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件发布时间:2012-02-15 17:33: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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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名称：百亿魔女物语
本卷名称：第二卷 一定是城市的女人吧！我没说错吧！

第1章 欢迎光临凯杰尔
台版 转自 肉(makeinu.weclub.info)

艾密尔王国

是盛行甲种魔术的君主制王国，自50年前的苍海战争以来，一直与大规模战争无缘，持续着风平浪静的时代。现任国王优诺斯一世是有名的名君，其3位王太子与6位儿孙皆名列王族之内。

询问观光中的游客。

凯杰尔是怎样的地方！？

【惊讶于人潮淘涌派】

·从地下铁的列车下车，突然来到高楼林立的大街中央，我真的吓了一跳，让我足足在原地呆立了三十分钟。（二十一岁·男·木工）

·有人说搭早上八点地下铁的人是笨蛋，说的没错，的确是太危险了，我觉得光是塞在那些车厢里的人，大概就有一个村子的人口那么多了吧。（十九岁·女·家管）

【惊讶于多样人种派】

·我一进入七号街的咖啡厅里，就发现店员的肤色不一样，于是拼命地用比手划脚，想要跟他点餐，没想到店员却以标准语跟我说「欢迎光临」，真不愧是移民街。（三十岁·男·农业）

·我觉得聚集在小巷子里的安格斯人小贩有点可怕。（二十五岁·男·印刷工）

【惊讶于甲种魔术派】

·携带魔杖出门的人随处可见，真是不可思议。（二十四岁·女·主妇）

·在路上看到穿着魔术学院制服的学生，一定就是凯杰尔的学生吧，特别是女生的制服很可爱。（三十五岁·男·乐团团员）

【其他】

·守龙像附近卖的冰棒简直是抢劫！不过的确很好吃啦。（十八岁·女·销售员）

·我认为应该要增加白凤宫殿的一般开放日，不然我想去却没时间去……。（四十二岁·女·主妇）

·反正终究只是暴发户都市，等能胜过旧都巴捷塔之后再说吧！（十九岁·男·学徒）

首都凯杰尔有什么呢？

利用三百八十二札夫塔利卡度数所建造而成的地下铁网路。

拥有身为经济中心的艾曼德岛摩天大楼。

拥有身为政治中心的王都官厅街。

观光客会登上高楼的展望台，眺望开拓于河口的港湾都市而心生感动，开心地大叫「是大海耶！」「有人耶！」。

而陆地上最人们受欢迎之处——应该就是建造于王国议事堂旁的白凤宫殿了吧。

眺望着素为艾密尔美术之象征的白亚宫殿，可以领略那份感动，或是在商店购买纪念车票也不错，若是适逢一般开放日，也可以参观内部的庭园和部分宫殿，如果能够参观谒见之厅，或是舞会用的大厅，那么回去一定可以大肆炫耀一番吧。

这里是梦幻般的都市，梦幻般的城市，欢迎来到凯杰尔。

意想不到的邂逅将唤来新的邂逅，这个城市总是持续不断地进化——。

（节录自新版·凯杰尔欢乐之行）

市井所流传的报导总是充满谎言。

芙丽娜在凯杰尔生活了将近十七个年头，不管是像报导上那样聘雇外国人店员的咖啡厅，或是守龙像的抢劫冰棒，还是地下铁尖峰时刻的人潮，她一次也没有经验过。

她所知道的——也只有白凤宫殿的情报而已。

像是那里的侍从长和女官长，其实彼此之间已经交恶三十年以上的时间，或是总料理长嘴上说不能偏食，但是却讨厌吃红萝卜，只要记者来问她，她觉得她是有料可以爆的，不过那个地方就是封闭了一点，让人感到气闷。

