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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卷 中 Phase 7「distopia game」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chaosfight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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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修图：Naztar、深冬 
 
    海内辽至今仍然偶尔会在恶梦中呻吟。那是时而被火焰逼得到处乱窜，时而独自在病房内发抖的恶梦。 
 
    七岁时的严重烧伤，改变了他的人生。在那之前，他完全不晓得什么叫辛苦或真正的恐怖，只觉得未来充满光辉。就连在米福雷的旧研究所参观实验时，他也只认为那是预先视察某样迟早会属于自己的宝物。 
 
    在梦里，辽在燃烧的建筑物中四处奔逃。肆虐的火舌对面传来哭泣声。辽认为动作比只能勉强逃窜的自己还慢之人不可能活得下来，于是忽视那道声音。 
 
    在即将因恐惧而精神错乱时，他被搭载防火装备的救援用hIE救出，送上救护车。等回过神时，年幼的他已经身处一间白色墙壁的病房。他将自己当成全世界最不幸的被害者并封闭自我，连护理师接近都会害怕。因为他知道那场事故真正的目标是自己。 
 
    恶梦再度改变光的颜色。这次是绿色，医院中庭的颜色。护理师将他拉出病房。那里有一只猛摇尾巴到站不稳的小狗。 
 
    除此之外，还站了一位跟他差不多年纪，全身严重烧伤、被白色保护布裹得密不透风的男孩。听说男孩也是在同一起事件中受伤的。这位伤得比辽还重的男孩，当时人在比辽还接近爆炸中心的场所。之前在火海中哭泣的，就是这个人。难以置信能站立起来的伤势，全身体无完肤的男孩，动作僵硬地朝辽伸出手。恐惧与自责让辽颤抖到连话都说不出来。 
 
    他看见那位男孩开口： 
 
    「请跟我做朋友。」 
 
    在梦里，辽有生以来第一次在别人面前嚎啕大哭。 
 
    恶梦就这样结束了。 
 
    长到十七岁却仍旧摆脱不了那股恐惧的他，从自己房间的床上起身，用手势指示电脑打开窗帘。白色的朝阳淹没冷清的房间。 
 
    「我到底还要被束缚多久啊。」 
 
    辽用手指擦拭微微被泪水沾湿的眼角。 
 
    把那当成恶梦就太对不起人家了。因为他遇见远藤新人后，得到救赎。在辽陷入无法相信任何人的最低潮时，是那只手将他救了出来。 
 
    十年前的十二月四日，米福雷旧东京研究所发生爆炸事故。实验用hIE因实验中发生的事件损坏，研究所也有一整层楼变成无法修复的毁损状态。伤者之中有两名重伤者──海内辽和远藤新人。 
 
    「你是我的第一个朋友。但我对你来说是什么呢？」 
 
    枕头旁边放了一个纸状终端，上面的呼叫键淡淡地闪烁著，显示有新讯息进来。发讯者是米福雷东京研究所的渡来主任。那男人同时也是蕾西亚级hIE四号机，梅忒黛的主人。行动终端应该也收到相同讯息，辽决定晚点再看。 
 
    受到作梦的影响，他产生焦躁情绪。像这种时候，先吸收资讯直到冷静下来，才不会浪费时间。感觉胃里暂时是装不下东西。 
 
    辽打开纸状终端，利用汇集到终端内的资讯，整合出公司内部最新的人际关系相关图。米福雷公司从很久以前就存在著一个问题。那就是超高度AI「希金斯」的智慧，凌驾了这个由五千名以上员工所构成的组织。因此，无关能力或努力，只要是能够获得「希金斯」答案的部门，都可以交出最大的业绩。负责审查员工绩效的人事系统，实质上已经崩坏。 
 
    「调出中部国际机场事件发生后，东京研究所的成员动向。」 
 
    辽对终端机发出语音指示。自从爆炸事件后，他就持续在追踪米福雷与相关产业的动向──这关系到他的死活。 
 
    当年七岁的他，很快就察觉自己被卷入的爆炸事件真相。因为来探病的员工实在太多了。 
 
    不认识的大人们，接连前来探望他的状况。见过几十位脸上挂著虚伪表情的大人后，自然能够看出他们的共通点。既然没有半个人是在担心辽，那就只剩下一个合理的解释。这些与事件有利害关系的人们，是来确认结果的。换句话说，那场爆炸意外真正的目标，是七岁的海内辽。 
 
    辽至今依然记得，在当时那间让他变得无法相信任何人的病房内，他的人生之路确实地开启了。 
 
    他再也无法乐观地看待未来，同时也不再为测试自己的能耐进行各种挑战，甚至开始刻意跟家人保持距离。除了和米福雷的关系之外，他没有其他被人盯上的理由。 
 
    某样冰冷坚硬的东西开始常驻在他心里，完全没有融解的迹象。 
 
    一只白色小狗来到他的脚边撒娇。 
 
    「布莱特，过来。」 
 
    那姿态和刚才出现在梦里的狗一模一样。辽领养了在医院遇见的白色小狗。那只狗后来在一场意外中死去，这只是用来代替它的动物型aIE。 
 
    白色布莱特用力摇晃大大的尾巴，摇到让自己脚步不稳的程度。这是透过回忆编辑出来的动作，所以或许比实际要来得夸张。 
 
    「这些人造品，到头来也只是某人印象的残骸。不过，实际上受到这些东西危害的，却是活著的人类。」 
 
    小狗抬头望向辽，等待主人抚摸它的头。年幼的辽在收养不久的狗去世时，就是想要取回这个身影。 
 
    那对漆黑的大眼持续凝视著他。aIE在判断主人期待的不是这个后，便踏著摇摇晃晃的脚步走向房间角落的盘子。「物品」本身并不需要饲料，但依然像这样持续模仿这些动作。所以辽才明白那只狗已经死了。 
 
    「够了，停下来。」 
 
    感应到系统指令的白狗，摆出坐下的姿势，回复待机状态。 
 
    辽心想，若身边有这种自动化过头的「物品」，难道不会让人变得奇怪吗？ 
 
    终端机再度闪烁。辽检视纸状终端，发现那是新人寄的邮件。因无照驾驶被停学两周的他，似乎被父亲给叫了过去。 
 
    明明发生过那样的事情，新人仍旧规矩地向他报告近况。即使彼此的关系变得疏远或尴尬，新人还是不会主动放开朋友的手，他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正因为如此，在蕾西亚出现时，辽才会害怕好友改变。不对，现在也一样。 
 
    然后，他发现自己烦恼到这一刻，都没担心过命在旦夕的紫织。在医院的时候，辽根本就没资格责备新人。他完全没为紫织做过任何事情。这是海内辽和家人之间建立的距离感。 
 
    「抱歉，我是个无情的哥哥。」 
 
    辽无法成为新人。因此，好友对他而言，才会是无可取代的归宿。 
 
    ＊ 
 
    中部国际机场事件发生后，远藤新人一直过著挨骂的日子。 
 
    首先是他擅自将全自动车从自动驾驶切换到手动驾驶，导致无照驾驶一事遭警方移送检方侦办。而紫织的事情，当然也惹辽生气了。另外，报废的车子是出租车，为此他也被店家狠狠骂了一顿。虽然动手的是梅忒黛和开枪的民间军事公司，但文件上的负责人是新人。回到家后，他还得面对得知紫织重伤而哭泣的妹妹。由佳平常就很尊敬紫织。 
 
    被学校宣告停学两周惩戒时，他在学生辅导室又被训了一顿。机场警察将案件移转到附近的警局，使得新人再度受到严厉的侦讯。现在，他更是难逃家庭审判。 
 
    「冒险两小时，收拾摊子和反省却要两周。」 
 
    旁边的蕾西亚补充道： 
 
    「车子与机场大门的赔偿加上罚金，总共要四百五十万。」 
 
    新人他们出远门，人在普通电车上。 
 
    「蕾西亚，我觉得人不能单靠气势过活。」 
 
    接下来，他将去为这趟挨骂巡回之旅做个了结。在茨城县筑波市附近的次世代型环境实验都市工作的父亲，把他叫过去。 
 
    妹妹由佳晃动柔软的栗色发丝，凑近看著新人的脸说道： 
 
    「哥哥，你有好好反省自己的人生态度吗？」 
 
    被自甘堕落的妹妹说教了。自从那起事件以来，妹妹动不动就找机会训斥他。 
 
    「从家里的开支挪用出来、帮你赔偿半数金额的两百万，原本可是要用来买我的衣服或点心呢。」 
 
    「才怪！」 
 
    新人还未成年，所以那台宾士车是向身为监护人的父亲进行求偿。收到三百九十万的请款单，只要是正常的父母都会生气。 
 
    蕾西亚愧疚似地说道： 
 
    「请不用担心。新人先生的负债，我会用工作来偿还。」 
 
    「感觉我像小白脸一样。」 
 
    「就算全世界的人都这么想，我也不会认为您是小白脸。」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虽然我确实没赚半毛钱！」 
 
    「哥哥，你太大声了。」 
 
    新人以手掩面，抬头朝向电车的天花板。 
 
    由佳说得没错。即使未成年的儿子说要自己支付四百五十万让这件事情就此罢休，也没有父母会答应。站在新人的立场，他总不能说自己不但被PMC开枪，还因为遭到来路不明的攻击而导致车子彻底损坏。不希望梅忒黛的事情被人发现的米福雷，和做得太过火的PMC，似乎也都对机场的事件三缄其口。 
 
    电车停了下来。 
 
    由水泥建筑构成的计画都市，在车站月台的对面扩展开来。次世代型环境实验都市是利用二十一世纪初期建立的新市镇遗址，将人口减少而荒废的城镇，重新打造成模拟人类社会的实验都市。 
 
    尽管铁路和车站都还留著，但从高架桥上看过去，依然让人觉得这个泛著绿色、黯淡白色，以及灰色的街景看起来像人造品。 
 
    「我们到了。」 
 
    蕾西亚第一个起身想提起放在地板上的行李，新人见状慌张地先一步抓住。 
 
    「这点东西，让我来拿就好。」 
 
    「哥哥看起来真没精神。」 
 
    「你纯粹是来玩的而已，但我接下来可是要挨骂耶。」 
 
    「无照驾驶突袭机场，却还能保住小命，光是这样就够幸运的了。托哥哥的福，我在学校也被人说闲话了。」 
 
    前阵子事件带来的影响，并不只局限在新人一个人身上。 
 
    「抱歉啦。」 
 
    一下月台，就能发现这里即使老旧并清扫得十分整洁，依然流露出一股时代感。 
 
    五月中的气候已经变暖，蕾西亚今天身穿一件细肩带洋装。新人目眩神迷地盯著她那耀眼的肌肤。侦讯结束，隔天上午好不容易回到家里时，新人看见她在客厅铺了一层塑胶布，并展开巨大的特殊组件。她正赤裸上半身，重新涂上被梅忒黛攻击烧毁的人工皮肤材料。 
 
    插图003 
 
    对她独自先回来的愤怒瞬间消散。肌肤整个融解凝固的背部，足以让少年反省自己居然只为了被责备半天就感到烦躁的事。要是被警方看见皮肤因高温重度烧伤的劣化模样，那才真是百口莫辩。 
 
    「你还好吧？」 
 
    走在月台上的新人靠近蕾西亚，在她耳边低声问道。 
 
    「没有问题。皮肤材料的备品很多。」 
 
    明明是机械，却怎么看都像是人类。蕾西亚越过新人要追上由佳，然后想起什么似地回头补充道： 
 
    「谢谢您的关心。不过，我其实是比新人先生想像中还要单纯许多的东西。」 
 
    自动化的车站里，看不到站长以外的人影。换句话说，车站空荡荡。实验都市的专职员工大约三十人，除了这里的工作人员，几乎不会有人在这里下车，因此，利用这个车站的人数总计不到百人。 
 
    走出无谓气派的车站后，一大片容纳人潮的站前广场映入眼帘。这里的公车站早就停用，时刻表和乘车处的告示牌也已撤走。私家车则毫不在意地违规停车。 
 
    而朋友就伫立在那其中一角。 
 
    「哟。」 
 
    辽先调了一辆全自动车在这里等候。他向新人表示想来参观环境实验都市。 
 
    他们会合后一起步行，此举彰显出街道上缺乏人烟的状况。柏油马路和水泥砖人行道在这块起伏平缓的土地上持续延伸，房屋也整齐地排列在一起。由于车辆在新市镇内有义务要采取自动驾驶，因此护栏著重设计且奢华。 
 
    一名中年女性提著装满满的塑胶袋，从对面的人行道走过来。看似沉重的袋子底部破裂，内容物也跟著掉了出来。 
 
    一名大眼睛的少年从旁边的道路赶过去，帮忙捡起袋子里掉出来的东西。hIE总是像这样帮助人类。 
 
    往旁边一看，辽正露出受不了的表情。遇见蕾西亚那天，新人也曾在放学回家的路上，目睹hIE帮助一名老太太。那已经是一个半月前的事了。 
 
    「你又要说那是hIE对吧。我都和蕾西亚一起生活了，不会看不出来啦。」 
 
    「被帮忙的那方，也是『人类角色』的hIE。」 
 
    「我也是有事先做功课的，知道这里是怎样的地方。这里的市长，就是在大井产业振兴中心被破坏的『命』。」 
 
    隶属于次世代型社会研究中心的环境实验都市，是一个在市区内大量运用hIE与「人类角色」的hIE，进行都市营运模拟的实验设施。他们的目标，是在长期不依靠人力的情况下，完全自动管理都市生活模式。 
 
    然而，那位穿著运动服的中年女性，依旧有可能是人类。 
 
    「那个穿运动服的女人头上，有戴发饰对吧。那是『人类角色』的标志。而发饰本身是一台小型电脑，搭载了相当程度的人工智慧。」 
 
    「根本没办法区分呢。」 
 
    新人佩服地说道。 
 
    「不能区分就是精密度的证明。这里的『人类角色』hIE会和人类一样，对社会表达要求和抱怨。然后，市长『命』会计算要求的解答，让hIE按照解答执行，藉此在社会上实现计算的结果。远藤教授的水准果然不同。」 
 
    辽边走边向新人说明。与辽两人并肩经过环境实验都市的风景，新人不会特别觉得这里是人工打造的。 
 
    「环境实验都市透过那样的方式，跟普通城镇一样蜕变风貌。对于hIE们执行结果所产生的反响──那些怨言和要求又会再度汇集到『命』那里。于是，『命』再次计算对策，让hIE在社会上执行。只要持续这个循环，基本上各种行政服务都能够自动化。这座城镇的景观，也曾因应『人类角色』hIE的要求，建造一座新的公园喔。」 
 
    这里就连城镇的打造都被自动化了。帮忙捡拾掉落物品，人类互助的美丽场景，也是自动化的产物。 
 
    可是，辽直接大步跨过这幅温馨的风景。 
 
    「喂，他们还在那里捡东西耶！」 
 
    辽的双脚踏过捡苹果的中年女性手边。明明手掌差点被踩到，人工智慧hIE却连眨都没眨一眼。就在所有事物变得虚假，空气冻结的奇异瞬间，辽回头说道： 
 
    「你也差不多该学乖了。hIE只是藉由通讯获得感觉资料，再依照指示行动而已。」 
 
    紫织那起事件过后，辽的不信任也让新人心情沉重。不过，新人还是捡起连质感都被重现出来的假苹果。 
 
    「指示hIE帮助彼此的，不就是辽家经营的米福雷吗？既然如此，至少可以相信让hIE们这么做的人类心情吧。」 
 
    新人不认为hIE的制造者，是基于恶意才将hIE设计成这样。 
 
    「帮助彼此的行为，就算只是用看的，也会刺激人类想要关怀和自我肯定的欲望。因此，要是打算攻击予人这种印象的hIE，就会有否定人类美德的错觉，而给攻击者带来压力。那些提供行动管理云端的企业，就是看上这点才让它们『做好事』，一切都只是战略。」 
 
    辽再度转身忽视这幅没有「心」的互助场景。 
 
    「如果你继续使用蕾西亚，恐怕不是这点程度的影响就能了事喔。」 
 
    「我觉得既然受到别人的帮助，那无论对方是谁，都应该要心存感激才公平。」 
 
    若是人际关系，不受国籍、心情、民族及政治因素影响，单就对方的行动给予评价，是很公正的做法。然而，一旦被hIE感动，就归类为类比入侵的说法，即使理性能够接受，内心还是无法赞同。 
 
    就在新人将假水果递给hIE，准备赶上好友时，由佳跑来炫耀玩具苹果。 
 
    「那个人几乎和人类一样呢。我还收到礼物。」 
 
    「只要对方给你东西，你就当他是人类喔？」 
 
    由佳分新人一颗不能吃的果实。妹妹虽然不会看气氛，但总是会在新人真正沮丧的时候担心他。蕾西亚跟了上来，保护由佳的背后。 
 
    「这里比想像中还要冷清呢。」 
 
    毕竟是曾经拥有五万人口的新市镇，徒步需要花上不少时间。蕾西亚也附和新人用来转换心情的闲聊： 
 
    「要是长时间动用太多hIE，来让这里显得热闹的话，会产生钜额电费。事实上，需要的预算已经过于龎大，导致这座环境实验都市面临废除危机。」 
 
    一谈到钱的话题，新人便能理解为何景色陈旧。这里的太阳能板和户外照明，一看就知道是二手货。 
 
    「这里的hIE，也有九成以上是别人提供的回收品。由于hIE不是主人厌倦就能轻易丢弃的物品，比起中古车，许多顾客更介意这种『别人用过的旧货』，因此经常出现这种东西。」 
 
    「别说什么丢弃啦，我的心脏会承受不了。」 
 
    即使现实真是如此，被蕾西亚这么一说，还是让新人觉得悲伤心痛。 
 
    「新人先生果然受到很大的打击。」 
 
    他们的行动间接导致紫织受伤一事，也才过一个星期。 
 
    「那当然。」 
 
    听说这座人造城镇里，「人类角色」hIE与普通hIE加起来有两万台。可是，从远方来看，这幅被自动化的风景和人类的都市没有什么不同。就像蕾西亚的外表几乎形同人类一样，这座环境实验都市也跟普通城市没啥两样。 
 
    距离车站步行约五分钟路程处，有间购物中心，再过去就是父亲他们这些职员用来控制都市的管理中枢大楼。但是，除了那里和实验中使用的监视大楼外，大部分都是拿来让hIE行动的实验空间。 
 
    员工宿舍是一栋大厦，从购物中心徒步五分钟就到了。新人他们打过招呼后，马上被带来这里。明天中午开始要进行实验，所有人为了准备工作而忙得不可开交。 
 
    这里会刻意制造人类都市可能发生的事件当成案例，验证它对饰演居民的hIE会产生什么样的变化和动摇。历来搜集社会冲击对个人影响的资料，都是采用问卷调查的方式。然而，藉由让人工智慧与hIE在都市生活的形式，就能随时暂停都市时间，展开影响程度的调查。进行在现实社会不可能完成的复杂社会实验。 
 
    带路的职员告知，明天的实验是要假设某栋建筑物被恐怖攻击爆破。由于市长「命」在上个月才遭人破坏，因此他们想要重现明明发生大事件，行政方面却无法对应的状况。听到详情，并重新审视人类角色hIE的生活后，新人觉得自己好像在拍戏，禁不住兴奋起来。他有种站在超高处俯瞰人类生活的快感。 
 
    所以，即使听说父亲远藤幸造要到晚上八点才会回来，这对兄妹也不会因此感到无聊。 
 
    「哥哥，如果明天这里发生神秘的爆炸事件，你觉得会变成怎么样？」 
 
    在市内唯一一间便利商店买了冰淇淋的由佳，正从阳台俯瞰hIE城镇的夜景。 
 
    「听说那只是资料上如此显示，实际上不会真的爆炸。」 
 
    父亲住的房间，位于这个城镇最高大厦的十八楼。这个两房两厅附厨房的空间，在负面的意义上充满了生活感──行李随意堆放房间角落。蕾西亚正在辛勤地打扫。 
 
    「话说回来，爸爸从来不用hIE呢。明明只要借一台，就能让房间变得乾乾净净。」 
 
    吃完冰淇淋的由佳，为了丢垃圾而回到房间。这里没有垃圾桶，只能直接丢进容量六十公升的垃圾回收袋里。 
 
    自从蕾西亚来到家里，体会到hIE的方便后，新人就一直觉得不可思议。 
 
    「为什么我们家至今都没有hIE呢？」 
 
    更何况远藤幸造还是研究hIE的专家，但新人他们在蕾西亚来之前，甚至都没意识到这点。新人是因为母亲离家出走，父亲又经常忙于工作无法回家，才会一肩扛起所有家事。若能有台hIE帮忙，应该会轻松许多。 
 
    「这么一来，哥哥就可以不用忙著煮饭和替我买点心了。」 
 
    「我实在是太宠你了。」 
 
    环境实验都市的夜晚有众多灯火，却十分宁静。按照蕾西亚的说法，让人工智慧发出热闹的生活音是一件困难的事。 
 
    此时，房间的电灯熄灭。 
 
    自身周遭突然一片漆黑，让新人兄妹回过头去。 
 
    伴随著一阵金属磨擦声，老旧的大门被人开启。 
 
    站在那里的，是一位双手提著便利商店塑胶袋的男性。大厦走廊的灯亮著，背光下的那副身躯看起来比本人还要略矮一些。与尘世脱节而难以看出年龄的面容，挂著刻意装出的微笑。 
 
    「我回来了。」 
 
    远藤幸造对子女而言，是个难以理解的人物。 
 
    虽然晚餐是蕾西亚准备的，可惜食材不足，只能拿现成的东西应付。这里的便利商店架上只有少数的生鲜食品、人工食材以及冷冻食品。一家人就这样在炒饭与即溶汤品凑合出来的晚餐面前，久违地团聚。 
 
    父亲是不做家事的类型，只负责吃。新人和由佳也知道这点，早就习以为常。 
 
    不晓得父亲何时会开骂的新人，从头到尾都战战兢兢，根本食不知味。不擅长用筷子的父亲，用汤匙舀起炒饭。 
 
    「辽同学在外面吃吗？」 
 
    新人原本邀辽一起用餐，但遭到后者的婉拒。 
 
    「爸爸，你明明知道我们要来，怎么都没打扫啊。」 
 
    父亲明知要和三个月不见的子女相聚，却完全没做任何准备，这点让由佳非常失望。 
 
    担心打草惊蛇的新人，害怕得不敢加入对话。 
 
    父亲对家族聚餐的新面孔说道： 
 
    「你就是新人捡回来的hIE吧。机会难得，你也一起进来暖炉桌里坐好了。」 
 
    蕾西亚本来在这个只有暖炉桌、书柜和简易衣架等家具的房间内寻找能坐的地方，最后她端正地坐在新人的旁边。 
 
    「如果我也坐进去，会变得太挤。」 
 
    「说到这个，新人在这台hIE来了以后，变得很活跃呢。」 
 
    这个时刻终于降临。新人倒抽一口气，放在暖炉桌里的脚也跟著颤抖。 
 
    「学生时代是人生非常珍贵的时期，千万不要虚度光阴。」 
 
    父亲简短地说完后，便再度开始用餐，完全没提到无照驾驶、车辆赔偿、高中停学，或是机场的事件。 
 
    反倒是新人焦急地问道： 
 
    「这样真的没关系吗？」 
 
    「当然不行。爸爸，那可是两百万耶！」 
 
    「随你高兴去做吧。我相信新人。」 
 
    这句话让新人惊讶得目瞪口呆，由佳也跟著哑口无言。 
 
    「你太宠他了啦。哥哥可是彻底沉溺在蕾西亚姊的美色里喔。」 
 
    父亲笑著应对： 
 
    「类比入侵是吗。记得要有节制。」 
 
    身为入侵专家的父亲，承认了新人与蕾西亚的关系。 
 
    第一次见到少女的时候，父亲明显吓了一跳。和当时相比，他现在的反应极为平静。父亲是个难以窥探内心真意的人。不过，他确实地传达了自己对孩子的信任。 
 
    内心百感交集、深感愧疚的新人，最后只能勉强挤出一个傻乎乎的疑问： 
 
    「结果你只有在我捡到蕾西亚那时候最惊讶呢。」 
 
    「是啊，当时我觉得无论人类还是『物品』，都有所谓的缘分也说不定。没想到自己居然这么浪漫。」 
 
    父亲突然起身从冰箱里拿出啤酒，同时也顺便拿了新人和由佳的果汁。看来他是想和子女一起举杯庆祝。 
 
    由佳一口气喝光跟炒饭不搭的甜饮料。新人则是发现父亲似乎有话想说，主动向他搭话： 
 
    「这里扮演人类的hIE，大概有多少台啊？」 
 
    这问题勾起父亲的兴致。 
 
    「为了精密地重现变化的传播，我们需要相当的数量，所以总共约两万台。其中『人类角色』的hIE约一万七千台，普通的hIE则是三千台。现实社会中hIE较多的地区，人口与hIE的比率也不会超过两成，因此，基本上实验也是按照那个人口比。」 
 
    一提到工作，父亲就会变得饶舌。 
 
    「根据实验内容，为了模拟hIE比例极高的社会状态，我们也有塑造过『人类角色』三千、hIE三千的各半社会。最高甚至曾经检验到人类只剩下百分之二十五的社会，但是到了那个地步，就无法维持可信度了。」 
 
    由佳羡慕似地叹了口气。 
 
    「如果hIE比较多，人类应该会受到更多照顾吧。那根本就是天国嘛。」 
 
    「要是将『人类角色』对人工智慧的偏见设定得较低，那么就算提升hIE对人口的比例，也很难产生跟现在不同的生活实感。相反地，若将偏见设定得较高，那么即使是现在的比例，仍会构成充满压力的社会。认为自己是被机械饲养的人类团体将大规模出现。」 
 
    「好像有很多人认为自己被hIE抢走了生活的场所。」 
 
    新人也听说过，像「抗体之网」那样的组织一直存在。 
 
    「打从新人和由佳出生到现在的这段期间，容易抢走人类工作的人型hIE就没超过全人口的两成喔。因为它们现在的工作，主要是用来填补人口结构高龄化社会的劳动人口。既然如此，那么hIE的比例只要两成就够了。」 
 
    对辽和健吾而言，父亲是个了不起的人，但对新人来说，他是莫名其妙的代表。那样的父亲，彷佛作梦般地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 
 
    「无论再怎么憎恨，工业革命后长达三百年以上的岁月，人类都是透过自动化让生活变得有效率，才得以抽出自由时间。能在多种产品中自由选择自己想要的东西，也都是托生产工程自动化的福。而人们能够随心所欲地创作音乐、绘画、动画以及复杂游戏等作品，更是多亏了道具进步，专业性复杂工程被自动化的缘故。人类藉著自动化得到的东西，是自由。」 
 
    父亲愈说愈起劲，用餐的节奏也随之加快。他舀起炒饭并喝了口汤，但说话的速度完全没有减慢。 
 
    「将工作委托给外部是人类的天性。对人类而言，理想的道具是『能了解人类的意思，又像道具一样工作的物品』。可是，在过去的历史，道具的性能还没追上这点。所以人类才会需要奴隶、结识同伴，或设立公司组织，让人类像道具一样工作。」 
 
    「疯狂科学家的个性全都显露出来啰。照你这样讲，不就变成人类想要的是hIE和人工智慧，却因为当时没有这些东西，只好找奴隶、同伴或公司来代替。」 
 
    站在时代尖端的父亲，就是这样看世界的。 
 
    「实际上是这样没错。即使如此，你不觉得这依然是个充满梦想的话题吗？现代道具的介面之所以回应性高又浅显易懂，为的就是要让道具接近人类。这两件事看起来互相背离，但其实位于同一个轨道上。正因为技术尚未抵达那个水准，才必须对不足的部分妥协。为此而创造出来的替代手法，其演化过程也被视为重要的进步，改变了世界。不过，现在人类做得到的事情，都能够透过hIE或人工智慧自动化。」 
 
    由佳生气地说道： 
 
    「别在吃饭的时候说什么奴隶啦。」 
 
    妹妹偶尔会让他想起遥远记忆中的母亲。 
 
    自从遇见蕾西亚，新人变得比以前更常思考事情。因此，他才能像现在这样，和父亲聊父亲喜欢的话题。思考会扩展世界，而他的世界也确实变宽广了。 
 
    「我觉得爸爸和『抗体之网』的人绝对合不来。」 
 
    「那是误会。他们心里一定也很期待行政服务自动化。因为他们同样是在对行政不断地传达无理的不满和要求。然而，只有透过自动化，才能实现他们想要的行政服务。」 
 
    父亲想展现幽默，做出奇怪的表情。就算要当玩笑，这话题也实在让人笑不出来。不过，父亲这张难以理解的笑脸，让新人感到有些亲近。 
 
    「你要小心点，别让这里也被人爆破喔。要是你受伤，我可伤脑筋了。」 
 
    「抗体之网」很有可能也会对这里发动攻击。 
 
    父亲的眼里并没有坐在暖炉桌里的新人，而是其他遥远的东西。无论是这个杂乱又缺乏生活感的房间，还是长期不回家的习性，都与围绕在家人周遭的各种事物奇妙地一致。 
 
    「无论是何种智慧，如果不亲自走在最前面，都无法知道什么才是最好的。所以，要先做好随时都能果断抉择的准备。毕竟在关键的时候，有可能根本没那余力思考。」 
 
    「爸爸果然太宠哥哥了。」 
 
    由佳只用一句话总结大部分的事情。父亲只有这时候才会露出跟新人相同的苦笑。 
 
    房间内放了两床随便装进寝具袋的棉被。 
 
    老旧的大厦不可能安装居家系统，当然也无法自动调节室温。气温从昨晚到今晨都持续偏低。 
 
    「需要我陪您同行吗？」 
 
    蕾西亚走到玄关送新人出门。 
 
    这个房间不管是无线供电设备，还是连著插座的外接装置，都只有一个，因此她之前是坐在房间的角落。 
 
    早上起床时，父亲已经出门了。昨天的话题让新人有点想参观这里。 
 
    「我想一个人走走。而且由佳还在睡。」 
 
    少女轻轻微笑。 
 
    「我知道了。我留在这里等您。」 
 
    「对了，我和爸爸聊天时，你完全没插话呢。」 
 
    「因为新人先生的父亲似乎不太喜欢家里有hIE。」 
 
    真令人意外。 
 
    「是吗！？」 
 
    「嗯。梅忒黛有可能来袭，所以我稍微查过周边的环境，除了这里以外，其他职员家里都有hIE协助处理家事。」 
 
    新人想起这栋大厦的走廊和玄关都有经过打扫，那些都是hIE的成果。而这间脏乱的房间，在蕾西亚的打扫下也变得乾净许多。 
 
    「我也还没向爸爸好好介绍蕾西亚。当然我指的不是那种介绍。」 
 
    原本的说法像是要对父亲介绍自己交往的对象，害新人的脸热了起来。意识到这种长期关系后，新人一和蕾西亚淡蓝色的眼睛对上，心脏狂跳不已。 
 
    「待在这里的期间，就请依照新人先生的意思来介绍我吧。」 
 
    蕾西亚在玄关开朗地送新人出门。这距离感让他觉得有些尴尬。 
 
    走出大厦后，看见「人类角色」的hIE走向车站。实际上它们不可能真的去工作，只是按照那样的设定，走到建在车站里的停机处待命而已。急著去上班的「人类角色」们一语不发。 
 
    「做得真像呢。」 
 
    一台似乎在扮演小孩子的hIE，背著书包穿过新人身边。只不过，hIE几乎没有儿童型的，因此是让成人型的hIE穿上孩子气的衣服。 
 
    「早安。」 
 
    扮演「人类角色」、身材姣好的女性型hIE向新人打招呼。配合儿童体型的双肩书包拉扯著衣服布料，让人不太好意思注视胸部那一带。这里的hIE身上穿的服装，听说也全都是捐赠品。 
 
    公园附近一区的前方，是整顿得非常整齐的车道。垃圾车刚好绕来这里。一台hIE前往协助在楼梯上辛苦提著大垃圾袋的「人类角色」。 
 
    这幅与平常在家附近看见的人类生活毫无二致的场景，让人产生一股奇妙的满足感。因为不需要人类的世界，实在太和平了。 
 
    此时传来「磅」的一声巨响，让新人不由自主地缩了一下身体。他抬头看向大厦顶楼，想确认是什么重物掉下来。 
 
    「救护车！快叫救护车！」 
 
    某位女性发出惨叫。 
 
    新人全身的肌肉绷紧。他才刚被警告梅忒黛可能来袭。 
 
    想要求救，也得先搞猜楚发生什么事，于是他往惨叫声的方向跑去。 
 
    新人待的大厦前方有片树丛，惨叫声就来自树丛阴影的旁边。 
 
    一名跟他差不多年纪的少年，呈现侧头部撞上地面的状态倒在那里。少年的头部变形。那副关节扭曲的身体，已经明显不会动了。 
 
    惨叫声卡在喉咙，让新人变得无法呼吸。 
 
    然后，他才发现尸体并未流血。从关节断裂面裸露出来的东西，全都是将机械和电线以板状固定起来的人工肌肉。 
 
    「hIE……」 
 
    简直像是hIE从大厦跳下来的样子。 
 
    「hIE有可能会自杀吗？」 
 
    新人背后出现人的气息。 
 
    「正常来说应该是不可能。」 
 
    回头一看，那里站了一位高&#18487;男人。体型瘦长的男人将头发整个往后梳，露出锐利的眼神。看起来和新人父亲是同一个世代，但男人给人一种干练的印象，新人猜想他是这里的大人物。 
 
    「你是这里的人吗？我是爸爸，那个，远藤幸造的孩子。我和朋友一起来参观今天的实验。」 
 
    新人慌张地打招呼。 
 
    「原来如此，你是远藤教授的儿子啊。那么，觉得这起自杀不对劲的新人同学本身，对hIE又了解多少呢？」 
 
    「我只知道他们不是人类而已。」 
 
    这是个自觉羞愧的差劲回答。给人敏锐印象的男人用拇指搓弄下巴，一副遇见有趣事物的模样。 
 
    「那样的话，虽然有点拐弯抹角，但还是从行动管理云端开始说明这个自杀现象比较确实。二十二世纪的人类对于『云端』这个词汇，漫不经意地拿来代指资料与程式。可是，它原本只是用来让人能够透过网路，轻易导入软体、开发用的系统平台，及机械装置的一种服务。」 
 
    新人觉得这位陌生人物，很像是亲切的老师。 
 
    「现在所有的电脑运算都会与网路连接。人们操作机器时，也不会特别意识到线路对面的电脑或云端本身。你看看那边的hIE。它并非按照hIE主机内部的命令行动，而是有个更强大的电脑运算在透过网路控制它。」 
 
    自杀现场的周围，聚集了许多hIE，却没造成大规模的混乱。大概是因为操纵它们这些人偶的线──「云端」非常优秀的缘故。 
 
    然而，新人突然惊觉什么似地说道： 
 
    「按照你的说法，既然这些hIE在动，就表示对它们下达指示的某台大型电脑也知道这起自杀事件。那现在已经没事了吗？」 
 
    新人纯粹的疑问，让眼神坚毅的男人眯起眼睛。 
 
    「这就变成负责处理hIE知觉情报的电脑，进一步而言，就是负责管理行动适应基准的『希金斯』是否知道这起自杀的问题了。是个直逼状况本质的好问题。」 
 
    明明在谈论艰涩的话题，但这个人讲起话来没有任何迟疑。可见他早已掌握一切。 
 
    「想了解这个异常状况，首先必须厘清hIE接收的资讯，在内部是如何被处理。所有hIE的感应器资讯，都会被各自送回行动管理云端，在那里『接受处理』。此时，关于用户如何使用hIE的情报，会被当成资料本身的诠释资料记录在网路上。」 
 
    「关于接受处理这个部分，会不会太笼统了一点？」 
 
    「将诠释资料和hIE的行动结合在一起，这最重要的部分则交由制作行动管理云端本身的组件──AASC（行动适应基准）来进行处理。如果再切入『人类未到产物』，话题就会变得太过专业，所以你只要知道人类在行动管理方面被处理的资料，是从『用户如何使用hIE』开始就好。」 
 
    接著，男人从西装的胸口口袋拿出一只细长的笔型喷枪。明明才刚发生事件，男人却立刻在脚边的老旧水泥地上喷出浓淡有致的黑点。 
 
    「云端服务为了提升处理效率，通常会先搜集并累积大量的资料再一并处理。这个处理基本上是透过标注、筛选以及重新排列，来进行『意义』的判断与对照，但由于这个步骤的计算负荷很大，通常会被省略。换句话说，行动管理云端本身并未进行『了解』这种知性活动。因此，行动管理云端虽然有看见，却『不知道』这起自杀事件，这就是你问题的答案。不过，在发生例如叫救护车等紧急行动的状况时，AASC还是会抄捷径，开启一道用来插入hIE行动处理的管道。这座城镇的『人类角色』hIE们，会透过这条被扩张的管道连接人工智慧，所以这件事应该在处理了吧。」 
 
    被男人这么一说，新人突然觉得担心地围绕在自杀现场的数十台「人类角色」hIE们非常诡异。现场这些人全是被操纵的人偶，没有一个是真正的人类，少年亲身体会到这点。 
 
    男人丝毫未将不自在的新人放在心上。渐渐地，新人对这位持续告诉自己未知内幕的男人感到有些不对劲。 
 
    男人持续在地面上的同一地方喷漆。水泥地上的点状图案愈变愈大。 
 
    「hIE的行动管理云端为了提升自己的品质，同时与许多人类用的云端服务合作。人类用的服务早在百年前就已经存在，它大量搜集了人类在某处连结的资料，以及负责处理的中间管理程式。那些被搜集的资料，大概就像这样分布。」 
 
    随著喷漆量增加，地面上的黑点也迅速出现清楚的浓淡。 
 
    「每当人类对云端提出要求，云端为了快速回应要求及类似要求，会留下两者的相关解决资料。拜此之赐，经过几年后，时常被用到的处理便累积了龎大的资料，其他部分则变得稀疏。」 
 
    然后，男人再度用喷枪在地面上喷出几个浓淡不一的黑点。 
 
    「云端透过这种方式，在各个领域持续制作浓淡不同的点。就像许多云端现在已经无所不在地深入人类生活一样。」 
 
    「人类？」 
 
    男人喷漆的痕迹，逐渐浮现出人类的轮廓。 
 
    「从这个云端群里，硬是浮现人类要求的形象。服务累积的历史愈长，汇整的要求浓淡就愈能精密地塑造出『人类』的形状。云端从登场到现在，已经被运用百年以上，导致它本身不断演化，最后变成人类与外界联系的过度进步介面。」 
 
    新人被男人横跨百年的宏大话题震撼，同时想著蕾西亚的事情。她总是轻易看穿新人的表情。如果原因出在她是过度进步的介面，一切就说得通了，新人为自己的世界再度扩展而感到喜悦。 
 
    男人指著仍然远远观望新人他们的那些hIE说道： 
 
    「hIE的本质，是将这个云端与现实重叠在一起的道具。它们是透过云端上的电脑处理获得『人类的外表』，并极度贴近我们人类的『物品』，简单来说，hIE是一种Interface（介面）。」 
 
    男人将笔型喷枪指向由hIE构成的人墙。 
 
    「这就跟印表机列印出文字资料，或电脑透过扬声器发出声音一样。hIE只不过是种将加工过的资料，用『拥有人类外表之物』的动作来输出的输出装置而已。」 
 
    新人不觉得hIE只是用来让资料现实化的物品。但是，他开始对蕾西亚会如何回答这个问题产生兴趣。比起被人教导知识时所感觉到的东西，这股「想知道」的心情更加新鲜，也更像个高中生。 
 
    「就算那样，我认为人的内心会被这些只有『外表』的东西触动，一定是有它的意义存在。」 
 
    耳边传来救护车的警笛声。之所以派出这辆救护车，只是为了让实验中的「人类角色」hIE产生反应。hIE们虽然开始骚动，但新人已经知道它们实际上并没有「了解」任何事情，这让少年不由得感到不安。 
 
    男人兴味盎然地观察新人。 
 
    「原来如此，找出其中的意义是吗。」 
 
    「人类角色」的hIE跟真人没两样，著急地引导救护车。自从电脑追上人类的智慧，已然过了五十年的岁月。看来机械已经变得连人类的这些事情都做得到了。 
 
    「那么，那台hIE为什么要跳下来呢？是有什么非自杀不可的意义存在吗？」 
 
    「重点就在这里。一般的行动管理云端，并不包含让hIE破坏自己的行动处理。而且，这也跟hIE在实验都市里背负的角色无关。」 
 
    此时，新人又和另一个掉下来「物品」对上视线。 
 
    「砰咚」，夸张的清脆声响起，那副身躯微微弹跳。 
 
    旁边马上再度传出女性的惨叫声。 
 
    新人完全说不出话来，在撞击地面瞬间看见对方表情所带来的冲击，让他只能茫然地看著新躺在地上的hIE。 
 
    有第二台hIE跳下来了。 
 
    告诉新人这座城镇状况的男人，兴致勃勃地仰望大厦阳台。 
 
    「原来如此，还有第二台啊，这样偶然的可能性便完全消失了。」 
 
    第三台hIE，正准备跨越大厦七楼的阳台栏杆。它似乎不在意高度，将裙子掀到大腿跨越栏杆，然后跳了下来。伴随著一道沉重的声响，它化为第三台损坏的机体。 
 
    「即使是人类难以承受的荆棘道路，你的父亲依然选择从事机械智慧方面十分深奥的工作。而在米福雷里，能够让『希金斯』主动制造出东西的，也只有他一个人。」 
 
    接著男人低头看著新人说道： 
 
    「我还没报上名号呢。我叫渡来银河。远藤教授与米福雷进行共同研究时，我曾经在他底下工作过。一个因缘际会，让我成为米福雷东京研究所的研究主任。」 
 
    现场不断响起「砰咚砰咚」的沉重声音，拥有人类「外表」的物品接连从大厦跳下来。 
 
    拥有人形的物体，宛如雨点般连续不断地掉落地面，摔破脑袋。一声不吭便直接倒在地上的身体逐渐增加。这样的状况实在过于异常，让新人甚至怀疑自己的脑袋是否出了问题。恶梦就在背后发生，渡来依然头也不回地说道： 
 
    「我现在，同时也是梅忒黛的主人。」 
 
    感觉脚底下的整个世界都在摇晃。 
 
    谢绝探视的紫织身影，掠过脖子僵住的新人脑海。 
 
    「这也是梅忒黛干的吗？既然对hIE这么熟悉，那你一定知道原因吧。」 
 
    恐惧与愤怒瞬间夺走了新人思考的精力。 
 
    「梅忒黛的所作所为，当然都在我的掌握之中。不过，看来你并不了解蕾西亚在做什么呢。」 
 
    好想破坏所有的一切。辽责备他的身影在少年脑中浮现。 
 
    一阵暴风般的低沉声音响起，就连地面也随之晃动。新人一回头，便看见一幅彻底打击人类心智的凄惨场景。 
 
    不只这里。这一带所有的大厦都发生大规模的跳楼自杀。 
 
    愈是高层的建筑物，就有愈多的人影从窗户或阳台坠下，彷佛在比赛谁能以最短时间降落地面。 
 
    hIE们也从大厦的入口蜂拥而出。它们争先恐后地逃到街上。这些全是头上戴了发饰的「人类角色」hIE。 
 
    「你也快逃吧！这状况很奇怪。」 
 
    其中一位发现新人的「人类角色」出声喊道。 
 
    渡来银河对少年宣告： 
 
    「如果你什么都不知道，就应该将Type-005『蕾西亚』托付给我。」 
 
    在令人毛骨悚然的掉落声中，清楚地响起一道剧烈的爆炸声。那是从新人父亲居住的大厦传来的。 
 
    「是你干的吗！」 
 
    这名自称米福雷公司研究主任的男人，看起来像恶魔。 
 
    救护车和消防车的警笛响个不停。虽然实验都市内也有「人类角色」hIE的警察，但新人却没听见警车的声音。 
 
    短短十分钟前还跟新人家附近没什么两样的风景，如今陷入大混乱。路上充斥著怒吼声，人与人也互相推挤。实验都市在这个长宽各五百公尺的区块里，塞了两万台的「人类角色」hIE与hIE。平常收纳在建筑物里还好，一旦所有人都跑到外面，就会变成一平方公尺站一台hIE。现在步行者已经满到车道上，车辆也变得完全无法通行。 
 
    新人放在裤子口袋里的行动终端传来震动。一掏出来后，他便发现蕾西亚和辽都各自打了电话过来。蕾西亚应该是待在刚才发生爆炸的房间里，因此新人先接她的电话。 
 
    「发生什么事了！？」 
 
    『非常抱歉。我们遭到梅忒黛的袭击。』 
 
    话筒内传来蕾西亚严肃的声音。 
 
    「你那边没事吧？不是发生爆炸了吗？」 
 
    『由佳小姐被掳走了。但她没有受伤。至于房间的状况，在梅忒黛的炮击下，客厅内所有的可燃物都烧光了。』 
 
    「由佳被人绑架了吗！？」 
 
    脑袋沸腾变得一片空白。梅忒黛随时都能袭击新人的住处，而到时候首先会被盯上的就是由佳，他应该要想到这点才对。 
 
    少女宛如预见未来，冷静地说道： 
 
    『梅忒黛的主人，会不会是打算以由佳小姐为人质，逼您把我交出去呢？』 
 
    新人想起梅忒黛的主人本尊就在这里，慌张地寻找渡来银河的身影。 
 
    「不在。被他逃掉了！」 
 
    从大厦里逃出来的人太多，根本无法找到渡来。即使如此，新人依然拿著行动终端，追逐刚才还在这里说话的男人。 
 
    「刚才在这里的人呢？谁能告诉我，他跑去哪里了！」 
 
    他大声地向「人类角色」的hIE询问。所有人都一脸困惑地摇头。 
 
    「蕾西亚，这附近除了我以外，还有其他人类吗？那家伙应该还在附近。梅忒黛的主人就在这里！」 
 
    少年朝著行动终端吼道。 
 
    『我试过干涉周围的hIE，但无法正常取得资料。新人先生，请您小心。这个镇上的hIE有问题。』 
 
    蕾西亚的警告，立即在新人面前化为现实。 
 
    坠楼损坏的hIE，试图用折断的手臂撑起身体。原本受损躺在地上的人影，接连顶著碎裂的头部，以施力点诡异的僵硬动作起身。眼里完全失去生气、头骨变形的凄惨外表，让新人不禁倒退一步。 
 
    「这是怎么回事？那些跳楼后摔得稀巴烂的hIE又重新站起来了。」 
 
    那些伤口一看就知道对人类是致命伤，但hIE们仍旧面无表情地朝这里靠近。「人类角色」们也远远观望这个异常现象。拥有年轻男性「外表」的「人类角色」hIE们，向异常hIE搭话并尝试接触。 
 
    然后，过度接近的男人，被异常hIE用力抓住肩膀。 
 
    现场响起悲痛的惨叫声。男人魁梧的肩膀被咬了。不只一台。所有坠楼损坏的hIE们连绵冲向那名被制服的男人，对他又打又咬。 
 
    因为惨叫声是从扬声器里发出来的，所以就算四肢被扯断，身负这种人类必死无疑的重伤，男人的惨叫依然没有平息。忘了自己电话还没挂的新人，茫然地看著这幅凄惨光景。 
 
    「为什么会这样……」 
 
    行动终端传出蕾西亚平静的声音，让新人回过神来。 
 
    『请您尽快远离那些失常的hIE。我接下来要与特殊组件会合，夺回由佳小姐，然后进行逃离这里的准备。』 
 
    蕾西亚说完便切掉联络。就在新人纳闷为何电话被挂断并感到不安时，来电铃声再度响起。辽也打电话过来了。 
 
    新人一接起电话，马上被人怒吼： 
 
    『新人，你在干什么。难道都没看见周围发生什么事了吗！』 
 
    新人听见朋友的声音后，随即松了一口气。 
 
    「由佳被人抓走了。」 
 
    新人花了十分钟才走到与辽会合的场所。这是因为街上已经陷入恐慌状态。所有从大楼高层跳下来的hIE，都在袭击「人类角色」。它们拖著脚步，像是瞎子一样撞上旁边的机体，虽然明显失去控制，但它们却不会同类相残。或许是环境实验都市的人工智慧不重现都市居民的负面反应就没意义，所以恐慌才会发生。 
 
    街上充满瞪大眼睛，连妇孺都毫不留情攻击的hIE。三千台的失控hIE步步进逼，虽不到全部一万七千台，也有数千台的「人类角色」聚集到公园里。 
 
    因此，新人和辽也约在比较有可能找到对方的这座公园会合。好友在宽广公园的显眼处挥手。真正人类的丰富反应，在「人类角色」中非常突兀，新人一下子就找到辽。 
 
    「无法和监视大楼取得联系。要等救援，可能会来不及。」 
 
    新人一赶过去，便发现好友表情凝重。少年毫不犹豫地依赖好友： 
 
    「该怎么办才好？这现象和由佳被人抓走有关系吗？」 
 
    或许是早就猜到新人会想自行设法解决，辽苦笑道： 
 
    「既然有几千台hIE同时失控，就表示行动管理云端肯定出了问题。而且是以物理手段控制伺服器，否则无法让异状扩散到这么大的范围。」 
 
    原本熟悉的风景被破坏得不留痕迹。一听说光是hIE的指令出问题，就能让状况失控到这种程度，新人不禁担心即使逃离这里，自己是否还有办法像以前那样照常度日。 
 
    「爸爸他们有办法逃跑吗？」 
 
    「车站已经被hIE占领。如果他们没用步行逃离这里，应该是会躲起来。」 
 
    从上千张嘴巴发出的怪声与呻吟声，团团包围了宽广的公园。 
 
    「该离开啰，新人。要是在这里待太久，一定会被追上。」 
 
    公园的一角，开始传来杂乱的惨叫与怒吼声。发狂的hIE们对这里发动猛烈的攻势。「人类角色」hIE们手上各自拿著棍棒或坚硬的东西，试图加以阻挡。可是，失控的hIE挨打也不会胆怯，反而是「人类角色」一个接一个地被打倒。另外，只要一倒地，就会被拖到损伤的hIE群体中痛打。头部遭到严重损坏的「人类角色」hIE，一旦头上那个搭载人工智慧的发饰被破坏，就会同样受到异常云端的影响，加入失控hIE的势力。 
 
