌恶的混血儿。戒心果然高人一等呢。」

「……你是谁？」

卡莎开口询问，同时让自己的脑袋高速运转。

这不是精神支配或暗示的效果。眼前的状况和这两者都似是而非。仿佛像是某人的灵魂直接附身在美铃身上一般。这是卡莎从未看过的魔术手法。

「回答我，你是谁？」

「无可奉告。不过，至少目前还不是你的敌人。」

「……你对那个女人做了什么？」

「没做什么啊。她可是健康到活蹦乱跳的呢。虽然在我离开后，她有可能出现记忆混乱的症状，但也只有这点后遗症而已。」

操控着美铃——或说是潜伏在她体内的人物以悠然的语气答道。

要说这是魔术，卡莎却几乎没有感觉到半点魔力的波动。她完全无从得知现况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但对方前来和自己接触了。而且还是在这个时间点——亦即和丽兹见面过后时。

这点让卡莎无法坐视不管。

「你的目的是？」

「这也是秘密……不过，其实目前我只是单纯在进行观察罢了。因为你的现身，让我不禁想做个『预防措施』。唉～人实在不能贪心呐。我应该多观察一下你的反应再采取行动——啊，事到如今这么说也没用吗，伤脑筋……」

美铃的脸上浮现笑容。那是个有些狡猾，却令人无法憎恨的笑。

——就是现在！

刹那间，卡莎将魔力集中于自己的视线中，朝对方的精神层面采取攻势。在「魔女摩根」的血族之中，卡莎可谓是能力仅次于长老们的魔术高手。她打算看穿对方的内心世界，揪出她的真面目。

然而——

「——！」

卡莎的攻击轻易地被反弹回来。不仅如此，对方的反击还向自己袭来。她在千钧一发之际避开了对方的视线。

「真可惜。」

美铃弹了弹手指，看起来似乎真的觉得很遗憾。

卡莎全身上下汗毛直竖。

——这家伙刚才？

对方打算潜入卡莎的内心世界。不对，虽然这是以视线为媒介的魔术的基本应用，但对方几乎是打算将自己的整个灵魂都转移到卡莎身上。

卡莎明白对方控制美铃的手法了。就如同卡莎大略推测的结果一般，对方是真的附身在她的身上。

吸血鬼的魔术是以自身之血为媒介，魔力亦源自于吸血鬼体内的黑血。一般情况下，若没有能够储存黑血的肉体，通常无法驱使魔术。然而，眼前这名敌人却能够将自己的灵魂完整转移到一名人类的身上，并藉此来控制她。

古今中外，能够使用这般特异魔术的吸血鬼，只有一名。

「你是——『人行者』吗！」

待卡莎大吼之后，美铃的双眼突然放出诡异的光芒。下一瞬间，她有如电力耗尽一般无力倒地。

随后——

「被发现了啊。还真是一连串的失态呢。」

仿佛自言自语的埋怨声从上方传来。

在大楼屋顶。一个以夜空为背景的人影从上方高高跳下。卡莎往后避开的同时，人影也在路面着地。

是一名男子。这次换成了吸血鬼。外表看起来虽然才三十岁左右，却散发出一种悠久的——甚至可能是卡莎好几倍的年岁的气息。属于古血的气息。

他蓄着一头及肩的干燥金发，双眸泛着冰冷的灰色。身上穿着一袭近似于野战服的黑色装束，脚上则踩着绑带长靴。一身历经重重锻链而打造出来的结实肉体，看起来宛如一名古罗马角斗士。

男子——「人行者」起身，露出凶悍的獠牙。

「看得出来吗？这可是血统早已断绝的『暗牙布鲁托』一族的吸血鬼。在我所保留的『分身』之中，算得上是最优秀的一个。」

「……！」

卡莎立刻摆出应战的姿态。然而，她的背后却已是冷汗涔涔。

「暗牙布鲁托」的血族。如敌人所言，虽然这是已经断绝的血统，但该族的古老、凶暴及其残酷的气质，目前仍广为世人所流传。

更何况，对方还是那个「人行者」。

传说，他是个将自身的灵魂不断转移至不分人类或吸血鬼的个体当中，并透过这种方式生存了数千年岁月的大吸血鬼。那便是别名「渡人者」的「人行者」。据说他活用自身这个特性，过去数度干涉人类世界的历史。其恶名昭彰的程度，完全不是渥洛克家的禁忌之子能够相提并论。月下世界最为恶形恶状的恐怖分子，正是眼前这名人物。

——可恶！为什么我会遇上这种……

几乎感觉到死亡预兆的卡莎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无论怎么想，她都没有胜算。就算只是单纯和眼前这名吸血鬼——被「人行者」称为「分身」的男子——战斗，恐怕卡莎也无法获胜吧。只要「东之龙王」本人没有现身于此，卡莎就不可能赢。对方可是有着如此强大力量的敌人。

那至少也得顺利逃走吧？当卡莎这么思考的下一瞬间，别说是龙王了，她竟然感觉到自己最不希望出现在此处的人物的气息。

那股卡莎所熟悉的气息，在察觉到她的存在后，便朝卡莎所在之处赶来。或许是察觉到卡莎身陷战斗之中吧。虽然对方离她还有一段距离，但他急切欲朝这里飞奔而来的战意却相当地清晰。

——次郎，那个笨蛋！

再这样下去，两人绝对会同归于尽。在卡莎露出苍白的表情时，「人行者」也察觉到了次郎的气息，转而看向他赶来的方向。

然而，他却出现了令人意想不到的反应。

「……啧。」

「人行者」一脸嫌恶地皱起眉头。

「运气真够差呐。这是『贤者』的……」

如此喃喃自语后，他有些慌张地朝卡莎说道：

「好，我们今天就到此为止吧，Miss.卡莎朵拉。如果你能够将我的存在保密，便是帮了我一个大忙。如你所想，我已经发现了亚当·王以及丽兹·史涅克两人的存在——保险起见，就让我拿这个作为威胁你的把柄吧。另外，我刚刚也提到过，目前我还没有对他们出手的打算。我也会趁这个机会好好评断你所采取的行动。所以，也请你别告诉任何人我的事情。既然同样是被大家讨厌的存在，我们就好好相处吧，嗯？」

开什么玩笑。当卡莎这么想的下一瞬间，「人行者」便高高一跃，在大楼屋顶上消失了身影。随后，他的气息也逐渐远去——然后消失。

数秒钟之后，次郎抵达了现场。

「卡莎！我正在找你呢。你究竟跑到哪里——不，比起这个，刚刚这里发生了什么事？我感觉到一股强大而惊人的——好痛！」

还没来得及说完，次郎的脑袋便挨了卡莎卯足全力的沉重一击。

吃了这个攻击的次郎痛得抱住头，正打算含泪向卡莎抗议时……

他却说不出口。

因为卡莎正无力地揪住自己的胸膛。

「卡…卡莎？你…你…你到底怎么了？」

无法将卡莎推开的次郎手足无措地问道。

卡莎没有回答。她无视次郎的提问，静静地忍耐着心中那股连她都无能抑制，宛如浪涛般翻滚的巨大感情。

最后，她揪着次郎，缓缓抬起头来。

「……次郎。」

「是…是的。」

「……怎么办？」

次郎露出错愕的反应。但卡莎并未因为他的表情而回过神来，只是继续置身于内心的一片混乱之中。




第三章 圣战前夜——1997
1

「凯因。」

听到压低音量呼唤自己的声音，凯因宽厚的背影忍不住抽动了一下。

「大小姐！您之前都去了哪里——？」

「笨蛋，安静点啦。别转头。身为吸血鬼，这么引人注目还得了。」

不知何时悄悄出现在凯因背后的卡莎半开玩笑地回答道。不过，她的声音中微微带着一股烦躁。这是和她相交已久的凯因才能够勉强察觉到的细微变化。或许是因为这个缘故，原本打算立刻问个明白的凯因，也老实地恢复原本的坐姿。

这里是位于香港中环的某间咖啡店。在白天是许多上班族喜欢光顾的场所，但在下班时间过后，造访此处的客人便也随着减少。卡莎来到凯因的座位后方的桌子，拉出椅子和他背对背坐下。

凯因难掩心中的焦急而率先开口道：

「……我已经听次郎说了。他说您似乎卷进了某场纠纷之中，而且感觉还是一场非同小可的纠纷。」

「你竟然把那小子的话当真啊。我看你也差不多要得老人痴呆症了，凯因。」

「请您别岔开话题了。因为那个笨蛋一脸认真地嚷着大小姐即将面临生命危险之类的，结果连贤者大人都一起慌张起来了。」

「——我就是因为预料到这一点，才单独来见你。」

听到卡莎有些把次郎等人当傻瓜的说话语气，凯因毅然的表情变得苦涩。也就是说，虽然她出现在凯因的面前，但并没有见次郎和艾莉丝一面的意思。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凯因朝身后的人物问道。

苦涩的语气中隐藏着对于卡莎的担忧之情。面对凯因这般十足像个「守护者」的态度，卡莎不禁露出微笑。

和亚当·王会面，还和传说中的吸血鬼「人行者」对峙，已是昨天晚上的事情。之后，将赶来自己身边的次郎揍了一顿，然后再次消失无踪的卡莎，至今仍未回到伙伴的身边。甚至也从未联络他们。

「……总之，发生了很多事。你那边的情况如何？」

「王家已经失去耐性了。他们几乎每天都在追问关于绑架犯的搜索进度。」

「哼，龙王也出乎意料地没出息呢。面对华侨对自己施加压力，摆出一副泰然自若的架势不就好了。」

「龙王目前已经离开了香港。他去北京办一些事情，应该下星期才会回来吧。」

卡莎的肩膀微微颤动了一下。

这可是一个不容忽略的情报。这代表着现在香港已经暂时脱离了他的监视。

对于不想引起龙王注意的卡莎来说，她的行动可说将因此变得相当自由。然而另一方面，这点对于龙王的部下——即目前仍在怀疑卡莎的人来说，恐怕也相同。

「龙王不在啊。有种风雨欲来的感觉呢。」

「您又说这种不吉利的话……」

亚当·王被人掳走后已经过了好些日子。倘若就某方面而言算是强力后盾的龙王不在国内，负责遂行搜索任务的凯因恐怕理所当然地会变成众矢之的。

不过，他完全没有提及关于这方面的困扰。

「拜托您，大小姐。请您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情。撇开龙王不谈，但在他的众心腹之中，仍有许多人怀疑着您。再这样下去，只会让您愈来愈站不住脚。」

十分习于排解血族纷争的凯因，从以前就一直照顾着任性又善变的卡莎。他总是能针对卡莎引起的纠纷和相关人士交涉，并妥善处理．虽说这是基于长老「不能让卡莎败坏渥洛克家的名声」的命令而采取的对应，但凯因的努力同样也守住了卡莎个人的名誉。

「……伦敦那边有说什么吗？」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卡莎感觉到背后的凯因顿时紧张起来。

「本家果然和事件有关，是吗？」

「回答我的问题，凯因。」

「我有陆续向长老报告这里的状况。不过，她并没有下达什么特别的指示。」

听到凯因语气中带着微微不满的回答，卡莎低语了一句「这样啊」。

看样子，丽兹的存在果然尚未传人凯因耳里。虽然从卡莎多少从他的反应猜得出来，不过，伦敦的长老似乎是打算将丽兹的事情全数交给卡莎处理。

面对沉默的卡莎，凯因催促性地唤了声「大小姐」。但卡莎却从椅子上起身。

「要是事态出现变化，我会再联络你。不好意思，你就替我再牵制一下龙王底下那些人的行动吧。还有……替我转告艾莉丝和次郎那个笨蛋，叫他们别担心。」

或许是察觉到卡莎即将离开，凯因终于还是忍不住转过身来。

「贤者大人在昨天傍晚时又昏过去了。」

卡莎仿佛双脚黏在原地似地停下动作。

她转头望向凯因。在主仆两人的视线相交之后，凯因重重地点了点头。

「虽然她目前已经恢复了——不过，这似乎也和那个『脉动』有关系。」

「昨天傍晚……」

刚好是卡莎和亚当初次见面的时刻。「贤者夏娃」所说的世界的「脉动」在那时出现了什么变化吗？此外，能够掌握到相同的东西，并称之为「波动」的亚当。这和他的存在是否也有着某种关连呢？

看着卡莎无言的反应，凯因又继续说下去：

「次郎还说，他昨晚感觉到一股力量凌驾于大小姐之上的气息。」

「……他是睡迷糊了吧。」

「那家伙虽然在精神层面尚嫌不够成熟，但已经不是个泛泛之辈了。不仅如此，这一百年以来，他和贤者大人结伴旅行，同时又接受您长期的锻链。如果和同年代的吸血鬼对上，次郎绝不会居于劣势。」

「……你这则笑话还真是无趣。」

「您的意见和我不同吗？」

被这么直接一问，卡莎也忍不住沉默下来。

无论是卡莎或是凯因，虽然他们平常都把次郎当作一个毛头小子看待，但其实也对他的优秀能力心知肚明。跟着说出这番见解的凯因本人、以及卡莎在世界各地旅行的经验，更让次郎获得了远超过同年代吸血鬼的力量。

最后，卡莎无语耸了耸盾。

关于「人行者」的情报，本人已经对卡莎下了封口令。在他的目的不明，加上又将丽兹等人当作人质来威胁自己的情况下，现在的卡莎也只能乖乖服从对方的要求。

看到卡莎的反应，凯因似乎也举手投降了。但尽管如此，他还是以忧心忡忡的语气对卡莎如此说道：

「龙王的部下当中，有些倾向为了争功而独断行动的人物。请您多加小心。」

卡莎忍不住露出苦笑。虽然和凯因相识许久，但他的一板一眼、重视情义以及宽宏大量的态度，总是让卡莎无言以对地回以苦笑。

「凯因。」

「——什么事？」

「老是给你添麻烦了。」

原本打算转身坐回椅子上的凯因，再次回头仰望卡莎。

随后，他或许是从卡莎的表情察觉到了什么，随即收起下巴，露出认真神情。

「大小姐，无论本家的想法为何，我都会站在您这边。」

凯因直直地望着卡莎说道。卡莎以微笑轻轻带过这名随从的视线。

于是，她轻轻挥了挥手，甩动一头乌黑的长发从凯因面前离去。

在两人都未能明白这次的别离有着何种含意的状况下。

2

对方似乎已经察觉卡莎的想法。在她坐上吧台喝干第二杯饮料后，便现身于此。

「等很久了吗？」

「稍微。」

「那么，为了聊表歉意，让我请你喝点什么吧。」

「别在意。这里还有呢。」

伴随着冰块碰撞声，卡莎从冰桶中取出一只酒瓶。「人行者」见状，装模作样地吹了一声口哨。

卡莎等人目前所在的这间酒吧，是她和美铃——被「人行者」附身，用以和自己接触的女性初次相遇的酒吧。是卡莎和他相约在两人见面的这个场所。

「那么……」

卡莎隐藏住自身的紧张，双唇弯曲成平日那个妖艳而挑衅的微笑。

「因为事发突然，所以我昨晚有些失礼了，『人行者』。睿智的命运创造者（Fate Maker）。置身于重重谜团之中的流浪者。漫步于阳光之下的獠牙啊。虽然您早已知悉，但请容我再次报上自己的名字，我是卡莎朵拉·吉儿·渥洛克。因『魔女摩根』的秘术而诞生于月下世界的混血儿。黑血的禁忌之子。虽然以身为血族社会的过街老鼠而自豪——但却还是远不如您的恶名昭彰呢。能见到您是我的光荣。」

「……你这番赞词，听起来还真不知道是褒是贬呢。」

听到卡莎重新自我介绍的说词，「人行者」忍不住苦笑起来。卡莎轻轻耸了耸肩，替他在酒杯中注酒。

干杯。

两只玻璃酒杯发出清脆的敲击声。

「……我还以为你会用美铃或『暗牙布鲁托』的身体过来呢。」

「老是附身在Miss.美钤的身上，感觉不是对她有些过意不去吗？而且，今天我是抱着和平交流的心态前来赴约。」

这么表示的「人行者」，今晚操纵着一名三十来岁的男性。他的头发往后梳成西装头，脸上蓄着短短的胡渣，看起来相当有男人味。

对方并非吸血鬼，而是一名人类。不过，他的双眼中有着一股和昨晚的美铃与「合牙」血族相同的光芒。

据说，眼前这个恶名远播的吸血鬼，能够将自身的灵魂转移到人类或是其他吸血鬼的身体上，而且已经生存了令人无从想像的悠久岁月。为此，他的真面目成谜，也无人知晓他行动的目的。

不过，传说在他现身之处，日后必定会面临一场浩劫。

「人行者」，招致灾难的麻烦制造者。这样的他开始关注亚当和丽兹，甚至还出面和卡莎接触。为了厘清他的目的为何，卡莎决定再次和对方见上一面。

「那么，我应该先向你说声谢谢才是。你非但没有将我的存在泄漏给龙王，似乎对同伴也守口如瓶呢。真是帮了我一个大忙。」

「拿人质来威胁对方的人还说这种话啊。」

「因为我从不期待别人会有善意回应呐。关于这点，你应该也跟我差不多吧？」

「人行者」露出狡猾的笑容。

他的态度令人出乎意料地轻松，但还是不能掉以轻心。毕竟对方不仅是个段数远超过自己的吸血鬼，同时也是个恶名远播的阴谋家。

「你的目的为何？」

卡莎直截了当地问道。

「这问题挺单刀直入的嘛。」

「因为我无法抑制自身的好奇心。」

「是和自己的『血族』有关的缘故吗？」

「人行者」若无其事地反问道。虽然卡莎也猜到了这点，不过对方似乎已经看穿丽兹是混血儿的事实。

「我倒想问问你呢。那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混血儿可不是能够自然产生的存在。目前只听说过由『魔女摩根』的血统所传承的古代魔术所创造出来的例子。就像你这样。然而，『魔女』一族却不知道她的存在——从她们置之不顾的情况来看，我也只能这么推测。那个叫做丽兹的女孩到底——」

「是渥洛克家新创造的混血儿遗留在这个世上的存在。」

卡莎坦率地答道。于是「人行者」露出一脸「呃？」的呆滞表情。

「而且，那场仪式似乎还用了我的血。不过，因为丽兹是其中一名混血儿的女儿，所以就血缘关系来看，她算是我的孙女就是了。」

卡莎将双肘靠在吧台上，仿佛像在对杯中的美酒说话一般。「人行者」凝视着卡莎的侧脸，楞楞地眨了眨眼睛。

「……你还真是开诚布公耶。」

「我今天也是抱着和平交流的心态前来的。有什么不满吗？」

「不，这我当然很欢迎……老实说，我原本预测应该会有一场更棘手的攻防战呢。所以有些气馁。偷偷告诉你，我其实挺喜欢那种棘手的攻防战喔。」

「我虽然也不讨厌，不过如果对象是你，我想自己应该没有胜算吧。」

话虽这么说，但就算两人真的交手，对方可也不是自己能够打赢的人物。像这样的和平交流，可说是卡莎最求之不得的方式。

「嗯，不管怎么说，今天都才是我们第二次见面而已。今天就和平地来彼此交换情报吧。让双方各取所需。」

虽然嘴上说得一派轻松，但卡莎的内心可说是如履薄冰。不知是否已经察觉到她的这种心情，「人行者」无言地眺望了卡莎的脸半晌。

他的眼神中掺杂着些许好奇心。

「……好啊。」

大吸血鬼答道。

「你想得知我的目的吧？用一句话来回答的话，就是亚当·王。实际上，这几年以来，我开始对他产生了兴趣，还背着龙王的眼线持续从旁观察着他。」

听到令人出乎意料的台词，卡莎将眼神移向坐在身旁的男子身上。

「为什么？他不过是一名人类而已吧。」

「大家一开始都是人类呀。」

「什么？」

卡莎一头雾水地反问。不过「人行者」并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露出一种异常平静的表情，摊开双手含糊带过。

「总之，我发觉他体内蕴含着某种可能性。所以才会对他产生高度兴趣，而持续从旁进行观察。」

「……你想把他列为『分身』的候补吗？」

「不不不，你误会了。我反而极力避免自己做出干扰他的行为呢。为了避免你昨天的干预让好不容易成形的现状化为乌有，所以我才想进行一些预防措施。不过，我也承认自己有些操之过急就是了。」

「……你所谓的『某种可能性』是什么？」

「这目前也还是秘密。」

一提到重点，对方马上敏捷地闪避开来。卡莎一边警戒着透过视线使出的魔术，一边偷窥「人行者」的双眼。

和眼前这名外貌成熟的「分身」相反，对方的态度甚至有些稚气未脱。或许是因为面对段数不及自己的对象，所以才会有些吊儿郎当的吧？在「人行者」眼中，卡莎大概跟黄毛丫头没什么两样。

「预防措施……也就是说，你要我别出面干扰吗？」

对方可能就是为了提出这个警告，才会依卡莎的邀约现身。不过，面对卡莎所提出来的问题，「人行者」的回答却有些复杂。

「对了对了，说到这个，其实我也有点犹豫不决呢。昨天和你见面之后，我又重新思考一次了。虽然我一直从旁观察着他的可能性——不过，或许你也是包含在他的可能性之中的要素之一呢。」

「我？」

「嗯。接下来该我发问了。他有没有这么对你说过？像个风水师一般告诉你『是命运安排我们相见』之类的？」

「这个……」

卡莎支支吾吾起来。

亚当明确地表示丽兹是「和他联系在一起的波动」。这或许就是「人行者」口中的「包含介可能性之中」的意思。

但自己这个存在又如何呢？卡莎因丽兹而和亚当相识，基于这一点，两人或许也无法说是毫无关系吧？

——「或许在此刻，时间便已经转动了也说不定。」

和卡莎交谈时，亚当曾这么说。那是否代表自己对他而言，也成了某种契机？

「人行者」依旧兴致勃勃地看着沉默下来的卡莎。舆其说他很期待卡莎的回答，倒不如说他认为卡莎现在的反应便是最真实的答案。

最后，他细细地品尝着杯中红酒的滋味，说了一声「也罢」。

「状况已经开始出现变化了。既然如此，我就在一旁观看到最后一刻吧。仔细想想，这次的状况如果符合我所预料的『规模』的话……让我像这样开始注意他，或是和你接触的行动，或许都属于他的可能性的一环。就像『薛丁格的猫』那场实验一样吧？观测这件事真的是相当困难呐。」

「……意思是，你今后不会再和我的行动有所牵扯吗？」

「就是这样。接下来就交给神的安排吧。毕竟我也只是颗小齿轮罢了。」

语毕，「人行者」直截了当地转换了自己的行动方针。

他轻佻的态度实在让人难以信任。不过，倘若对方所言属实，那么至少卡莎暂时能够避免陷入与他为敌的状态。就算这是唯一的收获，今晚赌上一切邀约「人行者」出面的行动仍然十分值得。

「刚才的提问就不算数了。那么，你可以回答我另一个问题吗？」

「什么问题？」

「关于渥洛克家看待此事的态度。」

「人行者」以有些不同于方才的认真口吻说道：

「照你刚才的说法，关于丽兹·史涅克的出身背景，你应该是从渥洛克家的长老那里听来的吧？这么说的话，她们也已经发现了丽兹的存在。我记得目前的长老应该是由三姐妹的长女安奴·渥洛克所担任——但是那孩子生性认真，很难想像她会放着继承了『魔女摩根』之血的混血儿不管呢。渥洛克家打算怎么处理丽兹·史涅克的存在？」

听到「人行者」极其自然地称呼安奴为「生性认真的孩子」，卡莎忍不住露出了僵硬的苦笑。虽然容易为他一派轻松的态度所蒙骗，但仔细想想，眼前这名人物生存的岁月很可能远胜过渥洛克家的长老。

「……长老打算将丽兹迎回血族。」

「唔……」

「人行者」并未吃惊，而是仔细玩味着这个似乎早在他预料之中的答案。

「那么，你之后的行动就会变得十分关键了。你打算遵从长老的命令吗？」

「接下来应该轮到我发问才对。」

「噢，说得也是。不过，你想问什么呢？如同刚才所说的，我的目标是亚当·王，不过关于他的可能性为何，这还是个秘密。我也没有回答这点的打算。更何况，我今后会尽可能不对他们出手。就算他即将在我的眼前死去，我也不会出面介入。我会彻底当个旁观者。这样一来，就目前的情况而言，你应该没有什么必须再询问我的事情了吧？」

正是如此。虽然卡莎很在意「人行者」具体的目的，但倘若他不打算说出来，她也无可奈何。他和卡莎的立场不同。所谓各取所需的情报交流，其实也只是在强势的一方——亦即「人行者」的「善意」之下所成立。

「而且，关于我方才的提问，我想现在的你应该无法回答。你还在为自己所应采取的行动而迷惘吧？」

「……我看起来是这样子吗？」

「算是吧。其实，打从你现身于香港之后，我也开始注意你这个存在。虽然跟我对亚当·王产生兴趣的理由不太一样就是了。」

这真是令人意外的台词。卡莎不禁转头看向他，还险些将手边的玻璃酒杯打翻。

「你说什么？」

「噢，你别误会。我没有在打你的坏主意。关于你的传闻，在月下世界可是相当有名。因为我尚未亲眼看过本人，所以纯粹对你是个什么样的人物感到好奇而已。而再三观察过之后，我所得到的结论是——噢，这是个危险人物呢。」

听到这番说明后，卡莎脸上的表情显得更僵硬了。彼此之间不仅存在着实力的差异。在实际见面之前，卡莎在情报战这方面便已经输给了「人行者」。

就卡莎所知，「人行者」是一名总是独来独往的罕见吸血鬼。在四处树敌的情况下，还能够只身于月下世界存活至今的丰富经历与深谋远虑，或许就是来自这些日常收集的情报的总量和精确度吧。

话虽如此——

「危险？我倒猜不透，像『人行者』这样的大人物，有什么理由将我这种半吊子视为危险的存在？」

「我说的危险并非是针对我，而是对你自己。」

「人行者」依旧以一种有些高高在上的表情回话。

「你应该也有自觉。现在的你，正遇到进退不得的瓶颈。关于生存的方式。关于自身的存在意义。或许也可以说是宛如身陷迷宫之中吧。我有说错吗？」

卡莎无法反驳对方一口咬定的语气，只是无言地瞪视着他。

不过，「人行者」仍然一脸平静地接着说道：

「这也是无可奈何的。这种事稀松平常。」

「稀松平常？」

卡莎一瞬间无法控制自己。她忍不住出声反驳的话语中，有着掩藏不住的激动。

「别说得一副自己很了解似的。虽然我不知道你究竟活了多久，或是已经见识过多少吸血鬼的一生，但你从未和我站在相同的立场上过。我是个特殊的存在。别用稀松平常这种话来形容……」

「这和你是不是混血儿无关。」

「人行者」简洁有力地打断卡莎的话。

「倘若是存活了漫长年月的吸血鬼，不分混血或纯血，迟早都会陷入一种状态——追求死亡或毁灭的倾向。这不就是黑血的宿命吗？你只是在走过五百年的岁月之后，也逐渐迎向这种时期罢了。」

「——！」

卡莎瞪大了细长的双眼。

长生不老的吸血鬼通常都会厌倦「活着」这件事。因而总是会下意识地寻求自身的死或毁灭。虽然卡莎也明白这种道理，但她从未将这种状况套用在自己身上过。

「……你说我想寻求毁灭？」

「虽然最主要的理由或原因也都因人而异就是了。这次的事件，究竟会成为加快你毁灭速度的导火线，还是阻止你这么做的关键，目前我还不知道。不过，对于自己可能站在分歧路口的事实，多少还是有点自觉比较好吧？这是我秉持一片苦口婆心，对跟自己同样不受欢迎的同伴所提出的忠告——不对，是建议。」

语毕，「人行者」饮尽了杯中的酒。

随后他自行拿起酒瓶，再斟了一杯酒，然后以旁人看来十分陶醉的表情品尝着。

「……啧。」

卡莎不知为何突然有些火大。她同样喝光了杯底的酒，然后一把向「人行者」递出自己的空酒杯。「人行者」虽然小小吃了一惊，但还是马上一脸乐意地替她注酒。

「对了对了。虽然这不是在跟你索求刚才那个建议的回报，不过，最近丽兹·史涅克的魔力气息好像出现了一些变化呢。要是你知道原因，可以告诉我吗？该不会是你教了她什么基本的魔术？」

「变化？」

卡莎一边牛饮着杯中的酒，一边粗鲁地反问道。

一时没能联想到理由的她皱起眉头——

「……啊。」

但却也随即想起来。

「什么？果然是你做了什么吗？」

「……不，那个……」

「人行者」带着一脸感兴趣的表情凝视着支吾其词的卡莎。虽然卡莎对于是否应该说出口而感到百般犹豫，但她判断对方总有一天会察觉这个事实，于是干脆地回答：

「丽兹她……怀孕了。怀了亚当的孩子。」

听到她的回答后，「人行者」不禁屏息。

他睁大双眼楞在原地。这还是卡莎今晚头一次看到他做出如此惊讶的反应。卡莎忍不住有些尴尬地换了个姿势。

「……她似乎打算把孩子生下来。虽然我没有问她预产期是什么时候，但孩子如果在她们逃亡时出生，一定会造成很多不便吧。」

「……你是知道后果还这么说的吗？」

「什么后果？」

带卡莎反问后，「人行者」露出一种无法形容的复杂表情。仿佛他是一名无意间预测到造化弄人的占卜师。

「——吸血鬼原本便是一种不适合繁衍后代的生物，这也是当然的。毕竟自己都已经是长生不老的个体了，所以繁衍子孙也没有什么意义。而且，我们是透过血来创造血族。也就是说，我们这种物种，和其他动物有着不同的进化方向。不，应该说吸血鬼这种存在本身，就站在各种生命体之中最特殊的立场上。」

「什么啦，你到底想说什么？」

「看来你是真的不知情呢。」看到卡莎不耐烦地催促自己的模样，「人行者」以苦涩的语气喃喃说道。

「你听好罗。人类与吸血鬼之间的孩子——即混血儿之所以为数极少，是有原因的。因为在人类和吸血鬼结合的情况下，在两人生下孩子前，吸血鬼多半便会将身为伴侣的人类转化为自身血族。混血儿的出生或许是这些情况中的例外吧……尽管如此，吸血鬼这种生物不适合繁衍后代，仍是不争的事实。父亲是吸血鬼的话还好，倘若母亲是吸血鬼，生育将会对母体造成相当大的负担。最后的结果大多数都是难产——或是母亲殡命。」

「…………」

卡莎「喀」地一声将酒杯重重放到吧台上。

她从正面凝视着「人行者」的脸。卡莎的直觉告诉自己，对方这番话并无虚假。

「……亚当·王知道丽兹·史涅克已经怀孕一事吗？」

「人行者」像是试探般地问道。但卡莎没能回答他。在胸口深处的心脏开始发出不祥的跳动声。

BBB

——丽兹……会死？

事情还不一定会演变至此。但在不久的将来，她的确可能置身于丧命的危险中。

和「人行者」分开之后，卡莎的双脚自然地朝丽兹等人所在的九龙城走去。

九龙城——由细长的大楼紧密连接而成的贫民街。其内部形成了一座不容许外来者自由进出的巨大迷宫。至于丽兹等人位于九龙城深处的栖身场所，卡莎也只曾在丽兹带路下造访过一次。她凭着当时的印象，踏入这座深夜的迷宫。

——丽兹……你会怎么做？

卡莎的脚步和她的内心同样混乱。

浮现在她脑中的，是丽兹向自己坦白怀孕一事时，浮现在脸上的腼腆笑容。她是在转化后一直独自生存到现在的吸血鬼，和血族社会没有任何的往来。理所当然也不知道将腹中之子生下来的危险性。

在得知如此严苛的事实之后，丽兹想必会悲痛欲绝吧。自己竟然必须放弃和心爱的人孕育出来的这个小生命。

「——可恶。」

束手无策的感觉。卡莎为这股毫无滋味的无力感紧紧咬牙。

然而下一刻，她顶着一头乱发抬起头来。她听到远方传来一阵阵闷响。

「……刚刚那是……」

枪声？

当卡莎这么揣测的瞬间，远方又陆续传来清晰的枪声。

声音来自古老迷宫的深处。是从卡莎目的地的方向传来的。她感到背脊发冷。

「难道是……拉乌？」

昨天，她看到拉乌身上带着枪。在卡莎心中涌出这股不祥预感的瞬间，仿佛是要印证她的预感似地，一直掩藏到现在的多名吸血鬼气息瞬间膨胀起来。

丽兹的气息。还有几名吸血鬼——「真祖浑沌」的血族的气息。

是龙王的手下们。

——是追兵吗，

搜寻亚当的相关任务，原本应已全权交由凯因处理了。然而，龙王一离开香港，事情就发展成这副德行。卡莎恶狠狠地「啧」了一声，从昏暗的小巷子中冲了出来。

她像只猫咪般迅速穿越大楼之间的缝隙。压抑自身的气息而跳跃。用力一蹬墙壁，瞬间飞跃到大楼的上方——和顶楼相通的空间。

夜空万里无云。

明亮的满月高挂在遥远天边。在满月的照耀下，一片混乱在九龙城的顶楼蔓延开来。宛如针山般密集的天线，以及遍布四处的盆栽和杂草，都在强风中不断摇曳。

追兵总共有四人。还有丽兹在后方追赶的气息。其中一人留下来阻挡她，另外三人则企图离开九龙城。

他们完全不打算隐藏自身气息。这代表对方已经达成目的，意即已掳走亚当了。

「……岂能让你们得逞。」

卡莎随即朝企图离开的三人逼近。她宛如疾风般狂飘，一头乌黑长发在夜色中飘逸。在极度接近这三人时，其中一人从九龙城的巷弄中一跃跳上了屋顶。卡莎看准这一瞬间的机会，对他展开攻势。

「——什——！」

对方还很年轻。是一名约莫才转化了二、三十年的青年。在青年未能出手反击，甚至还没看清楚她的模样之前，卡莎便对他使出念力攻击。

吃了这一记攻击的青年坠落在屋顶上。落地之处的水泥碎成数块，扬起漫天的粉尘。年轻的吸血鬼瞬间便失去了意识。

另一方面，剩下两名待在巷弄中的追兵，则为这场过于突然的奇袭而慌了手脚。虽然他们随即紧绷神经，打算摆出迎击的姿态——但他们还来不及摆出架势，卡莎便已经朝两人所在的巷弄一跃而下。

出现在下方巷弄中的两名吸血鬼，其中一人是三十来岁的女性，另一人则是四、五十岁左右的男性。就算以转化之后的年龄来看，这名男性也应该比次郎来得年长。他肩上扛着一名虚弱的人类男性躯体。一头白色长发倾泄而下。是亚当。

「你是谁？」

抬头仰望卡莎的女吸血鬼高声呐喊。当然，她并没有得到回应。卡莎有如鹃鴒般从空中降落，并在降落时透过双方交会的眼神，强硬地夺走了女吸血鬼的意识。

女吸血鬼于是当场昏迷而倒地。扛着亚当的吸血鬼则以分秒之差向后方避开。

「你是那个混血儿——！」

卡莎朝他飞身而去。

虽然男性吸血鬼企图闪躲，但因顾虑到被自己扛在肩上的亚当，无法做出太大的动作。于是卡莎轻而易举地探入他怀中，以掌心朝对方的心脏一击。

吸血鬼的身躯晃了晃，「咕哈」一声咳出血来。卡莎收起前一刻矫健而俐落的身手，在吸血鬼因昏迷而倒地之前，从他的肩上将亚当小心翼翼地搀扶下来。

「亚当！」

经过方才那些吸血鬼勉强的行动，原本就是病弱之身的亚当，此刻脸色变得更苍白，而且气若游丝。

不过，在听到卡莎的声音后，他的眼睑微微颤抖着睁开。

「……是卡莎……吗……」

「你还好吗？」

「……嗯。比起这个，丽兹和我的弟弟……」

卡莎点了点头，将亚当的身子移动到小巷一角，让他倚墙坐着。一旁的吸血鬼都已陷入昏迷，应该暂时无法采取行动才是。她对亚当说了句「我马上回来」之后，便朝丽兹的气息传来的方向奔去。

原本负责挡下丽兹的追兵，似乎也察觉到同伴一一被击倒的事实，于是放弃对付丽兹，准备从这个战场离开。

丽兹的气息平安无事。于是卡莎将目标转移为最后那名追兵。不能让对方逃掉。否则，丽兹等人的藏身处就会被龙王的血族发现了。

卡莎完全不隐藏自身的气息，仿佛出弓之箭一般追了过去。在离开九龙城之后，终于追上了逃亡的敌人。

两名吸血鬼从宛如巨大水泥块的迷宫中，来到被满月光辉照耀之处。

被追赶的吸血鬼转头看向冲过来的卡莎。看起来还很年轻的这名男性，脸上的表情因恐惧而扭曲。卡莎冷酷地凝聚自身的念力，并将其像鞭子般朝敌方的脚甩了出去。

一阵剧痛与冲击之后，男子跌在地上。鲜血在月光下飞溅出来。于是卡莎迅速朝这名吸血鬼靠近。

她将有如银鱼般的尖锐手指并拢，以手刀往对方的心脏——

「卡莎，不可以！」

出声呐喊的人是丽兹。

她似乎是从后方赶来的。听到血族如当头棒喝的劝阻声，卡莎的动作瞬间停止。

「就算杀了对方也无济于事！所以住手吧，拜托你！」

丽兹恳求着。跌在地上的男子颤抖着仰望卡莎。

就算杀了对方也无济于事？不对，正好相反。应该绝不能放对方一条生路才对。否则，丽兹、亚当以及卡莎的事情，都会传入龙王的耳里。不管是眼前这名男子，还是方才那三名昏迷的追兵，都必须将其灭口。

——没错，这是必要的行动。不过……

不过，这么做充其量也只是在拖延时间。

这里是香港。是受到「东之龙王」庇荫的都市。虽说龙王目前人不在香港，但只要丽兹一行人仍待在此处，他们的存在总有一天会被龙王察觉。

卡莎露出一对獠牙，狠狠地咬紧臼齿。

「——可恶！」

她对着满月吐出了诅咒的话语。随后，以手刀朝发抖的吸血鬼的颈子猛地一劈，夺走了他的意识。

一行人尽可能以最快的速度进行了后续处理。

丽兹将亚当带回房间，并为他注射点滴，让健康状况缓和下来。在这段时间，卡莎则是将四名追兵集中在相同的场所，以魔术封锁他们的记忆后，再施以短期间内无法再采取任何行动的暗示，最后才加以释放。她希望至少能争取一点时间。

拉乌也在现场。卡莎赶来途中所听到的枪声，看样子果然是来自拉乌。在亚当即将被带走时，他似乎进行了激烈的抵抗。

「然而，没能顺利保护大哥，也没有任何意义。这次欠了你一个很大的人情呢。」

说着，拉乌朝卡莎低头致意，随后便为了寻找下一个藏身处而离开了九龙城。

——终于还是走到这一步了。

看着在一旁照顾亚当的丽兹，卡莎不禁咬住下唇。

「东之龙王」是一名十分宽容的长老。与其就这样等着被逮，还不如在龙王归国之后，由卡莎这边主动向他说明一切真相或许会比较好。倘若换成凯因，这应该是他一开口就会提出来的最优先建议吧。

不过，这样一来，最终还是会让丽兹面临和卡莎相同的处境。

亚当和王家那边的问题，只要亚当本人去说服龙王的话，或许就能够解决；但是，丽兹的情况就不一样了。即便她能够免除将亚当掳走的罪状，却没有一个方法能够解决她的身分问题。丽兹是混血。是血族社会的禁忌之子。

——「吾等血族」的前行之路还真是布满荆棘呐。

卡莎自嘲起来。虽然像这样自嘲的行为已经持续了五百年，但像今天这么苦涩的感觉，或许还是头一遭。

总之，他们无法投靠龙王。即便他的为人足以信赖，但他毕竟是一名被安置在更巨大的系统——亦即「社会」之中的人物。尽管龙王个人会同情卡莎或丽兹的遭遇，但他所守护的月下世界的「法规」，将会限制着他的慈悲。

——既然如此……

接下来浮现在卡莎脑海里的，是那些同伴的存在。凯因。次郎。艾莉丝。这几百年以来，总是能够包容并化解她的自嘲的存在。

——……跟他们讨论看看吧。

卡莎想着。认真地思考着。

但她却迟迟无法下决定。这点就连卡莎自己也很讶异。

凯因没问题。次郎也是。然而，对于向艾莉丝坦诚丽兹的事情，自己内心的一部分却无论如何都有种抗拒感。

——为什么？

卡莎自己也不明就里。在听闻丽兹的处境后，艾莉丝想必也会愿意帮忙吧？尽管这么做会让她的立场变得为难。

虽然艾莉丝乍看之下不太可靠，但她确确实实是一名始祖。就像卡莎因她的存在而获得救赎一般，丽兹也可能同样会被拯救。

既然如此，那为什么？

不明白。

「…………」

卡莎心中存在着细小的尖刺。又或者，这些尖刺早从几十年前，从艾莉丝在德国的那片黑森林说出某句话之后，便长了出来。

不过，并不只是这样。丽兹和艾莉丝。不想让这两人见面的念头，一动也不动地盘据在卡莎心中。

——……唉，可恶！

如同「人行者」的指摘，自己的确十分迷惘。卡莎摇摇头屏除脑中的杂念，随后打算先解决当初造访这里的目的。

二十分钟后。

待亚当的状况逐渐稳定下来之后，卡莎带着丽兹走到外头。

位于丽兹等人的房间深处的中庭。在微微洒落的月光下，一旁有着柳树伴随的古庙，与沉默共同伫立于此地。

在两人独处之后，丽兹红着脸，带着湿润的双眼向卡莎致谢。

「谢谢你，卡莎。要是你没赶来的话，我……」

「我只是凑巧赶上而已。看来得感谢『人行者』了。」

「咦，谁啊？」

「没什么。只是个有点不一样的吸血鬼。」

卡莎温柔地答道，像是说笑般地露出笑容。看到卡莎的笑脸后，丽兹也忍不住着露出安心的笑容。

看着丽兹的笑容，卡莎的胸口充满一股温暖的情感。

一种爱怜的感情。不同于她在面对艾莉丝时，那种想要拼命将手伸向无法触及的高处的感觉。而是更安稳、平凡，却也弥足珍贵的感觉。

卡莎感觉体内的「血」缓缓地、微微地骚动起来。这种仿佛轻轻搔痒的感觉让她十分地舒服。这是她从未感受过的——原来这就是血族吗？

想到接下来必须传达给对方的内容，卡莎的胸口便一阵绞痛。

然而唯独这件事，她必须好好去面对。

「丽兹，你冷静听我说——」

随后，卡莎将她从「人行者」那里听来的情报，用简单易懂的方式一字一句地告诉眼前这名年轻的血族。

听着卡莎的说明，丽兹的脸色逐渐变得苍白。这些细微的变化撕裂了卡莎的心。相较之下，要她持续进行浑身染上鲜血的战斗，或许还轻松得多。卡莎带着一种仿佛要呕出血的心情继续对丽兹说明。