另外公开给外界参观的庭园或建筑，其实只不过占宫殿全体的一小部分而已．剩下那些禁止进入的区域，就是尊贵的国王与其家族，还有侍从及女官所居住的地方。

没错，因为芙丽娜就住在里面，所以她说的准没错。

「——爷爷，您一大早可真勤劳呢。」

芙丽娜早上起得早。整理好服装仪容之后，她首先要做的事就是找出在广大白凤宫殿某处的国王——优诺斯一世，向他请安问好。

而那一天国王是在施政宫附近的玫瑰园里。

「喔喔！是芙丽娜啊！」

「像这样和花草站在一起，实在看不出您贵为一国之君呢。」

优诺斯国王今年将届七十四岁，虽是已在位超过五十年的名君，眼下却正忙着修剪玫瑰。

「距离国王的办公时间还有——一个小时十五分啊。」

「听说新进的侍从把爷爷误认为园丁，这件事是真的吗？」

「朕也不知道呢，如果真是那样，那倒是朕的荣幸了呢，芙丽娜公主。」

他脱下工作用手套，向芙丽娜招了招手，于是芙丽娜小跑步地奔了过去，两人一起坐在庭园的长椅上，彼此相视微笑。

她是亚隆王太子的次女，相当于优诺斯国王的嫡孙女。

国王的六位孙儿之中，芙丽娜最是受到宠爱，据说大部分原因是来自她的容貌。

毕竟她有一头漂亮的金发，以及一对梦幻般的湖水色瞳眸。随着年纪增长，身材也开始具备年轻女孩的曲线，那副模样依照资深的下人形容『与过世的王妃莉安娜一模一样』。

不过芙丽娜并没有因此恃宠而骄，总是有如一只楚楚可怜的小鸟，倾听祖父所说的话。

「认为朕是园丁那很好，在战场上杀敌立功那都已经是过去的事了，像现在这样培养好花苗，再以朕的名义分送出去，这样反而对国家有益啊。」

「您是在说大战的事吧。」

「大概不会再发生了吧。」

听着优诺斯国王这么说，芙丽娜仔细注视着他的手。

祖父的手现在虽是惯于园艺的一双手，但是听说他年轻时的历史是以鲜血交织而成。

王太子时代致力于与南方邻国安格斯的抗争，成为国王之后遭逢了更大规模的苍海战争，他与安格斯联手击退了芳杰和盖斯托卡两国。

如今手背上残留淡去的伤痕，似乎正向芙丽娜诉说着她所不知道的历史。

「芙丽娜，你要记住，体恤百姓所需，无论何时都要选择最佳的行动，那就是我们所肩负的使命。」

「爷爷老是说这种话。」

「因为阳光神所赐予的奇迹，我们必须坚守到底才行啊。」

身为祖父的国王露出和蔼的微笑。

他一定不喜欢对年轻的公主提起残酷的政治话题吧。相反地他总是爱说一些像是说给小孩子听的故事、寓言、冒险故事。

「我已经不想再听您说教了，芙丽娜已经不是幼小的雏鸟了哟。」

「那么请问美丽的公主，今年贵庚了呢？」

「这周就要满十七了。」

「哦，真是可喜可贺，必须要送你礼物庆贺才行呀。你有什么想要的呢？」

「生日礼物的话，母亲已经送给我最大的生日礼物了。」

国王的眉角一扬。

「那究竟是什么礼物？」

「秘密。」

两人之间暂时陷入较长的一段沉默。

「公主打算对朕保密吗？」

「是的，我对爷爷保密，除非爷爷对芙丽娜的认知改观，否则芙丽娜还会隐藏许多秘密。请勿见怪，爷爷。」

芙丽娜说完直接从长椅站起，原本打算冷漠地离去，却想起忘记一件事，又停下脚步。

她特意当场转身回头，轻轻捏起礼服的裙摆，向呆在原地的国王行了一个徒具形式的淑女礼。

「告辞了，爷爷。」

「呵呵呵。」

那可爱的模样让国王感动得呵呵大笑。

国王优诺斯一世的孙女——芙丽娜公主被称为宫殿的蔷薇公主。

传闻中她天真无邪又纯真可爱，受到国王的喜爱，是个人见人爱的公主。

然而事实是否真如传闻——则是是无人知晓。

「我尽完一份义务了，蕾笕。」

「——欢迎回来，芙丽娜公主殿下。」

一回到深宫自己房间里，芙丽娜的声音顿时低了一节。

「爷爷还是和往常一样有精神，声音宏亮，胡子毛茸茸地，可能我会比他先蒙受大地之神扎伏特的宠召呢。」

「那代表王国的根基如磐石般稳固。来，您一定累了吧，这边请。」

恭迎她芙丽娜的是贴身女官蕾笕。

只有少数人知道，素以纯洁闻名的公主，这时候才会有如脱下沉重的礼服般，表露出本来的脸孔。毕竟她有低血压，早起对她来说是件苦差事。

「往常的那个呢？」

「当然已经为您准备好了。」

在她躺上长椅的同时，蕾笕也把放在银盘上的报纸呈了上来。

那就是『往常的那个』。

芙丽娜一言不发地接过报纸。

品尝着其他女官所准备的茶，展开报纸阅读，这是她最喜爱的短暂时光。

只有在这个时候，芙丽娜可以不用在意他人眼光，尽情专注于自己喜欢的事物上。

「……怎么办，蕾笕，艾斯特力修输球了。」

「很遗憾，这已经是二连败了。」

「是因为后卫陷入低潮的关系吗？上面写着『赤龙连续K0成为赤耻！高喊总教练滚蛋的声浪不绝于耳』喔。」

「公主殿下。」

蕾笕出书打断她的话。

一脸认真的表情，专心注目着车站卖的体育报，有如吟诗一般地朗诵出报上的头条标题，那样的公主在旁人看来，简直是匪夷所思。

「就算是惯用语，一国公主竟然口出『滚蛋』那种粗俗的言词，那会令我非常困扰，看来我必须停止购入这样的东西了。」

「太、太过分了，蕾笕！那样我会活不下去的！」

芙丽娜俏脸一白。

因为只看家庭教师所推荐的『凯杰尔邮报』或『艾密尔报』这些高级报纸，无法得到芙丽娜所需要的情报。

（人家不过就是喜欢库洛布而已。）

所以如果可以的话，她希望能够即时得知对战的比赛结果，也想知道比赛是怎样的内容，而这些事情无法从连规则都不懂的侍从的报告中得知。

她觉得『凯杰尔邮报』也真是太坏心眼了。

至少如果能把那大量的社交栏减少一半，多分一些版面报导学生库洛布联赛的比赛内容，这样应该就大不相同了吧。当她领悟到这是因为缺乏需求的关系时，她得知了专门报导体育的体育报的存在。

从那之后，芙丽娜便拜托蕾笕为她买来这种大众体育报。

那种报纸与高级报相比，字体异常地大，图片也多，用字遗词也相当『低俗』（蕾笕曰），部分版面还刊载了令芙丽娜为之脸红的下流报导。但是她觉得可以藉此窥知市井百姓的生活情况，因此总是忍不住偷偷地阅读。

至于她所在意的体育报导，那种报纸就表现得无可挑剔了，如今阅读体育报已是她每天的乐趣，就好像为刚睡醒的头脑输送新鲜空气一般，成为每天必做的功课。

「蕾笕，你觉得这次生日母亲会答应那件事吗？」

「请不用担心，一切都已经安排妥当了。」

「真的吗？」

「公主殿下很喜欢库洛布呢。」

「对啊。」

（啊啊，不过如果是那样的话……）

芙丽娜将报导支持球队连败的可悲报纸摺好，然后兴高采烈地站起来。

她打开附近书桌的抽屉，里面恭恭敬敬地收藏着一本杂志，那是一本一年前的库洛布月刊。

这一年的学生选手权大赛真的非常精彩，光是看到开头的优胜访问，她仿佛就能回想起当时的感动，不过重要的却是夹在杂志里的照片。

在今年春天的园游会中，芙丽娜见到了她崇拜已久的库洛布选手。

他是达成学生选手权大赛二连霸的关键人物，已经从上级学舍毕业，脱下红色运动制服，身上穿的是骑士候补生的制服。

虽然与他交谈的时间极为短暂，不过现在回想起来，仍是有如梦境一般。

「——我们还会见面吧，亚鲁特·古斯塔夫公子。」

芙丽娜公主内心思绪交集，不禁往园游会的梦幻照片上轻轻一吻。

[插图]