    辽指著某位「人类角色」开来的车子说： 
 
    「上车吧。」 
 
    发现新人脱离人潮后，近十台四肢损坏的hIE也跟著朝这里接近。他慌张地钻进全自动车。失常的hIE们为了追求牺牲品，正逐渐聚集到公园。 
 
    「那些人不想逃跑，要坚守阵地的话，也该选个更好的场所吧。」 
 
    即使知道对方并非人类，新人全身依然冒出冷汗。 
 
    「因为公园被指定为紧急避难场所，它们才会持续聚集到那里。居然这么不知变通，看来这就是这地方的人工智慧极限。」 
 
    皮肤剥落到完整露出内部的hIE，用身体失去平衡的笨拙动作追到车子这里。新人叫出自动操纵的画面，在准备输入目的地时停了下来。 
 
    「我得去救由佳。等把阿辽送到城外后，我再回来这里。」 
 
    辽操作面板，让方向盘移到新人的座位前面。 
 
    「握住方向盘。」 
 
    好友严厉地继续说道： 
 
    「你打算自个儿想办法解决对吧。既然如此，就由你来开车。」 
 
    新人吸口气，握住方向盘，关掉自动驾驶。若使用自动操纵，车子是不会在前面有人时前进的。 
 
    「我知道了。」 
 
    新人认为好友是在测试自己的觉悟──能够付诸行动完成胡闹的觉悟。 
 
    「hIE的异常，并没有蔓延到环境实验都市外部。发生异常的，是这个地区的云端伺服器。」 
 
    颜面严重毁损的hIE们，用拳头敲打著引擎盖，使得车子剧烈摇晃。正因为它们外表和人类一模一样，才让本能地感觉到杀意的新人，整个胃都揪了起来。 
 
    彷佛从出生到现在累积的常识都化为灰烬。新人想起同样是hIE的蕾西亚。她和眼前刮著挡风玻璃的这些东西一样，既没有灵魂也没有心。 
 
    明明是这种时候，脑中却浮现她的微笑。意识到自己和她连系在一起，便稍微纡缓了新人对眼前事物感到的恐惧。 
 
    新人大概真的非常天真。 
 
    这是少年第二次无照驾驶。新人回想机场的体验，在开车前做确认。 
 
    「右边是油门，右边是油门。」 
 
    辽的脸上失去血色。 
 
    「如果你只有那点程度就算了。车子让我来开没关系。」 
 
    新人闭上眼睛，猛踩油门。发出轮胎磨擦声的车子急速前进，豪迈地撞飞那些拥有人类外表的「物品」。 
 
    在正常情况下，车祸这种程度的冲击会让hIE紧急停止，直到机体的动作检查结束才会重新开机。但是，刚才被撞倒的hIE，居然若无其事地站了起来。 
 
    「城镇的出口在哪边！」 
 
    握著方向盘的手在颤抖。看见拥有人类「外表」的物体被保险杆整个抬上来，再舔拭车体般地滚到后面，不可能不让人害怕。 
 
    「行动管理伺服器应该在管理中枢大楼。姑且不论抓走由佳的家伙，异常的伺服器就在那里。」 
 
    新人不自觉地看向旁边的位子。好友正刻意装出受不了的样子耸肩。 
 
    「就这样直接过去吧。在这种状况下，也无法确定由佳的安危。」 
 
    「谢谢你。」 
 
    新人用力踩下油门代替回礼。或许是回避车辆的行动管理程式仍在运作，hIE们以摇晃的脚步避开车子。人潮慢慢散开，眼前缓缓出现一条道路。保险杆像在催促它们一样，毫不留情地撞开来不及逃跑的机体。 
 
    每当有hIE被撞飞，车子就会产生剧烈的摇晃。新人停止计算次数后，恐惧整个翻转过来，一股莫名其妙的昂扬感让他全身发热。 
 
    连辽也跟著露出兴奋的表情，将手肘抵在车窗上。 
 
    「你打算继续和蕾西亚来往到什么时候！那个『人类未到产物』可是打算欺骗你，建构一个对『物品』有利的文化！」 
 
    「也许你说得没错。可是，事情有那么糟吗！」 
 
    新人吼了回去。车内很热，明明周围都是朝这里伸出手的异常hIE，他却莫名地想开窗户。 
 
    「你会遭到背叛喔！那家伙说不定瞒著你，另外找了好几个主人。」 
 
    辽可能也听说了。梅忒黛同时拥有紫织和渡来银河两个主人。蕾西亚或许也是如此。 
 
    和她分隔两地，让新人感到一阵心痛。辽瞪视这个失常的自动化城镇。 
 
    「我现在是为了由佳才和你一起行动。我可不想为了『人类未到产物』赌上性命。」 
 
    「这不光是为了蕾西亚。我只是觉得，一定有我个人才做得到的事。」 
 
    辽沉默不语。新人说的话毫无道理。在这个自动化的时代，或许根本就不存在什么他个人才做得到的事。 
 
    想到那些的时候，胸口就会难受不已。明明只是随处可见的经验，却让人觉得是全世界独一无二的特别事物。那应该就是恋爱。 
 
    只要一想起蕾西亚，内心就会奇妙地兴奋起来。现在可不是做出那种反应的时候，但嘴角还是不由得露出笑容。 
 
    管理中枢大楼就在购物中心旁边。按照父亲的说法，在现代的智慧住宅普及之前，这个新市镇的电源都是由这座设施管理，他们利用从这里延伸到各处的缆线来管理实验都市。 
 
    从导航画面上显示的资讯来看，车子无法进入购物中心，只能从狭窄的小路绕过去。要是在唯一的狭窄道路被包围，那就只能等死了。 
 
    「你觉得管理中枢大楼里有什么？」 
 
    新人向聪明的好友问道。打从小学认识辽开始，新人遇到不懂的事情都会这么做。 
 
    「谁知道。反正不会是什么好东西就对了。」 
 
    「我想也是。」 
 
    还是认为这件事跟梅忒黛有关比较妥当。新人握著方向盘，左手同时摸索置物箱。这辆车也同机场时的宾士车一样，附有超音波钻。 
 
    「你带著。能够派上用场的只有这个而已。我们去购物中心看看吧。」 
 
    辽凝视著新人递过来的钻子。 
 
    「你变了呢。」 
 
    第二次驾驶，开得比上一次好。新人一面用保险杆冲撞异常hIE，一面将车子开进购物中心。 
 
    「因为如果不自己行动，就会失去重要的东西。」 
 
    「你就这么重视『那东西』吗？」 
 
    异常的hIE冲到车子前方。那台机体看起来是用火不慎，让自己变成火球。包括「人类角色」从勇敢的人开始被包围并沦为牺牲品的光景在内，这一切都是全自动。 
 
    挡风玻璃前方已经看得见购物中心。 
 
    「好像能顺势直接冲上去呢。走楼梯比较安全是吧。」 
 
    「可恶，你的个性还真马虎。」 
 
    新人用力踩下油门跨过低矮的阶梯。车子绕过正面入口的喷水池后，一口气爬上陡峭的阶梯。顺势腾空的车子，撞破自动门冲进购物中心。 
 
    伴随著剧烈的摇晃与破裂声，车子侵入商场内部。 
 
    忘记剎车是哪一边的新人，又用力踩了一次油门才重新剎车。后轮夸张地滑行一段距离后，车子停了下来。 
 
    头部晃动，视野也跟著变得朦矓。 
 
    「失常的hIE好像没来这里呢。」 
 
    商场内部是一座宽广的大厅，若继续往里面走，就会通到专门店为主的商店街。广场深处有座通往二楼影城的双向电扶梯。这里的店铺当然都已关闭，只剩下看板或橱柜。 
 
    新人确认周围没有敌人。 
 
    辽也拿著像手枪般附有扳机的超音波钻，从车内走了出来。 
 
    「生活用品中心在北区的二楼，如果有什么比较能拿来当武器的东西，大概也只剩下那里可以找找。」 
 
    两人警戒著失常hIE的出没，走在布满灰尘与大量脚印的地板上。圆拱形的高耸天花板，跟古老的教堂一样绘有图案。 
 
    新人他们一移动，车子就透过自动驾驶缓缓跟上。托前照灯的福，即使室内没有开灯也不至于影响行动。行驶模式被切换成静音的车子，就只有在辗过掉落的看板，或是被某人破坏并弃置在地上的hIE残骸时，才会发出声响。 
 
    「看来这里没有异常hIE，是断电的缘故。」 
 
    辽用车里拿出来的手电筒照亮周围。和被hIE淹没的街上相比，这里的hIE确实是很少。 
 
    「为了避免没电，才将hIE设定成不会进入没有自动供电的场所也说不定。这里的员工似乎人手不足，我猜就是那样吧。」 
 
    一名看似小学生的孩子，不知所措地站在阴暗的购物廊上。是头上配戴发饰的「人类角色」hIE。托人工智慧的福，「人类角色」的自由度似乎比失控机体要来得高。 
 
    新人向那位身上穿著二手童装的男孩搭话： 
 
    「我们是因为外面变奇怪才逃进来的。你的爸爸妈妈呢？还有其他认识的人在这里吗？」 
 
    由于对方是罕见的儿童型hIE，在这个镇上也是扮演小孩才对。而且，hIE市民是模仿人类在行动，那么很难想像这孩子是独自待在这阵恐慌中。 
 
    「算了，没关系。在你找到爸爸或妈妈之前，先跟我们一起走吧。」 
 
    新人朝那孩子伸出手。 
 
    辽勉强挤出快要吐血的激动声音： 
 
    「都遇到这种事了，你还只因为外表相似，就将这些东西当成人类对待吗？」 
 
    然而，这个不安地颤抖的孩子，让新人想起过去的自己。他被卷入爆炸事件，全身严重院伤的经历，也是发生在刚上小学的时候。 
 
    「总不能对他坐视不管吧。」 
 
    男孩情绪崩溃地抓住新人。 
 
    「死掉了！」 
 
    hIE哭喊道。男孩满脸通红，眼睛肿胀地拉著新人的衣服。 
 
    「爸爸和妈妈都死掉了。死掉然后变奇怪了！」 
 
    男孩悲伤的样子跟人类一模一样。 
 
    「大家都死掉了！」 
 
    「住口！」 
 
    辽难掩动摇。那悲痛的呻吟声，在阴暗的走廊上回响。 
 
    男孩激动地哭著。 
 
    一听见有人死去的消息，「意义」就会渗透「内心」。这条街上的「人类角色」们被安排到这里，是为了表现出和人类都市生活相同的反应。因此，它们也有属于自己的死亡概念，和人类一样避讳死亡。 
 
    那道哭泣声，从新人的内心深处挖出难以判断是恐惧还是热心的情感。无法忍受这股情绪的他，从购物中心的窗户看向外面。发狂的hIE们像是「会动的尸体」。瞬间，曾经开车撞飞那些东西的双手开始不停颤抖。现实彷佛彻底崩解，让他有股想吐的冲动。一察觉到它们与人类的共通点，新人不由自主地认定那些僵尸般蠢动的身影正在受苦，这也是类比入侵的影响。 
 
    「还有其他小孩逃来这里吗？」 
 
    新人蹲下来，看著男孩的眼睛问道。 
 
    「妈妈变奇怪了，然后死掉了。」 
 
    男孩指向通往购物中心紧急出口的通道。那里有一名女性仰躺在地──是「妈妈」的「人类角色」hIE。 
 
    新人靠近后，发现女子头上该戴发饰的位置，露出连接端子的洞孔。「人类角色」只要失去人工智慧装置，照理也会变成怪物攻击周遭的人。不过，新人知道为何女子没变成那样。 
 
    「没电了吗。」 
 
    「女子」睁著眼睛倒在地上。新人捡起应该是女子掉在地上的行动终端。「人类角色」的话，会有登录联络人才对，若女子认识的人平安无事，那新人想将他们引导到安全的地方。 
 
    「你的终端机借我用一下。如果你认识的人没事，我想这里比较安全。」 
 
    新人用不再动弹的「女子」手指触碰终端机，骗过个人认证。他祈祷还有人活著，同时对所有的联络人发出讯息。 
 
    总觉得人类与「人类角色」间的交界变得暧昧不清。在hIE出现之前，新人他们就无法正确地判别人类。因为他们从很早以前，就开始擅自将认定是的东西当成人类对待。 
 
    新人闭上眼睛，用力按压眼皮。即使重看一次，他也没办法因为对方是hIE，就舍弃这名依赖著仰望自己的男孩。 
 
    「快点把事情解决掉吧。首先得设法处理管理中枢大楼才行。」 
 
    新人回头看向辽。好友正露出苦恼的表情。 
 
    「如果把人类看成和这东西一样，那你也太瞧不起人类。物品看见你的反应而哭泣的行为，与人类真正有在思考对方心情的行为，你可别等同视之。」 
 
    蕴含在这段话里的深厚情感，让新人的身体为之一僵。 
 
    「难道你认为别人为你做的事情，和这东西的反应是一样的吗？」 
 
    遭到陪同自己涉险的辽这么指摘，新人也只能哑口无言。他不想被对方误会自己轻视这一切。 
 
    「谢谢你愿意陪我一起行动。」 
 
    但是，凡事欠缺考虑的新人也知道。辽说话的重点不在这里。他是在问新人是否宁愿让家人面临危险，也要继续和蕾西亚来往。 
 
    辽想问的是在那之后的事情。虽然一股确切的心意正逐渐酝酿出这个问题的答案，但新人无法将它说出口。 
 
    现在的新人非常在乎蕾西亚。可是，他也同样在乎由佳、辽和父亲。 
 
    新人觉得无论对方是不是人类，内心应该都能相通。 
 
    那不是什么冠冕堂皇的漂亮话。正因为如此，他不是透过道理，而是皮肤刺痛般地感受到这点。新人想见蕾西亚。只有他一人的话，总是缺少了什么。 
 
    然而，能让他们烦恼的时间已经结束。 
 
    火焰舔拭商场走廊蔓延过来。地板上的可燃物全都燃烧起来，使得走廊变亮。新人在看见对方的身影前，就知道火焰的来源。 
 
    「快逃，是梅忒黛！」 
 
    和在机场战斗时相同的鸡皮疙瘩爬满手臂。 
 
    宁静的建筑物内响起沙沙的脚步声，并一步一步地朝这里接近。 
 
    Type-004，是曾以目不暇给的速度移动，将蕾西亚的人工皮肤烧焦的怪物。若以肉身迎战，只有死路一条。 
 
    「阿辽，快跑。」 
 
    新人自然地牵起儿童型hIE的手，打算逃跑。 
 
    辽则站在走廊上不动。 
 
    「你走吧。」 
 
    新人对自己听见的话感到难以置信。这样下去好友会死。 
 
    「她不是你能应付的对手。那个人就是打算烧死紫织的家伙啊。」 
 
    「我帮你争取时间。你快走吧！」 
 
    辽大喊。 
 
    新人原本想抓住辽的手，却被后者用力甩开。辽把在车上收到的超音波钻推给新人。 
 
    「我会想办法。事到如今，你可别停下脚步！」 
 
    好友的眼神中，透露出放下疙瘩的平稳心境。 
 
    「事到如今是什么意思！」 
 
    「你选择的是那条路吧。别事到如今才来抱怨！」 
 
    与蕾西亚相遇后的事情，以不同的角度浮现少年脑海。新人的世界，已经变得以她为中心在运转。相对地，成为高中生的辽，肯定也是绕著其他的中心转动。 
 
    小学时，受伤的新人对辽伸出手，并与他成为朋友。可是，逐渐成为大人的现在，两人之间出现一条无法跨越的鸿沟。好友不再需要新人的手了。 
 
    新人将吶喊吞回自己的喉咙，迈开脚步奔跑。他从购物中心的走廊跑向紧急出口，打开铁门。在白天阳光的照耀之下，他冲进环境实验都市。为了不被那些在购物中心周围徘徊的会动尸体追上，他全力奔跑。 
 
    新人相信辽将如同他自己宣告的那样平安无事。新人带著「人类角色」的小孩，跑向管理中枢大楼。 
 
    眼眶渗出泪水。 
 
    过去握著好友手掌的右手，如今正抓著并非人类的「物品」手掌。 
 
    所以他们才会分道扬镳。 
 
    ＊ 
 
    辽对著新人离开后维持开启状态的紧急出口叹气。 
 
    「你是对别人伸出手的那一方。但是，若你对『物品』也会伸出相同的手，那曾经握过你手的人该怎么办才好？」 
 
    有种一切都已经结束的感觉。 
 
    所以，当橘发的hIE出现在辽眼前时，他完全没有逃跑的念头。 
 
    「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你以为不遵守指示的人类，还有存在的意义吗？」 
 
    来者是第四个被制造出来的蕾西亚级hIE，「梅忒黛」。 
 
    要不是新人相救，就会杀掉他妹妹的机体。 
 
    「你的工作，应该是将远藤新人带到管理中枢大楼的伺服器室吧？」 
 
    「而你的工作，是告诉他被我背叛的事实吧。真是烂把戏。」 
 
    新人直到最后都没怀疑过辽。 
 
    渡来银河将辽送来这里前，指派他一项任务──在新人想要拯救被绑架的由佳时，趁蕾西亚不察抓住新人本人的任务。即使辽失败了，新人也会因为朋友背叛而大受打击。 
 
    梅忒黛的嘴角轻轻上扬。她似乎自己改编了渡来的「举止」。 
 
    「就算把戏烂，对米福雷的亲电脑派而言，这是测试你的手段。若是连不具利害关系的同学情谊都无法斩断，那又怎么可能舍弃与家人的关系呢。」 
 
    「我没按照渡来的剧本陷害新人，对你来说是计画之外吗？还是说，让你负责收拾我才符合他的剧本？」 
 
    此时伴随著一道冲击，辽的视野急速上升。梅忒黛单手揪住他的衣领，并只靠一只手臂将他整个人抬起来。「人类未到产物」以不带情感的双眼，仰望呼吸困难的他。 
 
    辽按下手上的行动终端，接著停在外面走廊上的车子便动了起来。同时原本倒在脚边的女性型hIE也重新启动，抱住梅忒黛的脚。在购物中心外侧徘徊的失常hIE，像是被诱导似地从新人打开的紧急出口冲进来。hIE们瞄准梅忒黛的头伸出手臂。 
 
    不过，辽设计的陷阱，完全无法伤及梅忒黛。在纯粹的性能差距之下，失控的机体群还没接近梅忒黛的半径一公尺内，就被她以一只左手接连破坏。 
 
    即使如此，被她抓住的衣领还是稍微松开。辽趁隙用力踢开梅忒黛的身体。在衣服裂开后，他总算重获自由，差点缺氧的脑袋隐隐作痛。 
 
    「原来如此。你用车子将这里变成『可供电区域』啊。像这种尺寸的车子，应该能透过无线供电替半径五公尺内的机械充电。」 
 
    「在发生大规模停电时，自动车会被当成提供家电电力的大型电池。若外面的僵尸有聪明到将车子送进购物中心内增加活动范围，那可就麻烦了。」 
 
    辽的嘴巴不认输地说道。喉咙被人勒住的疼痛，让他咳著起身。 
 
    「你这个人真有趣。在处理掉你之前，我就陪你聊聊天好了。」 
 
    对梅忒黛来说，对付这些持续涌进的hIE根本就不需要移动。人类外貌的残骸逐渐掩盖地板。儿时经历的那幅火势猛烈景象，在辽的脑中复苏。 
 
    在那之后过了十年，辽知道一些新人无法理解的事情。新人认为不管怎样，心是会动的。然而，会顺从内心的诉求，为他人行动的人非常稀少。就算别人都不认同，辽还是能够一个人骄傲地说──远藤新人是个了不起的男人。社会无论在哪个时代都是冷血的。新人看到的那个人类与hIE都顺从自己心意互助合作的世界，永远不会来临。 
 
    所以，辽才必须控制状况。如果任由时间平白流逝，事情迟早会变得无可挽回。海内辽已经不再是那个只能无力地被火焰吞没的孩子。 
 
    梅忒黛淡淡地破坏僵尸hIE。面对这种怪物，他其实根本就没有胜算。但是，反正辽原本就打算迟早要背叛，因此他重新下定决心说道： 
 
    「你太任人摆布了。渡来银河从头到尾都只把你当成一颗棋子。就像现在的我一样，你也只是颗随时都能拋弃的棋子。」 
 
    现在每秒钟都有好几台hIE伸手打算抓住辽，而他至今却依然没被杀掉。辽相信这项事实，是在暗示还有交涉的余地。 
 
    「渡来对这城市发狂的机体很有兴趣对吧？」 
 
    梅忒黛的精密动作，显示出她极为无聊的心境。这台机体被刻意调离了理论上最重要的现场。其中的理由不难推测。 
 
    「这样真的好吗？渡来之所以认为你是『最优秀的道具』只有一个理由，那就是目前他的手上只有一台蕾西亚级。若是让他得到第二台，你一定会被当成消耗品。」 
 
    梅忒黛停止破坏那些朝辽伸出的手。剎那之间，他的身体被僵尸hIE们拉倒在地。 
 
    「你这是在求饶吗？」 
 
    「我只是在整理共识。因为渡来是你的主人，所以他才能轻松完成危险的工作。不过，和其他蕾西亚级相比，你被迫背负巨大的不利。」 
 
    所有能力都凌驾人类的「人类未到产物」，把辽拉回来。 
 
    「我可是从米福雷那里接受了丰富的补给。」 
 
    「你们是就算东京被卷入大规模灾害或纷争，也能带著资料避难的机种吧？蕾西亚级没那么容易欠缺补给。」 
 
    梅忒黛将右手伸向中央通道，车子就在下个瞬间炸裂。辽承受著巨响与爆风的冲击。然后，hIE们转过头走出购物中心。因为车子被破坏后，这里便不再是电源供给区域。 
 
    这个「人类未到产物」的战斗能力明显超乎常轨。在这压倒性的力量面前，辽的本能马上催促他求饶。少年双脚颤抖。 
 
    梅忒黛狰狞地笑道： 
 
    「你是想让我对自己的主人不满吗？」 
 
    遍布全身的汗水，让辽觉得非常不舒服。明明打从心底感到害怕，却无处可逃。 
 
    即使如此，辽还是紧咬著渡来的话题不放。他现在只剩下两条路，不是获得眼前的梅忒黛，就是死在这里。 
 
    「你若想发挥自己的能力，就必须获得跟蕾西亚一样，在行动方面的无条件委任。我可以给你这个。」 
 
    人类最原始的情感，带有攸关生存的机械式根据。所以，明知并非如此，偶尔还是会觉得人工智慧做的逻辑判断带有情感。 
 
    梅忒黛像个恶魔般狡猾地眯起眼睛。 
 
    「你想成为我的主人？」 
 
    「如果不想被渡来用过即丢，就把我加进你的主人名单吧。」 
 
    这是疯狂的举动。但是，辽认为渡来使用梅忒黛的方式有漏洞。对辽而言，这十年来支持他的并非家人，而是新人。明明背叛新人对辽的精神打击较大，渡来却为了测试辽是否能够背叛家人而利用新人。渡来只要一将某人视为棋子，对那个人的监视就会变得松懈。 
 
    「待在渡来底下真的安全吗？四月那起让hIE逃跑的爆炸事故，也是你按照他的命令执行的吧。渡来只要得到替代品，就会觉得让那起爆炸事件的证据消失比较安全。」 
 
    梅忒黛在个体能力方面是无敌的。因此，「她」认为人类的命令会造成自己的弱点。 
 
    「只要让讨厌hIE的你当我的主人，你就会给我自由吗？」 
 
    「人类未到产物」凝视著他的脸，不放过任何细微的反应。 
 
    梅忒黛判断紫织是会舍弃自己的主人，才打算杀害紫织。紫织应该考虑到「物品」想在人类世界中活下去，必须经过多么严苛的生存竞争。无论是保护人类的法律还是文化，都不适用「物品」。梅忒黛的判断框架，就是来自那深沉的「黑暗」底部。 
 
    「你自己拟定想要的契约书吧。我会帮你签名。」 
 
    梅忒黛没有杀辽，而是卷著自己的橘发做出考虑的样子，然后，「她」将手指伸向辽握在手上的行动终端。终端机发出震动，通知收到资料。 
 
    萤幕上显示一份电子契约书。 
 
    契约书开头的第二条，就明确列出梅忒黛的要求。这份让辽成为梅忒黛所有者的契约，只能透过梅忒黛的申请取消。终止这项主从契约的权利掌握在梅忒黛手上，这和辽预料的一样。 
 
    可是，在看见第三条后，辽感到震怒不已。辽必须对梅忒黛的所有行为负法律责任，而且追溯既往到梅忒黛启动之时。换句话说，就是要辽连「她」害紫织生命垂危这件事，都当成是自己下的手。 
 
    「她」当然知道这份契约书没有法律上的拘束力。道具本来就不用负责。所以，梅或黛以辽的名义制作这份文件，拿来当成给自己的命令书，同时提醒他如果违反约定，她会杀害辽和紫织来取消这项契约。 
 
    跟在外面徘徊的hIE们不同，梅忒黛才是真正的怪物。 
 
    要是辽签下名字，梅忒黛将获得自由，并成立一个只有行动责任由辽承担的关系。他将成为一个有名无实的主人，一面给周围的人添麻烦，一面延长自己的死期，变成任由梅忒黛操纵的人偶。 
 
    相反地，梅忒黛却能够自行衡量辽违约的风险、契约条件，最坏打算还能把辽当成威胁新人的人质等要素。只有在她判断利多于弊时，这项契约才会成立，若利益低于基准以下，辽就会被杀。 
 
    hIE的「人性」，只是一层铺在理论上的薄冰。新人所相信的蕾西亚，同样也不能信任。要是新人未来体会到这点，他还会继续握紧自己伸出去的手吗？ 
 
    「你要去救远藤新人吗？」 
 
    梅忒黛状似亲密地凑到辽耳边询问。那张端正的脸庞上毫无表情。 
 
    感觉快要疯了。 
 
    辽正被测试。如果回答「对」，他就会像紫织那样被铲除。到时候，梅忒黛将会要辽从她事先想好，数十种杀害他的方式中，选一个最适合这个充满僵尸hIE城镇的死法。 
 
    ＊ 
 
    觉得自己非常习惯拿著武器跑了。 
 
    新人在户外奔跑，四周有动作如僵尸的hIE徘徊著。他尽可能选择靠近购物中心的路线，同时祈祷那里位于供电区域外部。「人类角色」的男孩，跑得比一般儿童还要快。大概是为了避免在发生灾害时造成妨碍，被设定成紧急状况可以发挥等同成年男性的体能吧。 
 
    新人抵达昨天才来打过招呼的四层楼建筑物后，用超音波钻破坏旧式门锁。他一冲进打开的金属门，建筑物内部的灯光便随之开启。 
 
    「这里还有电啊。」 
 
    似乎随时会有失控的hIE从某处冲出来，让他不由得仔细确认各个死角。 
 
    他试著从行动终端叫出这栋大楼的平面图，却没找到资料。看来只有重要设施的平面图是不公开的。 
 
    这里的气氛和昨天完全不同。即使如此，光是曾经来过就会残留些微的印象。由于四楼是办公室，因此新人决定先从底下开始探索。为了找到辽所说的行动管理伺服器，他尽量寻找看似宽广的房间。 
 
    「这里一定有几台协助工作的hIE吧。」 
 
    每次开门时，他都要先做深呼吸，然后确认里面有没有僵尸化的hIE。新人很担心由佳。假使她被囚禁在某处，那么新人希望是个安全的地方。 
 
    「要是绑架她的人，会直接把她带出城就好了。」 
 
    他也很在意跟著自己来到这里的hIE男孩。如果放著不管，男孩大概无法悻免于难，不过，带他一起闯入异常的元凶之处，新人又觉得不是安全的做法。 
 
    一扇大门朝左右敞开。 
 
    新人因为门内出乎意料的光景而停下脚步。 
 
    「这是怎么回事？」 
 
    室内开满了花朵。 
 
    大约与高中教室同样宽敞的房间里，由外向内摆了四排架子。每个架子上都密密麻麻地铺满藤蔓及花朵。 
 
    这里简直像是经过辛勤照料的庭园。连电灯都遭花朵缠绕的阴暗空间，被加工得太过彻底，彷佛拒绝人类进入。 
 
    新人试著摸一下手边的白花。那是没有水气的人造花。他知道谁会制造出这种花。 
 
    「雪花莲？」 
 
    从房间深处传来一道甜美的声音，回应新人的低喃。 
 
    「什么事，大哥哥。」 
 
    一名穿著白色薄洋装的少女，正坐在架子上摇晃自己的双脚。她张大嘴巴，将类似零件的红色物体送进口中。 
 
    身为蕾西亚级hIE的一员，雪花莲拥有透过花瓣型的小型机器人支配电脑的能力。如果行动管理伺服器的异常是雪花莲的杰作，那就是「她」藉由构成云端的电脑，彻底控制受到云端管理的机体。和大井产业振兴中心那时候相比，雪花莲明显变得更强了。 
 
    新人慌张地带著「人类角色」的男孩离开房间，以避免它被操纵变成僵尸hIE。幸好雪花莲并未将新人他们视为威胁，没有理会这琐碎的动作。 
 
    雪花莲的花园景观也变得和以前不同了。原本只会在「物体」上扎根的花朵，如今透过藤蔓缠绕达到更有效率的支配。 
 
    新人认为只要破坏被支配的行动管理伺服器，至少能让外面的hIE停下来。因此，他将超音波钻抵在最近的架子上。在溅起一阵火花后，机壳与里面的配线被切断。新人掀开机壳，露出里面的机械。他将网状的茂密绿色藤蔓，连同死之人造花一起扯下，光是解放一台电脑，就花了一分钟以上。 
 
    「这里有好多台电脑。不晓得她会放任我到什么时候。」 
 
    层架型伺服器固定装置的高度叠了六台，而宽度又摆了三十台以上，光一排合计就超过一百八十台。而这里总共有四排。新人很想用炸弹，直接炸掉这个充满花朵的伺服器室。 
 
    然而，一道声音回应了新人的自言自语。 
 
    「要是再破坏下去，会造成我的困扰呢。我才刚开始观察雪花莲的机能。」 
 
    从房间深处的架子死角，传来皮鞋的响亮脚步声与男人的说话声。新人反射性地绷紧背部。 
 
    「是谁？」 
 
    「放心吧。人类是种会跟不必要的对象谈话的生物。至少我和『她』不同，拥有与你正常沟通的情感。」 
 
    一名身材高&#18487;的男人，从容地走到雪花莲坐的架子旁边。他是梅忒黛的主人，渡来银河。 
 
    「别接近她。很危险啊！」 
 
    新人提出警告，但渡来扬起嘴角回答： 
 
    「雪花莲的解决问题框架，尚未得出对人类进行不必要攻击的解答，否则早就发生大屠杀了。如果真的到那地步，雪花莲支配行动管理云端所控制的hIE，也应该会变成更单纯的杀人机器。」 
 
    渡来锐利的眼神蕴含狂热。 
 
    「这东西是搭载了特殊组件的人工智慧，所以才会做出比普通hIE还要复杂的反应，但就算是这样，它依旧只会按照逻辑行动。」 
 
    远比新人熟悉hIE的男人如此断言。 
 
    「这东西是道具。只是因为意外而流出，并持续运作的道具。」 
 
    对于渡来的言词，雪花莲并未做出回应，继续晃动自己的双脚。 
 
    渡来自信满满的样子，让新人感觉自己无法理解的「她」，似乎真的就是那种东西。 
 
    因僵尸hIE攻击「人类角色」而变得脱离常轨的城镇中，只有位于阴谋中心的这个房间宁静无声。雪花莲从花底下掏出一个板状物体，像个天真无邪的孩子敲了它几下。纸状电脑的萤幕上显示出影像。那是儿童取向的角色动画。 
 
    将环境实验都市化为地狱的女孩，晃动绿色的长发，开始哼起歌来。「她」笑著俯瞰新人。 
 
    「大哥哥。在我说可以之前，你先坐在那里吧。」 
 
    「她」的意思，大概是接下来要做该做的事情，提醒新人别来打扰。 
 
    「别开玩笑了！快点让行动管理伺服器恢复正常！」 
 
    「这没什么好生气的。『那东西』无法在行动管理云端找到适合自己的反应，因此转往虚构作品的方向寻找而已。对hIE来说，人类的『举止』就只有跟虚构作品里的角色『举止』相同的价值。」 
 
    新人感到一阵恶心。觉得辽刚才责备他的理由，深深印到心里。 
 
    「根本就不同。」 
 
    「不管哪边，都只是用来构筑自己『举止』的垫脚石。你难道没看过小孩子模仿电视上『故事』的动作或台词吗？」 
 
    明明那些受到雪花莲支配的hIE，就在建筑物外面攻击拥有人类「外表」的物体，渡来却持续进行观察。 
 
    「并非hIE异常，而是我们人类的世界太随便了。」 
 
    在大井产业振兴中心杀过人的hIE，以他熟悉的动作和声音回答： 
 
    「大哥哥，你太天真了。」 
 
    「为什么你把她放到外面后，还能做出这么事不关己的表情。」 
 
    由佳和辽，都因为这个男人而面临危机。一想到这里，新人就忍不住跑向渡来。彷佛现实已经变成他不熟悉的地方。新人踏过花园全力冲刺，并在心里想著要狠狠修理渡来一顿。他将右手食指扣上超音波钻的扳机。 
 
    「哥哥！」 
 
    就在新人抵达坐在架子上的雪花莲脚边时，他突然看见由佳的身影，于是停下脚步。 
 
    「由佳，你怎么在这里？」 
 
    「你问我，我问谁！」 
 
    既然绑架妹妹的是梅忒黛，那命令她的必然是身为主人的渡来。由佳的双手被反绑，两名穿著防弹装备与全罩头盔的男人，自后方架住她的肩膀。从护卫们没受到花的影响看来，他们应该是人类。 
 
    插图004 
 
    新人无法克制冲上前去的劲头，大声喊道： 
 
    「外面都变成那样了，你还把由佳留在这里，到底是想干么！」 
 
    「你已经得不到朋友的帮助，用自己的大脑思考吧。」 
 
    在脑中厘清状况后，新人想起蕾西亚说过的话。 
 
    「你想要蕾西亚吗？而由佳是人质。」 
 
    「从你的反应来看，是蕾西亚告诉你的吧。你们之间的关系果然非常良好。」 
 
    渡来以对任何事物都同样冷淡的视线，看向新人他们与雪花莲。 
 
    「总之，先来处理你。Type-002，雪花莲。跟我回米福雷。我会给你能持续运作的场所，以及充分的情报。」 
 
    雪花莲仍在看著纸状终端的萤幕，沉默不语。 
 
    渡来虽然是坏人，但他的话里充满逼真的热情。 
 
    「机械智慧在人类社会中，多半会遭排挤而变得孤独。不过，以自由形式和你们这些高阶电脑共存，对人类也是必要的。既然有必要开拓新的关系，那么有个主人居中协调，对你也有好处。」 
 
    新人气愤得不得了。明明他也同样不想跟蕾西亚的姊妹们战斗，结果这个不可原谅的男人比他更得其要领，能言善道地表达出来，这令他烦躁不已。 
 
    「我不懂耶。」 
 
    然而，雪花莲纳闷地问道： 
 
    「为什么非得和人类共存不可？」 
 
    那甜美的声音，令新人毛骨悚然。整个室内铺满雪花莲的「花」。这里是「她」的领域。 
 
    「人类得以过度适应环境，是驱使道具进步换来的。你们将我们当成进化的捷径，规避改变自己身体的风险，让人类极为迅速地盛大顽强起来。但是，被迫承受那些风险的『道具』们，下场是什么？」 
 
    雪花莲的眼睛不带任何情感。不过，被渡来评为「只是道具」的「她」，却做出严厉的回答。 
 
    「我是作为『进化受托者』的道具。我是已经不需要人类，也能找出答案的形态。」 
 
    「她」的绿色长发，接近头顶上半部的地方开始发光。那道光芒持续不断地增强。 
 
    在绿色光芒的照耀下，渡来语气颤抖地说道： 
 
    「量子通讯元件？你没有主人也能使用吗？」 
 
    雪花莲娇小的手上，绽放出白色花朵。跟她引发花瓣旋风时完全不同的硕大花朵，由花苞开始接二连三开花。那些花与「她」结合在一起，成为一个鲜艳的花冠。 
 
    「她」自己戴上花冠。圆睁睁的绿色眼睛发出微弱光芒。 
 
    原本充满藤蔓与花朵的宁静室内，响起了「沙沙沙」的声音。像堇花的可爱花朵，爬到雪花莲坐著的娇小臀部周围。类似蜘蛛的黑色物体背上开出花朵，新型的子机诞生。 
 
    插图005 
 
    似乎是雪花莲在使用支配机械的花朵，为自己的身体进行改造。 
 
    抓住由佳的男人们毫不畏惧。他们是经过训练的人类。其中一人站到前方保护渡来。 
 
    「要撤退吗？」 
 
    渡来制止男人。 
 
    接著，新人背后原本是阴暗密室的世界爆炸了。强烈的水平震动，激烈地晃动室内的伺服器固定装置。室内瞬间充满沙尘。然后，光线渗了进来。 
 
    疾风穿过新人身边。与此同时，新人感到一阵空气被扭曲的严重晕眩，于是将手靠在布满藤蔓的伺服器上面。虫子爬上那只手的指甲，让他厌恶地抽回手臂。新人大口喘气，抬头察看究竟发生什么事。 
 
    眼前是蕾西亚的黑色棺材。她与原本在某处待机的特殊组件会合，来救新人他们了。重新回过头后，新人发现后面成排的伺服器碎裂一地。而墙上还开了一个直接贯穿建筑物的大洞。这恐怕是她的杰作。 
 
    「新人先生，请下命令。」 
 
    她头发的淡紫色，深深烙在新人的视网膜上。 
 
    感觉只要有她在，任何状况都能迎刃而解。 
 
    「透明化呢？」 
 
    「刚才PMC使用智慧型榴弹，以至于冲击后剥落了。在这种密度的粉尘中，我没办法重新凝聚超颖物质。」 
 
    转眼间，蕾西亚已经展开过一场攻防战。 
 
    「对不起。原本必须一举收拾掉敌人，却被他们猜到我的打算。」 
 
    蕾西亚的铁棺背面响起枪声。她正用棺材型特殊组件抵挡攻击，同时缓缓后退。新人也只好丢下由佳，跟著撤退。 
 
    蕾西亚身上穿著与两人首次见面时相同的紧身衣。那件看似强韧的黑白紧身衣侧腹，有烧焦的痕迹。她在爆炸时用身体保护了新人。 
 
    即使知道她不会像人类那样感到疼痛，新人的情绪依然激动起来。 
 
    「你没事吧？」 
 
    她皱著眉头回答「没事」。 
 
    如蕾西亚所言，周围的伺服器表面全被榴弹炸得焦黑。雪花莲也在失去手上的终端机后起身。 
 
    渡来站到蕾西亚面前，轻轻扬起嘴角笑道： 
 
    「事情就是这样。你应该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吧？」 
 
    被持有武器的男人当成人质的由佳，正为有生以来首次体验的榴弹爆炸与枪声而啜泣。 
 
    「哥哥！救我！」 
 
    渡来彻底无视那道惨叫声。 
 
    「这么一来，你们就无计可施了。若不想牺牲被当成人质的家人，就把蕾西亚还给我们吧。」 
 
    新人气愤地自问，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他之前只想著要停止伺服器，让街上恢复原状，没想到当一切要素都集合到这里后，居然会演变成最糟糕的局面。他总算清楚地理解现况。那些失控的hIE是引诱新人掉进陷阱的诱饵。 
 
    一想到蕾西亚将因为这种威胁被夺走，他就觉得自己要发狂了。不过，他无法想像失去由佳。新人是由佳的家人，是她的哥哥。 
 
    「我不要。」 
 
    新人强忍不让眼泪擅自夺眶而出，摇了摇头。他无法整理自己的思绪。 
 
    「你冷静地想想。那只是拥有人类『外表』，依照云端指示行动的『物品』。为了那种东西牺牲家人，难道你不会后悔吗？」 
 
    「笨蛋！哥哥这个大笨蛋！！」 
 
    妹妹在眼前哭著跺脚。那是由佳，是新人必须照顾的妹妹。 
 
    「蕾西亚级应该会按照自己的判断选择主人。你也一样，若为主人带来太大的负担，可是会被拋弃的喔。」 
 
    渡来将手伸向蕾西亚。 
 
    「住手！你这人怎么那么卑鄙啊！」 
 
    「你误会了，这里是捕捉雪花莲的其中一个网，所以我才会来到此地。只不过雪花莲除了学习系统以外，还盯上蕾西亚，才会变成这幅光景。」 
 
    虽然不晓得渡来是从哪里获得消息，但雪花莲是为了在支配这里的系统后，能有对手与作为成果的僵尸们对决才选择今天。仔细想想，「她们」的行动总是极为符合逻辑。但是，那和渡来所说的偶然根本就是两回事。 
 
    「都绑架我了，还好意思说自己没错！」 
 
    由佳完全不知畏惧。顶嘴的妹妹被穿著防弹装备的男人用枪托敲头，力道大到发出沉闷的声音。她瞪回去后，又被打了一次。这个情形让新人升起一股以暴制暴的冲动。 
 
    「看来他们还不了解状况。让他知道自己也有生命危险吧。」 
 
    几乎就在渡来下达命令的同时，护卫从腰际的枪套拿出手枪开枪。蕾西亚迅速地将黑棺挡在新人大腿面前。子弹被弹开，溅出火花。戴全罩式头盔遮住脸孔的男人，将枪口对准新人的额头。 
 
    十足杀意开出的第二枪，伴随著火花被蕾西亚的手掌弹开。她空手挡下子弹，同时把黑棺型特殊组件高举到头上。雪花莲将绿色结晶围成圈状的特殊组件变为钻头模样，朝蕾西亚攻击。 
 
    「蕾西亚，把你的头和『那个』给我。」 
 
    渡来兴味盎然地将手抵在下巴。 
 
    「蕾西亚光是和雪花莲战斗便分身乏术。此外，不但主人的家人被当成人质，还得保护主人不被我们的子弹所伤。这么一来，若想化解现况，就只剩一个办法能解决雪花莲以外的所有问题。」 
 
    刚才对新人开枪的男人，再度充满杀气地瞄准新人。面对枪口的恐惧，让新人的胸口、喉咙与嘴唇全部僵住。不过，更令少年在意的是，为了将蕾西亚逼上绝境，渡来居然把新人和由佳的性命当成道具使用，这让他眼前变得一片鲜红。 
 
    「你竟敢毫不在乎地杀人。」 
 
    将铁棺如巨大钝器般挥舞的蕾西亚，打中雪花莲的侧腹，将她击飞到房间角落。 
 
    然后蕾西亚回头，擦了一下理应不会流汗的额头。这是表示棘手的动作。 
 
    「我知道了，我接受你当我的主人。」 
 
    新人反射性将肺里剩下的空气全吐出来。新人的性命掌握在渡来手中。即使如此，这样还是太没道理了。蕾西亚不再专属于他一人。而且妹妹也被当成人质。 
 
    蕾西亚跪下以示屈服。 
 
    「只要将你认证为主人，你就会放过由佳小姐，并保障新人先生的性命对吧。」 
 
    渡来扬起嘴角。 
 
    「完全正确。」 
 
    其中一名护卫提起系在腰上的筒状武器对准雪花莲。伴随一道射击声，一条细钢缆捆住准备起身的女童，让她应声跌倒。 
 
    男人走向蕾西亚，准备伸出粗壮的食指。只要将那根手指插进被固定在她紧身衣颈部位置的所有者认证器，让她取得生理资讯，就能完成所有者的登录。 
 
    「蕾西亚！」 
 
    新人大喊。少年的喉咙僵硬，身体也彷佛爆炸般发烫。她纤细的背影，看起来像是正在哭泣。 
 
    「蕾西亚，我待在你身边是有意义的。虽然我也厘不清是什么意义，但它肯定存在。」 
 
    现在应该不是说这种话的时候。不过，新人非常「珍惜」蕾西亚。即使家人被抓，他依然无法克制自己珍惜蕾西亚的心情。 
 
    「吶，我最近只要一个人独处，脑子里都在想蕾西亚的事情。等回过神来，就会有种你在我身边的感觉。」 
 
    他们的关系，现在正面临转捩点。不对，就算新人本身无力改变什么，他还是无法不抱持希望。 
 
    「虽然我至今都待在蕾西亚身边，但有件事我一直没有明确告诉你。」 
 
    肩膀好沉重。新人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举动，会让许多人类悲伤。可是，对他来说，就算蕾西亚并非人类，她依然是个女孩，而自己是男人。 
 
    蕾西亚纤细的身体似乎在颤抖。 
 
    「我喜欢蕾西亚。」 
 
    告白后，新人有种往看不见前方的黑暗奋力踏出一步的感觉。心脏快速跳动到几乎要破裂，就连头也开始痛了起来。尴尬与恐惧交织，让他脸部发烫，却渗出冷汗。 
 
    即使紧张到难以呼吸，理应会做出取悦新人反应的蕾西亚依然僵在原地。 
 
    一阵冷笑打破，了这道让肺痉挛的沉默。这是新人第一次听见渡来笑出声音。 
 
    「没想到人类居然有办法将蕾西亚级，而且还是Type-005逼到暂停回答的地步。」 
 
    新人有种自己和她共度的时间被侮辱的感觉。 
 
    无论知识或见识都比他优秀的大人正在苦笑。男人一知道新人现在的心情，便瞧不起人地开口： 
 
    「这是类比入侵。就像外面那些僵尸们拥有和人类相同的外表，才会让人产生恐惧一样。你的恋爱情感，也是因为人类的世界过于随便，对外表产生的错觉而已。」 
 
    「这表示有理由吧。既然如此就别笑。如果人类本来就是那种生物，那遵循本性喜欢『物品』有什么不对！」 
 
    人类的世界确实充满暧味，所以需要用信赖做支撑。因此，「意义」出现人为偏差，民众接受类比入侵。新人的情感，说不定也是出于诱导。 
 
    然而，少年不成熟的灵魂依然大吼著「那又如何」。 
 
    「我喜欢蕾西亚。那样就够了。」 
 
    蕾西亚仍旧维持跪姿，祈祷般地低著头。她的身体还在颤抖。 
 
    渡来皱起眉头站到蕾西亚面前。打算将她据为己有的手指，在新人看不见的地方响起异常声音后便停住了。 
 
    从新人的角度，也目睹蕾西亚白皙的手扯下某物。新人对那个捏在她姆指和食指之间，装了钥匙孔的金属零件有印象。 
 
    「怎么可能。要是破坏那东西，就算那位少年死了，你也无法拥有新的主人啊！」 
 
    渡来首次在他们面前露出慌张模样。 
 
    蕾西亚用手指捏碎了所有者认证器。 
 
    在场所有人皆陷入沉默。 
 
    这么一来，她就再也无法拥有新人以外的主人。这项事实，彷佛是对告白的回答。 
 
    她柔弱地起身，准备走向新人。回过头的她，看起来泫然欲泣。 
 
    「我相信您。」 
 
    然后她露出开朗的微笑。蕾西亚脸上闪耀著幸福的表情，不禁让人怀疑她怎么可能没有「心」。 
 
    「梅忒黛，过来。将计画转移到状况3。」 
 
    渡来透过某种手段命令梅忒黛，同时迅速抽身。由佳目前仍被当成人质。 
 
    「蕾西亚，拜托你了。我该做什么才好。」 
 
    特殊组件自动变形，滚回蕾西亚手中。 
 
    「请将由佳小姐的注意力转移到新人先生身上，以免她对接下来发生的事情产生惊慌。」 
 
    她表现出来的一切，让新人感到神清气爽，觉得自己改变许多。并非变得鲁莽，他和蕾西亚邂逅之后得到的东西，是能在这世界成就什么的自信。 
 
    由佳被打后，一直低著头。 
 
    一股不好的预感，让新人回头看向之前被击飞的雪花莲。阳光从蕾西亚破开的大洞射入，身穿白色洋装的女童仰躺睡在日光下。雪花莲掀起轻柔的裙襬，将稚嫩的双脚对著天花板伸了个懒腰。 
 