「……事情就是这样。所以，这虽然会让你很难过……但你还是放弃掉腹中的孩子吧，丽兹。」

说出最后一句话时，卡莎甚至无法看着丽兹，而是转头望向其他地方。

在屋顶上刮起的阵阵强风，并不会吹进这片被大楼包围的中庭里。只有无声无息的微风轻抚着两人的发丝。

在冗长的沉默后，卡莎重新转头望向丽兹。

后者直直杵在原地，双手揪着热裤的裤管，紧紧抿着唇瓣而低垂着头。看着她宛如无助的孩子一般的模样，卡莎的胸口涌现阵阵痛楚。

然而——

丽兹抬起头来。

在四目相交的瞬间，卡莎心中对丽兹原先的印象完全消散了。活灵活现的那双黑色眼睛，散放出一种足以从正面贯穿卡莎双眼的眩目光芒。

好比太阳一般的强烈光芒。那是一种具有率直信念的光芒。卡莎不禁为之震慑。同时也为它所吸引。卡莎感觉到，这名和自己流着相同的血——但生存方式却截然不同的同胞，正宛如磁铁般吸引着自己。

丽兹以明确的声音开口说道：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事，卡莎。可是——」

「丽…丽兹？」

「可是，我还是要生下来。」

卡莎忍不住哀嚎。

「丽兹！」

「对不起，让你这么担心。」

「问题不是那个。你没能理解我刚才说的话吗？」

「等一下啦，卡莎。你这样讲，好像我是个笨蛋一样呢。简单来说，就是吸血鬼在生小孩时会有生命危险吧？」

丽兹仿佛是为了隐藏自己的羞涩，抑或是为了扫去内心的恐惧而鼓起双颊。然而，她坚定的决心没有一丝动摇。

「没关系啦，这也无可奈何。就算是一般的人类，她们在生小孩时也都赌上了自己的性命呐。想要变成『母亲』，一定需要这样的觉悟吧。」

「说什么傻话。」

卡莎难以置信丽兹的语气竟然如此平静。她以一种仿佛注视着怪物的心情，凝视着这名才转化了五十多年——生存岁月仅有自己十分之一的血族。

然而，卡莎所无法理解的决心——再怎么伸长手也无法触及的决心，丽兹却极其轻松地将其握在手里，而且绝不放开。

「从知道肚子里有小孩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是一名母亲罗。就算听到有难产的可能，我也无法轻易地放弃。或许我会死，或许这孩子会死——也或许我们都会死，可是，如果就这样放弃挑战的话，这孩子不是很可怜吗？因为——」

能保护这孩子的人只有我啊——说着，丽兹露出獠牙而笑。

卡莎呆立在原地，想不出任何能够动摇她决心的话语。

「……那么亚当要怎么办？你打算把孩子交给一个来日不多的男人，只有自己先离开这个人世吗？」

「现…现在也还不知道结果一定会变这样啊。说不定我跟孩子都能活下来……」

「追兵呢？龙王那边可是有五万名部下。虽然我已经消除了刚才那四个人的记忆，但他们确实已经掌握到你们躲在这里的情报。你打算一边逃亡一边生下孩子吗？」

「这…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啊！因为我们原本就遭到追缉嘛！我会跟亚当商量关于今后的事情。而且拉乌也已经去找新的住处了——总会有办法解决的啦！」

不可能有办法解决。要是和亚当商量有用的话，他也早就想到相关的因应之道了。而拉乌虽然有着不合年龄的成熟世故，但他毕竟也只是个十来岁的孩子。他们能够顺利躲过龙王血族追捕的可能性，甚至连万分之一都不到。

可是——

「……你会跟亚当谈吧？」

「……可…可是我不会提到孩子的事情。」

「别开玩笑了！」

「我…我不是在开玩笑啊！光是自己的健康状况，就已经让亚当吃尽苦头了。我不想再让他更操心嘛！」

「笨蛋！你要是隐瞒着这个事实而死去，亚当又会作何感想？更何况，这并不是你一个人的孩子吧？这是你和亚当两人必须一起面对的问题！」

「可是……可是！」

原本坚强的稚嫩脸庞，现在则是转而变成似乎马上就会哭出来的表情。到头来，即便有将孩子生下来的决心，丽兹也没有能够面临这个考验的智慧与力量。

然而，卡莎同样也想不出更适当的解决方法。卧病在床的亚当。龙王的追兵。有孕在身的丽兹。无助的一对恋人。简直就是孤立无援的死路一条。

但——

——这就是混血的宿命吗？

突然，卡莎心中的傲气瞬间消散。她有一股想要干笑的冲动。

就像艾莉丝和次郎的「贤者」血统有着属于他们的宿命一般，像其他各种血统也有着不可违背的「血」的纪律一般。混血儿也有混血儿所无法避免的业障。

孤立无援的死路一条。卡莎所经历的这五百年，说穿了其实便是如此。就算身边有自己所认同的伙伴，身为混血儿的卡莎仍处于封闭的一生当中。她一直存活在找不出名为「血」的那条道路的巨大迷宫之中。就像隐身在九龙城深处的丽兹等人一般。而在这其中拼命地挣扎，便是混血儿的生存之道。

——既然如此……

既然如此，为了达成想将孩子生下的心愿而牺牲自我——反而会更痛快不是？

——没错，就算我已经走过五百年的岁月，又有谁能够说我一定是正确的？什么「历经风霜者的想法才正确」，这些全都只是长老们无凭无据的狂言。我们的价值，应该要由我们自身来决定……

卡莎心中有两股相反的感情同时萌芽。

带着一种豁达的透明绝望感，以及被这股绝望支撑着而确实存在的激昂感。

渴求毁灭？或许是这样吧。自暴自弃？这么说也没错。

但尽管如此，仍必须抬头挺胸地露出自信的微笑。这就是混血儿的矜持。

这就是名为卡莎朵拉·吉儿·渥洛克的迷途之子的价值观。

「……丽兹。」

卡莎将双手搁在丽兹的肩头上。

「你必须告诉亚当所有事情。包括我所说的一切内容。不然的话，就由我来告诉他。明白了吗？」

「可是……！」

「作为交换，我会想办法帮助你们。我会待在你们的身边保护你们。不管你是否要将孩子生下来，往后的日子里，我都会守护你们直到最后一瞬间。」

丽兹「咦？」了一声，睁大盈满泪水的红肿双眼注视着卡莎的脸庞。

这一瞬间，卡莎突然想笑。

——什么啊。

当然，她明白自己所说的这句话代表着什么意义。意思是，卡莎持续度过了五百年的生活即将结束。自己的人生即将面临一个巨大的转捩点。然而，她却没有动摇。仔细想想，甚至也没有一丝迷惘。

卡莎感觉到自己的命运「喀哒」一声地上了轨道。感觉到齿轮终于回到应有的位置上，并紧紧互相嵌合。说得简单点，其实她非常清楚。虽然她一反常态地思考而陷入瓶颈——但是，在心底的某个地方，她其实很明白最后会变成这样的结果。

亚当的那句话在卡莎脑海中复苏。

所谓的「时间开始转动」，说不定就是指现在的状态。

「不…不行啦，卡莎！要是做出这种行为，你就会变成叛徒……」

「你忘记我刚才已经狠狠地反击那几名追兵了吗？更何况，在我第一次放过你们的时候——不，比起这个，应该说我从很久以前，就已经是月下世界的叛徒了。而且还是从转化的那一刻开始。」

不过呢——卡莎温柔地继续往下说。

「就算是这样的我，也有不愿背叛的东西。」

「是…是什么？」

「这还用说吗？就是血族啊。也就是我自己。」

卡莎带着一种轻松到不可思议的心情露出笑容，并将双手从丽兹的肩膀上移开，转而有些粗鲁地搓揉她的一头黑色短发。

眼前这名少女是自己的血族。是继承了相同血液的另一个自己。

绝对有与其共患难的价值。

次郎和艾莉丝的心情——他们的「坚强」，卡莎现在稍微能够理解了。

「卡莎……」

丽兹凝视着卡莎，任凭后者搔乱自己的头发。

丽兹会怎么想呢——卡莎如此思考。现在，她是否也和自己有相同的感慨呢？

虽然很希望丽兹也能够有这种感觉，但如果她并不是这样，卡莎也认为无所谓。不管丽兹的想法为何，两人的血确实地联系着，而且现在的卡莎也感到相当满足。

「我们就一起做到自己能力所及的事情吧。」

丽兹咬住下唇。彼此的视线深深地交会在一起。

两人仿佛是被某种看不见的巨大力量从后方推动一般，同时点了点头。

3

对方所发出来的第一个声音是「呜嘎」。

「呜嘎！咕…小莎！」

一看到卡莎出现，艾莉丝吞下满口的面条从座椅上弹起来，汤碗也跟着从她的手中滑落。已经习惯这种情况的卡莎随即以念力支撑汤碗，免除拉面洒满地的惨剧。

卡莎的脸上自然而然地浮现已经露出过几万次的苦笑。然而，在今天的苦笑表情中，却还藏了几枝细小的尖刺。不是针对艾莉丝，而是针对着自己。

「听说你昨天又昏倒了——不过，看你现在精神百倍的样子，我就放心了。」

「我怎么可能精神百倍呢！」

艾莉丝涨红着脸，激动得边呐喊边喷口水。

卡莎所造访之处，是被艾莉丝一行人作为在香港的据点的廉价旅社。房里没有次郎和凯因的踪影。这样正合我意——卡莎暗自想着。没察觉到她内心想法的艾莉丝，则是一股脑地冲到门边来。

「次郎他说你遇到了危险，但我们却完全联络不上你！我担心得这几天都没能够好好吃东西呢！」

「你刚刚不就捧着那个大碗狼吞虎咽吗？」

「我…我是说这几天！那是因为次郎担心昏倒的我，才特别替我叫了外卖。而且，人家才没有狼吞虎咽呢！」

「我看你明明开心地捧着碗，专心致志地吸着面条啊？」

「因…因为我好久没吃东西——啊，重点不是这个吧？不要岔开话题啦！」

一下生气、一下大叫、一下又忙着辩解。艾莉丝脸上不断改变的生动表情，都是最真挚的反应。

这时，卡莎才发现自己打算抛弃的东西有多么可贵。在身为混血儿的自己面前，没有其他人能如此率直地表现出自身的感情。

向着卡莎的尖刺扎入她的胸口。

不过，她已经下定决心了。

「唉，你先冷静一点啦。你看，我还带了礼物回来。你就别再生气了，艾莉丝。我们来喝一杯吧。」

递到艾莉丝面前的那只酒瓶，是卡莎为了最后一次和她把酒言欢而带回来的东西。也是因为她认为自己倘若没有藉助酒精的力量，恐怕就无法坦白一切。

——又不是什么生离死别。

卡莎虽然觉得自己有些小题大作，但同时，心中也有个声音告诉她「这是个了结」。挥别过去的了结。该告一段落了。

卡莎摇晃着手中的酒瓶，穿过艾莉丝身旁，走向放在房间里的那张桌子。

「凯因八成是在龙王那里吧？次郎呢？该不会又自己跑去搜寻绑架犯了吧？真是不懂得记取教训呐。」

卡莎随便扯了一些话题，将饭桌上的汤碗推到一旁。把手中的酒瓶放在桌上后，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总之，我们先坐下来吧。我刚好也有些话想——」

卡莎转头，越过肩膀看向艾莉丝。这时黑发摇曳的前者刻意装出的笑容消失了。

艾莉丝仍然杵在门边。她望着卡莎的双眼因吃惊而瞪大。

然后——

「……小莎，你……」

她凝视着卡莎而语塞起来。

斗大的泪珠开始从眼眶不断滚落。

目睹艾莉丝过于突兀而极端的反应，卡莎不禁微微止住呼吸。不过随即便叹了口气。双肩也无力地垂了下来。

「……真不愧是你呢。那我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吧。」

她垂下眼睑。一束乌黑的发丝轻轻披垂在卡莎的额头上。

这样的事情并非第一次发生。虽然看起来傻里傻气的，但艾莉丝毕竟是一名始祖。她不会忽略重要的事情，更不会做出错误的判断。

卡莎原本打算先和她聊些无关紧要的事情，之后再——不过，看来是没办法这么做了。没办法。于是，卡莎仿佛对着地板说话似地开口：

「嗯，该从何说起好呢……」

她顿了顿，撩起自己的发丝。尽管这样的动作毫无意义。

「次郎所说的也不是骗人的，我真的遇到了很多事情。然后……我想试着稍微改变一下自己的生存方式。不是生存态度，而是牛存方式喔。毕竟我也已经存活了五百年的岁月，或许是时候来做一些改变了——虽然这样对大家很抱歉，但我认为这样比较像自己的作风——而且……」

原本打算继续往下说的卡莎突然闭上了嘴。因为她感觉就算听在自己耳里，这番话都像是一种藉口。就算没有刻意以言语说明，艾莉丝也一定能够理解她想传达的感受。或许这是一种撒娇的举动，但卡莎就是这么认为。

实际上，自己的心情应该已经确实传达过去了才是。次郎与凯因或许无法理解，但换做是艾莉丝，她应该能够明了。艾莉丝就是这样的存在。就算是面对这般生性别扭的混血儿，她也愿意站在同样的立场，总是认真地——

——……啊。

原来如此。卡莎望着地板的眼睛瞬间瞪大。

她明白自己不想让丽兹和艾莉丝见面的原因了。

因为怕丽兹被艾莉丝抢走。

「……哼……哼哼。」

卡莎的内心深处涌现了一股坏心眼的自嘲。这是多么卑劣的理由啊。简直幼稚到令人难以置信。

不过，这就是她。卑劣、凄惨又爱逞强。完全不值得「贤者夏娃」这般尊贵的大人物为她流泪。

卡莎从椅子上起身。艾莉丝仍然继续哭泣着。她的泪水不断无声地从眼眶滑落。于是卡莎走到她的面前。

卡莎停下脚步与艾莉丝对望。被泪水濡湿的湛蓝眸子，和翠绿的眸子四目相对。

「……小莎。」

卡莎十分吃惊。

出现在艾莉丝眼底的，是剧烈不已的内心纠葛。这是卡莎完全无从想像的激烈纠葛的一角。想挽留卡莎的心情，以及要自己别出手干涉的训示，正以足够动摇灵魂的强大力量激烈地冲突着。

这时，卡莎还无法理解始祖在自己面前所表露出来的这股纠结情感。当她终于理解时，已经是一阵子之后——在日后爆发的那场动乱之中的事情。

当下的艾莉丝非常想要留住卡莎。她不希望让自己最喜欢的卡莎走向在前方等待着她的残酷命运。

然而，「贤者」的「血」却不允许她这么做。正因她能够感受到世界的「脉动」，所以更无权基于私人的情感而从旁干涉。

而对艾莉丝心中的纠葛与悲伤，这时的卡莎还无法理解。

「真是的……你总是这么夸张呢。」

她将手伸向直直凝视自己的美丽眼睛，以白皙的指尖轻轻掬起不断滑落的泪珠。

两颗心接触的一瞬间。或许只是错觉也说不定，但剃那间，卡莎感觉自己抹去了心中残留的依恋。

「再见罗。」

卡莎从艾莉丝的身旁穿过，踏上房门外的走廊，开始朝着楼梯走去。

这时——

「卡莎。」

艾莉丝朝着卡莎往楼梯走去的背影唤道。

不同于以往的称呼。异于平常的语气。卡莎的双肩不禁紧绷了起来。

然而——

「总有一天，我们会再见面。」

紧张感消失了。同时，一股想要转头的强烈欲望朝卡莎袭来。

只要一眼就好。她想要转头看看艾莉丝的脸。但卡莎压抑住了这个冲动。她和艾莉丝的道别已经结束了。

她将双手插进牛仔裤的口袋。

挺直自己的背脊——

「嗯。」

没有回头地回应对方。然后一边感受艾莉丝的视线，一边通过走廊，走下楼梯。

上具是干脆啊。

卡莎一步步踩着阶梯往下，心中尚未涌现寂寞或后悔的想法。内心仿佛被麻痹而感觉轻飘飘的。双脚好像也没有踏在地面上。她有一种喝醉的感觉。

随后，脚步声逐渐变快。咚咚咚地踩在阶梯上，发出宛如逃跑般的急促声响。

脚步声停了下来。

这时候，一名青年手中抱着装入一大根法国面包的纸袋，从楼梯下方圆瞪着双眼抬头看向卡莎。

「卡莎！」

这下省了出去找他的功夫了。

卡莎露出獠牙笑道：

「你回来得正好。我有些话想跟你说，次郎。陪我出去一下吧。」

BBB

虽说要对方陪自己出去一下，但卡莎其实并不清楚附近有什么店家。原本准备的美酒也遗留在艾莉丝房里，无计可施的她，只好带着次郎随便进入一家酒吧。卡莎会选择这间酒吧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只是因为不经意看到那个带有讽刺意味的店名，让她感觉挺中意而已。她想应该只是因为如此。

关于两人在那间店里举杯的短暂时光，卡莎其实已经不太记得内容了。因为前前后后实在发生了太多事情，和次郎共度的这一小时——宛如台风眼一般平静的片刻，在卡莎的脑海里只留下了模糊的印象。或许次郎也是这样吧。要说卡莎还记得的事物，大概只有在灯光照耀之下的昏暗店内，以及装饰在店内墙上的一幅油画。那幅画所描绘的题材简直和卡莎所处的状况不谋而合，让她不禁莞尔……不过，也只有这样罢了。

卡莎虽然不时尝试回想起那段时光，但不知为何，她总是想不起来。仿佛被丢弃的照片那样，脑中浮现的净是一些模糊的印象。就算她拼命探索记忆的深处，但次郎那时的表情却愈来愈遥远，而那时的自己则有如虚幻的存在一般。愈是思考，内心愈是变得烦躁，到头来总是以满怀的空虚收场。

而每当自己像这样白忙一场之后，卡莎总是在没人能够察觉的情况下——

「……啧。」

嘟起嘴，露出一脸感到无趣的表情。

4

在卡莎和次郎道别，回到九龙城之后，东方的天空已经微微浮现鱼肚白。而满月虽然逐渐蒙上一层薄雾，却仍高挂在天空。与其说那是一轮满月，倒不如说是一种名为「月」而出现在天空的海市蜃楼。

这是空气最为澄澈，大地最为平静的时间。仿佛世界静止下来的时间。

当卡莎发现那个气息的存在时，她的背脊反射性地窜起一股凉意。不过，她并未感受到敌意。在她慎重地接近后，对方从正面现身在卡莎面前。

男子身穿类似野战服的黑色装束，脚踩绑带长靴。有着一头干燥的金发和冷冽的灰色双眸。是受「人行者」所操纵的「暗牙布鲁托」的吸血鬼。

「……我们的友好关系已经结束了吗？」

「别说傻话了。因为你这么随便就离开这里，所以我才代替你在这里守着呀。」

即便换了个分身，但里头仍是同一个人。「人行者」以一种让人无法窥见真意的语气向卡莎抗议道。

随后，他才发现——

「咦？你喝醉啦？」

「不行吗？」

「不，是没什么不行啦……这样啊。看来你也已经做好觉悟了吧。虽然这么说感觉好像不关己事，不过，事情愈来愈有趣了呢。」

「人行者」眯起灰色双眼，以带着自信的语气说道。卡莎用鼻子哼了一声问道：

「……你打算怎么做？」

「什么都不做。就像我之前说的那样。」

「只为了满足自己偷窥的兴趣，就特地用这个分身前来啊？还真是小题大作。」

「上了年纪的吸血鬼都是这样的呀。」

面对卡莎失礼的说词，「人行者」以悠哉的态度予以回应。不过，他的说词可能更为失礼就是了。

「要是看到龙王的部下，我会通知你一声。」

「这实在让我感动到热泪盈眶呐。不过，就像我们约好的，你可别出手。」

卡莎再三告诫后便离开现场。「人行者」在后方带着满面笑容挥手喊道「慢走喔～」。一想到操纵着那个存在的是比自己还强大好几倍的吸血鬼，卡莎就觉得很不悦。

——这该不会是一段孽缘的开始吧？

虽然卡莎不愿这么想，但可能性却相当大。最后，她决定将那名不良吸血鬼的事情从脑中驱赶出去，然后来到丽兹的房间。

房里没有两人的踪影。虽然卡莎一瞬间有不好的预感，但她随即发现通往中庭的那扇门没有关。她朝外头一看，亚当和丽兹站在中庭的那间古庙之前。

「亚当，你可以下床了吗？」

待卡莎来到中庭后，丽兹露出松了一口气的表情。

亚当的神情十分严肃。有如即使城寨遭到敌兵包围，仍拼死坐镇在里头的指挥官似的。即便败北的事实已经逼近眼前，仍是一脸威严凛然的表情。

看样子丽兹已经告诉他了。卡莎也马上露出认真的表情。

「卡莎，我——」

「丽兹。」

亚当以温和的语气制止了想对卡莎说些什么的丽兹。这样虽然并不强力，但却足以憾动人心的声音，像极了他的作风。

「抱歉，可以让我和卡莎两人独处一下吗？」

「可…可是——」

「别担心。我的身体状况已经稳定了。拜托你，丽兹。我们要讨论重要的事。」

待亚当再次开口请求后，丽兹便闭上了嘴。她交互看了亚当和卡莎几次，最后还是乖乖地回到房里。

目送丽兹走上逃生梯回到房里后，亚当转过头来看着卡莎。淡紫色的双眸对她投以毫无动摇的视线。

「我听丽兹说了。她已经怀孕的事，还有吸血鬼产子伴随着危险的事。虽然丽兹刚才含混带过，不过，这其实具有相当大的风险对吧？」

「……嗯。就算说一些乐观的话也无济于事。虽然我以前也不知道这种事……但你必须先做好母亲和孩子双方不可能都平安无事的结果。」

听到卡莎所告知的内容后，亚当仿佛像是将这个事实细细咀嚼吞下一般，以沉痛的表情闭上了双眼。

「竟然会有这种事。」

他以无从隐藏的虚弱语气说道：

「面对着即将到来的死期，没想到还必须经历将心爱的人和亲生骨肉放上天平两端的痛苦抉择。」

「……丽兹可是打算生下来喔。」

「我听说了。但我无法阻止她。不但无权阻止，就算真的出面阻止，丽兹也不会答应。她就是这样的女性。而即便赌上自己的性命也要生下孩子的她，更让我爱怜不已。你知道丽兹的出身背景吧？」

「……嗯，听说过一点。」

「那你应该能明白她想要孩子的原因。她对『家人』这种存在有着强烈憧憬。在初次和你相过后，丽兹兴高采烈地向我诉说这件事的模样，真希望你也能看到呢。」

「…………」

亚当这番话刺入了卡莎的胸口。虽然他说希望卡莎也能看到，但就算没有亲眼见识，卡莎也能够想像。想像丽兹在遇到名为卡莎的血族后开心不已的反应。

追求同伴和血的联系。这或许也是卡莎等人的——混血的血族所背负的宿命。

「……卡莎，我打算接受丽兹的血。」

「……！」

卡莎的双眼放出锐利的光芒。

「那个『波动』之类的已经允许你这么做了吗？」

「我的才能怎样都无所谓了。我甚至觉得，直到事情发展成这种地步才能下定决心的自己，真是令人羞傀。不过，既然丽兹打算赌命将孩子生下来，那么，我就有将孩子扶养长大的义务。这样一来，即便丽兹会因此殡命，我也能在身旁陪她到最后一刻。」

平日为人温和敦厚的亚当，现在从身体深处散发出一种宛如烈焰的热度。就好像他怀抱着一块灼热的熔岩似地。

热度。

这热度让卡莎联想到某人。当她发现对方是谁时，忍不住在心中苦笑而叹了气。

——我还真是缺乏联想力呐。

说起来，那家伙在百年以前，根本是个完全无法和亚当比拟的毛头小子。不对，应该说这样的热度——甚至有些不够成熟的热情，或许寄宿在每个人类的身体之中。

人类的血所带有的热度。

让吸血鬼发自本能地索求的东西。

「……我非常明白你的觉悟了，亚当。」

卡莎在脑中切换了自身的思考。

「那么，你特地坚持和我两人独处，就是为了『那件事』吧？」

「正是如此。这次务必请你答应。」

由卡莎施展魔术，透过意念和亚当共享「身为混血儿的记忆」。卡莎曾一度拒绝了这个请求。不过，现在不仅是亚当，卡莎也已经做好觉悟了。

「……虽然我之前已经跟你说明过了，但这是会对人类的精神带来相当大负担的行为。人格恐怕也会受到不小影响。最坏的情况下，甚至有可能发狂。虽然我这边也会小心斟酌，但人心不只复杂，还很纤细。我没办法预测到所有可能发生的状况。」

「我明白。」

亚当简洁地回答。他的心跳声仍然没有一丝紊乱。实为胆识过人。

「现在就可以开始了吗？」

「无妨。刚才的骚动虽然让我消耗了一些体力，但我的内心十分充实。最重要的是——我能够明白。」

「明白？」

「嗯。」

亚当以严肃的神情点了点头。

「明白『就是现在』。那么，请你开始吧。」

亚当阖眼调整自己的呼吸后，再缓缓地睁开双眼，对上卡莎的视线。

卡莎以舌尖舔了舔自己的唇瓣。

她深吸一口气，将凝聚的魔力编织成魔术。放松全身的力量，统一自身的精神。

「好，那么要开始罗。」

翠绿的双眸闪过自信的光芒，湛紫的双眸则是因兴奋而颤抖般地瞪大。

BBB

「——在进入这个世纪后，世界的『脉动』便宛如饥饿的毒蛇般蠢蠢欲动着。就连无力感觉『脉动』的我，也能够察觉这股激烈的动荡。那有如迈向祭典最高潮的欣喜狂舞，又像是临终前的垂死挣扎。出现在那里的，是一种『焦躁』。同时，虽然这样的说法相反，但它也是一种『停滞感』。」

无数间组合屋在九龙城外头蔓延开来。残留在街景一角的厚重石墙，是少数能够证明这里曾经是一座城寨的遗迹。

「人行者」倚着城寨遗迹，一边眺望着九龙城的异样外貌，一边迎接天明。

「我认为这是一种『瓶颈』。就和你的情况一样呢，卡莎朵拉。这一百年以来，人们过于急躁地催促着世界的脚步。尤以原本应该是表里一体的人类社会与月下世界，更出现了已经无法补救的裂痕，致使两者无法取得历史的平衡。世界渴求着『变化』。而且还是一场等同于『革命』的变化——不过，凭现在的要素，并无法做到这种程度。所以，『脉动』才会开始变得浑浊。无法停歇，不知前行的方向。」

「人行者」闭上双眼，然后轻轻地哼着。

「……这个过程，原来是在这种时候出现的啊。」

没有听众的独自。这是在遥远的往昔便舍弃了肉体而存活至今的，一名孤独流浪者大胆的独角戏。

名为「人行者」的吸血鬼再次睁开阖上的双眼，以细微的声音淡淡继续阐迤着。

「正如亚当·王本人所言，他是一个『风水盘』。他是用于和世界联系的装置。就目前来看，他没有自身的意志，只是一个容器罢了。不过，倘若换个角度来看，也代表他蕴含着某种可能性。再加上『贤者』又出现在这块土地上，我认为这便是最有力的证据了。那位始祖正是远从神话时代经历无数的物换星移，探求着世界的『脉动』，并从旁加以守护的『贤明之人』。不过，卡莎朵拉。倘若你自行跳入这片漩涡之中，或许这次『贤者夏娃』也无法坚持旁观者的立场了呢。被笼统称为世界『脉动』的存在，其实也是由诸多个体的集合所打造而成。恰巧出现在『那个时间』、『那个地方』的个体的选择，有如微小的蝴蝶振翅，终将呼唤一股巨大旋风。而且或许还会是足以突破这个『瓶颈』，甚至钻出一个洞的狂风。又或者，到头来一切都只是我单纯的妄想而已呢……」

或许是想到令人发笑的事情，「人行者」轻轻晃着肩膀笑了起来。

随后，他喃喃说了一声「那么」，然后将自己的身体离开石墙。

「我会遵守约定，现在就通知你一声……卡莎。」

BBB

这是自己第二次和亚当的内在精神连接上。不过，这次和之前不同，卡莎潜入了他内心的深层，也发现了上次自己未能发现的事情。

就是深邃。

以及宽广无垠。

虽然这只是卡莎所感受到的印象，不过，亚当的内心确实十分辽阔。区区一名人类却能够拥有这般庞大的容量，这还是她头一次见识到。要说的话，亚当所谓人格的部分其实十分平庸，并没有特别之处，也不算复杂。然而，他的内心却宽广得看不到边际，让人感觉到一种无穷止尽的深邃。

或许这就是亚当的「才能」的证据吧？能够解读世界的存在所拥有的巨大天线——卡莎不禁这么联想。

卡莎所拥有的身为混血儿的知识一眨眼便传达出去。在她准备魔术时所归纳出来的最低限度的情报量，在一瞬间便完全被复制过去。

那么，就收下更多吧。

卡莎提高了输出量。从知识到记忆。甚至是记忆所伴随的感情与思念。亚当所要求的身为混血儿的记忆，说穿了就是卡莎本人。可以传达的东西多得很。

卡莎的思绪以惊人的气势填满了亚当的内心。

再多一点。

当卡莎回过神来时，她的心中窜起一股寒意。仿佛另一个自己在眼前重新产生一般的错觉。仿佛新的卡莎诞生，以全力飞奔了五百年而来的幻想。

但她停不下来。

再多一点。

记载着卡莎的历史书页被翻开，内容一页接着一页地被覆写过去。

在月下世界转化的卡莎。明白混血所代表的意义的卡莎。身为吸血鬼的人格在转化后的数年内逐渐形成。来自长老的魔术训练。血族们投向自己的嫌恶视线。卡莎的愤怒、憎恨、悲叹、哀伤、挫折和烦躁的感情交错着涌上。

但卡莎遇见了艾莉丝。

当时的感情满溢出来，淹没了亚当的内心。欢欣。决心。上进心。倾慕。憧憬……

接下来，卡莎的面前出现了凯因。

当时所感受到的情绪也在眼前再次呈现出来。警戒心。隔阂。恶作剧的冲动。接近。信赖……

在世界各地旅行时，卡莎所看过、听过、尝过、碰过、闻过、想过的事物，以「混血儿」这个关键字为核心，宛如滔滔江水般涌出。卡莎已无力控制这股惊人力量。

这是直接将卡莎自身的历史与存在再次加以审视、建构的行为。循着混血吸血鬼这个特异存在而迈开的脚步。其中包括卡莎直至目前为止都未能发现的，或是发现了却装作未看见的事物在内。

然后卡莎看见了。那名来自日本的木讷青年，在艾莉丝的怀里生出獠牙的光景。

从那个瞬间开始，他便盘据在卡莎视野中心。不管本人是否愿意，她的视线、她的思绪，全都集中到他的身上。

愤怒。敌意。嫉妒。

困惑。深感兴趣。亲近。

以及——

再多一点。

不，已经足够了。卡莎打算停止这一切。但却无法停下来。没有其他理由，而是因为卡沙自己也想亲眼看到最后。

最后的那一百年。

卡莎毕生之中最为充实的一段时间。卡莎朵拉·吉儿·渥洛克所经历过的百年之夜。这股无穷无尽地膨胀，不知该往何处去的感情，只是一味地让内部压力窜升。不知何时，也将卡莎本人引向了没有出口的迷宫之中。

然后，踏入死巷，陷入胶着的感情，在虚空之中凝结。

于是，卡莎赫然发现一颗心脏诞生在眼前。

融入黑暗，宛如坚冰的心脏。那确实存在于卡莎体内，同时也是她力量的来源。

就在这颗心脏诞生的瞬间。

世界仿佛冲破了防壁一般流入这里。

心脏接受了流进来的世界而开始跳动。血流激烈地四溅。冰冷的心脏吐出一道道的黑血。心脏持续跳动着。在亚当之内跳动。同时也在亚当之外跳动。

卡莎察觉到自己的心也剧烈跳动着。两颗心脏产生了共鸣。怦通、怦通、怦通、怦通。每一次跳动，都深入亚当全身上下的细胞当中。

卡莎不明白现在发生了什么事。不对，她明白。这是卡莎本人在五百年前所体验过的重生——重获新生。

亦即转化。

然而，转化通常都是在将吸血鬼之血注入人类的血液中之后所发生。卡莎虽然将记忆传达给了亚当，不过并没有给他任何一滴血液。但——

这个世界却转化了亚当。

透过冰冷的心脏。

透过卡莎的感情。

追求着。世界的「脉动」将这样的意志以心脏的形体呈现出来。

将停滞不前、开始混浊的洪流引导至下一阶段的存在。无畏血或破坏，呼唤着崭新洪流的存在。

这也正是走过五百年时光的卡莎的宿愿。

回应着卡莎——以及世界的呼唤声——崭新的「血」发出呱呱坠地的哭声。

崭新的血统。

卡莎在一旁看着这些始末：心中涌现不知是欢欣或悲怆的一种感情——

——卡莎！

BBB

卡莎一瞬间无法掌握时间的流逝。仿佛原本静止的时间唐突地动了起来似的。她在刹那间失去了正常的认知能力。

「……刚……」

——刚才那是？

卡莎感觉好像有人呼唤了自己一声。某个从远处将完全陷入恍惚状态的她拉回现实的强大意念。

——「人行者」！是你吗？

对方没有回答。然而在下一瞬间，莫大的压力朝卡莎的身心袭来，让她忍不住当场跪地。三半规管被麻痹，胃酸开始倒流。仿佛空气的重量增加了一般。

即便是卡莎，也没能马上掌握住现况。当她感受到一种有如魔力逐渐离开身体的倦怠感后，卡莎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这是……『结界』？是『真祖』的奇门遁甲之术吗！」

随后，「真祖浑沌」的血族们仿佛回应卡莎的叫声般出现在她眼前。

她看过这些人。是前几天晚上来找卡莎麻烦的龙王部下一行人。在「真耝」的血统之中，也只有年岁古老的强大吸血鬼能够使用奇门遁甲之术。而这个「结界」，原本便是用于将敌人排除在外的术法。对方很明白像卡莎这样的混血儿拥有「未受邀请不得进入」的体质，才会透过这种方式封印她的力量。

龙王部下的其中一人面无表情地说道：

「……逮到你了，混血儿。败坏纪律，对吾王露出獠牙的大胆狂徒。」

——我太大意了！

虽说这是「真祖」的奥义，但像卡莎这样拥有高度造诣的魔术好手，应该有能力趁隙脱逃才对。

然而，一旦被发动得如此完整的「结界」给压制，就算她想反击也束手无策。她实在过于掉以轻心了。

——「人行者」那个混蛋，真的只打算出声通知我而已吗！

他应该已经预测到了现在的事态才对。不过，倘若「人行者」不打算出手协助卡莎等人，事态便可说是绝望至极。

「在这起事件的背后牵线的人果然是你吗？就算是贤者大人，这次可也无法出面袒护你了。觉悟吧。」

「……呿！」

卡莎单膝跪地，咬牙怒瞪着龙王的部下。

或许是因为自身占了优势，眼前那名吸血鬼部下的双眼开始浮现嘲弄的神情。

「尽管接受了『贤者夏娃』的训示，你终究还是没能步向正途呐。混血儿充其量也不过如此吗？」

「…………」

卡莎的眼神开始散发出一股热意。但眼前的吸血鬼们反而露出一脸怜悯表情。

「或许责任也必须归咎于伦敦的渥洛克家吧。那个血统实为罪孽深重，竟然刻意创造出像你这样的恶魔之子……这么说来，你也挺可悲的呐。生存在月下世界，却无法获得『血』的指引。」

「……你们懂什么。」

这绝对是来自卡莎灵魂的憎恨之声。

眼前的吸血鬼可是德高望重的龙王的部下。倘若在一般的情况下——在面对艾莉丝、次郎或凯因时，他们必定会以相应的礼数应对吧。即便有时会将自身的生存岁月作为后盾，但年长的存在们从未忘记自己应有的威严与宽容。只要还置身于龙王的纪律——长年保存下来的血族社会的规定之中，他就仍是一名伟大的吸血鬼。

然而，他们并不明白。不明白血族社会的扭曲之处。在过于漫长的时光中逐渐成形的月下世界的良知，并不容许延伸出框架之外的存在——亦即「新的存在」。为了维持框架完整，他们不得不排斥这样的存在。但他们却没有注意到这一点，也完全不打算去注意。正因他们是这个系统之中的一部分，所以才无法察觉系统的界限，也无法预测到现存的矛盾，或是可能在未来发生的崩坏。

古老的血蕴含着力量。

同时，却也因过于古老而混浊不堪。

仔细想想，让混血儿卡莎诞生，并以五百年的时光培育出现在的她的，不就是这样的混浊与扭曲吗？

「你们……你们……」

卡莎露出尖牙。

尽管被对方的魔术压制着，她仍然死命挣扎、咆哮。

「你们懂什么！」

就在这个时候——

「……你说的没错，卡莎。他们不会懂。只能靠我们来做了……」

在场所有人的目光全都被卡莎身后的存在所吸引。

亚当站在那里。

他弯下腰，以手捂着胸口。像是一头垂死挣扎的野兽般。白色的一头乱发仿佛倾泄而下的瀑布般覆盖着他的身体。在白发深处的紫色双眸散发出炯炯有神的光芒。

地面传来一股震动。阵阵的轰然巨响。是心跳声。亚当的心跳声。每一次的跳动都为周遭引起震动。世界为之汗毛直竖。

虽然只有短暂的片刻，但自己为什么没有意识到呢？方才的魔术——和亚当联系时的感觉，其实还没有结束。世界逐渐流入亚当的体内。「脉动」从亚当的心脏向世界狂奔而去。世界以亚当为核心开始循环，让他所刻下的「脉动」遍布开来。

「亚当，你……」

亚当开始喘息。

两道白色的尖牙从他口中探出。从口中吐出的苍白气息宛如喷火龙一般，围绕着他削瘦的下巴。连旁观者都感受得到的超乎想像的痛苦。现在，亚当正经历着这样的痛苦，并试图以更超越其上的坚强意志加以压制。

当众人回过神来，天空已乌云密布。就连周遭被大楼包围的中庭，也刮起了隆隆作响的狂风。不，不对。风是从这里产生的。以亚当为中心而吹出去。大地不断震动，空气开始互相挤压，一股看不见的波动震慑着周遭。卡莎体内的「血」因恐惧而萎缩。

「……这是怎么回事？」

龙王麾下的吸血鬼们错愕地往后退。他们的脚步软弱无力，仿佛因受伤而无法站稳一般。此时，就连方才的「结界」也消失了。卡莎戒慎恐惧地站起来。虽然手脚已经获得自由，但她的视线无法离开亚当身上。

亚当的心脏仍持续跳动。世界被他的心跳所吞噬，然后再被释放出来。这并不是魔力多寡的问题，而是仿佛时空被人强制扭曲一般的状况。

不仅如此，亚当的心跳还开始增强威力。世界现正配合着他的心跳声而蠢动不已。就连卡莎自己也有种身体被扭曲的感觉。「血」在远超过她本人意志的更高次元中，和这股心跳声产生共鸣。

「……这是什么？」

卡莎以战栗不已的声音说道。但这个声音甚至没有传进她自己的耳里。

鼓动镇压着她的耳朵。卡莎仿佛感觉自己听到了惨叫声。她转头一看，直到方才都压制着她的吸血鬼全身上下溅出了鲜血。随后，他的肉体便崩落而化为灰烬。其他的部下也陆续面临相同下场。最骇人的是，他们在死亡的一瞬间，脸上竟浮现了恍惚神情。

——在这样下去，我也会被卷进去。先暂时从这里撤退——

然而，在她尝试离开这里之前，卡莎的视野中却冒出了一个人影。

「丽兹！」

脸色苍白的丽兹出现在通往中庭的紧急逃生梯上。她刚才或许也是因被「结界」困住而动弹不得吧。

「亚当！」

在逃生梯上出声呼喊的瞬间，丽兹便被一道波动击中而昏了过去。

然后从楼梯上坠落。

「咕——！」

卡莎奋力一踩宛如暴风雨的海面般剧烈摇晃的大地，朝逃生梯下方冲了过去。在丽兹坠落地面的前一刻，卡莎扑上去紧紧抱住了她。

抱在一起的两人狠狠跌落在地。这时，宛如海啸的一道巨大波动向她们袭来。

逃不掉了。当卡莎这么判断的瞬间，一名男性冲到她的面前。

「『人行者』！」

「…………」

「人行者」没有出声回应她。他在前方以意念筑起一道墙，阻挡了亚当的鼓动。这并非技术，而是力量所打造的成果。他透过这股就算卡莎无论如何努力也无法施展出来的庞大力量，化身为她和丽兹的防御盾。

不过，「人行者」会现身帮助两人，或许只是基于「顺便」罢了。

他屏除所有的杂念，直楞楞地凝视着亚当。

「……太完美了。」

泪水从他的双眼溢出。

「这是何等壮烈——何等刚强的始祖啊。」

「……始祖？」

卡莎的脑中几乎一片空白。她在无法好好思考的情况下，搀扶着丽兹站了起来。

她从「人行者」的防御盾后方遥望站在暴风中心的亚当。

仿佛野兽般发出低沉咆哮声的亚当，现在的模样逐渐出现了变化。

他开始缓缓地挺起背脊。周遭扭曲的空气逐渐镇静下来，宛如地震一般的巨响也慢慢减弱。心跳声不再激烈——而是变得稳定且更加强大。

「人行者」解除了意念之墙。

接着，仿佛这才是唯一相称的对应似地，他沉默跪地而低下头来。

卡莎搀扶着昏厥的丽兹，像傻瓜般呆站在原地，凝视着眼前的光景。

那里站着一名始祖。

这名始祖有着长度及地的一头白发。他以自己的一双脚屹立于大地上，像是仰望天空般抬起下巴。

只是站在那里，便散发出一股绝对无法忽略的压倒性存在感。无须任何人教授这样的知识，只要是体内流着黑血的存在，必定本能性地理解这个事实吧。

始祖。

在月下世界的历史中，又诞生了一个全新的血脉。

而且——

——……噢。

存在着。「自己」也存在于那里。那里有着卡莎的影子。有着那颗冰冷的心脏。

那是混血之王。

在九龙的最深处诞生，吞噬其他存在并将其合而为一的血。

推动滞塞不前的存在，引领崭新洪流的獠牙。

从卡莎的过去延伸的波澜万丈的未来，正站在那里。那正是混血儿卡莎的宿命。

她突然有一股大笑的冲动。

「……真伤脑筋啊。丽兹，你的丈夫……变成一名始祖了喔。」

突然——

卡莎在内心某处这样想着。大家现在不知道怎么样了呢？

凯因感受到这股非同小可的波动之后，必定会震惊不已吧？为了找出原因，他现在恐怕正急着向脑中所能想到的各方人士联络。

艾莉丝铁定因此而昏了过去。毕竟这股「脉动」强大得令人屏息。希望她刚才不是在用餐就好。否则后果大概不堪设想吧。

次郎或许抱着艾莉丝而陷入了极度混乱的状态吧。因为搞不清楚原因而方寸大乱，甚至引起轩然大波……

大家会不会担心我呢？

「……真伤脑筋啊。」

卡莎理解了。现在，自己和同伴所走的道路已经完全不同了。

方才她重新体验的那五百年时光，有如天明前的梦境般朦胧。艾莉丝天真无邪的笑容。凯因皱着眉头叮咛自己的话语。时而焦躁、时而苦笑、时而让自己大吃一惊的次郎真挚的眼神。从两个人变成三个人，再变成四个人的旅行。谈天、冲突、欢笑的回忆。