***

若是被问到当初为什么会想成为骑士呢？他大概会回答不出来吧。

因为既然准许他成为骑士，他自然就会想要试试看。

亚鲁特所就读的王立士官训练学校，是培养艾密尔王国军的正骑士，也就是上级士官的学校。

据说在亚鲁特父亲的那个世代，说到骑士仍是只属于贵族阶级的另一个世界，不过如今这个平民也可以进入上级学舍就读的年代，想要成为正骑士并非没有途径。

就他的情况来说，凯杰尔上级学舍时代热衷投入的库洛布成绩，就成了决定性的关键，听到艾斯特力修的总教练要推荐他时，他二话不说地就举手喊着「我去！我去！」。

对父母已经过世的他而言，既可以领国家薪水，同时又能够读书，那样的环境非常诱人。因此他没有特别犹豫，就选择走上成为骑士的这条路。

「亚鲁特！喂！亚鲁特！」

而亚鲁特那一天也在位于郊外的训练学校接受补课。

自从因『个人因素』而请长假后已经过了一个礼拜，他必须尽早追赶请假所落后的进度，因此亚鲁特比平常更加勤奋地复习剑术的基础，却见那那伊·卡捷特奔跑过来。

「喂！你听到我在叫你了吗？达尔教官找你喔，他要你现在就过去教官室。」

「只找我一个人？为什么？」

「我怎么知道，总之你快去吧，因为他可是指名找你喔。」

练习剑与练习剑交击的声音，扰乱着亚鲁特他们的思考。

那那伊·卡捷特是前凯杰尔·艾斯特力修的十号，他和亚鲁特不同，是名门贵族的二少爷，不过因为两人有曾经同队的情谊，所以即使是毕业后的现在，他依然很照顾亚鲁特。

其他候补生仍在继续操课，而亚鲁特脑海中所浮现的却是指导教官不苟言笑的扑克脸。

「心里有数是为了哪件事吗？」

「不，好像有，又好像没有……等等，会是那件事吗？如果不是的话，那么是那个啰？说不定是上次那件……」

「既然惹了那么多事，我看你就乖乖自首去吧。」

「喔、好啦。」

多到要用手指头来数了。

亚鲁特用训练装的衣摆擦拭汗水，然后突然整个人定住。

「我问你喔，你觉得我穿这样去可以吗？」

「那种事你自己决定吧！」

那那伊对他置之不理。

「——衣领，没问题，扣子，扣好了，袖子也很干净。」

亚鲁特经过一番深思熟虑后，终于做出再怎样也不能穿训练服去见教官这个结论，于是急忙淋个浴，然后换上制服，

达尔教官是指导教官之一，出身于自艾密尔建国以来延续至今的骑士世家，对于候补生的纪律有其独特见解，候补生只要表现一有松懈，带着眼镜的他就会毫不留情地给予扣分处罚。

亚鲁特利用校舍窗户当镜子，对自己的仪容做最后检查，虽然这样的举止也算不上有教养，不过现在若是有任何遗漏之处，等一下绝对会被纠正。

「——亚鲁特·古斯塔夫，就凭你那无精打采的蓬头乱发，你也敢自称是王的剑吗？」

「咿！？」

宛如有人把冰块从领口倒入般，一阵冲击袭向亚鲁特。

「对、对对对对、对不起！达尔教官！」

「我事先提醒你，算对你很亲切了吧。」

亚鲁特回过头来，做出标准的立正姿势，但是映入他眼中的却不是达尔教官的扑克脸。

「队、队长——！」

「看来我的模仿功夫还不赖嘛，干脆下次宴会表演给大家看好了。」

站在眼前的是身高将近七尺的魁梧男子。

一头金发有如狮子的鬃毛，再加上横断鼻梁的一道明显伤疤，使他的外表看起来格外醒目，加上他身穿骑士队的队服，衣服上又别着许许多多的勋章，以及代表骑士队队长的领章，在这诸多因素的相乘效果之下，使得他更为引人注目，就好像是一个会走路的霓虹灯招牌似的男人