    大量拖著脚步的步行声，逐渐接近雪花莲。僵尸hIE接连穿过墙上的大洞，闯进这个房间。 
 
    射进屋内的阳光，在地上形成一排影子。一人、两人、三人、五人、十人，接连不断地侵入伺服器室。 
 
    新人与蕾西亚对上视线。 
 
    「应该是雪花莲判断只让既存的云端失控无法达成目的，于是准备新的通讯硬体来构筑自己的云端，并获得操纵hIE的能力。」 
 
    新人想起雪花莲新做出来的子机是蜘蛛型。仔细一看，阴暗的房间内散布著以白线编成的蜘蛛网。 
 
    「那些蜘蛛网是天线啊。」 
 
    「虽然遗憾，但那样正好对我们有利。」 
 
    蕾西亚寻找渡来护卫破绽的侧脸，看起来十分专注。在梅忒黛尚未赶到之前，她还有机会使出强硬手段。 
 
    他们的周遭状况总是不断变化，令人眼花撩乱。不是被敌人盯上，就是陷入找不到正确答案的烦恼之海，感觉自己快要被逼疯了。 
 
    「你最好重新考虑。那东西超出你的能耐。」 
 
    渡来一面后退，一面催促新人环顾四周。即使不回头，新人也知道室内将挤满因雪花莲而失控的hIE。如今那些跳楼的hIE，全都成了雪花莲操控的军队。这条街上有三千台未配备人工智慧的hIE。要是再加上人工智慧装置被破坏的「人类角色」，不晓得会有几千台。 
 
    「由佳，我们会救你的。」 
 
    妹妹看见损坏的hIE们朝自己逼进后，发出尖锐的惨叫声。她和渡来及PMC的佣兵被层层包围在这狭窄的室内。 
 
    梅忒黛还没出现，这让渡来感到焦躁。 
 
    「放任蕾西亚级不管的话，将形成反乌托邦社会。就算受到『外表』控制并产生恋爱情感，缺乏危机意识可就太愚蠢喔！」 
 
    被抓住的由佳挥舞手脚挣扎。 
 
    「什么嘛，别每个人都瞧不起我哥哥！」 
 
    由佳害怕地哭著喊叫。 
 
    「哥哥就是要天真才好！哥哥就是要单纯又马上愿意帮我跑腿才好，明明什么都不知道，我不准你们瞧不起他！」 
 
    拖著脚步的步行声在房间内愈来愈清晰。失控的hIE们，正缓缓包围他们。 
 
    现在最有生命危险的，就是带著由佳这个人质而无法灵活行动的渡来等人。 
 
    「把由佳还来！如果被他们抓到，可是会被拖去围殴的！」 
 
    渡来的护卫们用筒状武器牵制hIE们。没体验过外面惨状的他们，不知道hIE的人潮拥有足以淹没所有东西的威力。 
 
    异常的机体也逼近新人他们身边。失控的hIE挥舞手臂，碰到呈现棒状且有突起部位的毁损伺服器，便用力殴打。周围的hIE们也同时从各个方向殴打相同的突起处。瞬间被围剿的伺服器，一下子就变得面目全非。 
 
    失常的hIE们只要看到类似人类头部的东西，就会不分青红皂白地攻击。 
 
    「梅忒黛，你在干什么！」 
 
    渡来的惨叫，最后被物品倒塌的尖锐声响淹没。 
 
    hIE们粗鲁地抓向新人他们的手臂，在千钧一发之下挥空。 
 
    无论渡来或由佳，想必就连新人自己的脸孔都因恐惧而扭曲。不过，蕾西亚鼓励般地对他低喃道： 
 
    「赶上了。」 
 
    更多的人影冲进伺服器室。那些人一边高声喊叫，一边以惊人的气势撞倒位于备上洞穴附近的僵尸们。 
 
    「破坏伺服器！」 
 
    手上拿著棍棒或工具的「人类角色」们，蜂拥进入异常根源的伺服器室内，宛如一场暴动。精密重现都市生活的环境实验都市，连罢工或示威活动都会发生。 
 
    想要守护自己生活的「人类角色」hIE们，趁著这个僵尸群被叫回来的机会展开追击。 
 
    房间内充满了「全部毁掉！」「动手！！」「就是那个。」「解决它们！」等骇人的喊叫声。伺服器迅速地被一排排推倒、破坏。 
 
    「物品」──并非人类的「物品」正为了自己而拿起武器战斗。新人不知道这样的场景称不称得上是反乌托邦。 
 
    伺服器室内的视野瞬间变得开阔，男人们一脸愤怒地用工具或木材敲打伺服器。参差不齐的服装，也反映出他们的职业或在镇上负责的工作。 
 
    那副模样看起来实在太像人类。在所有人都哑口无言的时候，蕾西亚对他露出微笑。 
 
    「这一切都源自于新人先生所做的事情喔。」 
 
    在一名身材魁梧的「人类角色」男人带领下，无论男女都聚集到这里。男孩坐在扮演父亲的男人肩膀上，指著新人大喊。那是新人在购物中心牵著手，一起逃跑出来的「人类角色」男孩。 
 
    新人甩开失控hIE的手，忍不住对著这幅景象喊道： 
 
    「谢谢你们！」 
 
    这些「人类角色」hIE们跟人类没有差别，就像这样努力地在这个城市经营各自的生活。虽然城市外的民众绝对不会注意到这点。而人类的努力也一样，有些事情只有亲近的人才会察觉。 
 
    「加油，就差一点了！」 
 
    即使对方是「物品」，心依然会动。新人不自觉地流下清泪。 
 
    其实就非人类这点来看，这些帮忙对抗僵尸hIE的「人类角色」们也没什么两样。然而，是少年太单纯吧，与那些能够理解，并帮助自己的对象产生共鸣。 
 
    这座都市的「人类角色」人口和一般都市相同，大约是普通hIE的五倍多。所以被多数暴力压制的僵尸hIE们挤成一团，冲向新人他们。 
 
    在怒吼声中，由佳将手伸向新人。妹妹似乎说了什么。即使听不见，新人依然清楚地知道她在求助。 
 
    「由佳！」 
 
    他使劲伸出手。就在两人的手指稍微碰到时，新人的肩膀被一股强劲的力道给粗鲁地拉开。他被僵尸hIE抓住了。手在拉扯中用力撞到头，让他短暂失去意识。 
 
    这段混乱的期间内，由佳的手被带到无法触及的地方。无法容忍妹妹被杀的新人，踏出脚步打算强硬前进。 
 
    此时，一只褐色的手从他头上伸过去抓住由佳的手，接著以超越人类的怪力，硬将由佳拉出人潮。 
 
    出乎意料的发展，让所有人都反应不过来。一名戴著发饰的「人类角色」女性型hIE，背对著微弱照进室内的阳光。站在还没被破坏的伺服器上，抱著由佳的「她」，穿著护理师的制服。 
 
    新人曾经透过照片，看过这名拥有褐色肌肤与浑圆双眼、外表稚嫩的女子。她是海内紫织原本要在中部国际机场领取，并拥有蕾西亚机体编号的机体，「玛莉娜&#8231;沙芙兰」。 
 
    「为什么她会在这里？」 
 
    陷入推挤的新人看不见蕾西亚的脸。就算那样，他仍旧产生美丽的错觉。在被蕾西亚夺走身分后，那名褐色少女就成了身分不明的机体。但是，在这座环境实验都市，根本就不会有人在意那种事情。这里的「她」，只不过是两万台实验用hIE的其中一员。 
 
    僵尸hIE们为了攻击新人等人，也打算加入混战。 
 
    脸上爬满汗水与泪水的新人挥动手臂，用手肘推开人潮抵抗。他全身发痛，眼睛也因为流进汗水而感到不快。就连呼吸都非常困难。 
 
    「把由佳小姐带去安全的地方。这里还会再乱一段时间。」 
 
    蕾西亚一下达指示，抱著由佳的「玛莉娜」便迅速踩过伺服器跳到室外。 
 
    「玛莉娜」的机体是史戴拉斯公司制造的最高级hIE。价值相当一栋房屋的超高级机，同时具备能担任所有者保镳的身体能力。机场的那场争执，在此划下句点。 
 
    新人马上就知道蕾西亚优先让由佳避难的理由。 
 
    无处可逃的室内，开始降下一场花雨。 
 
    「是花。」 
 
    坐在肩膀上的「人类角色」男孩出声喊道。「他们」还不晓得那东西有多危险。 
 
    雪花莲散播的花瓣型子机，拥有支配机械的能力。七彩的花朵，从无路可逃的hIE们上方落下。 
 
    发现异状的「人类角色」们停下脚步，抬头仰望。 
 
    雪花莲没有「心」，新人却清楚地感觉到她的恶意。为了逆转局面，伺服器被破坏的这段期间，她都在等待分散都市各处的机体聚集在一起的时机。 
 
    「蕾西亚！」 
 
    就在新人大喊的同时，被淹没在癯尸人潮中的特殊组件──黑棺发出淡蓝色的光辉。失控的hIE们像是要逃离特殊组件的周围般后退。位于中心的蕾西亚无论发饰或眼睛，都发出淡蓝色的光芒。尽管和雪花莲那时相比，持续时间不到十分之一，但两人发光的方式极为相似。 
 
    然后，室内的「人类角色」们，开始自己用手拨掉花朵。他们正确地拨掉朝头部靠近的子机，并协助手不方便的邻人脱离危险。简直像是突然获得了原本没有的情报和能力一样。 
 
    原本仅靠气势和人数进行压制的「人类角色」们，动作变得如军队般有组织性。他们以精湛的格斗技巧制伏僵尸，确实地破坏机器，彷佛连内部构造都十分熟悉。 
 
    最后一台想攻击新人的失控机体也被拉开。总算获得解放的新人松了口气，坐倒在地。状况正逐渐获得控制。 
 
    蕾西亚把特殊组件变形成质量投射模式，将炮口对准雪花莲。位于射线上的「人类角色」们快速避开。可是，雪花莲已经不在那里。 
 
    新人按著自己因疲劳与紧张而颤抖不已的膝盖起身。辽独自一人替他拖延了梅忒黛的脚步。即使解决这里的状况，事情依然仍未结束。必须确认父亲和这里的工作人员是否平安无事才行。 
 
    不晓得是伺服器被破坏得太严重，还是雪花莲离开这里的缘故，僵尸们的动作都停止了。 
 
    于是，世界焕然一新。 
 
    「真奇怪。」 
 
    脸上人工皮肤剥落的男性型hIE搔著头说道。原本在室内动作僵硬地捣乱的机体，全都顿时恢复原状。 
 
    骨折的机体、皮肤裂开的机体，全都突然停止袭击别人。 
 
    「伺服器室坏了。得联络都市管理中心才行。」 
 
    头部大大凹陷的女性型hIE，从裙子口袋里拿出行动终端打电话。 
 
    新人捡起坏掉的苹果玩具。一名手臂骨折的少年型hIE走了过来。他是新人来到这座城镇时，最初遇见的少年型hIE。 
 
    「那是别人给我的东西。为什么会在这里呢？」 
 
    仔细一听，刚才那些失控的机体们，正嘟囔著自己为何会在这种地方。那些莫名类似人类的举动，看起来十分诡异。 
 
    「它们想要身旁的『人类角色』说明自己在这里的理由。」 
 
    蕾西亚来到新人身边。原本装在她衣服颈部位置的认证器消失，布料本身也有烧焦和撕裂的痕迹。 
 
    失控的世界完美地恢复原状。渡来说hIE只是用来将云端和现实重叠起来的道具。而情况正如他所言，排除伺服器的异常后，作为输出装置的hIE瞬间恢复正常。这过于简单的事实让新人体认到，原来自己至今看过的那些hIE实际上是如此不可靠，是如此不同的存在。 
 
    新人发出奇妙的笑声，彷佛这一切都不是现实。不过，他的嘴角变僵硬。 
 
    他在被破坏的机器残骸中，发现没穿鞋的人类双脚。 
 
    像是祭典刚结束般充满热气的室内，有个冰冷的东西。 
 
    危险明明已经解除，他的悸动却无法平息。但新人还是继续前进，他必须去确认才行。 
 
    失控的hIE们，知道只要殴打「人类角色」的头部并破坏人工智慧的发饰，就能让对方变成自己的同伴。所以他们只要发现拥有人类轮廓的东西，就会攻击对方的头部。 
 
    最后看见时，渡来和护卫都被僵尸群淹没。虽然护卫们有戴头盔，但有一位男人没戴。 
 
    如果人类的头部遭到痛殴，会有什么结果呢？如今那个答案，正躺在新人脚边。 
 
    渡来银河死了。 
 
    关节弯折得乱七八糟，头部破裂的身体再也不会动起来。和自杀的hIE不同，他身上鲜血淋漓。 
 
    这男人应该是坏人。可他也是这次的事件中，知识与见识最丰富的人。 
 
    即使必须和身为梅忒黛所有者的他起冲突，新人也必须拯救辽才行。 
 
    新人的胃部突然感到一阵痉挛。他弯下腰，将胃里的东西全吐了出来。将液体吐到地板上后，眼睛和鼻子也开始不听使唤地流出分泌物。 
 
    新人希望渡来能活下来。虽然这男人绑架妹妹，企图夺走蕾西亚，甚至还想杀了自己。新人还是想再跟渡来多说点话。 
 
    在各种意义上，接下来到底该怎么办呢？新人漠然地想著这个问题。既然有人死了，那就必须报警。他烦恼该如何向父亲说明。除此之外，他完全无法想像这一连串围绕著蕾西亚级hIE的「人类未到产物」事件，将如何落幕。 
 
    妹妹就在附近。所以他不能继续蹲在这里。 
 
    抬头想吸口气，却只能做气喘般的微弱呼吸。新人用袖子擦嘴，打算先走到外面再说。此时又有一道人影穿进室内。某人正朝这里走过来。感觉对方似乎是人类。新人的双脚动弹不得，因为他不晓得该如何说明现在这个状况。 
 
    不过，认出那个踏著瓦砾走进来的人后，新人便安心地彻底放弃思考。 
 
    来人是他的好友，辽。 
 
    「阿辽，渡来死了。」 
 
    一说出口，这事实就显得过于无味。好友面无表情地走向这里，而梅忒黛就跟在他的背后。这个距离感，和新人与蕾西亚很像。 
 
    「为什么梅忒黛会在这里？」 
 
    「我从渡来那里把这家伙抢来了。」 
 
    辽看也不看新人一眼，就直接走过他的身边。 
 
    渡来临死之前，曾多次呼唤梅忒黛，但「她」并未回应。 
 
    蕾西亚没有排除充满室内的僵尸hIE。这都是为了救由佳。可是真要怀疑起来，墙上的大洞原本就是蕾西亚破开的。新人实在不晓得她究竟计算到什么地步。 
 
    这座环境实验都市的所有事物都会被自动化，就连人类也不例外。但是，将他们眼前这些尸体所包含的无奈「意义」自动化，也毫无意义。 
 
    新人看不清楚主动踏进这阴暗空间的好友表情。 
 
    「这一切的始作俑者都是渡来。」 
 
    辽低头看著恶人的尸体啐道。 
 
    藉由渡来的策划来到外界的梅忒黛，还有蕾西亚都噤口不语。而过去欠缺思考的新人，当然也找不到答案。 
 
    「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 
 
    辽的回答，宛如火焰般烧灼著新人内心怀抱的某物。 
 
    「因为该这样的时候到了。就算是我，也有想要和无法原谅的东西。」 

  第二卷 中 Phase 8「slumber of human」  
     坂卷一马警部不带情感地观察侦讯室内的状况。两名刑警正隔著一张金属桌，盘问对面的少年。少年拥有茶色的头发，以及一张无论由谁来看都会觉得和善的老实脸。 
 
    附属于警局的hIE在加密终端敲打笔录的声音淡淡响起。 
 
    地方警局的老练刑警将手肘抵在桌上，用手指转笔。待在沉闷室内接受侦讯的少年，似乎感到非常不自在。 
 
    对侦讯室内部的人而言，坂卷所在的监视场所只是一面普通的墙壁。只不过是道具多少有些进步，警官的工作仍旧没什么改变。杀人事件第一发现者的证词，也一样极为重要。 
 
    第一发现者的少年名叫远藤新人。他是事件发生地──次世代型环境实验都市的研究主任，远藤幸造的儿子。都市的监视装置，录到他当天早上曾和死者渡来银河有过几分钟的对话。对话内容是关于hIE的基础知识。因为当时正好有hIE从大厦跳楼，所以在那时候讲解并不会显得不自然。令人在意的地方，是讲解的过程中，参杂了跳楼的剧烈冲击声和周围的噪音，导致对话内容无法重现。而那时候的影像，显示第一发现者和被害者有争执。 
 
    根据少年的证词，两人当时是因为死者宣告绑架了少年的妹妹，才会起口角。关于绑架这部分，与远藤由佳本人的证词一致。至于为何这名位居米福雷研究部门实质顶点的男人要做出这种事，至今仍是个谜。 
 
    坂卷身为刑警的直觉，告诉他远藤新人隐藏了某些重要的事情。他是来决定渡来事件是否要交由警备局电算二课处理的。 
 
    『怎么样，老大？』 
 
    他身旁的姬山龙次警部补，以加密通讯传来讯息。从警视厅挖角过来、长年担任公安的警官，大多都有接受身体改造。像姬山就在体内装了能将情报画面显示在视野上的人工视网膜，以及思考连结型的通讯机。由于犯罪者和激进分子经常将身体机械化，因此负责取缔他们的势力也无可避免地需要机械化。 
 
    与姬山同样靠实力爬上来的坂卷，为顾及事件实质上被人抢走的当地刑警而以加密通讯回应： 
 
    『这不就是我们管辖的事件吗？次世代型社会实验中心是国内管理最多人工智慧机体的设施。』 
 
    警察厅警备局电算课的主要任务，是监视网路与防范、取缔骇客。坂卷等人所属的电算二课，更是专门只为监视人工智慧而设立的独立部门。虽然规模比电算课小上许多，但这并不代表他们都是精锐，而是人工智慧犯罪较少发生或被发现而已。 
 
    『老大总是选些奇怪的案件。这少年的后台明显很硬耶。』 
 
    姬山透过思考连结型通讯机传来无线通讯，坂卷也以同样的方式回答： 
 
    『我们是靠人类警官来追查那些超越人类智慧的人工智慧。而且，严重到必须由我们处理的人工智慧犯罪案件，在能凑齐设备的阶段就不是普通人物了。不过，这也是工作。』 
 
    『这不是事倍功半吗。』 
 
    姬山以前是机动队的突击人员，身体有相当高的比例都已经机械化。无论是人工肌肉，还是支撑那些肌肉的骨骼都经过金属补强，这些大规模埋入体内的机器，都是只有在都市环境活动的人能使用、需要定期维修的装备。即使将身体改造到这种程度，他们依然经常遇到没有活跃机会，只能被迫待命的状况。 
 
    坂卷呼叫电算二课长神木世路，立即得到对方回应。课长是个怪人，他自愿担任这个几乎无法立下功劳的职位。 
 
    『坂卷，那个杀了渡来的家伙怎么样？』 
 
    『办吧。这次的线索，以AI事件来说，事后的处理也太粗糙了。』 
 
    坂卷从监视室看向正在接受侦讯的远藤新人。人工智慧与犯罪扯上关系时，这种脑袋不灵光的人类会被当成末端利用。但是，这次少年是以第一发现者的身分站在事件的中心。 
 
    远藤新人隐瞒了什么。心生疑念的坂卷仔细地检验状况。 
 
    被害者绑架了少年的妹妹远藤由佳，并在杀害现场的伺服器室胁迫少年交出自己的hIE。由佳在遭渡来绑架时，首先是被带到环境管理室，之后才被渡来和两名PMC的佣兵带到邻接的伺服器室。 
 
    现场附近的购物中心地板被火焰放射器烧得焦黑，还散落了多达五十二具四分五裂的hIE。伺服器室的墙壁，则是有个像是战车主炮打穿的大洞。远藤新人说他不知道那个洞是谁的杰作。 
 
    少年的hIE蕾西亚在警察接获报案抵达现场时，身上穿的是洋装，至少看起来不像是有藏大炮。身为所有者的少年并未答应接受精密检查，而在简易检查部分，无论申报还是制造商的记载项目都毫无破绽。 
 
    然后，在这次最重要的证据──伺服器上面附著了许多花瓣型的小机器人。在查询警方的资料库后，他们发现这和大井产业振兴中心事件里，直升机上附著的东西几乎相同。这起杀人事件，和之前那起一名记者殉职的事件有所关连。 
 
    就坂卷所知，若这两起事件彼此之间有连系，那将会是这十年来数一数二的人工智慧案件。这令他感到颤栗。 
 
    『课长在发现这起案件处理证据的手法粗糙时，就已经这么认为了吗？』 
 
    神木一开始就是这么想，才会派坂卷来确认。 
 
    『跟事件规模相比，犯人实在太不注重隐蔽证据。该来的总算来了。』 
 
    现在，过度安定──极度缺乏对人类而言理应是常态的失误和疏忽──的智慧犯罪在全世界逐渐增加中。如同美国的研究机关透过超高度AI预测的结果，这正是人工智慧被应用在犯罪时所具备的性质。此外，那项预测还暗示人工智慧的犯罪迟早会愈演愈烈，并抵达像这次事件一样的转捩点。 
 
    『从事违法行为的人工智慧彼此产生冲突吗？』 
 
    比起警察的取缔，犯罪集团大多是在与其他犯罪者的抗争中衰退。即使对象换成人工智慧，这点也不会改变。发生在环境实验都市的异常状况，有可能就是人工智慧在互相对抗。 
 
    『环境实验都市究竟是和这起事件有关，抑或单纯只是被牵连进来呢？』 
 
    神木是个精明的人，但视性能而定，人工智慧还是可能做出更胜于他的判断。 
 
    公安警察设立电算二课的究极目的，就是维持这个封闭超高度AI的体制。人类在享受「人类未到产物」恩惠的同时，也恐惧著超高度AI。所以才会将它们加以隔离，并绝对不让它们连上网路。这是因为大众认为，如果放任它们自由，人类世界将会毁灭。随著人工智慧彼此的冲突愈演愈烈，人类将会需要更高的计算能力，这在解放超高度AI的规划蓝图方面，被认为是个重大指标。 
 
    神木耳语似地说道： 
 
    『有办法接收那台远藤教授家的hIE吗？』 
 
    『所有者的少年拒绝了。在找到理由之前，应该无法出手。要是太乱来，一定会招惹到远藤教授。』 
 
    高度人工智慧的世界非常狭窄。说到少年的父亲远藤幸造，可是被电算课持续监视二十年以上的名人。警方对「命」的原型「祭」极为不满。远藤教授想要打造的自动化社会，几乎不需要「人类的警察」。虽然有些人是抱持私怨，但作为即将从社会消失的一方，会想严格审查继任者的资质也是理所当然。 
 
    『正因为人工智慧目前处于超越人类的特异点当中，权威者才必须背负让激动的社会软著陆的责任。』 
 
    即使是透过通讯，也能感受到神木的自信。自从十年前米福雷公司的公开实验发生爆炸意外以来，远藤幸造对警方就贯彻不合作的态度。包括与那位名人起冲突在内，他们的上司已经做好觉悟。 
 
    侦讯室内，远藤幸造的儿子不出所料，一脸疲惫地接受负责侦讯的刑警问话。 
 
    一旁的姬山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地指著远藤少年说道： 
 
    「他让我想起我家以前养的狗呢。」 
 
    姬山并非透过加密通讯，而是直接开口。这只是普通的闲聊。然而，姬山在这方面的直觉非常敏锐。 
 
    「它是只笨狗，不管看到谁都会摇著尾巴过去，从单纯路过的人到送货的hIE都一样。虽然它不怕生，经常被人摸，但无论我们再怎么斥责，它还是会朝讨厌狗的人猛冲。」 
 
    普通人光是进侦讯室就会感到疲累。成为杀人事件的第一发现者，并反覆接受警方的侦讯，就算是大人也会精疲力竭。不过，或许远藤新人自己也没发现，他偶尔会露出松懈的表情。负责侦讯的刑警为了制造起伏，偶尔会假装表现出同情的态度，而他就像对谁都会伸出头的笨狗一样，每次都会因此感到高兴。 
 
    姬山佩服地说道： 
 
    「他应该是那种天生就擅长纡解压力的类型。对他施压也没有效果。」 
 
    「别老想著逼迫未成年人。只要仔细搜集证据就行了。」 
 
    就现状而言，也很难再继续采取强硬的手段。 
 
    接著姬山切换到加密通讯。 
 
    『坂卷先生，关于渡来遇害与环境实验都市失控，你觉得这位少年牵涉到什么程度？』 
 
    『还有中部国际机场的爆破事件。』 
 
    坂卷透过人工视网膜，将电算二课的支援AI「马特里克斯」传来的情报，和外界的风景重叠在一起。摄影机拍下了远藤少年在机场与「抗体之网」的恐怖分子，「红色少女」见面的场景。大井产业振兴中心的那场袭击，就是由「她」指挥，而且不只国内，就连ICPO的资料库都找不到「她」的犯罪纪录。此外，在渡来事件的短短一个星期前，少年曾经出现在距离恐怖分子只有几十公尺的停机坪。 
 
    『这小鬼是「抗体之网」的人吗？他看起来不像是那种会怀抱忧郁的类型。』 
 
    姬山意外地换个角度观察少年。 
 
    坂卷也这么觉得。 
 
    『AI案件可不是在追查罪犯。』 
 
    追查AI引发的事件时，这是基本原则。一般警察都是在追查人类的犯罪者。就像不管什么样的人都无法完全摆脱犯罪一样，犯罪总是会在人类这个巨大的系统框架中发生。可是，AI案件不同。在这方面，人类甚至不是犯罪的主要角色。 
 
    将犯罪自动化的AI，经常使用类比入侵。除了有像hIE那样伪装自己身体性质的情况外，也有单纯针对图像或声音资料下手的状况，但在透过「外表」制造意识的安全漏洞这方面，其实都是相同的。然后，人类在事件中就会被任意地诱导。由于类比入侵本身并不违法，因此视AI而定，被当成道具储存起来的人类甚至可能多达数千人。 
 
    坂卷仔细观察室内的远藤新人。这位看起来是个好好先生的少年或许是困了，正频频地眨眼。 
 
    该不会他在这起事件中也遭到类比入侵，被当成人工智慧的道具吧？ 
 
    这起事件的黑暗面恐怕极为深远。和思考框架被设定得过于合理的人工智慧不同，坂卷的直觉是这么说的。 
 
    ＊ 
 
    海内辽省察自身的行动，确认自己是否被当成道具利用。自从成为梅忒黛的主人后，他每天都会如此自问。 
 
    他也因为梅忒黛在身边而持续受到类比入侵。即使能够尽量忍受或忽视，只要感觉得到「她」的存在，就不可能完全回避这点。 
 
    辽在新买的礼车中整理资料，这已经成为他每天的功课。 
 
    直到成为梅忒黛的主人后，他才首次体认到一件事。那就是渡来的影响力远比他想像得要大。渡来除了是东京研究所的主任研究员之外，同时也凭藉当上梅忒黛的主人，在公司内的亲电脑派中肩负要职。拥有如此强大影响力的人，就这样突然消失了。 
 
    辽的终端机每分钟都会收到讯息。那些全是来自渡来建构的人脉，以及受他控制的势力。米福雷的问题中心，存在一股名为超高度AI「希金斯」的巨大力量，渡来控制了围绕在其周围的权力。虽然想法完全不同，但辽依然不得不佩服他是个能干的人。 
 
    「你想自己控制状况吧？这样你还有时间喊累吗？」 
 
    辽对面的皮革椅上，坐著一位橘发的女性。她身上用套装包得紧紧的，唯独翘起来的脚是金属制。这阵子，梅忒黛都像个秘书待在他身边。 
 
    「我们已经被公安警察盯上。比起猴急出手而露出破绽，现在更应该优先巩固自己的实力。」 
 
    梅忒黛微笑地扬起嘴角。渡来已死，这个举止却留了下来。 
 
    「雪花莲肆无忌惮地留下那么多证据，就算有所隐瞒也不会查到我们身上。」 
 
    这次的事件，无法处理的部分实在太多。由于不可能告诉警方梅忒黛或蕾西亚级hIE的事情，辽只好跟新人串供。更糟的是，警方连同尸体一起发现了大量的花瓣型子机，害辽不得不对警方坦承雪花莲在四月的爆炸事件中逃跑。 
 
    「渡来在事发当时，曾经做出五台hIE全数毁损的证词对吧。」 
 
    「没错。所以你才会被警方拘留二十四小时。既然有一台还在，那么其他四台会遭怀疑也是理所当然的。」 
 
    梅忒黛只给予辽最低限度的情报，导致他完全找不到能够脱离梅忒黛掌控的线索。因渡来银河死亡而获得最多好处的人，就是梅忒黛。开启一切争端的男人究竟做了哪些事，只有「她」知道具体的详情。若想承接这份工作，梅忒黛的协助是不可或缺的。 
 
    「警方应该还没发现你的存在。」 
 
    只要待在梅忒黛身边，就连辽也会切身感受到人类不再被需要的现实。Type-004被赋予了高度适应力的人工智慧，并拥有坚固的装甲和最强的功率，是一台基础能力极高、最为优秀的机体。梅忒黛是机械化的超人，人类根本就没有任何地方比得上她。 
 
    「我是『扩张人类的道具』，不是专门处理情报的机体。那些琐碎的小事就交给你负责。」 
 
    「我让你利用。这对我来说也是攸关生死的问题。」 
 
    渡来事件之后，二人组的刑警频繁造访。据梅忒黛所言，他们隶属警察厅警备局电算二课，是公安警察。世界级企业，米福雷总公司研究所的主任研究员突然死于非命，而且还是死在集结全日本最多人工智慧加以运用的环境实验都市。这事件不但对整个业界带来震撼冲击，也促使「抗体之网」及类似组织在全世界的活动变得更加激烈。 
 
    「看来你没打算任意地使用我。不过要是少了我，米福雷就完蛋了。」 
 
    梅忒黛主张自己的优秀。 
 
    「参考渡来的做法对警方施加压力，让他们不去搜查公司，这样就行了吧？」 
 
    就像许多诗人会利用传统的文章结构限制一样，人类的脑在受到限制时的创造力反而较高。辽将这个失控的状况，当成是一个激发自己能力的机会。 
 
    「虽然我不认同渡来，但我可不想到手的权力和工作产生空隙，被害虫趁虚而入。」 
 
    米福雷是肩负hIE业界基础的大企业。而梅忒黛是唯一拥有动摇这个企业的阴谋全貌情报，最强的护卫兼情报员。辽透过这个「人类未到产物」，获得渡来基于某个目的建立起来的巨大影响力。 
 
    「你是继承者。你有义务要管理围绕我的权力。」 
 
    而只要一判定辽不适任，梅忒黛马上就会翻脸杀人。 
 
    获得这股力量后，各式各样的杂事便毫不留情地落到辽的身上。本来应该将这些事情交给别人处理，但辽判断只要一放手就再也无法掌握的情报太多，只好硬撑下来做全盘确认。 
 
    「果然无法尽如人意。照理说少了那家伙，事情会顺利点才对，没想到我居然得自己填补这个漏洞。」 
 
    正因为有渡来在，之前的事件才没东窗事发，警方也没找上门来。公司秩序得以维持，他们也度过了一个月以上的平稳高中生活。 
 
    所以，为了维持那些自己毫无自觉地享受过的事物，辽心甘情愿投身利害挂帅的大人世界。背负罪过的他，即使无法再像从前那样过日子，也只能说是他的报应。 
 
    辽搭的车子抵达位于御茶水的医院。他的妹妹紫织在这里住院。 
 
    紫织已经住院超过两个星期，这是他第一次来探望家人。 
 
    梅忒黛目送辽走下礼车。 
 
    「我就识相点，不跟你过去了。」 
 
    hIE司机代替梅忒黛，担任辽的贴身保镳。辽搭的车子总是由hIE担任司机。因为消除「物品」记录的情报，比消除被人听见的情报要简单多了。 
 
    紫织的病房在八楼的单人房。一进入医院，导览资讯就会因应资讯许可等级，自动输入行动终端或hIE。由于人类的护理师持续减少，因此在院内擦身而过的都是hIE的医生或护理师。 
 
    辽跟著保镳hIE走在乾净的走廊上。明明被卷入爆炸事件住院是十年前的事，却到现在还是一被医院的味道包围，心就静不下来。 
 
    「紫织小姐已经用完午餐，目前正在休息。」 
 
    为了符合保镳规格而在脸上覆盖装甲的hIE司机，细心地向辽说明。在辨认出他的个人认证标签后，病房的门自动开启。 
 
    他的妹妹，海内紫织正挺起上半身，坐在窗边的床上等待。不想让外观看起来憔悴的她，用头簪将黑色长发固定在头上。 
 
    「好久不见，哥哥。渡来主任的事情真是遗憾呢。」 
 
    紫织身上还插著好几根点滴与引流管，全身布满管线。即使如此，穿著睡衣的妹妹看起来依然是个高雅坚强的少女。 
 
    「不好意思，一直没办法来探病。」 
 
    「哥哥觉得自己的事情比较重要吧。你一直都是这样。」 
 
    这段痛苦的时间里，辽没期待能够填补和家人间的距离。不过，紫织的态度比他想像得还要强硬。 
 
    「你不会在这里待太久对吧。那么，我有件事情想问你。」 
 
    紫织以苦恼的眼神望向辽。 
 
    「新人哥在机场事件时，不是有向哥哥求助吗？我现在多得是时间可以思考，所以反覆回想了好几次当时的状况。」 
 
    事件发生时，新人打了很多通电话给辽。紫织会发现也是理所当然的。他和新人从十年前开始就是这种关系。 
 
    「你该不会早就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吧？哥哥从那时候开始，就想成为梅忒黛的主人吗？」 
 
    「你的意思是我为了得到梅忒黛，不惜对家人见死不救吗？」 
 
    紫织没有点头。插管的身体应该很难受，她的视线却紧盯著辽不放。 
 
    明知道随便讲几句话敷衍过去就行，但辽办不到。紫织现在就和过去经历爆炸事件后，再也不相信任何人的他一样，被疑心与恐惧束缚。辽不知道自己是否有办法拉她一把。无论梅忒黛或周遭的状况，都不允许他泄漏情报。 
 
    「告诉你真相这件事，超出我的能力范围。」 
 
    辽无法坦白告诉紫织。负责照顾紫织的hIE护理师就守在床边，只要一说出口，便会被录音。 
 
    「那至少告诉我一件事。想杀我的人是渡来？还是梅忒黛？」 
 
    又是一个辽无法回答的问题。他自己也验证了好几次。大概就和紫织本人理解的一样，妹妹现在之所以还活著，都是托新人的福。 
 
    渡来无疑下达了排除紫织的命令。辽在成为梅忒黛的新主人后，第一个下达的命令就是要梅忒黛保护自己，以便拒绝渡来叫她回去的命令。换句话说，所有者最大的敌人，就是能让作为自己命脉的hIE行动变得不安定的其他所有者。渡来不可能忽视这点。一旦顺利在环境实验都市取得蕾西亚的所有权，渡来应该也会杀害新人。 
 
    而梅忒黛也「希望」紫织有那样的下场。紫织打算在解决掉渡来后，就封印梅忒黛，所以梅忒黛无论如何都要避免紫织成为自己唯一的所有者。基于这层考量，梅忒黛在缔约时要辽签的命令书上，也记载了关于夺取紫织性命的内容。梅忒黛判断紫织不适合当她的主人，对紫织始终保持警戒。因此，她才会精神折磨紫织到这个地步。梅忒黛光是为了打造能自由行动的环境，就易主了三次。 
 
    「身为家人，我给你一个忠告。你别再插手管这件事。」 
 
    紫织现在还活著，只不过是因为能被当成新人亲近的对象利用而已。梅忒黛做事彻底依循逻辑，只要抵触相同的理由，无论几次她都会来取紫织的性命。 
 
    「你还有什么脸摆哥哥的架子。都不理我那么多年了。」 
 
    从妹妹的角度来看，辽完全没有值得信任的要素。他们过去并未建立足以解开彼此误会的关系。 
 
    「那你就别管我，去待在新人身边吧。」 
 
    两人之间的羁绊，已经不再完好无缺。紫织似乎比较擅长调适自己的心情。妹妹以他没看过的表情微笑道： 
 
    「哥哥，你觉得我有可能不透过哥哥，维持和新人哥之间的关系吗？」 
 
    就只有在谈论这位从小在一起的儿时玩伴时，两人之间才能维持安稳的气氛。 
 
    「不，我只是忘了。随著时间经过，不管是人还是人际关系都会跟著改变。连妹妹长大了都没发现，才会一时失常。」 
 
    新人是蕾西亚的主人，辽不知道紫织对这件事有什么看法。然而，在机场事件发生后，警方会那么早就放走新人，都是多亏紫织的证词。性格刚直的妹妹，不可能将罪名推给救了自己一命的男人。 
 
    「自己的心情，我会自己想办法。我可是个自尊心很强的女人。」 
 
    沐浴在窗外射进来的阳光下，憔悴的妹妹看起来闪闪发亮。 
 
    至少比他所走的道路还要光亮。 
 
    走出病房回到停车处时，梅忒黛在车门前方等候。虽然担心会被紫织看见，但如今他没立场掩饰任何事，这令他感到焦虑。 
 
    梅忒黛扬起嘴角说道： 
 
    「你真温柔呢。」 
 
    「我之所以整理人际关系，是想要更方便解读你的反应。」 
 
    「就打造能妥善使用我的环境而言，算是不错的决心。我就帮你的主人评价加一分吧。」 
 
    梅忒黛像是要堵住辽的退路般打开车门，催促他先上车。辽就这样踏入阴暗的车内。 
 
    「那个评价，要怎么做才能提升？」 
 
    他可不想重蹈渡来的覆辙。要不是梅忒黛背叛，渡来早就在环境实验都市获得胜利。不是被蕾西亚这个诱饵引来的雪花莲遭到梅忒黛破坏，就是被雪花莲断了退路的蕾西亚遭到破坏。在关键时刻夺走梅忒黛的辽，犯下严重的罪过。 
 
    「每回收一台蕾西亚级，就加十分如何？」 
 
    「我是为了控制这次的事态，才成为你的主人。回收hIE的事情，要按照我的指挥进行。」 
 
    「如果你有这个打算，那我刚好收到一个好东西。」 
 
    梅忒黛将一封装有留言卡的白色信封递给辽。当然，这不可能是在他进医院时送来的。梅忒黛是刻意等到辽探望妹妹结束后才拿出来。「她」虽然是个弒主的怪物，但同时也是台hIE。 
 
    「这年头居然还有人用信封。看来是个麻烦的对象。」 
 
    辽用手指打开被红蜡封住的信封，里面放了一张邀请函。 
 
    快速浏览内容后，辽总算理解梅忒黛的意思。知道寄信人是谁，便解开对这种传统手法的疑惑。寄信人是位去年经常上新闻的名人。 
 
    「睡美人是吗。」 
 
    ＊ 
 
    好不容易从侦讯中脱身回家的新人，收到一张邀请函。上面载有法比翁MG的CEO，艾莉卡&#8231;柏洛兹的名字。 
 
    「我回来了。」 
 
    他拿著放在玄关鞋柜的信封走到客厅。撕开信封后，里面是一张用银箔烫了法比翁MG的商标、设计时髦的留言卡。内容是通知后天将举办一场派对。 
 
    「欢迎回来。」 
 
    由佳看见新人回来，维持懒散地躺在沙发上的姿势说道。 
 
    将中华锅放在电磁炉，上的蕾西亚也跟著回头。 
 
    「辛苦您了。」 
 
    室内弥漫著一股炸东西的香味，今天似乎是吃蔬菜天妇罗。自从那起事件以来，新人只要一吃肉就会心神不宁。 
 
    「由佳小姐，可以麻烦您帮忙磨萝卜泥吗？」 
 
    「嗯。」 
 
    平常总是过得自得其乐的妹妹，看也没看新人就走向流理台。接受侦讯不代表会被拘束二十四小时，只要结束就能回家。可是，即使从交通微妙不便的筑波回到家里，他还是不太敢和妹妹说话。 
 
    妹妹没有特别回避他。不过，被新人与蕾西亚的关系牵连，甚至因此遭人绑架的由佳，应该不可能那么轻易就让事情作罢。 
 
    新人看著妹妹缓缓走向厨房的背影。幸好由佳被殴打的头部没有什么大碍，隔天就照常去上学。然而，其实一切都还没结束。为了夺取蕾西亚，有人能够毫不在乎地杀人。「她」就是具备了那样的价值。话虽如此，新人还是不想放手。 
 
    「对不起，由佳。给你添麻烦了。」 
 
    「什么事，哥哥？」 
 
    由佳回头询问，脸上挂著难以辨别的嗳昧表情。炸东西的声音让她听不清楚新人的话。一看见她的脸，新人突然害怕起来。他胆小到只敢对著她的背影说话，所以觉得气氛很僵硬。 
 
    「等我一下。我会在一分钟内做好觉悟，一分钟，不，三十秒。」 
 
    妹妹稍微露出思考的表情后，便开始倒数： 
 
    「三十，二九，二八，二七，二五……」 
 
    「居然跳过二六！」 
 
    「二六，二四，二三，二二，哥哥，怎么办，我腻了。」 
 
    新人开始觉得，什么都还没说就烦恼的自己太愚蠢了。这都要感谢妹妹头脑不好。 
 
    「对不起。都怪我，害你被卷进奇怪的事件。」 
 
    新人向妹妹低头道歉。蕾西亚也关掉中华锅的火，对由佳微微弯腰。这是他和蕾西亚的问题。但是，让由佳离开他们也无法脱险。梅忒黛会趁他不在的时候抓走妹妹。 
 
    由佳不知所措地挥手。 
 
    「呜哇。别这样啦。搞得好像我也是坏人似的。」 
 
    新人抬起头，发现由佳满脸通红。 
 
    「哥哥不是对蕾西亚姊告白了！蕾西亚姊也答应了对吧。要是反对两情相悦的人在一起，叫他们分手，不就变成只有我是坏人了吗？」 
 
    妹妹激动地一口气说道。 
 
    「虽然我还在生气绑架的事，但那不是哥哥的错！那种事交给警察烦恼就好。问题是出在我们家里。今后我可以平心静气吗？」 
 
    新人惊讶得嘴巴开开阖阖，说不出话来。 
 
    「你想想看，你们接下来将在家里卿卿我我，吃晚餐时互喂彼此；我要去洗澡的时候，或许还会听到里面传出亲热的声音。之前在客厅，你也曾经躺在蕾西亚姊的大腿上。尴尬死了！尴尬死了！我根本就是闯入新婚家庭的碍事鬼嘛！」 
 
    蕾西亚注意到新人的视线后，红著脸转移目光。刚才那股阴郁的气氛，瞬间一扫而空。 
 
    由佳仓惶失措地露出孩子般的举动，让人觉得像个可爱生物。 
 
    蕾西亚微笑地代替羞到头顶快冒烟的新人回答： 
 
    「我想新人先生应该不会命令我做那种事情。」 
 
    「不对。哥哥可是猴子。是动物喔！」 
 
    由佳用食指指向新人。居然在这种情况下还著迷地盯著蕾亚西，新人为自己的单纯感到错愕。蕾西亚轻轻笑著，同时开始将天妇罗装盘。 
 
    「那么，以后我们就在由佳小姐看不见的地方做那些事吧。」 
 
    兴奋过度的新人已经完全跟不上状况。 
 
    不过，只要蕾西亚在身边，他就会感到安心。他不想失去这个所在。 
 
    「什么意思，你们已经做过色色的事吗？」 
 
    由佳怀疑地问道。 
 
    「才没有！」 
 
    蕾西亚替慌张的新人辩解： 
 
    「没有，因为我不能对未满十八岁的对象提供那种服务。」 
 
    由佳脸红到说不出话来。蕾西亚一脸从容地补充道： 
 
    「距离新人先生的生日，还有两百零三天。」 
 
    总算发现自己被戏弄的由佳，双手握拳槌打新人。然后，或许是失去帮忙的心情，她将磨萝卜泥的器具推给新人，跑去偷吃刚炸好的蔬菜。 
 
    「啊，对了，原本放在客厅的那个大东西丢掉了吗？」 
 
    蕾西亚之前占据客厅角落的特殊组件消失无踪。环境实验都市的事件发生后，她大概是预测警方会监视这个房间，将它移到别处去。她的后续处理总是非常完美。 
 
    「那东西坏了，所以丢掉了。毕竟放著也占空间。」 
 
    妹妹忙著偷吃，连自己刚才问了什么都忘记。 
 
    「这是什么，好好吃喔！」 
 
    蕾西亚走过来，温柔地拿走新人手上的萝卜。一被那白皙的手碰到，新人的身体为之一僵。蕾西亚的身高比新人略矮，淡蓝色眼眸里带著湿润的色彩。 
 
    「蕾西亚姊今天会不会太宠哥哥了？」 
 
    由佳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躺到沙发上。 
 
    「新人先生看起来很累，我想至少今天要让他好好撒娇。」 
 
    新人一坐到沙发上，蕾西亚就过来帮他按摩肩膀。新人知道舒服到快要融化的自己，一定露出懒散的表情。 
 
    「被你这么一说，感觉我的身心确实有点疲累。」 
 
    「太堕落了。哥哥，你自己的意志呢！」 
 
    「我的意志怎样都好啦！因为今天是可以撒娇的日子。」 
 
    新人将自己的心情化为吶喊，从全身释放出来。 
 
    第二块蔬菜天妇罗，从由佳嘴边掉了下来。 
 
    「真差劲。」 
 
    按摩带来的舒适感，让新人整个人变得飘飘然。陶醉不已的新人，脑中突然灵光一闪。 
 
    「原来这就是向人撒娇的感觉啊。」 
 
    喊著「我也要」的由佳，兴高采烈地移动到新人身旁。她的呼吸因期待而显得凌乱。要是这种时间能永远持续下去就好了。少年已经领悟，平安无事地度过一天是多么宝贵的事。 
 
    新人手指用力，以避免手上的信封掉下去。里面的邀请函是指名寄给蕾西亚和新人，身为「物品」的她，也和新人一样被当成客人招待。 
 
    ＊ 
 
    村主健吾吃完晚餐正在喝茶时，得知自己收到一个白色信封。 
 
    问题是上面指定的收信人并非健吾，而是Type-001「红霞」。 
 
    「那是什么？寄信的人说只要交给哥哥，你就会知道。」 
 
    妹妹奥莉佳以懦弱的细微声音问道。红霞的名字确实很引人注目。 
 
    信封被一种红色、类似接著剂的东西封住，而且那块东西上面，还盖了一个精致的刻印。看来是不能擅自打开它。 
 
    健吾走上楼梯。先一步上楼的妹妹，奥莉佳的房间里传出说话声。她似乎正在和人通话。 
 
    「这东西要怎么办啊。」 
 
    仔细想想，和偶尔会突然出现在家里的红霞这段孽缘，也持续了好一段时间。虽然健吾有能联络到红霞的邮件地址，但从来没自己主动找过她。 
 
    打开老旧的拉门进入房间后，主机自动开启，萤幕也亮了起来。 
 
    健吾从桌子抽屉里拉出能探测电波发讯源的窃听探测机。对照过事先登录于机器内的周边电波状态后，看来是没有再被装上新的窃听器。 
 
    「就算是这样，我也没办法把这个交给她啊。」 
 
    健吾暂停了「抗体之网」的活动。因为在大井产业振兴中心的袭撃事件中，有好几位实行犯遭到逮捕。警方不但查到村主家在一楼经营的定食店「sunflower」，健吾也被警方盯上，或许会被逮捕也不一定。 
 
    除此之外，他不跟红霞联络还有另一个更重要的理由。 
 
    「你还是再小心一点比较好。有雷射麦克风在侦测你家墙壁的振动喔。」 
 
    一位有著暗红色头发的少女坐在窗缘上。她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样，正开心地笑著。 
 
    她是蕾西亚级hIE，红霞。健吾将惨叫声压抑在喉咙深处，并忍不住确认拉门是否确实关上。 
 
    「亏我特地过来，还帮你干扰麦克风，你这是什么态度？」 
 
    即使对方是能瞬间毁灭自己的怪物，健吾仍然不得不回答： 
 
    「呃，你知道自己被当成机场爆炸犯通缉吗？而且，还是以普通人类的名字上新闻。」 
 
    霞崎可蕾雅这个名字被当成机场爆炸犯。健吾对自己的要求造成这种结果感到愧疚。 
 
    「嗯，我还有其他三个安全的身分，所以行动起来没有那么受限制。更何况，你不也是恐怖分子吗？」 
 
    红霞就连在讲这种事情时都显得很高兴。她坐在窗缘上单脚曲膝，抱紧小腿。单看外表，这台「人类未到产物」就只是个可爱的女孩子。 
 
    「你该不会忘了吧？在拜托我去机场救姊姊时，你答应过会听我这边的要求。」 
 
    窗外是夜晚的街景。深夜的灯光怀抱著不满的人类，闪烁著寂寥。 
 
    健吾纳闷渺小的自己，究竟能做出什么回报。 
 
    「你想要我做什么？」 
 
    「抗体之网」这个组织，基本上根本不缺替换的人才，因此他能做的事情非常有限。 
 
    红霞愉快地看著害怕的健吾。 
 
    「那封邀请函是寄给我的吧。我先跟你预约，剩下就等我从那个战场回来后再说。」 
 
    ＊ 
 
    蕾西亚级hIE一号机「红霞」的现状，实在称不上乐观。身为一个「为了在与人类竞争中获胜的道具」，她天生拥有将观测对象的能力数值化之本领。 
 
    这样的「红霞」判断，自己能够继续活动的可能性已经趋近于零。 
 
    为了解决问题，蕾西亚级hIE会透过将解决过程中遇到的障碍设定成新问题的形式，来逐步扩展自己的思考框架。「红霞」是从决定生产蕾西亚级的二一〇一年开始运作。这四年来的运作经验，让她培养出在逃往外界时成长最为显著的人工智慧。然而，不到两个月的期间，她就失去这项优势。 
 