真的就像一场梦。还是说，现在出现在眼前的一切才是梦呢？现在的自己，是否置身于一场梦境之中？

不过，只有一件事确实是无庸置疑的。即便这是一场梦，自己今后也必须在这场梦的延续中存活下去。

怀抱着年轻的血族，伫立在传说的吸血鬼的身旁——

卡莎朵拉·吉儿·渥洛克，在此刻和自身的宿命对峙。

一九九七年的香港。

那场被称为「九龙冲击」的空前绝后的灾难，不久之后便向众人袭来。

5

「……嗯，大概就是这样吧。」

卡莎以这句话为漫长的回忆结尾。

时间急速回转，意识飞越了空间。从一九九七年跳到二〇〇九年。从香港跳到特区。也从历史场景跳回现实的日常生活。华茵不禁有种意识跨越了时空的错觉。

这里是特区第八区（Eight Yard）。前「公司」本部的房间。待在这里的，是淡淡地诉说着自身体验的卡莎，以及坐在她身旁，将小小身躯依偎在姐姐身上的少女——即华茵这两人。

在将葛城边边子转化为「九龙的血统」这个计划以失败告终后，两人从新加坡返回特区，已经过了两天半的时间。华茵对自己的出身背景提出了疑问。但姐姐所倾诉的这个故事却远远超过她的想像，冲击性地闯入她的心中。

和态度平静的卡莎相较之下，华茵内心的动摇显得十分明显。

她乌黑的辫子无力地垂落在肩头，不安的双眼不时地抬头仰望身旁的姐姐。证明她是吸血鬼和人类之间的孩子——亦即混血儿（Dhampir）的那只有着细长瞳孔的紫色眼睛，也因不安和震惊而微微泛着泪光。

走过波折不断的命运的一名女吸血鬼的回忆。

不是透过念话，而是由卡莎亲口所诉说的这段故事，和各种隐藏在话语背后的情感，一同渗入了华茵的心中。

自己所未曾听闻的自己的出身。香港的风景并不在华茵的记忆之中。她所认识的香港，是一座已经不复存在的都市。然而，在那里诞生的多个故事，却和现在的自己有着联系。联系着、脉动着。华茵努力地想要认清这个事实。

即便换了演员和舞台，这个故事也从未中断过，直到现在还持续上演着。

就在华茵所生活的这个现实之中。

「……之后呢？」

华茵沉默许久后所发出的声音有些沙哑。卡莎毫不在意地点头「嗯」了一声。

「之后，亚当让九龙城里头的居民染上了自己的血。不过，他可不是真的一个一个吸血喔。那家伙用了一些『技巧』就是了。总之，日后九龙城就成了我们的根据地，然后被转化的吸血鬼们跑到街上——揭开了『九龙冲击』的序幕。」

卡莎带着回忆过去的表情，朝华茵耸了耸肩。

「……那真的是一场不得了的大混乱呢。当时龙王刚好不在香港，或许也是让混乱扩大的原因之一吧。这场骚动一瞬间影响了整个香港，接着还遍及全球。而当混乱达到最高点时，龙王十万火急地赶了回来。他以『结界』封印住香港……然后正式的战争便开打了。这就是俗称的香港圣战。」

「……战争。」

「没错。」

卡莎点点头。

向世界露出獠牙的华茵之父九龙王亚当。身为他副手的卡莎，总是站在战场最前线。不，听了方才的故事，与其说那是「九龙王的战争」，或许不如说是「亚当和卡莎的战争」。为了求生而奔波、反抗、挣扎，尽管如此，仍努力尝试活下去的受虐者的战争。

华茵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她实在无法不做出这种反应。

不同于香港圣战的历史意义，即便是经过了十年以上的现在，这场战争的真相多半仍被隐藏于黑暗中。至于知晓战争爆发的真正原因的人物，其数量更少得可以。

在一九九七年的香港掀起的这场战争，无疑改变了整个世界。然而，这个改变却是在夜晚的黑暗中所进行，直到现在，都未在阳光下露面。恐怕未来也是如此。

自己有得知真相的资格吗？不过对华茵来说，有件事她无论如何都想知道。

「我的母亲呢？」

虽然心里已经有底，但华茵还是开口询问。

「我的母亲在那之后怎么样了？」

「……丽兹在那场战争中，以自己的性命作为交换生下了你。」

「…………」

吸血鬼是一种不适合繁衍后代的生物。曾出现在故事中的这句话，在华茵的胸中空虚地回荡着。也就是说，华茵的母亲是为了生下她而殡命。华茵的存在，是她的母亲以自身的性命和崇高的决定所换来的。

「那家伙早就有所觉悟了。所以在看到你平安诞生后，她真的很开心。为自己顺利把你生下来而开心。同时还向你道了歉。对不起，没能把你养育长大——这样。」

卡莎露出温柔的笑容。这是那个冷酷的姐姐只会在华茵面前所露出的表情。或许，姐姐也曾在母亲的面前这样笑过吧。

「所以，你无疑是亚当和丽兹两人所生下的孩子。」

「可是！」

华茵紧抓住自己的姐姐。

「可是，那我为什么没办法让边边子转化？我确实有喝下她的血呢。因为我是人类和吸血鬼的混血儿吗？还是说——」

「在亚当觉醒成为始祖之前，丽兹的肚子里就已经怀着你了。」

「——！」

华茵是人类和吸血鬼的混血儿。不过，并不是吸血鬼亚当和人类之间的孩子，而是人类亚当和吸血鬼丽兹之间的孩子。因此，身上理所当然没有流着身为「导主亚当」的亚当之血——亦即所谓「九龙的血统（Kowloon Child）」。

有很多事实足以证明这一点。例如九龙之血性喜战乱这种特性。虽然程度不同，但华茵的兄姐们个个都性喜战斗或纷争。即便平时看起来很安全，但他们的内心仍潜藏着凶残的本能。这就是他们的「血」的宿命。

然而，华茵却完全没有好战的表现。她原本一直以为这是因为自己体内只有一半流着「九龙的血统」之血，但其实并非如此。

「你会对龙王所展开的『结界』有所反应，并不是因为你流着『九龙的血统』之血，而是因为继承了丽兹——即混血儿的血。不过，要追根究柢的话，『九龙的血统』会对『结界』有所反应，或许也正是『导主』之『血』和混血有密切相关的证据吧？」

「……那么，我果然跟大家不一样吗？跟『九龙的血统』没有关系？」

华茵的语气带着藏不住的颤抖。看着一脸快要哭出来的妹妹，卡莎向她微笑。

「我刚才不是说了吗？你身上流着亚当的血。最重要的是，也流着丽兹的血。她的存在正是『九龙的血统』的根源。『九龙的血统』其实就是混血的血统。当初要让亚当复活时，我们不是用了你的血吗？其实只要使用吸血鬼的黑血，亚当一样会苏醒。不过，身为丽兹女儿的你的血液，应该是最适合让他复活的媒介。不只是我，大家都这么认为喔。」

「大家……」

华茵吃惊地抬起头来。

「其他人也都知道我的出身……？」

「知道呀。不过，没有人在意这件事。关于这点，你应该也很明白吧？还是说，你觉得大家跟你之间都有着隔阂呢？如果你这么想的话，那可是相当残酷的一件事喔。要是萨札听到了，说不定会跑去上吊呢。」

听到卡莎带着恶作剧的口吻地这么说，华茵连忙摇了摇头。她明白哥哥们和卡莎都是真心疼爱着自己。她从未怀疑过，也没有愚昧到不明白这个事实。

然而，让她觉得悲伤的是—

「你们为什么都不告诉我呢？为什么要一直隐瞒到现在？」

要说这是一种背叛行为，或许有些夸张了。兄姐们之所以隐瞒着这个秘密，或许也是为了不让华茵受到伤害吧。光是身为人类与吸血鬼之间的混血儿一事，就已经让华茵心怀着「我和其他兄姐不同」的自卑感。而周遭的兄姐也相当明白这一点。华茵不是不了解大家想要隐瞒她出身的心情。

然而尽管如此，她还是希望大家能告诉自己。即便她会因此而深深被伤害，华茵还是希望兄姐们能够向她坦白这件事。那至少比在这种状况下得知真相来得好。

「嗳，为什么？」

虽然明白这样的行为很任性，华茵还是忍不住出声责难着姐姐。

卡莎咬住下唇，仿佛有着难言之隐般别开了视线。

姐妹俩暂时被沉默所笼罩。

不过，最后卡莎还是开口了。

她轻轻说道：

「……因为我想听你叫我『大姐』。」

华茵不禁睁大双眼。

「咦？」

「因为……」

卡莎转头看向她。在那张白皙而美艳的脸蛋上，双唇有如闹别扭似地微微噘起。不过，翠绿的眸子中却泛着暖洋洋的笑意。

「虽然我不像萨札那样反应过度……不过，要是听到你叫我『卡莎曾祖母』，这实在……会让我非常哀伤呢。」

「…………」

听到这个完全出乎意料的答案，华茵简直哑口无言。

接着，卡莎仿佛乘胜追击似地继续说道：

「呃，因为本来就是这样嘛。既然丽兹是我的孙女，你当然就是我的曾孙女。虽然我已经活了五百多年，但内心还是年轻得很呐。不管是可爱的妹妹还是可爱的曾孙女，我当然都很欢迎……但既然能选择，当然还是想跟对方当姐妹嘛。嗯，你能理解吧？」

卡莎甚至以有些夸张的手势向华茵诉说着自己的理由。虽然态度很严肃，但那双细长的眸子中仍带着笑意。不知该如何对应的华茵，只是瞪大着双眼。

「……所以你们才瞒着我？」

「嗯，没错。」

卡莎大言不惭地点点头。

华茵忍不住一阵无力。原本紧绷的身子和心灵都松弛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被一股温暖盈满的感觉。一种让她不禁想露出微笑的感觉。

还真是敌不过姐姐。

「……我……」

到底是谁呢？华茵如此问着自己。

亚当·王的女儿。丽兹·史涅克的孩子。卡莎朵拉·吉儿·渥洛克的曾孙女。流着混血儿之血的混血儿。九龙王的九姐弟——之中的么女。

不过，无论自己的真正身分为何，至少对兄姐们来说，现在的自己和过去的自己从来没有不一样。她应该这样相信。

「我可以继续待在这里吗？」

「那当然。」

卡莎立刻回答，之后伸出手将自己的妹妹揽进怀里。华茵将脸埋在姐姐的胸口，听着姐姐体内那可靠的心跳声。

刹那间，华茵在毫无脉络可循的情况下，直觉地领悟到了一件事。

姐姐是不是从她的身影中看到了昔日的自己呢？看见往昔那个以混血儿的身分，和同伴一起四处旅行的自己。又或是看到了过去的自己的「可能性」——或许能够做出不同选择的「可能性」？

「……大姐。」

「嗯？」

「我想看看母亲的长相。」

听到华茵的请求，卡莎爽快地回了一声「好」，随即对她投射意念。

母亲的脸孔和长相浮现在华茵的脑中。比她原本所想像的年轻许多。看起来精神奕奕又活泼开朗，感受不到任何偏执或扭曲的表现。脸上丰富的表情变化，仿佛象征着她的坦率与朝气蓬勃。

身为一名吸血鬼，这样的她或许尚嫌不够成熟。如果姐姐所言不虚，那她的个性应该也很孩子气吧。不过，即使遭遇困难，她也一定能够不屈不挠地勇敢面对。就像她赌上性命生下了华茵那样。

总觉得……

「总觉得跟边边子有点像呢。」

「咦？噢，原来如此啊。听你这么一说……」

卡莎一边喃喃说着「我还真没发现呢」，一边表示同意地点点头。

「我第一次遇见边边子时，也总觉得有一股莫名的亲近感……或许就是因为她跟丽兹很像吧？」

卡莎似乎也将双眼的焦点对准了她让华茵看到的影像。她的语气充满怀念之情。

华茵静静地闭上眼．

母亲的身影不断在她的脑海中浮现。看着母亲生前的模样，感受着姐姐现在仍持续传来的心跳声，华茵以不同于以往的意识深深思索着自己的存在。

二〇〇九年春天。

跨越严冬考验的万物之种，正在世界各地同时萌芽。无视于小小混血儿的心思，历史的蠢动正逐渐愈演愈烈。




第四章 圣战前夜——2009
1

各国的有力血族向人类社会发表正式宣言的那一天。

自从那天以来，身为「公司」代表的「少女」葛城边边子，不仅成为阳光照耀之处的大人物，甚至还晋升为月下世界中的全球性VIP成员之一。

「能与您见面是我莫大的荣幸，『少女』——」

「我是继承了『圣枪弗林』之血的——」

「今晚谨代表吾等血族——」

「务必前来向您问候——」

「……呃……」

从伟大的吸血鬼们口中不断陈述出来的古式赞词。这些语句原本应该只有在对生存了数百年，敷千年的伟大古血致上最高敬意时才会使用。虽然很感谢他们的善意，但对于平凡调停员的立场已经深植心中的边边子来说，这反而让她不知如何回应。

当然，边边子并不是从现在才开始受到月下世界的瞩目。在她以「公司代表」的身分向全世界发表那场演讲时——更追根究柢的话，早在逃离特区的那段影像外流，使得「少女」这个称谓开始流传的时候，她就成为了血族社会中最广受议论的一名人类。不过，让边边子感到焦急的是，尽管她现身于镁光灯之前，仍无人出面回应她的呼唤。她忍受着世间激烈的批判，静静地等待吸血鬼们表态。

这才只是两个月之前的事情而已。

然而，自从那一天开始，全球血族纷纷开始起而回应边边子。至于边边子所在之处——亦即位于新加坡的「公司」，以及十字军根据地的「城堡」，亦有许多血族的使者接二连三地前来拜访。

「总觉得情况一口气转好了呢。」

「不过，这也是我一直殷切期盼的结果就是了。」

边边子笑着回应身为秘书的楠云雀的感想。

实际上，目前「公司」的边边子一行人所置身的环境，出现了戏剧性的变化。对于他们拥护吸血鬼的行为提出强烈批判的人们依然存在。这样的声浪甚至变得更为激烈。然而，在一片反对意见中，出现了明确表态支持「公司」的声音。

全面性的赞成只占极小部分，支持者也不在多数。不过，不是一股脑儿地予以否定，而是愿意认同「公司」的意见，并面对面坐下来共同讨论的人，以及开始用公正的角度来思索「公司」所提倡的理念的人，有着爆炸性的增加。

自古以来，吸血鬼所生存的社会便一直位于人类社会的背后，直到目前也确实存续着。现在，人们开始承认这个事实，并决定认真讨论两大种族未来的共存之道。

如果套用云雀的说法——

「『九龙的血统』的感染力根本不足为惧嘛。」

世间的论调也顺着这股潮流开始倒向「公司」这方。而且还是现在进行式。

「先前辛苦地呼唤大家，现在则是为了回应大家而忙得晕头转向呢。」

待在「城堡」内部的个人办公室里的边边子深深叹了一口气。

她的身上一如往常地穿着符合「少女」形象的白色套装。前阵子总是紧绷的情绪大幅舒缓下来，表情也变得平静多了。

另一方面，边边子开始散发出一种沉着而有威严的气质。这也是她担任「公司」代表的经历虽然很短，但密度却相当高的证据吧。来自血族社会的积极回应，以及世间对于吸血鬼的态度逐渐软化等，这些努力成果让边边子更有自信，同时成为她力量的来源。

顺带一提，边边子已经在上个月迎接了自己的生日。又增长了一岁的她，今年终于十九岁了。考虑到她所背负的责任，以及旁人加诸在她身上的过大期望，能够走到今天，或许已经可以说是奇迹了。

「尾根崎会长能够重返工作岗位真是太好了。」

「真的呢。说实话，只凭我一个人，实在无法应付所有的工作啊。」

边边子笑着回答的声音中充满着安心的情绪。

身为「公司」的会长，同时也是边边子最强力的后盾的尾根崎三鹰，在上个月下旬顺利重返职场。

在卡莎来袭时，尾根崎曾一度陷入将被她吸血的穷途末路之中。他牺牲自己的左手后，虽然勉强避免了染上「九龙的血统」的命运，但还是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不过，在他恢复意识后，尾根崎便背着嘱咐他绝对必须安静休养的医生，开始对部下们下达详细的指示。这便是他强韧的精神仍然健在的证据吧。某位曾在「城堡」中滞留的始祖，在看到他热心工作的模样后，甚至还曾经吃惊地说出「其实他原本就是一名吸血鬼吧？」之类的感想。

实质上担任「公司」最高负责人的尾根崎，所负责的职务其实跨足了各种领域。虽然在病床上能做的有限，但当他回到工作岗位上后，便再次成功将自己的优秀能力发挥得淋漓尽致。在整体状况急速好转的情况下，他过着远比边边子要来得更繁忙的每一天。

「这样的话，我或许可以稍微轻松一点了。」

说着，边边子停下手边的工作，在椅子上伸了伸懒腰。

她望向窗外。她的办公室位于中央大楼的最上层，因此可一眺新加坡中的高楼大厦的景观。这片和特区相似的景色让边边子涌起一股乡愁，同时，也让她回想起现在正被「九龙的血统」所占据的特区，心不由得微微刺痛起来。

在遭到敌方封印的特区中，有着被困在里头的人所建立的反抗组织。他们持续向「公司」报告着目前周遭状况所发生的变化。透过这样的内外呼应，为了夺回特区而进军的日子似乎会比想像中更快到来。虽然边边子嘴上说「或许可以轻松一点」，但她也绝对没有忘记接下来才是重头戏的事实。

十分理解边边子目前心境的云雀干咳了一声。

随后，她刻意以平淡的表情地说道：

「你可不能想着要轻松下来喔，学姐。虽然会长重回工作岗位一事十分值得庆贺，但不管怎么说，来到新加坡的所有吸血鬼最主要的目的，还是跟你见上一面呢！」

「哎呀。不过小雀，我也是大病初愈的状态耶。可不能太过逞强。」

「我只是陈述事实而已呀。更何况，昨晚来访的使者不也直接来见你了吗？而且还是在卧房现身！」

「嗯，是啊。」

边边子带着苦笑点了点头。

造访新加坡的吸血鬼使者们就像是说好了似地，全都提出了和边边子见面的要求。从他们的观点来看，边边子便是名为「公司」的血族的长老。想要直接和她见面，或许也是理所当然的想法。但比起那个，在他们的认知当中，和「公司」这个组织比起来，名为「少女」的存在似乎具有更重大的意义。

「虽说血族社会或许有他们自己的看法……不过，这还真让人有些困扰呢。」

若从人类社会的常识来判断，边边子只是站在「公司」代表这个立场上的人物而已。说得好听点是象征，说得难听点就是吉祥物。尤其对站在组织顶端的年长者来说，无论她个人有着什么样的名声或能力，边边子毕竟只是个未成年的黄毛丫头罢了。

不过，倘若从血族社会的观点来看，人类原本就全都是「小毛头」。而在这种族群之中，出现了一名能够堂堂正正地对自己「喊话」的少女。也因此，他们看待边边子的眼光，似乎会比其他人类看待边边子的眼光要来得特别许多。就像昨晚造访此处的使者一般，撇开「公司」这个存在，而直接来到边边子办公室露脸的吸血鬼，其实也不在少数。

「也因为这样，让早纪多费神了呢。」

说着，边边子将视线移向招待宾客用的沙发上。

担任着边边子的护卫的朱鹭藤早纪，现在闭着双眼蜷缩在沙发上。或许是连夜以来累积了不少的疲劳，就连身为混血儿（Dhampir）的她，也有些睡眠不足。有着帅气容貌的美女，现在熟睡得就像个孩子般。

毕竟，前来造访的吸血鬼虽然都只是使者，但也不是泛泛之辈。对吸血鬼而言，正式派遣使者前往拜访人类组织的行为，可说是赌上血族命运的大胆决策。而被选上肩负这般重责大任者，便是血族中最为智勇双全，且拥有丰富知识与经验的优秀吸血鬼。不用说，他们多半都是古血，同时也拥有和生存岁月相当的力量。倘若这样的吸血鬼每晚都突然现身在边边子的卧室当中，担任护卫的早纪劳心劳力的程度，可说是令人无法想像。

「到了现在，我才切身体会到特区的吸血鬼和一般血族社会的吸血鬼不同呢。」

听到边边子喃喃地埋怨，云雀也同意地点了点头。

「的确是这样耶。一直在古老的血族之中生存的吸血鬼，除了力量很强大之外，也让人有种古板的感觉。」

「嗯。不过，毕竟人类社会和血族社会原本就不同嘛。话虽这么说，但我还是希望他们再多稍微学习一下人类社会的习俗呢。」

在这方面，有力血族所派遣来的使者多半都对和人类组织交流的方式相当熟稔。因为愈是具有强大影响力的血族，为了延续生存，就更必须深入了解人类社会。部分吸血鬼甚至从遥远的往昔，便一直在暗中和国家或企业的首长有所接触。

「不过，也是有像『狼王加鲁』那样的例子就是了。」

听到云雀以恶作剧的口吻说道，边边子露出了比苦笑还要凝重的满面愁容。

如果将特区时代便和边边子熟识的吸血鬼排除在外，那么「狼王加鲁」便是继「豪王弗瓦德」和「魔女摩根」两大血族之后，最快表态支持「公司」的血族。该血族的长老是法国的大吸血鬼路易·马尔方。亦为在世间的论调开始产生变化的那天，透过电视直播在人类面前现身的人物。

「狼王」的血族可说是欧洲血族的盟主般的存在。而路易身为长老，在欧洲血族社会中的发言也具有首屈一指的力量。因此，他大胆地透过电视表明意志的行为，成了从后方推动其他裹足不前的众多血族的力量。对边边子而言，他可说是强力的合作伙伴。

只是，路易除了是一名可靠的合作伙伴，同时却也是让边边子感到困惑，甚至哑口无言的「少女」的热情支持者。

「他今天也从巴黎送了红玫瑰花束过来喔。」

「唔～真伤脑筋呢。」

「为了与他对抗，吉伯特先生则是送了白玫瑰花束过来。」

「唔……」

理所当然的，边边子也收到了来自「狼王」血族的联络。而且，路易并没有派遣万中选一的使者过来，而是以长老身分——还是在法国电视局的现场直播节目播出的隔天夜晚——亲自造访了新加坡。而后，直接向边边子等人传达他愿意赞同「公司」的理念，同时也会协助「公司」达成目标的意旨。

在欧洲的血族社会中，路易是以亲人类派而闻名的人物。实际上，当他出现在边边子面前时，路易也认同边边子的努力和勇气，同时对她的勇气赞赏不已，言行举止都十足像个绅士。就算撇开血族代表这种政治性的立场不谈，他本人亦对边边子很有好感。

「在看到你的那段影片之后，我便感受到这一切都是命运的安排。」

当两人初次见面时，路易便一脸认真地这么对边边子告白，让她目瞪口呆。

在实际见到边边子之后，路易对她的好感似乎又更加强烈了。原本计划隔天便回国的他，到最后竟然在新加坡多滞留了五天。如果考量到目前的情势，身为一名大血族的长老，这可说是极为特异——或该说是不够成熟的——对应方式。结果，路易的行为似乎还激起了「豪王弗瓦德」——亦即吉伯特·弗瓦德的竞争意识。在路易逗留于此的那段期间内，这名始祖与大血族的长老之间便不断上演着低次元的争风吃醋行为。就算说奉承话，也很难将他们的举动评为「高尚」。

「因为吉伯特先生曾向你求婚被拒，所以才不想让路易先生抢尽锋头吧？」

「这个嘛……」

籼忍不住露出奸笑的云雀不同，如果可以的话，边边子几乎不希望再回想起那五天所发生的事情。不过，这两人完全没有表现出想要吸食边边子的血的意思，因此已经可算是谨守本分了吧。

之后，来自巴黎的部下哭着请求「拜托您回国吧」，于是路易才不情愿地离开了。不过，就算回国之后，他也还是动辄以各种名目赠送宝石装饰品和花束过来。就像「公司」所耳闻的风评一般，他实为一位风度翩翩的男性。

「你好受欢迎喔，学姐。真令人羡慕呢。」

「别说傻话了。更何况，受欢迎的并不是我，而是『少女』才对。」

即使路易这个例子有点极端，不过，来自各血族的使者之间其实也常常发生类似的事。不知为何，排除「代表血族的使者」这样的立场不谈，对「少女」抱持个人好感的「粉丝」还不在少数。

而且，每个人都对边边子个人的情报了若指掌。包括路易在内，他们甚至还知道边边子应该没有公诸于世的特区时代的过去。在成为「少女」之后，对于无法拥有个人隐私一事，边边子虽然已经感到麻痹了，但这实在让人有些毛骨悚然。

「当我还是个调停员的时候，曾经因为快迟到而穿着睡衣冲出家门——这种事应该只有次郎跟小太郎才知道啊……还有，把汉堡排烧焦了之后就挤上番茄酱蒙混过去、把抽中半年份番茄汁的抽奖明信片弄丢之类的。为什么会有其他人知道这些事情啊？」

「该不会是次郎到处散播这些事情？」

「对全世界的血族？这样的话或许说得通，不过，他不可能做得到这种让人跌破眼镜的事情吧？」

其实他做到了——和那个「结界」相关的真相，理所当然远超过了边边子的想像所及。总之，就算再思考下去似乎也没个结论，所以边边子决定放弃烦恼这件事情。

再说，受到吸血鬼们仰慕、依靠，绝非是让她感觉不悦的一件事。对边边子而言，他们所表现出来的率直信赖感，不但让她欣喜不已，也让她引以为荣。她不是以「少女」的身分，而是以一名调停员的身分这么感觉。

只是——

「这么多吸血鬼都赶来了……那个笨蛋，到底还在做什么呢？」

边边子轻声喃喃道。云雀有些吃惊地望向她。

或许是两人的交谈中提到次郎了吧，边边子的视线忍不住移向房间的一角。听到她像是埋怨，又像是在开玩笑的自言自语，云雀没能像以往那样轻松地回应。

放置在房间一角的那张椅子上，有着一顶宽帽缘的红色帽子——她的护卫（Closer）过去托付给她的那顶帽子。在两人彼此发誓要一起夺回特区时，他将这顶代表着自己的誓物交给了边边子。无论边边子生活多么忙碌，她总是将这顶帽子片刻不离地带在身边。

察觉到边边子内心情绪的云雀不禁咬住了下唇。

现在，全球赫赫有名的吸血鬼全都来到了「少女」的身边，打算助她一臂之力——将自身之剑献给她。

但边边子最殷切期盼的，并非古老而声名远播的獠牙，也不是强大忠实的獠牙。

而是世上唯一的那把剑。

她始终在等待着那名独一无二的吸血鬼。

「……真是的，你真的永远是个迟到大王耶。」

边边子看起来有些寂寞地轻声咕哝道。云雀装作没有听到，凝视着手上的报告。

就在这时，云雀桌上的电话响了起来。

原本在沙发上熟睡的早纪「呜哇！」一声慌慌张张地惊醒。因为她的动作实在过于逗趣，让消沉的边边子忍不住噗嗤一笑。

云雀随即拿起话筒，在交谈了两、三句之后，她便用手按住话筒下方。

然后有些慌张地说：

「学姐！『南之朱姬』的使者好像已经抵达这里了。」

「咦，这么快？我记得原本预定晚上才会到呢。」

边边子忍不住望向窗外。外头的天空虽然并非万里无云，但也不到阴天的程度。会在这种大白天前来拜访的吸血鬼，可说是十分罕见。

「总之，马上安排见面吧。对方目前人在哪里？」

「来…来的似乎是两名女性，但是她们向中央大楼的柜台报出自己的名字后，就消失不见人影了……现在大家正拼命寻找她们的下落。」

「……咦？这不是挺紧急的状态吗？」

「南之朱姬」是隶属于「真祖浑沌」血统的吸血鬼，亦为继承了「真耝」之血的直系之一。这名大人物和身为特区守护者的「东之龙王」圣算是姐弟的关系。虽然她不像圣那样活跃，但长年以来也在东南亚某处的热带雨林深处领导着自己的血族。

顺带一提，在「真祖浑沌」的直系之中，还有以往曾收留次郎和小太郎，居住在西伯利亚的「北之黑姬」，以及现在似乎在协助次郎进行修练的「西之虎仙」。不过，这两人都已是遁隐之身，无法与其取得联系。这么一来，在失去龙王圣的现在，面对即将到来的对「九龙的血统」一战，「南之朱姬」便是极为强力且贵重的「援军候补」。

在表明自己的身分后便消失无踪的行为虽然让人有些猜不透，但直到目前为止，造访新加坡的使者当中，也有不少人做出了令人费解的行为。愈少与人类社会来往的血族，就愈倾向按照自身的作风来行动。

「太阳还没下山就过来，正代表对方态度也很积极……我们就想得乐观些吧。」

「南之朱姬」为人究竟如何，或是她和圣之间的关系是否良好，这些情报「公司」都未能调查个详细。

不过，就算彼此不常往来，他们俩无疑都是「真祖浑沌」的血族。为了替圣报一箭之仇而前来提供协助的可能性应该很高。

「怎么办？总之，我们先联络会长，然后派遣警卫过来保护你吧？」

「……不，没关系。说老实话，面对和圣同等、甚至力量在他之上的大人物，我想现在的『城堡』也没有能够与其对抗的手段。」

「如果用真银刀……」

「不行，这样很可能给对方坏印象。比起这些，赶快进行招待她们的准备吧。」

边边子否决了云雀的意见，并随即给予指示。

至于仍有些睡眼惺忪的早纪，似乎也已经透过这两人的对话而掌握到事态的现况。她对边边子的意见表示同意后，便从沙发上起身。

「边边子，总之你要先做好心理准备。若是『真祖』的长老级人物，很可能会施展像圣大人那样的奇门遁甲之术。就算对方用缩地法突然在这现身，恐怕也不足为奇。」

「啊～的确，感觉很有可能呢。」

在边边子深表同意后，发生了印证早纪的猜测有一半是正确的事情。

在没有敲门的情况下，办公室的大门突然猛地被人打开。

坐在办公桌前的边边子、站在沙发旁的早纪、以及刚挂上内线电话的云雀，全都将视线移向门口外头。

站在那里的是一名女性。

一开始，边边子还以为——虽然不可能有这种事——对方是一名迷路的观光客。她的年龄约在二十到二十五岁之间，头戴一顶有些粗糙的草帽，脸上架着一副红色边框的太阳眼镜。身上则是感觉在南国观光胜地四处可见的衬衫与短裙打扮。无论是服装设计或穿在身上的感觉，都比她的外观年龄要来得稚嫩。就好像是初次跟父母到国外游玩的小女孩。

不过，身穿这套服装的本人，是极度具有魅力的一名女性。

她有着纤细的粉颈，以及修长的手臂与美腿。仿佛成熟果实般的傲人上围，再加上秾纤合度的水蛇腰。和身上这番少女打扮不同，散发出醉人的妩媚。从卷起的袖子和裙摆之下露出来的，是宛如玛瑙般散发出动人光泽的褐色肌肤。

「……请问您是哪位？」

边边子开口询问。声音听起来相当笨拙。

伫立在门口的谜样闯入者摘下了草帽和太阳眼镜。一头丰润的黑发有如绸缎般洒落在身上。而脸上那双让人联想到黑珍珠的圆滚滚大眼，则是一直线地看向边边子。

边边子不禁屏息。

那是一双有如孩童般澄澈的眼睛。同时却也感觉拥有深深吸引人的强大能力。对方的视线有股不可思议的磁力，散发出就连身为同性的自己都为之目眩的性感氛围。

这名盯着边边子瞧的女性，随即以丰厚而艳红的唇瓣露出微笑。

「汝是边边子吧？」

「是…是的。」

边边子反射性地回答。于是这名女性满足地点了点头。

「妾身名为朱姬。虽然还有其他多到像雨林里的树木那样数不清的名字，但大家都称呼妾身为『公主』。所以汝也这么叫吧。」

这番话的用字遗词听来虽然十分夸大，但却也像个兴奋不已的孩子说话的语气。语毕，朱姬便蹦蹦跳跳地走进办公室之中。

她走到边边子的办公桌前面，双手叉腰，再度伫立了起来。

她热切地观察着坐在椅子上的边边子，双眼因浓浓的好奇心而闪闪发亮。

别说是身为秘书的云雀，就连担任护卫的早纪也无法做出反应而僵在原地。当然，边边子亦是如此。虽然这样的行为极其失礼，但听到对方报上自己的名讳后，她甚至无法予以回应，只是楞在座位上回看着这名女性——全球屈指可数的大吸血鬼，而且还可算是圣的姐姐——盯着自己的视线。

最后，朱姬露出仿佛盛开的朱槿花一般的灿烂笑容说道：

「汝的眼睛真棒！看起来十分漂亮呐。」

「……谢…谢谢您的夸奖。」

「这张大嘴也很好。就像是健康的野雁或鸭子那样呢！」

「……常…常常有人这么说我。」

「汝真的很可爱呢。不过却也出乎意料地顽固吧？汝的脸蛋给人这种感觉喔。」

「……呃。」

边边子不知所措。

她连日以来和各血族的使者会晤，与生存了好几百年的吸血鬼们面对面过后，好不容易建立起一点自信了——但面对这位访客，她仍然束手无策。几乎可说是吓傻了。

在边边子一脸茫然的同时——

「让妾身瞧瞧。」

朱姬突然带着天真无邪的表情，隔着边边子的办公桌探出自己的身子。

「咦？……等等！呃，朱姬小姐！」

「嗯。肌肤也很漂亮呐。而且还有一股香味。原来如此，妾身所听闻的葛城边边子，原来就是这样的女性呀。跟黄所说的一样呢。」

「呀啊！您…您在摸哪里……请…请您快住手啦！」

朱姬不给边边子一丝逃跑的机会，整个人黏在后者身上。她搂着坐在椅子上的边边子，用两只手摸遍了她的全身上下。轻抚她的脸颊，碰触她的手腕，还以指尖捏起边边子的嘴唇，然后兴高采烈地喊道「真的像只鸭子呐」。到最后，甚至将自己的脸颊贴上边边子的脸颊，然后不停磨蹭。

再加上朱姬紧贴着自己的肌肤既柔软、温暖又光滑，让边边子连耳根都红透了。面对这样的情况，云雀和早纪也说不出半句话。

这时——

「公主！我终于找到您了！」

另一名闯入者出现在办公室里。

对方也是女性。看起来虽比朱姬稍微年长些，但给人的印象远比朱姬成熟许多。

虽然脂粉末施，但脸上带着凛然表情的她也是位美人。一头黑发在脑后绑成一束垂落而下。有着和早纪相似的高眺身影，同时也散发出宛如一名女剑士的锐利气势。

「我不是一直交代要您乖乖等我的吗！而且这是怎么回事？才刚见面就做出这么失礼的举动！边边子不是也很困扰吗！」

「唔…嗯。知道了。别生气。妾身已经停手了。」

大吸血鬼「南之朱姬」在被对方劈头数落一顿之后，这才以有些尴尬的神情松开环抱边边子的手。

不过，重获自由的边边子并没有因此而松一口气。现在，她正为了不同于朱姬现身时的冲击而错愕得说不出话。

她以一种不敢相信自己双眼的心情，凝视着后来现身的这名女性。看到边边子这样的反应，对方也露出了开心的神情。

「好久不见了，边边子。还是说，现在得称呼你为『少女』才不会失礼呢？」

边边子止住呼吸，用力摇摇头。

随后，她咽了咽口水——

「黄！」

过去，曾率领着难民来到特区，随后被卷入和「九龙的血统」之间的纠纷中，并因此失去了同伴的女吸血鬼。

这名女性，就是凯丽·黄。

BBB

起风了。

这是自从那天以来，「公司」与十字军的干部共通的率直感想。

各国政府透过官方或非官方的方式给予协力与支援。来自全球各地，不分规模大小的血族的表态行动。最重要的是，世间论调从纷纷扰扰的状态开始反转、脉动，最后逐渐往理想的方向前进着。

各方面好转的迹象，给予了相关人士力量和希望。而获得了力量与希望的人们的活跃，进而形成让状况持续好转的循环。或许正因为停滞的期间过长，让良性循环变得极为旺盛，从整体来看，甚至给人一种历史的潮流正在形成的感觉。

「据说当『魔女摩根』的长老MS.安奴还健在的时候，边边子曾经对她说过这么一句话——『倘若全世界的努力加起来，能够稍微改变这个世界的将来的话，我想，这一定是件很棒的事情呢』。」

「……我也有同感呐。愈是努力的人，愈能够得到神的眷顾。」

听到尾根崎说的话，神父严谨地在胸前画了个十字。

现在，这两人和边边子等人同样都待在「城堡」的中央大楼之中。他们聚集在情报管制室内部一处以玻璃墙分隔出来的空间里。这里原本只是一间单纯的会议室。不过，因为待在这里的话，便能够在得知最新情报后随即下达指示，所以这阵子以来，这个房间成了干部们实质上的办公室。

除了尾根崎与神父以外，同席者还包括了身为十字军最高负责人的约翰·罗、担任他左右手的威廉·史密斯，以及吉伯特·弗瓦德——亦即和两大组织成为命运共同体的「豪王弗瓦德」一族的始祖。

在获得肉眼看不见的强大力量作为后盾的现在，这些在组织负责掌舵的人物，脸上全都充满了活力和英气。他们确实扩大着势力，同时毫不动摇地朝着唯一的目标迈进。

他们所共同主张的首要目标。

那就是夺回特区。

「——特区中的反抗组织遂行活动的状况可说是十分顺利。食物、生活用品、医疗品的消耗量也在持续增加。这是包括非战斗人员在内的反抗组织整体规模正在不断扩大的证据。然而，和『九龙的血统』之间的冲突似乎仍十分频繁。在上一次的定期联络中，他们提出了追加枪炮和弹药支援的要求。不过，因战斗而负伤的人数反而日渐减少。这或许是他们的战斗经验已经成长不少的结果吧。」

统筹情报部门的史密斯简单俐落地如此报告，至于细节相关的资料，则已经制作成书而报告，并分发给每一位与会者。在简洁地说明了相关内容后，史密斯便针对各项资料进行分析，然后阐违反抗组织的现况。

尾根崎一边听着史密斯的分析，一边以右手翻阅着书面报告。左手原本所在的位置，现在只看得到从肩膀无力地垂下的西装袖子。虽然义肢的调度工作已经完成，但他却宁可将调整义肢的时间拿来处理繁忙的公务。

再加上，完全不在意这件事的尾根崎本人还曾经这么表示：

「媒体方面边边子会替我处理。就算只剩下一只手，也暂时不会影响工作。」

因为他的态度相当镇定，因此周遭的人也无从过度顾虑他。

实际上，现在只剩下一只手臂的尾根崎，处理事务的能力反而比过去更加俐落了。造访「城堡」的吸血鬼使者们在听说他失去左手的原委之后，甚至为尾根崎的睿智与刚强钦佩不已，因而为他取了一个「独臂长老」的尊称。

「不过，在日常生活中难免还是有不方便之处吧？我可以跟美军商量一下，请他们为你准备最新型的义肢。而且还附带用一记飞拳就能把『九龙的血统』烧成黑炭的机关。就像美式漫画中常见的那种。」

吉伯特曾半开玩笑地提出这种夸张的建议，不过，当时的尾根崎也只是笑着婉拒了。对现在的他来说，夺回特区是比任何事情都来得优先的要务。跟这件事比起来，多一只手或少一只手根本不重要。

在史密斯报告到一个段落后，尾根崎迅速点了点头。

「那边和留在当地的吸血鬼之间的接触情况如何？」

「这方面也进行得很顺利。他们已经和确认现存的血族全数取得了联系，并与其中八成的血族建立起共同奋战的体制。」

「人数呢？」

「约莫一百名上下。不过，不熟悉战斗的成员似乎占了大多数，与其说他们是直接的战力，倒不如说是能够建构出合力体制的劳动力较为贴切。」

「原来如此。这么一来，关键便不在于反抗组织之中的战斗人员，而是其他工作人员之间的合作关系吧？反抗组织的成员们对吸血鬼的观感是否有逐渐转好？」

「这方面的成果比预期中还要理想。他们似乎很明白目前的事态紧急，因此能撇开对于吸血鬼这种存在的不安与猜疑心。」

和「公司」的职员不同，建立起反抗组织的人类成员，全都是对吸血鬼相关的正确知识一无所知的民众。对于吸食人血的怪物，他们的偏见应该已经根深柢固了才对。

不过，面对严峻现实的现在，他们绝无法忽视和对方合作互助所带来的优势。不被煽动性质的言论或迷信所蛊惑。而是冷静地接受自己所听闻的事实——人类有可能和吸血鬼相互理解的事实。如果不这么做，便无法向近在咫尺的危机挑战。

「这可说是很理想的成长结果了。巴得力克弟兄和铃介弟兄有着相当大的功劳。除了他们以外，加入反抗组织的一般民众之中，也有许多优秀而士气高昂的成员。我们真是拥有相当多的人才呢。」

神父像是补充史密斯的发言般开口说道。

他一如往常地身穿神父服，脸上戴着太阳眼镜。低沉却响亮的嗓音，有着能够稳定听众情绪的力量。此外，在香港圣战时代，神父还曾率领一般人民所集结而成的义勇军，和「九龙的血统」挺身而战。因此，他所说的只字片语都相当地有份量。

现在，镇压小队的巴得力克·榭立邦和监察部的赤井铃介是以参谋的身分加入了特区的反抗组织。反抗组织的骨架是由特区的居民所建构起来的，而这两人则是站在从旁予以指导的立场上。

想要顺利进行与吸血鬼为敌的反抗组织活动，他们俩在「公司」里所累积的知识和经验，便是不可或缺的东西。此外，巴得力克和钤介同时也负责反抗组织与新加坡之间的联系工作，为他们带来各种情报与物资。如同神父的评价所言，就现阶段来说，特区的反抗组织的活动成果远超过了他们的预期。

「从我们所收到的报告看来，他们对吸血鬼战斗的熟练程度也比预料中理想。虽然还有一般民众的疏散指导作业并不彻底，以及缺乏敌情观察能力等问题尚待克服——不过，反抗组织这个存在或许已经可说是接近完成了。」

「也就是说……」

尾根崎微微压低了语调。

「反抗组织已经准备就绪了，是吗？」

「……差不多。」

神父答道。

一种高密度的沉默笼罩在与会的干部之间。无须透过言语便能传达出去的数种意志，充斥在这个宽广的空间里。

「……不过，倘若对『九龙的血统』的反抗活动出现组织化的迹象，恐怕容易引起大规模的敌袭。现在，特区整体的被害者人数有着何种变化？」

是罗提出了这样的疑问。他也曾经在神父的麾下参加了香港圣战，是经历过多场战役的指挥官。

史密斯以有些复杂的表情答道：

「虽然无法调查到确切的敷字，但就我们所能掌握的范围之内，并没有什么异常。而且，或许是反抗组织的巡逻行动奏效了，这几个星期以来的被害人数特别的少。」

「敌人的行动有无任何变化？」

「目前没有特别值得注意的地方。」

「唔……敌方的反应有些迟钝呢。不知『九龙的血统』对于目前的世间论调抱持着何种看法……」

关于罗挂念的这一点，尾根崎也相当在意。在占领特区后，他们让「黑蛇卡莎」发表了那场宣言。由此可看得出来，九龙王和他麾下的心腹们并不打算无视人类社会的情势。相反地，他们甚至拥有能诱导世间论调的走向，并加以利用的强韧性。这样看来，更让人无法想像他们会对于不利己方的现况袖手旁观。