弗雷德·沙札兰德卿。

这个男人平民出身，却靠着自身的功勋获得爵位，爬上相当于国王亲信的近卫骑士队长之地位。

等课程结束之后正式调派，亚鲁特非常想从见习的暂定职位升格，开始为国效力，不过现在并不是推销自己的时候。

「嗨，菜鸟，今天脑袋里也塞满多余的杂念吗？」

「呃……请问是发生什么事了吗？竟然劳动队长亲自来到训练学校。」

「只是来学校处理些杂事，不是你需要在意的事。」

「杂事？」

「已经办完了，我现在正要回去。」

沙札兰德将那丰厚的头发随手一拨。

「你正要去找达尔卿吗？」

「啊，是的。没错，教官要我过去。」

「好好努力吧，干得好的话就出人头地了。」

只留下这句话，骑士队第一长人便即离去。

就亚鲁特脑中的基准，学长或长官说的话是绝对的，而沙札兰德的为人也可以信任。

但是现在他心中却是难以言喻的纳闷。

首先，为什么沙札兰德会知道亚鲁特要去哪里？

而且要他「好好努力」也就算了。

（出人头地又是怎么回事？）

总之亚鲁特先解除立正姿势，整理好头发后便往教官室走去。

「达尔教官，我是亚鲁特·古斯塔夫！」

「进来。」

站在目的地的房间门前，亚鲁特敲了两下门，门内马上就有了回应。

于是亚鲁特便踏入教官室内。

尽管房内空间狭小，却是各教官专用的单人房，一个精瘦的男人背对着窗帘，双手手指交叉握掌，坐在书桌前，他就是指导教官达尔。

他的眯眯眼可以看穿候补生的谎言、怠慢、制服衣领不整、校徽角度的偏差，在这间训练学校是素有『吹雪』之称的大人物。

「亚鲁特·古斯塔夫，你还是一副毛毛躁躁，不像一个骑士的样子。我看穿库洛布运动服可能还比较适合你吧？」

「是，那是我的荣幸！」

「我可是丝毫没有夸奖你的意思喔。」

达尔眉毛动也不动地冷冷说道，亚鲁特只是站得直挺挺地，动也不敢动一下。

如果换成普通人，大概早已受不了这紧迫逼人的气氛而发出悲鸣，一股有如绝对零度的沉默笼罩着室内。

这时还是由达尔先开口打破沉默。

「亚鲁特·古斯塔夫。」

「是！」

「令妹的情况怎样？」

「是，托您的福，目前仍维持现状！」

「很好，希望她能早日康复。」

「谢谢您的关心！」

亚鲁特的妹妹——艾蒂莉西亚·古斯塔夫已经病倒半年以上的时间了。

为了凯杰尔的毕业日期将届，却至今仍未恢复意识的她，亚鲁特先前请了将近一个月的假，前往艾密尔的边境荷尔谷林村，目的是为了学分和毕业证书。

他的请假能够被批准可说是接近奇迹，这件事完全要感谢校方的大力通融。

「老实说就我的立场而言，你只不过是个有如蚯蚓、垃圾虫、绒毯毛屑的见习骑士，竟然胆敢给我请长假，换作是我站在你的立场，我大概早就对自己的厚颜无耻感到羞愧，自己主动请求校方开除学籍了。不过你若是有正常人的神经，那么打从一开始就不会站在这里了吧，我和你相处也快一年了，对你我已经清楚得很，本想至少趁这次机会，让你一生过着见不得人的日子，可惜天不从人愿，没想到连这种地方你都能够反抗我，真是让人火大。」

达尔板着严肃的面孔滔滔不绝，而亚鲁特还是立正站直。

不过对这位严肃教官的不苟言笑早已司空见惯，话中带刺也是稀松平常之事，因此亚鲁特以为这番话也和平常一样，只是说教的一部份。

「亚鲁特·古斯塔夫。我要给你一个任务。」

这是他做梦也没想到的一句话。

「任务……是吗？」

「没错，这任务全部交由你一个人来执行，内容是护卫某位贵人，请你善尽骑士的职责。」

亚鲁特一时之间无法明白他的意思。

毕竟距离问题的请假才只过了一个礼拜，照达尔的价值观来说，自己应该还是个『蚯蚓』、『垃圾虫』、『绒毯的毛屑』，这件事未免太突然了吧？

「——怎么了吗？你应该更高兴才是吧？我看过你下期之后的布署意愿调查表，你不是希望接下来能被派任到近卫骑士队的沙札兰德队吗？那么今后担任王族或政府要人护卫的机会也会增加。这会是很好的经验。」

「不，确实是如此，不过……」

「区区一介见习的后补生，却可以做和正骑士相同的工作，我要是你可会为这份荣耀而痛哭失声吧。可能会向大地下跪，感谢国王和神明的恩典了吧。如果是写自传的话，这里就是高潮了喔这里。当然我很清楚你这个男人并没有那样的文学感受性，但是至少也该道谢不是吗？亚鲁特·古斯塔夫骑士候补生。」

「那个、是的！我感到无上的……光荣。」

「很好。日期行程等详细资料我会再通知你。我要说的话就到此为止。」

咚地一声，达尔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

看来谈话真的到此结束了，亚鲁特也只能顺时针向后转，自己走出房间。

「请容我就此告退了——」

「对了，还有一点。」

在即将关上门之前，达尔开口了。

只见他薄薄的唇角微微扬起。

「这件事如果搞砸，你就完蛋了喔？古斯塔夫。」

他在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说不定是笑容吧。

亚鲁特感觉好像看到不该看的东西，少有地感到背上一阵凉。

走出教官室之后，他仍是不明白教官的话，心里一直想着这件事。

——这件事如果搞砸。

——就完蛋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

虽然搞不清楚状况，不过自己是不是接下了一个相当重大的任务？

「……喂，亚鲁特。怎么了啊？被骂得那么惨吗？」

或许是因为亚鲁特皱着眉头，站在走廊正中央的关系，不知不觉间那那伊已经来到身旁。

「这次事情真的那么糟糕吗？教官的吹雪让你冻成冰块了啊？」

「也不是糟糕的事啦……」

反而该说是名誉之事，应该算是件好事吧？

正如达尔所说，亚鲁特志愿的单位是近卫骑士队，在众多骑士队中，唯有这个部队是国王的直辖部队，只要进入这个部队，日后最重要的任务，就是为国王或地位相近的人们效力。

而这也是亚鲁特第一次单独进行任务，担任贵人的护卫，本来这应该是可喜可贺的状况，但却因为太过突然，他一时之间头脑还反应不过来。

「……………………啊。」

「亚鲁特？」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在经过一番苦恼之后，亚鲁特发挥他特有的随便个性，决定先不管这件事了。

「好！」

决定了。

「我今天先回去了。」

「什么！？」

再怎么烦恼也没用。

教官说详细资料之后会通知，要思考等到那时再思考也不迟。

就算没有这件事，接下来是连休，亚鲁特预定要去迎接重要的人们。

「我要去一趟五月门车站。」

「为什么？」

为什么呢？

亚鲁特竖起大拇指，挺起胸膛说道：

「去见魔女！」

***

没错，他就是要去见魔女。

亚鲁特的手上有一封信。

给亚鲁特

呀呼！亚鲁特，你过得好吗？

关于你上次的邀请，我们决定答应你的邀请了！

我们会配合下个月的感谢祭过去你那里，火车的车票也已经买好了，预定在下午三点四十五分抵达五月门车站。

你来接我们的时候不用带玫瑰花束，但是绝对要换上骑士候补生的制服过来喔？绝对喔？

以上，期待你迷人的接待！

陪伴你身旁的法妮敬上

迷人是什么意思啊？这让他看着信思考了好一阵子，不过这是秘密。

为了让妹妹艾蒂莉西亚能够毕业，亚鲁特前往研修之地是现代魔女所居住的魔女之馆，那间蜂蜜色洋房的名字叫做女王蜂之馆。

在女王蜂之馆遇见的见习魔女们，对于亚鲁特的身心都非常地照顾。

童话中出现的魔女总是满脸皱纹的老婆婆，身边陪伴的是骷髅和青蛙，而魔女所使用的魔女术是老旧又冷门的乙种魔术，如今则是谁也不屑一顾。经过这次研修之旅，这些原本在亚鲁特脑中根深蒂固的观念，可说是全部都被颠覆了。