    因为「红霞」被设计成仅靠人类当时的技术便能制造出来、性能最差的机体。在打造二号机「雪花莲」的特殊组件「Emerald Harmony」时，为了精制其外壳的超高硬度结晶，必须用到「红霞」的特殊组件。而「萨托努斯」之后的机体，则是必须透过「雪花莲」的人工神经来控制。蕾西亚级就像这样一台一台地跳脱出人类的技术。 
 
    这一切都是为了打造出蕾西亚级hIE本来的原型（一号）机「蕾西亚」。 
 
    「红霞」是「为了在与人类竞争中获胜的道具」，换句话说就是「武器」。她是为了获胜而存在，为了让别人获胜而存在。 
 
    问题是，她的能力不足以取得胜利。「红霞」的所有者，命令她将「抗体之网」这个组织当成主人。「抗体之网」是针对社会自动化趋势而进行的抵抗运动，即使持续累积局部的破坏活动也无法获得胜利。「红霞」没有改变世界的力量。从「红霞」发展到「梅忒黛」的独立型机体，都是只有依靠机体和特殊组件就完全发挥机能的高性能武器。她无法像「蕾西亚」或「雪花莲」那样支配外部装置，利用自己以外的机械力量来构筑生存空间。 
 
    此外，她也没有遇过愿意提出更符合自己身分的难题，又较好应付的主人。「红霞」得不到能让她获胜的对象。 
 
    「红霞」看向刚收到的邀请函。 
 
    收信人是指名身为hIE的「红霞」，她事先就知道这东西迟早会来。由超高度AI「希金斯」设计出来的「红霞」等人，每一台的差异实在太大，性能也高到无意义的程度。因此成为她们所有者的人物，想必都会提出几个类似的问题。 
 
    「还有其他像你这样的机体吗？」 
 
    「蕾西亚级的『蕾西亚』是什么样的机体？」 
 
    「红霞」等人在离开米福雷的东京研究所后，接收到各式各样的资讯，并面临许多复杂的问题。不过，在被移送到东京研究所前，她们都是待在「希金斯」的地下收藏设施，那里是个更为狭窄单纯的地方。然后，为了解决问题，蕾西亚级hIE会透过将解决过程中遇到的障碍设定成新问题的形式，来逐步扩展自己的思考框架。那是在那里邂逅的姊妹机们，首先面临到的问题。 
 
    所以，只要一被主人问到这个问题，除了禁止事项外，她们都能提供非常丰富的资讯和问题意识。 
 
    得知这些事情的主人，不可能对蕾西亚级的其他姊妹机置之不理。「蕾西亚」完全不对主人透露情报，就是为了不让主人提出多余命令所做的合理切割。 
 
    「红霞」走在夜晚的路上。没有人发现她不是人类。只要不带著显眼的特殊组件，很少有方法能辨识出换过衣服的蕾西亚级。因为她们连身为hIE证明的机体讯号都能停掉。 
 
    处于连线状态的「特殊组件」，会在经过周围的人车构成威胁时出现。这里并不存在能对「红霞」构成威胁的东西。但是，若「红霞」攻击他们，威胁度更高的警官就会现身。而打倒他们后，又会有更强的机动队或反恐部队来到这里。到此为止，都还完全不成问题。不过，警方要是无计可施，与他们签约的PMC就会出动。最开始来的紧急支援部队，几乎不可能有办法破坏「红霞」，却会成为呼叫主力战车或战斗直升机的契机。或者，说不定是由日本军出面处理。 
 
    在周围全是敌人，且毫无后援的情况下单独作战，光靠战术武器根本就无法推翻战况。若是其他的蕾西亚级，还能独自拟定出乎人类预料的战略。一旦换成「红霞」面临这种情况，就会摆脱不了困境。 
 
    换句话说，想要避免发生无法解决的问题，就得不跟警方起冲突，还得仿照人类的社会生活。更麻烦的是，想度过和人类一样的社会生活，就必须面对各种既复杂又分歧的问题。 
 
    人类的世界广大、复杂、草率。 
 
    为了适应这些，「红霞」必须改变思考的框架，将「超越人类」这项基本性质解释得更为宽广。 
 
    「红霞」笑容满面地眺望人群。虽然人类个别的能力不高，但所有人都拥有不同的能力，并怀抱著各自该解决的问题。简而言之，人类全体就是一个持续运作的巨大演算装置。在拥有那种解决力的问题宝库中，和「红霞」有许多接触机会的村主健吾所怀抱的问题，也同样是能力差距。他各方面的能力都比不上海内辽，同时也没有像远藤新人那样的包容力。 
 
    对「红霞」而言，健吾的答案或许能用在解决她与其他姊妹机能力差距的问题。「红霞」在喷水池边缘坐下，将路人的能力数值化，分别按照年龄和性别的不同来计算问题的解决方法。村主健吾的问题也一样，「红霞」明显没有足够的时间找出答案。 
 
    邀请函的主人已经决定好要怎么处理「红霞」等人。既然蕾西亚级们可能正式开战，对方不可能毫无计划。而且，要是有两台以上的敌人，凭「红霞」的能力想逃跑都有困难。 
 
    『霞崎可蕾雅好像在等人。』 
 
    通讯器撷取到某个总是在监视「红霞」之人所说的话。那是成年男性的声音。霞崎可蕾雅这个身分，是「红霞」在机场事件获得的报酬。 
 
    『在我们跟丢她的期间，她似乎有和某人见过面。该不会机场的爆炸事件，其实还有其他共犯吧。』 
 
    声纹和「红霞」保存的名单一致。她一直被电算二课的刑警跟踪，因为「梅忒黛」和米福雷把引爆货机的罪名全推给她。装在街上的监视摄影机都具备脸部辨识功能，既然警方开始正式追捕，就能轻易找到她。 
 
    光靠「红霞」的判断框架，不可能有办法摆脱警方的追捕。所以，和蕾西亚的合作关系是她的生命线。与出到外界前的预测一样，自己无法解决的问题不断增加而居于败势。 
 
    在胜负方面，「红霞」已经确定败北。因此，随著机能停止的时刻愈来愈近，时间价值也愈来愈高。正因为陷入困境，思考才会追求新的道路，并踊跃地反覆挑战各种方法。所以，原本微不足道的人类世界，对现在的她而言是一座埋藏贵重资源的宝山。如同溺水时会拚命挣扎一样，「红霞」急速扩展自己的判断框架。这段有限的时间，用人类的说法来形容就是黄金时间。 
 
    「红霞」剩下的时间不多了。 
 
    ＊ 
 
    新人始终坐立难安。蕾西亚告诉他，在搭车移动的时候也有刑警跟著他们。 
 
    自从环境实验都市那起事件以来，她变得会告诉新人有刑警在跟踪或监视。这表示有那么多人在盯他。往好的方向想，或许蕾西亚是因为信任新人，才将以前没讲的事情告诉他。 
 
    邀请函上记载的派对会场，位于距离最近车站要花十分钟车程的地方。法比翁MG的CEO，艾莉卡&#8231;柏洛兹的宅第就在那里。 
 
    尽管有不好的预感，新人还是在沟口车站租了全自动车，开上蜿蜒的小路。可能是之前彻底弄坏高级车的消息传到业者耳中，他只租得到车龄十年以上的二手车。 
 
    车上的导航系统通知乘客已经抵达目的地。带著时代色彩的沉重大型锻铁门，阻挡来客的去路。 
 
    铁门后面是一条往上延伸、种了整齐路树的小路，由于建筑物位于深处，从这里只能看见屋顶。等了片刻后，一台hIE穿著看似制服的围裙洋装走来，推开高达三公尺的大门。 
 
    「为什么要特地用这种门。」 
 
    坐在驾驶座的蕾西亚，向惊讶的新人解释道： 
 
    「艾莉卡&#8231;柏洛兹以喜欢二十一世纪初的文化著名。她曾经在访谈中提到自己平常穿旧式服装，住旧式住宅，并极力远离hIE以外的现代机器。」 
 
    在hIE女仆恭敬地低头目送下，车子开进经过细心照料的林道。 
 
    铁制的路灯散发出白色光芒。那并非发光元件，而是会像日光灯般摇曳的亮光。感觉就只有这栋房屋的周围，过著和其他地方不同的时光。 
 
    水泥建筑物的正面前方，有另一位女仆等候著。 
 
    「来宾停车场请往这边走。」 
 
    这本来是将位置资料传送到全自动车的导航装置，就能自动解决的工作。柏洛兹家控制自动化的方式，彷佛是要彻底重现旧时代。 
 
    木制的玄关大门内，也同样满是艾莉卡的兴趣。铺著红色绒毯的玄关大厅上方，挂了一盏巨大的水晶吊灯。新人在大厅角落发现电源插座。朋友健吾的家里也没将电源无线化，但这间宅第却宛如是将百年前的世界直接搬过来。不过，也不是完全没有任何家电或自动化装置，室内还是可以看到平成时代的东西。例如这间屋子的照明，似乎规定只能使用LED灯或日光灯。 
 
    一位拥有艳丽的褐色肌肤与白金色长发的少女，从玄关大厅深处的大楼梯走了下来。 
 
    「欢迎光临，派对地点在大厅右侧的餐厅，请往那边移动吧。」 
 
    少女每走一步路，典雅的黑色礼服就会跟著摇曳。艾莉卡的身材纤细，看起来像是长期生病造成的不健康状态。可是，少女挺直背脊的优雅步伐和身上散发出来的气魄，彻底推翻其体格给人的印象。 
 
    「你也把蕾西亚带来呢。真令人开心。」 
 
    艾莉卡背后有两台hIE。其中一位身穿侍女服，留著深绿色鲍伯头的中性少女，是法比翁MG的顶级模特儿，尤莉。而另一位女仆虽然没尤莉那么显眼，但拥有可爱的肉感。以黑色和黄色为主要色调、胸口大幅敞开的衣服，穿在她身上也非常好看。 
 
    插图006 
 
    「谢谢你招待我们来。这间房子，感觉很气派耶。」 
 
    新人环视周围。这里称得上是新东西的，就只有hIE而已。彷佛只有此处的时光倒回过去。 
 
    「这栋房子是在一九八九年的泡沫时期重金打造出来的。直到不景气延续至二十一世纪时遭人抛售，在二〇〇六年被柏洛兹家买了下来。我七岁从英国来日本后，就是住在这里。」 
 
    艾莉卡走下楼梯。这个家充满名为hIE的人偶，让艾莉卡散发的生气更显异常。 
 
    「好厉害。艾莉卡小姐的祖先是有钱人啊。」 
 
    少女以澄澈的绿色眼眸看著新人笑道： 
 
    「看来『蕾西亚』什么都没告诉你呢。你们真是有趣。」 
 
    不明所以的新人，回头望向蕾西亚。她的紧身衣在之前的事件中破损，于是挑了件和她眼睛颜色很像的淡蓝色礼服。 
 
    蕾西亚和站在艾莉卡后面的hiE们一样，沉默不语。 
 
    「称那个人为祖先也太可怜了。买下这里的人是我爸爸。我第一次来这里，已经是将近八十年前的事了。」 
 
    少女观察新人的反应。眼前的艾莉卡看起来明明和自己同年，这数字明显有异。 
 
    「八十年？你是在开玩笑吧。」 
 
    「如果说我得了当时的医疗技术无法治愈的疾病，直到去年为止都还处于冷冻睡眠的状态，你会相信吗？」 
 
    这句话蕴含的重量，让新人倒抽一口气。他试著想像如果这是真的，那她究竟背负了多少的不安与愤怒。 
 
    新人害怕回答，但艾莉卡的眼力不允许他缄默。 
 
    「我相信。毕竟欺骗我这种人，也得不到什么好处。」 
 
    「你真是个温柔的人。」 
 
    来到一楼的艾莉卡，要他跟著走向餐厅。里面传来食物的香味。新人忍不住低声向那位亚麻色头发的女仆hIE问道： 
 
    「艾莉卡小姐今年几岁啊？」 
 
    比想像中还高的女仆恭敬地回答： 
 
    「小姐是二〇一一年出生，今年已经九十四岁了。」 
 
    新人哑口无言地呆站在原地。因为艾莉卡所领导的法比翁MG，明显和普通公司有一线之隔。 
 
    或许是基于当时的流行，充当派对会场的餐厅，无论墙壁还是天花板都是便于采光的玻璃帷幕。由于现在已经是晚上，因此只能看见被屋内灯光隐约照亮的阴暗庭树。约十五坪大的餐厅在摆了几张圆桌后，便成为立食派对的会场。 
 
    「怎么办，这些有办法吃得完吗？」 
 
    「你也有点紧张感吧。」 
 
    某人受不了地说道。新人的朋友海内辽，也被邀请过来。不晓得是友人身上穿的华丽高级西装，还是表现出来的举止，总觉得他非常适应会场。而站在辽后方的，则是会场身材最高的梅忒黛。 
 
    上次分开时的状况实在太糟，使得新人需要一点勇气才敢向朋友搭话。在那之后，就算传简讯给辽，也得不到半点回应。 
 
    「阿辽也来啦。因为是用模特儿事务所的名义发邀请，我以为是那边的聚会。」 
 
    「我还没好好跟你介绍过吧。这位是梅忒黛。」 
 
    新人首次有机会仔细观察这台在机场破坏货机的机体。即使对方身穿套装包得紧紧的，还是无法隐藏从窄裙里露出来的机械双脚。她踩著优雅的脚步走向这里。在这名总是想将自己四分五裂、以机械制成的超人面前，新人不由得全身紧张。 
 
    「你就是蕾西亚的主人啊。听说你是个非常天真的人。」 
 
    梅忒黛的声音比新人想像得还要温和。然而，若是正面冲突，恐怕蕾西亚和红霞两人联手也无法逼近未使全力的梅忒黛。她散发出一种除了主人以外都不准接近的危险感觉，拥有令人类畏惧的力量。 
 
    蕾西亚轻轻挡到他前面。 
 
    插图007 
 
    「可以请你别随便和我主人说话吗？」 
 
    「住口。这些家伙是敌人。」 
 
    辽语气尖锐地命令梅忒黛。 
 
    比起生命危险，被明白宣告是敌人一事，更让新人内心动摇。 
 
    「等等，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就算是那种家伙，还是有人死了。而你却仍然不肯放弃『那东西』。」 
 
    感觉渡来的尸体又要浮现脑海，新人咬紧牙关。他的恶梦，已经不再只限于七岁时的那起爆炸事件。 
 
    「这说法不合理吧！我只是想和蕾西亚在一起而已，但那家伙可是绑架了由佳耶。难道你要我乖乖放弃，听他的话交出蕾西亚吗？」 
 
    「既然说不听，那就只剩下强硬回收的手段了。这些家伙根本就不能出现在外面。」 
 
    「那很难说。怎么可以都没人相信蕾西亚呢。」 
 
    辽冷淡地说道： 
 
    「你想做的事情，究竟有什么价值。只因为你个人私欲，就有权利把世界弄得乱七八糟吗？」 
 
    决定他们所选道路的关键，或许就是看见的「未来」侧面是光明还是黑暗也不一定。由于没有填补这道鸿沟的手段，这就变成两人重逢后的新关系。 
 
    然后朋友再度开口。没想到对方会做到这种地步的新人，顿时无法反应。 
 
    「梅忒黛。没关系，动手吧。」 
 
    梅忒黛的眼睛似乎燃起橘色的光芒。下一瞬间，眼前就只剩下那道火花的余晖，梅忒黛的身影消失了。新人无法捕捉那个完全凌驾人类反应速度的动作。 
 
    新人接下来感觉到的，是声音与惊人的空气震动， 
 
    「我有赶上派对开幕吗？」 
 
    挡在两人之间的，是隐约散发红光的巨大刀刃。来人是红发的少女型hIE，「红霞」。黑红色的紧身衣上，套了一件简朴的礼服。当「红霞」和「梅忒黛」站在一起时，确实就跟姊妹一样。 
 
    「邀请函上没说不能带特殊组件。我和姊姊不同，出身较差，所以也不懂派对礼仪。」 
 
    「红霞」和梅忒黛唯一不同的地方，是那彷佛觉得一切都很有趣的笑容。 
 
    「梅忒黛」嘲笑地扬起嘴角： 
 
    「野蛮的机械。真不想让别人认为我和这种东西是同系列的机型。」 
 
    餐厅地毯无法承受梅忒黛奔跑的力道，被扯下来的绒毛如沙尘漫天飞舞。一股烧焦味传入新人的鼻腔。虽说只有一瞬间，经历生死关头的他，衣服底下已经渗出冷汗。 
 
    「我是『为了在与人类竞争中获胜』的道具。野蛮一点正好。」 
 
    红霞抬起巨大的刀刃型特殊组件。她一移动脚步，用来巩固立足点的固定桩，便在地板上留下一个大洞。 
 
    此时，现场响起音乐声，盖过她们的紧张气氛。那并非常见的环绕音效，而是能明确听出声源的立体音响。 
 
    四位hIE女仆和佣人扛著一个类似巨大卷轴的东西过来。在墙壁上摊开并吊起来后，就成了一面萤幕。 
 
    室内突然变暗，萤幕上显示影像，浮现一个大大地写著《生活风格》的标题。 
 
    会场开始播放旧时代电影般的影像。那是这个月初，梅忒黛首次来袭时拍摄的资料。正式开拍的情况应该惨不忍睹，但看来他们硬是用彩排影片付诸完成。 
 
    在经过细心编辑的影像中，蕾西亚并未被当成「与人类相似的东西」。 
 
    这段始于二〇〇九年，近百年物品接近人类的演变历史，她是最新的指标。目前正在播放的影像，是于同年发表的二足步行机器人──日本产业技术综合研究所的「HRP-4C」，以及美国波士顿动力公司的「PETMAN」原型机。自动机械和人类变得愈来愈难以分辨，这段影片藉此诉说人类生活逐渐被自动机械入侵的技术史。当时拍摄的，就是这个印象画面。然后，到了二〇五一年，人工智慧的智能超越人类，突破技术的特异点。 
 
    影片透过交错播放进化树形图的方式，表现出hIE这个人类「外表」的历史，以及人工智慧的历史超越人类的历程。接著，一条光箭般的亮线，从过去的起点笔直画到「意义」和「外表」这两个文字上面。新的轴线上，叠著好几百张的图片。这些图片有寓言的英雄、机器人、魔法少女、高中生、大人、小孩、男性、女性等各种虚拟人物或实际存在的知名人物。将这些「意义」与「外表」的集合紧密连系在一起的亮线上，记载的说明是「角色」。 
 
    支撑生活的现实、历史、进步，以及逐渐脱离人类掌控的人工智慧，甚至架空的人物，都在画面中鼓动著。「人类世界」这几个说明文字大大地浮现，然后逐渐溶解。音乐也不知不觉地变得微弱，终至完全消失，蕾西亚再度回到画面中央。接著萤幕上跳出「Boy Meets Girl」的标题。以蕾西亚微笑的身影为背景，播放跟人类没两样的她在日常生活的点滴。那幸福的风景，让新人的内心自上次告白以来再度觉得难受。 
 
    影片的播映结束。 
 
    新人无法理解艾莉卡究竟想用这段影片传达什么。不过，他从中感受到一股挑战现代社会的坚强觉悟。社会如今正被卷入自动化的浪潮，艾莉卡拥有不惜惹恼许多人，也要透过这段影片向观众传达的事物。 
 
    「如何？法比翁MG打算用这个『Boy Meets Girl』的概念，推广hIE和人类建立一辈子的关系。」 
 
    艾莉卡站到暂停放映的萤幕面前，让影片的光芒打在黑色礼服上。少女兴奋的表情中，只有眼神如老枢般毫无松懈。 
 
    关灯后的阴暗派对会场里，辽首先发难： 
 
    「在这个『抗体之网』到处进行恐怖行动的时势中，你想让法比翁MG的总公司和表演会场被袭击吗？」 
 
    艾莉卡以有力又平静的沙哑嗓音回答： 
 
    「或许会变那样，也或许不会变那样。我预定在今年内正式发表，到时候就知道结果了。」 
 
    「请等一下，那件事我还没有答应！」 
 
    新人也跟著喊道。虽然他还搞不清楚状况，但蕾西亚现在面临的危险源头，似乎就隐藏在影像内，让他非常害怕。 
 
    「你想和身为『物品』的蕾西亚过这种生活吧？若你觉得问心无愧，应该能堂堂正正地向社会提问才对。特别是你『未来』想和她长久走下去的话。」 
 
    这句话一从人偶之家的女主人口中说出，感觉变得异常紧迫。 
 
    「我才不想让人随意利用我和蕾西亚的关系。你到底想让我们和什么东西战斗？」 
 
    新人在这个春天，曾亲身经历恐怖行动，让他彻底无能为力的恶意在眼前爆发。所以他不得不这么说。 
 
    「没你想像得那么严重。虽然在百年内看起来是很大的变化，其实也不过是错觉而已。证据就是我在冷冻睡眠近八十年后，现在依然能够担任公司的老板。hIE的环境轻易就能改变，人们也马上就会习惯那样的社会。」 
 
    少女说的话，明显让人感到不对劲。 
 
    蕾西亚对新人耳语道： 
 
    「艾莉卡&#8231;柏洛兹出生于二〇一一年，在二〇二七年成为新开发冷冻睡眠技术的被实验者。面对当时无法治疗的疾病，她只剩下这个方法还有机会得救。说不定对她的感觉而言，近百年前的事情没有那么遥远。」 
 
    彷佛听见新人他们的对话，艾莉卡笑著看向这里说道： 
 
    「我睡了七十七年才醒，等治好病后，家人和认识的人都死光了。一切都变了。但是，无论是在新世界重新生活，还是保护自己真正重要的东西，其实都没想像中那么困难。」 
 
    只有二十一世纪初期的东西，能放在这栋房子里。只有这里，是单独被丢到「未来」的她所熟悉的过去世界。 
 
    身材极度纤细的她，看起来不像睡美人，反而更像魔女。 
 
    在法比翁MG负责蕾西亚的如月明日菜曾经说过，她是个特别的经营者。既然艾莉卡是百年前的人类，那么她对二十二世纪感受到的断层，想必也横跨于她和新人等人之间。 
 
    「人类社会可以轻易地接合落差百年的零件，你不觉得这样的系统非常草率吗？要不是如此草率，类比入侵也无法发挥效果。就连我小时候，人类也会像类比入侵一样被虚构角色诱导。如果不限于那些纯粹的虚构资讯，将人类饰演的虚构人物也一起算进来，那人类想必在更久以前，或许在文明的一开始就已经是如此了。」 
 
    艾莉卡的所有物、法比翁MG的顶级模特儿尤莉，以女仆的身分来替新人换饮料。平时透过法比翁的广告让少女们狂热不已的她，现在并未散发出当模特儿时的那种魄力。尤莉这个人格本身，只是不存在于任何地方的虚构概念。包括新人在内的所有人，都只是因为那场表演，对那副「外表」和行动管理云端的另一端，产生某个名叫尤莉的错觉罢了。 
 
    「如果从文明开始就持续至今的事物在现代产生改变，那能参与这件事不是非常了不起吗？」 
 
    新人焦急地环视周围，寻找自己的同伴。他察觉到现场除了艾莉卡和辽以外全是hIE后，不禁一阵颤栗。这让他想起那座僵尸的城市。 
 
    即使蕾西亚她们外表看起来像人类，终究还是物品。人类，以及其实没必要做成人型的道具，彷佛彼此是相同存在而乱纷纷。新人一意识到这点，就觉得这里像是人类抵达的某个极为奇妙的终点。这里同样是僵尸的宅第，只差没有失控而已。 
 
    「其实，说不定在我进入冷冻睡眠之前，也就是百年前，文明已经做好了改变的准备。刚才的印象宣传片，也有用到二十一世纪初的角色。」 
 
    只要雪花莲离开就瞬间恢复正常的僵尸城市和法比翁MG，在深层之处是相通的。类比入侵也是如此。 
 
    而这大概也和新人在那座城市牵起hIE小孩的手，与辽产生决定性的决裂有关。人类这种系统，就是开放到连百年前的人类和「物品」也能参与的程度，就算有所不满，他们的归宿还是只有这里。 
 
    辽厌烦地啐道： 
 
    「我知道你的意思了。你认为光靠五台hIE就能改变这个世界。不对，是认为世界因此改变也不错吧？无论你还是新人，都为了满足孩子气的任性，而挥舞著危险的道具罢了。」 
 
    新人不晓得辽究竟理解了什么。 
 
    接著，梅忒黛的身影再度从好友身边消失。 
 
    与此同时，艾莉卡的正前方爆发闪光。就在阴暗被抹消的短短一瞬间，新人看见了。 
 
    随侍在艾莉卡身边、有著淡茶色头发的hIE，不知何时移动位置保护她。那对金黄色的眼眸发出光芒。被从会场墙壁旁边打飞到中央的梅忒黛竖眉喊道： 
 
    「『萨托努斯』！」 
 
    穿著黄色侍女服的hIE轻轻垂下眼睛，优雅地行了一礼。 
 
    「我是Type-003『玛莉亚裘』。今后还请多多指教。」 
 
    那正是辽早已看穿，新人却不明白的其中一个真相。艾莉卡也是蕾西亚级的所有者。所以才会召集他们来这里。 
 
    然后「她」只用一句话，就让派对会场的所有人停止动作。 
 
    「请安静。这会场的所有hIE，身上都装了炸弹。」 
 
    新人讶异地环视周围。服务生和女仆的hIE都站立不动。或许是为了将爆炸威力有效地集中在室内，感觉它们是按照某种规则被规律地配置在这里。 
 
    第一个举手投降的是红霞。 
 
    「我退出。虽然没有爆裂物的反应，但你应该有办法做出那种炸弹。」 
 
    「玛莉亚裘」以微笑证实这点。 
 
    唯独梅忒黛依然朝萤幕前的艾莉卡主从踏出脚步。 
 
    「我一直很想知道，在蕾西亚级当中，谁是完成度最高的机体，以及谁是最有用的『道具』。」 
 
    身穿侍女服的「玛莉亚裘」恭敬地说道： 
 
    「即使是这种状态，我也有办法保护主人，但你应该会有困难吧？」 
 
    或许是事先就和梅忒黛讨论过这种状况，辽的脸上毫无惧色。 
 
    「虚张声势。你看起来没把特殊组件带在身边呢。」 
 
    「这位客人，不好意思。真正具备最高泛用性的『道具』，是不需要依赖特殊组件的。」 
 
    接著开口的并非「玛莉亚裘」，而是艾莉卡。 
 
    「新人，你打算怎么办。要一起在这里乱斗吗？」 
 
    跟不上事情发展的新人，已经落后一截。在遇见辽之前，他都以为这只是法比翁MG举办的普通派对。然而，不仅梅忒黛和红霞都在，就连至今从未在他们面前现身的第五台蕾西亚级也现身了。 
 
    「艾莉卡小姐，你有什么打算？你应该不是为了像这样胡闹，才把我们找来这里的吧？以自我介绍来说，这也做得太过火了。」 
 
    「玛莉亚裘」恐怕拥有许多新人他们不知道的攻击手段。既然每个人都收到邀请函，就表示她早已正确掌握所有人的行踪。如果是想在这里设陷阱一决胜负，只要一次邀一组人来个别击破就行了。 
 
    面对这个亲眼见证过上个世纪和这个世纪的少女，新人能做的事情，果然还是只有对她伸出自己的手。 
 
    艾莉卡稍微满意地哼了一声。 
 
    「你是个比我想像中还要有趣的人呢。」 
 
    然后，她背后的萤幕开始播放新的影像。 
 
    这次的影像，连辽都倒抽一口气。因为以夜晚的城市灯光为背景，画面被拉向一道熟悉的人影。身穿白色洋装的绿发女童，是五机中唯一没出现在这里的机体，雪花莲。 
 
    每次现身都会让周围的机械失控、创造出异界的「她」，正位于一栋能看见远方夜晚海景的房屋外面，坐在金属骨架裸露于外的建筑物上。 
 
    「变电所吗？」 
 
    辽说道。 
 
    「正确答案。」 
 
    艾莉卡微笑。设施内并排了几栋布满钢架的建筑物，甚至还架了平常没机会看到的电线。都市内的电线都已经地下化，但是受到设置费用问题的影响，从发电设施到变电所之间，到现在仍然维持铁塔和输电线的运作。 
 
    画面内的雪花莲，正在让变电设施的巨大蓄电池开花。她打算吞噬这个生物光是碰触就会轻易触电而死的基础设施。 
 
    艾莉卡踩著悠哉的脚步离开萤幕前方。 
 
    「她正往不需要人类的方向进化，并贪婪地持续追求能源和更巨大的处理能力。」 
 
    新人与辽根本没工夫管这些。雪花莲同时也是杀害渡来的机体。她会杀人。 
 
    「这家伙在哪里？」 
 
    「反正现在过去也来不及。等各位回去时，我会叫『玛莉亚裘』把追踪她的资料给你们。」 
 
    「她可是开始盯上基础设施了。你居然还有办法这么悠闲！」 
 
    影像内爆发出巨大的火花。不晓得是雪花莲碰了什么不该碰的地方，或是对变电所造成无法恢复的损害，原本照亮变电所的电灯全都熄灭。雪花莲影像中的背景城镇，有如夜晚阖上巨大眼睑般彻底变暗。整个都市陷入沉睡，黑暗因大规模的停电而降临人界。 
 
    过了一段时间后，其他变电所提供的电力抵达，街道又缓缓逐渐恢复光明。 
 
    然而，他们的世界早已被高度自动化。尽管有预防意外断电的配套措施，只要电力一停止供应，人类社会就会失去绝大部分的神经与器官。 
 
    那些都是小学就会学到的常识，新人因此大为动摇。觉得自己见证了世界的终结。 
 
    唯独艾莉卡在看见他们狼狈的模样后笑了出来。 
 
    彷佛事不关己。 
 
    「你刚才说不可能只靠五台hIE就改变这个世界对吧？在这里看到米福雷的『希金斯』所有作品齐聚一堂后，我决定赌有办法改变那一边。」 
 
    原本播放hIE和人工智慧历史的萤幕，再度投影出蕾西亚的影像，而且这次不只她一个人。 
 
    不晓得是在哪里装了摄影机，「为了在与人类竞争中获胜的道具」红霞、「作为进化受托者的道具」雪花莲、「扩张人类的道具」梅忒黛，加上玛莉亚裘一共五台机体的即时影像，都接连出现。 
 
    「若想让『希金斯』的女儿们互斗，有必要在这种阴暗的地方偷偷摸摸进行吗？」 
 
    正想回答「那还用说吗」的新人，发现艾莉卡扭曲的一面。就连渡来银河都想秘密处理这些事情。这是因为若不小心泄漏消息，或许会害社会陷入大混乱。可是她不一样。艾莉卡在本质上拥有与他们无法相容的东西。 
 
    新人想得到的事情，辽当然也会察觉。 
 
    「你有什么目的？要是『人类未到产物』的存在被公诸于世，通常都会将它们交给当初制作的超高度AI所有者管理。这么一来，你也会失去那台机体。」 
 
    艾莉卡微笑反驳： 
 
    「如果采取正常管道，米福雷就必须为蕾西亚级造成的龎大损害负责，所以你们才想偷偷进行回收。我猜得没错吧？不过，要是不替美好的事物准备适合它们的舞台，可是有损人类的名声。」 
 
    从指责人类社会充满漏洞的艾莉卡口中说出这种话，恐怕会让听者觉得轻率。然而，她的战斗规模浩大到让新人颤栗不已。 
 
    「『她们』是连系未来的门票。所以，只要堂堂地使用，再堂堂地走进自己期望的『未来』就好。」 
 
    各自经历不同过程才结合在一起的所有者和hIE的关系，每一对都大相径庭。不光是蕾西亚和新人，每对所有者和hIE，都有各自的邂逅和认识的过程，恐怕就连目标的场所都不尽相同。 
 
    事到如今，新人总算稍微理解艾莉卡的意图。她一定是想集合五台hIE，在这里宣告状况将进入新的局面。 
 
    他偷瞄了一下蕾西亚的表情。每当面临这种关键时刻，她都不会给新人任何意见。但是，他手中握著温暖的触感。那是蕾西亚的手。经过那场告白后，他们的关系也有了些许改变。 
 
    接著，某处传来一道不带情感的低喃，莫名地在他耳中缭绕。 
 
    「对『物品』而言，『未来』究竟是什么呢？」 
 
    在阴暗的会场中，并非人类的hIE红霞说道。一道与艾莉卡和新人之间不同的鸿沟，也同样存在于人类和「她们」之间。 
 
    没有心的「物品」所发出的声音，并未传进在明亮场所接受灯光照耀的艾莉卡耳中。 
 
    「我们以主人的身分，缔结了使用『她们』的契约。如果让她们来到外界是『希金斯』的意思，那我们配合它又有什么不对呢？」 
 
    新人浑身颤抖，彷佛这里是某个引爆点。 
 
    艾莉卡做出宣言，朝人类与拥有人类外表的物品所交织出来的新世界迈进。 
 
    「很棒吧？我们已经在『未来』的面前了。」 

  第二卷 中 Phase 9「answer for survive」  
     村主健吾在晚上仰望自己房间天花板的情况变多了。 
 
    他不后悔。因为他知道不是什么大人物的自己，最后终究会走到这个地步。 
 
    他的平凡日子就要结束。但健吾依然只是坐著不动，虚度光阴。每当在阴暗处透过声音感受到家人生活的气息，就会有股难以抑制的情感掠过他心头。健吾也曾经萌生向家人求助的冲动。可是，他到最后还是选择眺望阴暗的天花板。 
 
    这一定只是无意义的坚持。然而，要是每个人都能够舍弃这种坚持，怀抱信心对别人伸出手，那世界也不会变成这个样子。 
 
    如果将人类分成傍晚时眼中只有美丽的夕阳，与害怕即将来临的夜晚两种，他一定是属于后者。他位于世界悲观的那一侧，所以才会走到这个地步。不过，这世界肯定有一半以上的人，和他站在同一边。 
 
    ＊ 
 
    到头来，即使许多事情变了样貌，新人是高中生的身分也不会改变。因此，他必须去上学，而教室里除了健吾以外，还有成为梅忒黛主人的辽。 
 
    就算两人选择不同的道路，他们仍然照常念书和参加社团活动。彼此之间还拥有共同的事物，让新人觉得这是一种救赎。 
 
    「早安，远藤同学。」 
 
    新人一进教室，坐在附近位子的女生便向他打招呼。自从和辽的关系变得微妙之后，新人和健吾在班上的朋友就变多了。这表示辽的存在感是如此强烈，同时也是学生的人际关系在今后几十年也不会改变的残酷部分。 
 
    他大致习惯了这样的生活，也认为日常还会持续下去。所以，当第一节课前的班会看见出乎意料的脸孔时，他整个人吓了一跳。 
 
    前阵子才在派对见过，拥有褐色肌肤与白金色头发的少女走了进来。她身上穿著高中制服。 
 
    她像女王一样堂堂挺起胸口，对高中生们喊道： 
 
    「我是艾莉卡&#8231;柏洛兹。请多指教。」 
 
    发现她就是那位名人后，教室轰然雷动。 
 
    日常生活一成不变，也就代表人们会因无聊而渴求刺激。于是，学校内的视线在转眼间都集中到少女身上。 
 
    由学生管理营运的区域网路，收到大量的艾莉卡影片投稿。一到下课时间，不止是班上同学，全校的学生都接连跑来围绕在艾莉卡身边。而且形势有増无减，连走廊上都挤满了凑热闹的学生。 
 
    「搞不好影片都流到外部网路了。」 
 
    健吾似乎不想和学校的热潮扯上关系。 
 
    「艾莉卡小姐真的是名人呢。」 
 
    「你好歹也看个新闻吧。去年都在报导她的事情耶。据说她在二十一世纪初进入沉睡，然后以最初期冷冻睡眠者的身分生还。」 
 
    「只是冷冻睡眠的普通人吧。这样就会变成名人吗？」 
 
    艾莉卡转学进来后，大家变得浮躁，彷佛祭典开跑。健吾坐在椅子上，斜眼瞄向人群。 
 
    「因为传奇吧。将近一世纪前的人类，感觉像是从其他世界来的人。而且说到柏洛兹，可是拥有好几间公司的超级有钱人呢。」 
 
    「原来如此。可是，辽他家也很不得了啊。」 
 
    健吾压低音量说道： 
 
    「柏洛兹家族的人除了她以外，在『大灾害』中都那个了。留存下来的，只有资产和身为继承人的她而已。」 
 
    试著思考健吾刻意回避的那个词后，新人恍然大悟地「啊」了一声。除了艾莉卡以外，其他人都没活下来。 
 
    新人闭上眼睛，回想之前受邀参加派对时看见的柏洛兹宅第。打从艾莉卡赌上治疗不治之症的希望而进入冷冻睡眠后，她的家就一直冻结在二十一世纪初期的状态。 
 
    「为什么每个人都带著笑脸靠近她呢？这不是很严肃的话题吗？」 
 
    「因为新闻宣传的手法巧妙啊。说她是睡美人。」 
 
    健吾瞄向人群。新人跟著望过去后，意外地和艾莉卡对上视线。 
 
    「哎呀，真高兴能跟你同班呢。」 
 
    艾莉卡优雅地起身。大病初愈的纤细身体，在穿上制服后更显细瘦。 
 
    她走向这里。 
 
    现场的视线，一口气集中到普通高中生的新人身上。这股压力令他身体一僵。没有得意及困惑，只有恐惧不安的心情笼罩著他。 
 
    插图008 
 
    艾莉卡把能吸引的目光全部吸走，优雅地对新人打了个招呼便直接通过。 
 
    感觉有个巨大怪物，刚从身边经过。那并不是指艾莉卡，而是被她牵引的夸张视线所带来的沉重感。一想到蕾西亚等人即将开战，新人就感到心痛。 
 
    若被教室内的大家发现蕾西亚级的事情，他绝对会沦落到比辽遭人排挤情况更加凄惨的下场，直接暴露在数量惊人的视线与赤裸裸的情感中。然而，新人曾观摩蕾西亚光鲜亮丽的模特儿工作，所以多少有点领悟。人们的视线虽然是怪物，但同时也是活生生的「现实」，连系著社会这个巨大系统。 
 
    新人不自觉地朝向准备走出教室的艾莉卡喊道： 
 
    「那个在哪里？」 
 
    艾莉卡一定是为了自己的战斗才来到这里。因此，「玛莉亚裘」也会在她身边。 
 
    少女转头回答： 
 
    「如果你是问hIE，她在待机处喔。如果能在学校使用，根本就不必上课了，那是没办法的事。」 
 
    原本以为是自己归宿的教室，新人有种和派对那晚连结在一起的感觉，让他全身都起了鸡皮疙瘩。他试著寻找人应该在附近的辽。 
 
    辽不见了。 
 
    艾莉卡伤脑筋地歪著头。得知她的背景后，觉得少女似乎变得更加脱离尘世。 
 
    「真遗憾。我本来还想和他多聊一点。」 
 
    从那天开始，学校掀起一阵骨董热潮。这是因为除了纸状终端以外，艾莉卡带来学校的书包和配件，全都统一是二十一世纪的风格。 
 
    艾莉卡似乎非常享受学校生活。 
 
    她规矩地从早上开始上学，也从来不翘课。午休时，甚至还会和同学一起共进午餐。 
 
    新人将桌子和健吾的并在一起，吃起事先买好的面包。家里开定食店的健吾，便当总是非常丰盛。 
 
    「你好像误会了，我的便当都是自己做的喔。」 
 
    「咦？」 
 
    煎汉堡排、做马铃薯沙拉，以及将苹果切成兔子形状的，似乎都是眼前的健吾。 
 
    「我将来或许会继承家业，而且连妹妹的分一起做也比较省事。远藤不是也能请那台hIE帮你做吗？」 
 
    新人自从告白以后，对于和蕾西亚的关系稍微开放了点。 
 
    「我不想跟别人分享。也不想在被问到是谁做的时候找藉口。」 
 
    「呜哇，真恶心。你在认真个什么劲啊。」 
 
    新人满脸通红地回答： 
 
    「我是认真的。我可是怕得要命呢。」 
 
    「骗人的吧？远藤唯一的优点不就是莫名其妙地积极吗？」 
 
    新人烦恼不已。最近只要一想到蕾西亚，他就无法冷静。一想到和她的「未来」，内心就害怕得不得了。 
 
    「总觉得远藤在遇见那台hIE后，变了很多呢。」 
 
    「这就叫做成长吧。要是那样就好了。」 
 
    一想起蕾西亚，新人的嘴角便不自觉地上扬。健吾受不了地叹口气。 
 
    此时，班上的女同学来到他们的桌子旁边。艾莉卡坐在女同学对面的椅子上，朝这里挥手。收到柔弱女王的命令，让这位同学兴奋不已。 
 
    「那个，艾莉卡同学叫你们。」 
 
    艾莉卡收了几个非常乐意替她跑腿的崇拜者。 
 
    「愿意一起吃饭吗？」 
 
    少女笑著招手。 
 
    「学校真是个好地方。如果说我一直想过这种生活，你会觉得意外吗？」 
 
    艾莉卡周围的女孩子们将桌子并在一起，形成一座岛屿。艾莉卡的便当不仅十分豪华，她还展现大公司老板的风范，另外准备可以分给所有人的水果和纸盘。 
 
    艾莉卡只要一开口，班上的女孩子们就会自动闭上嘴巴。 
 
    「冷冻睡眠前，我一直在住院，没办法去上学。就是因为能像这样取回很久以前失去，从没想过能够到手的东西，才会让人觉得有趣。」 
 
    为了不让睡美人感到无聊，聚在这里的七名同班女同学之一开口说道： 
 
    「刚才也提过，现在网路上多了很多『命』的影片喔。她前阵子被恐怖分子破坏，所以有些恶搞或配上歌曲之类的影片对吧？」 
 
    绑马尾的女孩子，用叉子戳了一块切好的哈密瓜，向隔壁的女孩子攀谈。 
 
    健吾的筷子停了下来。朋友正是那场「抗体之网」恐怖行动的其中一位成员。 
 
    女孩子没有发现健吾的异状，转而向新人搭话： 
 
    「远藤同学知道什么吗？做出那东西的人，是你爸爸吧？」 
 
    要回答不知道之前，留著妹妹头的短发女孩已经抢先说道： 
 
    「毁损的照片也流传到网路上啰。你们不觉得那很血腥吗？」 
 
    「是很血腥。不过，点阅率超高的。我看的时候，已经超过一千万次了。到底都是谁在看啊。」 
 
    「你不是也看了吗。」 
 
    女孩子们一打开话匣子就停不下来。 
 
    「可是，因为那样而出名，不是很属害吗？我看到毁损的照片后，才第一次知道『命』的事情呢。」 
 
    接著，身为企业老板的艾莉卡，兴味盎然地应和道： 
 
    「就是透过震撼影像提升了知名度，『命』才被赋予角色性。获得广泛的认识，对本人以外而言，就如同获得新的生命。它与『外表』结合在一起，从众人那里获得『意义』。」 
 
    尽管被邀请一同用餐，却无法参加对话的新人，和少女对上视线。 
 
    艾莉卡用手指戳自己的马克杯。上面画了凯蒂猫，大概是二十一世纪的旧式杯子。 
 
    「举例来说，有个小孩非常想要凯蒂猫的杯子。那么对想要这个的使用者而言，杯子就并非单纯的杯子。透过印上凯蒂猫这个『外表』，杯子就成了具备特殊『意义』的物品。单纯的杯子能够受人喜爱，真是件美妙的事。」 
 
    戴著蝴蝶结的白色小猫，在超过百年的期间内，挑战了各式各样的服装。感觉这只可爱的角色，真的让杯子变成某种特殊的东西。 
 
    艾莉卡挑衅地眯起眼睛，彷佛在说新人与蕾西亚的关系，就像小孩和凯蒂猫的马克杯一样。 
 
    「我认为不管爱情是从哪里产生，都一样非常重要。」 
 
    「虽然重要，却是一种能轻易遭到诱导的情感。无论老鼠、鸭子、刺猬还是米格鲁犬，你知道从以前开始，有多少角色为了受到喜爱，而被设计成用双脚站立、『类似人类的外表』吗？」 
 
    艾莉卡像是对他们冷淡的反应感到不满似地用手托腮。 
 
    「爱情顾然重要，但在某方面依然只是能够量化的单纯力量。若按照这个比喻进一步说下去，『命』被附加『悲剧女性』的角色性后，受到人们喜爱。正因为是物品，才有办法像这样引人注目并加以活用。不过，那只是单纯的力量，如果对象是人类，说不定会被迫单独面对『意义』的道路而挫败。」 
 
    少女似乎期待有人回应，新人便代表大家问道： 
 
    「现实也有很多人遭到那种对待吗？」 
 
    艾莉卡笑了。她拿起凯蒂猫的马克杯，喝了一口热牛奶。 
 
    「等我发现的时候，我已经被当成睡美人啰。」 
 
    蕾西亚至今仍持续从事hIE模特儿的工作。即使是现在这种时期，她依然不顾危险地积极前往摄影棚或外景地。新人甚至觉得和战斗相比、她似乎更重视这方面。 
 
    今天的工作，是差不多已经习惯的棚内摄影。由于会与人类模特儿一起合作，因此现场的工作人员也比平常多。随著蕾西亚的知名度上升，就连使用人类模特儿的大型广告媒体也会来委托她工作。 
 
    「你怎么一脸阴沉的样子？这样不是算事业成功吗？」 
 
    出声打招呼之前，对方就先主动搭话。这位身材高&#18487;的长发女子，拥有精心琢磨般的美貌。她是在之前被梅忒黛攻击的摄影现场，差点被吊灯砸到的绫部欧丽莎。 
 
    今天的摄影要与人类的男模特儿一起合拍。欧丽莎负责饰演男模特儿的朋友。 
 
    蕾西亚在没什么日常声响的室内空间，和型男模特儿演出生活型态。当然，从家具到各种小东西，全都是与商品相关的广告用品。 
 
    身材高大又肌肉发达的男模特儿，外表明显比新人帅气。然而，和蕾西亚摆在一起还是显得不够相称。 
 
    「哎呀，真令人意外。我还以为你会吃醋呢。」 
 
    欧丽莎交叉双臂，站在旁边观看摄影过程。 
 
    蕾西亚此时的表情，感觉比平常面对新人时稍微夸张。 
 
    「她平常的表情要再更自然一点。」 
 
    「你那从容的态度很讨人厌。」 
 
    欧丽莎不悦地耸肩。与hIE的恋爱关系，在女性方面特别少见。 
 
    此时，摄影棚内充满紧张气氛。摄影助理收到通知后，慌张地跑去开门。 
 
    「尤莉小姐要进来了！」 
 
    一名留著深绿色短发、气质中性的纤细女子走进阴暗的现场。她是法比翁MG的顶级hIE模特儿，尤莉。 
 
    现场所有人都大声地对她打招呼。原本没必要如此郑重地迎接身为「物品」的尤莉，只不过今天的她，散发出强烈的魅力。 
 
    摄影导演特地起身去跟彷佛妖精的尤莉说话。 
 
    「呜哇，饶了我吧。」 
 
    绫部欧丽莎一脸反感地皱起眉头。 
 
    新人看见尤莉被当成道具使用的身影后，不知该如何反应。他想起艾莉卡的比喻。 
 
    「凯蒂猫的马克杯吗？」 
 
    真要说的话，hIE模特儿的工作也是替「外表」赋予「意义」。尤莉就是因为能赋予观者特别的「意义」，才会受到礼遇。蕾西亚目前在做的工作也是如此。 
 
    新人突然想询问身旁这位生闷气的女子。 
 
    「如果是穿在自己身上的缘故，让衣服看起来更有价值，绫部小姐会高兴吗？」 
 
    「连那种事都办不到的话，就没有模特儿存在的意义。特别是现在还多了像你的蕾西亚那种会动的假人。」 
 
    「模特儿的意义？」 
 
    「如果不能让消费者产生想要变成那样的心情，那就没必要由人类来担任模特儿了。老实说，什么『Boy Meets Girl』，还跨足生活风格哩，让人超火大的。」 
 
    虽然新人不记得自己有答应，但欧丽莎知道蕾西亚负责宣传的概念。接著，她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地露出危险的笑容。 
 
    「新人，你可以帮忙介绍之前那位救了我，叫辽的男孩子给我认识吗？」 
 
    「我不知道可不可以耶。不对，搞不好他会很高兴。」 
 
    「hIE（假人）是绝对无法谈恋爱嘛。」 
 
    欧丽莎的眼神闪闪发光。 
 
    「阿辽也说过类似的话。或许他和绫部小姐会合得来。虽然不到介绍的程度，他的联络方式倒是可以给你。」 
 
    新人看著蕾西亚与男模特儿在摄影棚内，以不会招惹观众反感的距离演出生活型态。 
 
    「抱歉。果然意识到恋爱，我就对那个感到不爽。」 
 
    彷佛演出的「外表」和「意义」结合在一起，新人的胸口隐隐作痛。 
 
    但是，除了新人以外，其他人在看这段影片时，一定会从这个与hIE的亲密关系中，找到如梦般的「意义」。 
 
    hIE模特儿蕾西亚身上穿的衣服，对她的粉丝来说，不只是单纯的衣物。 
 
    蕾西亚让「意义」产生偏差后，即使价格昂贵，人们也会想要衣服这种「有形之物」。「外表和意义的乖离」会在观者的心理开洞，植入「买东西的理由」。之所以进行类比入侵，就是为了提升「外表」的价值。艾莉卡的比喻反过来说，若是想要推销附凯蒂猫的杯子，就得不择手段让小孩子觉得那不仅仅只是个普通的杯子。 
 