听到史密斯的说明后，尾根崎沉默思考了片刻，然后对神父投以视线。

「你怎么看？」

「这个嘛，想要揣测敌方的内情，现有的情报实在相当不足。不过唯一可以确定的是，我们绝不能掉以轻心。」

「最好假设他们有什么预谋是吗？」

「恐怕如此。」

罗和史密斯也对神父的看法表示同意。

然而，即便明白敌方打算伺机而动，也无法推测出他们究竟有什么预谋。更何况，在九龙王身边，还有那名以足智多谋而闻名的「人行者」。攻陷特区时以及在那之后，敌方也时常祭出远超过尾根崎等人考量范围的奸巧之计，将他们玩弄在鼓掌之间。

「不过——」

神父又继续往下说道。他的脸上闪过一丝自信的微笑。

「他们不会离开特区。应该说，光是特区就够他们手忙脚乱了。」

「九龙的血统」的成员之中，多数都是在特区沦陷后才刚转化的初生吸血鬼（Under Year）。说穿了，都是一群小喽罗。

相较之下，就算将拉乌·王这名人类算在内，于九龙王麾下指挥这群小喽罗的直系人物，目前也只确认到八人的存在。虽然他们能够透过其中几名直系来遂行让边边子转化成「九龙的血统」的计谋，但作为一个组织，对方能够做到的事情相当有限。

「这便是他们自香港时代以来最大的致命伤。作为一个组织的脆弱。『九龙的血统』就算能成为『恐怖分子』，却无法成为『军队』。」

就算一味增加成员，「九龙的血统」也无法让「组织」巨大化，充其量只是个「集团」。想要让「集团」变成「组织」，只靠大脑与手脚并不够。必须要有能够支撑起成员的骨架、传递情报的神经，以及供给各种物资的血管。「九龙的血统」坐拥着优秀的将领以及凶残的士兵。作为一个组织，他们已经具备了大脑和手脚。然而，他们却没有能够在将领旗下指挥士兵的长官。也没有能够成为骨架、神经或血管，让组织「动起来」的人才。

而当战争的范围扩大至世界规模后，「组织」对「组织」便成了最基本的战斗方式。而且还是由等同于国家的大组织来展开战斗。在这样的战场上，区区的「集团」所能做到的事情相当有限。

听到神父冷静的分析，尾根崎也点了点头。

随后，他以不疾不徐、极为平淡的语气说道：

「时势已经倒向我方了。这次换我们给他们一点颜色瞧瞧了。」

无需特别意识，现在尾根崎的话里就蕴含着一股强大力量。因为「公司」的意志——代表着他们失去的同伴，以及现在仍持续奋战的所有同伴的意志，全都寄托于尾根崎三鹰这个人物的心中。神父、罗、史密斯自然而然绷紧了表情，吉伯特则是露出锐利微笑。

而尾根崎判断时势已经倒向己方的这番认知，或许是正确的。在十二年前，因一名吸血鬼而扭曲的历史，现在正透过巨大的恢复力而转回正确的方向。以众多人们的努力为动力，迈向比以前更为崭新的潮流。尾根崎等人目前贴切感受到这股巨大的力量流动。

这时，突然——

「一如预定行程，重整过后的『赤色獠牙（Red Fang）』会在明晚抵达新加坡。」

吉伯特如此说道。罗和史密斯露出了惊讶的神情，尾根崎与神父则是对这名年轻始祖投以锐利的视线。

「贾妮特目前还在准备，在部队抵达后，将会由她掌权指挥，并进入战术的最终调整阶段。现在的部队战力已经大幅提升，还请各位期待他们下次的表现。」

吉伯特有着十分年少的外表。看起来约莫是一名未满二十岁的青年。不过，在吸血鬼之中算是年轻人的他，却是这群与会者之中最为年长的人物。在那张银发蓝眼、才气过人的俊美外貌之中，满溢着和吸血鬼十分相称的贪婪战意。

尾根崎平静的态度并未动摇，他点点头，从正面接下了年轻长老的高昂斗志。

随后——

「……伦敦的渥洛克家也捎来了报告。她们会从『魔女摩根』的血族中挑选数名拥有丰富战斗经验的魔术师，并在下星期派遣他们来新加坡。巴黎的Mr.路易也有和我们联系。之前他有提过从欧洲血族中选择自愿参加战士团的古血一事，而相关的派遣事宜似乎也已经有了正式的内定结果了。他们最快会在这个月中旬从欧洲出发……罗委员长，十字军的对吸血鬼部队状况如何？」

「……过去有段时期曾经低迷不振的士气，现在全都恢复了。物资方面的准备工作也在持续进行。派遣至各国的部队——亦即拥有实际战斗经验的部队，目前正陆续返回新加坡。此外，日本、美国和新加坡的政府也已经做好了解释给我们官方支援的准备。」

「我甽白丫……神父？」

「当然，我们『公司』的镇压小队也燃烧着卷土重来的斗志，随时待命中。」

听取各人的报告后，尾根崎一一点头示意。每当他确认一次现况之后，这个房间中的内部压力仿佛就往上跳一级。

而在压力达到顶点的那一刻——

「时势已经倒向我方了。」

尾根崎以肃穆的语气再次复述。

「我不打算放过这个好机会。虽然敌方极有可能采取了某些应对措施……但我们会把握致胜的先机，并夺回特区。」

与会者们带着各种不同的心情，细细地思考着他的宣言内容。

这一天总算来了。这一天终于还是来了。无论内心的想法为何，所有人恐怕都没料到这么快就会听到尾根崎的这番宣言。在吃了败仗的「公司」踏上新加坡这块土地后，才过了大约半年。在那时，或许无人能预料到反击的机会竟然会和春天共同到来吧。

「太棒了。」

吉伯特以仿佛能够迷惑命运女神般的美声喃喃说道。

「真是英明的决策，Mr.尾根崎。请告诉我，我们的X-Day会订在何时？」

「正式的决定或许还要请各位静待一阵子吧。想要整顿各方面的准备工作，还是需要一段相应的时间。尤其在这次的作战中，各部队的紧密合作体制绝对是不可或缺的。毕竟——我们在夺回特区的同时，也必须将『九龙的血统』封印在特区中，并加以歼灭。」

「九龙的血统」最大的威胁，便在于他们爆发性的感染力。就算只有一人逃脱，这名漏网之鱼仍有可能再次引发和「九龙冲击」相同的惨剧。目前，「九龙的血统」会滞留在特区内部，是基于九龙王等人为了避免过度刺激人类社会而制定的方针。但实际上，这个方针的确避免了被害规模继续扩大的情形。

为了夺回特区，「公司」必须在包围、封锁特区的同时，进行歼灭「九龙的血统」的行动。不用说，这是极为困难的作战。除了必须将前来协助的所有势力集结起来，确保参战的「数量」外，让所有势力一同压制住敌人的「合作体系」，更是重要关键。

「当然，遂行作战需要万全准备。应避免操之过急，采取慎重行事的态度吧。」

听到罗的意见，尾根崎重重地点了点头。

不过——

「……然而，倘若让计划无谓地延迟下去，或许有可能导致败北的后果。虽说这样的做法有些反其道而行，但在这些条件逐渐凑齐的情况下，我认为应该尽可能趁早采取行动。我们绝不能将主导权交给敌方。」

站在尾根崎的立场，他必定也很难割舍希望在准备更完善的情况下出击的想法。不过，要是再三拖延，也可能让「九龙的血统」有更充裕的时间来做迎击准备。因此，他判断现在应该放手一搏。

尾根崎顿了顿，环顾了周遭与会者的表情。

随后，他深吸一口气宣布：

「X-Day就在下一次的新月之日。战斗即将在四月二十五日开始。请各位也做好心理准备，尽速完成战力调整的工作。」

2

边边子第一次遇见凯丽·黄，是距今两年以前的事情了。刚好跟次郎、小太郎兄弟俩造访特区的时间点相同。

当初，黄是一群无处可去的吸血鬼难民的领导人。她在听到传闻后，率领同伴千里迢迢地来到据说有许多吸血鬼暗中栖身的特区之中。途中，他们虽然和镇压小队起了冲突，但在和边边子相遇之后，黄决定相信「公司」，并打算和同伴一起投靠这个组织。

然而，混入难民之中的一名「九龙的血统」却开始出现失控的行为。黄的所有同伴都因而感染了「九龙的血统」，并被次郎与镇压小队所一一歼灭。而她如同自己的亲生孩子般疼爱的年幼吸血鬼姜，也成了其中一名牺牲者。

而在这起事件发生的两天后，入侵特区的卡莎甚至以魔术化身为黄的模样，藉此接近边边子身旁。对边边子来说，黄和她一起被卷入与次郎等人相遇后所发生的事件中，也是和她并共同经历、克服这些难关的友人之一。

事件告一段落之后，黄在特区里逗留了一阵子。在结束对同伴们的凭吊后，她便再次踏上了流浪的旅程。

「没想到，我们会在这种情况下再次见面呢。」

黄坐在接待宾客用的沙发上，以有些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坐在对面的边边子。

「虽然我也认为你是个大器之才……但我实在没有预料到事情会演变成『这样』呐。现在，无论是人类或吸血鬼，全世界没有人不曾听说过你的名字。当初在特区的那场骚动虽然也闹得很大，不过跟现在比起来，甚至让我觉得那只是鸡毛蒜皮的小事呢。」

这或许是黄最直接而不加修饰的想法了吧。对边边子本人来说，在她和黄分开后所经历的众多变动与激荡，冷静想想，几乎都是一些让人没有实感的事情。如果能够将现在的局面传达给当初的自己，那时的她恐怕也绝对无法相信这样的未来吧。

……黄，你还记得吗？在你离开特区前，大家曾一起去姜的坟前旨意的事？」

「常然。那是个万里无云的月夜。还吹着令人很舒适的风。小太郎摘了满怀的花朵过来。而且，镇压小队的那名队长——还是代理队长？看到他也一起来参拜让我很惊讶，但也欣慰不已呢。」

或许是因为彼此的脑中部出现了同样的光景吧，四目相交的边边子和黄，脸上同时浮现了淡淡的微笑。

那时陪伴着边边子的次郎和小太郎，现在已经不在她身旁了。边边子也已经将来龙去脉告诉了黄。在边边子诉说自己和她道别后所经历过的事件大纲时，黄完全没有出声打岔，只是以真挚的眼神凝视着边边子。

「但愿你能早点和他们重聚呢。」

在听完来龙去脉后，黄以温柔的语气对边边子说道，让后者差点就为此而落泪。

坐在黄身旁的朱姬，则是捧着那杯招待她的热可可亚不停吹气，并睁大一双乌溜溜的黑色眼睛听着两人的交谈内容。她脱下凉鞋盘腿而坐的模样虽然有些不礼貌，但朱姬并没有做出任何打断她们说话的行为举止。

云雀和早纪也在一段距离外维持着沉默。或许是想起了昔日的特区吧，她们脸上的表情也散发出浓浓的乡愁。

「不过，总而言之，能再遇见你真是太好了。」

黄露出笑容。

「在那段影片流传至世界各地之后，我马上明白那一定是你。虽然我很想第一个跑来见你，但却一直没有机会，结果就拖到现在了。真的很抱歉。」

「怎么会呢！你快别这么说。因为我没想到你会来，所以刚刚真的很吃惊呢。而且竟然还是跟『南之朱姬』一起来。」

说着，边边子将视线移往朱姬身上。在眼神和边边子对上后，上唇沾着可可亚的朱姬露出心情愉悦的微笑。

「黄在妾身那里当食客。」

「——如同公主所言，我在离开特区后，偶然和公主的血族结识。然后……在本人面前这么说虽然有点不好意思，但我很幸运地得到了公主的厚爱。」

「嗯，因为黄也是个好女人呐。」

直接予以肯定后，朱姬伸舌将嘴唇周围沾到的可可亚舔舐干净。

虽然本人毫无自觉，但她的一举一动都散发着性感的魅力。边边子红着一张脸，有些状况外地想着「还好待在这间房里的人都是女性」。

「虽然我是转化后还未满二十年的年轻人，但我可也游历过这个世界的很多地方。基于以前当佣兵的经验，所以也对人类社会的幕后世界有某种程度的了解。或许是因为这样吧，公主身边的心腹们——尤其是实际上负责统筹整个血族的阮十分重用我。」

「阮先生就是担任朱姬大人左右手的那位吗？」

「没错，就是阮生杨。」

听到边边子如此确认后，黄点了点头。

阮生杨是朱姬麾下最为优秀的一名重臣。和「公司」联系的人正是他，目前，他也是代表血族对外交涉的人物。实际上，他甚至是负责指挥朱姬血族的存在。此外，他还是在血族社会中还被誉为是优秀的实务家的一名古血。站在边边子的立场来看，可以说是等同于尾根崎一般的存在吧。

「毕竟，就像你所看到的，公主她……对于俗事不甚熟悉。」

「嗯。因为阮懂得比妾身更多，对于世间的事情也较为详细。」

和黄有些难以开口的态度不同，朱姬以一副理所当然的语气称赞着自己的臣子。

实际上，朱姬大半的人生似乎都在远离文明的东南亚丛林中度过。在几千年的漫长光阴中，她过着享受自由、爱好大自然、并和动物们共同生活的日子。朱姬的一举一动之所以给人充满童心的感觉，便是因为她的生活形态所导致的吧。一般来说，在生存了悠久岁月后，吸血鬼的感情表现都会逐渐磨耗殆尽，但朱姬却仍维持着纯粹的感情。

不过，因为长老本人如此，所以她所率领的血族和现代社会的联系也相当薄弱。和积极接触人类社会的圣的部下不同，他们一族一直都在丛林深处过着古老时代的生活。

「当然，公主和她的血族并非完全和人类社会或血族社会断绝了联系。血族成员中也有像阮这样的存在。不过，大家基本上都还是性格敦厚而悠闲的吸血鬼。虽然这并非是一件坏事，然而，他们恐怕不适合面对目前这种动荡不安的时代呢。阮也为此事伤透脑筋，所以极力希望我留下来。」

说着，黄有些刻意地耸了耸肩。

只要看到朱姬本人，便能够明白她的血族敦厚而悠闲的性格。像他们这种在悠闲的时光中度过每一天的存在，或许才是长生不老的吸血鬼原本的样貌吧。

而黄会以食客的身分留下来，或许也不只是基于阮的挽留。对于在那场骚动中失去姜和同伴的黄来说，待在远离世俗的和平集团之中——尽管那是其他血统的血族——想必也能够获得疗愈。此外，在长老动身前往新加坡的旅程中，只让黄一人与她同行，从这点也可看出朱姬的血族的确对黄信赖有加。就算黄通晓世事，又和边边子有私交，会让其他血族的吸血鬼和血族的长老同行，便已经是很罕见的事情了。

「虽然阮直到最后都希望自己也能和我们一同前来，但在这种情况下，他实在不方便离开血族。他一直嘱咐我要看紧公主，听得我耳朵都快长茧了呐……不过，我刚才还是被独自行动的公主甩掉了就是。」

语毕，黄带着有些兴师问罪的眼神瞄了朱姬一眼。血族的长老见状，连忙别过头去。看来她似乎也觉得自己有错。

「不是要好好保护公主，而是要看紧她吗？」

看着像个孩子似地装出无辜模样的朱姬，边边子忍着笑意问道。

然而，在听到她的提问后，黄却压低了声音——

露出自信的笑容与一双獠牙。

「别被她给骗了，边边子。现在坐在这里的这位人物，可是『真祖四神』其中一人的『南之朱姬』。而且，尽管在『技巧』方面的优势让贤其他长老，但这名锻链有加的淘气公主的『力量』，据说可是『真祖』的血族中最为高强者。就算月下世界再怎么宽广，但能够保护她的人恐怕是不存在的呢。」

听到黄这番像是忠告的说诃，边边子也才恍然大悟地噤声。

没错。虽说言行举止都带着稚气，但朱姬可是和圣、黑姬与虎仙同样在月下世界中名声响亮的大吸血鬼。虽然本人正俏皮地噘起嘴抗议道「汝说谁淘气啦」，但就算将现在的「公司」和十字军的所有力量集结起来，恐怕都很难和她一人相抗衡。

不过，如果朱姬确定参战，便没有比这个更振奋人心的消息了。如同边边子等人在事前所预测的，朱姬可说是他们在夺回特区时最殷切期盼的强大战力。

边边子以认真的神情凝视着朱姬的脸庞。后者则是以一脸令人怜爱却又性感无比的纯真表情，眨着一双大眼睛。

然而——

「——可是呢，边边子。」

黄或许是敏锐地察觉到边边子的神情有所改变了吧。她露出了有些过意不去的表情，但仍然确实地向她表态。

「这是以朱姬和阮为首的『南之朱姬』所有血族成员的决定……朱姬与其血族愿意赞同『公司』的理念，为了协助其达成理想，也会尽可能给予协助。然而，无论透过何种方式，也不管对方是何许人物，我们都没有共赴战场的意愿。」

「咦……」

这是有如在正式开始交涉之前就直接单方面回绝的通告。这让边边子一瞬间无法做出回应，在一旁观看着她们交谈的云雀和早纪也露出了惊讶的神情。

「很抱歉。站在我个人的立场，我也希望能够尽可能帮你们。不过，公主和血族的决定就如同我刚才所说的那样。」

黄以平静的语气对哑然的边边子如此说道。

其实，边边子原本以为和朱姬的交涉或许可以轻易地成功。毕竟这是血族社会整体的趋势，更何况，还有为了特区而奋战的圣这个理由。与其他血族相较之下，「南之朱姬」及其血族应该都会站在声援「公司」的立场——她无意中这么认为。

对方会如此明确地拒绝支援，可说是完全出乎边边子的预料之外。

「……这是为什么呢？」

边边子不是对黄，而是对朱姬提出了这个疑问。

「可以请您告诉我理由吗？……当然，我们『公司』绝对尊重各位的意思。而且，我们原本就没有理由将各位卷入自己的战争当中。不过，既然您愿意赞同『公司』的理念，实在很希望您也能在夺回特区的战争中助我们一臂之力。对我们所主张的『人类与吸血鬼的和平共存』这个理想来说，特区是不可或缺的一个地方。再说……那里还是您的弟弟，也就是圣先生拼命想要守护的场所呢，朱姬大人。我明白您不愿意与人斗争的心情，但能否请您至少从后方给予我们支援呢？」

虽然边边子极力避免表现出忿忿不平的模样，但她询问朱姬的语气却仍然带有批判的意味。尤其在想到为了守护特区而牺牲的圣之后，听到朱姬及其一族这般事不关己的决定，不禁让她陷入了想要出声责难的心情之中。

朱姬无言地回视着诚恳诉说着自身想法的边边子。

随后，她标致的脸庞微微散发出一种困惑的感觉。仿佛突然被要求用异国语言参与讨论的年幼少女一般。听不懂边边子在说什么、无法顺利和对方沟通，正是这种感觉。

又或者，站在疏远世事的朱姬的立场来看，凡问的斗争或许根本无所谓是非善恶可言。想想，「贤者夏娃」也是如此。即便拥有莫大的力量或影响力——或许该说是正因拥有这种力量——她却从来不曾对周遭的斗争出手。

然而，这次的事态不同于以往。敌方可是那个九龙王和「九龙的血统」。是为人类世界和月下世界带来同等的纷扰与破坏的存在。状况已经演变成和人类与吸血鬼的未来紧密相关的问题了。

她一定得说服朱姬。边边子以这种焦躁不安的心情，努力思索着能够将自己的想法传达出去的字句。

不过，看来没有这个必要了。

「『导主』是一名始祖。」

朱姬说道。

这仿佛是从各种原因和事由中，仅掏出核心，并直接亲手交给对方般的说法。

「导主」。

「九龙的血统」的长老，九龙王亚当·王的自称。

人类之中无人这么称呼他，就连月下世界的居民亦如此。会唤他为「导主」的，只有对他的存在意义——对他身为一个血统之祖的事实有着正确认知的古老吸血鬼而已。

边边子咽下即将脱口而出的话语，咬住下唇而睁大双眼。

朱姬以一如以往的眼神回视着边边子。不过，眼底已经没了方才的困惑之情。在她那双没有任何杂质混入的大眼睛之中，除了幼儿的天真无邪与高僧的豁达之外，还有着来自于边边子所无法估算的属于无数古老夜晚的深谋远虑。

「『导主』是一名始祖。」

朱姬再次复述。

「始祖系为背负着天地之必然而诞生者。妾身这般的存在无以出手干涉。」

「…………」

朱姬的语气十分平淡。虽然平淡——但同时也给人一种她在阐述「没有议论空间的道理」的感觉。

对吸血鬼来说，始祖是特别的存在。也是不得轻易干预（Untouchable）的存在。对于曾担任调停员的边边子来说，这是一般的常识；但当她从朱姬这样伟大的长老口中听到这番训示的时候，这个事实所具备的意义似乎更沉重地压住了她的胸口。

「九龙王……『导主亚当』也是背负着天地之必然而诞生的始耝吗？」

「当然。」

「这究竟……究竟是怎么样的必然呢？」

边边子像是紧紧咬牙般地询问朱姬。

从遥远的古代便君临东南亚的古老长老，此时露出蛊惑的笑容。

「妾身也不明了呐。天地的真意实为深不可测。」

「……尽管如此，圣先生还是起身和他奋战了。」

「那孩子的确是如此。但妾身不会战斗。」

朱姬仍然一脸平淡地拒绝参战。她的表情中并没有像黄那样的愧疚或困窘之情。用她的思考方式来看，一开始所表达的那句话便是自身的答案。也就是说，除了「亚当·王是一名始祖」的事实以外，没有更让她在意的事情。

不过，边边子所处的立场并无法让她就这样老实放弃。她拼命地思考着，无论如何都希望说服眼前这名长老。

「……特区里还有另一名始耝存在，而且现在还被九龙王所囚禁。」

「嗯，妾身知道。」

「就算这样——就算是为了拯救那名始祖，可以请您助我们一臂之力吗？」

「那也是一名始祖，还轮不到妾身这般的存在上场。更何况——」

朱姬露出天真无邪的笑容说道。

「必须背负这个责任的另有他人，不是吗？」

边边子原本紧绷的情绪因这句话而舒展开来。

就好像是被柔道高手一口气撂倒一般。没有感觉到痛楚，只留下一种奇妙而舒畅的疲劳感。就是这样的感觉。

恐怕到此为止了吧——边边子这么想着，终于打算放弃。虽然尾根崎和罗今后应该也会继续和朱姬交涉，不过，对方的结论或许遗是不会改变吧。尽管很遗憾——不过，就像边边子本人所说的，她或「公司」并没有资格将朱姬及其血族卷入战乱的漩涡。

「我明白了。那么，我就在此恭敬地接收朱姬大人的意旨。不过……最后请再让我询问您一件事。您刚刚说『必须背负这个责任的另有他人』——当关键时刻来临，那个人是否会赶过来呢？」

「这个嘛，应该会赶来不是？」

这么回答的朱姬看起来似乎有点乐在其中。

当然，这可能也只是边边子的错觉罢了。

「——还有一件事，边边子，」

看到两人的对话告一段落之后，黄再次开口。

「那个……除了公主和血族的答覆以外，其实还有另一个和这完全无关，但让我有些在意的情报。」

「让你在意的情报？」

听到边边子反问，黄以复杂的表情「嗯……」了一声，并对她点点头。

「公主的血族是在多个不同据点间移动而生活着。东起越南，西至缅甸附近，整个东南亚都是他们的移动范围。而且，他们不一定是以整个集团的形式来移动，有时会分成两、三个人数较少的小集团来个别行动。就血族而言，可说是很奇特的生活方式吧？」

这的确是在欧洲血族中相当少见的行为模式。大部分的血族都拥有能够掩人耳目的「村落」，并以其为据点而过着隐居般的生活。因为这种方式较有效率，而且也能够减少被人类识破他们吸血鬼身分的机会。

「不过，对于没有现代化联络手段的公主的血族来说，这样的生活形态反而意外地让他们收集到各地的情报。在我们前来新加坡之前，某个曾独自行动一阵子的集团提到了一个无法让人忽略的报告内容……和香港有关。」

「香港？」

听到这个让人压根没想到的地名，边边子忍不住瞪大双眼。

提到香港，不用多说，大家都知道是那场「九龙冲击」发生的地点，同时也是香港圣战的战场。对于和吸血鬼相关的存在来说——不，就算不是这样的人——这必定是一座意义深远的都市吧。

现在的香港成了一座废墟。在十二年前的那场圣战中，「九龙的血统」虽然被全数击败，但之后这座城市并没有推行任何复兴计划，就这样被严密的封锁线隔离起来。现在，香港已经化为只有极少数流浪汉或罪犯滞留其中的鬼城。

「没错，就是香港。」

但黄却极其认真地继续往下说。

「其实这几天以来，似乎有人目击到几名吸血鬼出现在香港。而且他们还并非隶属于某个特定的血统，成员中包含了欧洲系或中国大陆系的各种血统。再加上，他们个个都并非泛泛之辈……似乎是拥有一定程度的力量的吸血鬼。」

「这……」

边边子不禁转过头望向云雀。她是在和后者确认是否有接到这样的消息。但云雀随即猛摇了摇头。

「这是怎么一回事呢？」

「嗯。回传这个情报的人也相当在意这件事。他持续观察了那群吸血鬼好一阵子，发现他们彼此似乎并不相识，虽然不会一起行动，但也没有发生冲突。就只是聚集在香港而已。不过，那名血族成员表示，他们似乎是在等待着某种伺机行动的机会。」

「…………」

「最后，那名血族成员大概也耐不住性子了，便直接出面和那群吸血鬼的其中几人接触。结果对方是这么说的：『我们是因为听到「少女」打算夺回特区，为了参加这场圣战，才会到香港来』。」

「怎么会……」

边边子忍不住为黄的说明内容而屏息。

当然，边边子的确有向各方血族提出希望他们能在夺回特区时给予支援协助的请求。不过，她请求的对象只有血族长老或代表人。边边子并没有像募集义勇军那样进行个人号召。更不可能要求他们在香港集合。

但听到黄的说词后，云雀突然轻轻「啊」了一声。于是边边子慌忙回头看着她。

「小雀，你有想到什么相关的线索吗？」

「是…是的。虽然我不知道这能不能称做线索……之前，路易先生打电话过来时——就是学姐在开会所以无法接听的那次，那时我和路易先生稍微闲聊了一下，结果他就在电话中跟我抱怨。」

「抱怨？抱怨什么？」

「是的。那个……现在那边不是正以路易先生为中心，对欧洲血族的援军——或说是受『公司』之托而派遣过来的战士团进行成员选拔吗？针对这件事，路易先生抱怨了一句『年轻人就是这么血气方刚。真让人困扰』。因为，『九龙的血统』原本就和许多血族有着深仇大恨，再加上『少女』这号人物在年轻吸血鬼之间相当受欢迎。所以，在因为资历尚浅而未能被选为战士团成员的吸血鬼当中，好像有些人为了参战而擅自采取行动。」

「……难道说，出现在香港的就是那些吸血鬼？」

「不。」

听到边边子讶异的问题，黄插嘴说明道：

「或许也有这样的吸血鬼混在其中吧，但并非所有人都是基于这种原因而聚集在香港。因为出现在那里的吸血鬼不单单只有欧洲系。里头也有着听说要开战就过来凑一脚的佣兵或习武之人，甚至只是单纯想要享受血腥刺激感的危险分子。」

「…………」

这实为让人不安的内容。看到边边子沉默下来，黄以更加温和的表情继续说道：

「不过呢，边边子。虽然说法各有不同，但那群吸血鬼的话中其实都透露出一种十分相近的感觉。就是自己是遵循着『血』的指引而来到此地。」

「『血』的指引……」

只要是和吸血鬼有所关连的人，必定都曾听说过吸血鬼的本质即为「血」这样的道理。至于「血」的指引，也是吸血鬼之间常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这或许是某种近似于「天启」或「第六感」的东西吧。只是对吸血鬼而言，他们的感受似乎更为具体。

而多数的血族都认为倾听「血」的低喃并遵循其道，是一种让他们引以为傲的行为。边边子身为区区一名人类，实在很难体会这样的感受。

然而，能够敏锐地感受「血」的指引，并正确地加以解读，据说并非一件简单的事。似乎只有常时面对自身之「血」，并生存了漫长年月的吸血鬼能够抵达这种境界。

「我除了年纪尚轻，又是个『断绝血统』。所以就算提及『血』的指引，我也几乎没有概念。不过，既然情报中提及了边边子你的名字，我想或许遗是知会你一声比较好。实际上，在听到『少女』的支持者集结的消息后，朝香港动身的吸血鬼人数似乎持续增加当中。倘若你对此事压根不知情，那么，放任他们下去或许有些危险吧？」

「……是的，你说得没错。」

尾根崎等人目前已经确实在进行着夺回特区的准备。打算参战的吸血鬼们的心意虽然让他们不胜感激，但在完全没有告知的状况下，便打着「少女」的名号擅自行动，反而有引起麻烦的疑虑。无论世间的论点对他们保持着何种善意，夺回特区的计划目前仍处于十分敏感的局面之中。

「……边边子，我们或许得趁早采取相关的因应措施才行。」

原本一直默默倾听着众人对话的早纪沉重地开口。

边边子紧紧抿着双唇。朱姬或许是对这个话题没兴趣吧，只是在一旁舔着已经喝光的可可亚的空杯。云雀和早纪则是一脸严肃地沉默着。

当尾根崎宣布夺回特区的X-Day时，已是半小时后的事情了。

BBB

这片形成山丘状的庞大瓦砾堆，以往被人们称为九龙城。

香港最大，同时也是世界少数的巨大贫民窟。在这个二十世纪的魔窟之中，违法搭建的牙签楼在有限的土地上紧密排列，打造出一种巨大、复杂而异样的「城寨」。

出现在眼前的，是往昔那个魔窟的末途。

「……真是让人叹为观止呢。」

在这片彻底被破坏后，无人清理而直接坍塌散乱于地面上的瓦砾堆之中，首次目睹这片光景的海立克·赫兰特与其同伴忍不住出声感叹道。

这座九龙城——正确来说，应该是它的遗迹——曾是九龙王拥兵自重的场所，也是在香港圣战爆发时，他和隶属于「九龙的血统」的部下的根据地。因此，在战争开打后，这里便首当其冲地遭受到彻底的炮火攻击。别说是密集的大楼群，就连散落在附近的组合屋村落也完全化为一片焦土。现在，虽然整个香港都已经变成废墟，但位于九龙城一带的这里，特别让人能够感受到圣战的历史。

就算环顾周遭，也看不见半点人们生活的迹象。有的只是宛如墓碑般矗立着的钢筋，或是层层堆叠的柏油和水泥块。扭曲断裂的管线，以及龟裂崩坏的墙壁。因高温而严重变形，呈现出异样外貌的物体，则是昔日的天线、铁栅栏以及塑胶材质的招牌。而这片残骸所堆积起来的山丘在经历十二年的风吹日晒之后，已经被生命力旺盛的杂草丛所覆盖，形成一种有如异世界的悲惨光景。

在月下世界的历史中留下最为巨大的爪痕的战争——这就是它的原初场景。

「……而现在，这场战争仍然持续着。仔细想想，名为『九龙的血统』的『血』，实为一支惊人的血统呢。」

海立克是已经转化两百年的古血。在他为期并不算短的人生当中，「九龙冲击」、香港圣战和「特区震撼」，都是拥有压倒性的巨大存在感的事件。不只是他，对于多数的吸血鬼，恐怕都是如此吧。

而这样的激烈动荡并未终结，甚至一直持续到现在。真是可怕的时代——生存了漫长时光的长老们会因此而胆战心惊，或许也不是没有道理。

「……然而，我们并不打算对这种动荡的局面袖手旁观。」

一名吸血鬼激动地如此宣言。无视海立克的苦笑，其他吸血鬼也纷纷群起附和。

真是一群年轻的家伙呐——海立克一边这么想着，一边反顾只凭着传闻便来到香港的自己，脸上的苦笑不禁更深了。不过，他并不以这样的举动为耻。这可是极有价值的行为。海立克打从心底这么相信着。

海立克·赫兰特是隶属于「壮剑罗兰」血统的吸血鬼。实际上，在路易·马尔方的私人宅邸中所召开的那场「会议」，便是他代表血族前往参加。

不过，在「壮剑」的血族中，已经能够独当一面的吸血鬼几乎都会出外进行流浪之旅，因此海立克在一族之中并不算是古老的成员。也因此，被选为派遣至「少女」身边的战士团成员当中，并没有他的名字。海立克实在无法接受这样的结果，于是便和同样心怀壮志的年轻吸血鬼们——虽然有一半都来自其他血族——共同造访了香港。

「壮剑」之血视正义与名誉为典范。所以他们不但无法认同「九龙的血统」跋扈的行为，在看到为了取回故乡而奋起的「少女」的义勇之举后，更因此铭感五腑。再加上，身为血族英雄的圣骑士潘德伍斯，便是在香港圣战中因九龙的毒牙而殡命。就这方面而言，「九龙的血统」亦可说是「壮剑」不共戴天的仇敌。

海立克无法忍受只是在遥远的欧洲默默看着事态发展的行为。即便自己会因为过于无力而白白送命，也总比什么都不做来得好一百倍。

「或许至少应该和贾妮特大人报备一下才对……」

想到这点，海立克不禁露出苦涩的表情。

身为他们先达的「壮剑」古血贾妮特·哈根达夫，是这次的当事人之一。在特区沦陷时，她亦待在战场上。请她将自己编入战斗行列之中，才是原本应该采取的做法。

不过，倘若要求参战，却被贾妮特要他老实待在国内的话，海立克也未免有些难堪。只要脑中涌现想法便随即付诸行动，这样的横冲直撞便是「壮剑」的一派作风。虽然之后有可能会被贾妮特严厉地斥责一顿，但他也已经有所觉悟了。

「我的剑究竟能够触及何处……赌上性命来尝试一下或许也不错。」

若是被长老或贾妮特责备，届时只要向他们道歉就好了。海立克积极地想着。

「不过……」

一名年轻吸血鬼像是想到什么似地开口：

「现在，究竟有多少名吸血鬼聚集在香港呢？我总觉得其他人的气息很暧昧不清，让人很难掌握到实际的情况呢……」

他所提及的状况，也是让海立克相当在意的一件事。不知是否是自己的错觉，自从进入香港之后，他的感觉似乎变得较为迟钝。

不，与其说自己的感觉变得迟钝，应该说是香港有着一种独特的氛围吧。虽然海立克明白还有为数不少的吸血鬼——而且还是相当强大的吸血鬼——待在香港，但却无法掌握到整体的状况。

「而且说起来，你们不觉得那些聚集在这里的成员之中，好像让人感觉不到什么共通的目的吗？」

「嗯。他们似乎并非全都是因为支持『少女』而聚集在这里。」

「不过，好像也没有谁率先采取行动的情形。这确实有点不寻常。」

说起来，「打算追随『少女』的战士们正陆续在香港集合」这样的情报，其实也只是无凭无据的传闻。虽然海立克一行人认为只要来到香港，或许一切就会真相大白，看样子他们或许把事态想得太简单了。

「但除了我们以外，应该还有其他为了投奔『少女』麾下而前来此地的吸血鬼。虽然无法判断对方是否对整体情况有所了解，但既然是拥有相同目标的同伴，或许共同采取行动会比较好。」

土动采取行动吧。」一

「说得也是。像这样一味地静观其变也不是办法。就由我们主动采取行动吧。」

最年长的海立克这么说之后，一行人的基本行动方针便这么决定了。在决定集合场所和时间后，海立克等人便暂时各自散开，开始在香港境内进行探索。

待年轻的吸血鬼们离去之后，海立克悄悄地叹了一口气。

「……真是。来到香港之后的第一个任务，竟然是在当地收集情报吗？看来我还真是太没计划性了。或许正是因为这样，长老才没有将我编入战士团吧。」

话虽如此，他所尊敬的圣骑士潘德伍斯，却也是可称为典型的「壮剑」族人的行动派人物。尽管思虑有些不够缜密，但海立克认为自己这样就好了。

总之为了收集情报，海立克打算先在九龙城遗迹绕个一圈。于是他踏出步伐。

约莫过了几分钟之后。

「……嗯？」

在不断朝九龙城遗迹的深处前进之后，海立克感觉周遭的空气似乎突然变得不一样了。他狐疑地朝这股异样空气的中心处走去，随后感觉到另一名吸血鬼的气息。

他无法判断对方隶属于何种血统。不过，对方虽然应该也察觉到了海立克的气息，但却没有表现出任何明显的反应——包括敌意或紧张的感觉。

说不定马上就能够从对方那里获得情报了。海立克这么想着。他尽可能抑制住自身的气息，一边表示自己无意加害对方，一边朝那名吸血鬼所在之处接近。

于是——

「……这里是什么地方？」

一处遭到破坏、遗弃，宛如古代遗迹般的瓦砾的世界。

在这片杂乱而荒废的光景深处，突然出现了一座奇迹般残留下来的小型庭院。

这座庭园完好无缺的程度，就好像只有此处幸免于炮火的摧残一般。眼前是一片被杂草的绿意所覆盖的大地，以及一棵高度普通，枝叶向下披垂的樫柳。一旁则有着一间东洋风格的老旧小屋。

是祠堂——就连对这方面的民族文化不熟悉的海立克，也随即直觉地这么判断。

祠堂，又或是一间教堂吧？虽然外观看起来小而简陋，但散发出一种特别的气质。不只是祠堂，就连这座庭院，或许也是和周遭截然不同的一块圣域吧。不用刻意说出口，身体就能够感觉到这一带的空气是何等澄澈。甚至有种体内的血隐约发疼的感觉。

然后——

一名吸血鬼站在那间神圣的祠堂之前。

外表看起来很年轻，感觉还是个青年。他是一名身材高跳的东洋人，有着一头长度及背的黑发。不知是否是古老的旅装打扮，肩上的黑色披风竖起高高的立领，让人联想到上个世纪的军人。披风的长度直达膝盖。而他的腰间或许插着刀剑类的武器吧。微微收起的衣角下方，可以瞥见类似刀鞘的物体的尖端。

这名青年独自一人伫立着，凝望着眼前的祠堂。

就算只从站姿来看，也能够明白他是个身手不凡的存在。毫无破绽——不，应该说他有着一股会让人犹豫是否应该拔刀相向的气质。然而。就算已经如此靠近对方，还是完全无法判断他是哪个血族的成员，以及转化为吸血鬼之后所经历的岁月。

他究竟是何方神圣？先不论情报收集的目的，「壮剑」一族与生俱来的单纯好奇心正缓缓在海立克心中萌芽。

「——不好意思，能打扰您一下吗？」

为了避免因贸然接近而刺激到对方，海立克以极为谨慎的步伐向青年靠近。

然而，在青年转头的一瞬间，海立克却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他感觉身体有如触电般颤动了一下。

对方原本应该是一名相貌端正的青年吧。黑色浏海随意地披垂在前额上，一双黑色眸子细长而清澈，嘴角也勾勒出刚毅的线条。

然而，这名青年的右半脸却浮现了异样的血管筋络，而且还诡异地不停跳动着。虽然被藏在浏海之下，但在这样的距离下仍然看得出来——青年的右眼红肿而充血，看起来宛如愤怒的怪物般。愤怒——同时却也悲叹着什么一般。至于从远方看起来充满光泽的黑发，靠近之后，才发觉其中还掺杂着不少花白的发丝。而且还和青年的面容相同，只有右半边显得干涩而蓬乱。

是一名有着异样相貌的青年。

在披风之下的，似乎是一套全新的红色西装。一如海立克的推测，他的腰间插着一把刀身像军刀般有着弧度的剑。肩上的披风则是用金属材质的锁链固定在胸口。这是能够在让他在一瞬间拔刀的打扮。

在转头确认海立克的存在后，青年仍然无语。他望着海立克的眼神相当凝重，让后者没来由地被这股气势压倒。于是海立克压低声音，再次说了句「不好意思……」。

「初次见面，敝人名为海立克·赫兰特，是隶属于『壮剑罗兰』的血统。想冒昧请问一下……您隶属于何种血统？又是为了何种理由造访此处？」

虽然海立克尽可能采取了不至于失礼的说话方式，但因无法掌握对方的来历，所以也无法确定自己该以何种态度来面对这名青年。尽管他认为自己有些礼数不周，但还是鼓起勇气等待对方的回应。

然而——

「…………」

青年只是凝视着海立克。别说是回答他，甚至连半点反应也没有。但沉默的青年对海立克投以的透明视线，却让后者愈发困惑。不知为何，这名青年莫名地让人在意。

海立克陷入犹豫。

既然能够以血族代表人的身分参加那场「会议」，便代表他拥有一定程度的社交能力。在「壮剑」的血族当中，海立克可说是能言善道的存在。然而，眼前这名青年所散发出来的独特气息，却让海立克无以继续发挥自己的积极性。

虽说对方看起来十分可疑，但突然搭话的人毕竟是自己。这名青年不一定比自己来得年少。那么，针对段数不如自己的吸血鬼所提出的问题，他或许也没必要一一回答。

这种有时会显得过于粗神经的单纯好奇心，便是「壮剑」一族的坏习惯。此外，「壮剑」之血虽然尊崇战争，但并不喜欢无谓的斗争。

「……看来，我似乎打扰到您沉思的时光了。请原谅我。」

海立克恭敬地向青年表示歉意，并打算转身离开。

然而，就在这时候——

「我是在旅行途中经过此地。」

青年开口了。

打算雕去的海立克不禁停下脚步而再次凝视着青年。随后，他才连忙移开自己有些不礼貌的视线。

「旅行？那么，您只是路过这里而已？」

「是的。」

那是个和对方的异样外貌不符的声音。语气中带着一种正值青年的木讷。

「……这座小庙也是我刚刚才发现的。很不可思议地——被它所吸引。」

说着，青年望向那间小小的祠堂。

因青年独特的样貌和气质而一直有所警戒的海立克，在不知不觉中卸下了防备。

「原来如此。其实我和同伴是听到某个传闻后，才来到这里。因为我想您可能也是基于同样的理由，所以才会主动和您攀谈。看来关于那个传闻，您并不知情是吗？既然是在旅途中经过此地，那么，您的目的地应该另在他方？」