深根于大地，将得到的恩惠分送给周围的人们，她们那样的身影，至今仍深刻地留在亚鲁特的脑海里，像是行驶在葡萄园间的货物马车，以及在扫帚上受风吹拂，那位拥有鲜艳红铜色头发的少女。

由于不想就这样结束，因此回到家后，亚鲁特写信向她们道谢时也写上「下次请来凯杰尔玩」，没想到她们真的回信答应要过来参观了。

今天就是要去迎接她们，值得纪念的日子。

（这叫人怎能不感到振奋呢！？）

搭乘在地下铁摇晃的车厢内，亚鲁特兴奋得坐立难安，继续做着伸展操。

信中所写的五月门车站是凯杰尔北方的玄关，除了地下铁以外，也有数条长距离铁路延伸至此，是个复合车站。从凯杰尔北方而来的旅客都必定要在这个车站转乘，或改搭其他交通工具。

好不容易等到列车到站，亚鲁特立刻跳上月台冲刺而去。

或许是正逢周末的关系吧，地上车站的中央大厅里挤满了人。

有正准备离开城市的人，有即将进入城市的人，穿着制服的车站服务人员正用板车搬运着大型行李箱，五月门车站的特征就是，携带较大尺寸行李箱的旅客比较多，这里正可说是凯杰尔的招牌，也是凯杰尔的出入口。

最重要的是魔女三姐妹应该就是在这些旅客之中。

（好了，她们在哪里呢？）

亚鲁特朝之前去荷尔谷林村时利用过的七号月台前进。

中央大厅内的时钟指着四点将近五分的地方，她们应该已经下车了才是。

在哪里呢？她们在哪里——

「喂～～亚鲁特！这里啦！这里！」

亚鲁特听到一个开朗的声音。

「法妮小姐！」

「好久不见，你看起来精神很好嘛。」

仔细一看，法妮就站在刚才通过的月台前方的柱子前。

亚鲁特露出笑容，急忙往后倒退前进，而法妮则是用右手扶着亚鲁特的背，让他停了下来。

「亚鲁特，怎么了吗？」

「不……没什么。」

他只是觉得真有眼福啊。

她在魔女姐妹中是最年长的姐姐，今天穿的并不是平常在女王蜂之馆穿的作业服，而是充满女人味的套装，那坦白说非常丰满的胸部和纤腰固然不用提，从裙缝间露出的玉腿，也令亚鲁特的视线忍不住就要飘过去，而她的容貌仍然是洋溢着南国风情的美貌。

亚鲁特稍稍领略着那份感动，目光往法妮的身旁移去。

「好久不见了，莫妮卡。你好吗？」

这边这位则是有如洋娃娃般可爱的少女。

她充满神秘感的容貌，感觉就像是一尊等身大的西洋陶瓷娃娃，全身黑色的礼服，胸前抱着她心爱的素描本。亚鲁特微微弯腰向她一笑，而她虽是面无表情，却也将头微微一侧。

「不过真是谢谢你了，亚鲁特，你有遵守约定穿制服来接我们，我第一次近距离看到骑士候补生呢。而且还是真货，不是角色扮演。」

「还有一个人……艾玛呢？」

就在法妮尽情抚摸亚鲁特的手和背时，亚鲁特也寻找另一位魔女的身影。

莫妮卡和法妮，还有另一位魔女艾玛，若是缺少了她就不是女王蜂之馆的三姐妹了。

「咦？艾玛？我也不知道，刚才应该还在那附近啊……」

法妮也朝四周张望。

「啊，有了有了，她在那里。」

在哪里？

「你看，在那里。」

在人群之中发现那匆隐忽现的明亮红铜色头发时，亚鲁特真的整个人兴奋起来。

在他正想要大声呼唤时，却突然发现一件事。

艾玛似乎正在和一个年轻男人说话，她身上穿的是在荷尔谷林村也曾看过的朴素外衣和连身裙。由于男人是街角随处可见的十七、八岁少年，因此更衬托出她『尚未受尘世污染』，就好像刚从树上摘下来的新鲜树叶般，是个清丽脱俗的美少女。

「哎呀，那孩子真嚣张，竟然被搭讪了。」

法妮的声音高了一节。

只见男人比手画脚地滔滔不绝，然而艾玛却是眼也不眨一下，直直注视着那个男人。她真的是太过率直，让人不禁担心她是不是太缺乏戒心了一点。

「——来，我们走吧，我知道一家很好的店。」

甚至还听到男人说出这样的话。

只见他脸上挂着笑容，手环过艾玛的背后，将她的行李箱提了起来。

这下子不出声不行了，当亚鲁特这么想的时候。

「我才不会上当呢，别碰我！」

艾玛赏了他一记顶心肘，同时把行李箱夺了回来，然后毫不犹豫地往男人的股间一踢。

男子随即颓然倒下，一想到那种痛楚，令在场的男性全员不寒而栗。

「我以为他是强盗。」

这就是艾玛的主张。

被带到车站的管理事务所内，她毫不畏惧地主张自己无罪。

「虽然一开始我的零钱掉在地上，是他帮我捡起来，可是对方却死赖着不肯走，还自顾自地要跟我闲话家常，说什么你好可爱、脚很美什么的，都是我听不懂的话，还问我是不是模特儿？问我那种事想做什么？那可是个人隐私耶！最后还拿走我的包包说『我们去喝杯茶吧』，这绝对有犯罪的可能性吧？」

「会、会吗？」

「绝对会！大叔你是一个车站站员，却这么缺乏危机意识，观光手册上面也有写呀，因为犯罪率高，请注意随身物品，你看！就是这里！」

艾玛将手上的观光手册『新版·凯杰尔欢乐之行』猛地拿到站员眼前。

「防人之心不可无，公寓窗户要晒上父亲的内裤。所以我没有错，这是不可抗力！」

她如此地主张，是因为后方长椅上正躺着那名受到她痛击，差点晕倒的少年。

「…………我只是看她有点可爱，所以上前搭讪而已……」

少年有如梦呓般如此喃喃说道，让人看了不禁同情，甚至让人想安慰他：没事的。只有艾玛不知道那是在搭讪。

而莫妮卡则是默默地将少年可怜的模样画在素描本上。

「如果我真的跟他走了，一定已经被带到安格斯人的贫民区遭到不幸了。我会被强行推倒，剥光衣服，做许多色色的事，然后他会对我施打毒品，为了得到毒品我只能任由摆布，被卖到下流的店里，受尽身心折磨滔呜呜呜……」