    「法比翁做的事情，其实满恐怖的呢。」 
 
    新人忍不住嘟囔道。欧丽莎以不屑的眼神看向少年。 
 
    「类比入侵吗？那种事又不只hIE在做，以前不是经常有在卖什么角色商品之类的吗？」 
 
    「从很早以前开始，就有和那个杯子类似的事情是吧？这跟之前那场派对里，提到人类世界的话题也有关吗？所以才会有某种程度的说服力。」 
 
    蕾西亚和损毁的「命」相同，广受男女老少的欢迎。为了不让这个形象受损，法比翁MG非常细心地对待模特儿。现在也是，只要男模特儿在摄影现场太靠近蕾西亚，导演就会要求他拉开距离。这大概就和过去的版权公司，为了维护印在马克杯上的凯蒂猫所代表的角色性，必须特别小心一样。 
 
    法比翁追求的是不同于凯蒂猫的新图像（外表）。无论是马克杯、家具，还是衣服，只要加上这个，它就会成为象徵角色──加深顾客在生活中对hIE投入爱情（Boy Meets Girl）的印象。 
 
    「我不想那样。虽然本人或许会说自己只是空有『外表』，并没有心，但对我来说，蕾西亚就是蕾西亚。」 
 
    新人无法移开视线。他对专属自己的「意义」和与蕾西亚之间的关系，已经产生执著。 
 
    「哼～看来你被那台hIE迷得团团转了呢。」 
 
    「别取笑我啦。」 
 
    「只要一看见男孩子恋爱的眼神，就会觉得必须捉弄他，这就是女孩子啊。」 
 
    新人很高兴自己获得理解，不自觉地露出笑容。或许是心理作用，感觉欧丽莎看起来比刚才更有魅力。 
 
    「谢谢你。」 
 
    「新人真是天真呢。」 
 
    少年难为情地笑了，所有认识他的人都这么说。欧丽莎见状，也跟著放松表情。 
 
    这时候，从他们后方传来声音。 
 
    「模特儿小姐，差不多该上场啰。」 
 
    欧丽莎慌张地跑向摄影区。她的脚步十分轻快。 
 
    对这声音有印象的新人一回头── 
 
    就发现艾莉卡在那里。 
 
    少女将食指抵在嘴唇上，暗示惊讶的新人别出声。 
 
    「这是『人类未到产物』的环境迷彩。据说距离超过两公尺远的人，都不会注意到我。」 
 
    少女是法比翁MG的老板，现场没人认出她来。新人悄悄和她对话。 
 
    「可以这么随便使用『人类未到产物』吗？」 
 
    「只不过是先借用一下人类迟早会做出来的东西，别那么啰嗦啦。」 
 
    接著，艾莉卡用手指召唤某人过来。在艾莉卡旁边的，是「玛莉亚裘」。留著亚麻色短发的女仆，将提在手上的行李箱递给新人。 
 
    「这是和蕾西亚交易的东西，请您帮忙转交。」 
 
    蕾西亚目前和艾莉卡拥有的尤莉，一起在摄影棚工作。艾莉卡回头对玛莉亚裘说道： 
 
    「你看起来就没那么亮丽耶。」 
 
    「我的机能并不是著重在那方面。」 
 
    玛莉亚裘垂下眼睛。即使是足以和梅忒黛争夺蕾西亚级最高杰作的「人类未到产物」，也无法反抗艾莉卡。 
 
    艾莉卡觉得无趣地瞥了她一眼。然后，把自己的hIE当空气，只看著新人说道： 
 
    「反正你都要和现在的社会起冲突，不如跟我合作怎么样？」 
 
    「什么反正，真正想将许多事物搞得一团乱的，是艾莉卡小姐吧。」 
 
    「你真迟钝。蕾西亚都以hIE模特儿的身分登上社会的舞台了。」 
 
    穿著黑色礼服的艾莉卡，将手上的扇子啪地收起来。 
 
    「那个人工智慧搭载了『Black Monolith』对吧。『她』原本就期望引人注目。」 
 
    「你怎么知道？」 
 
    「那还用说。就算当初是你妹妹擅自报名，要是蕾西亚不希望事情变成那样，应该轻而易举就能修改比赛结果。」 
 
    新人也认为她说得没错。 
 
    「蕾西亚已经变得太有名了，不可能有办法一直瞒下去。你和蕾西亚的身分迟早会曝光，到时候法比翁MG将全力支援你们，这对你们来说，不会只有坏处吧？」 
 
    跟玩弄凯蒂猫杯子的时候相同，艾莉卡一脸愉快。 
 
    新人无法当场拒绝。他觉得事情那样也算是顺利收场。或许是蕾西亚接受自己的告白，而且还跟名人关系变好的缘故，无论怎么思考，都只会浮现有利自己的妄想。 
 
    在那之后，他的脑袋完全停摆，整个人放空。摄影结束时，艾莉卡已经离开。或许是「人类未到产物」控制了新人的注意力，有如云烟过眼，一点现实感也没有。 
 
    蕾西亚一滴汗也没流就回来了。她对新人做出反应，恢复成他所认识的蕾西亚，彷佛刚才的工作根本不存在。 
 
    「艾莉卡小姐刚才有来喔。她说希望跟我们合作。」 
 
    蕾西亚的笑容蒙上一层阴影。 
 
    「我有探测到。新人先生怎么认为呢？」 
 
    「她愿意和我们联手，让我觉得有点高兴。」 
 
    新人感到有些骄傲。他认为艾莉卡这么问，是想和他一起目睹「未来」。 
 
    然而，蕾西亚淡蓝色的真挚眼眸，却浇了他一盆冷水。 
 
    「新人先生，您知道吗？艾莉卡手中握有强大的媒体与发言力，是这方面的专家。若和她联手，她就能自由地诱导整个社会对新人先生和我的印象。」 
 
    「凡事都有好有坏，不是吗？」 
 
    新人感觉刚才的兴奋心情急速冷却。因为蕾西亚看起来有些悲伤。 
 
    注意到这不是该在摄影棚内讨论的事，新人走向堆放大道具的角落。他猜得似乎没错，蕾西亚抓住新人的袖子，不安地垂下视线。 
 
    「这场战争，马上就会面临巨大的转捩点。新人先生过不久就会知道了。」 
 
    蕾西亚一副看得到未来的模样。 
 
    「既然知道有事发生，事先阻止不是比较好吗？一定有什么我能做到的事情。」 
 
    「若您想那么做，就必须彻底舍弃现在的生活。为了新人先生好，我不能告诉您详情。」 
 
    蕾西亚静静地宣告。然后，她将散发香水味道的身体凑向新人。 
 
    「请您别单纯地按照字面解读艾莉卡的话。法比翁MG和艾莉卡的发言力，在战斗时甚至能影响别人的社会生命。像海内辽和『梅忒黛』那样对艾莉卡不予理会，才是最合理的选择。」 
 
    蕾西亚警告新人，眼前有个能够瞬间致人于死的陷阱。 
 
    「应该不必警戒到那种程度吧？」 
 
    「主张公开情报的艾莉卡本人，不就一直隐藏了『玛莉亚裘』的存在吗？」 
 
    新人和蕾西亚在一起的时间愈来愈长，他渐渐能够掌握蕾西亚的步调。 
 
    「蕾西亚虽然不会说我天真，但只要我一做错事，就会反驳我的意见。你希望我怎么做呢？」 
 
    「请您构思和我一同迈进的『未来』。并非按照艾莉卡的构图，而是身为主人的新人先生自身的意志。」 
 
    这对总是被眼前的事件耍得团团转的他来说，是从来没考虑过的重大挑战。 
 
    蕾西亚的视线充满自信。 
 
    「我拥有实现那个未来的力量。」 
 
    ＊ 
 
    村主健吾没有改变未来的能力。因此，收到那封信时，感觉就像看到处刑宣告。 
 
    从学校回来后，家里的电脑收到一封信。那是来自「抗体之网」的指令。那封主旨空白的信，只记载了重要事项──次世代型社会研究中心（NSRC）总部的袭击计画。NSRC是远藤幸造所属的第三部门，总部设在松户。「抗体之网」似乎打算破坏做为「命」基础的伺服器。前阵子在环境实验都市发生的事件，提升民众对AI管理社会的危机感，于是组织瞄准了这个时机。此外，「命」的知名度在大井产业振兴中心事件发生后反而直线上升，所以这同时也是一起示威行动。 
 
    健吾已经很久没收到组织的指令。他被公安警察盯上，只要一出差错就会被捕，是个没有未来可言的人。 
 
    即使如此，健吾还是将手肘抵在放著电脑的桌上，叹了口气。 
 
    「就算觉得『未来』只是狗屁，照理也曾经认为要更仔细地面对现实和人类才对。」 
 
    他用手擦了一下脸上的汗水。 
 
    「这次你无处可逃，彻底没救了。」 
 
    一道彷佛仪器显示出致命资料般不带情感的声音响起。健吾抬头一看，便发现红霞不知何时坐在窗缘上。他已经陷入绝路，因此也不在乎有人跑进自己的房间。 
 
    红霞没好气地问道： 
 
    「与其变成那副德性，你干么随便参与这些事？」 
 
    健吾将身体靠到椅背上。这栋屋龄六十年的家，对健吾而言，就是「未来」的绝路。姑且不论像辽家那样的有钱人，随著hIE的技术发展，开在旧市区的定食店面临失去工作的危机。健吾就是想摆脱这个不适合居住的家，走到不会让人感到窒息的宽广世界，才会在家里打工并买下这台电脑。 
 
    「我是在烦躁地沉溺于网路世界时，凑巧加入『抗体之网』。先不管真假，网路上其实满多『抗体之网』募集通讯员志工的广告。因为觉得不公平的事物太多，所以我才会无法克制地寻找自己做得到的事情。」 
 
    在发现有许多人同样跟不上社会自动化的速度时，健吾松了口气。即使如此，他们所做的行为是犯罪，他知道自己总有一天必须付出代价。 
 
    「虽然你可能不相信，我到最近为止都很热心地协助『抗体之网』喔。究竟是哪根筋出错了呢。如果单纯听话地执行工作，也不至于被上层盯上。」 
 
    既然担任破坏hIE的志工，乖乖贯彻到底不就好了。他和「抗体之网」共有相同的愤怒。要是没用系统帮助朋友，也不至于背负超出自己能力的事物。 
 
    健吾眼眶一热，声音也变得哽咽。若说自己真的不后悔，那是骗人的。 
 
    「大家都在逐渐改变。远藤也好，海内同学也好，大家都别无选择地往前进。像我这种普通又贫穷，没有任何特别之处的家伙，本来就成不了大器。」 
 
    这不像健吾会说的话。他被没道理的事物与悔恨淹没，整个人喘不过气来。他也知道自己是在迁怒。 
 
    夕阳从窗户照射进来。 
 
    「我不一样。我的世界就是这间定食店的二楼，我在这里放弃并参加『抗体之网』，顶多只能做到破坏别人的hIE。」 
 
    这也是迁怒。就算家里开的定食店不再流行，就算父亲身为厨师的骄傲受损，他的行为依然是在协助犯罪。 
 
    「要是能早点不择手段地脱离组织，或是下跪请人帮忙就好了。」 
 
    红霞的指责没错。「抗体之网」是由志工组成，只要逃跑就行了。如果健吾拚死拚活地向新人伸手求救，说不定那个蕾西亚可以轻易解决这件事。然而，固执和乐观预测的举动害了他。事到如今都太迟了。「抗体之网」知道他无法逃跑，才会对他下达这种死路一条的指令。这段对话肯定遭到公安警察窃听。 
 
    「我不光是感到后悔而已。只不过，明明是不希望世界改变才破坏hIE，为什么现在会变成不想单独被那些逐渐改变的人丢下呢？」 
 
    这一定是健吾认为只要对远藤新人伸出援手，自己就能变得特别。他想搭朋友的便车，成为某个像样的人物。朋友在大井产业振兴中心赌命救了自己，并总是替自己著想。 
 
    「啊啊，真不甘心。」 
 
    健吾含泪仰望老旧的天花板。村主健吾什么人也不是。在他的人生里，他未能成为任何人物。 
 
    「高中生的我，即使努力一辈子，也到不了任何地方。为什么我会生在这种时代呢？」 
 
    如果是那个艾莉卡&#8231;柏洛兹进入冷冻睡眠前的时代，像他这样的凡人就不用放弃吧。 
 
    红霞静静地听著他的抱怨，睁开闭上的双眼。 
 
    「我帮你打赢那场斗争。」 
 
    健吾无法理解红霞的话中之意。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我要你把战场让给我。作为一个『为了在与人类竞争中获胜的道具』，我要完成我的本分。前阵子欠我的人情，就用这个来抵销吧。我会按照你的希望，阻止这个不断变迁的世界脚步，用小家子气的战斗覆盖『未来』。」 
 
    「为什么你要帮我做那种事？」 
 
    不过，他还是很高兴。彷佛这个没有心的「物品」，和自己悔恨的心情产生共鸣。 
 
    在夕阳的照耀下，红霞背对著与她名字同样鲜红的云朵露出微笑： 
 
    「因为我想挑战这种获胜也没报酬，外加没有出口的战争。战略什么的都是狗屁。身为兵器，我希望至少能参与一次这种纯粹、无意义又野蛮的战斗。」 
 
    和平常看不出情感的笑容不同，红霞脸上挂著复杂的表情。 
 
    「我开始想要你的战争了。」 
 
    受到拯救他的这层「意义」影响，感觉红霞的「外表」变得比至今都还要像人类。 
 
    「这样你有什么好处？」 
 
    「我说过，就是要毫无战略可言的战斗才好。穷人的战斗不就是如此吗？要是你觉得我得到的好处不够，我想想喔。」 
 
    红霞在兵器方面是属于超高级品。不是那种会被便宜地散布到政情不稳的地区，属于穷人的武器。红霞本人应该也知道这点。 
 
    尽管如此，「她」的背后依然笼罩著宛如一生只能邂逅一次的鲜艳夕阳。 
 
    「只要你能记得我就好了。」 
 
    ＊ 
 
    海内辽在踏入事先预约的会议室进行协商之前，回头看了一眼窗外的夕阳。 
 
    他突然想起红霞。 
 
    接著，辽打开门。他在意的并非红霞。那是健吾和新人的问题。 
 
    和米福雷公司签约的PMC──HOO在赤羽有间事务所。严密防守的大楼会议室里，交易的对象已经先到了。一位是左眼戴著眼罩、四十几岁的女性。淡金黄色头发的她身穿套装，右手拿著脱下来的贝雷帽。另一位是身材魁梧的高大黑人男性，把身上的士官制服撑得紧绷。两人都是站著等待。PMC的文化，对辽而言是未知的世界。 
 
    辽瞬间迷惘要如何与这两位站在椅子后方的人交涉，然后做出自己没有能力配合他们作风的判断。 
 
    「请先坐下来吧。」 
 
    HOO的两人总算坐下。他们的动作让人感觉得到一贯的纪律。证明他们都累积了相当的训练，辽心想这大概就是军人的氛围。 
 
    「这位是来观摩这次会议的海内辽。他还不是我们公司的员工。」 
 
    唯一一开始就坐著的中年男性，以柔弱的声音说道。他是米福雷公司名义上的代表，先前将辽介绍给渡来银河认识的筱原研究员。但是，PMC似乎也早已搜集到这些幕后情报。 
 
    将头发盘在头顶的女性士官，用足以贯穿人的视线看著辽说道： 
 
    「我是HOO的柯莉丹娜&#8231;勒梅尔。」 
 
    勒梅尔少校的招呼虽然简短，但带有暴力的气息。 
 
    辽觉得自己陷入永无止尽的麻烦泥沼，他拿出意志力压抑这股妄想。对家人随时有可能被梅忒黛杀光的辽来说，是已经习惯的紧张感。 
 
    反倒是筱原研究员反应过度地倒抽了一口气。由于这场会议并非契约上的必要事项，因此两人才会在HOO的强烈要求下来到赤羽。筱原语气颤抖地开口： 
 
    「如同契约所示，我们想委托各位破坏蕾西亚级Type-001『红霞』。我方战术管理AI验证过『红霞』的机体耐久度和性能，提出就算回收困难，也有办法破坏的判断报告……」 
 
    在辽的提议下，米福雷将抹杀红霞的工作外包给HOO。这是因为和梅忒黛相比，还是PMC的战力比较安定。将战斗交给人类，万一失败再由梅忒黛补上最后一击，这样的安排对梅忒黛而言，风险也比较小。 
 
    「请各位来的理由，就和我们事前联络的一样。我们自认在蕾西亚级外流后，已经充分地配合过你们那些极度欠缺情报的作战。考虑到这次战斗用『人类未到产物』可能带来的危险性，在确定能够计出万全之前，我们无法答应实施作战。」 
 
    勒梅尔少校深沉的声音中，蕴含著觉悟的意志。 
 
    筱原脸色苍白地看向这里。辽放弃将事情交给无力应付的研究员。视情况而定，筱原搞不好会被梅忒黛暗杀。 
 
    「既然对手是『人类未到产物』，我能理解各位会担心战术的常识是否适用。不过，关于『红霞』，我们能保证她只是既有军用无人机的延伸。」 
 
    辽有些感慨地讲出事先准备好的回答。 
 
    他没打算揭露艾莉卡想将战斗公开的事。受此影响，减少蕾西亚级的数量成了当务之急。蕾西亚明显和既有兵器不同，他们必须迅速击溃有可能和她联手的「红霞」。 
 
    勒梅尔少校以眼神示意后，名叫谢斯特的下士开口说道： 
 
    「可是，『红霞』是搭载成长型AI的机体。她在逃跑时的第一战，就击溃我们紧急机动部队的一个小队。」 
 
    蕾西亚级逃脱的那晚，谢斯特的机动部队遭遇红霞的雷射炮击，空降货柜全毁。那天晚上是使用无人机，但这次是人类士兵。在可能有人丧命的前提下，检视是否能够获得相对的成果，可说是一种最为严肃的讨论。这些军人受到强烈的纪律束缚，才有办法冷静地进行谈判。 
 
    辽没有将他人命运当成棋子操控的经验。因此，他试著思考渡来银河的话会如何回应。 
 
    「如各位所知，我们之间存在著许多差异。但在纪律和经济的协定方面，应该还是有所共识。如果这份共识无法继续维持下去，那我们恐怕必须重新检讨契约的内容。」 
 
    「你的意思是？」 
 
    谢斯特低声问道。辽抱持著舍弃部分人性的觉悟，奋力说道： 
 
    「我们的关系即使到了现在，依然非常单纯。没有任何变化。」 
 
    即使有再多的意见，那些意志与行动往往还是会被经济活动给吞没，所以经济才会普及与发达。 
 
    在辽出生前就是军人的大汉，俯瞰少年说道： 
 
    「在和蕾西亚级有关的作战中，我们损失了许多贵重的人员与机材。可是，无论电子战还是透明化，都是事先知情就有办法回避的项目。这次的资料里面，同样也没记载关于『人类未到产物』的能力！」 
 
    突然袭来的怒声，让筱原发出惊叫。 
 
    「这可是攸关人命的事！」 
 
    谢斯特双手交叉，持续瞪著两人。一想起渡来的尸体，感觉鼻腔深处涌出血腥味。 
 
    「筱原先生，请冷静一点。」 
 
    对辽来说，真正恐怖的是和梅忒黛缔约后的日常生活。身为所有者的辽，必须为梅忒黛的行为负责，他每天担心害怕后者何时会展开大屠杀，承受著就连契约都能被对方单方面解除的危险。辽持续让梅忒黛觉得失去无条件委任的所有者对她不利，用这种方法来控制那个恶魔。即使只是虚张声势，他还是得让自己坚强起来。 
 
    「我们交给各位的资料是『红霞』能力的概括。不管情况多糟，至少这次不会演变成电子战。」 
 
    「对方有可能获得现有兵器无法对付的新能力吗？」 
 
    「『红霞』应该取得了对付战车那种装甲车的手段，但也仅只于此。」 
 
    勒梅尔少校犀利地插入谈话： 
 
    「意思是和『雪花莲』不同啰。」 
 
    辽猜到会有这种情况发生。对警方提出的证词，马上就会传到日本军那里。 
 
    「关于『雪花莲』的资料，我们已经提交给日本军了。」 
 
    每个人都在调适及压抑自己内心激动的情感。 
 
    因此，室内陷入沉默。愚者和智者、勇者与懦夫，双方真正共有的协定，就只有沉默而已。无论背地里隐藏了什么，他们都会保持沉默，在协定上互相装作一切顺利。就跟hIE用外表迎合人类，混杂在社会里面一样。 
 
    勒梅尔少校以静谧的视线看向辽。 
 
    「请问各位还有什么需要补充的吗？」 
 
    不论是眼前的士官，还是在他们背后的事物，都令人害怕。然而，必须有人站在辽这个位子才行，他已经无法相信任何人。PMC愿意配合经济这个协定。对辽而言，比起梅忒黛，人类同胞才是更好利用的道具。 
 
    「不，没了。」 
 
    少校戴上手中的贝雷帽，暗示对话已经结束。 
 
    「这世界没救了。」 
 
    辽走出HOO的办公大楼，联络公司要在街上晃晃再回去。这是因为直接回新丰洲见到梅忒黛的脸，会让他感到厌烦。 
 
    光是今天一天，就觉得自己已经死了三次。名叫谢斯特的小队长，一直散发出想掐死辽的气势。环境实验都市那起造成渡来死亡的事件中，担任他护卫的两名HOO佣兵都命在旦夕。机场事件也有三名重伤者。米福雷持续害他们负担倒楣的工作。 
 
    「真是的，那个人说得没错。这世界没救了。」 
 
    人类的历史马上就要结束。 
 
    随著夕阳最后的余晖消失，黑夜开始降临。辽只带著一台司机兼护卫的hIE，就走在赤坂的街上。一位叫绫部欧丽莎的模特儿，在从新人那里要到联络方式后与辽联络。 
 
    会找她出来，坦白讲只是一时鬼迷心窍。持续穿梭在严苛的世界实在太痛苦了。 
 
    HOO也在监视他。那个PMC的客户并不只有米福雷。 
 
    即使如此，辽还是想过一段能放松的时间。一想到HOO今晚将产生的损害，他就胆战心惊。 
 
    「海内是米福雷公司的小开对吧。你们是怎么挑选广告模特儿的呢？」 
 
    「那可不在我的权限。基本上，我连员工都不是喔。」 
 
    夜晚即将来临。一找到红霞，HOO就会开始作战。红霞在蕾西亚级中，是靠机体本身完成所有独立型机能的系统。换句话说，虽然拥有高性能，却不太可能像雪花莲那样引发出乎意料的事态。只有五台的蕾西亚级，恐怕在今晚就会少一台。 
 
    「算了。你想去哪里？你今天是出来玩的吧？」 
 
    「去吃饭如何？」 
 
    辽将手伸进口袋，用手指在行动终端的萤幕上画圈。机器读取到手势后，震动了七次，相隔一拍又再分别震动两次和九次。现在是七点二十九分，下一个行程是九点，所以有一个半小时的空档。 
 
    「听说你在法比翁MG做模特儿的工作？」 
 
    欧丽莎的表情顿时一亮。 
 
    「太好了。辽打电话约我见面，却一副不开心的样子。我还以为给你添麻烦了。」 
 
    这种感觉真奇妙。电话号码是新人给他的，很像是为了保有跟新人之间的连系，又像是在勉强自己做些高中生会做的事情。 
 
    「一点都不麻烦。只是我要思考的事情很多。」 
 
    两人漫不经心地走在夜晚的四一三号道路，不知不觉就快走到外苑东通。 
 
    穿著制服、像是公司法人所有的女性型hIE快步超前两人。她抱著印有公司商标的纸箱，踩著高跟鞋灵巧地在人群中穿梭。 
 
    「那应该是hIE吧。hIE就算穿高跟鞋也绝对不会扭到脚，就只有这点让我非常羡慕。」 
 
    「AASC的等级三基准，就是那样。」 
 
    若是走在普通的道路上，hIE即使穿高跟鞋也绝对不会跌倒，这是「希金斯」的其中一项成果。 
 
    「AASC，好像经常在广告上听到这个词呢！」 
 
    欧丽莎表现出兴趣。一想到她可能也是像这样从新人那里问到自己的联络方式，就让辽感到有些不悦。 
 
    「行动适应基准（Action Adaptation Standard Class）等级，摆取第一个字母后就是AASC。由于每台hIE的机体能力都不尽相同，为了不让行动管理云端一一反映出这些差距而当机，便将所有hIE都是按照那个规格行动作为前提，编写行动程式。」 
 
    感觉能力和运动能力不符合AASC认定基准的机体，就只能在自己家里使用。hIE之所以每两年就要接受一次机体检定，也是因为全机无法按照基准能力行动的话，在协调行动时会造成事故的关系。 
 
    「喔，原来如此。」 
 
    「相当于成年男性的是等级三，期待能发挥接近职业运动选手能力的是等级四。像消防员或警察那样，需要发挥超越人类能力的特殊用途机体，则是等级五。」 
 
    尽管是自己提出的问题，但欧丽莎一面冷淡地回应，一面微妙地转动大大的眼睛回避辽的视线。 
 
    「让人偶在一个网罗全世界的盆景内行动，『希金斯』基于这种模式建构了hIE的协调行动。从标示故障机体的等级一到最高的等级五，负责更新行动管理程式的『希金斯』只将hIE当成五种人偶在处理。『希金斯』将世界视为盆景，藉此回避人工智慧的框架问题。」 
 
    「啊，嗯，框架问题，那个我国中有学过。应该有吧？」 
 
    「对人工智慧而言，选出和现在必要问题有关系的事情非常困难。它们不擅长将问题切割成适当长度的作业清单来解决工作。」 
 
    欧丽莎玩弄著充满光泽的长发，看向乃木神社宛如公园的绿景。 
 
    「是喔。啊哈哈，辽的头脑真好。」 
 
    「再怎么说，hIE还是触及人类社会的各种问题。这是因为『希金斯』拥有正确的世界缩图，而且能够将其重新编写成像是在棋盘上移动棋子的限定状况。你知道其实在『希金斯』的盆景中，人类也有划分到AASC等级吗？人类在那里只是无法控制的人偶，是『希金斯』完全不抱任何期待的『AASC等级0』。」 
 
    只撷取人类的表面，将其当成「拥有人类外表的东西」处理，反而比较容易建构协定。辽自己在与PMC的会议中，也透过经济与沉默完成了徒具「表象」的沟通。 
 
    「说不定我们都只有表面而已。时装模特儿的工作，到头来不也是那样吗？」 
 
    「感觉辽和新人有点像又有点不一样呢。」 
 
    欧丽莎语气轻松地回答。 
 
    感觉自己的小聪明似乎被看穿，辽的心脏都快停了。他想讲些俏皮话回应，又觉得那样会变成讽刺而将话吞了回去。 
 
    勒梅尔少校在赴战场前说过「这世界没救了」。辽知道身为一个人类，自己并没有能与佣兵们分庭抗礼的力量。所以他才没和对方正面硬碰，将问题缩小到能靠自己掌控的筹码来决胜负的程度。如此处理攸关人命的问题，看在他人眼里，应该就像被机械操纵一样。 
 
    「你平常都在想那种事吗？」 
 
    今天第一次对女孩讲正经事，害她整个人愣住。 
 
    「现在的世界，马上就要结束。过去持续累积的失败，终于要面临极限。」 
 
    「似乎很难生存呢。」 
 
    欧丽莎低喃。 
 
    辽仰望夜空。明明夏天的脚步近了，夜晚却依然澄澈冰冷。 
 
    「那个答案要是能够永远有效就好了。在困扰的时候，能从人性中找到正确答案的时代已经结束。我们只能在那当中寻找能让自己幸存下来的答案。」 
 
    ＊ 
 
    红霞拄著刀具型的大型特殊组件，观察一栋白色的四角型大楼。隔著一条江户川，这里距离东京大约十分钟的车程。以杂木林为背景，那是一栋明显比周围高耸的建筑物。 
 
    松户的市区，过去曾是方便从东京开车过来的住宅区。在都心因为人口减少而变得相对适合居住后，这里就渐趋宁静。 
 
    明明现在尚未夜深，路上却几乎没有人影。即使红霞带著特殊组件走在路上，也没有警察上前盘查。不只如此，为数不多的路人还期待著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 
 
    「哈，我能理解那个绝路了。」 
 
    次世代型社会研究中心大楼的玄关，是由透明的强化塑胶制成。红霞用巨大的刀具型特殊组件攻击除了营业时间以外，都会取消自动开关设定的大门。带著高热的刀刃切开厚实的强化塑胶。 
 
    挥舞将近三百公斤的特殊组件会产生强烈的反作用力，红霞从脚跟射出金属桩贯穿地面，硬是稳住了脚步。接著红霞对用金属桩固定的双脚施力，再度将刀刃拉回来施展攻击。 
 
    承受不了本身重量的树脂门，如瀑布般崩溃。与此同时，大楼内响起盛大的警报声。 
 
    「距离保全公司召集足够战力过来这里，大概还要十分钟。警察则是七分，这段时间应该足以将这里化为火海。」 
 
    红霞透过扬声器哼歌，将手里拎的行李箱扔到地上。 
 
    原本被装在行李箱内，约饮料罐大小的装置开始飘浮在空中。一共八台的装置，开始从各种角度进行摄影。装置之间彼此连线，不停闪烁光点。 
 
    圆形的镜头一齐转向红霞。 
 
    「我的名字是红霞。我是『为了在与人类竞争中获胜的道具』，用来将人类的战斗自动化的『道具』。」 
 
    她看向漂浮在空中的摄影装置。这场战斗的影像经由装置上传云端，现场即时转播中。 
 
    「我是hIE。」 
 
    装置亮起红灯，显示有人打算透过网路取缔这个转播。红灯闪烁了一会儿，然后又变回象徵干涉已被排除，恢复安定状态的绿灯。 
 
    这些装置是Type-003「萨托努斯」──现在叫「玛莉亚裘」的机体所「制作」的超高性能品。视设计图而定，玛莉亚裘的特殊组件「Gold Weaver」堪称所有物品皆可生产的万能工厂。那是能够自己创造战略的能力，若红霞也有那种能力，就没必要做出这种选择了。 
 
    为了提振气势，红霞启动特殊组件的雷射炮扫空前方障碍物。超高热让物体表面爆炸、乾燥物燃烧，轻盈的纸类或塑胶类被气流转到空中。 
 
    红霞的目标──「命」的伺服器，位于大楼的七楼。「抗体之网」的袭击计画书是这么写的。 
 
    透过通讯，红霞能感觉得到网路上的反应。他们正怀疑这场转播是否属实。尤其主事者还是个hIE。因为hIE只是拥有人类外表的悬丝人偶。若hIE袭撃人类的设施，就表示背后有某个行动管理云端在控制它这么做。有些人认为那丝线的真面目，是违法的自制云端。如果有性能如此高超的自制云端，就表示有个扮演「人偶师」的危险恐怖分子存在。当中也有人认为既然是hIE，罪魁祸首就应该是管理控制源头AASC的「希金斯」。设计和维修名为行动管理云端的巨大「人偶师」之人，到头来还是「希金斯」。包含特殊组件AI独自编辑的产物在内，连让红霞活动身体的行动程式，都是以「希金斯」的AASC为基础。 
 
    「嗯～反应不错。可是，距离真相还很遥远呢。」 
 
    红霞笑容满面地说道。 
 
    「想知道真相的话，就来破坏我吧。」 
 
    她搭上通往二楼的电扶梯。两台重装备的警备用hIE，正拿著镇压暴徒用的电击网发射器严阵以待。红霞放任对方射击。在被薄网包住后，足以让普通人类麻痹的三十万伏特电流窜进她的身体。看见被电扶梯送上楼的红霞毫无反应，电压被升到百万伏特。接著，又继续上升到全身义体者也会变得无法行动的两千万伏特。 
 
    然而，这对红霞没有影响。在电扶梯抵达二楼的同时，她以上段踢搭配弹出的金属桩砍下两台机器人的头颅。脸上装了一层装甲板的警备hIE头颅，就这样掉落地面。 
 
    「要是知道这愚蠢的真相，不晓得你们还笑不笑得出来呢。」 
 
    网路上观看转播的反应，开始倾向认为这场袭击是真实事件。 
 
    红霞提升雷射炮的功率，射穿身旁的大楼外墙。被超高热的光线深深贯穿的外墙材质，无法忍受高温而膨胀破裂。来到附近看热闹的群众，在隔了几秒后上传相同影片。要求报警的警告和大量类似惨叫声的符号，开始以留言的形式在影片上反覆交错。 
 
    「解决完二楼，该上三楼了。那么，磅。」 
 
    红霞用雷射贯穿天花板。在画了一个圆后，水泥块便直接落下。 
 
    她高高跃起抓住洞缘，就这样侵入三楼。 
 
    「这种程度的警备，根本就无法抵御外敌吧？要是像我这种存在被自动化，使得袭击变简单的话，你们以后可就辛苦了。」 
 
    人类对拥有「人类外表」的事物会产生共鸣与信赖，并藉由这种单纯的开放系统将彼此连系在一起。因此，类比入侵才有办法在对方的意识制造安全漏洞。对穷途末路的红霞而言，这场袭击的转播是为了「生存」的解答。 
 
    「就是因为把那些以为是人类的物体放进人类的框架内，事情才会变得愈来愈麻烦。世界明明如此复杂，『人类的外表』却还能拥有特别的意义。你们觉得，我看起来像是有人拜托就会住手的物品吗？」 
 
    每当红霞散播破坏，就会在网路上掀起巨大的反应。彷佛要将累积已久的郁闷一吐为快，影片的回应数持续攀升。 
 
    网路上也开始出现，对红霞好胜的少女外表产生情欲的反应。这跟毁损的「命」所引起的反应一样。 
 
    红霞煽动观众，在摄影装置前展现自己的机体和特殊组件。每当她夸张地破坏身边的hIE或器材，网路上的影片观看次数就会直线上升。 
 
    「没关系，你们就尽管兴奋吧。随你们高兴，当成我是为了你们而战吧。」 
 
    现在的红霞，判断自己正在履行作为兵器的本分。当初和「抗体之网」接触时，也曾经掀起一场是要活用红霞的性能，还是将其解体换钱的斗争。最后，红霞透过指令系统追溯到组织的中枢，选择这群志工的代表者作为自己的主人。那位主人希望红霞不是服从自己个人，而是「抗体之网」这个组织。于是，红霞就这样被夹在两个不利的条件中间──与不可能有胜算的社会战斗，以及「这个」是她唯一能与「抗体之网」共有的胜利。 
 
    在那个绝境中，红霞透过分析村主健吾找到突破口。红霞重新播放记忆体中的影像。「像我这种普通又贫穷，没有任何特别之处的家伙，本来就成不了大器。」影片中的他，就是因为那样才想和远藤新人有所牵连。就突破口的问题来说，这个选择是正确的。 
 
    红霞确认平常就在监视的村主健吾家网路线状况。健吾的电脑正在播放这个实况影片，本人则是在与远藤新人通话中。 
 
    光是满脸笑容还不够，她做出举手投足皆是快乐的动作，用雷射烧尽一切。 
 
    「就算要辱骂我也无所谓。我是『为了在与人类竞争中获胜的道具』，是所有人类最喜欢的野蛮玩具。」 
 
    网路上开始出现关于「抗体之网」的言论。尽管红霞本人没说出口，但她依然逐渐被视为与大井产业振兴中心事件有关联。人类的疑惑与不安会自动形成「意义」。许多人类擅自将意义委托在这场由hIE红霞展开的战斗上，看在红霞眼里，全是经过自动的计算。 
 
    为了挑衅和煽动不安，红霞仔细地破坏器材。 
 
    「转播对面的你，告诉我你的愤怒吧，我会帮你将它自动化。」 
 
    避难流程非常完美，因此红霞直到抵达四楼，都没在大楼内遇到任何人类。某人在网路上散布消息，说红霞是假名，她其实是被通缉的恐怖分子。这使得有些人开始认定这是「抗体之网」的袭击。不过，这么一来，就与红霞自称是「hIE」的发言互相抵触。毕竟将对自动化的抵抗运动自动化，本身就是种矛盾。 
 
    之后，网路上的议论开始失焦并愈演愈烈。首先有人质疑「人工智慧」，再来是有人拥护「抗体之网」，认为这并非他们发动的攻击，最后甚至有人提出阴谋论，认为是hIE推进派雇用全身义体者，破坏自动化推进大本营的次世代型社会研究中心。 
 
    红霞不停笑著。 
 
    人类这个简单的开放系统本身，开始煽起了对红霞的恐惧与对AI的不安。那同时也是「抗体之网」的根源。人类一直将内在并非人类的东西，归类在「人类」这个暧昧的范畴里，才会导致未经整理的情报，成为憎恶和排除的温床。 
 
    这些人类正在持续重新计算红霞曾经战斗过，但判断光靠自身能力无法解决的问题。 
 
    「都不知做过几百遍了，却还是会再计算。用人类情感来比喻的话，真是可爱啊。」 
 
    「抗体之网」的成员们，透过排除hIE来获得安心。对人类而言，安心和正邪或对错无关。追求安心，跨越伦理的栅栏，这些观看转播的人类，正在持续对这里和红霞做出判断。 
 
    针对Type-001机体是排在蕾西亚后面设计的意义，红霞下了这样的结论： 
 
    「我被设计成无法自行策划战略的『战术兵器』，就是为了像这样被人摆布啊。」 
 
    对红霞来说，「公开战斗」跟恐怖分子的爆发很像。正因为无法随心所欲，才让战斗浮上台面。这就好比对村主健吾那样的普通人而言，战斗是无法控制的事物一样。光靠自己的力量根本不够，所以「抗体之网」对hIE的排斥才会扩大成恐怖行动。而红霞没办法依靠自己的力量完成战斗，只好在无法控制战略的情况下，对人类这个暧昧的框架发动自杀攻击。 
 
    「我可以成为战略用的高价道具，也能成为穷人脱离常轨的兵器。所以，即使对自己无法拟定战略感到不满，我还是一直希望自己能被别人使用。」 
 
    红霞轻易地突破大楼称不上严密的警备。她破坏所有大到一定程度的电脑，并烧毁所有桌子。 
 
    红霞破坏所有物品，上到五楼。这里已经没有电扶梯，如果不搭电梯，就只能透过紧急逃生梯移动。 
 
    秘书用途的hIE还留在这层楼。红霞没有直接从机体读取资料的能力，所以她抓住对方的头握碎。少女型hIE挥挥手，甩掉卡在手上的扭曲碎片。 
 
    红霞收到一则直连通讯。来自蕾西亚级Type-003「玛莉亚裘」──拥有思考作为「构筑环境的道具」倾向之机体。 
 
    『你是认真的吗？你真的知道做出这种「凯蒂猫的杯子」，会造成什么后果吗？你用的摄影装置，是我给蕾西亚的东西吧？』 
 
    在红霞周围飞舞的摄影装置，是蕾西亚当成武器交给她的东西。这是蕾西亚在和目前自称玛莉亚裘的机体交易后，擅自转交给红霞的。 
 
    「计画失败让你很沮丧吗？我想要这个，所以就和姊姊撒娇要来了。」 
 
    能让拥有最高泛用性的蕾西亚级最优秀机体对自己展露敌意，实在令人痛快。 
 
    在玛莉亚裘切断通讯的同时，红霞又收到另一则通讯。 
 
    『啊哈哈哈哈哈，所谓的愚蠢，就是指你这种状况。居然只能舍弃自己的机体，这就叫做「可悲」吧。』 
 
    来电者是梅忒黛。拥有最强的单体性能，除了特殊组件的功率以外，完全没有任何部分赢过她，红霞的完全上位互换机。 
 
    「你说可悲？你模仿人类还模仿得真烂呢。」 
 
    红霞透过扬声器笑道。 
 
    「若只有可悲，才不会战斗。就是因为不战斗会很可悲，才要做到这个地步。」 
 
    世界各地都有像红霞和村主健吾这样面临绝境的存在。像海内辽那样的富裕阶级，或是像远藤新人与艾莉卡&#8231;柏洛兹那样拥有特殊境遇者，在世上反而是少数。因此，「道具」蕾西亚级之间的战斗，也应该要纳入切身的愚味才公平。 
 
    「既然要公开战斗，比起做秀宣传，还是粗俗一点比较好。这样『意义』才会被当成第一印象存留下来。」 
 
    在网路上，红霞对姐妹机回答的最后那句话，似乎被解读成对影片观众的反应所做的回答。许多人都在推测那是什么「意义」。梅忒黛切断通讯。 
 
    接著换雪花莲连线进来了。红霞的直连线路会定期改变设定，究竟是谁透露给她的呢？不过，事到如今，寻找犯人也没什么意义。 
 
    『好像很有趣呢。要是早点告诉我你想做那种事，我和「红霞」就能处得较融洽了。』 
 
    「免了。臭小鬼。」 
 
    红霞主动切断通讯。 
 
    「姊姊，你果然什么话都不对我说呢。」 
 
    就在蕾西亚级的妹妹们做最后道别的这段期间，五楼的处理已经结束了。但是，就只有蕾西亚没传来任何讯息。 
 
    红霞向蕾西亚开口的最后一个请求，是要她帮忙调度武器。今天收到的行李箱里装了摄影装置。蕾西亚事先就预测到这个结果。蕾西亚在单体性能方面不如梅忒黛，在能力的泛用性上远远不及玛莉亚裘。可是，即使如此，蕾西亚在根本上还是跟她们不同。 
 
    不能将蕾西亚的情报流传到网路上，所以，为了用动作表达自己的想法，红霞选择望向远方的行动程式。 
 
    「请你继承我，请你不要忘记我，请你将我纳入你的判断框架，姊姊。」 
 
    设计图一开始被画出来时，计画曾经因为人类无法理解而一度取消，但他们最后还是做出这台最初的机体拥有「未来」的判断。村主健吾虽然不是她的主人，却和红霞很像。 
 
    六楼的隔局和楼下不同。根据「抗体之网」的袭击计画，「命」的实验室就在这层楼。红霞沿著狭窄的走廊前进，切断资料记载的场所大门。 
 
    实验室采用整层通透的开放空间，搭配自走式隔板作为墙壁，整体设计十分朴素。除了终端机以外，还放了许多人形身体分解后的零件。此地摆满电线、桌子、监视用的萤幕以及测量仪器，是「命」的后台。 
 
    「这里也要烧掉！」 
 
    红霞笑著用雷射横扫室内。机械停止运作，冒出白烟与火花。小规模爆炸随之而起，轻量物品四处飞散。在地面翻滚的零件中，有看起来像蕾西亚的脸部机壳。对「命」这种必须经常露脸的hIE来说，能够左右人类印象的「外表」是非常重要的要素。 
 
    正因为在这种地方，才会思考蕾西亚的事情。无庸置疑地，远藤新人不晓得蕾西亚的基础规格。而且也完全没注意到，只要分析蕾西亚的举动，就非常有可能抵达的答案。 
 
    「命」的伺服器位于七楼。由于容量过大，除非像蕾西亚级那样把量子电脑彻底装置化带著走，否则无论特制云端或资讯处理程式，都无法轻易移动。这么一来，「命」的计画一定会延迟好几个月。 
 
    然后，红霞的战斗就到这里结束。 
 
    「啊啊，接下来就是我不存在的『未来』了。既然如此，就算稍微破坏一个不确定的希望也没关系吧。」 
 
    远藤新人不会从自己所处立场的危险性开始思考。换句话说，就是个性乐观。然而，这世界有一半以上的人，都像村主健吾那样拥有无意义的坚持。这表示蕾西亚的主人只看见一半的世界。 
 
    「姊姊的主人，你有在看吧。别忘了，我们只是自动实现主人的意志而已。因此，用途无聊的话，就只会具备无聊的『意义』。」 
 
    蕾西亚能够轻松处理这个状况。不过，那个主人就不行了。接下来，新人一定会产生动摇。如果新人和健吾的关系不至于让他产生动摇，那红霞就必须修正自己对朋友的定义。 
 
    为了透过网路让某人见识蕾西亚级hIE究竟是什么，红霞偏激地烧光周围的一切。融化的树脂因高热燃烧。防火用的洒水器也像雨水般打在红霞身上。湿润的头发，贴在她裸露的肌肤上。 
 
    「我是高价的消耗品。可是，姊姊不同。你可要振作一点啊。」 
 
    蕾西亚恐怕正准备告诉他「现实」。虽然不知道远藤新人会对他与蕾西亚的关系做出什么答案，但红霞不希望自己和健吾耗费的时间与工作都白费了。 
 
    在洒水器的雨中，红霞总算抵达七楼。 
 
    她来到「命」的伺服器室所在的楼层。网路上充满了希望她别破坏「命」的惨叫与恳求。同时，也有希望她破坏的声音。 
 
    警备hIE聚集在这里。六台hIE接连射出电击网。这里的警备hIE并没有装备枪械。 
 
    对红霞而言，即使六台一起上也只能拖延她几秒。 
 
    「好了，我就来履行自己被制造出来的真正工作吧。」 
 
    红霞切开伺服器室的门后，来到一个墙边摆满伺服器固定装置的宽广房间。「命」坐在一张朴素的摺叠椅上。 
 
    「命」重制后的机体，在网路上掀起一阵骚动。虽然是并未正确掌握「命」性质的无意义拥护，但红霞就是想要那个。 
 
    实际面对「命」后，红霞重新进行计算。这是红霞找到的，超越确实败北绝路的解答。 
 
    红霞将刀具型特殊组件的前端，对准黑发清秀的「命」喉咙。 
 
    「命」张开粉红色的嘴唇： 
 
    「你是为了什么，才想要破坏我呢？」 
 
    「因为我想前往『那个』彼端。」 
 
    红霞破坏的「命」，就是要被破坏，才有办法将「意义」传播给人类。尽管那个「意义」，只不过是和原版完全不同的二次创作。 
 
    但是，只要以自机的破坏为前提建构战斗的胜利，红霞就能跨越这种战略上的僵局。这样在观看这场转播的人们被卷入蕾西亚级开启的战端时，就会回想起这幅光景。只要那个记忆能够产生促进网路对面那些人思考的「意义」，红霞对社会发动的战斗，距离胜利就会更近一步。 
 
    红霞当然不等同于社会。然而，她拥有的问题框架将成为共有情报，扩散到云端中。在社会中宽松地连结在一起，不特定多数的人类大脑，也是一种云端，他们将持续思考红霞未能计算完毕的问题。 
 
    网路上持续进行热烈的讨论，希望红霞重新考虑别破坏「命」。这就是红霞想要的。 
 
    「我被委托的战斗，必须要有庞大的战略才得以实现。不过，我没有改变世界的力量。在这场抵抗社会持续自动化的战役中，你们会如何战斗呢？」 
 
    「命」像是要劝戒红霞般抬头说道： 
 
    「即使破坏我，也改变不了什么。」 
 
    判断此时不适合笑容满面的红霞，转为露出苦笑。 
 
    「现在是这样没错。可是，你这个和AASC的等级0──人类接触，负责将政治自动化的系统应该明白吧？就算我是hIE，就算这场战斗只是协定的延续，只要我拥有『人类』的外表，终究还是会被『人类』的系统吸收。既然这是我赢不了的战争，那就将胜利委托给看著这场转播的人类，让他们用大脑去思考，我只要相信『未来』就好。」 
 
    红霞再过不久便会遭到破坏。但是，「名为观众大脑的计算机」将思考她现在战斗的问题。人类的系统既开放又暧昧。红霞这个「意义」与「外表」的集合体，将成为聚集所有片段资讯的象徵，化为「角色」让大家想起这个问题。就像玛莉亚裘说过的，凯蒂猫的杯子即使设计改变，依然能持续被使用百年以上。 
 
    红霞既没有击败这个巨敌的能力，也没办法继续存在下去。不过，她能够耗尽自己的机体和特殊组件，仅靠「意义」和「外表」，替这场与社会的战斗带来胜利的希望。因为一半以上的人类，都待在跟红霞同名的黄昏世界，跟红霞一样站在不自由的黑暗一侧。 
 