无法抑制的好奇心一鼓作气地涌了出来。海立克放下了警戒心，靠近重新青年。

然而，他的脚步却再次停了下来。

并非青年做出了任何反应。他一如方才，没有对海立克展现出敌意，但也同样没有表露出善意。

但某种让人无法再靠近一步的感觉，依然围绕在这名青年的身边。不得碰触。不能基于好奇心而恣意干涉。某种让海立克涌现这种想法的感觉存在着。

最后，青年仍没有回答海立克的问题。

他只是静静地、有礼地向海立克微微低下头。

好奇心在海立克的胸中不断蠢动着。这名青年的存在让他莫名地在意。

但另一方面，他也明白了一件事。不管再问什么。青年或许都不会回答了吧。

「……打扰您了。」

海立克朝对他低头的青年留下最后一句话，然后离开了现场。在离去的路上还不时地回头观望。

青年仍伫立在那间祠堂之前，直到他的身影从海立克的视野中消失为止。

3

「——结果出来了，X-Day就是四月二十五日。」

听到领导人的报告，聚集在简报室中的反抗组织各部门负责人，不禁齐声鼓噪。

这是出乎大多数人预料的大胆安排。虽然反抗组织内部也流传着这一天说不定马上会到来的传闻，但没有一个人预料到举兵之日竟然会订在这么早期的日子。

「……距离现在只剩不到二十天了呐。」

「……这未免太快了吧？」

在一发不可收拾的讨论声之中，可以听到这样的低语此起彼落。这恐怕正是聚集于此处的成员们最直接的感想吧。

「不。」

但领导人却以强而有力的声音，将不安的声音一扫而空。

「这是『公司』的决定。所以应该是掌握到了胜算，才会做此安排吧。实际上，除了在新加坡重整的『公司』的吸血鬼部队以外，十字军也几乎将实战部队全数投入于这场战争中。而且，负责指挥他们的，还是身为香港圣战英雄的神父。这已经是我们想像中最为可靠的对吸血鬼部队了。」

听到「神父」这个名字，成员们也发出「噢嗅」的赞叹声而重新取回士气。虽然他们原本都是和吸血鬼无缘的一般民众，但对于神父这名过去曾解放了香港的英雄，他们也都有所耳闻。他也会一起参战的消息，为反抗组织带来了莫大的希望。

「此外，我们的援军还不只有人类。」

语毕，领导人将视线移向房间的后方。那里有着留在特区内部，并加入了反抗组织的吸血鬼们。

「在世界各地开始表明身分的吸血鬼们，似乎也纷纷表示愿意为了夺回特区而给予协助。对他们而言，『九龙的血统』也可说是共通的敌人。已经有好几名强大的吸血鬼陆续被派遣到『公司』了。」

待领导人这么报告后，被他投以视线的吸血鬼——亦即「智眼」的代表人——明白了领导人的用意，于是从椅子上起身说道：

「……说实话，包括我在内，目前加入反抗组织的吸血鬼全都是年轻人。在以悠久夜晚为傲的月下世界中，我们不过是一些不值一提的小毛头罢了。不过，倘若是在这种状况下被派遣至『公司』的吸血鬼，可就不一样了。他们应该都是各大血族赌上自己的威信所挑选出来的古血，想必个个身经百战。就算拿来和九龙王的心腹们比较，我想他们的力量也绝不会逊色吧。这一点我可以断言。」

语气听来十分平静。不过，现在的他可是负责统率和反抗组织合作的吸血鬼们的人物。也是少数能够站上前线的一名吸血鬼。蓄着獠牙的战友的这一番话，让反抗组织的成员们有了更踏实的感觉。

「听我说，各位。这是无法逃避的一场战争。」

领导人继续往下说。成员们的视线于是集中在他身上。

「这想必不是一场轻松的战争。不过，也并非是毫无胜算的一场战争。拥有值得信赖的盟军的我们，已经不再是区区的『猎物』了。要有信心。我们必须相信伙伴和自己，并完美地达成我们被托付的使命。」

一个、两个，成员们陆陆续续地对领导人的精神喊话表示同意。

反抗组织建立后已经过了几个月。他们也不再是一群门外汉，而是在「九龙的血统」所支配的城市中安然存活下来的经验人士，同时也拥有能够继续迈向未来的自信。成员们回视着领导人的神情中，散发出一股屹立不摇的气概。

另一方面——

「原来如此，二十五日——也就是下次的新月吧。」

「……这是对吸血鬼战的基本概念。就选择来说算是挺合乎常理。」

在简报室出入口的一旁，「公司」的赤井铃介和巴得力克·榭立邦一边眺望着反抗组织成员逐渐变得可靠的态度，一边低声交谈着。一人是在身上挂满饰品，还将头发染成紫色的风雅男子；另一人则有着严肃的面容，以及仿佛会出现在画中的结实体格的壮汉。虽然这两人是对比极为强烈的组合，但却也是反抗组织成员已经司空见惯的光景。

铃介和巴得力克是以参谋的身分而加入组织，不过，最近他们似乎愈来愈没有大显身手的机会了。这正是反抗组织渐趋成熟的证据。现在，他们俩也没有从旁插话，而是默默地看着定期会议进行。

「话说回来，日子真的订得很早呢。看来会长也变得积极了呐。」

「因为他希望我方能掌握主导权吧。一般来说，对吸血鬼战都是在目标出现后随即展开行动。这样一来，人类势力自然而然地会变成后攻的一方——不过，这次的条件不一样了。这可是我方少数的优势之一。没有不好好运用的道理。」

反抗组织的成员并没有过于小看目前的状况。尽管如此，和「公司」的两人相较之下，他们恐怕还是不够了解险峻的实情。就连乐天而轻佻的铃介，在思考我方即将面对的这场战争后，也忍不住收敛起耍嘴皮子的个性。

实际上，这的确会演变成一场相当激烈的战斗。尤其对于反抗组织的成员来说，肯定是一场严苛的战役吧。

「十字军的大部队，再加上古血的战士团……的确，就战胜『九龙的血统』这方面来看——其实成功性相当大呢。」

「这可是新加坡协定中也有明文记载的对付他们的正面攻击法。就政治判断而言，这样的想法很正确。」

「这种事情我也知道呀。」

看着仍然绷着一张脸的巴得力克，铃介不满地噘起嘴。

倘若敌人是「九龙的血统」，对吸血鬼战斗部队便会以「歼敌」为最优先考量，而非人命救援。因为「九龙的血统」这样的存在，可能足以在将来创造出更多被害者。

「不只是对吸血鬼部队呢。如果是吸血鬼和吸血鬼——而且还是强大的吸血鬼之间的战斗，就连人类也会被波及。就算不是这样，他们现在也在特区里握有大量人质。虽然我们或许有能力夺回特区，不过到时或许那里也会和香港同样化为一片焦土呢……」

「…………」

铃介是香港圣战中的幸存者。从他口中所吐露出来的不吉利的想像，巴得力克也无法予以否定。

不过——

「……在这次的作战中，第一步棋应该会成为关键。」

他提出了自身的见解。

「无论是基于保护一般民众的目的，或是展开包围网让敌人无法逃离的目的，部队的配置和展开的时机将会决定一切的结果。不过，因为没有充分时间来进行相关作战的训练，所以只能直接上场。话虽如此，要我阐述个人意见的话，想要在对吸血鬼战之前做好『万全』的准备，根本就是纸上谈兵。那么，至少必须让我方掌握主导权——而且还是在能够期待最理想的结果的状态下掌握。这样的作战才有意义。」

「……也是。如领导人所说，这毕竟是无法逃避的一场战争嘛。」

铃介耸耸肩。然后像是要挥去和自身个性不符的沉重态度般换了个表情。

于是，巴得力克仿佛想起什么似地问道：

「对了，铃介。你好像提出了让自己从反抗组织的指挥系统中卸任的要求嘛？」

「哎呀，该不会是领导人找你商量过这件事吧？那小巴得也帮我说服他吧。啊，我可不是要跷班唷。」

「我知道。其实关于这件事，我也正想向他进言。」

听到巴得力克的回答，铃介不禁圆瞪双眼。

「……哎呀呀，我们还真是合得来呢，小巴得。这就是心有灵犀一点通吧？真是默契十足呐。」

「我原本就打算让你掌管某种程度的权限，然后率领游击部队来行动。与其在统一的指挥系统下效命，这样的方式比较能够让你发挥自身的能力。你就是这种男人吧。还有，不要叫我『小巴得』。」

虽然说话语气有些粗鲁，不过，这两人可也认识彼此好一段时间了。先不论个性方面的契合度，他们俩对彼此能力的了解与信赖，已经是无须多余言语便能意会的程度。面对工作伙伴的贴心安排，铃介则是耸了耸肩予以回应。

「不过——虽然我有这种打算，但就目前的特区现况来看，你独自以游击部队的型态行动，恐怕也不会获得什么特别的成果吧？还是说你另有考量？」

「虽然算不上考量，不过是有一点……」

而对将视线投向他身上而发问的巴得力克，铃介移开了自己的视线。

「有一个人。有个让我个人想要秋后算帐的人类。」

铃介双手抱胸倚墙，以和刚才无不同的声音和语气喃喃道。

然而，在这个瞬间，巴得力克暗暗有种汗毛直竖的感觉。他带着有些僵硬的表情转头看向身旁的同袍。他从铃介的这句话中，感觉到有如液态氮般冰冷而危险的杀意。

这是什么意思？巴得力克原本想要如此追问——但嘴只张开了一半，最后还是没有问出口。只是站在铃介旁边和他同样倚着墙。

巴得力克很明白钤介的能力，同时也极度信任他。就像领导人刚才的宣言一般，他只要相信伙伴和自己，并达成自身被托付的使命即可。

「对了。」铃介将话题一转。

「提到游击部队，让我想到一件事。最后，你们打算怎么安排她？」

「她？」

「当然就是那个她啊。」

「啊，嗯。关于这个……」

不知为何，巴得力克有些动摇。说话也变得含糊。

「——对了，领导人。听说白峰沙由香小姐的部队分配已经正式决定了是吗？」

在交流热络的会议中，突然有人丢出了这个问题。领导人——露出有些僵硬的表情——说了一句「呃，不。这件事……」之后，便陷入不知该如何回答的状态。

一瞬间，成员们的态度开始升温。

「现在，身为反抗组织前线部队的我们所负责的守备范围最大！我们的部队正需要她的力量。」

「等等。真要说的话，暴露在最危险的情况下的，应该是负责第八区这个敌方大本营的我们才对吧？为了不被敌人发现，我们总是必须以少数人来行动。所以无论如何都需要她的力量。」

「等一下。我们已经和她共同进行了好几次的作战行动。对她来说，自己较为熟稔的部队，应该也比较方便行动吧？所以她理应加入我们这边。」

「什么熟不熟稔的啊？再说，她原本就拒绝加入部队然后站上前线不是吗！应该让她留在基地才对。这样一来，非战斗员的成员也能安心地生活。」

议论声刹时沸腾起来。尽管领导人慌忙出声制止，但各部队仍然不肯互相退让。对于平日具有高度协调性的他们而言，这实为罕见的景象。

巴得力克垮下脸来，铃介则是忍不住噗嗤笑出声。

原来如此。跟我的部队分配相较之下，这可是更重大的问题呢。」

「……虽然白峰沙由香只是一介初生吸血鬼，但在加入反抗组织的吸血鬼当中，她是个拥有过人的优秀攻击力的存在。同时也有实际的功绩。对于必须亲上火线的成员来说，或许是个人人求之若渴的人才吧。」

「『攻击力』啊。只凭这点，就能够让大家这样争先恐后吗？」

「……我不得不承认，她的确有一种领袖风范。她是否参战的决定，可会为我们的士气带来很大的影响。」

「『领袖风范』是吗？不过我倒觉得，应该说是一种『偶像特质』才对。」

实际上，就铃介所知，在目前的反抗组织内部，至少存在着五个非官方的沙由香粉丝团。不仅是男性，就连年轻女性也十分拥戴她。

铃介抽动着肩膀咯咯发笑，随后问了一声「所以？」然后看向巴得力克。

「你的意见如何？将她编入何处比较理想？」

「我已经向领导人进言了。」

「哦？你推荐哪个部队？」

「……我的部队。」

巴得力克板着一张脸回答。铃介先是楞楞地看着身旁这名壮汉，半晌之后，他忍不住捧腹大笑。

BBB

今年，特区的春天受到了晴朗天候的眷顾。在进入四月后几近盛开的樱花，现在仍未开始凋零，而展现出一种缤纷的美。从上方延伸出来的吉野樱的枝枬上的白色花瓣，沭浴在月光之下，有如幻想世界中的花卉般盛开。

在这样的樱花树下——

「真是的，别开玩笑了。」

白峰沙由香将酱油拉面的空碗搁在桌上，忿忿不平地抱怨道。

「要我加入部队？我可不记得自己有变成反抗组织的一员。再说，我也没打算长期滞留此处呢。我当初只是稍微帮了你们一下而已。你们还真是厚脸皮耶。」

目前，反抗组织系以第一区的某间前物流企业的公司大楼及员工宿舍作为根据地。他们用于埋伏藏身的设施虽然还有很多处，但这里是收容了最多不参战的一般成员的场所，现在被众人称为「基地」。

沙由香目前人在这个基地的餐厅——不，是从和厨房的员工出入口相连的后院。她坐在折叠椅上，用大树的树根充当饭桌。因为，要是沙由香光明正大地在餐厅里剐餐，必定会引来一窝蜂想要与她同桌进食的人。

这名年轻貌美的女吸血鬼头戴一顶压得很低的黑色毛线帽，身上穿着绣着银线的黑色运动外套，并将拉链拉高至领口。下半身则穿着一件黑色牛仔裤。对原本散发着千金大小姐气质的沙由香而言，这样一身黑的街头时尚打扮实在有些不自然。简直像是为了做坏事而逞强的风纪股长般令人莞尔。

不过，会感受到这种反差的，或许也只有认识以前的——还身为人类时的沙由香的人了吧。如今，她这种粗犷而自由奔放的打扮，以及绝不轻易卸下心防的态度，两者相乘之后，在反抗组织内部发出极为特别的光辉。

「你别说得这么尖锐嘛。大家都很感谢你，也对你期待有加。当然，我也是。」

「这就叫做扰人的行为啦。」

已经完全习惯沙由香冷淡语气的前「煮干亭」的老板——目前则是担任反抗组织的大厨——露出看起来很开心的笑容揶揄道「你还是一样冷淡呐」。

将沙由香介绍给反抗组织的人正是他。在特区沦陷后，思念已故主人杰尔曼·克洛克的沙由香失魂落魄地来到「煮干亭」，也因此和老板结识。沙由香也曾在他的引导下和反抗组织一起行动过。

然而，在受到两名九龙王直系的攻击后，担任诱饵的沙由香离开了反抗组织。之后便一直单独行动着。

沙由香之所以再次和反抗组织会合，是为了将她所获得的情报——「黑蛇卡莎」的魔爪即将伸向待在新加坡的边边子身上这个情报，透过反抗组织传达给「公司」。幸好，边边子保住了一命。而为此感到安心的沙由香，也随即打算再次离开反抗组织。

然而——

「……所有人都嚷嚷着『别走别走』，死命地企图挽留我，再加上『九龙的血统』又好像刻意锁定这里似地展开攻击……」

到头来，沙由香总是嘴上说着「只有这次」、「这是最后一次」——然后一而再、再而三地助反抗组织一臂之力，造就了庞大的战果。不知不觉中，她在没有接到任何说明的情况下，便被当成反抗组织战斗部队的主力之一。

「谁管你们那么多啊！」

尽管如此，沙由香还是打算和反抗组织分道扬镳。但在她终于打算离开基地时，从遥远的第十区（Ten Yard）专程来拜访沙由香——正确说来，应该是「追着她过来」——的一名少女和玩偶却现身了。

「姐姐真的好冷淡呢。我和咆呜嗷呜两人一直痴痴等着你回来耶。但是你却连半点音讯都没有。」

语毕，从拉面碗上方抬起头来的，是以前曾被沙由香救回一命的少女——也就是奈奈。她正和沙由香一起吃着迟来的晚餐。

看到手捧拉面碗，赌气般鼓起腮帮子的奈奈，沙由香的表情忍不住无力地扭曲。

「我都说了嘛，我原本真的打算马上回去。会把你丢在家里也是不得已。至于没有跟你联络的事，我不是已经道过好几次歉了吗？」

「……反正对姐姐来说，我的存在可有可无。只是你口渴时吸血的对象而已。」

「我哪有说过这种话呀，对不起嘛。」

被沙由香搭救之后便一直黏着她的奈奈，现在变得时常出入沙由香位于第十区的藏身之处。在沙由香得知边边子即将面临危机时，提议可以透过反抗组织来联络「公司」的人，也正是奈奈。

在沙由香离开藏身处之后，奈奈似乎便一直在那里等着她回来。但由于沙由香一直维持着音讯全无的状况，按捺不住的奈奈便努力说服了自己所属的社群的大人，并为了加入反抗组织而来到基地。当然，她是紧跟着为了呼吁民众加入而前往第十区的反抗组织成员，才有办法来到这里。不过，这样的行动力已经算是十分惊人了。

顺带一提，奈奈现在头戴红色毛线帽，身上则穿着红色的运动外套。想当然尔，这身打扮是模仿沙由香而来。不过，其实这种装扮，已经悄悄在反抗组织的年轻女性阵营中掀起一股热潮。

晚风无声地吹拂着，樱花树的枝析随之摇曳。

面对在一旁闹起别扭的少女，沙由香低声下气地试着讨她欢心。老板则是似笑非笑地看着眼前这两人。直到奈奈来到这处基地之前，他和反抗组织的成员都只看过沙由香身为冷酷吸血鬼的一面。像这样有如普通人类般生动的表情，让他感觉新鲜不已。

而在一旁看着吸血鬼与少女对话的，还有一名——不，是一只。

「姐姐还没有回来的时候，我真的、真的非常不安呢。对不对，咆呜嗷呜？」

少女向一只能够凭自力站在她身旁的巨大玩偶熊（Teddy Bear）寻求同意。其名为咆呜嗷呜大公。这只玩偶熊像是赞成奈奈的意见似地举起了右手。并和她同时做出双手抱胸的动作，而且还频频点头同意，仿佛也在说「真是个冷淡的家伙呢」。

「噗。」

老板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但在看到沙由香板着面孔的模样后，又露出了「唔～」的复杂表情。

「不管看几次，都让人觉得不可思议呢。真的是你在操控它吗，沙由香小姐？」

「……要不然，这种用布料跟棉花做成的东西怎么可能会动呢。」

「不，这我当然也明白……」

然而，沙由香让咆呜嗷呜所表现出来的态度，却和她本人的态度有着巨大的差异性。例如现在，沙由香瞪视着那只玩偶熊的视线中，便夹带着一股十分真实的怨恨感。看起来就像是优秀的腹语术表演者为自己的人偶赋予了灵魂一般——不过，老板仍不明白沙由香究竟为何要做出如此逼真的表演。

在老板不解地歪过头后，奈奈和咆呜嗷呜像是隐瞒着秘密似地轻声笑了起来。

当然，沙由香方才的回答并非事实。毕竟她直到目前为止，已经好几次被这只玩偶熊从困境当中解救出来。不仅如此，刚转化不久的她，之所以能够成长到被反抗组织视为英雄的程度，便是咆呜嗽呜的指引而带来的成果。否则，即便她是继承了「绋眼杰尔曼」之血的「斗将阿斯拉」的血族，面对凶残的「九龙的血统」，恐怕也无法连战连胜吧。

尽管如此，但沙由香本人也不明白咆呜嗷呜会动的理由，而且要逐一说明这些事情也实在是很麻烦。所以，在面对反抗组织的成员时，她一律采用「这只玩偶熊是我用意念力场在控制」的说词。

「咆呜嗷呜是姐姐的良心般的存在呢。当姐姐快要忘记温柔之心而变成冷酷无情的吸血鬼时，它就会出面斥责，然后将姐姐拉回正途。」

听到奈奈一脸得意地这么说，咆呜嗷呜也一边弹跳一边点头，感觉似乎很中意她的这番说明。老板则是附和着他们，一脸感动地发出「哦～」的赞叹声。于是沙由香露出了不满到极点的表情。

「那么，咆呜嗷呜老弟，你的意见如何？你不认为沙由香小姐还是应该留在反抗组织中，助大伙儿一臂之力吗？」

听到这个问题后，咆呜嗷呜将那颗又大又圆的头转而面向老板。

不管怎么看，那双面对着老板的钮扣双眼，感觉都像是拥有自己的意志。虽说老板已经是有点年纪的中年男子，所以对娃娃或玩偶并没有兴趣；然而，眼前这只玩偶熊讨人喜爱的模样，还是让他不禁露出笑容。

不过，咆呜嗷呜并没有在老板的诱导之下，表达出他想听到的答案。

咆呜嗷呜没有明确地说出「应该」或「不应该」的答案——虽然它本来就不会说话——只是有些难以回答似地举起右手——或说是右前脚——搔了搔自己的头。然后还不时转头看向沙由香。

不知道是否是错觉，但咆呜嗷呜似乎是在表达「这件事必须由沙由香自己来决定才有意义」。不可思议的是，这只玩偶熊虽然只能做出简单的动作，但它所表达的肢体语言却莫名地饶舌。而且还散发出一种很伟大的感觉。咆呜嗽呜「大公」这个名字取得还真是贴切呐。老板忍不住这么想着。

没能得到咆呜嗷呜的声援，无可奈何的老板于是露出几分认真的神情。

「……沙由香小姐，你不想为那个红头发的老弟报仇吗？」

直到方才都带着半开玩笑的态度发言的奈奈，表情一瞬间僵硬起来。咆呜嗷呜也紧张得停下了动作。

红头发的老弟——也就是杰尔曼的话题，对沙由香来说是不得提及的事情。或许说是一种圣域也不为过吧。倘若有人出言诋毁已故主人之名，即便对方是自己的伙伴，她也不会允许，更不会轻饶。

沙由香凝视着老板的眼神，一如想像地带着冷冽如冰的气势。

然而——

「……蠢死了。」

她重重地呼出一口气，将眼神从老板身上移开。

「杰尔曼大人是向自身挑战之后赢得了胜利。之后，他将『血』托付给我而离开了人世。绝非是因为『九龙的血统』而殡命。」

语毕，沙由香抬头仰望夜樱。同时将右手搁在自己的胸前。

那是沙由香最近常做的，集中精神感觉心跳的动作。

不同于和刚转化之后不稳定的情况，在经历多次的战斗后，沙由香变得能够透过战斗来实际感受到自身之「血」——亦即杰尔曼之「血」的存在。这为她带来了安定，并将失去挚爱之主的失落感，转化为自己已经和主人合而为一的踏实感。

「……现在的我并非是为了复仇而活。身为杰尔曼大人的女儿，同时也是继承了他的『血』的一名『斗将』血族，我只是想过着更适合这样的自己的生活。杰尔曼大人在战斗之中找到了自己的生存方式，但我……还不明白该怎么寻找。」

沙由香将视线从妆点夜空的樱花上离开，转而笔直地望向老板。她的黑色双眸中刹那间似乎染上了一抹火红。

在这双美到让人屏息的眸子凝视下，老板像是被蛊惑般动弹不得。

「首先，身为杰尔曼大人的女儿，为了不辜负这个身分，我想提升自己的能力。所以，我才会担任类似保镖的工作，还出手协助反抗组织作战。不过，我不打算跟你们混熟。束缚是『斗将』之『血』最为厌恶的东西。而我也是如此。我要凭着自己的意志和力量，独自在月下世界中立足。就算这只是不成熟的初生吸血鬼微不足道的自尊。」

这段平淡的独白，并不是沙由香为了让其他人倾听而说出口。而像是将自身的决心化为言语再次确认的语气。

沙由香视为目标之处有着杰尔曼的「火焰」。猛烈而灿烂——能够将一切燃烧殆尽，同时却也显得傲慢而美丽的烈焰。那便是如此华丽的火焰。

与其主相较，沙由香的火焰很渺小。只是为了不熄灭而拼命燃烧的细微灯火。

不过，她的火焰确实在燃烧。吸取大气，发出热度，靠自己的力量在燃烧着。

一片樱花花瓣静静飘落。

眺望沙由香侧脸的奈奈不禁发出心醉的叹息，咆呜嗷呜则是带着苦笑——话虽如此，但它的脸还是长那样——摇晃着自己毛茸茸的双手。

老板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伤脑筋呐，领导人还干拜托万拜托地要我帮忙说服你呢……」

看到一脸困扰地搔着头的老板，沙由香用鼻子轻轻哼了一声。

「我就知道是这样。事到如今还在提这种事情。」

「不，现在情况有些不一样了。其实——」

老板压低声音说道：

「——举兵反攻的日期似乎已经决定了。而且还很有可能是在这个月之内。」

听到这句话的沙由香脸色骤变。奈奈和咆呜嗷呜也吃惊地听着老板的说明。

「这个月之内？消息可靠吗？」

「嗯。现在确切的日期应该已经发表了吧？总之，确定是在这个月之内。」

「不会太快了吗？」

「这样的排程的确挺严苛。不过，由反抗组织保护的一般民众人数也愈来愈多，再这样下去，迟早会面临补给不足的问题。可不能任由这样的状况持续下去。」

老板虽然也身为反抗组织的干部之一，但他毕竟是一名主厨，和举兵的准备工作并没有直接的关系。所以，他也无法想像这样的安排实际上究竟有多么吃紧。

然而，他是负责替反抗组织供给食物的人。虽然反抗组织的规模有着理想的成长，但补给线也因而逐渐无法负荷庞大的需求。关于这一点，他比任何人都来得清楚。

「一般民众的疏散指导工作进行得如何了？」

「这个嘛……毕竟，现在还无法掌握留在特区里的民众的实际人数……」

反抗组织并不打算吸收留在特区里的所有一般民众。像奈奈所隶属的社群那样，独自潜伏于特区中的人类也不在少数。

「不过，我们也跟一些小有规模的社群架起了联络网。『当天』应该会先派人过去指导他们进行避难。不过，独自在特区里过着逃亡生活的人似乎出乎意料地多呐。针对这些人，我们恐怕只能在举兵之前稍微放点风声了。」

「……独自逃亡啊。」

假设现在的沙由香还是个尚未转化成吸血鬼的人类，那么现在的她，或许也不会加入反抗组织或社群，而是过着独立求生的日子——或是已经横死街头了吧。毕竟，这种天涯一匹狼的精神，并非只是杰尔曼之「血」所带来的。沙由香原本就是身为人类，却只身侍奉着恶名昭彰的吸血鬼的一名女性。因此，她并不习惯集团生活。

「说到这个，我在来基地的途中也有看到过呢。」

奈奈像是想起什么似地说道。

「看到——是说独自逃亡的人类吗？」

「是的。啊，不对……或许不是人类呢。」

「那是吸血鬼吗？真亏你能发现耶。」

因为「九龙的血统」似乎也打算将特区里的居民当作人质利用，所以他们的攻击行动并不彻底。而且就算只有遭到一次攻击，被攻击者也会转化为「九龙的血统」，如此一来，就无法将其做为对抗世间论调或他国的「人」质了。实际上，讽刺的是，反抗组织能够将势力扩展到今天这种规模，最大的理由便在于「九龙的血统」——不，应该说是九龙王及其臣下的这番考量吧。

不过，这样的方针只适用于人类身上，吸血鬼便不在此限。「九龙的血统」在发现其他吸血鬼后，必定会不分青红皂白地上前攻击。因此，留在特区里的吸血鬼们全都比人类还要更绷紧神经，躲避着「九龙的血统」的追杀。能够让奈奈偶然目击到其身影的机率，可说是微乎其微。

然而——

「不，我想……可能也不是吸血鬼。那时，有一名加入反抗组织的吸血鬼也和我同行，他说从对方身上感觉不到吸血鬼的气息。」

听到奈奈的说词，沙由香不禁蹙起柳眉。

「这是怎么回事？」

「这个……」

在沙由香的催促之下，奈奈向她详细说明了当时的情况。

那是在奈奈为了寻找沙由香，而从第十区来到第一区的途中所发生的事情。

当时，奈奈跟着准备返回基地的反抗组织部队一起行动。话虽如此，但他们实际上是一边警戒着来自「九龙的血统」的攻击，一边四处搜寻避难人口而移动着。不但必须长时间暴露于危险之中，还是一趟费时多日的艰辛旅程。不过，在离开「九龙的血统」较为密集的第八区和第九区（Nine Yard）而踏入第五区（Five Yard）之后，众人确实稍微松了一口气。

某天，奈奈因为想要上厕所，而稍微离开同行的反抗组织一段距离。毕竟她是个正值花样年华的少女，所以十分介意这方面的事情。此外，在不认识的大人们包围下长时间移动，实在也让她有些压力。她在事前请部队中的吸血鬼帮忙采查周围的气息，确认附近没有「九龙的血统」或其他吸血鬼存在后，打算让自己稍微放松一下。

顺带一提，奈奈在移动时，将咆呜嗷呜像后背式背包那样背在自己的身后。因为要是它自己动起来的模样被人看见了，状况会变得很难说明，所以奈奈要求它假装成一只普通的玩偶熊。虽然部队里的成员个个面有难色——毕竟这只巨大玩偶熊很引人注目——不过，奈奈编出了「这是我妹妹的遗物」之类的藉口，硬是将咆呜嗷呜带在身边。当然，在暂时离开部队时，她也将咆呜嗷呜背在背后。

这时——

「——咆呜嗷呜大公？」

背后突然传来的声音让奈奈吓得跳了起来。

她转头一看，发现那里站了一名和自己同样吃惊的小女孩。

「小女孩？可是，你不是说对方既非人类，也不是吸血鬼——」

「是的。因为在我开口问『你是谁？为什么知道这只玩偶熊？』之后，那个女孩子马上就逃走了。而且速度还快得惊人。」

那个女孩子很明显地比奈奈年幼——看起来顶多十二、三岁而已。不过，她却有着那个年龄的女孩子所不可能表现出来的运动能力。

「这是怎么回事？」

老板狐疑地问道。奈奈点了点头后继续往下说：

「嗯，我也觉得很在意，所以就把那个女孩子的事情告诉部队里的人。然后，部队中有一位吸血鬼就说她有可能是混血儿。」

「混血儿？原来如此啊。」

和吸血鬼相较之下，混血儿的气息要来得微弱许多。就算无法在事前察觉到，也并非不可能的事情。

不过，倘若对方是混血儿，那么实际年龄应该就和外观所见相同。那样年幼的女孩子，竟然有办法独自于现在的特区存活至今？

沙由香总觉得事有蹊跷。

「对了，你是在第五区的哪里看见那孩子？」

「呃……是一条前方有着很漂亮的银杏行道树的马路。姐姐，你知道那里吗？」

「……难道是那条在尽头有着墓园的马路？」

「对，就是那里！」

「…………」

沙由香的双眼露出锐利的光芒。她当然知道那个地方。

「『公司』事务所附近吗……而且还知道咆呜嗷呜的存在？说不定，那孩子也认识边边子或望月兄弟呢。」

她眯着细长的眸子瞪着咆呜嗷呜，以视线逼问它，是你认识的孩子吗？」

咆呜嗷呜慌张地摇摇头，然后像是试图辩解似地挥舞着自己的手脚。毕竟，那时的它正伪装成一只普通的玩偶熊，再加上又和奈奈一起行动。就算很在意那名女孩子，它也无法擅自采取行动。

「这挺让人在意呢。」

沙由香喃喃说道。奈奈、老板和咆呜嗷呜凝视着陷入沉思的她。樱花树的枝枒则仿佛要仔细聆听下方的对话似地，随着晚风吹拂而摇曳。

在「X-Day定案」的联络传来时，已经是奈奈的拉面完全冷掉的时分。

4

「看得见了……」

在「赤色獠牙」所拥有的长距离小型运输机的驾驶员座舱中，贾妮特·哈根达夫将身子采出驾驶席的椅背，眺望前方下方的景色。

天窗的另一端有着无边无际的天空。西方的天空被夕阳渲染成橘红色，东方的天空则呈现一片深邃的群青色。下方铺着有如霞霭般的云海，在地平线的附近则能够窥见仿佛经过云海洗涤的一轮明月——而且是满月。

以及从云海的边缘探出头来的海面与海岸线。那里有着他们的目的地香港。

「接下来该怎么做？」

「一如预定，朝殷德机场遗址前进。然后在那里降落。」

贾妮特等人所搭乘的机体名为CV-22鱼鹰式倾斜旋翼机，是一种垂直起降机的改良机型。主翼的两端搭载了引擎和垂直起降设计，能够在飞行时将朝向前进方向的螺旋桨改朝上方倾斜，藉此进行像直升机一般的垂直起降动作。虽然殷德机场的跑道已经遭到破坏，但如果换做这架飞机，便能够顺利降落。

「……是说，在这种忙碌的时期，海立克那个呆子还真会给人找麻烦呐。」

贾妮特皱起眉头，以十分不悦的语气抱怨道。

不过，就算脸上浮现愤恨的表情，这样的贾妮特看起来还是有些缺乏魄力。虽然她继承了「壮剑罗兰」之血，而且还是近三百岁的古血，但外表看起来只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女。不但体型娇小，长相也很可爱。她有着一双褐色的眸子，眼角处还微微残留着雀斑。将小麦色头发紧紧绑在脑后而露出宽额头的模样，更加强了她给人的稚嫩感觉。

尽管如此，她可是以「豪王弗瓦德」的宾客身分担任「赤色獠牙」队长的实力派人物。身为剑士的她有着高强的剑术，也总是将自身爱用的十字剑挂在腰间。

「——会花多久的时间呢？」

「天知道。不过，我希望能早点结束呢。」

听到驾驶员的询问，贾妮特无奈地回答。

她之所以离开新加坡而专程前往香港，其实是有原因的。是为了调查前几天「南之朱姬」所提供的那个「吸血鬼开始陆续聚集在香港」的情报。虽然情报内容实为相当暧昧不清，但毕竟是在这个时期发生的现象。站在「公司」的立场，恐怕无法置之不理。

话虽如此，但这样的工作原本应该不会由贾妮特来负责才是。因为她对香港这块土地并不熟悉，更何况，为了训练才刚重新编整完成的「赤色獠牙」，她已经是分身乏术了。香港的调查工作理应由其他人来执行。

然而，在尾根崎等人针对派遣调查队一事进行讨论时，已经好一阵子音讯全无的「壮剑」长老突然联络了贾妮特。他表示「有几名血族成员无视指示而动身前往香港」，而且率领这帮人马的，据说还是贾妮特曾经传授其剑术技巧的海立克·赫兰特。

聚集在香港的吸血鬼集团，其真正身分可说是被重重迷雾所包围。不过，倘若其中有自身的血族同胞存在，收集情报的工作应该也会变得相当简单。在如此判断之后，调查香港的任务便落到贾妮特的肩上。也因此，她不得不将「赤色獠牙」的训练工作交给副官，然后从新加坡出发，朝直线距离约有两千六百公里的香港前进。途中还在美国海军的协助下进行了空中加油。可说是千里迢迢之行。

「受不了，我还真是抽到了下下签呢。」

现在，「公司」正为了迎接夺回特区的「X-Day」而十万火急地进行着准备工作。渥洛克家从伦敦派遣了五名魔术师到「城堡」来，十字军的对吸血鬼战斗部队与「公司」的镇压小队的共同训练也渐入佳境。由欧洲血族选拔出的优秀者所组成的古血战士团，原本预定会在下星期抵达，不过现在应该已和贾妮特擦身进入新加坡了吧。迎接他们加入的「公司」，为了更进一步提升众人的士气，还预定在今晚举办由「少女」所主持的激励晚会。

在如此繁忙的时刻，身为「豪王」护卫，同时也是「赤色獠牙」队长的贾妮特，却必须离开新加坡。实在是让她感到万分愧疚与焦躁。她会一反平日作风而出声抱怨，或许也是人之常情。

「而且竟然还得跟这种『包袱』同行……」

待贾妮特继续悄声抱怨时——

「喔！终于要到了吗？」

探头入驾驶舱的，是自由记者——不过现在几乎已经变成「公司」专属记者的——班杰明·史丹辐特。他便是在特区沦陷时，协助边边子引导一般民众进行避难，同时还对全世界播放这段现场直播影片，因而掀起「少女」热潮的本人。

「怎么样，队长？大概有多少名吸血鬼在那里？既然都跑这一趟了，人数还是要多一点感觉才比较上镜头呢。」

听到班悠哉的语气，贾妮特忍不住板起脸孔。

或许是因为平日的言行举止都遵循着骑士道的缘故吧，原本给人骁勇善战的印象的贾妮特，一旦像现在这样垮下脸，看起来反而像一名年龄与外表相称的小女孩。仿佛是个生性认真，因父亲没出息的模样而发怒的女儿似的。

「吸血鬼的人数要等降落后才有办法确认。比起那个，你这样很危险，老实地回到后面座位上坐好！」

虽然被贾妮特冷冷地教训，但班却丝毫不在意。他像个孩子般露出兴奋不已的申请，眺望着天窗外头的景色。

这次参与调查的除了「赤色獠牙」的一支分队，班和他的采访小组也一起同行。

不用说，贾妮特当然不希望让身为人类的一般民众，参与这种危险性可想而知的调查任务。而且她和一般的吸血鬼同样不擅长应付媒体。再加上贾妮特又隶属于存在本身便是一大机密的特殊部队，所以这样的情况恐怕更让她不知如何应对吧。而且让人类和吸血鬼部队同行，其实是很碍手碍脚的事情。

不过，身为神父知己的班，是从香港圣战时代便相当有名的老字号专业战地记者。此外，在圣战结束后，他仍持续在香港进行取材，因此似乎也对当地的地理情况十分熟悉。到最后，因为连吉伯特也允许了，贾妮特只好不情愿地让班等人和自己同行。

「就算下了飞机，在没有获得允许的情况下，你也不准随便将摄影机朝向吸血鬼。所有人都必须听从我的指示！」

「了解，就放心交给我吧！伴随风险的取材工作可是我们最擅长的呢！」

班一边说着，一边朝贾妮特举起自己的大拇指。

真令人不安。不过，这也是任务之一。贾妮特带着班回到后方的客舱，同时对驾驶员下达降落的指示。

BBB

以双脚踏上四处龟裂的柏油路面后，贾妮特定睛凝视着周遭的景色。

鱼鹰式倾斜旋翼机的旋翼将黄昏时分有些温暖的晚风吹送过来。「赤色獠牙」的队员们跟着队长陆续从飞机中走下，之后，班和他的小组成员也开始将取材设备搬运下来。贾妮特独自离开他们，朝飞机降落处一段距离外的地方走去。

「……这里就是香港吗……」

杂草丛生，荒废不已的机场跑道。在一段距离外的管制塔则因为空投炸弹而惨遭破坏。不知是管制塔，就连机场大楼——以及其他附近的街道、远方的高楼大厦等，这些矗立在自身视野中的建筑物，无一不被破坏殆尽而留在原地。

世上最巨大的废墟，那就是现在的香港。

「这里就是父亲最后的战场……」

将贾妮特转化的人物，便是被誉为「壮剑罗兰」最佳表率的名剑士潘德伍斯·哈根达夫。他以圣骑士之名为人所知，具有强烈的正义感。不过却在香港圣战时，在和某个吸血鬼的决斗中殡命。而且不是因为决斗败阵而死，而是丧命于出其不意的暗杀行动。

他的决斗对手名为达尔·汀。

他是足以和圣骑士潘德伍斯并列的大吸血鬼，也是潘德伍斯相交数百年的挚友。贾妮特昔日也曾向他学习剑术。然而，在香港圣战中，达尔却背叛潘德伍斯而染上九龙之血。对贾妮特而言，他是个绝对无法原谅的仇敌。

不过，她在上上个月遇见暗杀了自己的黑暗之父（Master）的刺客。同时被对方告知了那是一场公正决斗的事实。雇用刺客暗杀她父亲的人并不是达尔。虽然最后还是造成了潘德伍斯被暗杀身亡的结果，但达尔只是一心想和他进行剑术对决而已。

当然，尽管已得知真相，但达尔是贾妮特恨之入骨的背叛者这点，仍不会改变。只是，像这样站在父亲曾和达尔拔剑相对的战场上，她的思绪不由得飘向远方。思考着不成熟的自己所无法踏入的某地。思考着即使敌我分道扬镳后，仍存在于两人间的羁绊。

「队长！接下来该怎么做？」

一名部下出声向贾妮特寻求指示。有着少女外表的吸血鬼挥去脑中思绪而转身。

「——驾驶员与其他两名成员留在原地！你们负责保护机体，一旦状况紧急时就先驾驶飞机逃离这里。其余的人一边保护取材小组的安危，一边和我在附近展开搜索动作。别太掉以轻心了。数量远超过我们的想像。」

贾妮特已经掌握到聚集在香港里的吸血鬼们的气息。总人数恐怕达到了破百的程度。甚至或许有两、三百人之多。

不过，也有令人不解之处。这些气息十分难以搜寻。仿佛就像是这块土地被一种令人喘不过气的雾气所笼罩似的。让人神经紧绷而十分不快。

从上空看起来美不胜收的云海，在降落到地面上后，则变成了掩盖住天空的厚重乌云。吸血鬼即使在黑夜中也能保有清晰的视力，因此这对贾妮特本人并没有影响；不过，多少会对她指挥部下的工作造成妨碍。虽然她希望尽可能避免进行战斗就是了。

贾妮特谨慎地解放自身的感觉能力，试图继续搜寻气息时，班唤了一声「队长大人！」然后朝她跑来。他的工作小组似乎已经完成准备工作了。不愧是经验老到的战地记者，动作十分迅速。

「最初要朝哪里出发？」

「……那边。有个怪异的山丘那附近。在我所能感觉到的范围内，那里聚集的吸血鬼人数最多。」

贾妮特笔直地指向西北方。

在机场跑道尽头的另一端。微微散发出朱红色光芒的夕阳深处，矗立着一座仿佛以废弃物所堆建出来，显得奇形怪状的巨大城寨。

班看向贾妮特所指的方向，说道：

「是九龙城的遗迹啊。」

「九龙城？你说那就是……」

贾妮特感觉一股微弱的电流从背脊窜过。感觉像是在不知不觉中碰触到尸体一般，她不禁迅速放下原本指向远方的手。

不过——

「……嗯？这是……」

将感觉朝九龙城的位置释放出去的贾妮特有了反应。随后，她露出了自从接下这个调查任务后从未出现过的开朗表情。

「太好了。有吾等『壮剑』的气息。而且应该还是海立克。没想到才刚抵达这儿，就让我找到了呐！」

虽说目前已化为一片废墟，但香港的腹地仍十分广大。更何况，要在这片沉重的空气之中寻找血族并不容易。贾妮特原本已经有所觉悟，但这实为让人振奋的误判。

她随即对海立克一行人的集团释放远距离的念话。

回应也马上传来。

——贾妮特大人？您怎么会在这里！

错不了。这是来自海立克·赫兰特本人的意念。

为了确认现况，海立克接二连三地对贾妮特丢出了许多问题，但贾妮特只是回应了一句「等等」，要他先冷静下来。透过意念进行的对话能在瞬间结束。不过，在香港出没的吸血鬼类型可说是千变万化，她无法判断其他吸血鬼究是否会使出什么魔术干扰他们。

到最后，贾妮特为求慎重起见——

——我现在就过去，你们在原地待机。

她只传达了这个指示后，就催促班等人迅速往九龙城前进。

原启德机场距离九龙城相当近。不过从远方眺望跟实际进入内部完全是两码子事情。随着贾妮特等人的靠近，九龙城也开始展现出其巨大规模，以及异样外观。

遭到破坏与遗弃的上个世纪的魔窟。

由瓦砾堆积而成的一座座小山，除了让人联想到九龙城昔日的异样光景，也能够想像十年前那场圣战的激烈程度。里头不只有着人类的枪炮攻击所留下的痕迹，同时也残留着明显是被吸血鬼——而且还是强大吸血鬼破坏后的景象。埋在瓦砾之下而风化、腐朽的遗体也四处可见。班一行人虽然过去也曾遥访这里，但随着深入内部，他们也逐渐沉默了下来，而专注于拍摄周遭的景象。