「总、总之既然她本人已经有所反省，这件事能不能就这样算了呢？之后我会好好教训她的！喔呵呵呵呵！」

法妮捂住艾玛的嘴，拼命地陪笑道，旁边的亚鲁特也跟着笑了，可是艾玛却仍是不肯停下来。

「然后我就会变成红灯街的夜之蝶！」

「喔呵呵呵呵呵呵呵呵！这孩子真是的！」

「到时就有家也归不得！明明我只不过是在车站被人叫住而已！」

「你给我闭嘴，艾玛！」

「这就是大都会凯杰尔的铁之定律对吧——！？」

「——亚鲁特，真是多谢你了，幸好有骑士候补生的制服！」

当他们顺利走出五月门车站时，法妮已经相当疲累了。

「我并没帮上什么忙啊……」

「没关系没关系，因为只要有你在场，可信度就完全不同了啊。」

是那样吗？

另一方面，走在前方三步之遥的艾玛则是不高兴地回过头来。

「姐姐！你不要太夸笨蛋亚鲁特了，不然他还真的会胡思乱想喔。」

「什么胡思乱想，我说你啊——」

「不用这家伙帮忙我也完全不当一回事。」

「啊～～真是不可爱的孩子，你再这样老是说些口是心非的话，小心他一下子就被人家抢走喔。」

「说、说什么傻话啊，姐姐！别说些奇怪的话，你说谁要抢走谁了，怎么可能会有那种事！」

「你不懂吗？你那样掉以轻心会成为致命伤啊。」

「我搞不懂为什么要对我说那种话啊！」

虽然不明白她们在说什么，但是亚鲁特希望她们姐妹不要吵架了。

于是亚鲁特决定介入劝和。

「没关系啦，总之没事不就好了吗？艾玛也没受伤。」

他面露微笑。

原本气得脸红脖子粗的艾玛听他这么说，也多少冷静了下来。

「……那种事不用你说我也知道啦，笨蛋亚鲁特。」

她低下头，移开了视线，脸颊还有些红晕。

「我知道突然被人搭讪，一定让你吓了一跳，不过你不用那么严加警戒，只要过着正常的生活，这里是很安全的地方，毕竟连我都能够在这里平安长大了嘛。」

听他这么说，艾玛重新凝视行驶在道路上的汽车，以及高到必须抬头仰望的成群高楼。

然后她又看到亚鲁特笑嘻嘻的表情。

「……确实没错。」

「对吧？」

「连你都能平安长大嘛。」

看来她总算放心了。

「先把行李放到旅馆再说吧，法妮小姐，你说过订了附近的旅馆对吧？」

「啊，对，没错。是在五月门七号街，一家名叫向日葵的旅馆。」

「那很近嘛，只要过马路，再走过一条街就到了。」

见到灯号转变，亚鲁特就带着法妮她们的行李，在前方带路。

就在他们往前走的同时，只听到消防车鸣着警笛从旁边驶过。

「你们看，看得到招牌就在那里——」

绕过转角，亚鲁特手指一指，只见他所指的地方起火燃烧。

「——确保防火线！」「火源是哪里？」「什么？还有小孩在里面？班长——！」

那里是以距离车站近和清洁为卖点的一家小型老旧旅馆，不，应该说曾经是旅馆的建筑物。目前消防车、救护车以及许多围观群众，正围绕着那栋冒着火焰与黑烟的建筑。

「…………咦？」

亚鲁特的笑容僵住了，之后消防车也陆续来到。

「在燃烧呢……而且烧得很猛烈……」

法妮将状况形容得非常准确，而莫妮卡也开始把素描本翻开新的一页。

这时又有一台车停在路边，从车里奔出像是新闻记者的男人和一名摄影师，只见摄影师立刻对着火场猛按相机。

「火源是哪里！？」

「快点发电报给编辑部！标题是五月门七号街失火！有人为纵火的可能！」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艾玛终于发出悲鸣。

「不，那个、艾玛，这大概是巧合……」

「够了！我要回去了！这地方太可怕了！我要回去了！凯杰尔好可怕！」

「冷静一点吧，好吗？」

「是我错了！就像玛姬说的那样！对不起！」

「艾玛，等一下啦，艾玛。喂！大叔，不要随便拍照！要拍就拍那边！那边烧得正旺啊！」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

最后摄影师的照相机似乎还是对着陷入恐慌状态的艾玛。

结果——

向日葵旅馆由于及早灭火的关系，火势在没有出现伤亡者的情况下就控制住了。

可是投宿的旅客却无一幸免地被迫必须避难，原本订房的人也不得不大幅更动行程，而法妮她们也在那些人之中。

「——艾玛，你看！真好呢，这可是豪华蜜月套房喔。」

在距离烧毁旅馆两条街的一间旅馆最上层，一行人安置了行李。

套房分隔成寝室和客厅，在豪华的客厅里，有一扇面向街道的大窗户，可以眺望五月门的市容，现在虽然在夕阳余晖下照得一片红，但不久就可以享受夜景了吧。

「…………比女王蜂之馆小，而且狭窄。」

「不，你仔细看呀，艾玛，这些看起来古典的器具都是最新型的喔，而且也有电力可以使用。」

被这样安慰之后，艾玛的心情似乎才终于好转，开始用哭红的双眼检查房间。只见她牵着莫妮卡的手，一边小声地交谈，一边按着电灯开关或开或关。

「你还真是大手笔呢，法妮小姐……」

「因为我打了许多通电话，却只有这里有空房，全都怪连休不好啦。」

即使再怎么乐观看待，法妮的声音也显得干枯无力。

在太阳位置最高月份的连续三天里，凯杰尔会举行赞颂阳光神尼尔斯＝亚基那的感谢祭，由于那几天是全国性的假日，因此就算撇开宗教方面的活动，也有各种活动会在凯杰尔市内举行，许多人都是为此而前来住宿。