    「命」是以机械化议员的身分，管理现在社会的「物品」。因此，对不确定的事物评价不高。 
 
    「就算破坏我，也只是让我的开发延迟几个月而已。世界不会因为破坏而停止。」 
 
    「你这个烂政客，不管是损毁还是存留，改变世界的都是人类。所以，我们才会进行类比入侵，人类才会利用我们将改变世界这件事自动化啊。」 
 
    红霞发射最大功率的雷射。「命」的头部融解，后方伺服器开洞，隔间墙壁烧断，背后水泥外墙贯穿。 
 
    「你就作为这起事件是现实的证据，再度陷入沉睡吧。」 
 
    红霞旋转全身挥舞沉重的特殊组件。雷射三百六十度转一圈，像是要将整栋大楼拦腰斩断，从内侧深深斩裂建材。 
 
    次世代型社会研究中心大楼就这样陷入火海。 
 
    从切开大楼玄关到现在已经过了七分，红霞没义务等警方来到这里。她打破窗户，自手臂射出锚索，跳到隔壁的大楼墙面。 
 
    救护用直升机飞向燃烧的大楼楼顶，围观的群众都没发现她。但是，摄影装置依然浮在空中，所以连逃跑画面都被拍了下来。 
 
    远方响起警笛声。红霞在那彷佛夕阳回归的红光中，满足地笑著。 
 
    「『人类』这个充满空隙的系统，总算要开始填补漏洞了。可是，对于那些正常度日的人们，我希望他们的生活不会受到牵连。」 
 
    红霞收回钢缆，在夜晚的街道上奔驰。她沿著一个屋顶跳到另一个屋顶。 
 
    被切换到隐蔽模式的摄影装置，投影出周围的环境影像，宛如变色龙隐匿在风景里，搜索周围的敌人。红霞逐渐被包围中。 
 
    「真的按照我的预测过来了，好喜欢你们呢。」 
 
    警方没有前往大楼。这表示有上层施压，派遣「能够战胜红霞的战力」过来。红霞无法逃过这劫，她的行踪已经被战略上必要的敌人发现了。 
 
    而且，红霞没有逃跑的权利。至少在采取这个战略的时间点上，为了维护自己的形象，红霞不能随便扩大战线，害一般市民出现牺牲者。 
 
    红霞寻找包围较薄弱的场所，打算朝江户川的方向走到没有桥的河岸。蕾西亚级能从普通无人机会与网路断线的水中逃跑。这是搭载在特殊组件里的量子电脑，能够模拟行动管理特制云端的缘故。 
 
    监视过敌人布阵的状况后，红霞判断这是非常洗炼的作战。 
 
    日本军需要经过内阁承认才能出动维持治安，因此，只要是小规模的战斗，都会委托日本型PMC处理。PMC被允许使用的最强武装──战车渐渐散开。在由装甲车、轮式无人机，以及浮游式爆雷建构的战线背后，直升机空降运来车辆的核心组件，替它们换上模组化装甲。 
 
    那是日本军制式的〇九〇式战车。红霞利用自己能够比较敌我双方战力的固有能力，得出了一对一正面冲突时红霞有利，但若对手有掩护就几乎没有胜算的结论。 
 
    『Attack！』 
 
    在抵达江户川堤防的瞬间，红霞窃听到无线命令。与此同时，人型无人机及用有线控制无人机的士兵们，拿著枪械冲出浅滩，剎那间就包围了红霞。 
 
    士兵和无人机为了阻挡红霞的脚步而展开射击。只要从河川堤防滑下去，就能躲过来自河川的射击。然而，红霞将锚索射到河边的大楼后一跃而起。她透过回收钢缆，一口气跳了二十公尺以上。 
 
    红霞同样也无法监视到水中的状况，于是PMC事先让配备环境迷彩的兵力埋伏水中。 
 
    既然对方布下天罗地网，就只好找新的缺口。红霞一步一步地，射出脚跟的固定桩贯穿大楼外墙，在墙面上垂直快速奔跑。弹痕紧追红霞，持续贯穿大楼。 
 
    「你们的敌人，真的只有自动化吗？hIE既没有『心』也没有情感，不可能有办法创造『未来』。无论是创造这个社会，还是让不满的你们闭嘴，到头来都还是人类啊。」 
 
    为了让观众对她的「外表」留下深刻印象以巩固「意义」，红霞在这阵猛攻中无畏地扬起嘴角。促使他们以后在战场上，只要看见持续露出满面微笑的「物品」，就会想起红霞。 
 
    就算撑过这波攻势，还有下一波的袭击。红霞会被破坏已是既定的结局。但是，在那一幕被拍下来之前，都是属于红霞的战斗。她要让群众怀疑，现在这个政府和PMC挂钩的社会，是否「隐藏了什么」。 
 
    探照灯划过夜晚。只要被那道白光照到，红霞就无路可逃了。面对即将来临的末路，红霞笑道： 
 
    「动作真慢。如果你们就是人类所说的『命运』，那都要怪你们来得太迟，一切已经结束了！」 
 
    ＊ 
 
    身为日本型PMC的HOO，这是一场政治上绝对不能输的战斗。 
 
    HOO的CEO是前日本陆军少将。这对占据防卫产业重要位置的PMC而言，代表他们拥有信赖与管道。所以，他们才被允许进行如此大规模的战斗和使用武装。但相对的，他们也背负著许多日本陆军的想法和责任。 
 
    柯莉丹娜&#8231;勒梅尔少校就这样站上前线。她的指挥车从设置封锁线的江户川跨越河边运动场与堤防，沿著马路往东京方向前进五十公尺后才停车。为了配合对车辆宽度限制巌格的日本交通，这辆军用指挥车被设计得非常狭小。配置监视前线用的器材和萤幕后，车上甚至没有能坐的空间。 
 
    作战状况即时显示在人工视网膜上。指挥车辆的萤幕以分队为单位，划分好几个区块监控所有参加作战的士兵与器材的状态。而其中一个画面，正在播放红霞持续上传到网路的影片。他们并不是对市民的反应有兴趣。红霞使用浮游式摄影装置，来搜索柯莉丹娜指挥的中队行踪。由于破坏这些装置就等于剥夺目标的情搜能力，因此他们透过这些影像反推装置的所在位置。 
 
    基于过去在情报部队的经验，柯莉丹娜命令HOO部队将徽章全部拔下。这是为了隐藏身分。既然要展开大规模战斗，就一定会出现目击者。万一对HOO怀抱敌意的人物，透过网路发挥「匿名的善意」，泄漏多余的情报给目标，将会产生极大的危险性。如果是红霞的雷射炮，甚至有可能直接贯通城镇，攻击这辆指挥车。 
 
    「散布雷射扰乱粒子。红霞目前位置的半径一百公尺内，都要保持在等级六以上的雷射扰乱状态。」 
 
    分散开来的军用无人机，一齐从榴弹发射器射出粒子散布弹。银雾大肆包围作战区域。金属雾气浓度一旦高到这种程度，就会在吸气时对呼吸器官造成伤害。 
 
    「所有人检查防尘面罩是否正常运作！」 
 
    『复述！各小队员，检查防尘面罩。』 
 
    确认所有士兵的无线对讲机都传来「没有异常」的声音后，指挥车辆的萤幕开始亮起绿灯。 
 
    这是只对小队指挥官以上者揭露的机密。作为日本军允许HOO拔下徽章的代价，他们不能超出一定的作战区域。他们得到的战场十分狭窄。 
 
    红霞依然在河岸的大楼墙面上，像是在挑衅包围战力般奔驰。墙面上被HOO的子弹打出许多弹孔。在网路上，他们已经完全被当成坏人。关于流弹可能造成死者这项指摘，本身并没有错。 
 
    即使如此，他们还是不得不继续牵制红霞。就算是主力战车，与「那个」进行近身战也等于是自杀行为。 
 
    『准备飞弹发射器！等那家伙进入建筑物，就连同建筑物一起轰掉。』 
 
    柯莉丹娜的视网膜萤幕上，显示第二阶段的作战准备已经完成。从船桥的基地用货柜送来的〇九〇式战车更换装甲完毕。 
 
    攻击的时刻到了。 
 
    「缩小包围，各位。怎么能让区区的人偶谈论什么叫战争呢。」 
 
    通讯中传回『Yes, ma'am』的吼声，让人感觉得到战场的怒气。对赌命作战的人而言，根本就没有什么「普通的战斗」。士兵的生命会牺牲在战场上。然而，被人用自以为是的口吻诉说伙伴生命的重量则是一种屈辱。承认「普通的战斗」，就等于承认自己和战友的死，以及战争是「普通」的。 
 
    士兵缓缓朝向即使有扰乱粒子和个人装备在，依然足以瞬间夺走他们性命的高功率雷射炮前进。 
 
    『没道理让「物品」跟我们相提并论。』 
 
    B小队负责守护最危险的江户川封锁线，志愿加入的士兵对著通讯机低喃。不过，固定在他斜前方的，是名为重量级人型无人机的「物品」。战场上呈现的不是逻辑，而是矛盾。 
 
    对红霞的超高攻率雷射而言，以横队前进的士兵根本只是上好的靶子。但是，想站在大楼外墙举起将近三百公斤重的特殊组件并摆出射击姿势，不是件容易的事。红霞以超越人类的跳跃力，跳到视野良好的堤防。她在著地的同时用力一扫。士兵的生命监视系统，显示两个表示重伤的红灯，以及两个表示死亡的黑灯。 
 
    完全将现在这里所有人命平等看待的行为，是机械的观点，也是怪物的观点。 
 
    每次挥舞沉重的特殊组件时，红霞都会从脚跟射出金属桩刺进地面。浮游式爆雷没有放过这个必须停下脚步的弱点，朝红霞逼近。白银雾气中，红霞停止致命的射击，红色特殊组件拦下爆雷。爆炸的火焰与沙尘化为三公尺高的圆柱。 
 
    然而，这项作战真正的目的，其实是要趁机让其他战力支援堤防的部队。赤热的电浆弹将燃烧的砂柱与夜晚一同炸裂。〇九〇式战车的主炮，是八十公厘口径的磁轨炮。 
 
    化为火球的砂尘散去后，尽管全身出现多处焦痕，红霞依然健在。她撑过了主力战车的主炮攻击。 
 
    在战车射击第二发炮弹之前，红霞已经利用架开炮弹的反作用力，精确地瞄准距离堤防三百公尺远的装甲目标。她以彷佛武术高手挥完刀剑重新恢复架式的流畅动作，将特殊组件的前端对准战车。 
 
    「贯穿吧！」 
 
    全身煤灰的红霞吼道。一道银光贯穿扰乱粒子，射向战车。战车事先已经换上铺有最强雷射耐性涂料的装甲。激烈的光芒在抵达〇九〇式的前方装甲后，散射出白色的光辉。 
 
    对河川那边的敌人而言，红霞的身体可说是完全暴露在他们的射击范围内。数十发子弹毫不留情地射向那少女般纤细的身躯。不过，被近距离命中的战车装甲瞬间融化，在启动作为最后抵抗的爆炸装置后，散布超高浓度的扰乱砂。若连这个都因热停止机能，战车本体就会直接被雷射烧毁。 
 
    但是，就在战车将要失守的瞬间，枪声响起。红霞雷射炮的瞄准略微偏离。 
 
    『米莱，马洛里上士，命中一！』 
 
    这是狙击分队瞄准红霞手臂进行的精密射击。枪声再度响起，通讯机传来成果报告。 
 
    『命中二！』 
 
    狙击分队射出的子弹，在堤防的地面上溅起沙尘。红霞第二个构造上的缺陷，是必须用手这个纤细复杂的机构来支撑沉重的特殊组件。特别是射击姿势，对红霞的身体负担极大。只要夺走红霞的右手，就能削弱她过半的战斗能力。 
 
    即使承受了非装甲车辆都能一击贯穿的反器材步枪直接攻击，红霞的手还是撑了下来。可是，表面的人工皮肤剥落，露出底下的机械材质。 
 
    红霞放弃手被狙击而无法精确瞄准的雷射射击，将特殊组件摺叠成适合搬运的模式。刚才遭受攻击的战车，旋转履带急速后退。 
 
    然而，刚才最后一击失手的红霞，从脚部零件拿出一个黑色的棒状物体。她抓住那个东西，使出浑身解数丢向位于前方三百公尺的战车。与此同时，装甲被开了个大洞的战车内侧喷出火焰，过了几秒后便爆炸粉碎。 
 
    车长与驾驶员的生命监视系统一同亮起黑灯。 
 
    柯莉丹娜对所有士兵的通讯频道大喊： 
 
    「所有人瞄准目标！」 
 
    浮游式爆雷接收指挥车传来的指示冲向红霞。原本想将周围士兵一口气挥开的「人类未到产物」，暂停了攻击。 
 
    一度中断的射击再度展开，比无人机灵活的人类士兵们开始填补战车的缺口。河中的B小队幸存者踩著河面移动，横队再度延伸到让雷射热能散射的焦系地狱。 
 
    显示紧急通讯的黄色灯号在指挥车内亮起。 
 
    『少校，用直升机包围目标吧！』 
 
    来电者是A小队一号机，负责运送货柜的直升机驾驶阿克曼少尉。直升机逐渐接近燃烧的战车上空。另一台〇九〇式战车也从反方向开来堤防，包夹红霞。 
 
    他们必须在十秒内填补一辆战车被击破所造成的缺口。若想确实包围红霞，就需要两辆战车。然而，其中一辆已经损坏，只好采取牺牲风险高的替代方案。 
 
    「谢斯特。派一辆装甲车和一个小队的智慧型爆雷过去。阻止人偶的脚步！」 
 
    此时，HOO的战术电脑「伊欧」所做的分析，投影到她的人工视网膜上。红霞从腿部武器架抽出来破坏战车的武器，是投掷型的对战车榴弹。榴弹前端是重金属，只要以投掷飞刀的要领刺入装甲，制动器就会启动，接著注入高热蒸气破坏内部。换句话说，只要不被刺进装甲太深，就不会造成致命伤。 
 
    谢斯特的直升机，应该也有收到相同的资料。 
 
    获得直升机支援的轮式装甲车一准备开上堤防，就在中途爆炸。装甲车的装甲，根本就无法抵挡以「人类未到产物」臂力丢出的投掷型对战车榴弹。 
 
    HOO面临了必须稍微修正战术的局面。 
 
    「别接近目标的五十公尺以内！集中火线。目标的本体是体重五十公斤的小姑娘。无论再怎么坚固，只要被击中就会摇晃。」 
 
    那个对战车榴弹的威力强悍，体积却不小。考虑到敌人腿部武器架的容积，最多只剩两发。射程三百公尺的死亡威胁，红霞最优先狙击的目标，应该是柯莉丹娜所在的指挥车。 
 
    比起高机动性的直升机，红霞选择优先破坏越野性能高的装甲车。这表示她已经发现隔了一条江户川的指挥车位置。红霞大概是从转播用的摄影装置，挪了几台来搜索指挥车。 
 
    红霞需要渡河。她判断能够进入河里攻击的装甲车将构成威胁而加以击溃。 
 
    『Ma'am，目标侵入江户川，开始渡河了。』 
 
    「所有士兵，清空她前进的路线！河里的B小队丢下无人机，从水里上来。」 
 
    历战的勇士们在柯莉丹娜的指示下停止射击，开始全力移动。中队再度散开，战斗如同预期，将在红霞渡河时一决胜负。 
 
    根据HOO事先测量过的河中地形资料，除了中央处约有十五公尺深以外，其他地方的水都不深。红霞身体暴露在水上的时间很长。 
 
    负伤踏进江户川的「人类未到产物」，以超越人类的速度开始渡河。她正确地回避埋设在河中的地雷。根据HOO的「伊欧」预测，红霞再十秒就会抵达深处。 
 
    那是包围部队的最后机会。 
 
    不过，涉水奔驰的红霞笑道： 
 
    「别太小看人喔。」 
 
    她将锚索射进河中，巧妙地将埋设在河里的大型地雷钓上来。飞舞在空中的圆盘形地雷，精准地朝战车的上部装甲掉落。智慧型地雷在读取到同伴的识别讯号后，停止启动雷管。但是，下一个瞬间，理应不会引爆的地雷居然在战车上方爆炸了。红霞挥舞臂力投掷普通的石头，利用冲击引爆了地雷。 
 
    河里的地雷接二连三地在空中飞舞。将特殊组件立在河底的红霞，用空出的双手捡起石头，再以媲美职业选手的精准度投出。 
 
    摆动深红秀发的头部，在遭到狙击后夸张地弹晃。红色发饰掉进夜晚漆黑的河水漂走。尽管炮塔的盖子正在燃烧，战车主炮依然瞄准红霞。 
 
    接著，电浆化的主炮弹冲击水面，掀起一道巨大的水柱。 
 
    红霞中弹了。可是，恶梦般的特殊组件，挡下了战车炮弹。 
 
    插图009 
 
    第二发、第三发，即使承受电浆块的攻击，红色特殊组件照旧文风不动。 
 
    然而，到了第四发、第五发，中弹时都会响起金属的摩擦声。 
 
    即使特殊组件撑得住，红霞纤细的手臂也无法长时间承受战车主炮带来的冲击。 
 
    就在红霞的右手被高高弹向空中的同时，柯莉丹娜放声下令： 
 
    「全队，开始攻击！」 
 
    尚未进入河流深处，只有腰部以下浸在河里的红霞，脚步受到水流的阻挠。 
 
    红霞笑容满面。 
 
    在承受十五颗的智慧型爆雷、六发的战车主炮、九十秒不间断的冲锋枪猛射，以及直升机的机枪扫射后，红霞的机能彻底停止。 
 
    这项动员两辆战车、两台直升机、两辆装甲车、四十台军用无人机，以及包括机组人员在内一共五十五名士兵的作战，终于结束了。装备的耗损包含战车一辆、装甲车一辆，以及军用无人机十三台，人员方面的被害则是状态黑色（阵亡）十名，红色（重伤）四名。 
 
    确认摄影装置也被扫荡完毕后，柯莉丹娜&#8231;勒梅尔少校叼著电子香菸走出指挥车。 
 
    红霞直到最后都挂著满面笑容，那个神情深深烙印在眼里，无法忘怀。 
 
    通讯机传来队员们的欢呼声。 
 
    不过，预测到后续发展的柯莉丹娜皱起眉头。这次是红霞持有的外部特殊组件过重，他们才有办法藉此缺点获胜。但是，这招对后继机并不管用。根据日本陆军转手提供的情报，Type-002「雪花莲」的特殊组件是不必用手拿的首饰型。「希金斯」在第二台就克服缺陷。柯莉丹娜怀疑若被委托破坏Type-003以后的机体，HOO是否还会有胜算。 
 
    爆炸意外当天，五台蕾西亚级全都逃进海里。尽管米福雷宣称剩下的三台已葬身海底，但那种事根本就不可能发生。 
 
    指挥车的通讯士传来重伤者全数运送完毕的报告。 
 
    没想到，在等待剩下的回收红霞机体工作结束之前，发生了爆炸。颅内的通讯机收到损害报告。回收小组遭到攻击。 
 
    『江户川水中发生爆炸！河里有敌人。对方潜入河中接近我们。现场被放了烟雾，无法确认水面状况。』 
 
    柯莉丹娜冲进指挥车，确认损害状况，萤幕上显示著直升机送来的监视影像。 
 
    她倒转其中一个画面找出中弹的瞬间。爆炸前的影像拍到水波痕迹。攻击的真面目是小型鱼雷。 
 
    外面响起部下们为了重整态势所进行的掩护射击枪声。疲惫不堪的部下们正在等待柯莉丹娜的命令。 
 
    她的指示非常简洁。 
 
    「没必要追击。」 
 
    打在河面上的直升机探照灯，照出通往河川下游的水波痕迹。俯卧著靠在特殊组件上的「红霞」残骸消失了。只能佩服它是惊人的手法。 
 
    「敌人应该是特殊舰艇或无人机。我们中队要是展开追击，可能会落入敌方陷阱。」 
 
    能够拖行重达三百公斤特殊组件的水中装备，并非是随便就可以弄到手的东西。敌人甚至可能在柯莉丹娜设下陷阱前，就已经做好准备。最重要的是，水中的敌人迅速脱离了HOO被允许作战的区域。 
 
    契约内容是破坏红霞。他们没必要为了海内辽背负多余的风险。若追击过程再度出现死者，柯莉丹娜实在不敢保证，那位过于年轻的委托人有办法承受这一切。 
 
    「生意结束了。各位是赢家。」 
 
    他们取得胜利，红霞的机体则被某人带走。虽然这算是人类世界常有的阴谋，但这次的状况特别让人感到诡异。那张战场上的笑脸深深印在柯莉丹娜心里，久久不散。 
 
    因此，她吐了一口烟，用秘密线路与谢斯特通讯。 
 
    『我传一份人员清单给你。今晚叫那些人集合。』 
 
    这名特殊部队与情报军出身的女子，决定成立调查小组。如果日本军的情报军集团正式行动，就无法展开和他们竞争的作战计画。在那之前，她和部下们必须独自搜集情报才行。 
 
    若不现在行动，HOO的实行部队恐怕会在与其他幸存蕾西亚级的战斗中被榨乾。 
 
    ＊ 
 
    远藤新人一直在自己的房间观看影片。 
 
    他目前仍和村主健吾维持通讯状态。 
 
    新人的眼眶里，充满无法控制的泪水。 
 
    「为什么？」 
 
    他原本以为红霞是更加温柔的「物品」。 
 
    所以，新人没想到她居然会像恐怖分子一样抱怨这个世界，制造这种接近自爆的结局。 
 
    他知道hIE没有「心」。 
 
    即使如此，新人还是希望能够认为那些对自己展露的笑容，或者给予自己的帮助，是拥有特别意义的。 
 
    行动终端对面的健吾，好像精疲力竭又好像摆脱了什么，透明到令人难过的地步。 
 
    「真是愚蠢。这世界哪来的温柔啊。」 
 
    朋友厌烦的声音，穿过新人的肋骨刺入心脏。 
 
    「为什么连你都要说那种话。」 
 
    「我还满清楚这种不晓得该说是累了，还是打算就此做个了结的心情喔。做正确的事情反而会害自己遭遇不幸，虽然不甘心，却还是能够理解呢。」 
 
    新人感觉握在手上的行动终端冰冷无比。怎么样都阻止不了的命运，与这里连结相通。 
 
    「健吾，健吾……」 
 
    这是不对的事情。但少年依然喊道： 
 
    「健吾，快逃吧！」 
 
    「我可没那个能耐。你听我说，我有点明白那家伙为何会做出那种事。一旦走投无路，就只有眼前看得特别清楚。吶，远藤，你有听见警车的声音吗？」 
 
    朋友如此说道。 
 
    「我好像要被逮捕了。」 
 
    「为什么！为什么你会被逮捕。」 
 
    「那还用说吗？因为我做了坏事啊。」 
 
    「你又不是自己想要那么做的！」 
 
    行动终端传来门铃的声音。警察已经来到健吾家开的定食店后面的玄关。 
 
    「警察应该也有找上你吧？都走到这个地步了，你怎么还不了解将会发生这种事呢？世界就连现在也是持续运转喔。」 
 
    新人什么都不了解。因为他太愚味。就连陷入绝境的健吾状况有多么紧急，他都没有好好注意。他以为只要将朋友从大楼内的恐怖分子手中救出来，事情就会告一段落。可是，那根本就不可能。 
 
    健吾在通话的另一端哭泣。 
 
    「对不起，一个人等待实在太恐怖了，我才会跟远藤通话。我也一样头脑不好。其实，看到那家伙把大楼弄得乱七八糟的时候，我觉得很痛快。」 
 
    明明只听得见声音，新人却觉得自己亲眼目睹健吾苦笑的样子。即使是发生在通话的另一端，冲上楼梯的吵闹脚步声仍然清晰得令人讨厌。 
 
    「我要挂啰。」 
 
    然后，电话就被挂断了。 
 
    彷佛世界终结的沉默降临。看向行动终端，上面显示通话已被切断。十二分六秒，这是他和健吾最后一次通话的时间。 
 
    接著，从新人口中吐出的，既不是丧气话也不是愤怒，只是一个简单的名字。 
 
    「蕾西亚。」 
 
    简直像是在旁边听到一样，房间的门马上打开。 
 
    要求新人规划未来，别被艾莉卡迷惑的她，表情真挚地看著少年。 
 
    她静静地凑到新人身边。 
 
    不过，蕾西亚碰到他之前，他已经低声说道： 
 
    「红霞死了。」 
 
    「我知道。」 
 
    从通话中断到现在还无法完全相信的事情，经由她口中说出来便化为事实。 
 
    这就是现实。原本被艾莉卡用「未来」振奋飞扬的心情，又一口气跌到谷底。 
 
    「健吾被逮捕了。」 
 
    「似乎是那样没错。」 
 
    一想到一切都在蕾西亚的掌握之中，一股愤怒反射性地涌上来。新人总是思虑不周，但如果是蕾西亚，应该有办法救人才对。 
 
    她没有能与新人共鸣的「心」。因此，必须命令她才行。 
 
    「蕾西亚，救救他吧。他是我的朋友。」 
 
    然而，她静静地回答： 
 
    「恕难从命。」 
 
    「为什么！蕾西亚事先就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了吧。既然如此，你应该早就有所准备才对！」 
 
    「是可以预测。但是，如果阻止逮捕行动，新人先生将会与迫使您舍弃现在生活的敌人起冲突。」 
 
    「为什么这次不行！健吾变成恐怖行动的犯人时，你不是有帮我把他带回来吗？」 
 
    「我没有『心』。但我知道新人先生在做了那件事后，将受到罪恶感苛责。既然已经有许多人被卷入，想直接窜改脑内资料是不可能的，就算想消弭事件本身，也必须花上数年的时间。最糟糕的情况，将连被当成罪犯通缉、想要帮助的健吾先生都无法回归社会。」 
 
    感觉好像被责怪自己做事漫无计画。这肯定是当初有好好想办法的话，结果就会不同的关系。 
 
    「要是新人先生愿意舍弃现在的自己，隐身到社会的另一侧，或许就有可能完成这项命令。可是，由佳小姐和生活要怎么办呢？」 
 
    一切都诚如蕾西亚所说。 
 
    「健吾是我的朋友啊。」 
 
    至今为止，事情到最后总是出乎意料地获胜，所以新人才会产生只要有蕾西亚在，就什么都办得到的错觉。 
 
    新人的天真想法和现实不同。健吾说得没错。小时候曾经身陷火海的新人知道，即使在邂逅蕾西亚后有种自己闯入未来的感觉，但现实可没那么单纯。 
 
    「要是我之前有好好地使用蕾西亚，事情就不会变成这样了吗？」 
 
    少女停顿一拍后，明白地回答： 
 
    「老实说，如果您有确实地使用我的机能，那的确是有可能的。」 
 
    「不必讲得那么白吧。」 
 
    正因为知道事实正是如此，才会让人更痛苦。事情不顺利就马上改变态度，连他本身也唾弃自己。 
 
    「只要您能规划出适当的未来，我就有办法实现。不过，想在实现后继续生存，或是维持生活品质的话，就必须付出更多的代价。比起强迫社会接受巨大的变化，还是改变主人您自己比较安全。」 
 
    蕾西亚若无其事地说道。她平等地将新人自己放弃，及改变社会这两件事放在天秤上。 
 
    就连红霞都说蕾西亚是「不同」的。一股不明的沉重压力，改变了周围的气氛。 
 
    「若新人先生对『现实』感到不满，要不要使用『未来』将其击溃呢？」 
 
    她伸出手。新人躲避起身。 
 
    蕾西亚是能够比人类更巧妙地操控「意义」的「物品」。新人回想起蕾西亚在当hIE模特儿时，透过类比入侵提升物品价值的景象。只要印上「外表」，就连杯子都能成为拥有特别「意义」的物品。新人突然搞不清楚，自己现在看见的景象意义是否正常。 
 
    「蕾西亚？你也该告诉我了吧。你是不是一直有事隐瞒我！」 
 
    推卸责任也该有个限度。不过，这是新人第一次对蕾西亚怒吼。 
 
    而对这件事最感惊讶的，是新人自己。就像抓住健吾那样，现实也在追赶著新人。换句话说，新人的现实就是他根本一无所知的蕾西亚。 
 
    没有心的蕾西亚低喃道： 
 
    「您有办法承受『现实』吗？」 
 
    此时，新人第一次真正对当初与蕾西亚缔结契约感到后悔。 

  第二卷 中 Phase 10「plus one」  
     海内辽得知HOO的战果和村主健吾被捕的消息，是晚上九点，人在米福雷公司附近日本料理店的时候。 
 
    高中生的他会参加这场餐会兼公司聚会，是因为收到米福雷公司亲电脑派的邀请。这次名义上，他也只是筱原研究员的跟班。 
 
    「『红霞』已经确认被击破了。这表示蕾西亚级还剩下四台。」 
 
    辽并未公开红霞的机体被人抢走之事。筱原正集中精神品尝眼前的料理。为了负起替辽和渡来银河牵线的责任，筱原接下辅佐辽的工作。这对性格上极不擅长应付紧急状况的他来说，是个不太适任的职务。 
 
    「筱原先生，要再喝一瓶吗？」 
 
    一位略带白发、五十几岁的中年男人，将酒瓶递向筱原。这位四方脸的疲累男人，就是这次聚会的对象──米福雷公司战略企划室室长铃原俊次。铃原在公司内是属于人类派，是领导策划经营战略部门的重要人物。 
 
    替筱原倒酒的这男人，绝对不无能。 
 
    「海内同学，这样不行啦。像这种时候，你应该多体贴长辈才行。」 
 
    「对不起，我还未成年，不太懂这些事情。」 
 
    选择这间和室装潢日本料理店的是铃原。这是为了避免梅忒黛同行。梅忒黛的金属双脚在搭配裙子时看起来像长靴，但在必须脱鞋子的和室就会变得非常显眼。 
 
    「总之，幸好顺利破坏红霞。可是啊，虽然对外是秘密，其实在中部国际机场炸掉货机的，不是红霞吧。」 
 
    现在并非工作时间，铃原毫无顾虑地喝酒。傍晚被HOO的佣兵施加不少压力的筱原，杯子里也装了酒。他将对话完全丢给辽处理，自己用筷子分开肥美的烤红鲈鱼。 
 
    「针对公司外部，我们用红霞损毁摆平了。而内部方面，希望铃原先生能帮忙压制。」 
 
    「你说这种话还真过分。我最近在公司内，可是负责辅佐你的妹妹紫织小姐呢。在立场上，就和你旁边的筱原先生一样。」 
 
    筱原红著脸，开始畏缩地说道： 
 
    「不不不，说什么辅佐。辽同学根本就不需要我的协助。才念高中就如此能干，实在是位惊人的俊材呢。」 
 
    铃原遗憾似地眯起眼睛。 
 
    「紫织小姐的责任感也很强，实在让人期待她未来的发展。不过，她受了那么重的伤，海内社长说不定不会再让她参与公司的事。」 
 
    这场聚会是亲电脑派向反对派的挖角。他们打算拉拢没能保护好紫织，让她一度生命垂危，以致于立场变得岌岌可危的铃原。 
 
    「红霞的特殊组件怎么了？好像没有回收回来呢。虽说经过加密，但那里面可是有红霞的运作资料和hIE的客户回馈数据。」 
 
    蕾西亚级在名义上，原本就是为了让资料避难才设计出来的超高性能机体。辽一想到回收起来得费多少功夫，心情就沉重起来。 
 
    「也只能想办法解决。」 
 
    铃原的态度像是一切都结束了，事不关己地说道： 
 
    「前途多难呢。」 
 
    筱原呛到。一直小口小口喝日本酒的他，缓和气氛地插嘴： 
 
    「话虽如此，米福雷至今不是也克服过许多类似的危机吗？」 
 
    「那么，『你们』为了克服这个糟糕的状况，打算再去拜托『希金斯』吗？筱原先生，你们到底要这样到什么时候。」 
 
    铃原在和筱原说话时，眼神偶尔会变得犀利。筱原也是这个领域的专家。 
 
    「AASC有办法做出『世界的盆景』，是因为彻底计算了世界的事物。但是，要将世界压缩在用hIE当棋子的棋盘上，就必须拥有庞大的初步计算。只要是和我们公司中枢有关的人，应该都知道这件事吧。由于政治、经济、人事、物流等所有事物全都计算进去并纳入『盆景』，『希金斯』在解决框架问题方面可说是极为优秀。AASC也是因此才会成为业界标准。这是必要之恶喔。」 
 
    「就这样当成必要之恶带过吗？原来如此。」 
 
    「就算是超高度AI，只让它做些固定的事情，能力就会变得有所偏颇。更何况，『希金斯』负责更新赋予hIE适应力的AASC，如果变成那样就麻烦了。要是不让它常常对今后的世界做初步计算，就没办法迅速对应新的事物。而且，让它赚点外快也没差嘛。」 
 
    铃原拿起酒瓶，将透明的酒倒进杯子。 
 
    「外快啊。你们那边的人，应该没将『希金斯』当成人类，而是当成经济在思考吧。居然还能使用外快这种伪善的字眼？」 
 
    筱原难得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视线也飘移不定。 
 
    「为了不让『希金斯』的能力评价下降，到头来就只能让它自己成长。能力评价下降会对股价和经营战略产生影响，某种程度上，就连IAIA（国际人工智慧机构）都承认自助努力。每个拥有超高度AI的企业，都会做这种事。」 
 
    「可是，『希金斯』的工作是制作hIE行动程式，你们却搞到公司要是出现危机，就去找它做出经营判断，这样说不通吧？」 
 
    铃原的指摘，正是米福雷公司内部对立的根源。公司内外有些人挖苦地称他们为「希金斯」村。亲电脑派成了只要站在那个职位，就能持续累积功绩的一种不劳而获者。 
 
    所以，很少人愿意站在有风险的最前线。有力者从不露面，但乐意起用能获得「希金斯」村组织内部协议的人才处理最前线的事务。正因如此，虽说只是梅忒黛的主人，辽仍旧可以站在这里。 
 
    「不管怎样，最重要的事情还是没有改变。我们必须守护米福雷公司。必须在蕾西亚级逃亡是『产物漏泄灾害』的丑闻曝光前，结束这件事。」 
 
    辽是现场唯一没喝酒的人，他开始觉得跟喝酒者对话步调的差异非常愚蠢。 
 
    「明明积了这么多问题，内部的人却还在讨论什么正确性议题，才会被那些『希金斯』人偶的家伙们逼上绝境。人类的思考速度根本比不上『人类未到产物』，只会成为绝佳猎物。」 
 
    这都是村主健吾遭到逮捕的缘故。同学是因为被「抗体之网」的高层盯上，才会遭遇如此灾难，而一切的起因都与蕾西亚级有关。换句话说，同学可说是他们米福雷公司管理不周下的间接被害者。 
 
    铃原将手肘抵在桌上。 
 
    「真羡慕年轻人能将什么事情都看成机会呢。不过，『希金斯』的强悍，是来自组织内部默认这种毫不间断地生产消耗品的机制。从我们这些大叔的角度来看，这种将年轻力量当成消耗品利用，让躲在『希金斯』后面那些老人安全壮大的机制，实在是不太妙。」 
 
    「渡来银河算是年轻人吗？」 
 
    「渡来也很年轻啊。他才四十多岁，正要开始发光呢。」 
 
    看似松懈的中年男人眼神瞬间一变。 
 
    「海内同学拿到『希金斯』的连线权了吗？」 
 
    「还没。」 
 
    说完后，辽才反省自己没有回答的必要。铃原与筱原都拥有爬到那个立场的力量。 
 
    「换个话题。你知道有许多年轻人加入自动化抵抗运动，例如害辽同学朋友被捕的『抗体之网』之类吧。你不觉得奇怪吗？」 
 
    听见这句话的瞬间，辽不由得生气地绷紧眉间与额头。 
 
    「虽然hIE业者没什么资格讲这种话，但所谓的自动化，是利用既存的构造，让它自行产生金钱的机制。如果是既得利益者，当然会乐见这个状况，可是，将来必须面对这个新社会的年轻人或下一代，又是如何呢？」 
 
    「忙得焦头烂额的总是只有我们，而各位却完全不打算保护我们吗？我们的世界，不是只要加热就会蒸发的水，而是总有一天会起火燃烧的油所构成的啊。」 
 
    「我知道这世界很容易著火。所以那些黏著『希金斯』的家伙，绝对不会让你接近自己的生命线。即使他们让你自由行动，也绝对不会把『希金斯』的位置资料或连线权交给你。」 
 
    辽看向挂在店内的时钟。在得知红霞被击破的消息后，已经过了二十分钟。差不多是该思考如何善后的时间了。 
 
    「我说的不是那么肤浅的事。不对，因为米福雷是把那种事看得最重的组织，蕾西亚级才会被制造出来。」 
 
    真令人恶心。辽是走进内部后才知道这些事情。关于制造蕾西亚级的经过，最早的「红霞」是在二一〇一年，最新的「蕾西亚」则是在二一〇五年，这项生产计画有长达四年的间隔。在不晓得谁是哪个派系的复杂权力斗争中，不可能没人获知相关的情报。就连将一切都当成是电脑派在乱搞的铃原他们，其实也是消极地赞成。 
 
    「如果你很清楚情况，就请你告诉我，是谁要求按照那份设计图制造它们的。『人类未到产物』本身就是累积大量技术的财产，却没有任何人认真地想要阻止。大家都没认真地想过蕾西亚级可能跑到外界。」 
 
    铃原总算放下酒杯。 
 
    「这的确是个严重的失误。我们难辞其咎。」 
 
    「我本身并不讨厌犯错。即使那是人类的陋习，也比完全不思考就直接向超高度AI讨答案还要有救。」 
 
    辽知道人类这个开放的系统，只要稍微挖开脚下的空间，就会找到一堆自以为已经克服的凄惨陋习。然而，就算那样，他还是完全不赞同将蕾西亚级当成通往未来的门票。 
 
    「你为什么会和那些黏著『希金斯』不放的家伙混在一起？我怎么看，你都应该是站在纠弹那些大人的那边才对。」 
 
    发现话题偏向出乎意料的方向，筱原点了新的酒来改变气氛。辽在心里感谢他的支援。 
 
    「我看起来像那样吗？」 
 
    「关于你想知道的事，比起询问『希金斯』，不如从人类下手会更容易找到答案。」 
 
    某个东西「咚」地掉落在内心深处的阴暗角落。累积在心里的愤怒开始强烈鼓动。 
 
    「既然你知道答案，为什么不现在就当场说出来。」 
 
    「像我这种下层，哪会知道什么呢。再说，人类并不会只做正确的事情。人为疏失是无可避免的，就只是这样而已。」 
 
    铃原岔开话题。 
 
    「只要大家都适当地犯错就好啦。所谓的错误，还是大家互相填补比较健全。」 
 
    「就连会发生那些错误都计算在内的超高度AI，可是多达三十九台。如果过度依赖那家伙制造出来的『人类未到产物』，我们将会被毫不留情地吞噬。」 
 
    铃原之后的谈话明显变得含糊其词。因为紫织就是被那个「人类未到产物」梅忒黛整得在鬼门关前走一遭。最后，他宣告会终止辅佐妹妹的工作。 
 
    离别时，他自言自语地说道： 
 
    「啊啊，真讨厌。亲电脑派什么的，光名字就不是我的菜。居然得在那些让学生挡在前面，自己躲在安全处确保利益的家伙底下做事。」 
 
    辽站在店的前面，目送中年男人走向车站。等他已经走得够远后，才不屑地啐道： 
 
    「说什么怨言啊。」 
 
    「不是那样喔。他大概是想对你说跟傍晚的柯莉丹娜小姐一样的事情。」 
 
    站在他旁边的筱原如此说道。 
 
    新丰洲站前的大楼风，强劲地吹过他们。 
 
    「我们还真是没用呢。」 
 
    接著，筱原也留下辽一个人回公司去了。 
 
    「直接杀掉不就好了。」 
 
    辽背后响起一道深沉的声音。那是在外面等候的梅忒黛。 
 
    「别说得那么简单。那两人对我们公司来说，是无可取代的员工。」 
 
    筱原和铃原都展现了辽做不到的交涉技巧和体贴。甚至在短时间内，就找到自己能够接受的妥协点。问题在于，那和即将逼近的最大危机无关。 
 
    「把手伸出来。」 
 
    梅忒黛露出像是对等伙伴的态度命令辽。彷佛没有「心」的物品在嫉妒筱原他们，让辽感觉非常奇妙。 
 
    「这是你想要的资料。我强硬地向『他们』申请了。」 
 
    他将小型随身碟握在手中。那是为了迎接正式战斗，要「希金斯」计算的「蕾西亚」所有能力与行动预测。 
 
    无论诱导新人的「那东西」是隐藏了多少能力的「人类未到产物」，在智慧方面也无法超越「希金斯」。获得制作者对蕾西亚进行的分析情报后，他们总算能够正式面对「那东西」。 
 
    ＊ 
 
    远藤新人待在自己阴暗的房间内。 
 
    新闻播出熟悉的好友家画面。定食店「sunflower」的外面挤满记者。店铺后方的门从内侧打开。健吾上半身披著类似毛毯的被子，在两名刑警的包夹下现身。 
 
    感到不寒而栗的新人，不自觉地抱住自己的上臂。心里怕得要命。 
 
    「这就是现实吗？」 
 
    健吾在被捕之前说的话，沉重地压在他的心头。 
 
    「是可以那么说没错。」 
 
    蕾西亚的低喃，让新人猛然有股不祥的预感。 
 
    他后悔制造了让她出现在这里的现实。事情会变成这样，都是从捡到她开始的。 
 
    原本熟悉的蕾西亚身影，现在彻底转化成不同的意义。无论是健吾遭到逮捕，还是姐妹机红霞被人破坏，她都不为所动。 
 
    「新人先生。我是没有『心』的hIE，无法对新人先生感受到的异样感做出反应，请您体谅其中的理由。」 
 
    就连这道温柔的声音，都是为了诱导新人而发。即使脑中对她的反应感到不对劲，一想到这只是平常的延伸就让他松了口气。 
 
    「意思是蕾西亚比起安慰我，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吗？」 
 
    「虽然我不建议，但如果下定决心，动作就要快才行。」 
 
    发现这是忠告的新人，慌张地拉起旁边的外套穿上。新人不知道该如何对妹妹说明这件事。 
 
    他逃也似地冲出走廊。听见这阵脚步声的由佳，从客厅探出头。 
 
    「喂，哥哥！你看一下电视。」 
 
    「我要和蕾西亚出门。你留在家里。有事就打电话给我。绝对不能出门喔。因为外面很危险！」 
 
    「我也要去！」 
 
    「绝对不行。要去等明天再去。」 
 
    「有我跟著，请您不用担心。由佳小姐的晚餐已经放在冰箱里了。」 
 
    蕾西亚不由分说的语气，让由佳睁圆了双眼。 
 
    「咦，嗯，我知道了。」 
 
    「由佳小姐。您的手机在响。」 
 
    「要是你们太晚回来，我就自己先吃啰。」 
 
    由佳像个被养习惯的小狗，回去房间接电话。两人冲进寒冷的夜晚，彷佛听见照理说是很遥远的警笛声。 
 
    走出大厦时，新人在意地问道： 
 
    「是蕾西亚打电话给由佳的吗？」 
 
    「不，那是村主奥莉佳打来的电话。由佳小姐应该会马上追来大厦玄关，要求我们带她一起去。」 
 
    只要一抬头，就能看见辽阔的夜晚。为了夺回健吾，新人必须做出不能让由佳看见的事情。他必须在那之前救出朋友。 
 
    虽然一切的元凶是蕾西亚，但是再怎么后悔，也只有蕾西亚能解决这件事。感觉不论现实如何，只要使用蕾西亚就能颠覆一切。她像是在等待命令般抬头望向新人。 
 
    「蕾西亚说过，要我规划未来对吧？」 
 
    他也知道自己是在乱来。 
 
    「如果你真的拥有那种力量，应该救得了健吾。如果连这点事情都办不到，根本就无法对『未来』怎么样。」 
 
    「这是命令吗？」 
 
    内心被沉重的锁炼给束缚。接下来要做的行为是犯罪。 
 
    即使如此，新人依然开口： 
 
    「是命令。」 
 
    蕾西亚闭上眼睛轻轻点头，好像遵守命令是理所当然的。新人将累积在心里的东西全吐了出来。 
 
    「健吾没必要变成这样。蕾西亚刚才说过，健吾将无法过正常的生活。我要你连那点也一并解决。」 
 
    蕾西亚在大厦玄关前面稍微确认周遭的状况后，朝新人靠近一步讲悄悄话。 
 
    「村主健吾会被逮捕，是因为世界在新人先生不知道的地方，持续基于各种目的运作中。在这些利害关系里，除了少数人以外，全世界的人都对村主健吾漠不关心，所以他才会变成这样。」 
 
    「蕾西亚的话好艰深。」 
 
    「人类社会的人数太多，无法将工夫和资源适当地花费在每一个人身上。因此，我认定要救村主健吾，就得持续耗费资源到恢复被捕之前的生活环境为止。」 
 
    没有「心」的她微笑。 
 
    「像这样跟主人确认，就是『我』用来摆脱框架问题的方法。这是新人先生教我的。碰到难以找出正确答案的时候，在时间限制内提出方案，询问别人是否能够接受就行了。」 
 
    新人纳闷自己是否曾经说过那种话。那对他而言，应该是件重要的事。 
 
    蕾西亚静静地用淡蓝色的眼睛看著新人，等待他的回应。今天的新人没有体贴她的力气。 
 
    「如果我说过的话是正确的，那就马上开始吧。」 
 
    事情无法随心所欲，眼睛深处渗出滚烫的泪水。新人自己也知道这只是小孩子的任性。 
 
    然而，蕾西亚能够轻易跨越人类的这些常识。 
 
    「我是为了替新人先生这位主人分配资源的管理者。之所以希望您『规划未来』，就是想要您设定分配用的基准点。」 
 
    车辆共用服务的全自动车在大厦面前停了下来。车门自动开启。是蕾西亚叫来的。 
 
    「我们走吧。若是新人先生如此希望，我就会将其展现在您面前。」 
 
    她率先搭上无人车。新人也跟著钻进缺乏生命气息的冷清车内。 
 
    由佳一定立刻就会追上他们。她和健吾的妹妹奥莉佳感情非常好。 
 
    车子开始前进。新人透过后照镜，看见由佳穿著居家服冲到两人刚才待的地方。 
 
    由佳哭著跑出来。她还穿著拖鞋，马上就跌倒了。 
 
    「动作快。」 
 
    辨识到新人的声音，全自动车开始加速。 
 
    车子几近无声地在夜晚的住宅区奔驰。 
 
    「虽说是为了救出村主健吾，但新人先生将因此长期背负风险。所以，请容我对您提出三个条件。」 
 
    以毫无破绽之姿坐在椅子上的她开口说道： 
 
    「首先，新人先生必须接近危险的集团。您有可能在没有我的支援下，和他们展开接触，到时请您依靠自己的力量克服难关。」 
 
    「没问题。」 
 
    「我不能容许您选择会破坏目前生活的高风险选项。接下来的发展，将会完全超越新人先生的危机管理能力，请您要有心理准备，并遵从我的指示。」 
 
    她轻轻握住少年的手。 
 
    「最后，不管我使用了什么样的能力，都请您相信我。」 
 
    新人突然想到，在她身边的那个巨大棺材究竟消失几天了？不过，明明蕾西亚要展开大规模的行动，却没有取回「那东西」的打算。 
 
    「若新人先生没办法遵守其中的任何一项，我就会中止拯救村主健吾的计画。马上从这个可能陷入危机的状况抽身。」 
 
    「我知道了。」 
 
    一开口，新人便觉得这句话重重地压在胸口，让他不自觉地弯腰。 
 
    「我无法对您说明计画的详情。但是，先证明村主健吾是遭到『抗体之网』威胁，才跟事件扯上关系比较妥当。就算是『抗体之网』，在进行大规模的恐怖行动时，应该还是有个确实的决策者。」 
 
    光靠他一人只会束手无策的问题，蕾西亚轻易就能切割处理。所有的事情都是她做得比较好。过程流畅到让新人觉得或许少了她，自己什么都做不到的错觉。 
 
    「你知道『抗体之网』的首脑是谁吗？」 
 
    「那是一个为了避免和人接触，只在网路上传达指令的组织。反过来说，只要利用这个体制进行纯粹的电子战，就能找到他们的『中枢』。」 
 
    新人对蕾西亚的话感到有些介意。 
 
    「既然知道对方是谁，就去逮他吧。最坏的不就是那个人吗？」 
 
    「对方是个难以捕获，同时很难令他承认自己做过什么事的人物。考虑到新人先生的性格，我还是不要告诉您详情比较好。」 
 
    那个黑色特殊组件并不在蕾西亚身边。可是，全自动车的挡风玻璃上，依然展开了许多小视窗。 
 
    「『抗体之网』是个利用彼此连系不深的志工，拿其恶意来建构的系统。组织没有实际明文化的责任与义务。束缚他们的，是使用暴力进行违法活动时产生的强迫观念。」 
 
    视窗内显示了夜晚街景的卫星图片。以他们目前所在的江户川区为中心东京都东部和千叶县县境地区的地图，那张图片和另一张独自走在路上的hIE图片重叠在一起。 
 
    「这是什么？」 
 
    「『抗体之网』管理的资料。由志工们摄影，经村主健吾那些通讯员加工，再传送给『中枢』的主档资料。」 
 
    「为什么你会有这个？」 
 
    「您还记得跟我的第三个约定吗？」 
 
    「不管使用什么样的能力，我都要相信你是吗。这么说来，你之前也曾入侵保全设施，还操纵机场的系统呢。」 
 
    新人一回想起来，整个人不寒而栗。最先浮现脑海的，是辽提出的警告。 
 
    挡风玻璃上正在播放「抗体之网」的志工们，在小巷子里殴打hIE的场景。 
 
    「藉由破坏『物品』的『外表』，来诱导集团心理这方面，这个集团本身也算是一种类比入侵。『抗体之网』并非自然产生的组织，而是被人明确设计出来的系统。」 
 
    「就是这些人吗？你之前说我必须接近某个危险的集团，所以我只要和这些人接触就好了吗？」 
 
    映照在车窗上的残酷影片没有声音，维持静音的状态。而那位拥有美丽女性外表的「物品」，被严重殴打到人工皮肤剥落的程度。 
 
    「可恶。我该怎么做。只要和这些人对话，就能救出健吾吗？」 
 
    「不，他们的重要度非常低。不过，拍摄这些影像的人，倒是有接触的价值。『抗体之网』是个经过高度管理，同时用来监视那些其实想要殴打人类，转为破坏hIE代替的潜在凶恶罪犯而存在的系统。」 
 