片刻后，贾妮特所率领的人马，顺利地和海立克及与他同行的吸血鬼同伴会合。

他们会合的场所，是周围被瓦砾及倒塌的大楼所环绕的平地——类似一座大型竞技场的角落。夕阳已经完全西沉，空中的乌云在月光照耀下，缓缓地于众人上方蠢动着。是个飘荡着哀凄气氛，和吸血鬼十分相称的场所。

「好久不见了，海立克。没想到会在这种地方重逢。」

「是的，贾妮特大人。真的许久未曾和您谋面了。」

双方重逢之后，海立克草草打过招呼，便朝贾妮特低下头。或许是承认了自身过错吧，站在贾妮特面前的他格外显得惭愧。

「……无视长老的吩咐而独断行动，我真的无颜面对您。」

「正是如此。但现在就算责备你也没有帮助。相反地，现在这种情况下，你们的情报可是十分贵重。虽然才刚会合，不过要请你详细说明「香港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是。关于这件事……」

现场的吸血鬼并不只有「壮剑」的血族。在总数十二名的吸血鬼之中，有八名是和海立克同样为了参加「少女」的圣战而远赴此地的欧洲系吸血鬼；至于其他四名，则似乎是在香港认识的志同道合者。

然而——

「应该还有其他像我们这样为了协助夺还特区一战而前来的吸血鬼。不过，完全没听说这件事便来到香港的也不在少数……为了收集情报，我们这几天也都在香港境内奔走，但仍然无法理出头绪。虽然大家都有着战争已经逼近的预感……」

海立克的说明和「南之朱姬」之前传达给「公司」的内容并没有太大的差异。虽然这样证实了「南之朱姬」的说词，但在厘清事态这方面可说是一无斩获。更何况，就算贾妮特等人前来调查，也未必能够解开海立克一行人花了好几天都无从得知的谜底。由此可知，事态复杂的程度——或说是令人难以掌握核心的程度，变得愈来愈显而易见了。

而且，就在海立克有些笨拙地说明的同时——

「……这些家伙是干嘛的？」

其他吸血鬼开始陆陆续续在距离贾妮特等人一段距离开外的地方，仿佛像是在窥探他们的动向。

海立克也皱起眉头说道：

「有很多吸血鬼都像我们这样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或是对传闻的可信度抱持着怀疑。内心感到不安的人，一旦嗅到事态进展的可能性，就会急着前往探听。」

「……真是搞不懂。这些家伙都是在不明白香港发生了什么事的状态下，就一窝蜂跑来这里吗？」

「我…我们至少是因为听说『少女』的支持者集结于此，所以才会来……」

看到贾妮特一脸无言的表情，海立克有些支支吾吾地辩解起来。

随后——

「——可…可以打扰一下吗？你们该不会是『豪王弗瓦德』的吸血鬼化特殊部队（Black Blood Force）吧？传闻出手协助『少女』的那个？」

一名吸血鬼翻过瓦砾堆成的小山而现身。

事前便察觉到对方存在的贾妮特并没有因此动摇，只是朝对方投以锐利的视线。不过，现身的吸血鬼随即举起双手，似乎想要表现自己并无敌意。

「你们是刚才在机场降落的那群人吧？是从新加坡的『公司』过来的对吧？我是因为被『少女』那场演讲打动，所以才会来到香港，可以请你们也让我加入吗？」

看起来仍十分年轻的吸血鬼满怀期待地对贾妮特一行人说道。于是，原本在一旁静观其变的吸血鬼们也纷纷靠了过来。

「你说『公司』的人来了？终于来啦！」

「怎么回事？聚集在这里的果然都是『少女』的支持者吗？」

「等等。请你们先说明一下详细情况吧。我可没有和人类联手的打算。」

在这片昏暗的夜色中，吸血鬼们一个个从瓦砾堆成的大型竞技场现身。欧洲系的血族。中国大陆系的血族。被通称为「暗」的血族。乍看之下，似乎没有初生吸血鬼、或是转化后未满十年的年轻人存在。虽然为数不多，但在这群吸血鬼中也有古血的影子。

贾妮特制止欲瞬间摆出战斗架势的部下，冷静计算这群吸血鬼与我方的战力差异。

总之，其中并没有显得好战的吸血鬼。班和他的取材小组虽然吓得冷汗直流，但仍然无言地操作着摄影机。这群吸血鬼的人数超过五十人，而且还在持续增加当中。

海立克走近贾妮特的后方问道：

「因为我们曾四处探听情报，所以这群吸血鬼也认得我们。要由我说明吗？」

「……不。」

贾妮特回绝了血族的提议，以念话指示部下们保护班一行人。

她将手搁在腰间那把十字剑的剑柄上，往前方踏出一步。

周遭的视线全都集中在贾妮特身上。她挺起胸膛，深吸了一口气。

「首先，由我向各位说明我们的来历！吾名为贾妮特·哈根达夫，隶属于『壮剑罗兰』的血统，但目前则是『豪王弗瓦德』的宾客。如同各位弟兄所知，我们是和『公司』与『少女』站在相同立场上的存在！」

贾妮特宏亮的嗓音回荡在人烟绝迹的废墟街道上。

虽说声音仍有些稚嫩而不够字正腔圆，但贾妮特的血统酝酿出来的风格，已确实传达给周遭的吸血鬼。现场的吸血鬼们随即开始喧闹，接二连三地朝贾妮特投出问题。

「——安静！」

贾妮特大喊一声，待周遭平静下来之后，她继续说道：

「我们会前来香港，是因为听说有许多强大的吸血鬼聚集于此地。为了调查实际情形，才会造访这里。也就是说，我们是为了调查各位弟兄聚集于此的目的而来。」

听到贾妮特的说词，吸血鬼们再次鼓噪。但这次的骚动却和一开始时有些不同。

「怎么回事？你们不是来呼吁我们参战的吗？」

「不对！为了替即将到来的战斗做准备，『少女』的确有向各国的血族提出协力请求。不过，无论是官方或非官方的场合，她都未曾呼吁各位聚集于此地过！」

待贾妮特如此断言后，现场的吸血鬼们开始露出困惑的神情。「骗人的吧？」以及「怎么回事啊？」之类的疑问和质疑声四起。

不过，其中也有几名吸血鬼一脸理所当然地表示：

「……『少女』或『公司』可和我没有关系。只是听说能够将『九龙的血统』杀个片甲不留，所以才会来到这里。」

「我也是。我是因为听说特区即将有战争，才来看看有没有人要募集佣兵。」

看来，聚集在这里的吸血鬼果然都有各自的理由。就连原本沉默守在一旁的海立克，也凑近贾妮特耳边悄声对她说「我们其实也和这群人差不多」。

「毕竟『少女』正式的请求，已经由长老们透过派遣战士团的方式来回应了。我们是因为听到想要效忠『少女』的战士陆续集结于香港的情报，才自主性造访这里。」

「那么，这个情报的来源究竟为何？是谁所发表——不对，是谁在煽动？」

「是。关于这点，我们就完全无从得知……」

面对再次吞吞吐吐的血族，贾妮特忍不住板起脸孔。

总之，站在贾妮特的立场上，她所应该说明的内容就像刚才那样。不过想当然尔，在场的这些吸血鬼并无法接受她的说词。他们主张着各自的立场，或是要求贾妮特做更进一步的说明，而且情绪显得愈来愈激昂。

贾妮特忍不住咂嘴。

现场的气氛愈来愈躁动不安。这是很不理想的情况。此外，因为骚动逐渐扩大，她察觉到又有更多吸血鬼朝这里靠近。

「……真是棘手，这下子恐怕很难收场了。」

「贾妮特大人，能否请您亲口说服『公司』的『少女』，将我们纳入麾下？」

「蠢材！你忘记长老的告诫了吗？更何况，撇开你们不说，聚集在这里的成员，可不是每个都抱持着协助『公司』的意愿吧？」

就算有协助的意愿，他们也无法将这群毫无秩序的吸血鬼们编入夺回特区的兵力之中。计划已经进展到编队之后的阶段了。

在贾妮特斥责海立克的同时，聚集于此的吸血鬼们情绪愈来愈高涨。就是这股气氛。贾妮特不禁如此想着。这股弥漫于香港之中，沉重而令人费解的气氛。即使经过十二年，这个造成庞大牺牲者的战场的气味，仍然扰乱着来访者的感官。

总之，再这样下去，可能会闹出一发不可收拾的事情。然而，凭贾妮特目前率领的兵力，恐怕难以压制整个场面。虽然她也想先退一步，转而向「公司」联系，不过，这群吸血鬼岂会默默目送自称是「少女」同伴的她离开？

「该怎么做呢……」

心中不断涌现焦躁感的贾妮特迟迟无法做出理想判断。

这时——

——久等了，我现在就向各位说明。

一个明确的意念传遍了周遭一带。

贾妮特对这个意念有印象。然而，在回想起这个意念的主人之前，她感觉到后方有股气息俐落地动作起来。

一个人影跳跃。从瓦砾堆成的小山，跃上已经半毁而透过钢筋勉强支撑着的大楼顶楼。对方的动作宛如野豹般优美。一头长发随着流畅的剪影飘逸着。

贾妮特的视线紧盯着那个人影。但在人影跳上顶楼的同时，那里突然绽放出不可思议的光芒，于是贾妮特连忙以手遮眼。

继最先做出反应的贾妮特之后，海立克和聚集于周围的吸血鬼也全都朝顶楼看去。淡淡的光芒，以及映在一旁的人影。最后，班和他的取材小组也转身将摄影机镜头对准顶楼。就在这时——

光点从顶楼喷射出来，空间随之出现了一道裂缝。方才跳跃的那个人影身旁出现了另一个人影。

那是一名彪形大汉。因为开始出现的人影十分苗条，所以更凸显了他的壮硕。

看到他的瞬间，所有的表情都从贾妮特的脸上消散。

「达——」

虽然对方应该不可能听到她的喃喃自语，但现身的这名壮汉却转头和贾妮特四目相对。随后，他深色的双眸便因惊愕而睁大。

「贾妮特？」

但贾妮特未能回应对方像是在确认的声音。

包裹着头部的头巾，剽悍的山羊胡，还有深邃的五官和古铜色的肌肤。

白色的上衣包覆着他肌肉线条完美而刚强的高大身躯。虽然整体看起来给人一种平静的厌觉，却也能让人联想到他深藏不露的强大力量。

「……达尔卿。」

她绝不可能认错人。那是在特区曾和自己对峙的杀父仇人达尔·汀。而在察觉到达尔的反应之后，一开始现身的那个人影也追随着他的视线，转头望向贾妮特。

她是一名年轻的女性。有着几乎毫无血色的白皙肌肤，以及宛如绿宝石一般散发着光辉的细长双眼。她便是上个月在「城堡」引起一阵大恐慌的那个女人。

「哦？你不是『壮剑』的贾妮特·哈根达夫吗？没想到他们会派你来呢。」

「『黑蛇卡莎』！」

贾妮特随即拔刀。她不顾站在一旁的海立克等人，提高全身的力量，无形之雾——眩雾（Leak Blood）也随着从身体喷出。

「赤色獠牙」的部下们也呼应队长的反应，开始摆出备战架势。就连无法理解事态演变的其他吸血鬼们，也纷纷慌张地准备迎战。

「为什么！你们怎么会出现在香港？」

无论达尔或卡莎，都是在九龙王麾下数一数二的重臣。以他们的立场来看，应该无法轻易离开特区才对。更别说是远渡重洋来到香港了。

然而，出现在眼前的吸血鬼的确是达尔和卡莎。这非使用视经侵攻（Eye Raid）所造成的效果，也不是什么幻术。不需张扬便散发出来的强大气息，代表着他们确实是本尊。

而不可能出现于此地的本尊，却不只他们两个。

在最后。

那扇光之门——现在贾妮特明白了。这应该是奇门遁甲之术的缩地法——在关闭之前，第三个人影穿越空间而现身。

他弯着腰来到达尔和卡莎身后，然后再缓缓站直身子。一头如雪的白发顺着他从容不迫的动作丝丝洒落。

是一名男子。

他以挺直背脊的自然姿态，悠然地眺望下方的人群。

男子身上披着宽松的长袍。有着长得离谱的白发，以及近乎透明的白皙肌肤。不过，他远眺着贾妮特等人的双眸，却泛着淡淡的紫色。

他是名看来纤细而温柔的男子。望向众人的眼神中不带半点压迫或威胁感。容貌也显得十分平静，有如书生或高僧般沉着入定。

然而，这名男子是「王」。

理由不明。只是体内的「血」这么告诉自己。告诉自己站在眼前的这名男子是王者。告诉自己他是引领月下子民的存在。

这并非来自某种理论，而是吸血鬼们的直觉所导出的结果。无关行为、人格或思想等条件，他们直觉认为这名男子是个「崇高的存在」。

「听好了，子民们。」

达尔浑厚而响亮的嗓音在空荡荡的废墟中回荡着。

「九龙王『导主亚当』驾到。」




第五章 「银刀」再临
1

那是在「狼王加鲁」的长老路易·马尔方对世界公诸自身存在的翌日发生的事。

BBB

日期来到隔天的午夜零时。身为九龙王阵营参谋的「人行者」萨札紧急召集了父王和众姐弟，一边搔着头一边对众人公布了事实。

「虽然实在很难以启齿——不过，现在大势已定了。」

被召集过来的成员们全都没有骚动或发出惊叫声，只是目瞪口呆地楞在原地眨眼。

随后——

卡莎说了一声「哎呀呀」，有些夸张地摊开两手，然后粗鲁地往旁边的椅子坐下。

达尔则是露出凝重的神情而默默闭上双眼。

一如往常地不带半点表情而站在一旁的，则是天才刺客「橙蜂（Orange Bee）」——那布罗西卡·巴拉莱可夫。

在听到萨札如此宣布后，藏不住内心动摇的则是拔刀术的高手汉斯·李。

相反的，血族的谍报员马贝里库·班克则是忍不住苦笑。

亚弗里·赵则是因为无法理解兄长话中之意，一边发出「咦？咦？」的疑惑声，一边环顾周遭兄弟姐妹的反应。

拉乌·王恶狠狠地啧了一声。

华茵·王则是紧抿着双唇，直直地凝视着萨札。

这里是特区的第八区。已经化为九龙王根据地的前「公司」本部所在的大楼。被一族用来举行集会——萨札称之为「家庭会议」——的场所，则是位于最上层的会议室。

透过镶嵌在整片墙上的落地窗，可以窥见已经成了「九龙的血统」巢穴的特区新市街区（New Yard）的摩天大楼。这片由熄灯的高楼大厦所构成的水泥森林，宛如庄严的古代陵墓——又像是尚未被人类发掘的文明所遗留下来的巨大遗迹，呈现出宛如幻想世界的静谧光景。

「唔……」

在众姐弟各做出不同的反应后，九龙王亚当·王看似有些疲惫地沉吟道。

尽管坐在椅子上，他的背脊也挺得非常直。一头白色长发就仿佛皇帝的龙袍般，披垂在他的身上。

亚当左手抱胸，以右手支撑着下巴问道：

「没办法靠你的力量做点什么吗，萨札？」

「噢。十分抱歉，陛下。微臣无能为力。」

九龙王莫名轻松的语气，仿佛只是在询问故障的电视的修理情形。身为参谋的萨札则是谦卑地低下头。因为外表看起来还是个孩子，所以这样的他，也好像只是个忘记带东西而遭到斥责的学生。

「虽然我思考了许多因应对策，但治本的方法实在是——」

「这样啊。」

亚当看似失落的点点头。

然后松开原本抱胸的双手，置于腿上说道：

「那就没办法了。」

不过，他的脸上却看不到一丝阴霾。

于是亚弗里再也按捺不住性子。

「等一下啦，哥哥！」

他发出生硬的呐喊声——或说是惨叫声。

「等等！等等、等等、等等！……咦？什么？大势已定——这是什么意思？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啦！我完全搞不懂啊！」

「我说啊，亚弗里。所谓的『大势已定』，简单来说，就是整个世界的动向已经稳定到某种程度——」

「我不是在问这句话的意思啦！啊，不对，嗯，我是在问意思没错……？」

亚弗里一脸狼狈地语无伦次。或许是因为不知该以什么样的表情面对目前的状况，他涨红的脸上浮现了僵硬而别扭的笑容，身子也不自在地扭动着。

随后，紧绷着年幼脸庞的华茵，代替有些过度亢奋的哥哥开口向萨札询问：

「……萨札哥，你的意思是我们已经输了吗？」

「嗯，这个嘛……」

面对深爱的妹妹直接的提问，就连拥有三寸不烂之舌的萨札也忍不住语塞。

于是卡莎取代没出息的长男转头唤了一声「——华茵」。

「这就要看你是以什么为基准来判断我们的『成败』了。」

听到卡莎这么说，萨札也重重点头附和。

「大姐说得没错。但这样的说明的确不太够。大家就再听我解释一下吧，嗯？」

待萨札这么说之后，原本站着的达尔和那布罗坐了下来，汉斯、马贝里库、亚弗里和拉乌也陆续找椅子坐下。

最后，华茵在卡莎的身旁坐定位。确认血族们都已经做好洗耳恭听的准备后——

「那么，我就先针对现况——」

萨札便开始说明。

「我想大家应该都已经知道了，昨晚『豪王弗瓦德』和『魔女摩根』两大血族，已经分别和美国政府与英国政府进行官方接触，并表明自身的存在。而且，他们还宣布将针对两大种族今后的共存共荣举行讨论会议。此外，法国的『狼王加鲁』的长老路易·马尔方也在国营电视台的节目中登场，并透过见面会表示白族和前两大血族站在相同的立场上。目前，公开表态的强大血族虽然只有这三个，但俄罗斯、挪威和比利时的血族似乎也在台面下出现了同样的动向。今后这种血族想必会继续增加吧。而最不容我们忽视的，便是这些在人类社会中公开自己的存在，或是有这种倾向的血族们，对于『公司』的『少女』所提倡的『人类与吸血鬼的和平共存』这个理念，几乎都积极地表示赞同的事实。」

萨札一如往常地仿佛吟诗般娓娓道来。

「从目前的时间点看来，『人类与吸血鬼的和平共存』这个理念能否为人类社会所接受，恐怕很难说。此外，就像我之前所说的，就算人类赞同这个理念，也不会对我们造成直接的负面影响。至少不会有即刻的影响。问题在于向人类表明身分的血族们赞成『公司』的理念这一点。而『公司』将人类与吸血鬼共存的都市——亦即特区作为其理念的象征性存在，同时亦把夺回特区视为实现理念的第一步。也就是说，支持『公司』理念的血族，全都会成为我们的敌人。」

虽然萨札说得轻松，但他的最后一句话为血族——特别是年少的弟妹们带来了相当大的刺激。华茵不自觉地抓住了坐在身旁的卡莎的衣角，亚弗里则是从椅子上起身。

「可是啊，哥哥。说实在话，我们『九龙的血统』应该打从一开始就是他们的敌人啊？从以前到现在，从来都没有血族愿意站在我们这边嘛！」

无论是人类或吸血鬼，只要被「九龙的血统」吸血者，必定会染上九龙之血。对于重视血统的吸血鬼而言，这是极为亵渎的一种特质。因此，打从十二年前诞生于月下世界后，他们便持续遭到其他血统的避讳与敌视。

但萨札却以一句「这你就错了，亚弗里」来仔细订正弟弟的意见。

「我们的确是受到排挤的存在，而且至今都没有一个血族愿意协助我们。不过，从昨天到今天，血族社会的意识起了变化。直到目前为止，对他们来说，我们不过是个『碍眼的血统』。虽然对我们心怀憎恨或畏惧，但其他血族并不会积极地和我们敌对。基本上，血族这样的存在——尤其是愈古老的血族，便愈不倾向做出主动干涉其他血族的行为。」

说到这里，萨札露出严肃的表情。

「然而，他们却选择和『公司』同舟共济，并主动面对人类社会。也就是说，现在他们必须为了血族的存亡而和我们敌对。」

萨札像个教近代史的老师般问了句「你们明白吗？」然后环顾血族成员的表情。

「——『少女』葛城边边子所举行的那场演讲大大动摇了血族社会的未来。而他们所归纳出来的总结就是这个。没有比大势已定更适合形容现况的词汇了。这股巨大的洪流——也就是血族社会全体的方针，可说是将会决定今后历史的倾向吧。很遗憾的，就算我们违逆，也无法改写这个事实。」

萨札平静地结尾。

在场者无人对萨札的结论提出异议。倘若「公司」的尾根崎等人听到了，必定会错愕到脸色发白吧。毕竟，路易透过电视举办见面会，也才只是前一天——正确来说，应该是十几小时之前的事而已。此时，在新加坡的边边子等人正悠哉地为现状欢欣鼓舞。

实际上，虽说血族社会已经开始有所动作，但这毕竟选只是个「开端」。从客观角度来看，在这个时间点，就连热切期盼看到这种结果的「公司」，也会犹豫是否该判断这便是血族社会整体的「结论」。

然而，在这个时间点，萨札却比任何人都更早一步「洞悉」了世界的情势。

他的判断中完全看不到天真的臆测或些许的期待。他只是冷静地分析情报，并预测未来的发展，萨札能够像这样直视「现实」的态度，甚至可说是壮烈。

听到参谋严厉的台词，从椅子上起身的亚弗里脸上顿时没了血色。

不过，面对咬着下唇杵在原地的弟弟——

「亚弗里，现在沮丧还太早罗。」

身为兄长的萨札如此说道。

「总之，以上是关于我们目前所置身的状况的说明。接下来呢，则是关于我们今后将何去何从。」

除了露出吃惊神色的亚弗里以外，其她兄弟姐妹也纷纷表现出不同的反应。他们对这名爱卖弄关子的参谋所投以的视线，明显地变得更加认真。

有些得意的萨札装模作样的轻咳了一声。

「呃～……如我所说明的，面对血族社会和『公司』的合作体制，我们恐怕无法正面与其抗衡。就算打起来也赢不了他们。不过呢，大家可以换个角度，或是回到最初的原点来思考——我们没有必要打赢他们。就像大姐刚才所说的，对我们而言，用于判断自身『成败』的关键并不在此。大家想想看，我们原本就没有坚持要得到特区这块土地吧？我们最优先的目的应该是让九龙王复活才对。而我们也已经达成了这个目的，是吧？」

「这个……是没错啦……」

亚弗里转头望向坐在后方的父王。在两人视线交会后，亚当对自己的血族微笑。

结果瞬间涨红了脸的亚弗里慌慌张张地转回头坐好。在九姐弟之中，他是最后一个被亚当转化的。和亚当接触的时间也只比华茵来得长一点，因此还不习惯他的存在。

萨札对弟弟的态度露出满意的笑容，继续往下说：

「我们之所以滞留在特区，是因为打算将它变成『第二个香港』。说起来，也可算是为了洗刷十二年前的耻辱吧。很遗憾的，这个计划看来会以失败告终。但我倒认为这是『回归原点』。回到聚集于吾王麾下，向全世界宣战的原点。这么一来，在死守特区的任务变得困难重重的现在，我们便应该继续自己原本的战斗，并移行到下个阶段的战略。」

语毕，萨札的嘴角扬起冷笑。听到他的台词，多数的血族都为之屏息——同时，也像是被参谋的热血所感化似地露出狰狞的笑容。

翘脚的卡莎换了只脚，以性感的动作撩起发丝叨念了一句「真受不了」。

「你讲话总是爱兜圈子呐。一开始这么说不就得了。」

虽然嘴上埋怨着，但卡莎的表情也显得神采奕奕。而她的美貌现在愈发显得动人。抹上黑色口红的唇瓣，勾勒出和弟弟相同类型的微笑。那是自信而残虐——传说中属于唯恐天下不乱的「九龙的血统」的笑容。

不过，在点燃战斗意识的这群姐弟之中，唯独一人无法进入状况。

「请…请问，你说的『原本那场战斗』是指什么呢，哥哥？」

是华茵。

宛如凶神恶煞的吸血鬼们随即恢复成「家人」的表情。

「啊，对喔。华茵不知道我们掀起香港圣战的理由嘛。」

华茵是在香港圣战开打之后出生的。在她懂事之后，便一直跟着兄姐们过着逃亡的生活。因此理所当然不明白九龙王向世界宣战的理由。

萨札有些尴尬地搔了搔头。他并没有恶意。不需多说，萨札绝不会对这名么妹心怀恶意——就算天地翻转过来也不可能。

然而，一股不自然的气氛在会议室里蔓延开来——哥哥们有些不同于往常的反应，让这名年幼的混血儿有种仿佛身心都为之冻僵的感觉。

在场的所有人都听说了卡莎已经和华茵说明她的出身背景的事情。哥哥们也明白华茵已经知道了自己「不同」的事实。

同情。怜悯。尽管没有这种可能，但华茵还是不禁想像起来。想像哥哥们看着自己的眼神中，夹杂着哀怜「不同」的妹妹的感情。

发现妹妹的表情变得僵硬后，萨札的脸唰地变得惨白。他一反目前为止的悠然态度，惊慌地朝华茵喊道：「呃，不是！」达尔、那布罗、汉斯、马贝里库和亚弗里也纷纷露出不安表情而起身。至于现场唯一的人类拉乌，则是对这名混血儿侄女投以关切的眼神。

「——好啦，华茵。」

坐在一旁的卡莎温柔又强而有力地搂住妹妹的肩膀。华茵则是紧紧握住了姐姐搁在自己肩上的手。

随后——

「由我来说明吧。」

亚当如此表示。

姐弟们转头看向血族之王，华茵也抬起头看着自己的父亲。

父女俩的眼神交会。于是亚当从座位上起身，走到华茵面前坐下。

他以更为温和的表情说道：

「很简单，就是为了『活下去』。」

「活下去？」

「没错，不过，不是身为一只笼中鸟或丧家之犬而活。我们是为了活得更像自己，才会决定向全世界的人类和吸血鬼宣战。」

说着，亚当露出有些缥缈的眼神。

他或许回忆起做出这个决定时的点点滴滴了吧。说不定还想起了母亲的事情。父亲的表情让华茵看得出神。

「……我们的血统和混血儿关系相当深远这点，你已经听卡莎说过了吧？」

听到亚当如此询问，华茵点了点头。

于是，亚当也露出满足的表情对她点头。

「我在和卡莎进行意念交流时所感觉到的，是从世界的扭曲之中诞生，身为『弱者』的混血儿——虽然卡莎跟『弱者』一词感觉完全无缘就是了。」

在彼此交换了眼神之后，亚当和卡莎都露出笑容。华茵交互看着父亲温和的表情，以及姐姐带点讽刺意味的笑容。

「——不过，的确如此。就算从现况来看也能够明白。为了活下去，我们必须牺牲他人。虽然其他生物也是如此，但我们『能够将吸血对象转化为血族』的特质，对月下的系统构造——不，对现在的社会而言，是个相当不利的特质。所以，当初就算没在香港掀起战争，我们或许也无法为他人所接受。必定会遭到驱赶或虐待。无论个人或血统具有多么强大的力量，在社会这个巨大的系统之前，都只是极为渺小的存在。必须和社会为敌才得以生存的我们——亦即『九龙的血统』，基本上便是弱者。」

亚当温柔地说明着。如同他所说，「九龙的血统」虽然凶恶残暴，但他们充其量也只是一支少数民族（Minority）。虽说他们带给世人的印象，是引发「九龙冲击」，进而让整个世界被恐慌与混乱所吞噬的存在。但实际上，他们也不过是占据了一个都市而已。当然，这确实也是个非同小可的暴行。不过，「九龙冲击」这场混乱之所以会在全球蔓延开来，与其说导因于「九龙的血统」，倒不如说是「吸血鬼」这样的存在。

亚当和萨札等人将「吸血鬼」这种怪物的存在公诸于世人面前，并利用其形象来展示「九龙的血统」的力量。换句话说，这是他们的战略所带来的结果。

「不过呢，华茵。我们虽是弱者，但却不是输家。我们不会做出让血统尊严受损的行为。就算必须因此而加害其他多数人也一样。」

亚当的语气一如往常地温柔。不过，从他口中明确地说出来的这番话，果然不愧是「王之圣谕」。

听到亚当所言，萨札、达尔、那布罗、汉斯、马贝里库、亚弗里、甚至是拉乌，都自然而然露出严肃表情。他们端正坐姿而仔细聆听着。华茵也悄悄咽了一口口水。

「这样……是不对的事情吧？」

「或许吧。但这是我们的选择。与其被牺牲而死亡，我们选择成为祸害活下去。」

面对亲生女儿不安的提问，父亲以毫不动摇的语气回答。

「而且呢，华茵，我是一名始祖。」

亚当直视着华茵的双眼说道。

「始祖会在个人的夙愿和世界的脉动一致时诞生。接受天意，并能够将其达成的适合人选，就会成为始祖。不过，因为我的情况比较特殊一些，所以真正接受了天意的，说不定应该是卡莎才对……」

亚当带着苦笑望向卡莎。后者则是若无其事地别过脸去吹口哨，一副压根不想承担这种重责大任的样子。

于是，亚当再次正面看向自己的女儿。

「我曾是风水师。所以，我认为世界是构筑在阴阳调和的状态之上。有白天，就有黑夜。有太阳，就有月亮。在人类社会的背后，也必须有着相对的存在。所以，世界创造了始祖。始祖。『血』。血统。这些都一样。华茵，吸血鬼是因应世界的渴望而诞生的存在。而我们亦同。因此，我认为九龙之血——『导主』之血，同样也具有生存的价值。」

平静但强力的话语，同时也十分有内涵。亚当所诉说的一字一句都带着巨大的冲击。就像是用来建造神殿的巨大支柱一般，确实地矗立在华茵的心中。

不对，立起支柱的或许是华茵吧。亚当的话语中并无任何过于牵强或穿凿附会之处。父王阐述的哲理——是华茵接过亚当所给予的支柱，并将其深深植入自己心中。

「那么，我们『活下去』又代表何种意义？」

亚当或许是意识到女儿已经慢慢接受自己的说明，于是又继续往下说道。

「『将吸血对象转化为自身的血族』这种特性，或许是决定了我们的命运的一种诅咒。不过，就某方面而言，这也是一种象征性的力量。和混血因缘匪浅的我族血统会具备这种力量，或许是冥冥之中的安排。这也是天意。还有，我们『性喜战乱』，这又是为什么呢？因为和平的世界会若无其事地消费弱者。我们的『血』相当明白这点。所以我们才会喜好战争，弃『静』择『动』。舍弃不公正的和平，而追求公正的战乱。」

亚当对亲生女儿诉说着比刚才更具危险性的内容。

「让我问你一个问题。拥有感染他人的力量，且性喜战乱的弱者。上天会希望在这样的我们身上看到何种生存方式？」

面对突然的提问，原本全神贯注地聆听父王教诲的华茵不知所措地「咦」了一声。看起来十分慧黠的双眼——比父亲更深的紫色右眼，以及从母亲那里继承而来的黑色左眼，正绞尽脑汁思索着答案。

于是，亚当突然将视线投往其他人身上。

「亚弗里，你认为呢？」

突然被点名的亚弗里忍不住楞在原地反问：「咦？我吗？」

「——应…应该是坚强地活下去吧？还有为了变得更强而活下去…之类的……」

亚弗里以没什么自信的表情回答了自己的父王。亚当十分有气度地点点头。

「嗯，那么，马贝里库呢？」

「唔……这个嘛，大概是吾行吾路（Going My Way）吧？」

「汉斯呢？」

「——我认为是克己。」

「那布罗呢？」

「自由。」

「达尔？」

「我认为——是万物的统一。将各种血统合而为一。我们有能力做到这一点。我想，这也正是我们被赋予的使命。」

面对血族们不同的意见，亚当一一予以点头同意。

然后他望向坐在一段距离外的拉乌。

「拉乌，你怎么想？」

「什么都无所谓。生存不需要理由。」

这可说是十分符合拉乌个性的答案。亚当露出笑容，转而面向自己的正前方。

「萨札呢？」

「革命。」

有别于拉乌一如往常的反应，萨札的声音中带着反常的认真。

「弱势的立场。对于动乱的渴望。以及将他人和自己化为一体的特质。这正是为了击溃目前的系统、突破滞塞而存在的特质。我们便是这种『可能性』。我们的生存价值，便在于实现这种『可能性』吧？」

萨札以强硬的语气诉说着自己的论点。听到答案的亚当同样对他点点头。

「……卡莎？」

卡莎耸了耸肩。

「应该是要我们做什么大事吧？而且还要尽可能干得轰轰烈烈。」

听到卡莎的回答，亚当不禁露出苦笑。最后，他转回头凝视着华茵的脸庞。

「你明白了吗，华茵？我们『活下去』所代表的意义就是如此。大家都对此抱持着不同的见解。而我虽然还无法表达明确的意见，但每个人的想法都没有错。吸血鬼们常常会把『遵从「血」的指引』这句话挂在嘴边。指的就是这件事。刚才你的兄姐们所发表的看法，便是『导主亚当』之『血』的指引。所以我们必须战斗。不是在迫害之下忍辱偷生，而是露出獠牙反咬一口。」

这和距今十二年以前，亚当在九龙城对卡莎和「人行者」所说的那番话有着相同的意义。

他迷惘着，但毫不犹豫。最后选择面对困难。这是亚当——同时也是丽兹——从以前到现在都未曾改变过的选择。

而亚当的选择，为世界吹起一阵崭新的风。充满鲜血和破坏，绚烂而明确的风。

就某方面而言，倘若没有这阵风，次郎便不会和阵内相遇，阵内和尾根崎、尾根崎和「公司」、以及「公司」和边边子也不会扯上关系。亚当所带来的这阵风确实地吹到了边边子的身边，并将她推上现在的身分立场。

这当然并非亚当等人的目的。然而，从上个世纪末持续至今的动荡，的确源自于亚当等人。吸血鬼在人类的面前表明自己的身分，而且还打算与其共存。现在这个前所未见的「变化」，正是由九龙之血所带来的结果。

亚当自命为「导主」。这是他感觉到自身之「血」而取的尊称。不过，自己究竟要将「什么」引导至「何处」，就连亚当本人也无从得知。在战争中，他甚至曾经向「贤者」寻求过答案，但终究还是未能了解真相。因此，亚当打算自己来决定答案，创造出真相。

「那么……」

萨札再次恢复成平常的说话语气，将血族们的注意力集中于自己身上。

「各位，我要回到刚才的话题罗。关于我们所应该采取的『今后的战略』。」

他露出参谋的表情说道。于是，所有的血族——包括华茵在内——都确实地朝他点了点头，并开始聚精会神地倾听。

「首先，我们要放弃特区。理由应该不用我再重复说明了吧？虽然在这里的生活还不赖——但也用不着担心。我们就算迁移到别处，一样能够过得很好。」

「也就是说，像要以前那样藏身暗处吗？」

听到达尔的询问，萨札摇摇头。

「有点不一样。过去，我们有着『被封印于特区中的九龙王』这个既定的目标，所以才不得不藏身于黑暗之中伺机而动。但现在已经没有这个必要了。迎回吾王后，『束缚』我们的东西便消失了。主导权在我们的手上。考量到这一点，我认为我们今后应该朝向佣兵化——甚至明确地恐怖分子化。」

不知是谁赞叹似地「哦」了一声。只有华茵反而止住了呼吸。一张年幼的脸庞因紧张而显得僵硬。

卡莎打趣地问道：

「你该不会是想玩革命游戏才这么计划吧？」

「不不，这可是极为正统派的选择喔。和世界斗争正是我们『九龙的血统』的宿命。既然这样的方针不容动摇，那至少也要采取较为合理的手段吧？就像为了对抗正规军队而衍生的游击战那样，想要对抗体制，到头来还是恐怖攻击最有效果。特别是对我们这种少数派而言。而且这也很符合『九龙的血统』基本的性质。」

「……那么，就是要放弃固定的根据地而四处流浪吗？」

这次询问的人是汉斯。萨札点头说了声「没错」。

「可以的话，我希望大家分成几个集团，透过时而独自行动、时而团队行动的方式，来动摇人类与吸血鬼双方的社会。各大血族纷纷与我们为敌，甚至还打算和人类社会携手合作。这样一来，倘若我们不采取世界级的迎击行动，马上就会输得一败涂地。当然，让人类和吸血鬼的合作体制崩盘势必是我们最优先的课题——不过老实说，关于这方面，我还没有决定性的作战计划。人类那边应该也还有顽强的反吸血鬼势力残留着才对。和他们联手让两大种族之间的嫌隙加深，感觉也会是个不错的手段。不过，不管怎么说，这都是一场长期抗战。我认为不用操之过急，慢慢花时间来煽动社会的不安情绪就可以了。」

虽然嘴上说得一副理所当然，但萨札的构想可谓十分壮大。站在「公司」的立场来看，这正是宛如恶梦般的计划内容吧？也就是说，这可是个极其有效的手段。

「分成集团？意思是要分开行动？」

那布罗问道。于是萨札有些无奈地同意。

「恐怕不得不这么做呢。但在攻陷特区前，达尔、那布罗和拉乌也曾分头行动过，就当作是回到以前的状况吧。不过若要持续进行世界级的战争，只凭我们会有些力不从心。补充和强化血族应该会成为当务之急吧。幸运的是，现在的我们有吾王在身边。」

原本平静地倾听萨札计划内容的姐弟们，全都因他的最后一句话而骚动了起来。

「等…等一下啦，哥哥！你的意思是要增加直系吗？」

「嗯。」

萨札十分干脆地肯定。

不过，做出惊讶反应的其实也只有亚弗里和华茵而已。说起来，在香港圣战时期，九龙王之下的直系其实比现在更多。除了卡莎和萨札这两名最早加入亚当麾下的老前辈以外，比达尔更早染上九龙之血者——其中还包括强大的古血——昔日并不在少数。现在仅存的九姐弟，是顺利从圣战中存活下来的成员。

于是，至今一直保持沉默的马贝里库举起了手，问道：

「可是啊，哥哥。这样的话，你打算从留在特区里的那些吸血鬼中挑选适当的人才吗？先撇开人数不谈，他们的能力恐怕不值得期待耶。」

如同神父先前在尾根崎面前所指摘的一点，「九龙的血统」并没有能够胜任组织中坚的人才。汉斯、马贝里库和亚弗里等人虽然也可说是中坚级的人物，但这样的人数有着绝对性的不足，虽蜕染上九龙之血的吸血鬼会日渐变强，但只凭这种程度的强化，绝无法让组织本身跟着强大。

不过，萨札却胸有成竹地回答「不要紧」。

「这方面我另有打算。详细内容之后我会再说明……不过，到时候你可能得辛苦一点了，马贝里库。另外，这也可能必须藉助您的力量，陛下。之后就有劳您了。」

马贝里库是身为参谋的萨札直属的谋略系谍报员。因此他总是被使唤得惨兮兮。

不过，萨札会向亚当寻求协助的行为可说十分罕见。因为亚当基本上并不擅长谋略计策这一类的东西，所以除了最终判断以外，他并不会直接出手协助萨札的「诡计」。

「当然，只要是我做得到的事情。」

亚当泰然地允诺了萨札的请求。而马贝里库也放下为了提问而举起的手，深褐色的眼中微微浮现了好奇心。

萨札环顾了众姐弟的脸，询问他们是否还有其他问题。

这时，自从听到要「离开特区」之后便露出忧虑神情的华茵，像是终于下定决心般地开口问道：

「……哥哥，如果我们离开特区，那孩子要怎么办？」

现场无人不明白华茵口中的「那孩子」是谁。她所指的便是现在遭到俘虏，同时也被冻结时间的望月小太郎。亦即始祖「贤者夏娃」。华茵是负责监视小太郎的一人。虽然本人绝不会承认，但他们俩现在其实处得还不错。

面对妹妹的提问，萨札雄辩的能力再次失效。

即便是不知畏惧为何物的萨札——大吸血鬼「人行者」，也有克星般的存在。例如「贤者夏娃」的血统便是。这个伟大的血统总是能轻易地背叛、超越他深谋远虑的计划。若要问萨札本人的真心话，他可是极力想避免跟「贤者夏娃」扯上关系。

不过——

「……我们会带他走。在状况改变的现在，他的存在的重要性也随着增加了。」

「贤者夏娃」是在月下世界中最受众人景仰的一名始祖。因此，他的生命安全可说是最佳的谈判筹码。就算只凭着「贤者」遭到俘虏的事实，也足以让多数的吸血鬼无法轻易出手攻击「九龙的血统」。

也就是说，在作为对抗其他血族的杀手鐧这方面，「贤者」有着莫大的价值。在这种利益面之下，萨札个人的感情根本算不上什么。至少萨札自己是这么想。

听到兄长的回答，华茵露出松了一口气的表情。

另一方面，卡莎则是出声揶揄道：

「这感觉会像是带着一颗不定时炸弹到处走喔。」

「——别说这种触霉头的话啦。我也有确实考虑到相关的弊端了。」

实际上，倘若带着「贤者」一起行动，必定会出现前来搭救他的不远之客。倘若不是在已经判断「周遭全是我们的敌人」的状况下，萨札实在不想带着他四处奔波。尽管不是这样，也很难判断「贤者」自身会做出什么事情来。和他同行可说是一大赌注。

「……萨札，我明白你概要的战略了。接下来就说明具体方针吧。」

听到拉乌仿佛要拉回众人注意力般的台词，血族们也再次露出认真的神情。

萨札「嗯」了一声，随后像是反击似地以手指指向卡莎。

「关于计划的第一步——大姐，我想从你的特训开始着手。」

「我的特训？」

听到弟弟出乎意料的反击，卡莎罕见地瞪大了双眼。

九龙王和其他弟妹脸上也纷纷浮现惊讶的神色。萨札心满意足地看着众人的反应，然后煞有其事地宣布：

「正是如此。我们接下来必须快马加鞭地对大姐进行特训——然后稍微到香港去走走。为了在那块替一切揭开序幕的土地上重新开始。」

翌日，萨札所策画的谋略开始动作了。

在背着敌人耳目的状态下，慎重地、同时却也大胆地开始动作。

2

夺回特区。各方面为了迎接X-Day的准备进度，有着迅雷不及掩耳的确实进展。

「真是顺利得让人赞叹呐。」

就连尾根崎也难掩兴奋地向神父如此表示。

由路易所提议的欧洲血族战士团，已经在黄昏之前抵达了「城堡」。迎接他们加入的体制也都筹备完成了。十字军、镇压小队、甚至是「赤色獠牙」之间的协力行动也进行得十分顺利，甚至明天便能够开始和战士团一起进行共同训练。而这也和渥洛克家派遣过来的魔术师们有着相当大的关系。他们透过魔术共享思绪之后，不但提升了部队间的合作水准，同时也加深了成员们对彼此的理解。

种族双方坚持己见的态度并未消弭，每个人内心的想法也都是另一个问题。不过，至少他们都已经能够承认彼此是参加相同作战行动的「士兵」。

不只是站在前线的成员。负责收集、分析、操作情报的成员。负责策画、检讨、让作战计划更完美的成员。负责调度、分配、运送物资的成员。负责和其他部门交涉、议论、加以调整的成员，这些在后方支援作战的人们，也都不惜余力地埋首于这个计划当中。这样的情景，就像是名为「城堡」的心脏，正宛如帮浦般马不停蹄地将血液输送给对「九龙的血统」势力这个肉体一般。