（只有这里有空房啊。）

最上层的豪华蜜月套房，地点位于凯杰尔的头等地段。

即使从那间附早餐的小旅馆拿到了一些赔偿，这笔支出也一定是大赤字。

「也可以来我们家住啊……」

「没关系啦，难得有这个机会就该好好享受一下啊，呼呼呼呼、呵呵呵呵、啊哈哈哈哈！」

另一方面，亚鲁特也很在意先前的旅馆火灾。

依照旅馆方面的说法，看来极有可能是人为纵火。

「下一间该不会是我们吧？」柜台旅馆职员的谈话中也夹杂着这样的对话，听说最近发生很多起火灾。

毕竟人变多了，犯罪案件也会增加，虽然在这个城市里，就算发生一、两起可疑火灾也没什么好奇怪，不过据说这两个月以来，类似事件已经发生高达七起，每一起都是针对闹区大楼的后门，尽管火势都在入夜前扑灭，却找不到犯人的踪影。

（果然这个城市还是相当骚乱啊。）

一想到艾玛害怕的模样，亚鲁特就越来越没有自信了。

虽说调查是城市警察的工作，不过身为骑士，对令国民感到不安的状况，会有所关心也是理所当然的事，他想起在旅馆前的刑警和鉴识的脸，对他们发出精神上的声援。

亚鲁特最遗憾就是难得艾玛她们前来游玩，却让她们对这里产生了不好的印象。

原本想要让她们体验与荷尔谷林村不同的城市风貌的说。

「好了，接下来要怎么办呢？要用餐也还太早了，想去玩时间也不太够——」

「啊，那么姐姐。」

原本靠近窗边的艾玛匆地出声了。

「既然如此，我有个想去的地方。」

「「真的吗？」」

法妮和亚鲁特异口同声地问道。

「什么什么什么？你想去哪里呢？」

「不管去哪里都可以喔！」

看到亚鲁特他们兴冲冲地询问，艾玛惊讶地眨着双眼。

「……呃、那个、说不定医院的会客时间已经过了，不过……」

「会客时间？」

「我想去探病。」

去看你妹妹——

意外的一句话，消散在傍晚的空气之中。

***

艾蒂莉西亚·古斯塔夫。

在室内综合医院的一间狭小病房门前，艾玛神情认真地注视着挂在门口的小名牌。

「也不是那么奇怪的名字吧？」

「不是啦……」

艾玛一边说，一边对自己的思考自行做一番整理。

「我是想……果然是真有其人啊。」

那是当然的啊，如果是幽灵的话，亚鲁特反而伤脑筋了。

「啊、不、不过亚鲁特。虽说如此，我并会因此而不想来探病喔，这一点你可别误会。」

「我知道啦。」

见到艾玛急急忙忙地解释，亚鲁特对她点了点头。

怎么可能误会呢，对她而言『艾蒂莉西亚』是本来要成为她第一个好朋友的女孩子的名字，后来变成女装变态所报上的名字，最后又演变成和变态不和的妹妹的名字。

不断替换的背景，而且她们并没有见过面，即使如此艾玛仍然想见她，探视她的病情，亚鲁特觉得艾玛真的很了不起。

真的——令他感激不尽。

「艾玛，我……」

「什么？」

「今天你们能来，我真的很高兴。或者应该说我很庆幸，我们的关系没有在那里结束。」

艾玛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抬头看着亚鲁特。

「因为我是这么样的一个人。其实我本来相当犹豫，到底该不该邀请你们来，一想到这可能只是我的一厢情愿，我就害怕得不敢提笔写信——」

「亚鲁特，探病的花可以摆在这里吗？」

「啊，是的，谢谢你！」

听到先进入病房中的法妮出声问道，因此亚鲁特只好匆匆结束话题，他的心跳莫名地加快，让他连自己刚才想说什么也都忘光了。

而今天妹妹艾蒂莉西亚仍是沉睡国度里的居民。

（——嗨，艾蒂。）

心情总算平静下来了。

只见消瘦的妹妹躺在单人病房的床上，长发流泻在床单上。她的身材以十六岁而言算是幼小，手臂上只系着一条点滴管，若问她的病情是好是坏，其实算是较好了，但是她却完全没有醒来的迹象，这样的光景亚鲁特在这半年已经见多了。

然而现在法妮、莫妮卡以及艾玛都在同一个病房里。

如果真能让妹妹起来见见她们，那么亚鲁特觉得身为哥哥，他就可以向妹妹夸耀了。

[插图]

因为她们是真正的『魔女大人』。

「她就是艾蒂莉西亚？」

一旁的艾玛问道。

亚鲁特看着艾蒂莉西亚点点头。

「没错，她就是艾蒂。」

「跟你一点也不像呢。」

「别人常这么说。」

「很漂亮的女孩呢。」

她有如低语般地小声说道，仿佛生怕吵醒睡着的孩子一般。

对于她的这份用心，亚鲁特莫名地感到高兴。

而法妮也坐在探病访客用的椅子上，笑着眯起了眼。

「真的呢，这样就可以明白亚鲁特为什么会那么努力了。」

「你那样说就夸奖过头了，法妮小姐。」

「咦？会吗？」

「当然会啊，你是因为没看过她说话时的模样，所以才说得出那种话。因为她是个满脑子理论，一点也不可爱的家伙。」

「哎呀哎呀。」

「当我一身疲惫地回到家，这家伙连一声招呼都不打，偶尔开口也总是说『哥哥是不会懂的』喔，我只不过是纠正她，要她别在吃饭时看一些会让人吃不下饭的书而已。我真是搞不懂，为什么她一边看着狩猎魔女和拷问的文化史，却还能够喝得下番茄浓汤——」