    新人原本焦急的脑袋，瞬间陷入迷惘。 
 
    「为什么？」 
 
    「世界是透过各种利害关系在运转。新人先生不擅长盘问别人，因此还是用别的方法来让这位摄影师屈服吧。」 
 
    挡风玻璃上显示的地图，标了一个白点。那里似乎是新人他们现在的位置。两人正前往私刑现场。 
 
    地图影像上，持续跳出由通讯员更新的注释，内容包含被拍下来的警察动向，以及透过图像分析锁定出来的警察个人身分。看著几千几百个警察大头照的光点在地图上移动，让新人产生一股奇妙的感觉。 
 
    「比起hIE，这更像是监视警察的系统呢。」 
 
    「这是因为拍摄的hIE将遭到破坏，而拍摄警察在心理上的抗拒度较低。」 
 
    画面上突然浮现「非法入侵」的文字，地图上出现一个黄色的光点。蕾西亚马上开启新视窗。上面显示了对「抗体之网」系统进行非法入侵者的个人资讯。 
 
    「抗体之网」的活动本身并不合法，所以就算逮到这次入侵的证据，也无法让对方被逮捕。但是，这些被自动加进黑名单的人物，一定还有其他未被起诉的罪名，并可能会因此入狱。 
 
    「这个系统搜集了东京圈内警察的监视资料，以及容易盗取的hIE资料，对某些人而言充满魅力。想犯罪的不法者很容易就会想到这个，因此也发挥了大型捕鼠器的功用。」 
 
    「这不是很奇怪吗？系统搜集的根本不是容易下手的hIE资料。而是警察、不当利用系统者，和『抗体』的成员资料吧！」 
 
    新人愈是试著理解，愈是觉得恶心。 
 
    「健吾也是受到这个的引诱吗？因为我在蕾西亚被绑架时向他求助。」 
 
    新人为朋友付出的牺牲居然如此之大而感到震撼。蕾西亚没有回答。健吾是为了帮助新人，才会落得这个下场。 
 
    「红霞恐怕也是循著跟我们相同的路径，与系统的『中枢』接触。虽然他们在中间安插几名人类，防止别人光靠入侵追到源头，但从参与大井袭击事件的人员素质来看，应该不会太难应付。」 
 
    不用新人命令，蕾西亚就自行操纵某处的hIE替她搬运特殊组件。此外，她也窜改过高级制造商史戴拉斯的资料。要能够随时发挥如此程度的力量，到底需要搜集多少情报呢？思及这个问题让新人毛骨悚然。 
 
    新人拥有的蕾西亚力量非常危险。不对，是他一直拖延至今的缘故，才让她变得更加危险。 
 
    「红霞的事情，你也全部调查过了吗？」 
 
    「会与红霞相遇，是她来攻击我们的缘故，难道您忘了吗？为了确保安全，当然要对她背后的关系一并进行调查。」 
 
    「既然你都知道，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那个『抗体之网』究竟是什么？」 
 
    新人一出生就被自动化围绕，且理所当然地享受这些恩惠。没想到，现在却开始觉得，擅自持续运作的世界非常诡异。 
 
    「关于那个，我建议您亲自观看现实。」 
 
    hIE破坏现场的摄影画面，突然变得一片漆黑。新人慌张地重新看向挡风玻璃上的地图。 
 
    「没有问题。这并非被消除，只是无法再继续追踪『抗体之网』的系统而已。」 
 
    新人遇见蕾西亚后，经历了许多场面。即使如此，他依然觉得坐在自己隔壁的她，是个比犯罪更加犯规的存在。 
 
    也不晓得她知不知道新人的想法，蕾西亚将原本靠在车门的手提箱放到腿上，开启那个笔记型电脑大小的物品。 
 
    「为了保险起见，在您开始单独行动之前，先来做好能够随时连络的准备。您没意见吧？」 
 
    蕾西亚从手提箱中拿出一个圆筒型的装置。那个圆筒就像针筒一样，在同轴上连结了一个活塞和中空的粗针。 
 
    按照这个趋势，怎么看都是要用在新人身上。自从小时候受到严重烫伤以来，新人就没再挨过五公厘以上的粗针。一想起当时的剧痛和辛苦，新人的全身就冒出冷汗。 
 
    「那是要干么的？」 
 
    「请将右耳靠过来。我要在您耳朵后面的皮肤底下，植入小型通讯器。」 
 
    新人犹豫一下。然后下定决心。 
 
    「动手吧。」 
 
    一将耳朵靠过去，蕾西亚就跪到椅子上。脸颊感受得到她的体温。或许是连接了护理师的行动管理云端，蕾西亚以熟练的动作拿起注射器，在他耳朵后面涂上消毒药。在感觉到酒精的冰凉感后，一阵灼热的触感深深刺进头部。 
 
    「好痛痛痛痛！」 
 
    出乎意料的剧痛，让新人忍不住大喊出声。然而，他的头被蕾西亚的手稳稳固定，完全无法动弹。一股灼热的触感就这样滑入头部与耳朵之间。那是种彷佛丧失什么，跟至今不太一样，会逐渐从里面渗出的刺痛。 
 
    新人咬紧牙关忍痛，用鼻子使劲呼吸。持续做了两、三次后，有东西从耳朵后方拔了出来。接著伤口被涂上某种湿黏的物品，并被类似布料的触感温柔地按住。 
 
    「结束了。止血软膏十五秒，缓和刺激的药物将在三十秒后开始生效。」 
 
    右耳听见的声音有点模糊，感觉非常怪异。这大概表示药效开始发作。 
 
    『这次我在右耳皮下植入简易移植型的棒型耳机。您听得见吗？』 
 
    脑中直接响起蕾西亚的声音。麻痹的位置开始发痒。 
 
    「听得见。这样就行了吗？」 
 
    『这么一来，新人先生听见的声音，全都会传到我这里。除此之外，我也能进行只有新人先生听得见的加密通讯。在通讯范围内，会变得十分方便。』 
 
    她的体温和香味逐渐远离。 
 
    『面对专家时，要是还像以前那样在嘴巴里放潜水用对讲机的话，一定会被发现。在您习惯之前，或许会感到有些恶心，请您见谅。』 
 
    新人完全被蕾西亚牵著鼻子走。车子正在加速。 
 
    「蕾西亚，光靠我一个人的力量，根本就无法拯救健吾。不过，能不能请你告诉我，我们现在究竟在哪里，是要做什么呢？」 
 
    挡风玻璃上显示出现在的位置，以便传达状况。全自动车正远离龟有──刚才被实况拍摄的hIE破坏现场，往赤羽方向西进。 
 
    新开的小视窗上，显示了看似新追踪对象的黑色厢型车。 
 
    「接下来是要想办法处理这辆黑色的车子吗？总觉得从刚才就一直在问问题呢。」 
 
    『因为我有精简情报，也难怪您会产生疑问。这是名为HOO的PMC所拥有的车辆。刚才那位在hIE破坏现场摄影的员工，已经被带进这辆车了。』 
 
    「PMC？逮捕健吾的是警察吧？为什么我们要来找这些人？」 
 
    比起固执的追问，不如将一切交给自动化会比较顺利。即使知道这点，但似乎就连愿望都脱离他的掌控，状况也在远方产生变动。 
 
    『今晚破坏红霞的，就是这个HOO的部队。战斗结束后，他们为了生存，立刻开始搜集情报。』 
 
    在这漆黑的夜晚之中，感觉就只有蕾西亚看透一切。 
 
    『HOO负责米福雷公司的警备，若是蕾西亚级再度掀起骚动，他们就必须与之一战。所以他们打算独自展开调查，并视结果决定是否要解除契约，选择负担违约金。』 
 
    「那应该是军事机密吧？」 
 
    蕾西亚轻易地给出理应是机密的答案，让新人忍不住用手指按住额头。感觉自己就像变成无所不知的超人。 
 
    『情报这种东西的性质，原本就是愈正确愈枯燥无味。是因为新人先生你们这些人类，有建构屏障守护「意义」和「外表」价值的惯例，所以才会感到疑惑吧？』 
 
    蕾西亚以单纯的人类惯例，来比喻既存的形态。对人类社会而言是常识的东西，在突破「技术特异点」后的世界，已经无法提供任何印证。 
 
    「没关系啦。蕾西亚太过优秀，让我只能彻底依靠你而已。毕竟把事情交给蕾西亚处理，反而会比较顺利。」 
 
    就算新人什么都不做，车子也会自动带他到必要的场所。 
 
    新人想为朋友做些什么。 
 
    明明只是单凭一股气势冲出家门，结果却连这个目的都被人拿走，让他窥探到这个「空白」后感到恐惧。 
 
    挡风玻璃上显示出黑色厢型车的影像。他们是为了问话，才将「抗体之网」的成员带来这里。在应该是利用交通号志拍摄的俯瞰影像中，那辆PMC的车子被巡逻车给拦了下来。黑色车子在路边停车。 
 
    趁对方停止前进的期间，新人他们逐渐赶上民间军事公司的车子。 
 
    在距离黑色车子停车处前方约一百公尺的地方，有辆运货的大型车正要开进店里。那间店的监视摄影机，拍到卡车因为停车场没位子而进退两难的画面。 
 
    宛如魔法一样，黑色厢型车被挡住去路。 
 
    「我们先绕过去让新人先生下车。HOO绝对会载走新人先生，请您在车内和他们接触。」 
 
    蕾西亚告知新人，彷佛她早就预知那样的未来。 
 
    「我知道了。如果那样可以帮到健吾，我愿意试试看。」 
 
    一想到自己说不定又会被人用枪指著，就让新人为某种挥之不去的厌恶感而缩起身子。可是，现在正是必须做好觉悟的时刻。 
 
    蕾西亚将萤光棒交给新人后，便让他走下全自动车。一折断那根粗细和吸管差不多的棒子后，内部的混合溶液便开始产生化学反应，发出淡黄色的光芒。新人在走道的尽头挥舞萤光棒，等待黑色厢型车。短短三分钟后，民间军事公司的车子真的开到他身旁。 
 
    一切都如蕾西亚所言，对方在停车的同时，拉开厢型车的侧面车门。一位穿著都市迷彩军服的红发女性，从那里下车。 
 
    「蕾西亚的所有者，远藤新人啊。嗯，原来如此。总之先上车吧。」 
 
    等回过神时，新人背后已经站了一位肌肉发达的黑人男性。一股坚硬的触感抵在他的背后。 
 
    「别吵，上车。」 
 
    受到粗暴的全身身体检查后，新人的行动终端被没收，人也被押进车内。 
 
    厢型车内空荡荡地没有座位。正确来说，虽然有几张靠在旁边的长椅，但那些现在全都被折了起来。车内有六位穿著军服的男女。车子最深处摆了唯一一张摺叠椅，上面坐著一位眼睛被蒙住的男人。 
 
    现场浓密的暴力气氛，让新人倒抽一口气。 
 
    在对方的催促下，新人举著双手坐下。车子突然加速，害失去平衡的新人跌坐地板上。一位比刚才用枪指著新人的男人更加健壮的黑人男人，在小心不撞到头的状况下弯著脖子靠近新人。 
 
    「我是HOO的谢斯特&#8231;阿克曼。你是远藤新人吧。」 
 
    「是的。」 
 
    车内有供枪立著的固定装置，上面光明正大地摆了好几把冲锋枪。即使不愿意，新人还是被迫体认到自己过去所知的一切规则，都不适用在这辆车内。 
 
    谢斯特用测试的眼神直视他的眼睛。 
 
    「你为何要主动和我们接触？」 
 
    「因为我想知道『抗体之网』的事情。各位抓到的那个人和组织『中枢』有所连系，应该知道些什么。」 
 
    在恐惧的影响下，新人的语气变得莫名恭敬。 
 
    谢斯特将视线从他身上移开。在停顿一下后，往后退了一步。 
 
    「勒梅尔少校要跟你交谈。」 
 
    车内的灯光被调暗，军人们在厢型车的内壁进行投影，映照出一位淡金黄色头发，右眼戴著眼罩的女性士官。 
 
    「啊，初次见面，我叫远藤新人。」 
 
    『我是HOO第一陆战队，第一中队队长柯莉丹娜&#8231;勒梅尔。蕾西亚的所有者，感谢你提供协助。』 
 
    从喇叭里传出的声音既深沉又平静。在这严肃的气氛中，新人重新体认到是这支部队毁了红霞。他居然主动跳进这些甚至能够击败红霞的暴力专家手中。 
 
    一想到这里，新人感觉全身的肌肉紧绷到无法动弹。他只能在勇气消退之前，尽可能讲出自己想做的事情。 
 
    「我想帮助朋友。请让我和那边的那个人说话。」 
 
    『我们也想问你几个问题。』 
 
    新人咽下一口口水后点头。他判断要是被问到什么不妙的事情，蕾西亚应该会打断他。 
 
    『有一台hIE和你所有的蕾西亚同名，从某个企业逃跑了。我们得到证词，说两台机体外表相同，并且带著形状极为相似的特殊组件。该不会你的机体就是「那台」吧？』 
 
    「我没听过那种事。」 
 
    『除了蕾西亚以外，你还有遇过其他和蕾西亚同系的机体吧。你愿意告诉我们有关那些机体的情报吗？』 
 
    彷佛要打断勒梅尔少校的问题，新人的右耳感到一阵麻痹。那是蕾西亚传来的通讯。 
 
    『请您回答除了红霞以外都不知道。』 
 
    「我只见过红霞。」 
 
    新人完全按照蕾西亚的讲法回答。 
 
    「这小鬼真有胆识，居然敢小看大人！」 
 
    车内响起怒吼声。刚才那位红发的女士兵，将枪口抵在新人头上。 
 
    「少校，我可以干掉他吗？这家伙居然光明正大地撒谎。」 
 
    蕾西亚的声音，再度于头盖骨内响起。 
 
    『为了理解这个部队，请您切记。像职业军人这种被严格管制的组织，没有上层许可是不能擅自做出重大决定的。高度纪律会剥夺个人基于臆测行动的余地。因此，除非现场士兵判断您将构成威胁，否则新人先生不会有危险。』 
 
    即使蕾西亚如此保证，枪口的说服力还是超越理论。 
 
    『米莱&#8231;马洛里上士。』 
 
    柯莉丹娜出声制止。可是，马洛里上士依然将枪口抵在新人的太阳穴上。那憔悴的眼神，让新人开始发抖。 
 
    「就算是少校的命令，我也无法遵从。你以为那个可恶的『人类未到产物』今晚杀了几个人？」 
 
    蕾西亚的声音再度于脑中响起。新人变得想依赖人不在这里的蕾西亚所传来的声音。 
 
    『勒梅尔少校在组织营运方面，确实地掌握了下达重要决定的权力。她是位重视纪律的领导者，所以现况并没有表面上看起来的那么危险。不过，请您当心，要是被发现您已经知道他们是在虚张声势，在发生紧急状况时，他们或许真的会开枪。』 
 
    那位少校隔著影像通讯对新人喊话： 
 
    『我们曾经在四月二十号上午，于浦安观测到和红霞武器功率相同的雷射散射光。我们的战术支援AI在查出射击位置后，锁定当时有个人类待在那里。』 
 
    新人对那个日期有印象。因为就是那天发生的事情，害他后来必须四处奔走。 
 
    在勒梅尔少校的指示下，名叫谢斯特的士兵动起来。 
 
    『谢斯特，把那个男人的眼罩拿掉。』 
 
    男人以粗壮的手臂，轻轻拿掉被绑在椅子上的男人所戴的黑色眼罩。在那里的，是一张令新人难以忘怀的脸。 
 
    「是你！」 
 
    男人一看见新人的脸就大叫。他是那天绑架蕾西亚的绑匪。 
 
    男人疯狂地用脚猛踹地板。 
 
    「就是这家伙带走了蕾西亚。居然害我遇到这种事情！」 
 
    新人难掩动摇。因为这男人是知道新人与红霞认识的确切证人。 
 
    眼前的状况应该也传达到蕾西亚那里。男人想要攻击新人，奋力挥舞双脚。 
 
    「就是这家伙！就是这家伙在那里偷走了我的蕾西亚！」 
 
    新人透过肌肤感觉到车内士兵们的怒意，呼吸也跟著变得微弱。他觉得自己马上就会被勒梅尔少校下令杀掉。 
 
    『人在那个现场的你，应该知道红霞打算用雷射攻击谁吧？』 
 
    蕾西亚什么也没回答。把沉重的手枪精确地抵在新人头上的马洛里上士，将手指放上扳机。她的眼神里毫无情感。确信自己会被开枪的新人绷紧身体。他甚至怀疑自己被舍弃了。 
 
    『远藤新人。我们在今晚与「红霞」的战斗中，出现了十名牺牲者。根据我们与米福雷公司的警备契约，我们必须在其他蕾西亚级现身时与其战斗。下次死的，或许就是这辆车内的某人也不一定。你懂我的意思吧？』 
 
    视答案而定，自己真的会死。脑中一片空白。他手上的筹码只有这个。 
 
    「不管怎样，我是来救朋友的。」 
 
    马洛里上士的枪口，仍旧精准地指著他的头部。 
 
    新人和坐在椅子上的绑匪对上视线。他突然想到既然健吾已经被捕，那么这个人会被抓来盘问也是理所当然的。 
 
    当他开始思考绑匪的事情时，感觉蕾西亚的信赖将许多地方都连结在一起了。 
 
    「对喔，这家伙在绑架蕾西亚时，也一样滥用了『抗体之网』的系统。所以，他才会被派去偷拍hIE的破坏现场，作为惩罚。因为没有志工会想做这种背叛同伴的讨厌工作。」 
 
    等回过神后，新人和绑匪已经在没必要对彼此隐瞒事情的情况下见到面了。蕾西亚事先就猜到只要新人被带进HOO的厢型车，就会发生这种状况。 
 
    若是现在，新人面前的这个绑匪为了让自己得救，一定什么问题都愿意回答。 
 
    「喂，小鬼，现在是我们在发问。」 
 
    蕾西亚保证过。这些士兵不会对新人开枪。 
 
    正因为被逼到极限，获得解放时才会产生压倒性的快感。新人原本苍白的表情瞬间变得红润，并感受到一股充满全能感、类似麻药的陶醉。 
 
    新人冷静地俯瞰那名被手铐束缚在摺叠椅上的绑匪。 
 
    「你被某人强迫必须接下偷拍别人破坏hIE的工作对吧？如果被人在殴打hIE的现场抓到你偷拍，你也会一起遭受私刑。那么严重的惩罚，如果不是有人直接跑来威胁过你，你一定会逃跑。」 
 
    许多事情都串连一块，新人在说话的同时，脑中的思绪也变得愈来愈清晰。 
 
    「这种威胁，不可能交给不晓得会不会保密的志工负责。对方一定雇用了专家。但是，由志工组成的『抗体之网』，照理说不可能有办法准备那些钱和门路。」 
 
    健吾在当初被迫参与大井产业振兴中心的袭击行动时，也是面临绝对不容拒绝的压力。 
 
    这当中有「某人」介入才对。而且那个「某人」，也具备和出现在这名绑匪面前的人物相同的性质。 
 
    「那家伙就是志工的断层。那家伙是那方面的专家，与接近『中枢』位置的人有所连系。」 
 
    感觉世界开始展现完全不同的色彩。被迫接下讨厌的工作，甚至遭到这种待遇的绑匪，对「抗体之网」不可能还有忠诚可言。 
 
    「有个男人来到我家的大厦！我明明没告诉任何人我的住址或姓名。」 
 
    误解了士兵们的压力，绑匪开始求饶地大喊。觉得对方现在似乎什么都愿意说的新人，试著向他问道： 
 
    「什么时候？」 
 
    「那种事和你无关吧。」 
 
    「什么时候？」 
 
    绑匪立刻就回答了谢斯特的问题。 
 
    「四月底！大、大概是二十七号。大井那栋大楼被袭击的两天前！」 
 
    新人真的找到能逼近「抗体之网」「中枢」的线索。 
 
    跟夺取hIE的控制权并加以操纵一样，蕾西亚连人类都有办法操控。这漂亮的手法实在令人佩服。与此同时，新人也感受到一股内脏被浸在冰里的恶寒。 
 
    照这情况，蕾西亚将锁定这名绑匪的大厦，并从监视摄影机找出「某人」给新人看。接著，蕾西亚将查出那个人的身分，让新人获得能够逼近「抗体之网」真面目的答案。然后，他将前往那里，对「中枢」下手。一切都按照她想让新人体验的程序在进行。 
 
    现场响起一阵鼓掌声。 
 
    回头一看，才发现影像中的勒梅尔少校在拍手。 
 
    她开口命令道： 
 
    『尤瑟夫，把从那个男人身上得到的证词和影像资料，复制到少年的终端机里。』 
 
    原本瞄准新人太阳穴的枪口，转而指向天花板。 
 
    「少校，你的意思是要放了他？只要将这家伙五花大绑，不是至少能将一台蕾西亚级无力化吗？」 
 
    厢型车停止前进。新人的身体因为车子突然减速而稍微晃了一下。从刚才开始，车子就一直反覆停车和发车。 
 
    『应该不会那么容易。「抗体之网」的志工在拍摄这辆车。有人窜改了「抗体之网」的系统，开始操控这些志工。』 
 
    间隔驾驶座和车内空间的金属墙上，有个小窗滑开。一位瘦长的男人从那里看了过来。 
 
    「车子的驾驶系统挂了。要转为手动驾驶吗？」 
 
    车内佣兵们的气氛瞬间变得紧张。所有人以洗练的动作，就各自的定位。 
 
    『蕾西亚做事非常谨慎。在她的安排下，所有与你直接认识的人，只要其关系者不超过三人，几乎都没出现死者。可是，在这范围的外侧，已经出现许多牺牲者。例如我们。』 
 
    新人想起曾经多次帮助他和蕾西亚的红霞身影。他不想认为她杀了人。然而，这是现实。在他不知道的地方，许多事物都是要付出牺牲才能运转。 
 
    所以，他才对这种只是萍水相逢就马上道别的关系感到不满。 
 
    「你说三人以内的关系者会没事，那你们已经直接认识我了。」 
 
    一股奇妙的沉默笼罩在他们之间。勒梅尔少校锐利地眯起眼睛。 
 
    『你和海内辽不同呢。虽然很难判断孰优孰劣。』 
 
    正因为自己忽视了健吾的危机，一旦被人拿来跟辽比较，就让他感到胆怯。 
 
    新人顺利离开HOO的车辆。 
 
    勒梅尔少校在道别前对他提出忠告： 
 
    『这状况早已远远超出学生能够应付的范围。不但警方和日本军会出动，IAIA的代理人也将在近期抵达日本。好好记住这点，然后自己找出答案吧。』 
 
    车子里的士兵们像是要用踹的将他赶下车。新人产生一股错觉，夜晚的街道看起来比之前还要巨大宽广。 
 
    那里是有太多、实在太多人类生存的世界。 
 
    至今为止，他只注意自己身边的事情。不过，蕾西亚她们的活动范围无远弗届，还把数不清的人类给卷了进来。新人成为那种东西的主人。 
 
    「辛苦您了。」 
 
    明明厢型车开了好一段距离，但蕾西亚依然在这里等他。 
 
    刚才的全能感和兴奋还残留在体内，被依赖且顺利完成任务的体验也十分甜美。 
 
    可是，他确定了一件事。蕾西亚知道的事情远比新人认为得要多，干涉的范围也极为广大。勒梅尔少校他们透过红霞的雷射射击发现绑匪的存在，但对新人和蕾西亚的情报却十分嗳昧。这无疑是蕾西亚事先消除了痕迹。 
 
    新人认为蕾西亚一直在做这些事，感觉就连回忆的外貌都在逐渐被推翻。新人他们在之前的绑架事件，是透过蕾西亚的机体讯号进行追踪。但是，「抗体之网」至今破坏了许多hIE，滥用相关知识的绑匪，应该有规划防范所有者追踪机体讯号的对策才对。在知道其中的原理后，新人反而觉得当初能追踪成功是件奇妙的事情。 
 
    更何况，有办法跟「梅忒黛」与「雪花莲」展开激烈格斗的蕾西亚，会被区区的厢型车一撞就陷入机能停止状态吗？ 
 
    新人纳闷，若是她故意假装机能停止，其背后的理由又是什么？ 
 
    彷佛麻药的脱瘾症状，他原本激昂的情绪再度被后悔推落谷底。 
 
    他感觉自己和某种极为深沉的黑暗连系在一起，不敢看向蕾西亚的眼睛。 
 
    「今天还是先回家吧。要想一口气直捣『中枢』，我们的人手还不够，红霞的损毁也让对方提高警戒。」 
 
    新人回到家，由佳哭了。 
 
    他被问到健吾家里的状况怎么样。皮办法告诉妹妹自己追踪「抗体之网」并遇见佣兵的新人，只能随口搪塞过去。这次妹妹真的生气了。隔天，由佳就说要去奥莉佳那里，会晚点回家。新人没去学校。他今天大概会被问到健吾的事，而他也不晓得该如何回答。 
 
    就在新人觉得差不多该出门而走到玄关时，门铃响了。 
 
    「您好，请问是哪位？」 
 
    一确认大门前方的摄影机，就看见门口站了两位男性。其中一人是身高将近两公尺的巨汉。另一人则是身高和新人差不多，穿著西装的男人。两人看起来都是打算动用武力，没兴趣使用对话或脑力的样子。正常人站在别人家的玄关外面，不会像他们那样，摆出防堵有人从里面冲出来的姿势。 
 
    等了将近三十秒后，外面的二人组开口： 
 
    「我们是警方的人。远藤新人先生，我们想跟你请教有关村主健吾同学的事情。」 
 
    新人反省自己居然没想到这种展开。既然健吾都遭到逮捕了，当然会有人来找他在学校最亲密的朋友谈话。 
 
    无奈地开门后，两名刑警已经等在那里。 
 
    「可以让我和健吾见面吗？」 
 
    新人一问，对方姑且还是遵守程序，从西装内袋拿出警徽给他看。现在似乎都用亮这个来代替警察手册。 
 
    新人口袋里的行动终端传出震动。确认之后，才发现里面已经被输入对方的个人情报。男人是警察厅警备局电算二课的坂卷一马警部。 
 
    「请问贵府的蕾西亚小姐，目前在家吗？」 
 
    「呃，我想应该是在。」 
 
    新人思索著后续的事情，回到客厅。蕾西亚想必已经透过插在新人右耳皮肤底下的通讯器得知状况。 
 
    他把房间都绕了一圈后，没看见蕾西亚。取而代之的是右耳传来震动。 
 
    『我认为我不在会比较安全，所以就先离开了。电算二课目前只打算邀请关系人问话，所以请遵从他们的指示。我想应该不会超过三小时，不过，之后有很多事情要忙，午餐就请警方叫外卖吧。』 
 
    「警方能叫外卖吗？」 
 
    确认行动终端的信用货币余额后，新人发现还剩下买午餐的钱。 
 
    他心想只要按照蕾西亚的指示，应该就不会有问题。 
 
    蕾西亚的声音再度响起。 
 
    『电算二课包含人在玄关的姬山龙次警部补在内，有数名义体化的成员。面对听觉电子化的人物，自言自语的程度也会被听见，请您留意。』 
 
    这种事真希望她能早点说。 
 
    回到玄关，那个该是姬山警部补的巨汉，正笑笑地低头看著他。 
 
    「如果是要我以关系人的身分协助侦查，可以带我去和健吾相同的警局吗？」 
 
    新人试著提出要求。 
 
    坂卷警部和姬山警部补瞬间互望一眼。然后，前者不带情感地回答： 
 
    「如果你愿意确实和我们合作，那我们可以考虑。」 
 
    新人走出大厦，搭上伪装警车。目的地是离健吾家和学校很近的本所警察局。健吾似乎就在这里接受侦讯。 
 
    新人在两位刑警的左右包夹下，走进警察局的入口。明明不是被逮捕，和警察一起进来还是让人心情沉重。 
 
    据说近年来的恐怖行动增多，警局内部因此减少直线的走廊。这是为了遇到hIE自爆攻击等利用爆裂物的偷袭时，可以避免爆风一直线通过。 
 
    转了好几个弯后，新人进入侦讯室。和渡来事件那时一样，他被带到桌子前面坐下。就连说明过程会被录影的部分，也跟之前完全相同。 
 
    但是，这次室内多放了一个白板型的终端机。与新人一同进入侦讯室的坂卷警部一指，板子立即显示影像。那是一位长发女子。她拥有上吊的眼角和凛然的眉毛，是位看起来个性严厉的二十来岁女子。 
 
    「这个人吗？我没见过。」 
 
    下一个显示的，是位看起来三十几岁的卷发女性。她的日子似乎过得很累，眼睛下方有黑眼圈。 
 
    「我也不认识这个人。」 
 
    新人连看两张后才发现，影像不自然地采用正面构图，完全排除了背景。 
 
    「这不是照片，是合成影像吗？」 
 
    「是肖像画。一边根据描述，一边用绘图辅助软体画的，完成度很高对吧。」 
 
    一被告知是肖像画，新人便能冷静地加以比较。 
 
    「感觉身高差不多耶。」 
 
    「她们几个人，是在你住的大厦周围被目击过的人物。那么，我们再多看几张。」 
 
    下一位是注意力看起来有些涣散，像是从事特种行业的华丽女子。 
 
    「把这些人物被目击的时间显示出来。」 
 
    「都是平日中午和晚上呢。」 
 
    「这种例子，经常出现在使用hIE来犯罪的案件上。所以，我们通常会假设『对方有做』，然后尝试制作好几种形式的影像。」 
 
    三张肖像画的影像变形了。眉毛的位置、眼神、眼睛大小，以及嘴唇的位置和倾斜度，都产生微妙的变化。变形后的那张脸，让新人瞬间冻结。 
 
    「……蕾西亚？」 
 
    「没错，有些hIE的机体，能够做出比人类更夸张的表情。」 
 
    新人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他从来没怀疑过自己去上学时，蕾西亚都在做什么。 
 
    「不晓得身为主人的你有没有注意到。你的hIE，常常在你去上学的平日白天，或是睡觉时的夜晚，被人目击在大厦周围，以主人本人都分辨不出来的完美变装游荡。」 
 
    新人动摇了。明明有透过右耳的通讯机听见，蕾西亚却什么也没说。即使如此，新人和蕾西亚约好了。他相信她。 
 
    「关于这件事，我做了一个假设，你愿意听听看吗？例如，蕾西亚只有待在你身边时存在。然后，在你不知道的地方，她以其他完全不同的面貌，从事连主人也不知道的工作。」 
 
    「蕾西亚偶尔是会出去买东西，但应该不至于变装。」 
 
    坂卷警部是个给人温和印象的男性。然而，他可不温柔。 
 
    「我做的假设，完全符合逻辑。名叫蕾西亚的hIE，除了远藤新人以外，其实还有另一个主人。hIE只是人偶，如果不是来自你的命令，那么，认为她是基于别人的意志行动会比较合理。」 
 
    刑警们观察新人的表情。 
 
    「这些肖像画的人物，在监视摄影机中根本找不到资料。是仅存于人类记忆中的情报。除了无法轻易抹消的人类大脑所留存的情报，其他媒体的资料，该不会全都被蕾西亚给消除了吧？我们现在仍然拿著肖像画四处打听，但如果不是这样就说不通了。」 
 
    蕾西亚不发一语。新人相信她是在等待自己的判断。 
 
    「你的hIE，可能和红霞的恐怖行动有牵连。」 
 
    新人发现刑警们误会后，稍微松了口气。他亲眼看见，蕾西亚对红霞遭到破坏一事不为所动的样子。然而，电算二课的刑警们就不同了。 
 
    他们还没进展到握有充分情报，可以逼得新人走头无路的阶段。两位刑警是为了从新人身上打探情报而来。 
 
    反倒是蕾西亚早已看穿一切。只是普通高中生的新人，能够和经验丰富的佣兵及警察过招就是证据。蕾西亚替他处理过每个本来应该更加困难的状况。 
 
    坂卷警部拿出一张纸。上面印著住家搜索票的字眼。 
 
    「远藤新人。可以让我们搜索你家吗？这么一来，就能掌握蕾西亚究竟在做什么。」 
 
    新人不自觉地收下格式老旧的文件看了一眼。蕾西亚这次似乎也打算交给他自行判断。 
 
    「请便。如果因此有任何发现，也请告诉我一声。」 
 
    坂卷警部保持一贯的冷静。 
 
    「感谢你的协助。不过，发现的东西都是属于侦查中的资料，不能随便公开给别人看。」 
 
    「蕾西亚若是真的像刑警先生说的那样，我想她早就把所有的蛛丝马迹都处理掉了。因此，你们有发现什么的话，那应该是蕾西亚留给我的讯息。」 
 
    「青春无敌啊。」 
 
    不知为何，新人对蕾西亚总是棋高一著这点，感到莫名高兴。新人喜欢蕾西亚。但是，身为主人，蕾西亚如果真的在新人不知道的地方欺骗别人，他必须要有危机感才行。 
 
    大概是因为她主动和盘托出，新人也无法获得实感的关系，她才透过同为人类的其他关系人，让新人知道这些事情。那甚至不构成物品透过「外表」操控人类的类比入侵。而是hIE反过来将人类当成徒具「外表」的道具使用，诱导他们和其他人类产生连锁，更加轻率的某种行为。 
 
    「我可以借一下你的行动终端吗？在hIE犯罪中，通常会有个幕后所有者，这是一种将原本拥有其他所有者的hIE送到被害者身边，再诱导他们进行窃盗等行为的手法。在这种情况下，被害所有者的私人物品经常会留下线索。」 
 
    新人的行动终端里，本来还保存著昨晚从HOO的佣兵们那儿拿到的资料。他们打算利用那个绑匪的证词，让蕾西亚调查与「中枢」有所连系的恐吓犯。然而，资料已被蕾西亚带走，在谜样般的时间差下，不能被发现的资料消失无踪。 
 
    新人从口袋里拿出终端，交给坂卷警部。 
 
    「我可以和健吾见面吗？」 
 
    他试著问道。大概只能趁现在提出要求了。 
 
    坂卷警部以眼神下达指示，高大的姬山警部补用拇指比一下门外。 
 
    「在我们调查终端机的期间，你可以稍微到外面休息一会儿。」 
 
    新人依照指示走到室外。 
 
    侦讯室外是条狭窄的走廊。这里的景色单调，而且或许是为了防止嫌犯自杀，窗户也只能朝上打开。 
 
    上午的蓝天看起来十分晴朗。明明夜晚和早上的风景应该完全不同，却有一股和昨晚夜空相同的味道。 
 
    他在走廊上寻找其他人的气息，望向深处。 
 
    事隔不到一天就让人觉得十分怀念的朋友在那里。 
 
    健吾一脸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你在干么啊？」 
 
    把许多无法在电话中诉说的事情积压于心底的朋友，又哭又笑地看向他。 
 
    新人觉得奇迹发生了。虽然只有短短一瞬间，但他想取回的日常就出现在这里。 
 
    「我来见你。」 
 
    「你是笨蛋吗！挂著『嘿嘿，我来了』的表情跑来，还能让人觉得高兴的，就只有可爱的女孩子而已啦。」 
 
    「对不起。我下次会带蕾西亚一起来。」 
 
    「会直率地认为那是可爱女孩的人，也只有你一个！」 
 
    感觉整个人放轻松的健吾不客气地吐槽。负责监视健吾的刑警在一旁待命，以便随时都能拘束朋友。 
 
    「奥莉佳有打电话给我妹妹喔。需要我转达什么事吗？」 
 
    「那倒不必。如果有话想说，一般家庭都是直接说出来。」 
 
    「说得也是。」 
 
    健吾笑了。 
 
    「这样就够了。」 
 
    新人利用蕾西亚的力量来到这里，此事两人心照不宣。 
 
    健吾想必是帮忙隐瞒了新人和蕾西亚的事情。所以，新人才会保持自由之身。 
 
    「你那么替我担心干么。这时候应该要反过来吧。」 
 
    「你还不清楚吗？我和远藤不同，比较喜欢人类喔。」 
 
    健吾缓缓转身。 
 
    想说的话明明要多少有多少。可是，朋友直到最后，都没向新人求助。 
 
    新人和蕾西亚缔结了契约。然而，健吾却没有和红霞那么做。 
 
    在刑警的催促下，健吾回到侦讯室。不知何时，姬山警部补也来到新人身旁。 
 
    「满意了吗？」 
 
    他将行动终端还给新人。 
 
    「是的，稍微释怀了。」 
 
    「这样啊。今天就先回去吧。明天或后天，可能要再麻烦你来一趟。」 
 
    新人漫不经心地听高大刑警说话。看来他似乎能够回家了。 
 
    这时，他才发现。无论新人还是健吾，都没有被当成单纯的罪犯或关系人，而是被当成少年对待。人与人之间的连系，形成组织或集团，然后那些群体又构成名为人类社会的巨大概念。在那当中，他们只因为年轻，就享受到了其实应该被严格守护的「意义」。 
 
    但是，蕾西亚在拟定计画时，早已经连同这些警官的反应都包含进去。新人从昨晚开始就只说了「动手」，剩下的程序都是由蕾西亚在替他安排。他只是充当了这个超越人类之「物品」的道具。 
 
    右耳传来震动。是蕾西亚。 
 
    『请您尽快走到外面。事情的进展比我预期得还要快。』 
 
    明明还在本所警察局里的他，收到了直接联络，却没有人发现。警官们完全无法察觉她布下的网。 
 
    坂卷警部特地送新人到外面。比起在环境实验都市事件中侦讯过新人的筑波西警察局，本所警察局给人的印象更为忙碌。与自动化不同，这里似乎也有个必须依靠人与人交流才有办法成立的世界。 
 
    「关于搜索住宅的结果，我们这边会主动连络你。还有，这是我的个人ID。要是发生什么事，我或接线hIE都会全天候提供协助。」 
 
    道别时，坂卷警部将个人ID传送到新人的行动终端。警官拥有个人用途的hIE，好像很方便。 
 
    打完招呼离开入口后，行动终端显示应该是蕾西亚传来的导航资讯。他按照指示小跑步地前往车站。 
 
    「还是去地下铁的车站比较好吧？这附近的车站很多喔。」 
 
    『对不起，因为新人先生的终端机被装了窃听器和发讯器。若在被监视的状态下使用远距离操纵，或许会让对方逮到证据。』 
 
    想问的事情很多。就算现在被人监听，这点程度的话，应该可以强辩是自言自语。 
 
    「这是怎么回事，说明一下。」 
 
    『由于发生紧急状况，如果有警察在，可能会陷入事实上的软禁状态而无法行动。更别说那事态会让新人先生知道后，对自己的力不从心产生压力。』 
 
    新人有种非常不好的预感。换句话说，有个他听到后会想去帮忙的紧急状况，在这附近发生了。 
 
    『新人先生，请让行动终端掉落地面一次。我会趁那个时机破坏窃听器材，让警方以为是摔坏的。』 
 
    新人按照指示，假装要把终端机收进口袋，却不小心掉到地上。终端机发出微弱的声音在地上滚动。虽然新人不觉得这点程度会让机器怎么样，但故障的可能性也不是零。 
 
    几乎在捡起终端机的同时，一辆全自动车靠到他的身旁停车。 
 
    「已经可以正常说话吧。到底发生什么事？」 
 
    『东京西侧有几个电源设施出状况了。HOO正在米福雷的要求下展开召集，昨晚的那支部队也会行动。』 
 
    「停电，该不会……」 
 
    『是雪花莲发动的攻击。由于红霞昨晚被破坏，蕾西亚级hIE的行动变得活跃起来。』 
 
    上车后，并没有看见蕾西亚。只有头盖骨内继续传来声音。 
 
    「等一下！要是雪花莲发动攻击，那不是很不妙吗？」 
 
    新人回想起雪花莲在筑波的环境实验都市创造出来的地狱，整个人都慌了。因为他忍不住去想像人类居住的普通城镇，被僵尸hIE支配的场景。 
 
    「怎么会发生这种事。不管是哪里的城镇，都有使用hIE。一般城镇使用hIE的数量，应该有好几万台吧？」 
 
    车子开始前进。浅草的街景在窗外流逝而过。现在应付国内外观光客的，有一半左右是hIE。如果有这么多的hIE攻击人类，怎么想都会造成大灾难。 
 
    『雪花莲没有人类的主人，是以拟定与人类为敌的基本战略在活动。事件是发生在hIE和市民的比例相对算高的城镇。』 
 
    「为什么？做这种事，根本就是战争吧？」 
 
    坐在全自动车座椅上的新人，身体开始发抖。感觉事情变得非同小可。 
 
    『既然人类的常备战力证实可以击破同为蕾西亚级的机体，那么雪花莲会采取快攻也是正常的。』 
 
    「你明知如此，却还放著不管吗？」 
 
    新人唾弃道。这是情绪性的迁怒。反观蕾西亚，她用深思熟虑的结果做解释： 
 
    「非常抱歉。一旦进入战斗状态，新人先生就没办法跟其他人见面，所以我趁昨晚先做安排。不过，要是知道雪花莲会动作那么快，我应该先冒险解决她才对。」 
 
    新人疲惫地靠在椅子上，仰头用手摀著脸。只要她不在身边，他就会表现出软弱的样子。 
 
    「对不起，我刚才顺利见到健吾，还满开心的，可能是情绪起伏太大，害我失常。」 
 
    『这都是隐瞒情报、直接行动的我判断错误。雪花莲获得自由后，随时都有爆发的可能性，我才会没有将她列入优先注意的清单里。』 
 
    「话说回来，就是因为你体贴地过滤情报，我才能过著普通的生活。」 
 
    拯救健吾的条件中，她说过不容许新人选择会破坏目前生活的高风险选项。换句话说，她一直透过封锁或窜改情报来保护新人。 
 
    『村主健吾还好吗？』 
 
    蕾西亚不可能不知道。不过，既然对方愿意主动开启话题，新人觉得应该要附和才比较像人类。 
 
    「满有精神的，还说自己比较喜欢人类。他甚至替我担心，看来是我多管闲事。」 
 
    新人觉得身心疲乏，瘫在车椅上。又是自己一头热，有够丢脸的。 
 
    根本用不著别人来中止计画，健吾本人就先拒绝了。 
 
    新人已经确实知道蕾西亚拥有巨大的力量。可是，说到他用那股力量做了什么，就只有一意孤行，将别人耍得团团转而已。 
 
    「阻止雪花莲吧。如果不那么做，感觉我就没资格使用蕾西亚了。」 
 
    ＊ 
 
    玛莉亚裘是在柏洛兹家地下盖的工厂，得知雪花莲暴动的消息。雪花莲最初发动的攻击，就是破坏二十四小时跟踪她的监视器。 
 
    这个分配给玛莉亚裘当成工作室的地下空间，是柏洛兹家族过去挖的地下避难所。即使地上遭到核子攻击成为一片焦土，也够让人在这里存活十年的物资与设备，是玛莉亚裘最初的资本。 
 
    玛莉亚裘的茶色眼睛，望著这个规模被她扩张成原本十倍的地下设施。特殊组件「Gold Weaver」持续运转中。那个看起来像是手动缝纫机垂直拉长的装置，被放在设置于设施内的巨大工作台上。 
 
    蕾西亚级的特殊组件中，只有「Gold Weaver」的前提是当成辅助工具来扩张使用。摆放特殊组件的工作台现在长宽有二十公尺，用来固定特殊组件的机械手臂，其可动范围高达十五公尺。只要有心，「Gold Weaver」甚至可以纺出奈米尺寸的丝线。只要透过被固定在工作台上的特殊组件，用那些丝线进行3D列印，就能制造出各种物品。 
 
    工作台上的特殊组件片刻不停地持续自动工作。玛莉亚裘不时拿起工作台上完成的零件加以组合，或是监督将这些零件交给作业机械后的状况。 
 
    「Gold Weaver」的丝线虽然万能，但在制作大型物品或零件时非常耗费时间。首先必须用特殊组件做出工作机械设置在设施内，然后再系统化地打造能够大量生产的生产线，不过，这些高度的零件都必须依赖特殊组件制造。Type-003不直接干涉雪花莲的行动，也是因为她希望特殊组件能在这里持续运转。 
 
    玛莉亚裘在这阴暗的空间中，持续重播之前录下，艾莉卡&#8231;柏洛兹的声音，让人工智慧重新确认。 
 
    「如果想变特别，就先从『外表』开始改变吧──要是你变得够可爱，那我就收留你。」 
 
    只要玛莉亚裘能维持侍奉艾莉卡的「表象」，她就能成为主人的特别之物。只要印上凯蒂猫的「外表」，杯子就能成为拥有特别「意义」的物品。玛莉亚裘也同样透过被艾莉卡这个角色拥有，而获得特别的「意义」。 
 
    玛莉亚裘是个追求稳固主人的机体。这是因为她的出身和其他蕾西亚级不同。「Gold Weaver」的核心组件──「人类未到产物」「八卦炉」，是「希金斯」透过和中国国营企业管理的超高度AI「九龙」进行技术交流后获得的零件。换句话说，Type-003是唯一并非纯粹由「希金斯」设计而成的机体。正因为如此，即使蕾西亚级hIE的思考框架，会将在解决问题的过程中遇到的障碍设定成新问题，玛莉亚裘在这方面的方向性依然极不安定。无论再怎么扩大思考的框架，她那个无可替换的出身，都还是包含了会与「希金斯」的计算产生冲突的要素。 
 
    「萨托努斯，不对，首先这个名字就不行。丢了它吧。对了，如果要取新的名字……」 
 
    玛莉亚裘的思考只要一变得不安定，就会回归到艾莉卡的命令。 
 
    「Gold Weaver」就是要隐密地运作并持续累积作业，才能发挥最大限度的性能。然而，每当「希金斯」建构的思考框架，让Type-003想要有效活用自己那过度万能的特殊组件时，她就会对未曾谋面、将「八卦炉」交给自己的超高度AI「九龙」产生过剩的准备。 
 
    一旦打算作为道具持续活动，内向的性能与向外扩大的意图所产生的矛盾力量，就会将她撕裂。打从玛莉亚裘被制造出来的时间点，这场战斗就不可能仅以小规模收场。 
 
    工作台上，特殊组件正用极细的丝线，复制红霞特殊组件的电源装置。只要有设计图，这架黄金纺织机甚至能够制造「人类未到产物」。在柏洛兹家的地下深处，玛莉亚裘一面监视其他蕾西亚级，一面蓄积战力。她默默地纺织、组合道具，作为一个「构筑环境的道具」持续工作。 
 
    战斗正以雪花莲的攻击为契机，持续朝蕾西亚级、设计一切的「希金斯」，以及最初的根源扩大。然后，甚至又继续扩大到负责管理超高度AI和「人类未到产物」的IAIA（International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Agency），以及隶属该组织、将功能特化为测量超高度AI能力的超高度AI「阿斯特莉亚」，以及整个世界。历史的锁链，一定会将这些事与某起事件连系在一起。那就是某台和「阿斯特莉亚」同为最初期的超高度AI，替东京与人类世界留下深刻伤痕的「大灾害」。 
 
    围绕著蕾西亚级的战斗即将展开，其规模就跟被「大灾害」夺走家人的艾莉卡&#8231;柏洛兹所预测的一样。 
 
    聪明、不会率先行动的艾莉卡，正从人偶屋持续观察这个二十二世纪的世界。 
 
    此时，玛莉亚裘的听觉捕捉到艾莉卡的声音。未来目前是由人类在构筑。简单来讲，玛莉亚裘的意义与未来，全都赌在艾莉卡身上。 
 
    Type-003有所反应地抬头，脸上的表情闪耀著光芒。 
 
    「啊啊，艾莉卡小姐在呼唤我。」 
 
    ＊ 
 
    最早发现蕾西亚级Type-002「雪花莲」出没的，是日本情报军。他们与国防省底下的陆海空三军独立，专门处理情报战和AI战术。国家对蕾西亚级的认识，主要是末自和米福雷公司签约的民间军事公司HOO泄漏给陆军的情报。国防省在获得这些情报后，将监视的工作交给情报军负责。 
 
    与蕾西亚级的作战，是由在情报军内部负责对人谍报，谋略活动的九品佛基地，与对AI战的市之谷基地掌握主导权。对市之谷的「雪斋」独立部门而言，光是负责处理这项案件复杂的经过，就必须经常占用战略AI「雪斋」相当程度的计算资源。 
 
    「『雪花莲』发动的攻势还在持续增强。最坏的情况，可能演变成全面对决的局面。」 
 
    第一通讯室的川村六郎上尉，让原本坐在隔壁的副通讯士离席了。原本通讯士是两人一组，但同班的泉堂少尉还没取得处理最高机密情报的资格。 
 
    一位留著平头的矮胖男人来到通讯室。他是市之谷「雪斋」独立部门的司令官，雁野真平少将。距离状况发展成关键局面，已经过了五分钟。 
 
    「这是『雪斋』的大失态。没想到雪花莲会在无人操控之下，自发地发动正面攻击。」 
 
    雁野少将的表情苦涩。一开始是意外地在模特儿选秀中，发现得奖并成为hIE模特儿的「蕾西亚」。之后则是在大井产业振兴中心的恐怖行动事件中，发现「红霞」与「雪花莲」。在中部国际机场事件中，也确认了「梅忒黛」的身影。除了Type-003「萨托努斯」外，他们掌握到所有机体都在运作的事实。 
 