「边边子学姐！你还没好吗？」

「等…等等，再一下就好——」

这里是位于「城堡」内部的多功能会场中的休息室。接受化妆师的打理，同时也整顿好发型的边边子，现在仍坐在梳妆台前拼命背诵着原稿。这是为了参加特区夺回作战的成员们所举办的激励晚会。她手中的原稿便是为了在大会中致词而撰写的。

这次的激励晚会，目的在于迈向正式的作战指导前，让「少女」亲自出面鼓舞各相关部门的士气。虽然不像官方的宣战布告那样来得正式，但这场属于对内召开的演讲，却也蕴含着重大的意义。

此外，虽然媒体相关人士不会现身，但来自各国政府的大使、军方的探员，以及各血族的使者都会参加这场晚会。从外交方面来看，这也是一场不允许失败的聚会。

「我最不擅长这种场合了耶……」

「要是出了什么意外，你就像上次那样来一场即兴演讲就好啦！」

「怎么可能啊，那只是灵机一动想出来的。同样的事不可能再来第二次了啦。」

激励晚会的会场，便是「少女」葛城边边子举行那场具有历史意义的初次演讲的会场。从这样的安排来看，情报部门欲运用「少女」的形象战略的考量可说是显而易见。

不过，无论是特区夺回作战，或是「人类与吸血鬼的和平共存」，为了实现这两大目标，名为「少女」的精神象征甚至比「公司」的存在更要不可或缺。边边子才是这一切的关键人物。这不是在开玩笑，深信她就是现代的圣女贞德——或是奉女神雅典娜之命而来到世上的孩子——这种人其实为数并不少。

「他们一定认为被称做『少女』的女性是个头脑聪明、意志坚定，还拥有崇高理想的人物吧？同时还有会受到所有人喜爱的性格，而且才华洋溢，总是满怀希望。重要的是，她必定是一名惊为天人的女性。让人无法想像她是和自己年纪相同的女孩子……」

「学姐、学姐！你振作一点啦。真的已经没时间了耶。不要紧的啦。学姐也是一名很棒的女性呀！」

看着以空虚眼神望向远方的边边子，云雀带着苦笑为她打气。

实际上，边边子映在镜中的模样的确相当清秀。就连看习惯她正式打扮的云雀也忍不住吃惊。看到这样的边边子，不难明白情报部门总是想让她出席重要场合的心情。

这时，朱鹭藤早纪与史旺·钟也来到休息室露脸。

「边边子，你还没好吗？尾根崎会长的演讲已经结束了喔。现在是史密斯大人在报告一些联络事项，但马上就会轮到你出场了。」

「早纪……」

看到边边子哭丧着脸望向自己，早纪露出「哎呀」的表情而闭上嘴巴。

「你从以前只要一遇到必须公开上台的场合，就会整个人萎靡不振呢。」

史旺道出了更为严苛的意见。

身为边边子昔日的同事，同时也是自己和他人都公认为「边边子的劲敌」的史旺，所陈述的意见果然一针见血又不留情面。

不过，那宛如花朵绽放的美丽脸庞上仍带着温柔的笑容。在边边子的身分立场改变后，史旺和云雀、早纪都是仍以不变的态度对待她的珍贵友人之一。

「我都说了嘛，用视经侵攻把演讲稿的内容植入你的脑中不就好了。」

「呜……可是这样好像有点没诚意耶？」

「跟登台之后出错然后脸上无光的情况比起来，你认为哪边比较好？」

「……都不好。」

边边子扁起鸭子嘴喃喃说道。史旺耸耸肩说「那你就觉悟吧」劝她正视现实。

不过，她最后又补上了一句——

「……反正你真正的喊话对象也是『不在会场里的那个人』吧？我们一起把特区抢回来吧——会让你发自内心这么说的那个人。」

听到史旺的发言，边边子瞪大了双眼。

她反射性地看向自己的身旁。和上次举行演讲时的情况相同，次郎的帽子就放在边边子所坐的位子旁。总是让她鼓起勇气的魔法帽子。每当边边子就要迷失自我时，这顶帽子总是能让她回想起自己的初衷。

史旺说得没错。之前那场演讲不也是这么一回事吗？这次，只要再狠狠踢那个迟到大王的屁股一脚就好了。这正是自己所能做到的事情。

「——嗯。」

边边子轻轻点了点头，而后看向自己的友人。

「谢谢你，史旺。」

史旺以鼻子哼了一声。她噘起嘴斥责「那你还不快上台去」的态度，很明显地是在隐藏自己的害羞。云雀和早纪彼此交换了眼神后，都忍住了想要笑出声的冲动。

「好！那我们出发吧，边边子。」

早纪拍了拍边边子的肩膀替她打气。于是边边子精神抖擞地站了起来，和三名友人一起快步离开了休息室。

她们穿过走廊，朝舞台步去。

有个人在走廊尽头迎接她。是莎曼莎，洛德教授。

「哎呀，你终于来了。我刚才还有点提心吊胆呢。」

这位看起来十分高雅的老妇人，是吸血鬼研究的权威人士，同时也是边边子可靠的烦恼商量对象。丰富的见闻、人生历练，再加上来自女性观点的独到意见，曾多次鼓舞了边边子。是一名时常给予她中肯建议的恩人。

莎曼莎以仿佛看着让她引以为傲的孙女般的眼神，细细从头到脚打量着边边子。

「……嗯。不过，没有枉费我在这里等你呢。现在的你真的很棒喔，边边子。这样不管走到哪里，都是值得我们骄傲的存在呢。」

「莎曼莎教授……」

被莎曼莎这样当面称赞，边边子也忍不住觉得不好意思。在莎曼莎送上一句「加油喔」的鼓励之后，边边子便和云雀三人道别，独自走向舞台的斜后方。

舞台斜后方则是有着神父在等她。或许是顾虑到她独自登台会怯场，因此还特地将自己的演讲安排到之后的时间。

「嗨，我等你好久了呐。会场里已经没有半个人有心情听史密斯的事务性报告了。大家都坐立不安地在等你登场呢。」

「呜哇，请别再给我压力了啦。」

看到率直地露出害怕表情的边边子，神父不禁露出笑容。

他凝视着边边子的眼神中满溢着圣职者的慈爱之情。也因此，不需透过言语，神父便能散发出一种让人放心下来的感觉。

只要神父待在身旁，自己便能将力量发挥到最大限度。边边子不禁这么认为。对她而言，莎曼莎也是这般的存在。这种人就是真正的「大人」吧。

当边边子如此想着的时候，神父的表情突然变得严肃。

「——边边子。」

他出声唤了她的名字。

「你是我们的骄傲。我想章吾弟兄也会这么认为。现在，他想必正在天堂露出得意洋洋的表情吧。」

「神父——」

不知为何。

这一瞬间，神父的脸与已故恩师的脸重叠在一起，让边边子浑身为之一颤。

胸中涌起一股无法抑制的热潮。呼吸也开始微微颤抖。看见边边子的眼角逐渐浮现泪光，神父半开玩笑地「噢嗅」了一声，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抱歉，我把气氛弄得有些感伤了。来，去好好激励聚集在这里的群众们吧。」

「……是。」

边边子用力地点头，于是两人肩并着肩着，缓缓踏上舞台。

镁光灯打在边边子的身上，让她的视野全都被强烈的光芒所笼罩。同时，会场里所有人的视线也全都集中在她身上。有如雷声般隆隆作响的掌声响遍了整个会场。

原本坐在舞台深处的尾根崎、罗和吉伯特，在看到边边子登场之后，也纷纷起身予以鼓掌。报告被迫中断的史密斯则是露出苦笑耸了耸肩。随后，他以有些逗趣的动作向边边子深深一鞠躬，然后将舞台让给今日的主角。

神父轻轻将边边子推向前。后者一边向史密斯道歉，一边独自走向演讲台。

掌声和喝采声变得更加强烈。

边边子眺望着这片聚集在会场之中的众多人类和吸血鬼。

他们不是为了葛城边边子这个存在而鼓掌叫好，也并非对「少女」有着狂热的崇拜心理。出现在他们眼前的，是边边子所象征的「自身的未来」。他们有一种预感。未来的前行之处，将会出现与过去浑然不同的世界。他们便是为了这样的预感而发出赞叹之声。

他们愿意共同打造边边子、阵内和「公司」梦想中的那个未来。

「——各位。」

边边子下意识对麦克风开口。于是，会场仿佛被人关掉了音量般瞬间鸦雀无声。

「谢谢你们。」

边边子的声音被吸入这股充满热意的寂静之中。

过了半晌，比方才更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声爆发了出来。整个会场像是地震般摇晃。

尾根崎等人在后方悄悄交换了眼神。无论是谁，都无法让这群立场、利害关系、甚至连种族都不同的集团表现出如此热烈的反应。让边边子面对群众的意义正在于此。

随后，边边子便在会场气氛高涨的状态下开始进行演讲。

而在仅仅经过两分钟之后——

一名职员奔向坐在舞台深处的史密斯身旁，并在他的耳边说了些什么。史密斯和那名职员交谈了两三句之后，向尾根崎和罗报告了一声，便带着狐疑的表情悄悄离开了舞台。听到两人交谈内容的吉伯特和神父，也跟着史密斯的脚步走向舞台斜后方。

经过五分钟后，带着僵硬神情的神父独自再次回到舞台上。他以认真的表情在尾根崎和罗的耳边说了几句话。随后，两人也感染了神父紧绷的情绪，而露出锐利眼神。

台下的听众似乎也察觉到了干部们有些不对劲。他们的注意力逐渐转而聚焦在舞台深处的动静，骚动声也缓缓地蔓延开来。

「……咦？」

边边子困惑地中断了演讲。神父以严肃的表情走到她身边，将设置在演讲台上的麦克风给关掉。

「怎…怎么了吗？」

「……我们刚刚收到了来自香港的紧急联络。」

「香港？是贾妮特小姐和班先生吗？」

为了调查前几天黄等人所带来的情报，贾妮特和班目前正在香港。然而，无论事态再怎么紧急，会在这种像是庆典的场合中特地前来向组织首长报告，可说十分不寻常。

「发生什么事了？」

「这个……」

在神父露出有些难以开口的表情后，会场里的音响传来史密斯的声音。

「尾根崎会长？马上就要联系上了，现在该怎么做？」

突如其来的询问声让会场中的困惑逐渐扩大。这应该是从中央大楼情报管制室传过来的吧。史密斯的语气听来十分急切。

「Mr.尾根崎，不好意思……但我想这是分秒必争的状况」」

这次是吉伯特发声。从他的语气中，可以感觉到这名英俊的始祖一脸苍白。

尾根崎从座位上起身。他快步朝边边子和神父所在的演讲台前进。他以眼神向困惑的边边子示意后，便重新开欧麦克风的开关。

「各位，方才我们收到了远赴香港的工作人员所捎来的紧急联络。」

会场中的嘈杂声更大了。黄等人所带来的情报并没有传达给所有人。听在这些大会参加者的耳里，香港这个地名实在极为突兀。

「目前所获得的情报有些错综复杂，恐怕不适合在这里予以回应。不过，倘若只有我们离席，或许也有失礼数。各位已经是和我们并肩作战的一员了，而且也都是值得信赖的战友。请问，大家愿意一起面对这个突发状况吗？」

这是个前所未见的对应方式。同时也可说是个极为大胆的对应方式。

不过，没有半个人表示反对。他们原本就是「为了参战」而来到此地。集合于「城堡」时，他们的意识便已经进入「战斗阶段」。众人随即切换脑中的想法，露出企图先掌握眼前所发生的问题的表情。

在确认大会参加者的反应之后——

「打开会场里的主萤幕，将影像连接到这里。」

尾根崎透过麦克风指示史密斯。

于是，设置于会场墙壁上的巨大萤幕开启，同时也播放出影像。

随后——

众人为映在萤幕中的光景倒抽了一口气。

BBB

「……九龙王？」

这怎么可能。

贾妮特不禁怀疑起自己的双眼和耳朵。不只是她，在场所有人必定都有相同想法。

然而，他们另一方面也明白。明白达尔所言属实。体内的「血」如此告诉着自己。告诉自己眼前的人物是个截然不同的存在。

那就是始祖。

血统之祖。

贾妮特目前在「豪王弗瓦德」麾下担任他的护卫。不过，虽然同样是始祖，所给人的压力却完全无法相提并论。她曾听说吉伯特是透过魔术，以半人工的方式转化为始祖。除了这样的差异之外，眼前这名「王」所散发出来的气息还具有压倒性的魄力。

「很了不起吧？」

或许是看穿了她的错愕与敬畏之情，站在九龙王身旁的卡莎如此说道。

「你们应该也感觉到『这家伙』有多么特别了。我不知道在你们之中，有多少人曾经拥有拜见过始祖尊容的经验，不过他的魄力应该很不一样吧？毕竟吾王可是最新的一名始祖。不是从遥远的古代世界便降临此地，而是接受这一刻、属于现代世界的意旨而后诞生的当代始祖。他的新鲜程度和其他人可不同。」

那是个仿佛能够蛊惑人心的诱人嗓音。纵使她所阐述的内容有些不敬，却深深烙印在贾妮特等人的心中。

实际上，站在卡莎后方的人物的确给人一种「月下世界的化身」般的错觉。在名为「世界」的现象当中，和自身的黑血相联系的那部分。这名始祖宛如是在得到肉体后将其显现出来的化身。

继卡莎之后，达尔向前踏出一步。

「——吾等区区一个血统，却足以震撼、推动月下世界，为何？因为这是天意。吾等与全世界为敌，但却从未曾败北而战斗至今，为何？因为如今天意仍与吾等共存。」

语毕，达尔顿了顿。

他深吸口气说道：

「行跪拜礼。」

几名吸血鬼闻声跪地，就连贾妮特也差点反射性地——不，出自于本能地跪下来。

记忆在「血」中的某种东西，让众人理所当然地接受两名九龙姐弟所说的话。不仅如此，贾妮特心中甚至涌现一股欢欣。在察觉自己的反应后，她不禁浑身颤抖。

随后——

九龙王往前方踏出脚步，所有吸血鬼的视线半强制地被他所吸引。

然后，他露出腼腆的微笑。

「……总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呢。」

BBB

「这是怎么回事……？」

尾根崎压得低沉的嗓音仿佛内敛着灼热的烈火，狠狠地冲击了周遭成员的听觉。

出现在萤幕上的瓦砾山堆。围绕在周围，看似吸血鬼的人影。出现在摄影机前方的，则，是「赤色獠牙」的制服。

映在正面的，是几近半毁的大楼楼顶。

三个人影出现在画面的正中央。边边子记得这些人物的身分。

阿拉伯系的壮汉是前「舞姬巴萨拉」的舞蹈战士达尔·汀。

妖艳的美女则是上个月以边边子为目标而展开攻击行动的「黑蛇卡莎」。

以及——

「……九龙王。」

边边子喃喃自语。尾根崎敏锐地反应，向边边子投以询问的眼神。神父取代看着画面出神的边边子，向尾根崎点头示意。他的脸上也浮现了不输给边边子的僵硬表情。

「不会错……我在香港圣战时也曾目睹过一次。那是九龙王亚当。」

听到神父的回答，尾根崎忍不住狠狠咬牙。

会场中出现两种截然不同的反应。人类们兴奋地开始群起骚动；相反地，吸血鬼们则像是被冻结般楞在原地。透过画面，他们也接收到了和香港的吸血鬼同样的感觉。出现在萤幕上的这名白发男子，原本应该是自身所崇敬、赞扬的对象——亦即一名始祖。

「九龙王？他就是吗？为什么会现身在香港？」

尾根崎的提问可说是再精辟不过。不过，现场没有一个人能够回答他。

随后——

「……听得到……『城堡』？……我是……班杰……」

混着刺耳杂讯的声音在会场中响起。随后传来史密斯表示「音讯连接完毕！」的声音。于是杂讯在一瞬间消弭，透过音响所传来的声音也变得清晰。班来自香港的报导声随即响递了位于新加坡的会场内部。

「……王！重复一次。这里是位于香港的九龙城遗迹。我们于此地遇见了三名『九龙的血统』。其中一名自称是九龙王。是九龙王本人！『城堡』？你们听得到吗？」

尾根崎立刻凑近麦克风。

「史密斯，能够跟香港那边通话吗？」

「十分抱歉，一时恐怕没办法。因为那边的器材无法接收来自外部的通讯。虽然我们已经尝试用卫星电话联系，但目前仍未接到任何反应。」

史密斯的语气透露出拼命抑制的动摇感。尾根崎忍住咂嘴冲动，转头望向神父。

「假使那三人都是本尊，他们是怎么移动到香港的？」

「……虽然只是我的揣测，不过，或许是『人行者』干的好事也说不定。被他附身的『东之龙王』的确能够瞬间移动。他或许就是运用了这个能力。」

「用缩地法从特区移动到香港？怎么可能，两地可是有数千公里的距离啊。」

于是尾根崎将眼神从神父身上移向边边子。

「边边子，关于Mr.圣的能力，我想你应该比较清楚。他能做到这种事情吗？」

边边子的双眼无法离开萤幕。她的思考跟不上现况的变化。待尾根崎喝斥一声「边边子！」之后，她才终于回过神来，努力回想着方才尾根崎所询问的内容。

「……不，我想——这应该不可能。就算是圣先生，这也太……啊，不过圣先生总是一直在『特区』张开结界。之前我曾经听凯因先生说过，他大半数的力量都是用来维持这个结界……如果使出全力，说不定有可能。」

「而且今晚是满月呢，弟兄。吸血鬼的力量将会进入颠峰。『人行者』和龙王之血的力量当然也是如此。」

神父对边边子的说明进行补充。于是尾根崎再次朝麦克风说道：

「史密斯！和特区联络，要那边的人员调查目前封锁的特区的『结界』是否仍在作动。马上。」

BBB

「……总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呢。」

九龙王仿佛真的有些害臊似地说道。

在他出声的瞬间，贾妮特的心脏「怦通」地重重跳了一下。

她明白达尔和卡莎所言绝未夸大其词。站在那里的，正是化为人形的黑血之源。而且还是直接和世界相连结，让力量源源不绝地涌出的活生生的源头。每当他开口，「血」的波动便和他的声音同时迸出。每当他移动手脚，世界便在周遭脉动。只是和对方待在相同空间中，就让人有种自身之血即将被他吸收的感觉。

贾妮特转头确认部下和海立克等人的情况。一如她的预测，身为吸血鬼尚嫌不够成熟的他们，受到九龙王的影响远比自己来得大。个个面如槁木。不过，自己看起来恐怕也是这副德性吧。至少绝非能够迎战的状态。

不对，这已经不是能战与否的问题了。就连她自己——目睹仇敌达尔出现在眼前，也没有能够对他「们」拔剑相向的勇气。

「……原来如此。」

听到该吸血鬼的主张之后，九龙王的态度随之一变。

「我明白你对血统的衿持了。不过，听好了。我们不重视血统的差异。所有的黑血都同样值得尊敬。尽管所具备的力量或特质各有不同，但所有血统没有贵贱之分。」

九龙王一反方才的温和眼神，而是以宛如怒雷的目光说道。

他的态度中感觉不到一丝愤慨。有的只是坚毅得宛如能将任何东西一刀两断的斧头般的嗓音。刚才出声反驳的「圣枪」吸血鬼束手无策地安静下来。

「我再说一次，我们没有歧视其他血族的意思。正因如此，我们的血统才会感染吸血的对象。玷污？真是愚蠢。你们看看我身边的两人吧。他们并未失去原有的血统之『血』。只是与其共存，与其混合。不只他们俩，我的血族成员全都是如此。而你们也是。」

这时，卡莎再次踏上前。

她轻拍王的肩膀，以桀傲不逊的眼神睥睨着下方的吸血鬼群。

「说老实话，我们会这样大费周章让你们群枣在此地，这是有原因的。是为了挖角。然后呢，凭着『对王的召集有所反应』这一点，我们判断在场的各位应该都拥有合适性。所以，接下来预定要把你们变成我们的同伴。」

卡莎妖艳地——带着一种仿佛像是极北的寒气从冰山上缓缓冒出的感觉——笑道：

「可别全灭罗。否则就枉费我们的一番苦心了。」

吸血鬼们瞬间打了个冷颤。

难以言喻的一股寒意冻结了他们的「血」。

「——撤退，」

贾妮特大喊。

「全员撤退！离开九龙城，撤退到启德机场！班！你们也是。动作快！」

这个带着坚强意志的指示，解放了僵在原地的部下们。和其他因强烈寒意袭来而不得动弹的吸血鬼们相较之下，贾妮特当下的反应，可说是高度自制力所带来的结果。

然而，她也有所自觉。这已经是极限了。

对她来说，敌方的首领或仇敌的存在都无所谓了。现在除了离开这里，自己无法再采取其他行动。贾妮特的直觉这样告诉她。又或许，这正是「壮剑」之「血」为她所指引出来的结果也说不定。

但——

「很遗憾——」

卡莎带着冰冷的笑容，和身旁的九龙王交换了眼神。

九龙王点点头。随后，他的一头白色长发宛如放电般开始膨胀起来。

「——已经开始了。」

BBB

「特区传来回应了！『结界』已经解除了！根据反抗组织的吸血鬼表示，大约是在十分钟之前解除的。和香港捎来紧急联络的时间一致。目前，反抗组织正沸沸扬扬地要求新加坡下达指令！」

会场传来史密斯的报告声。语气中有着难掩的兴奋。

边边子感觉自己的视野好像在摇晃，于是连忙扶着演讲台。虽然神父也伸出手搀扶她，但边边子甚至没有注意到。

她感觉呼吸困难。

「……『结界』解除了？怎么会……」

封印着特区的「结界」。展开这个「结界」的，便是敌方的大将「人行者」。他附身在龙王圣的身上后，便将圣原本用于阻挡「九龙的血统」的「结界」反过来利用，藉此将人类和吸血鬼困在特区内部。因此，留在特区里的居民无法逃离这块土地，只能在「九龙的血统」的恶势力威胁下，过着提心吊胆的生活。为了拯救这些居民，边边子等人才会想尽快夺回特区，让他们重获自由。

可是，现在最关键的「结界」竟然解除了。而且还可能是由敌方亲手解除。

然而——

「尾根崎会长？罗委员长？神父？」

史密斯向各组织首长寻求指示。不只是他，就连特区的反抗组织成员们也正等着尾根崎等人下达指示。

但尾根崎只能含恨地这么回应：

「……可恶！待机！先别行动！」

「公司」和十字军正快马加鞭地进行准备。人类、吸血鬼、所有部门的全数成员都同心协力地整顿军备。在X-Day到来时，至今所筹备的所有军力将一鼓作气投入特区。而且是在由我方打破「结界」的状态下。所有的准备，都是为了这一瞬间所打造。

正因如此，现在他们反而无法行动。

当下能够出动的部门、人员和器材都有限。攻击行动必须同时动员所有的势力才行。倘若只出动目前能够行动的单位，便无法发挥理想的效果。再加上这是大规模的作战，一旦开始出动，之后便无法半途中止。

「尾根崎会长，我们至少必须让特区的居民进行避难！」

「……这没办法。反抗组织已经将计划排程表传达给散布于特区里头的各个社群了。就算现在要他们立刻从特区逃出去，也无法顺和进行。顶多只能让躲在沿岸的人碰碰运气，看是否能逃到日本本土而已。这么做反而会引发大混乱。而且，因为这场混乱而失去的信赖感，将无法再次重建起来。」

尾根崎以苦涩的表情驳回了罗的提议。

班等人透过现场直播所传送过来的影像，现在仍持续在萤幕上播放。摄影师赌上自己的生死存亡，拼命以镜头捕捉九龙王、卡莎和达尔的身影。

或许是因为距离过远，或是收音麦克风出了点状况，所以无法听到他们的说话内容。然而，在萤幕另一端的敌人，却散发出满满的自信，以及气定神闲的感觉——

边边子一脸呆滞地看向咬牙的尾根崎，眺望群起骚动的会场内部，最后缓缓将视线回到萤幕上。

「……九龙王离开特区了吗？」

听到她不自觉地吐露出来的问题，尾根崎和罗不禁屏息。神父搀扶着边边子的手臂——身为圣战英雄，过去曾多次在战场上出生入死的这名男人的手臂，现在正因认清现实所带来的恐惧而颤抖着。

「倘若真是如此——」

神父以干枯的嗓音回答了边边子的问题。

「那就是我们输了。」

BBB

这样的光景已经十二年不见了呢——卡莎忍不住有些怀念地想着。

当时也是在九龙城。是亚当接受卡莎的视经侵攻而转化为始祖那天所发生的事。

现在，站在卡莎身旁的亚当已经逐渐和世界一体化。世界流入亚当的体内，「脉动」则从亚当的心脏朝世界涌出。周遭的空间以亚当为中心而开始循环。空间因这股惊人的力量而扭曲。宛如一阵跨次元的暴风。

如同卡莎前几天告诉华茵的那段过去，刚转化的九龙王让九龙城的居民染上了自身之血。这就是当时所使用的「技巧」。不，说这是技巧或许也不贴切。亚当只是在这里重演了自身转化时所发生的现象。

不过，亚当所释放出来的「脉动」并非普通的波动。从他的心脏所涌出的力量——也就是「导主」之「血」。长时间笼罩在这股波动之下的人，便会受到「导主」所影响。亦即转化成「九龙的血统」。当然，和实际吸血、或是给予对方自身之血这些手段相较之下，成功的机率比较低；但反过来说，能够透过这种方式而转化的吸血鬼，便是对「导主」之「血」拥有较高接受度的存在。

吸血鬼们无法逃跑，只是任凭自己被卷入这场风暴之中。

最后，在下方的集团中，有一部分吸血鬼身体迸出鲜血而化为灰烬。

这和以往追缉卡莎的「龙王」部下的情况相同。他们被卷入了亚当所引起的扭曲波动之中。那时，卡莎虽然也算不上是全身而退，但在染上「导主」之血的现在，这阵暴风反而让人舒畅无比。

——会有多少人残存下来呢？

不用说，拟定这个计划的人当然是身为参谋的萨札。为了强化九龙王阵营，必须先将一群拥有资质的人集中在一个场所。

「该说是一种启发吗？让我想到这个方法的，其实是之前的『结界』呢。」

月下的血族会同时开始动作的契机，来自于「真祖浑沌」所打造的那个「结界」。那时让有力血族共享自身意识的做法，让萨札灵机一动。他打算透过同样的方式，来诱导能够成为「导主」血族候补的吸血鬼。

当然，尽管亚当是如此强大的始祖，也不可能使出和「真祖浑沌」同样的力量。共享自身意识——而且还是半强迫地将全世界的强大吸血鬼的精神连接起来，根本等同于神迹。想要重现这个「结界」，完全是不可能的任务。

不过，萨札要求亚当所执行的，其实只是传送讯息的动作。

「嗯，不过也只是一种暗示啦。具体的情报操作就由我和马贝里库来想办法。重点在于接触到我们所操作的情报的人，究竟会做何反应。」

亚当将世界的「脉动」和自身做联系，并对整个月下世界传送自己的呼唤声。他让「导主」的气息散布到每一个角落。

「这种方法的效果或许很微弱，不过应该能让资质较为优秀者确实受到影响。『导主』之『血』所具备的意义——虽然我认为是革命啦——愈是对这个意义产生共鸣，或是下意识容易被这种思想所吸引的人，愈容易染上王的气息。当这些人接触到我们所释放出去的情报后，一定会有所反应。」

至于让出现反应的人群聚集的场所，萨札也考虑得十分周详。

即便聚集了大量的吸血鬼，也不易被其他血族或「公司」所察觉的地点。而且还必须是足以说服吸血鬼前往该处的地点。

「在这方面，香港是个理想选择。那里有着王的力量的余波——『世界的脉动』的迹象鲜明地残留着。是最适合王施展力量的场所……而且，对我来说也非常方便。」

想要迎接九龙王的直系血族，九龙王本人当然也必须亲赴现场。在这方面，如果地点是有多道龙脉交错的风水都市香港，便能够透过萨札——龙王的缩地法进行移动。

不过，如同尾根崎的想像，虽然萨札已经夺取了龙王的肉体，但想要以缩地法连接特区与香港，仍是相当艰难的任务。

「所以，这时候就需要让大姐进行特训了。」

萨札解除了特区的「结界」，以全力施展缩地法。而卡莎则从香港予以支援。因此，只有她独自从特区实际移动到香港。

「说得简单一些，缩地法便是将两处之间的距离『缩短』。光从特区这边操作虽然是难上加难，但如果香港这边有『接应者』，术法的精确度便能大大提升。噢，当然，缩地法是以『真祖』之血为依据的特殊魔术。就算大姐再怎么特训，也无法完全精通。我想要拜托大姐做的事情，是将我所施展的缩地法予以『诱导』。虽然这需要相当庞大的力量，但现在的你应该做得到。幸好，在『结界』解除后，我也能使用自己最得意的伎俩了。」

卡莎之前曾在新加坡击败了昔日的长老安奴·渥洛克，并吸食了对方盈满魔力的血。在那之后，卡莎的魔力便有着飞跃性的提升。

此外，萨札还有着能够透过视线交会而附身到别人身上这种极为特殊的视经侵攻能力。而且，倘若是曾经被附身过一次的对象，之后不需透过视线，也能够在一瞬间再次附身。而在特区沦陷时，萨札曾一度附身在卡莎身上。

目前，萨札之所以没有使出这股力量，是因为他得维持「结界」而无法离开龙王的身体。倘若解除了「结界」，萨札便能再次将灵魂附身到卡莎的身上。当然，如果长时间离开龙王的身体，便无法施展缩地法；不过，若是要短时间内往来龙王和卡莎的身体，藉此调整术法的细微部分的话——稍微勉强一下——就有可能办到。

因此，透过卡莎与萨札使出浑身解数的大魔术，九龙王得以再次踏上香港这块十二年不见的土地。

不过——

「——这还真是让人不愿去回想的事情呐……」

卡莎绷着脸喃喃自语道。毕竟，虽然她已经答应萨札的要求——而且是在很勉为其难的状态下——但接受他人的灵魂侵入自己的体内，实在不是一种美好的经验。更别提对方还是萨札了。她决定在返回特区后要痛殴这个弟弟的脑袋，直到自己心满意足为止。

这时——

「……卡莎，差不多了。」

达尔低语。

一看，聚集在下方的吸血鬼，此时已经有半数化为灰烬。剩下的另一半则是痛苦地打滚挣扎着。在高处观望他们的卡莎有些佩服地「哦？」了一声。

——贾妮特·哈根达夫幸存下来了吗？

贾妮特与「赤色獠牙」的队员们扶持着和他们同行的人类，退到一段距离外的后方。刚好是在周围的瓦砾残骸的尽头。

或许是因为他们迅速而确实地执行了贾妮特在前一刻所下达的指令吧，所以才能避开「脉动」所带来的直接冲击。

不过，拉开距离已经是贾妮特部队的行动极限了。他们被「导主」的毒气所影响，无力穿过瓦砾堆而蹲踞在地。不久之后，亚当的力量恐怕就会遍及整个香港。无论最后会化为灰烬，或是染上九龙之血，都只是时间问题罢了。

卡莎望向站在一旁的达尔。虽然后者应该也发现了贾妮特残存下来的事实，但他的表情不带有一丝的私人情感。

——新的血族啊。

在听到萨札发表计划的内容之前，卡莎作梦也没想到自己会再度造访香港。然而，像这样站在亚当身旁，她甚至感觉十二年前发生的事情又再重复了一次。

亲眼目睹亚当转化时，卡莎身为混血儿的人生随着闭幕。打从那时候开始，卡莎便重获新生了。

——又或者……

自己现在正准备再次迎接崭新的开始也说不定。

十二年前，卡莎失去了许多东西，相对地也得到了许多。

下一次呢？自己接下来究竟会得到什么，然后又失去什么呢？

「……呼。」

真不像自己。卡莎吐了一口气，抬头仰望天空。

阴郁的夜空。满月的光辉从厚厚的云层之中洒下。说起来，卡莎也是在这座九龙城和丽兹初次相遇。遇见丽兹、遇见亚当，经过无数的变动后——现在，自己又再次站在这里。站在未曾改变的月色之下。

——我还真是命运乖桀呐。

她正在自己所深信不疑的道路上前进着。卡莎内心有着这样的信念。

但前行之处究竟有着什么，这点她本人也无从得知。亚当或萨札或许能窥见未来，但自己偏偏没有十足把握。就算最后等着自己的是毁灭，卡莎或许也不会意外吧。

不过——

——无所谓。

她和丽兹的约定现在也还存在着。不仅如此，她要从目前所在的立足点向前行。专注地向前行。这样才像是卡莎朵拉·吉儿·渥洛克的生存方式。她是这么想的。

更何况，现在的自己还有着必须拥戴的王、值得信赖的同伴、可爱的妹妹，以及必须挑战的无数个敌人。除了这些以外，她夫复何求？

——……不。说到这个……

还有一个。卡莎有些贪心地想着。

再多一个就好了。让这个身体里的血液加温的某种东西。让她的内心燃烧、身体沸腾的某种强烈的东西。

例如……

呼——一阵风矗然吹起。

原本充斥于空气中的「导主」之力，全数被连根铲除。

这是在完全没有前兆的情况下所发生的事情。卡莎吃惊地屏息，达尔也因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事而发出一阵呻吟声。

在「脉动」被扰乱——不，是被人强行切断后，亚当因这股反作用力而踉跄。

达尔随即伸手搀扶王的双肩，同时也将视线投向目前所发生的现象的中心处——亦即「脉动」被切断的位置。

然后——

「卡莎！」

卡莎的视野也随即捕捉到眼前的光景。

化为瓦砾堆积而成的迷宫的这座九龙城。下方的吸血鬼倒在被瓦砾和倒塌的大楼所围住的空地上挣扎。这块像是造景模型般的空地，在另一侧也有着瓦砾堆成的小山。在贾妮特等人后退的瓦砾尽头的上方。

那里站着一名青年。

漆黑的立领披风。

全新的红色西装。

随风摇曳的长发。

以及右手那把出鞘的日本刀。

男子的嘴紧抿成一条线，直直地望向这里——凝视着卡莎。

他在看这里。

卡莎的头皮发麻。

「……就是嘛。」

不知自己是感到吃惊或是早已预料到，卡莎的胸口仿佛被勒紧而喘不过气来。双眼湿润，心脏狂乱地跳着。

好像要爆发似地。

「怎能少了这个呢……」

卡莎的美貌因欣喜若狂而颤抖着。她翠绿的双眸中燃起熊熊烈焰，纯白的獠牙从黑色唇瓣的下方采出。

那家伙回来了。没错，这才是十二年前的延续。这样才能迎接崭新的开始。

太棒了。

「欢迎你，次郎。」

我等你很久了。

卡莎蜷起身子。她用全身凝聚力量，将视线固定在次郎身上。看起来就像是一头即将扑向猎物的肉食动物。她感觉快感从全身的神经迸出。力量与情感融为一体。卡莎化为一颗子弹，准备朝次郎的心脏扑去。

「等一下，卡莎！」

达尔大喝一声。面对来自后方的冲击，卡莎错愕地往前踉呛了几步。

「……啥？达——」

「愚蠢的家伙！给我看清楚现状。你不知道那家伙手上拿着什么样的刀吗！」

达尔的斥责声近乎于怒斥。他会这样大声吼叫，可说是极为罕见的事情。

于是卡莎终于发现。

发现次郎手中握着的那把刀。

「……什么？」

不对。

卡莎瞪大双眼。次郎原本的爱刀，是在刀刃上施以吸血鬼克星的银质涂装。那把用于砍杀同族而强化的日本刀，日后甚至成了他的别名「银刀」。

但次郎现在握在手中的武器，却和昔日的银刀有所不同。

这股战栗。这股压迫感。那把刀是可畏的存在。卡莎的血向她如此诉说着。

这简直就像是……

「难道是……真银刀？可是……？」

对各种黑血而言，真银可说是最棘手的天敌。有一把刀便是以真银所打造。昔日曾将让九龙王灰飞烟灭，之后还被用来封印他的传说中的武器，那就是真银刀。

不过，真银刀目前应该安置在新加坡的边边子身边才对。而且，两把刀的外型也完全不同。再说，倘若次郎握在手里的是真银刀，直视了这把武器的达尔和卡莎必定也无法全身而退。更何况，身为吸血鬼的次郎，更不可能像这样将真银刀握在手里。

然而，次郎手里的那把刀却给人强烈的印象。它所散发出来的气息、魄力和压力，都和真银十分地类似。将亚当的「脉动」一刀两断的，恐怕也是那把刀吧。

「……次郎。」

——你……

在特区交手时，次郎因战败而丢下了遭到囚禁的主人，独自离开特区。

认清自身的力量不足而离开。咬着牙根而离开。

对卡莎丢下一句「我一定会再回来」而离开。

——那就是……你所获得的崭新力量吗？

令人兴奋不已。血液沸腾着，细胞跃动着。这样的亢奋感几乎让卡莎晕眩。

然而——

——卡莎！

有声音从卡莎内部响起。是萨札。他的灵魂瞬间从遥远的特区移动到卡莎体内。

而且，就在卡莎还来不及对他愤怒咆哮的时候——

——对不起！我们在特区捅了一个大漏子！这个计划中止——咦，啊？那家伙是干嘛的？银…「银刀」？是「银刀」？他就是吗？

移动过来的萨札感觉十分慌张，事态恐怕非比寻常。不过，他在发现次郎的存在后，也是一阵错愕不已。证明次郎的身影确实给人强烈的冲击感。

不只是他手上的那把刀，次郎的外貌也完全变了个样。半边的黑发变成干枯毛燥的白发，右眼骇人地布满血丝。而最重要的是，他所散发出来的气息宛如截然不同的人物。身为吸血鬼，他所散发出来的「异样」气息极为惊人。

面对动摇的弟弟，卡莎像愤怒的猫竖起全身的毛那样对他怒吼。

她在脑中猛槌、痛殴、狂踹对方，然后问道：

——吵死了，萨札！你说计划中止是什么意思！发生什么事了？

听到卡莎的疑问，狼狈至极的萨札这才回过神来。

他没有抗议姐姐在精神层面的暴行，而是急忙答道：

——抱歉，大姐。「贤者」逃走了。你们赶快回来！

3

那正是萨札透过缩地法，将九龙王从特区送往香港的同时所发生的事情。

BBB

「……这是什么？为什么这家伙会在这种地方？」

而且还浮在半空中。脸上的两道柳眉不断痉挛的沙由香，瞪视着被吊在半空中，宛如天使般令人怜爱的少年——望月小太郎。

为了寻找奈奈所目击的那名混血儿少女，并加以保护，沙由香目前来到了位于第五区的前「公司」事务所。

不过，她现在人并不在事务所内部，也不是在奈奈目击混血儿少女的地方——事务所前方的银杏行道树附近。而是事务所一旁的墓园——的地下室深处。

沙由香之所以会前来寻找这名少女，是因为她似乎认识咆呜嗷呜。那么，对方有可能是边边子认识的人，所以也不能丢下她不管。

然而，来到事务所之后，她发现这里不但长久没有人生活的迹象，而且隔壁的墓园地上还被挖开了一个大洞。这个洞穴底下有着宛如古代罗马的地下坟墓般的房间。在房间的深处，甚至出现了一个仿佛有木乃伊沉睡其中的巨大石室。

就在这个石室的墙壁附近，「银刀」的弟弟望月小太郎正浮在半空中。

还熟睡到一脸口水快要流出来的幸福模样。

看着眼前的小太郎，跟着沙由香一同前来的奈奈天真地赞叹道「这孩子好可爱啊～」。咆呜嗷呜则是莫名陷入兴奋不已的状态，在现场活蹦乱跳起来。

沙由香觉得头好痛。

「……对了，我想起来了。在特区被攻陷时，我的脑海之中的确浮现了这个小鬼头叫我们『快逃』的声音。」

然而，本人却在这种地方悠哉地睡大头觉。而且还浮在半空中。倘若他的睡相原本就是如此，那倒也挺厉害的。

「姐姐？这孩子好像被一种透明的屏障隔离着，我碰不到他呢。该怎么办呢？」

「……可以的话，我实在想置之不理呢。」

沙由香十分不擅长应付小太郎，所以也想尽可能避免和他扯上关系。

但不知何故，她的主人杰尔曼却和这名少年很合得来。偶然遇见他时，杰尔曼总是显得很开心。加上他又是边边子的同伴，要丢下他直接离开，实在有点于心不忍。

「话虽这么说，不过，到底该拿他怎么办呢？」

要是把天花板打坏，让瓦砾落下的话，那层看不见的屏障应该也会被打破吧。沙由香两手插在口袋里，以懒洋洋的站姿对上方投以不怀好意的眼光。

不过，似乎没有烦恼的必要了。咆呜嗷呜俐落地跳到小太郎的面前。

它以棒状的双手双脚——或说是前脚和后脚——在半空挥舞扭动，描绘出复杂而奇妙的图样。奈奈十分感兴趣地看着这只跳着奇妙舞蹈的玩偶熊。沙由香则是一脸「唉，这家伙又在做些让人摸不着头绪的事了」的表情，以放弃的眼神瞪着咆呜嗷呜圆圆的后脑杓。

「姐姐，咆呜嗷呜在做什么呀？」

「天知道，可能在跳欢欣之舞之类的吧？因为这只熊原本就是这小鬼的东西。」

「咦？原来这孩子是咆呜嗷呜真正的主人吗！」

奈奈双手交握，感动地说着「真是命运般的重逢！」沙由香则是将手指采入毛线帽的边缘搔了搔太阳穴。

在下一瞬间。

砰——一阵无声的冲击迸了开来。沙由香和奈奈连忙掩住脸，咆呜嗷呜则是被震得翻滚了一圈。

空气扩散开来，小太郎周遭的空间也跟着扭曲。眼前的光景仿佛是将电视影片——不过是持续拍摄毫无动静的目标的影片——高速快转似的。沙由香屏息看着这样的景象。

最后，小太郎跌落地板上。

「啊，好痛！喔…喔哇！」

他像只原本躺在椅垫上酣睡，却被人抢走椅垫的幼犬般睡眼惺忪地抬起头来。

「咦…咦？什么？早安？刚才是谁——啊，咦？我的身体可以动了！到底是什么？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小太郎慌慌张张地睁大双眼凝视着自己的手掌心。一旁的咆呜嗷呜扑向这名完全搞不清楚状况的金发蓝眼少年的身上。小太郎虽然吃了一惊，但他随即眼睛一亮，开心地唤了声：「咆呜嗷呜！」

「这不是咆呜嗷呜吗！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啊，咦咦！你…你…你会动？不得了了，哥哥，小边边！玩偶熊咆呜嗷呜大公自己动起来了！为什么？怎么会这样？难道你是为了救我才——」