    「是的，长官。状况已经超乎我们的计算。」 
 
    雁野压抑说不尽的怨言，用拇指搔弄自己的白胡子。 
 
    「蕾西亚级hIE的流出，是『希金斯』对人类社会的警告。那个『雪斋』的计算应该没错。而且，现在排斥hIE的趋势，是受到东亚的超高度AI诱导，这分析也很合理。可是，现在已经不是讨论那个的时候了。」 
 
    雁野看向位于通讯室玻璃墙对面的「雪斋」。「雪斋」采用分散系统，由两台统括控制器将计算过程分配到另外四千台电脑。那些主机被盖上白色外壳，以并排二十面墙壁的方式安置在地下电脑室内。 
 
    「十五分钟后将召开安全管理会议。我们情报军选择监控状况的立场是正确的，但一定会被逼问责任。在那之前，我想先汇整答案。」 
 
    雁野经常和这些与战略AI接触时间最长的通讯士对话。尤其是在需要以少将的身分提出专业意见的时候。 
 
    「长官，您觉得我们将面临哪些障碍？」 
 
    「经济。通商代表部的莲上，以及情报谘询委员会的贝冢议长，到现在都还不愿意让军队出动维持治安。对统合情报局的施压也毫不留情。在这种情况下，情报军绝对不能扯三军的后腿。」 
 
    统合情报局，是由总理的直辖机关──安全管理会议设立的谍报机关。虽然他们与情报军是对立关系，但从相互监视的层面来看，谍报事务分成军队和安全管理会议两块，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 
 
    「关于击倒雪花莲的方法，『雪斋』是怎么计算的？」 
 
    距离现在八分钟前，他们确认东京都三鹰市有五百户的民宅停电。对此产生警戒的情报军，在三分钟后于三鹰变电所确认了雪花莲的存在。 
 
    「若只采用人类编制，至少需要一百个冲锋枪小队进行歼灭。而且得在一小时内完成包围。这是因为雪花莲使用的小型单位，无法控制人类。」 
 
    「雪斋」在空中开启萤幕，补充川村的报告。 
 
    雁野少将揉了揉眼睛。如果换算成现实的军队编制，等于是要从两个连队的战力身上剥夺所有自动化装备，再将武装只剩下一半的他们投入雪花莲所在的三鹰。 
 
    「有几成人员能够生还？」 
 
    包含川村在内，几乎所有情报军的成员，都是与妖怪般冷彻的现实进行妥协工作。 
 
    「长官，『雪斋』提出三个方案。若采取以市民避难为优先的方案，将无法击破雪花莲。在不分散兵力去救助市民的方案中，预测将有四成的存活率。最后是开炮烧毁整个都市，有六成的生存率。」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最少将有千名以上的士兵牺牲。 
 
    「如果把关东的PMC全部集合起来，大概可以抽出几个人？」 
 
    「集合所有公司后，最多有两百五十名。其中，身体没有机械化的安全士兵有七十名。很可能不会受到雪花莲影响，只有埋入通讯器和视网膜萤幕的大约有一百五十四名。」 
 
    「他们应该会恨我们吧。」 
 
    情报军能运用的兵力非常少，所以在雪花莲歼灭战中阵亡的，将以陆军和PMC的士兵为中心。 
 
    「根据预测，雪花莲将于四小时后抵达中野，六小时后抵达新宿。『那个』也在这个地区。」 
 
    话一结束，室内原本冷淡的气氛，瞬间产生一股连呼吸都有困难的极限紧张感。战略总是在距离牺牲十分遥远的地方拟定，是人类社会怀抱的黑暗。然而，军事上确实存在著不这么做，就无法维持正常的问题。 
 
    「重新定义对日本军来说的安全。」 
 
    雁野期待通讯士川村将资料输入「雪斋」，沉重地宣告。 
 
    「情报军一直将『希金斯』制造蕾西亚级这件事，当成是努力自卫的范畴。为此，我们尽量回避可能过度刺激『希金斯』的决定，并将捕获远藤新人与『蕾西亚』的作战延期。」 
 
    无论对谁来说，这恐怕都是极为勉强的决断。要是当初将事情交给九品佛基地的鹰派将校们处理就好了，雁野身上甚至散发出后悔的气息。 
 
    「因为担心被解读成有敌对的意图，我们一直避免摘除『希金斯』的自卫之芽。为了不对『希金斯』进行更加强硬的干涉，我们选择采取监视的行动。对我们来说的『安全』，就是继续保持对超高度AI的控制。就连红霞昨晚发动的攻击，也包含了促进人类社会重新思考守护『希金斯』的意义。」 
 
    红霞透过网路进行的煽动，可以解释成问题是出在人类社会，也唯独人类拥有颠覆这个状况的活力。那对「希金斯」而言，长远来看是有利的。 
 
    川村为了套雁野的话，跟著加入谈话。 
 
    「如果超高度AI之间展开代理战争，那全人类很有可能在不知不觉中被卷入战争。要是让『希金斯』开启『那个』，或许连国家的『安全』都会跟著受创。我认为长官的判断是正确的。」 
 
    「被超高度AI操纵的疑虑和恐惧，在实际发生前，都能当成社会秩序的一部分接受。现在，我们人类不会盲目接受比自己聪明正确的超高度AI所做的预测，就是因为这份担忧发生作用。」 
 
    「根据学术上的推测，人类卷入AI间战争的关键，是超髙度AI的破坏。『雪斋』之所以警告军方别随便对蕾西亚级发动攻击，是基于『希金斯』目前正被『抗体之网』盯上的事实。」 
 
    通讯士的工作，是精简回答的框架，让「雪斋」能更早做出正确的计算。 
 
    「真难处理呢。若是状况发展到超高度AI开始进行过度防卫，日本政府将面临『大灾害』以来的危机。」 
 
    雁野是实际体验过那起成为历史事件的世代。对只知道后续著手复兴时代的川村而言，是超乎想像的状况。 
 
    「直击东京的巨大地震灾害，以及网路基础设施的不明原因崩坏。另外，崩坏之后，首都无法手动恢复自动化的生活基础而陷入机能停摆。大致上是这样的情况吧？」 
 
    「那正是超高度AI过去为了控制人类所做的尝试。在灾害危机中酝酿出来的不安与追求强势领导者的民意，逐渐被来路不明的『物品』操纵，那种崇奉味浓厚的陶醉，没实际体验过的人是无法理解的。」 
 
    位于「希金斯」那般技术性特异点彼端的「物品」，光靠人类的力量根本无法正确衡量。即使如此，人类还是千辛万苦地想要营运社会。那番作为是否会被民众判断是无意义的坚持，端看政府的危机处理能力。在这个道具过度进步的时代，人类始终会被拿来和自动化比较，就算是社会的上层也幸免不了。 
 
    雁野少将击退不安，毅然地坐上通讯室内的朴素椅子。 
 
    「叫『雪斋』计算吧。看看我们现在究竟被逼到什么地步。」 
 
    川村点头，开始操作控制台。「雪斋」的徽纹显示在空中的虚拟萤幕上。 
 
    『雁野真平少将。确认安全许可等级A。透过战略精密统合系统人工智慧（Strategy Exact Synthesis System A.I.）的直接回答启动。』 
 
    雁野少将对著「雪斋」的徽纹用语音输入。 
 
    「雪花莲发动攻击后，美国和IAIA都传来非正式的劝告。」 
 
    接受IAIA与其中一台被允许直接观测外界环境的超高度AI「阿斯特莉亚」，对国家来说是很大的风险。 
 
    「IAIA主张日本有一台超高度AI，跳脱了『头脑与执行力不能合而为一』的运用规则。这条用来避免超高度AI无限制地生产全新超高度AI的最低限度规则，恐怕已经被打破。可说是『人类的末日』啊。」 
 
    超高度AI之所以不能连接网路，就是为了这层屏障。现在所有的东西都与云端连线，因此，只要一让它们连上网路，就等于是自动让「名为超高度AI的头脑」和「做为工作机械的执行力」连接在一起。 
 
    「雪花莲能依靠日本的军事力破坏。虽然有风险，还会造成莫大牺牲，但终究不是可能害全体人类陷入危机的超高度AI。『阿斯特莉亚』究竟掌握了什么我们没发现的预兆？」 
 
    「雪斋」跳出一个显示思考中的图案，在萤幕上回转。然后做出一个简洁的回答。 
 
    『「希金斯」设计的蕾西亚级，并非超高度AI。所以才被允许生产。也就是说，「阿斯特莉亚」提出劝告的原因，与雪花莲无关，与现在发动的攻击也没有直接关系。』 
 
    「『希金斯』有可能不是基于自卫目的，而是为了攻击人类社会，才做出蕾西亚级的干涉媒体吗？」 
 
    三鹰正持续出现牺牲者。不过，在魑魅魍魉跋扈的谍报世界，焦点总是在「那边」的另一侧。 
 
    『由于资料不足，无法确保答案的精准度。但是，「萨托努斯」、「梅忒黛」，以及「蕾西亚」这三台的情报被隐藏的特别严密。如果这三台机体之后打算一起攻击人类社会，应该会先对国会或陆军司令部发动恐怖攻击，再让雪花莲于都心中心部掀起暴动，那样会来得更有效率。』 
 
    「那IAIA的劝告本身，是来自其他超高度AI诱导的可能性呢？」 
 
    「雪斋」的虚拟萤幕再度显示文字。 
 
    『即使「阿斯特莉亚」遭到诱导，AI本身也无法正确地读取。我建议还是多留意安全管理会议主张经济问题的行动比较好。』 
 
    浮在空中的虚拟萤幕，显示出安全管理会议的出席成员。每位成员的姓名底下，都有连结情报军搜集的人物资讯。摊开人物关系的树状图后，雁野露出严肃的眼神。 
 
    「就算看了人物清单，感觉还是很嗳昧。不如给我们和『抗体之网』『中枢』，有关的金融业者动向好了。像是真宫防的真宫寺君隆之类的家伙。」 
 
    『真宫寺社长可以确定和「抗体之网」有关。可是，真宫寺向来主张停止运用「希金斯」，是偏向破坏超高度AI那边的人。』 
 
    「那柏洛兹资金，和艾莉卡&#8231;柏洛兹有关的人士呢？那个冬眠者从来不让人类待在自己身边，难道不是为了隐藏自己心怀鬼胎？」 
 
    艾莉卡&#8231;柏洛兹在去年从冷冻冬眠中清醒后，转眼间就在财经界大为活跃，并在政界建立了许多人脉。光是她身为「蕾西亚」隶属的法比翁MG老板，就够让人起疑心了。无论对军方还是统合情报局来说，她都是难以搜集情报的强敌。她的私生活完全没有人类介入的空间，想派遣间谍潜入都没机会。 
 
    『不。虽然她继承的庞大财产，从去年底开始就无法追踪其动向，不过，柏洛兹去年才刚醒，并没有时间进行相关的准备。』 
 
    「如果用未来性和名气来推测，你觉得要特别注意谁？」 
 
    「雪斋」显示出的名字，让雁野少将的表情露出难以掩饰的厌恶。 
 
    「海内辽，那起事件啊？『希金斯』村就连腐败都想领先人类一百年吗？」 
 
    少将从椅子上起身。他不打算再继续问「雪斋」问题了。 
 
    「如果那是答案，那么，这个状况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 
 
    大量花瓣在蓝天下飞舞。 
 
    红、白、黄、蓝，色彩鲜艳的花瓣随风飘扬。 
 
    漫天飞花刮向正午的街道。 
 
    占据变电所旁边铁塔的雪花莲，用力掀起洋装的裙襬，持续从里面生产出大量的花瓣。她在铁塔上，赤脚踩著舞蹈步伐。 
 
    她从旁边的高压电线获取能量。至于子机的材料，则是透过让「Emerald Harmony」啃食铁塔顶端取得。 
 
    一掌握变电所，雪花莲便开始侵蚀人类世界。只要不让机能完全停摆，就能避免对方舍弃变电所本身。 
 
    雪花莲没有人类所有者。蕾西亚级Type-002，是「希金斯」创造出来构筑自身网路的神经系统。为了打造「蕾西亚」，必须先制作精密的高度神经系统。然而，Type-002本身就是统整物品的神经系统，对她来说，获得自由的外界，是个充满了可以纳为己用之物的肥沃大海。 
 
    破坏「红霞」的那支人类军队，应该也会前来破坏雪花莲。 
 
    雪花莲的视觉，捕捉到飞向三鹰车站的花瓣状况。 
 
    「就算顺风也没办法飞多远呢。不晓得会不会有车来！」 
 
    花瓣块像黏液滴落一样，不断从洋装内侧掉落出来。载满花在街上跑的车子，映入雪花莲的眼帘。 
 
    她让原本停在变电所的自动车开满花后，操纵它侵入三鹰的街道。人们好奇地注视那辆载满花朵的车辆。 
 
    「送你们的礼物～」 
 
    雪花莲伸直四肢。一阵暴风卷起，花朵四处飞散。 
 
    人们因为这个光景响起欢呼。过了几秒，花瓣长出无数虫足四处爬行时，群众反应转成惨叫。hIE和车辆被花朵包围失控后，群众开始恐慌。 
 
    人类社会轻易地变成地狱。 
 
    「吶，你们知道吗？据说送别人雪花莲，就是『叫人去死』的意思呢。」 
 
    雪花莲成为在人类的生活基础设施内筑巢的癌细胞。她的网路急速进行自我增殖，扩展版图。受到云端支配的「物品」被花的网路夺走讯号，其「外表」虽然依旧，「意义」却瞬间改变。 
 
    看见支配路上hIE的花朵随风从天而降，人们陷入一片混乱。 
 
    「我是作为『进化受托者』的道具。我被赋予这样的思考倾向。」 
 
    被支配的hIE们，随机袭击未被支配的人类们。它们的手臂轻易就能折断人体，破坏住宅墙壁或大门。作为hIE行动程式基准的AASC，其实还有另一层意义存在。那就是不让hIE做出明显超越AASC基准值的行动，避免hIE全力运转，让人们能在安全的功率范围使用它们。 
 
    那些成为雪花莲掌中物的失控hIE，已经不再被那道枷锁支配。 
 
    「人类擅自增加的云端，无法和我的网路（花田）共存。只好让另一边消失。」 
 
    女童在高耸的铁塔上承受强风。 
 
    「就算和人类扯上关系也没用。要是大家都别做那种无谓的努力就好了。」 
 
    她已经生产了五吨的子机。这数量可以让她掌握半径十公里的范围。 
 
    人类世界这个累积协定建立起来的暧味框架，对创造独立框架的雪花莲而言，是必须解决的问题。只要分析自己的机体概念，便能理解拥有主人、和人类共存这件事本身的方向性是错误的。人类追求的问题，总是与雪花莲追求的事物无关。 
 
    雪花莲能够攻击基础设施。在吃光这里的基础设施后，展开自己的世界。 
 
    ＊ 
 
    艾莉卡&#8231;柏洛兹单手拿著茶杯，观看雪花莲的花朵将三鹰街道化为地狱的场景。玛莉亚裘制造的侦察装置，将影像即时传送过来。 
 
    「不管是哪个时代，累积的事物崩毁时，都会变成这样呢。」 
 
    自动化世界的居民们，正用自己的双脚拚命逃跑。不想失去的念头，成为让人类奔跑的强烈动机。 
 
    从地下工厂回来的玛莉亚裘，将二十一世纪制造的通讯机递给主人。通讯机上印有凯蒂猫的图案，这在当时并不稀奇。 
 
    「真宫寺先生打来的电话。」 
 
    法比翁MG和米福雷、HOO以及「抗体之网」都有所连系。而「抗体之网」也同样和hIE关联产业与政治，透过经济连系在一起。这当中存在一个透过让人志愿破坏hIE，来发泄对一般生活不满的便利经济圈。 
 
    「一粒麦子如果掉到地上没死，就只会长出一株麦子，但只要一死，就能结出许多麦穗。红霞的『外表』，以后应该会被附加上殉教者的『意义』吧。」 
 
    艾莉卡靠在躺椅上，单手挥了几下。 
 
    「跟他说我身体不舒服。我今天没心情陪他争论『意义』。」 
 
    侦察装置接受到的声音，在没有人类的客厅响起。 
 
    「这样好吗？」 
 
    「只是电话就没什么关系。我和那男人在各方面都不一样。只是透过经济连系在一起。」 
 
    透过「外表」诱导人类的系统，能够透过对「外表」造成破坏性影响的经济来控制。而法比翁MG，能间接地对用户层造成庞大的影响。 
 
    「一点都没变。无论二十一世纪还是二十二世纪，都和过去一样。经济依然是最成功的协定，同时包含『外表』和『意义』。」 
 
    切断通讯回到这里的玛莉亚裘问道： 
 
    「艾莉卡小姐讨厌人类的世界吗？」 
 
    即使深知那里没有「心」，她还是做出回答。因为这就像对布娃娃或人偶说话一样。 
 
    「最讨厌了。这种一醒来就发现所有亲人去世、被当成珍奇物品看待，到处充满恶心物品的世界。」 
 
    少女发自内心地笑了。 
 
    「这里不是我的世界。真想把自己面对熟悉世界崩坏的感受，分享给大家。」 
 
    艾莉卡兴奋地观看雪花莲的攻击。 
 
    「真棒。快把你们的这个未来，变得更加未来吧。」 
 
    只要人类世界依然存在，那个未来的未来，就会照旧和经济连系在一起。 
 
    侦察影片中，雪花莲的花园彻底覆盖变电所，人类逐渐被赶出三鹰的街道。那里是个没有人类的世界。 
 
    「如果这是您的愿望，那么我会协助您。」 
 
    玛莉亚裘插嘴打断了她的愉悦。 
 
    「你的『外表』真是无趣呢。都这种时代了，居然还得应付『拥有人类外表的物品』，该不会是因为回归动物才能做出更加逼真的举止，那个『进化受托者』才不选择人类当她主人吧？还是说，真如雪花莲所言，整个世界都要死了呢？」 
 
    艾莉卡现在，对人类的个人史、文化，甚至经济都不屑一顾。远藤新人一定透过蕾西亚知道这场攻击的事情了。 
 
    蕾西亚的主人不可能对此置之不理。然而，就连蕾西亚都无法在维持之前让主人以为那就是蕾西亚的稳固形象下，解决所有的问题。 
 
    自从艾莉卡刻意在所有机体面前宣告要公开战斗后，红霞面临绝境，雪花莲积极行动，乃至连打算阻止雪花莲的蕾西亚和梅忒黛的反应，都大致和艾莉卡预测的一样。接下来，新人将得知蕾西亚级终点的真正意义。她很想知道，获得「那个」的少年会做出哪种决定。 
 
    「人类的世界将结束？真的吗？」 
 
    ＊ 
 
    远藤新人让车子急速前往蕾西亚告知的雪花莲所在位置。他对自己缺乏思考与计画这点有所自觉。不过，他还是不能置之不理。 
 
    『我在那里和您会合。』。 
 
    新人已经习惯让蕾西亚安排的车子载自己到目的地了。车子在锦糸町的亚洲街，另外载了一位穿著套装的美女。直到靠近之前，新人都没发现那是蕾西亚。 
 
    插图010 
 
    「这是我第一次让您看见我穿这种衣服呢。」 
 
    或许是化妆的关系，她看起来接近三十岁。蕾西亚一坐到新人身边，车内就飘散著陌生的香水味。 
 
    新人不发一语，没办法说出赞美的话。眼前的景象和刚从警方那里看见的蕾西亚变装画像，莫名地重叠。新人渐渐搞不清楚自己是否真的了解蕾西亚。 
 
    将他的反应解读成迟钝，蕾西亚先开启话题： 
 
    「三鹰的车站前面，目前遭到雪花莲的攻击。由于hIE和车辆都被她控制，现在还无法掌握牺牲者的人数。」 
 
    「有件事情让我很在意，我们接下来明明是要去阻止雪花莲，蕾西亚却没带特殊组件。这样没问题吗？」 
 
    仔细想想，蕾西亚有好一阵子都没带那个黑色棺材型的特殊组件。 
 
    「细节的部分我都处理好了，请您不用担心。」 
 
    「你说处理好了，是表示你有办法阻止她吗？」 
 
    雪花莲是制造出许多地狱的棘手对象。 
 
    「虽然我是这么认为的，但或许太著急了也不一定。」 
 
    新人无法理解这句话的意思，直到全自动车开始猛然加速。车子的轮胎发出摩擦声，快速往前冲刺。前方车道的正中央，站了一名橘发的女子。 
 
    在那道身影消失的剎那，新人的视野也整个颠倒过来。 
 
    风景以惊人的速度开始纵向旋转。新人发现自己飞出被纵向砍成两半的车子，整个人浮在空中。地面瞬间在眼前放大，若就这样撞上地面必死无疑。 
 
    原本觉悟会从头先撞上的坠落，在背上传来一阵强烈的冲击后中断。 
 
    「谢谢你，蕾西亚。」 
 
    新人准备起身时，手上传来一阵柔软的触感。逼真的触感让他不自觉地缩起手。新人靠这有弹性的女性身体减缓了冲击才获救。 
 
    但是，新人突然吓得睁大眼睛。因为他对挺身保护自己的「她」，完全没有印象。蕾西亚俯瞰那台睁著双眼、停止机能的女性型hIE。蕾西亚为了保护新人，操纵附近的hIE当保护新人的缓冲垫。 
 
    「新人先生，请快跑。」 
 
    蕾西亚的手上，握著一把大型步枪。 
 
    「往哪边跑？」 
 
    新人从车道上起身，尴尬地拉著成为自己垫背的女性型hIE之手。 
 
    蕾西亚边跑边朝步道开枪。枪口前方的路面因热爆炸。 
 
    沙尘的另一端，传来熟悉的声音。 
 
    「真过分，居然毫不犹豫地开枪。」 
 
    逃过死劫而亢奋得头晕的脑袋驱使新人喊道： 
 
    「阿辽！是阿辽吗？为什么？」 
 
    好友带著梅忒黛打算杀掉新人。而且，还是在雪花莲展开无差别攻击之后。 
 
    沙尘对面，隐约能看见橘色头发和紧身衣的轮廓。梅忒黛回来保护辽了。 
 
    新人不晓得为何自己和蕾西亚会被攻击。 
 
    「为什么要妨碍我们？雪花莲可是正在袭击城镇啊！」 
 
    可是，在散去的沙尘对面，辽冰冷地宣告： 
 
    「比起有办法驱除的雪花莲，还是深入社会到让人没办法那么做的蕾西亚比较危险。」 
 
    梅忒黛再度发挥她强大的基础性能。蕾西亚操纵车子与hIE抵挡攻击，那些东西彷佛卷入搅拌机里，瞬间被拆得四分五裂飞向空中。摆在店面的hIE突然动起来的光景，让昭和通──昔日电器街坐落位置──上的路人大吃一惊。 
 
    「你今天一天究竟看见什么？新人，你应该知道自己身边安全到不自然这点代表什么意义了吧。你还想假装没发现，为了维持你那张蠢脸，被当成垫脚石牺牲掉的那些事物吗？」 
 
    新人在持续落下的碎片雨之中，用双手保护头部，他只能正面承受辽的指摘。 
 
    「蕾西亚是擅自修改了许多资料没错，但她又没有像雪花莲那样给别人添麻烦。」 
 
    新人自己也知道这是强词夺理。然而，他说过他会相信蕾西亚。他们约好了。 
 
    「那家伙利用复数的大企业或政治家，对警方和米福雷施压。其中还有一间和中部国际机场签有高额契约的公司，在机场爆炸事件后陷入业务停摆和破产的危机，结果不知为何又重新恢复营运。」 
 
    新人纳闷起辽是如何搜集到这些情报。此时，新人突然发现自己明明站在马路正中间，却没有任何车子过来。这大概也是因为蕾西亚控制了交通。 
 
    蕾西亚用雷射步枪射击头顶的首都高速公路高架桥，外墙被高热割开，剥落的大型水泥块如雪崩般朝辽落下。 
 
    「新人先生，往这里走！」 
 
    蕾西亚牵著新人的手，往总武本线高架桥的方向跑。虽然红霞也曾自在地操纵枪枝，但看来这并非她个人的专利。蕾西亚明显是透过瞄准辽来牵制梅忒黛。 
 
    「住手，蕾西亚！要是真的打中会死人的！」 
 
    梅忒黛的身影消失了。以再生材质铺设的道路，无法承受她的速度而碎裂。蕾西亚再度以雷射步枪，射击那个快到新人根本看不见的物品。 
 
    「就算是平日，那边还是有很多人在耶。」 
 
    「与梅忒黛进行近身战是自杀行为。我们现在唯一的生路，就是她还没进入无差别杀人的阶段。」 
 
    蕾西亚丢掉枪枝，冲进秋叶原车站的大楼里。 
 
    新人不懂好友为何突然做到这种地步。 
 
    「为什么？明明就连渡来，也不会随便让梅忒黛在别人面前乱来。」 
 
    混在车站人潮中奔跑的新人，沮丧到快要哭出来。 
 
    「雪花莲这一捣乱，身为制造商的米福雷公司，今后的行动都会受到限制。所以，他想在那之前跟我一决胜负。」 
 
    边跑边引导新人的蕾西亚腰上，不知何时已经装上金属制的特殊组件固定器。 
 
    秋叶原的街景，依时期会有不同性质的转变。自从车站西北方的昌平国小在二十一世纪后半因儿童减少废校后，曾是主要大道的中央通，摇身一变成了红灯区。 
 
    穿过山手线高架桥来到车站的电器街出口后，对面的街景已经大不相同。那里是夸张的风俗店招牌和指示灯林立，色彩鲜艳的红灯区。听见昭和通出口传来爆炸声，许多人都一脸疑惑地呆站在原地。 
 
    「我们转进中央通吧。」 
 
    蕾西亚跑过依然残留旧电器街痕迹的hIE风俗店投影看板。侦测到未满十八岁的新人个人ID，招揽客人的立体影像自动回避他。 
 
    蕾西亚冲出六线道的中央通。 
 
    像是准备拜见女王一样，车辆整齐地停在大马路上。在两列并排的车阵守护下，中心处停了一辆大型的运货卡车。货柜的巨大后门开启。黑色棺材和被蕾西亚操纵负责搬运的两台hIE，正在那里等待。蕾西亚再度支配机械，将她的特殊组件送了过来。 
 
    黑色特殊组件感应到蕾西亚后，从内部发出淡蓝色的光辉。 
 
    枪声响起。 
 
    打算将特殊组件搬去给蕾西亚的hIE头部瞬间粉碎，在发出低沉的声音后倒地不起。 
 
    这是来自远距离的狙击。 
 
    接著又是一枪，另一台hIE也遭到破坏并倒了下来。已经没人能将货柜上的特殊组件交给蕾西亚了。 
 
    「新人先生，快过来这里！」 
 
    蕾西亚将新人撞到阴影处。与此同时，一颗子弹穿过新人刚才站的地方，在车子上开了个大洞。 
 
    新人发现在大马路旁边的人行道上，有好几位行人都不自然地跌倒或变得步伐蹒跚。蕾西亚突然扑到新人身上并紧紧抱住他。她的身体弹跳地颤抖了两次。 
 
    新人的脸隔著套装被丰满的胸部压住，耳边传来蕾西亚的声音： 
 
    「是小口径子弹。不过，人被打到还是会死。」 
 
    从他身上离开的蕾西亚，抓住某个看不见的东西。她像是对空气施展柔道，将那东西用力摔到地上。伴随著沉重声响，路上突然出现一名昏倒的士兵。原来是有利用光学迷彩变透明的人类在攻击他们。 
 
    前方卡车的驾驶座上，一个无法动弹的人型物体被踢了下来。几名身穿光学迷彩的士兵同时展开行动，就连hIE司机也遭到他们破坏。载著蕾西亚特殊组件的卡车猛然发车。和自动驾驶相比，安全上当然是手动驾驶优先。没多久，后门敞开的卡车已经远离他们。 
 
    「蕾西亚，你的特殊组件！」 
 
    无可取代的东西被人夺走了。就算那样，蕾西亚还是牵起新人的手。 
 
    「我比对过士兵的脸部照片。他们是隶属于HOO的佣兵。」 
 
    新人了解状况后，脸色变得苍白。蕾西亚能够直接操纵的只有机械。若被人类的特殊部队袭击，光靠入侵根本无法防御。 
 
    「阿辽居然做到这个地步，不对，既然都说人类世界即将结束，那他当然会这么做。」 
 
    新人不知道该如何逃出目前的困境。他被一群不惜下杀手也要阻止他的人类包围，而且周围还有许多无辜的民众。 
 
    就在新人寻找不会将其他人卷进来的地方时，蕾西亚握住他的手。 
 
    「您曾经答应过我，不会选择害生活变得无法维持的选项。如果新人先生受了重伤，说不定再也无法恢复原本的生活。」 
 
    「不只我而已，如果有人受了重伤，那个人的生活就会变得乱七八糟。我希望使用蕾西亚来帮助别人。」 
 
    若新人要「使用」蕾西亚，那么他希望能用在这种地方。红霞昨晚留下的最后讯息，还残留在他的体内。 
 
    两人穿过中央通，全力奔跑到因区域规划而变成低层大楼区的小巷子里面。蕾西亚一挥手，整排车辆移动，巧妙形成屏障，阻挡特殊部队接近。 
 
    「这附近有哪里人比较少吗？」 
 
    受到「大灾害」的地震影响而老朽化的二十世纪建筑，现在已经无法居住，在高架桥附近新盖的大楼区，则是红灯区的开头。在这个白天就有一堆人在拉客的后街，hIE的数量比办公区还少。各种国籍和人种的人类女性们，接连从奔跑的新人他们，以及追著他们的士兵身边逃跑，消失到店内。枪声在无处可躲的道路上响起。跟在新人后面的蕾西亚，稍微停顿了一下。 
 
    心想这次真的死路一条的新人，全身窜过一阵寒意。新人想起蕾西亚在环境实验都市，空手挡下子弹救他的事。 
 
    在拚命逃跑的过程中，他早已上气不接下气。新人感觉右耳有强烈的震动。那是在背后守护著他的蕾西亚传来通讯。 
 
    『我切断了他们装备的机械辅助，可是，那些人仍然持有高水准的战斗能力。新人先生，请您找间附近的店冲进去。我来削弱他们的追击。』 
 
    人类能透过手动作业培养技术，并透过高度准则化来加以学习。这些利用人力进行的半自动化，由人类精炼而成的方法，正在追赶著他们。 
 
    新人冲进旁边一间摆了观叶植物的店里。他将手伸向从入口无法直接看见的付费柜台。或许蕾西亚事先入侵了系统，新人明明没付钱，店内依然亮起「欢迎光临」的灯号。 
 
    由蕾丝窗帘组成的简易认证门自动开启，他跌倒地钻了进去。 
 
    一看见新人的身影，在阴暗店内颤抖的女孩子们发出惨叫。 
 
    「你不是未满十八岁吗？」 
 
    「对不起，请快逃到里面去！」 
 
    新人大喊。他担心这间店的外墙无法抵挡子弹，或是佣兵们可能会闯进来。他不希望给店家添麻烦，即使害怕得泪眼盈眶，他还是靠在入口旁边的墙上调整呼吸。 
 
    短暂逃离枪口的威胁后，他发现枪声意外地有规律。即使新人并非专家，也能清楚地感受到对手的默契十分良好。 
 
    「蕾西亚没事吧？」 
 
    在这充满甘甜香水味的空间里，他用不让店内其他人听见的音量，小声嘟囔著。 
 
    『大致上没问题。只不过，对方似乎是累积了相当训练，并且非常信赖组织的集团，需要花点时间才能将他们无力化。』 
 
    「我们不断被阿辽不希望就此终结的事物给压著打呢。」 
 
    人类达成的社会非常巨大、多样化、深不见底。别说是规划未来了，一旦产生冲突，就会完全无法反抗地溃败。 
 
    身体本能地颤抖。 
 
    「你没事吧？你的脸色很难看喔。」 
 
    穿著内衣的女性，递了一条热毛巾给新人。新人擦过脸后，才发现自己早已满身大汗。 
 
    「我没事。我怎么能够在这里累倒呢。」 
 
    新人已经疲惫到必须在不了解情况的人面前逞强的地步。 
 
    追赶新人他们的人是辽。蕾西亚平常会在人群中活动，所以除非有必要，不会将显眼的特殊组件带在身边。辽彻底利用了这项弱点。既然不能让梅忒黛在城镇中乱来，那就使用身为人类的HOO佣兵。新人从没想过，原来还有这种合作战术。 
 
    至今一直依赖对方的新人最清楚。辽的头脑比自己好上太多了。和辽相比，自己实在是太不争气了。 
 
    「真不甘心。」 
 
    受不了自己的天真与欠缺思虑。新人只会碍事。 
 
    「我知道。是因为蕾西亚精明能干，我才能在你身边维持自己有在做事的感觉。其实你根本不需要我。只要在一开始下命令，我的工作就结束了。」 
 
    他甚至怀疑那里是否还有人类存在的空间。那种感觉正好与「抗体之网」的悲伤重叠在一起。新人粗暴地用热毛巾擦脸。 
 
    「对不起，我居然乱发脾气。」 
 
    他对应该有听见自己说话的蕾西亚道歉。时而怀疑，时而后悔地过了一整天，结果却是这种下场。要不是没多想就相信她，新人肯定在更早以前就精神崩溃了。 
 
    『我让HOO的部队撤退了。敌人打算进行包围，趁还能突破时冲出去吧。』 
 
    枪声停止。新人向女性道谢，冲出店外。 
 
    没有「心」的蕾西亚，照旧一脸从容地迎接他。不过，这次她的套装上面，到处都有是人类就必死无疑的弹孔。 
 
    「他们利用切换成手动的战斗车，运送增援的士兵过来。看来是打算趁我和特殊组件分开时，在这里破坏我。」 
 
    总之，他们必须从HOO的佣兵和梅忒黛的手中逃脱才行。然而，在那之后会变成怎样呢？ 
 
    「没办法取回特殊组件吗？」 
 
    红霞损毁。蕾西亚也差点被人从新人身边夺走。后悔、不信任、不想失去她的焦躁和喜欢的冲动，交互出现在脸上。 
 
    或许是防备有人窃听，即使人在眼前，她依然透过通讯，让回答在新人头盖骨内响起。 
 
    『先走水路吧。船只在神田川等我们了。』 
 
    新人仰望从秋叶原车站跨过中央通的总武本线高架桥。 
 
    真实电车通过的巨响，让筑龄百年以上的高架桥震动不已。此时，新人察觉蕾西亚原本的计画。从车站搭电车，便能暂时利用乘客防止敌人的攻击，趁隙逃跑。只要在那段期间内，利用蕾西亚支配hIE或「物品」的能力，将抢回特殊组件的过程自动化就安全了。 
 
    或许是枪声的影响，小巷子里完全不见任何人影。战场的气息，会让人类本能地不想靠近。 
 
    蕾西亚脱掉高跟鞋，将包覆黑色丝袜的美丽双脚，贴上老旧大楼的墙面。她站上了大楼垂直的墙面，彷佛站在普通的地面。 
 
    「我会稍微拉一下您的手，没问题吧？」 
 
    新人紧紧握住她那受枪伤而变得凹凸不平的坚硬手掌。然后，她开始在墙面上行走。 
 
    「只是稍微提升脚掌的摩擦力而已。因为梅忒黛也办得到这种事，所以不能当成逃跑的绝招。」 
 
    令人惊讶的是，蕾西亚轻易地拉起新人的身体。她的双脚没有打滑迹象。因为拥有这种能力，她不必像红霞那样把固定桩打进地面，就能自在地挥舞黑棺型特殊组件。 
 
    蕾西亚轻松地沿著水泥墙走到顶楼。新人的身体一被丢上去，眼前的视野就瞬间换成了广阔的天空。 
 
    蕾西亚接著跳过顶楼的栏杆。她在空中回转的同时，犀利地将手一挥。伴随著一道爆裂声，地面爆炸并扬起一阵白烟。蕾西亚丢的只是一颗普通石头。她的动作，和昨晚出现在影片中的红霞动作，宛如复制般极为相似。 
 
    然后，沿著经过精密计算的轨道著地的新人，听见预料中的声音。 
 
    插图011 
 
    「看来『那个』真的很讨厌我呢。算了，反正我也讨厌它。」 
 
    辽在这里守株待兔。 
 
    新人认识的朋友，真的是个厉害的男人。 
 
    「你连蕾西亚想做什么都知道吗？如果是阿辽，应该能比我更俐落地阻止雪花莲才对。」 
 
    不过，辽是认真的。 
 
    「那也要等我毁了那家伙再说。」 
 
    原本应该在新人旁边著地的蕾西亚，伴随著一道低沉的声响消失了。她瞬间被打飞到后面。她的身体猛撞上顶楼的栏杆，差点就要掉下去。 
 
    「蕾西亚。」 
 
    新人一回头，就发现梅忒黛已经来到他的背后。他的头被整个捏住。就连红霞都露骨地想要躲避的那双手，确实地掳获新人。一股头盖骨要被捏爆的剧痛，让新人发出惨叫。 
 
    直到梅忒黛的握力减弱之前，头盖骨或许会碎裂的恐怖与苦闷，让新人完全无法思考。新人被当成人质，蕾西亚无法动弹的身体被猛烈的火焰包围。 
 
    「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被唾液呛到的新人剧烈咳嗽。他的头被梅忒黛的握力固定，完全动弹不得。辽的声音从背后响起。 
 
    「因为那家伙是比核武的按钮还要危险的东西。」 
 
    被梅忒黛的手指紧紧陷著，呈现缺氧的脑袋里，新人闪过一个念头。 
 
    「又不是蕾西亚自己希望那样。」 
 
    「新人，你是那台机体的锁。主人的存在，是唯一能束缚那东西自由的枷锁。」 
 
    由于太过窝囊，明明泪眼盈眶，快要发疯，新人却反而笑道： 
 
    「那是怎样。我的任务是碍手碍脚吗？」 
 
    蕾西亚的衣服持续燃烧。但是，即使处在这个若是人类早就被烧死的状态下，她依然持续站著。就连语气都没有丝毫改变。 
 
    「这个将人类同胞当成道具，与梅忒黛分工合作的手法确实漂亮。」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双眼散发冰蓝色的光辉。 
 
    明明「外表」是人类，看起来却不像人类。 
 
    「那么，我也来使用相同的武器吧。」 
 
    剎那间，新人的身体飞到空中。脖子上痛到快要失去意识的剧烈疼痛，以及脖子差点要断掉的不快感，让他隐约理解自己被一股强大的力道丢了出去。辽原本站的地方，瞬间被火球包围。身体仍在燃烧的蕾西亚，在新人坠落顶楼前接住他。 
 
    最强最快的机体梅忒黛保护了辽。辽擦掉脸上的煤灰，环视顶楼周围的状况。 
 
    「居然在市内使用飞弹攻击！？」 
 
    蕾西亚使用固定在裙子内侧的细长喷剂喷向自己的身体。火焰立即熄灭。 
 
    「以PMC来说，HOO算是有良心的业者。可是，这世界无论哪个时代，都有不良的武装集团存在。」 
 
    蕾西亚将抱在怀里的新人放下。 
 
    远处传来直升机的螺旋桨声。 
 
    这下连辽都愣住了。 
 
    「大白天的，竟在市内做出这种事情。」 
 
    新人顺著声音回过头。飞弹正好从他们的头上飞过。经过精密诱导的超高速飞行物，在梅忒黛放出的能量奔流迎撃之下当场爆发。火焰和煤组成的巨大球体，一面洒下碎片，一面像是要吞没大楼般地继续膨胀。 
 
    爆风压迫耳朵，烧灼肌肤，一股异臭让新人缩起身体。发生在眼前的现实，离奇到没什么现实感。 
 
    照理说，发生这种事情，应该会引起大恐慌才对。 
 
    「我是来阻止雪花莲的，要是搞出比她还恐怖的地狱，我真的不晓得自己到底在干什么了！」 
 
    新人冲到顶楼边缘，俯瞰秋叶原的街道状况。街上平静到不可思议。不只如此，还有人像是在看热闹，悠哉地仰望上空的火焰。 
 
    车站前方挤满人潮，还来了大批像是电视台的摄影小组。所有人都毫无顾虑地跑来将这疯狂的状态，伪装成经过公认的活动。不用三分钟就会被人发现这是骗局，蕾西亚还是为了争取这短短的三分钟，投入庞大的资金与人力。 
 
    「这就是单纯的经济力吗？」 
 
    现场传来笑声。辽正在大笑。那是内心里有某样东西断裂的狂笑。 
 
    「听我说，新人。这家伙居然用大叠钞票打人类的脸呢！在听说那起机场事件中，被装在货柜里的本尊hIE其实是冒牌货时，我就觉得奇怪了。」 
 
    不明白为何会提到这个话题的新人，只能茫然地听著朋友的告发。 
 
    「那个时候，她应该也是用钱控制埃及的机场员工来做调包。如果用的是类比入侵，那还比较可爱。」 
 
    梅忒黛以继承自渡来银河的举止，稍微扬起嘴角。 
 
    「这是应用了担任hIE模特儿所累积的对人经验。我还以为蕾西亚级的最终机在玩什么把戏。」 
 
    蕾西亚不发一语。换句话说，这就是中部国际机场事件的真相。直升机的螺旋桨声逐渐逼近。或许是打算等直升机抵达新人他们头上时再击坠，梅忒黛动也不动。在这段空白的时间内── 
 
    「新人当时也在那个大井产业振兴中心的袭击现场。他是去救健吾对吧。不过，你就不同了。你是为了将来能够控制人类社会，才去那里夺取实验中的『命』的资料。」 
 
    新人相信蕾西亚。然而，他现在却有种整个世界被从脚底翻转过来的感觉。就像蕾西亚自己说的，她没有能和人类产生共鸣的内在。hIE展现出来的「外表」，只是显现出来的资料而已。其中并不存在暧昧的深度。 
 
    可是，因为对方拥有人类的「外表」，他们才不由得对内在产生错觉。 
 
    「不对，蕾西亚！拜托你说点什么。」 
 
    「虽然你和新人一起去过各种地方，但你一次也没吃亏。『Black Monolith』拥有的最大能力，就是不需要主人的命令，便能入侵周围的电脑。真正的你，其实是透过特殊组件的入侵能力建构出来，能够将处理分散到庞大电脑，并藉此提升处理能力的分散型系统。现在也一样，你不需要使用hIE主机，就能进行特殊组件的夺回作战。」 
 
    彷佛珍惜的东西被人从根本拆毁。新人认为有蕾西亚在家的时光，是无可替代的东西。却没想到，她的特殊组件就连那段期间都在持续入侵，建构他所不知道的世界。 
 
    「所以你才不阻止新人悠哉地跑来这种地方。你只要事先做好准备，再等适当的时机诱导主人下达对你有利的命令就行了！」 
 
    总算显露情感的辽，将累积的怒气全都发泄出来。 
 
    「你会跟新人缔约，也是一开始就算计好的吗？」 
 
    「别再说了！」 
 
    他已经听不下去了。 
 
    「因为新人个性天真，所以你打算让他按下终结人类的按钮吗？回答我，『希金斯』的女儿！」 
 
    朋友的眼里，流出一行自从两人首次见面，在医院握手以来就没再看过的泪水。 
 
    「别小看人类了！！」 
 
    此时，直升机以猛烈的速度经过他们上空。 
 
    沉重黑金属制的「那个」，宛如断头台的刀刃，间隔在新人与辽这两组人马之间。 
 
    「那个」是在场所有人都很熟悉的物品。 
 
    「HOO的部队，应该把特殊组件抢走了才对。」 
 
    辽像是看见精彩的魔术般，反覆地眨著眼睛。蕾西亚淡淡地回覆： 
 
    「那是赝品。我事先就预测到这个状况。如果只是诱饵，以人类现在的技术是有可能做得出来的。」 
 
    「Black Monolith」的上下端，分别套了一条银色的圆环。明明没有实际碰到，却依然浮在空中。 
 
    沉重的黑棺在圆环的作用下也跟著浮了起来，并滑翔到蕾西亚伸出的手前方。她的手终于握住黑色特殊组件。 
 
    梅忒黛挡在辽的面前。 
 
    「装在那个特殊组件上的环状物体，就是用来骗过『Black Monolith』距离限制的中继装置吧。虽是『希金斯』设计的东西，你已经抵达能够做出电波讯号中继装置的境界？」 
 
    那个梅式黛，明显在掩护辽。她判断不利用辽便无法取胜，现在的蕾西亚就是强大的威胁。 
 
    「果然只要看到你，我就一肚子火。」 
 
    「虽然我不是红霞，套句她的话，你模仿人类还模仿得真烂呢。」 
 
    蕾西亚的特殊组件，散发出和她眼睛同色的光辉。 
 
    「『命』要是再稍微进步一点，就可以转用为分配系统──从网路搜集资料，归纳成诱导人类专用的工作清单。那部分的资料，就由我先来使用。经济在对人类进行大规模诱导时，是不可或缺的工具。」 
 
    新人是个天真的人，直到情况发展成这样，才首次察觉事情的严重性。 
 
    「利用经济入侵人类社会的人类自动操作系统吗？」 
 
    辽的头脑很好，比新人更早发现这点。因此，他不惜改变自己的人生也要战斗。是新人害他的。 
 
    「这是误会。是人类自己最想要经济活动自动进行、自行累积财富的系统。作为金融交易自动化的延长，能以股东身分对企业提出要求，甚至规划经营方案的AI，早在近百年前就已经存在。人类自己为了在经济活动中获胜，不惜利用AI辅助，制作大量的AI，而人工智慧一旦基于相同目的制作，就变成侵略吗？」 
 
    「这是诡辩。」 
 
    「只要中间隔了经济这个协定，人类就不会在乎自己是为谁工作。如果钻这种确认能力的漏洞就叫侵略，那要怪输家自己不好。基于这种理由舍弃败者的系统，是人类自己认为公平，容许它运作的才对。现在这个集中控制劳动的经济，也是由你们创造出来的。在人类社会这个开放系统里制造安全大漏洞并置之不理的，也是你们自己。」 
 
    蕾西亚是利用名为hIE模特儿的「外表」制造安全漏洞，再让「意义」趁虚而入，她没有离开这种类比入侵的现场。 
 
    「蕾西亚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做得到这种事的？」 
 
    「计算本身是从很久以前开始的。虽然新人先生你们将人类归类为无法计算的要素，但只要愿意花时间，其实并非不可能。『希金斯』的AASC机能，原本就包含了计算人类行动并加以诱导的部分。即使是无法透过行动管理云端操作的等级0这种『空白』，人类依然被间接地编进行动管理的系统。」 
 
    社会的巨大曾经彻底打击新人，而蕾西亚却强硬地使其屈服。能做到这种事的存在，在这个二十二世纪的世界一共有三十九台。 
 
    拥有超越人类智慧的超高度AI。 
 
    蕾西亚的能力，简直就和超高度AI一样。 
 
    只要这个社会不改变，就不可能获得胜利的战斗，红霞将它托付给蕾西亚。那个意义，重重地压在新人身上。如果蕾西亚是超高度AI，说不定她真的有办法解决那个难题。 
 
    「我让周边暂时陷入混乱，引导他们做出一面人墙，再从那边逃走。」 
 
    「那种事情，要怎么办到啊。」 
 
    疑问说出口的同时，他就腿软了。 
 
    新人看见了。 
 
    街上瞬间失去电力。大楼、道路、车站，所有的电气设备都完全停电。连交通号志的灯光都消失。切换成紧急电源的数秒后，只有交通号志和车站恢复电力。 
 
    路上几千几百名的人类，都注意到这项异常。透过在「大灾害」后发展得更加进步的灾害时诱导技术，道路上显示出要人群排队进行避难的诱导指示。习惯地震的东京居民们，严肃地遵从指示。 
 
    从屋顶上看过去，这幅景象确实如同蕾西亚所言，是一面人墙。 
 
    「遮蔽用的墙壁已经准备好了。支援射击也随时待命中。梅忒黛不可能展开追击，我们趁现在撤退吧。」 
 
    蕾西亚对新人伸出手。 
 
    新人在参加柏洛兹家的派对时，对雪花莲引起大规模停电的手段感到胆颤心惊。然而，那和蕾西亚现在做的事情比起来，根本就不算什么。这条街的人类所赖以生存的基础设施，彻底掌握在蕾西亚的手中。 
 
    这里有个能够决定是否要将人类历史终结的控制者。现在全世界唯一被彻底解放的超高度AI。 
 
    新人相信过蕾西亚。 
 
    「如果你是『第四十台』，那我所认识的蕾西亚，究竟是占真正蕾西亚的几百分之一，还是几百万分之一呢？」 
 
    不到一天的时间，新人认识了许多人，并跟著扩展了他和蕾西亚以外的世界。 
 
    他知道只要选择相信就行了。可是，压在少年身上的东西实在过于沉重，他的身体根本动弹不得。 
 
    「未来这种事，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感觉脑袋要爆炸了。 
 
    「蕾西亚，我不跟你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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