原本大呼小叫的小太郎突然安静了下来。

他一屁股坐在地板上，认真端详着咆呜嗷呜的脸。咆呜嗷呜也以刚从地面爬起的模样，坐在小太郎前方回看他的脸庞。那双以钮扣做成的眼睛，仿佛因安心和欢喜而微润。

最后，小太郎的脸上也浮现理解的神情，于是他像盛开的向日葵般绽放出笑容。

「……这样啊，难道你是东——」

此时，咆呜嗷呜圆滚滚的头突然被压扁。

当然是因为有人将手搁在它头上而用力往下压的缘故。

「早安，午安，好久不见了，望月小太郎。你应该已经清醒过来了吧？」

「沙由香小姐？为什么连沙由香小姐都——」

沙由香手压着咆呜嗷呜，将自己的脸逼近不解地眨着眼睛的小太郎。

她以低沉的语气仔仔细细、一字一句地慢慢说道：

「来，小太郎，我把你的『咆呜嗷呜大公』还给你。听好罗，是『咆呜嗷呜』喔。我把『玩偶熊咆呜嗷呜』还给你。」

「不…不对，沙由香小姐。或许你不相信，可是咆呜嗷呜的里头现在是东——」

「就是这样。」

沙由香果决地如此断定。她的眼神极为认真。

「听好罗，它是『咆呜嗷呜大公』喔。对吧？没错吧？我说的话是正确的吧？它的真实身分、它其实是谁，或是它企图表达些什么，我都不想知道。事到如今，我也不愿意去思考吸血鬼的身分高低或彼此的立场之类的，更别提要我用敬语对一只玩偶熊说话了。我很认真地不想再继续跟麻烦事有所牵扯了。懂了吗？你应该能理解吧，望月小太郎？」

无视拼命挣扎的咆呜嗷呜，沙由香一边使劲压它的头，一边向小太郎热切诉说。

沙由香的眼神不是普通的专注。不知这是否为错觉，她直视着小太郎的视线感觉莫名地炽热。仿佛有着细微的火焰在燃烧似的。

小太郎并不擅长察言观色。不过，这时的他不知为何无法出声反驳，只能默默地点头。在确认少年已经明白自己的意思后，沙由香终于放开了咆呜嗷呜。

「真是的……根本就是自找麻烦！你到底在这种地方做什么呀？」

沙由香问道。真不应该来这种地方——她内心有一半认真在后悔的想法。

于是小太郎露出惊讶的神情。

「做什么——你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救了我吗？我被敌人捉住了呢。」

「敌人？」

「没错，就是『九龙的血统』的那些坏人。例如卡莎跟萨札之类的，还有……咦？可是其他人说不定其实没有这么坏耶？像亚弗里只是粗鲁了点，而达尔先生感觉反而应该是个好人才对——」

虽然小太郎不知不觉地开始为敌方辩护起来，但他所提及的内容已经十分足以让沙由香脸色发白。

「……你说你被敌人捉住了？是说……咦？难道这里是『九龙的血统』的……」

就在沙由香一脸茫然地出声的同时。

「喂！你们在搞什么啊？」

沙由香、奈奈和咆呜嗷呜猛然回头。

站在石室的入口盯着他们看的，是一名穿着连帽外套，脸上傻眼的表情不输给沙由香等人的少年。

沙由香看过这名少年。若没记错，是昔日前来追杀她的九龙王直系的——

「啊，亚弗里！」

小太郎大喊。

果然不应该来这里——沙由香陷入深深的懊悔之中。

当萨札接到亚弗里表示「我跟丢了」的报告时，已经是几分钟后的事情了。

BBB

待充满寒意与战栗的暴风退去后，贾妮特终于能够开始平静地思考。

她努力试图掌握现况。虽然所有部下都无力地倒卧在地，但没有人化为灰烬。班和他的取材小组也全都安然无恙，现在正在搀扶她的部下们起身。那股暴风对人类所造成的影响似乎较小。令人难以置信的是，摄影师竟然还在持续拍摄。

聚集在瓦砾山脚下的吸血鬼们有一半已经化为灰烬，剩下的半数人群则倒在地上痛苦挣扎着。虽然海立克的身影也在其中，但他看起来气若游丝。倘若那股暴风再持续个几分钟、甚至是几十秒，他现在或许已经染上「九龙的血统」了。

还有——

贾妮特摇摇晃晃地起身，朝上方望去。

倘若他们的所在之处是位于谷底的蜿蜒小径，那里便好比是断崖的上方。

一名青年伫立在瓦砾的山堆之上。

但贾妮特无法直视他的身影。他手中那把东洋风格的刀不断释放出骇人的压迫感。这种感觉和九龙王所散发出来的魄力恰好相反。

「……那是……『银刀』吗？」

虽然贾妮特和对方素未谋面，不过当然有听过他的传闻。香港圣战的英雄。挥舞银质利刃的同族杀手。打倒九龙王，让圣战闭幕的传说中的剑士。

是「少女」葛城边边子的盟友，同时也是她的护卫者。

「——卡莎·王就拜托你了。」

贾妮特吃惊地转而望向前方。原本在大楼楼顶搀扶着九龙王的达尔，和卡莎交替似地站向前方。

他从腰间拔出新月弯刀「雄狮之尾（Shamshir）」。

「要萨札马上在特区施展缩地法。卡莎，你也开始准备。时间——由我来争取。」

「等等，达尔。这——」

不等卡莎回应，达尔便从楼顶一跃而下。

他在落地的同时将双脚一蹬，像是低空飞行般往「银刀」的下方奔去。而且还在行进中一口气卷起好几个意念的龙卷风——这是「舞姬巴萨拉」擅长的攻击技。

从大地上卷起的意念漩涡形成一道道剧烈旋转的柱状暴风，不断地侵蚀着瓦砾堆。贾妮特连忙展开意念防御壁。虽然她也想上前协助「银刀」，但实在没有这样的余力。

意念龙卷风从瓦砾山堆直奔而上，朝「银刀」所在之处袭来。而达尔也以龙卷风为掩护朝「银刀」逼近。这是宛如怒涛之势的猛烈攻击。就连在远处眺望的贾妮特也不禁双脚打颤。头巾的尾端与上衣的衣角在达尔身后伸展开来，在风中发出激烈的拍动声。

「银刀」开始动作。

他从瓦砾山上一直线向朝达尔冲去。将高举上段的刀——完全没有卖弄任何伎俩地——直直往后者劈下。

那就像是巨大无比的断头台一般惊人的斩击。

达尔所制造出来的龙卷风顿时烟消云散。他在千钧一发之际以弯刀挡在前方，试着弹开朝自己袭来的斩击，同时也扭身闪避。

然而，将斩击弹开所造成的反弹过大，让达尔不禁踉跄了几步。然后——

咚。

「银刀」以准备挥刀的姿势踏到他的面前。燃起烈火的双眸直直地锁定敌方的身影。刀尖摇晃着散发出月光。

「咕——！」

达尔的双脚踏出敏锐的步伐。

他在瞬间站稳自己的脚步，像是将「银刀」的武器缠绕住一般，以弯刀接下了他的第二波攻击。而且，达尔或许是判断自己无法一口气承受这波攻击，便以高速「喀喀喀」地——仿佛乐师迅速拨弦的动作——和「银刀」的剑数度交锋。他将这波攻击的力量与速度分散开来，同时予以消灭、打散、吸收。

这是看似无心，但却极为惊人的剑技。然而，真正可怕的或许是让达尔不得不这么抵挡的「银刀」的斩击吧。在达尔接下第二刀时，「银刀」已经准备施展下一波的攻击。

达尔以全力对「银刀」的动作施以念力制压——但他一瞬间脸色大变而改变了方针。他放弃使用念力，改以体别身法试图避开刀刃的攻击。但反应仍有些迟了。「银刀」的刀尖划过达尔的胸口。

于是达尔不再留恋与「银刀」的近身战，而是随即后退——同时单膝跪地。他胸口的伤痕极浅，但却让古铜色的肌肤失去了血色。

贾妮特不禁发出呻吟声。

「……这怎么可能。」

看来，「银刀」所使用的那把刀的确是特别打造的。里头恐怕掺入了真银吧。正因如此，那个达尔才会因为胸前微乎其微的轻伤而跪地。

不过，会让贾妮特发出呻吟声的，其实是双方刚才在一瞬间的交锋。达尔为了闪避最后一击，发出巨大的念力反制。然而「银刀」的攻击路线完全没有被扰乱，只是悠然地将达尔的念力反弹回去。仿佛能像呼吸般，轻松地操纵远比达尔来得强大的念力。

「不对……」

他甚至没有散发出自己在「操纵」的感觉。原本专注于两人剑技对决的贾妮特，这才察觉到「银刀」本人所散发出来的异样气息。

那是个贾妮特从未目睹或耳闻过的气息。他的「血」——而且还是好几种不同的「血」，正宛如希腊神话中的九头蛇一般掀起狂澜。

随后——

「……『银刀』，你是刻意让自身之血『失控』吗？然后再用那把刀……用真银的碎片硬是将它压抑下来……？」

察觉真相的达尔惊愕地开口道。

就在这个瞬间，「银刀」的身体像达尔一般「咻」地喷出了浓浓的眩雾，并包覆在他的四肢上。

仿佛是在「银刀」体内蠢动的黑血巨蟒朝外面探出头来似的。不过，他只是不痛不痒地挥下右手的刀。于是大蛇们随即回到他的体内．

这实为让人不寒而栗的光景。

「——达尔！」

后方传来呼唤达尔的声音。是九龙王。同时，现场浮现了淡淡的光芒。和九龙王等人现身时同样的光芒。

达尔维持着和「银刀」对峙的态势——

「吾王先走！卡莎，拜托你了！」

头也不回地大喊回应九龙王。

他原本是使用双刀的武者。利用双手所持的新月弯刀施展出变幻莫测的剑舞，便是他的武艺精髓所在。

然而，达尔现在所使用的双刀「雄狮之尾」，其中一把已经在夺回特区的战斗当中，不幸被「绯眼杰尔曼」所释放的螺炎给烧毁了。面对「银刀」这名能够施展异常力量的对手，他确实屈居下风。达尔甚至已经做好自己会独自被留在香港的觉悟了。

九龙王无言地凝视着部下的背影所散发出来的决心。于是，他没再多说什么，转身准备踏入那扇光之门。

这时——

「九龙王。」

「银刀」开口了。

这是他现身以来第一次发声。在达尔和贾妮特都将注意力集中于他身上的同时，「银刀」继续朗声宣言。

「——吾等『贤者夏娃』的血族，于此时此刻，正式向『九龙的血统』宣战。」

他的声音听来甚至有些爽朗。「银刀」的宣言有如贯穿云朵而射出的一道月光，响彻了这片失落的街道。

在光之门即将消失的瞬间，九龙王睁大双眼倾听着「银刀」的宣言。

然后露出毫无阴霾的微笑回应。

「——很好。」

九龙王看似有些开心而怀念地眯起双眼。

「『贤者』血族的宣战布告，我确实收到了。我在特区等你，『银刀』。」

下一刻，九龙王的身影陷入淡淡的光芒之中。

卡莎紧跟在后。

「…………」

她无言地对「银刀」投以视线，而「银刀」也沉默地回看着卡莎。

两者眼神交错的瞬间感觉极为漫长。

随后，卡莎跟着九龙王钻入光之门。

不过，在光芒完全消失之前——

「——达尔！快来！」

卡莎的身影完全消失在光芒之中，而光之门也几乎在同一时间移动到达尔的身后。是卡莎从中操作的效果。达尔也随即反应过来，准备投身至那道光芒之中。然而——

「银刀」的剑呼啸而过。

周遭卷起一阵强烈的剑风。待达尔钻入后，光之门便随着消失了。当剑风停下来时，那里已经没有任何东西存在。

「……他们逃掉了？」

贾妮特喃喃自语，同时也因此而回过神来。她连忙搜索附近的气息。

就自己所能感测到的范围之内，并没有「九龙的血统」的气息存在。

「……得救了……吗？」

在贾妮特不自觉地如此反应的瞬间，「银刀」咚地一声降落在她的面前。贾妮特吓到以为自己会停止心跳。

「银刀」现在已经将那把刀收回刀鞘里了。这样一来，感觉就跟普通的刀没什么两样。至于「银刀」失控的力量，现在也暂时平静了下来。

尽管如此，贾妮特仍完全无法从紧绷的情绪中解放。

「……啊。」

她凝视着「银刀」想要表达些什么，但舌头和脑袋却都在半途停止动作。

于是——

「……这身打扮应该是『赤色獠牙』的制服吧？你是『公司』派来的吗？」

「银刀」主动出声向贾妮特攀谈。贾妮特则像是快要咬到舌头般口齿不清地回答「没…没错」。

「我叫做贾妮特·哈根达夫。是『赤色獠牙』的队长，同时也是拥戴『少女』的『豪王弗瓦德』的客人。阁下就是『银刀』吧？本名则是望月次郎。」

面对贾妮特的询问，「银刀」——亦即次郎点了点头。

随后说道：

「我看到你们是搭飞机来香港。我想和你们借用它。可以将它开到特区去吗？」

「这…这个……！」

听到这个完全出人意表的要求，贾妮特不禁哑口无言。

特区到香港的直线距离约为两干九百公里。因为贾妮特等人所搭乘的机体在中途还进行了空中加油，所以燃料应该还足够。不过，他们在半路所补充的燃料，也只是为了返回新加坡而准备的。倘若在这种状态下直接飞往特区，在抵达之后就动弹不得了。

不对，问题不在这里——

「你去特区做什么？难道——」

「……可以借给我吧？」

次郎重复问道。贾妮特不禁噤声。

「银刀」前往特区的理由。这根本不需要确认。他刚刚不是才向九龙王宣战了吗？他打算独自攻入特区。

「等…等一下……」

「公司」所进行的特区夺回作战。贾妮特想将相关内容以念话传达给次郎。

向他说明十字军和镇压小队的混编部队的存在。「赤色獠牙」的情况。反抗组织的存在。还有古血所组成的战士团，以及渥洛克家派遣过来的魔术师们。

向他说明计划正顺利地进行着。

向他说明X-Day正近在眼前。

虽然贾妮特打算将我方的这些情况一一传达给他——

但她却未能这么做。

计划进行得很顺利？X-Day近在眼前？

说什么傻话。

自己真的明白这里刚才发生了什么事吗？九龙王和他的部下前一刻还在这里企图增加新的血族。倘若次郎没有在此现身，贾妮特等人恐怕早已丢了性命——或者是成为九龙王的新部下了。

更何况，就算传达给他也没有用。

要是自己出面阻止，这个男人或许会不惜砍杀她也要去特区吧。

贾妮特像是鱼刺卡在喉咙一般紧咬着唇。另一方面，并未顾虑到贾妮特内心纠葛的次郎，似乎也发现了班一行人的存在。

「——不好意思，这台摄影机所拍摄到的影像，会在新加坡播出吗？」

他突然开口这么问道。于是班战战兢兢地回答：「呃…对。」

「没错，这是现场直播。音讯也是。新加坡那边现在一定看着这段影像出神吧。」

班是经历过香港圣战的人物，所以或许也知道「银刀」的存在吧。他看着次郎的双眼中，散发出记者特有的兴奋光辉。

听到班的说明后，次郎又问道：

「那么，边边子现在应该也在观看这段影片吧？」

「她理当在看啦。你…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要对她说？」

次郎对班的询问点了点头，随后直直地望向摄影机镜头。班和摄影师带着满满的好奇心屏息静待，就连贾妮特也竖耳倾听。

然后——

「——边边子，我来迟了。接下来，我会潜入特区把弟弟救出来。所以请你也一道过来。我会先到那里去等你。」

「啥——！」

听到次郎所发表的内容后，一行人吃惊得说不出话来。

贾妮特大喊了一声：「别说傻话了！」

「开什么玩笑，『银刀』！你要『少女』前往特区？她只是一名人类呐。你把她叫到吸血鬼的战场上做什么啊！你不是她的护卫吗？竟然想让她置身于这种危险之中——你脑袋还正常吗？」

贾妮特不禁回想起方才次郎和达尔交手的场面。虽然只是数回合的交锋，却足以让身为古血的贾妮特僵在原地。岂能让现在已成为「公司」——不，成为全世界的VIP的「少女」卷入那种战斗之中呢？

「真是恬不知耻！你这样也称得上是战士吗！」

贾妮特将自己方才对于次郎的恐惧心抛诸脑后，大声地当面喝叱他。

面对贾妮特的怒骂——

「是的。」

次郎没有出声辩驳，而是率直地接受。

然后回答——

「可是，贾妮特小姐，请你不要插嘴。这是我、边边子，还有我弟弟——我们三个人的事情。」

次郎极其自然地如此断言。

然后，他再次面向摄影机开口：

「边边子，我似乎还是需要你。突然提出这种任性的要求，真的十分抱歉。之后无论你怎么责备我都无所谓。所以，请你助我一臂之力吧。」

语毕，次郎以一脸极为和善——仿佛随处可见的一名普通青年的表情，对摄影机另一头的雇主低头致歉。

贾妮特呆立在原地。

世界的命运和月下的未来将会如何演变——

次郎的发言和这些格局完全不同。简直不像样。他所叙述的内容极为私人而小家子气。仿佛像是在八大工业国组织会议上向人求婚一样。在所有人都赌上性命推行作战的这个节骨眼，次郎这番态度实在令人不敢恭维。

不过，贾妮特内心的某处却确实相信着。

她甚至可以跟人打赌。

边边子想必会随即前往特区吧。

就是这么一回事。

「——走吧，时间宝贵。」

传达完自己想说的讯息之后，次郎回头望向贾妮特。

「可以带我去你们停放飞机的地方吗？虽然很抱歉，但倘若你们不配合，我也会以武力逼你们就范。虽然这件事我一直瞒着弟弟——但我其实并非什么正义使者。」

4

「城堡」的多功能会场被一股寂静所笼罩。面对这令人无法想像的接二连三的发展，每个人都露出一脸茫然的表情。

在这其中——

看到从香港传送过来的影像——映在萤幕上的次郎的脸，再听到他的那番话——

太好了——边边子这么想着。

其实她一直都很担心。

面对迟迟不现身的次郎，其实她一直感到很不安。

想着次郎会不会只身前往特区。

想着次郎会不会丢下她而自行出发。

不过，并没有这样。

次郎没有做出这么过分的事情。

他确实出声呼唤了她。

说自己需要她。

说希望她能助自己一臂之力。

宝贝。

这样才对嘛。

边边子挺直了背脊。于是，直到方才都站在演讲台一旁直直地凝视着萤幕的尾根崎、神父和罗，全都很有默契地在同一时间转过头来。

边边子望向尾根崎的脸，说道：

「我——」

会场里的麦克风传来边边子的声音。

「我可以……请特休假吗？」

嗯，路上小心——即便是已故的阵内章吾，在这种情况下，恐怕也无法如此回答吧？尾根崎甚至还露出了看起来有些可悲的呆滞表情。

「……特休？」

「——不行吗？」

「……这个……」

「无论如何都不行？」

「现…现在这个节骨眼……实在有点……」

上司和部下的悄悄话回响在寂静的会场中。

知道不可能获得允许的边边子，挺起胸膛回了一句「我明白了」。

「那么，我……之后会提交停职的申请。所以……我先失陪了！」

边边子小心翼翼地后退了一步，做出立正姿势。她打直背脊，弯腰深深做出九十度的鞠躬动作。

然后一溜烟地逃跑。

「等…等等，边边子！」

在三名上司之中反射神经特别优秀的神父，慌张地迂回到边边子的前方。

「冷静一点！你先深呼吸一下，等到冷静下来之后再——」

边边子的巴掌「啪」一声打在神父的脸颊上。

神父脸上的太阳眼镜滑落。会场的众人——当然，包括尾根崎——都哑口无言。

「边边子……」

「对不起！可是，这是『神谕』！我非常确定！」

看到边边子认真的模样，神父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边边子钻过呆立在原地的神父身边，冲向舞台斜后方。

她直奔到走廊上。后方疑似传来了罗高声指示「追上去！快点！」的声音——但和命令的内容不同，充满动摇的声音——不过边边子完全没将它放在心上。因为现在不是在意这种事的时候。

她挥动双手，奋力踩在地板上，使尽力气在走廊上奔跑。

自己已经多久没有像这样以全力奔跑了呢？边边子随即脱掉了妨碍跑步的高跟鞋。虽然裙摆因她的大动作而翻了起来，但她仍毫不在意地摆动双脚。

边边子跑着。拼命地跑着。

她在走廊的转角处拐了个弯。路上遇到的职员们全都诧异地往旁边避开。边边子像是要擦过他们的鼻尖似地飞奔而过。

她开始有些上气不接下气。很痛苦，却也很爽快。愈是流汗，身体感觉就变得愈轻盈。她的心正以高速向前奔驰着。该往哪里去？机场。新加坡的樟宜国际机场。怎么去机场？她需要交通工具。计程车？太麻烦了。她可以自己开车。「城堡」里头应该有一、两辆车可以借用一下。不然摩托车也行。

「……次郎。」

次郎在等着她。

次郎在呼唤着她。

作战？计划？这些都已经出现破绽了不是吗？「少女」？无所谓。不要紧。就算没有这种被刻意塑造出来的存在，大家现在都已经能够确实向前进。聚集在会场里的那些成员的欢呼、鼓掌和热情。就算「少女」不在了，他们也能靠自己的双脚走下去。和聚集在那个会场中的「伙伴」一起。

所以，边边子也要赶往自己的伙伴身边。

「次郎……！」

边边子跑着。努力地跑着。轻快地、拼命地、完全不顾形象地。她咬紧牙关，披头散发而专心致志地跑着。

这时——

「学姐！」

在边边子打算冲向走廊的转角处时，云雀现身挡下了她。早纪和史旺也一起出现。边边子急忙停下脚步，咬牙唤道：

「小雀、早纪、史旺！拜托你们。请让我——」

「我们知道啦。」

云雀这么回答。看到疑惑地「咦？」了一声的边边子，她们露出小奸小恶的——面对损友时的表情看了看彼此。

「……这下子一定会被扣薪水呢。」

「八成也要写报告书呐。」

「之后我们铁定会被骂得狗血淋头呢。不过——」

说着，云雀向边边子走近。看到她手上拿的东西，边边子不自觉「啊」了一声。

那是她留在休息室里头的次郎的帽子。云雀亲手将它交给了边边子。

「不过，我们都站在学姐这边喔。」

「你们……」

当边边子对三人的态度满怀感激时，走廊的另一头传来阵阵慌乱的脚步声。看样子应该是部分职员听到罗所下达的指令后，奉命前来阻止边边子。

「小雀、早纪、史旺，谢谢你们。那我要出发了。」

边边子向三人告别，

但云雀却连忙抓住她的手。

「等等，学姐。我们有个好主意！」

BBB

「——走吧。」

「是的。」

西伯利亚铁路的终点站海参岁。这里是以俄罗斯东岸的大港而闻名的港口都市。不过，目前一行人的所在之处，则是远离市区的某座小型机场。

因为这里位于郊区，所以夜空中的繁星并没有受到都市光害的影响，而闪烁着动人的光芒。月亮也是。在澄澈的寂静之中，皎洁而明亮的满月在跑道上洒落清丽的月光。

跑道上停着一架小型的螺旋桨飞机。在一段距离外伫立着三个人影。

其中最壮硕的，是手持着和身高差不多的细长魔杖的男子。他蓄着灰色西装头，同时还有着锐利如鹰的灰色双眸。这几个月以来所锻链的身躯，则披着灰色的长披肩外衣。

他是隶属于「魔女摩根」的吸血鬼凯因·渥洛克。

不过，现在的凯因已经无法自称为正统的「魔女摩根」的血族了。在透过渥洛克家的禁术将「北之黑姬」的血混入体内后，他已经转生成为令人忌讳的混血儿。而作为交换条件，他也得到了远超过生存岁数的强大魔力。

身穿大衣而前来送行的青年，则是随侍着黑姬的九郎。在凯因造访黑姬的圣域之后，他主要负责锻链凯因的体术。虽然共处的时期并不长，但与「徒弟」饯别的他，脸上满是藏不住的不舍。

「现在这样，不禁让我想起过去送次郎兄弟俩离开时的场景呢。」

「和他相较之下，我的能力如何呢？」

「哼，没什么差别啦。两个都是不肖的徒弟。把能学的东西都学光之后，就再也不听师父的话罗。」

语毕，九郎选用鼻子哼了一声。然而，他仰望凯因的眼神却和方才有些不屑的语气正好相反，充满了关爱之情。

「……刚才黑姬捎来了联络。从特区到香港的『通道』已经开通了。那边似乎使用了大规模的缩地法。虎仙大人的占卜所显示出来的『卦象』，指的应该就是这件事吧？」

「是，替一切做个了结的决战终于要开始了。」

凯因以平静的语气答道。

阻俊，他将视线移往站在九郎身旁的第三个人影身上。

「……谢谢您，妮娃大人。全都是多亏了您，我拙稚的魔术总算变得像样一些了。十分感谢您。」

率领「魔女摩根」的三姐妹之中的么女——这名有着瘦小的少女样貌的魔女妮娃，渥洛克，将双手插在羽绒外套的口袋中，毛呢斗蓬的帽缘也压得很低。为了替凯因送行，她和九郎一同来到了海参岁。但妮娃自始至终却都低着头，从未看凯因一眼。

不过，凯因现在右手所握的橡树木头的魔杖，便是妮娃托付给他的渥洛克家祖传之宝。从妮娃将魔杖交给他的事实来看，也可窥见她加诸在凯因身上的期待。

实际上，妮娃对凯因进行的魔术修行，实为精确而积极。过程虽然有如严刑拷打般折磨人，但这也是无可避免的。就算凯因的魔力随着他变成混血而增强，但倘若没有大魔术师妮娃的指导，他恐怕也无法成长吧。

「……告辞了。」

「嗯。」

凯因与九郎将千头万绪浓缩成短短的两句道别语。

随后，凯因转身。

这时——

「……要赢喔。」

听到从背后传来的苛刻激励声，凯因不禁转过头来。妮娃从斗蓬之下露出的双眼，仿佛一像是要贯穿凯因似地直直瞪着他。

九郎忍不住苦笑。凯因则是以认真表情对昔日的长老——魔术的恩师点了点头。

然后，他便头也不回地背对着两人离去。以坚定的脚步走向在跑道上准备出发的小型螺旋桨飞机。

BBB

「好了，快起飞！」

待贾妮特一声令下，CV-22鱼鹰式倾斜旋翼机便从跑道上起飞。机体在缓缓升空的同时将螺旋桨倾斜，逐步提高飞行速度。

「这样真的好吗，队长？」

「没办法，我们被『银刀』劫机了。先飞往特区——其他事情之后再看着办！」

面对班直截了当的提问，贾妮特有些自暴自弃地回答。

听到海立克提出同行的要求，贾妮特虽然马上出拳让他乖乖闭上嘴巴；但无论她露出多么凶神恶煞的表情，班一行人仍然毫不在意地搭上同一架飞机。他们看起来不但没有半点反省、后悔或不安的情绪，反倒还因为能够见证世纪性的一瞬间，变得像个为了隔天的郊游而兴奋异常的小学生。

还有——

「谢谢你的协助，贾妮特小姐。」

「吵死了！身为元凶还这么大言不惭……不过是个活了百余年的年轻人，竟然敢如此嚣张。你给我老实坐好啦！」

贾妮特几乎是迁怒般大吼道。不过，次郎虽然有对比自己来得年长的古血表现出敬意，但却没有半点服从她的意思。厚脸皮的程度可说是和班不相上下。

证据就在于——

「不需顾虑太多，请直接飞往特区吧。麻烦将飞行速度开到最大。」

他还一脸正经地提出这种要求。真是让人不悦到极点。

不管了——贾妮特索性决定豁出去。

横冲直撞便是「壮剑」的日常。现在，有一股宿命的力量在后方粗鲁地推动着自己。相信这便是「血」的指引，埋首往前。只要这么做就好了。

「出发！目的地是——特区！」

贾妮特有些口齿不清地喊道。班则是精神抖擞地回了一声：「收到！」

次郎望向天窗外的遥远处——

他的锐利视线贯穿了夜空，投往弟弟所等待的特区位在的方向。

BBB

「太胡来了！」

听到边边子的要求后，黄发出了近似惨叫的声音。

「以缩地法将你传送到特区？边边子，朱姬虽然是一名伟大的长老，但并非是万能的存在。这点你稍微思考一下也能明白吧？你知道从这里到特区有多遥远吗？」

「……大概有五千公里。」

「而且还要跨越太平洋呐。你应该也知道缩地法是和龙脉相关的一种术法。这么乱来的事情，就算是『真祖』本人，也不可能做得到！」

黄如此告诫边边子。

不过，朱姬倒是持不同意见。

「……听起来还挺有趣的呐。」

现在，边边子来到「城堡」的中央大楼的屋顶上。

除了边边子，还有云雀、早纪、史旺、朱姬和黄这五人。中央大楼是「城堡」中最高的建筑物，因此屋顶上也刮着相当强的风。阵阵强风将这群女性的头发吹得满天飞舞。

其中，头发最长的朱姬带着一脸乐在其中的表情，任凭一头黑发在空中舞动，然后抬头仰望夜空。

天空中高挂着明亮的满月。

晈洁的月光从边边子一行人上方毫无止尽地洒下。

「……朱姬大人，您真的做得到吗？」

虽说是自己所提出的要求，但边边子还是忍不住如此询问。毕竟，朱姬必须在一瞬间让她移动地球周长的四分之一——正确来说，是长达五千三百公里的距离。

如同黄之前所说明的，朱姬几千年以来都是和大地与自然共同度过。「真祖」的血统重视大地的力量，便如同他们崇敬月亮的恩惠一般。而关于运用「大地的力量」这方面，朱姬有着「真祖」一族中最为顶尖的才能。

然而，尽管如此，现在朱姬所欲施展的术法，可说是前所未见的吧。虽然萨札和卡莎所施展的缩地法也是足以在历史上留下记录的大魔术，但这次又是更高难度的挑战。

不过，朱姬仍露出若无其事的笑容。

「此刻的条件十分理想呐。」

「条件？」

「嗯。首先，今晚是满月。是妾身和大地的力量最为活性化的时候。」

说着，朱姬再次望向夜空。

「再加上特区还有个标记。虽然现在的他应该没有协助妾身的余力……不过，总比什么都没有来得好。这样一来，妾身也比较容易找到特区的位置。」

「他？」

「嗯。最后，帮了妾身最大一个忙的原因——」

她走近边边子，拾起后者的左手。

随后，在倍感困惑的边边子面前慈爱地轻抚她的手腕。

「此地与彼处已经开通过一次了。透过妾身的父亲与『贤者』之手。」

「——啊。」

边边子睁大双眼，低头看向自己的左手腕。之前，为了让曾经差点觉醒的小太郎稳定下来，边边子伸出手让他吸血。现在，手腕上的伤痕虽然已经完全消失了，但不知为何，至今仍让边边子有种隐隐作痛的感觉。

边边子之前曾因为血的共鸣——或说联系，透过开始显现始祖能力的小太郎，以及「真祖浑沌」的力量，而在梦中和被困在特区的小太郎以及在崑仑修行的次郎重逢。

朱姬打算使用那时候所开通的「通道」来将边边子传送过去。

「因为妾身不擅长细微的小事，所以无法确定正确的场所。不过，倘若是将边边子一人送往特区的某处，应该不成问题。而且，妾身已经吸了满腹的新鲜血液呐。」

语毕，朱姬朝边边子后方的三人嫣然一笑。

在登上屋顶之前，云雀、早纪和史旺三人让朱姬吸她们的血直到满足为止。现在，她们的脚步虽然遗有些使不上力气，但都向朱姬回以自傲的笑容。

「而最重要的，便是汝本人。」

「您说我……吗？」

听到边边子的询问，朱姬点了点头。只有在这种关头，这名长老看向边边子的眼神中，才会一反往常地成熟稳重。

「特区接下来可会成为战场喔。」

「这点我——」

「汝想说汝明白？此话当真？再说，留在这里，比较帮得上大家的忙不是？妾身对世事不甚熟悉，所以不明白详细情况。不过，汝远赴特区，究竟又能做什么？这里有众多需要汝的存在。留下来，才是『为了特区』着想吧？」

这是个直捣核心的问题。

倘若在这里的人是尾根崎或神父，必定也会询问边边子同样的问题吧。面对这个疑问，就连云雀等三人，也无法归纳出能够让人接受的答案。

不过，边边子没有一丝迷惘。

她紧紧抱住胸中那顶次郎的帽子。

「对不起，朱姬大人。尽管如此，我还是想去。」

她凭着一股傻劲这么答道。

于是，朱姬动人的容颜抹上艳丽的微笑。

「那就好。妾身不会再多说什么，只要将你送往特区就好。」

然后——

大吸血鬼「南之朱姬」开始施展她的奇门遁甲之术——缩地法。

一阵爆炸。

黄发出「咕！」的悲鸣，按压住自己的心脏蹲了下来。不只是她。在这一瞬间，聚集于「城堡」之中的吸血鬼全都按住了自身的心脏，为它所发出的激烈跳动而讶异不已。

面对朱姬发出的独特力量波动，黑血们起而回应——或说是被「蛊惑」了。就连身为混血儿的早纪，或是身为人类的边边子、云雀和史旺，都确实地感受到了这股冲击。

力量从朱姬的身体喷发出来。

力量贯穿了中央大楼而直奔大地，流向龙脉——

同时，也宛如龙腾天际一般涌向上方，几乎就要冲向月面。

这股力量的余波以朱姬的身体为中心，向四面八方蔓延开来。

接着，这次换成大气与大地的「力量」为朱姬所释放的波动引诱而来。构成整个世界的能量在朱姬的引诱之下，如同海啸般排山倒海地涌来。

这好比是满月降落到地上般的感觉。云雀「哇啊啊」地陷入手足无措之中。早纪噤声。史旺则是拼命地装出平静的模样，但她美丽的脸庞已经一片惨白。

随后，在边边子屏息的同时，朱姬的身旁开启了一扇发出淡淡光芒的门扉。

由梦幻而美丽的光点凝聚而成。

通往特区的那扇门。

「边边子！」早纪大喊道。

「快去！」史旺催促道。

「可别死了！」黄叮咛道。

「再会罗——」朱姬喃喃道。

「学姐，加油！」

最后，云雀使尽力气为她送上了激励的话语。在同伴们的声援之下，边边子一头钻进了光之门当中。

前往她最重视的，同时也等待着她的那些人身边。

前往替过去划下句点，替未来揭开序幕，令人怀念的那个战场——

随后，以「特区圣战」一词在历史上留名的特区二次大战开始。

这场战役的第二幕，正以任何一名当事人都始料未及的形式而迎向开始。

5

地底深处的黑暗中出现了蠢动的人影。

感觉就像是在寻找或调查什么一般。而且不只一人。除了偶尔传来的动作声以外，他们并没有交谈，只是默默地进行著作业。

不过，他们的动作终于也逐渐趋缓，然后停了下来。忍不住发出的叹息声，也随着消失在地底深处的这片黑暗中。

「『黑蛇卡莎』真的来过这里吗？」

听到海立克狐疑地提问，领导他前来此处的血族坚决道：「绝对不会有错！」

「是刚才出现的那个『九龙的血统』的女人。昨晚我看到她独自从这里离开！」

面对认真生气的血族，海立克无奈地回以「知道啦、知道啦」。

他们目前在香港市街中的某间酒吧里头。

这间店面位于住商混合大楼的地下一楼，是一间只有吧台座位的狭小酒吧。不用说，这里也早就是人去楼空的状态，地板上也积了厚厚的一片灰尘。

不过，或许是因为位于地下一楼，和地表上凌乱而荒凉的景象相较之下，这间店内里的模样算是维持得不错了。虽然地板上散落着玻璃碎片，柜子里的酒瓶也几乎都已摔个粉碎，但还是勉强保留了酒吧的外观。

贾妮特和「银刀」共赴特区已经过了一小时。在同行的要求被拒绝——应该说是被贾妮特以拳头驳回之后，海立克听到同伴昨晚目击「黑蛇卡莎」出现的证词，于是便来到了这间酒吧。他希望自己至少能得到对贾妮特等人有帮助的情报。

然而，虽然走了这一趟，但这里似乎只是一间普通的酒吧。出入口也只有通往一楼的楼梯而已，看起来并没有通往其他场所的的走道。

「大致上调查了一遍，不过好像没什么奇特之处。只有最里面的座位上的灰尘有被擦过的痕迹。吧台上也放着一只酒杯。」

「唔……」

海立克穿越狭窄的店面，来到那个有过使用痕迹的座位后方。

吧台上确实放着一只酒杯，以及一只空酒瓶。吸血鬼的敏锐嗅觉感觉到了残留在空气中的些许酒香。

还有——

「油灯？」

酒杯旁放了一盏老油灯。似乎是店里的东西。这间店似乎原本就是用油灯来照明。

不过，海立克却不禁皱起眉头。

吸血鬼在黑暗中也能将周遭景物看得一清二楚。现在，即便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地下室中，他们也能够不靠灯光进行探索。当然，「黑蛇卡莎」也没必要特地点燃油灯。

「……可以帮我点个火吗？」

海立克委托一同前来的同伴将油灯点燃。

微弱而温暖的橘色灯光在黑暗中亮起。

「……嗯？」

海立克抬头望向正面。

在灯光点亮之前，他一直没发现吧台后方的墙壁上挂着一枚油画。

这幅画或许是以圣经为主题吧。上方标明「亚当」和「夏娃」的男女，在美丽的大自然环绕下生活着。然而，在画面的一角，却描绘了一棵结着鲜红果实的树木——或许就是善恶知识之树吧——以及缠绕在枝头上方的一条黑蛇。

这是一幅描绘「原罪」或「乐园放逐」的常见宗教作品。即便海立克对绘画并不熟悉，但他也看得出来画家的技巧并不怎么样。不过除了夏娃以外，智慧之树下还有另一名女性。上方所标注的名字为「莉莉丝（LILITH）」。是身为亚当前妻的坏女人。描绘乐园的画作中会出现她的身影，可说是相当罕见。

「……不过，也只是一幅普通的画而已。」

虽然在点亮灯光的状态下观察了店内，不过海立克等人还是没能发现特别值得注意的地方。在微弱的灯光照耀下，视线反而变得更为模糊。最后，海立克终于还是放弃搜寻，将油灯的火熄掉。

「……真让人搞不懂，『黑蛇卡莎』究竟来这种地方做什么？」

「会不会是昨晚跟谁在这里见面？」

「或许吧……不过，酒杯只有一只这点让我挺在意。」

「黑蛇卡莎」或许是独自入侵香港，并在此等待适合召唤九龙王的满月之日吧。

然后，她昨晚独自造访此处，点燃油灯而独自品酒——然后离去。

从整体状况来判断，大概就是这么一回事吧。这或许并没有什么太大的意义。

「没办法，走吧。」

海立克带着满腔的疑问，无可奈何地和同伴一起踏上楼梯。

夜空中万里无云。直到方才为止都乌云密布的天空，仿佛从未出现过似的。金色的满月高挂在化为废墟的街景上空，放出明亮的光芒。

瞬间，海立克不自觉地转头望向通往地下酒吧的入口。

这个毫不起眼的入口，并无法马上让人看出这是酒吧的入口。不过，外墙上方有着一排标示出店名的小字。

「最后的乐园（LAST EDEN）」。

或许——海立克想着。

或许，「黑蛇卡莎」以前曾经造访过这间酒吧。或许，她曾经和某个知心好友在这里把酒言欢。

在「九龙冲击」发生之前。

在香港仍繁华时——在吸血鬼仍处于不变的时间洪流之中的圣战前夜（LAST EDEN）时。

悲情的晚风从化为废墟的城市吹过。海立克轻轻摇了摇头，停下无意义的想像，再次背对酒吧的入口而离开。

吸血鬼们从酒吧前走远。

访客消失后，再次陷入冗长沉默的酒吧入口，只剩下月光寂寞地照耀着。




后记
终于进入高潮的最后一幕了。

《BLACK BLOOD BROTHERS 10 银刀出阵》。

在作者的作品当中，这是第一次出现集数达到两位数的小说。仔细想想，这段路这还真是漫长呢。

这集和上一集之间隔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本篇已经隔了十个月！），不过，马上就要进入尾声了。

最后的故事内容会以两个月连续发行的形式呈现。

在本系列结束后，新作品会在下个月刊行。故事将会一口气迎向终点，也请各位一起跟上来吧。

bbb

那么，本集所描写的是决战前刻的内容。已经阅读完毕的读者们应该都知道，这本小说分成前半与后半。前半是过去篇，以卡莎的观点来描写香港圣战发生前的来龙去脉；后半则是现在篇，描写第二次的特区圣战——特区夺回战争爆发之前的经过。两边都是以「圣战前夜」为主题的感觉。

虽然正式的决战让人燃起满腔热血，但本人其实也很喜欢「前夜」的感觉。描写迈向最高潮而慢慢炒热气氛的过程，真的让我十分乐在其中。

顺带一提，前半的过去篇是在翻新的Dragon Magazine杂志中分成三次进行连载。或许因为卡莎是主角吧，给人感觉有点像是短篇集的番外篇。

这次，因为我打算将它收录至本篇之中，所以又重新读了几次并加以修正——不过说实话，无论是妖艳而虚幻的气质、背负着阴影的个性或是不幸的出身背景，卡莎似乎都比次郎更适合担任正统吸血鬼作品的主角吧？（在系列作完结的前一刻不该出现的实话）

然而反过来说，主角是次郎而非卡莎的部分，或许更像是「BBB」的风格吧。

至于九龙城这个象征着过去篇的舞台，其实也是实际存在的贫民窟。我看过相关的资料后，发现它真的是个宛如迷宫的建筑物喔。似乎还有摄影师为了宣传九龙城的魅力而出了写真集，有兴趣的读者不妨找来看看。

不过，真实世界中的九龙城已经在一九九七年被拆除、撤离了。本作品中所描写的九龙城纯粹是虚构的存在，这点还请各位明白。

接下来，我来跟各位聊聊现代篇的制作秘辛。

这次的「BBB」跟我前一系列的作品《Dクラツカーズ》相同，都在最后将本篇故事中的时间和现实的时间连接起来。虽然本集的发售日期是二〇〇九年的四月二十日，所以稍微迟了一些就是。不过，特区的樱花现在正要开始绽放。所以也请大家期待月夜的樱花和最后的交战。

另外，说是制作秘辛，这感觉或许比较像是画蛇添足吧。实际上，关于本书的最后一幕，我其实向责任编辑凯蒂小姐提交了两种版本。其中之一是这次被采用的版本。另一者则是收录了第三张彩稿——亦即次郎和卡莎在酒吧里的对话内容。

再三苦思之后，我们毅然决然地放弃了对话的版本。之所以会这么做，是因为我们认为这部分应该留给阅读本作的读者自由想像比较恰当。

被卡莎本人和次郎（大概）所遗忘的那段对话究竟是什么呢？在下一集出版之前，就请各位尽情想像它的内容吧。这样似乎也不错。

bbb

那么，下一集终于是最后的「BBB」了。直到下个月为止，先跟各位暂时告别。

顺带一提，最后一集将会是あさの耕平史上最长、最厚的一本小说（笑）。

我可以向各位保证绝对有一看的价值，敬请期待！

二〇〇九年三月  あさの耕平

初次刊登

本书系将Dragon Magazine二〇〇八年五月～九月号中的连载原稿修改过后，再加上〈圣战前夜——2009〉、〈「银刀」再临〉的新篇而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