「啊，她的手指动了一下。」

艾玛又再度轻声说道。

「真的吗！？」

「骗你的。」

亚鲁特全身脱力。

「……………………艾玛……？」

「既然你这么珍惜这个妹妹，甚至会那样惊慌失措，那就别把她说得那么坏呀。」

亚鲁特真的膝盖无力地跪倒在地，而艾玛用手刀在他头上切了一下。

抬头一看，艾玛只是装成严肃的模样吓唬他，而法妮则是更老实地笑了出来，莫妮卡则是静静地看着这样的世界。

（我说的没错吧，艾蒂，她们很了不起吧？）

和她们在一起，笑容就会不自觉地涌现。

这也是魔女的力量，说得夸张一点，那是给予亚鲁特力量的某种伟大温柔情感。

「——是，您说的对，都是我不好。」

现在想来，这或许还是他第一次在病房中无忧无虑地笑出来。

他们就这样待到会客时间即将结束，由于聊天的声音太大而遭到护士白眼，这也是头一次经验。

最后亚鲁特送法妮她们回到五月门的旅馆。

「亚鲁特我问你，要去看艾曼德岛的龙像，是不是搭这班列车就可以到呢？」

「中途转一次车就可以到了。」

「那里不是岛吗？」

「因为有桥梁和地下铁连接啊，而且也不远。」

「嗯嗯嗯……」

他们去医院时是选择直接搭乘计程车，回程则犹豫不知该搭公车、地下铁还是计程车，最后投票决定搭乘地下铁。

即使过了返家人潮时间，车上仍是坐满了人没有空位，而艾玛则是站着翻阅旅游手册，为明天的观光做事前准备。看着热衷于阅读手册的艾玛，抓着扶手的法妮不禁苦笑。

「心情总算好转了呢，真是现实的孩子。」

而说到剩下的莫妮卡，她则是眺望着什么也看不见的黑色车窗，一点也没有厌烦的样子，真是令人感到不可思议。

看来她似乎是对有时在车外破裂的光之气泡感到好奇。

「那是甲种魔术喔，莫妮卡。」

亚鲁特站在她身后，弯腰到与她视线同高的高度，向她如此说明，话才刚说完，碰巧又有一个气泡破裂。

那虽是奇迹，却是人为制造的奇迹，转换成车轮动力时所溢出的以太余波，就是像这样变成暗夜中的光点。

这座城市是靠沉眠于地下的大量以太而得以运转，而控制以太的即是甲种魔术的以太代码，那和她们这些魔女所使用的乙种魔术是截然不同的理论，凯杰尔这个城市就是就是靠着那样的理论而运作，

「哦……」

连艾玛也和莫妮卡一起，靠在窗边看得入迷。

亚鲁特想起他也曾和艾蒂两个人，像这样好奇地看着列车窗外的景色。

但是与很快就看腻的亚鲁特不同，艾蒂始终对这些美丽的光芒着迷，然后她就这样踏上成为魔术师的道路，或许每个人都有适合自己的性向吧。

不过很可惜，那是在两人进入幼年学校就读之前的事了。

「对了，亚鲁特。」

「什么事？」

「令妹病倒多久了呢？」

法妮突然提出这个问题。

「呃，我想想……因为是去年年底的事……所以一、二……有半年以上了吧。」

「这样啊，真令人担心呢。就算是维持这种安定状态也……」

「医生也找不出原因，一般来说她若不是早该醒来，就该是病情更加恶化，应该是这两者其中之一才对。」

「两者其中之一啊……」

「医生也要我做好心理准备，这两种情况都是有可能发生的……」

在人工灯光的映照之下，法妮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这让亚鲁特也不禁在意起来了。

「有什么不对吗？」

「总觉得……若是照我的推测……」

然而说到这里的时候，列车突然剧烈摇晃一下，他们已经抵达五月门车站了。

「——这种话题也不适合在这里谈。总之今天谢谢你了，明天也拜托你啰。」

「不用送你们到旅馆吗？」

「没关系啦，反倒是你该好好养精蓄锐喔。」

艾玛有如要他做好觉悟般地出言恐吓，这大概也是她的关怀方式吧。

另一方面，先下到月台的艾玛等人在下车人潮的推挤下，差点就要被人潮带走。

「姐姐！姐姐！再不快下车会有危险啊……哇啊。」

到底是谁比较危险啊。

「亚鲁特你也给我听好了！如果你明天迟到，我可不饶你喔。」

即使如此，艾玛的声音仍是非常响亮，亚鲁特笑着向她挥手道别，法妮也在她被人潮淹没之前，小跑步地下了列车。

然后亚鲁特就这样转车回到自宅所在的公园镇。

那是他过世父母所买的独栋房子。

不知是否是错觉，家里那只要稍有疏忽，很快就会长满杂草的庭院，今天看起来也似乎格外闪亮耀眼。

「我回来了。爸爸，妈妈。」

进门楼梯旁的祭坛上，供奉着回归大地的父母遗照，亚鲁特在这里也稍微问候一声，然后便踏人家中。

不管是一楼还是二楼，完全没有人的气息。正如他对法妮所言，他感受这种沉默到极点的气氛，已经有半年以上之久。虽然他和妹妹的对话并不多，但那和真正的孤独却又是不同滋味了。

即使到了现在，只要通过二楼艾蒂的房前，亚鲁特也仿佛能看到她坐在空荡荡书桌前的背影。

「……喂。我回来啰……」

不论何时来看，那都不像是女孩子的房间。

这房间最多的不是衣服之类的东西，而是书本。

以前她拜托父母做给她的书架上，如今摆满了大量的藏书。不管是书桌还是地板上都散乱着笔记，几乎覆盖住原有的地毯。

亚鲁特虽然不知道一般女孩子的房间应该是怎样，但是在女王蜂之馆看到的艾玛房间里，感觉都还有装饰一些可爱的小物品或玩偶。

因为觉得不方便随便进入，所以房间仍维持在她病倒时的原状，一开始那只是出于良心上的体贴，不过最近又多出别的理由，现在光线昏暗时还好，但只要打开灯就会看得很清楚——随着时间经过，书架和书上都已经开始堆积灰尘了。

（这得要找时间来打扫吧……）

靠自己一个人打扫这个房间。

一想到这里，他就感到坐立难安，虽然偶尔会怯懦不安，不过今天的亚鲁特可不会输。

因为现在为了比妹妹更像女孩子的魔女，他该做的事情多得像山一样。

——好了，快行动吧。

亚鲁特在隔壁自己的房间换上居家服，用面包和火腿填饱肚子，然后开始做先前堆积的回家作业。这些作业相当困难，让他查着字典忙到三更半夜，然而为了明天能尽情游玩，他也不能半途而废，必须把这些作业做完。

事件——就是从那时发生的。

***

闹钟的铃声不停地响着。

铃铃铃地不绝于耳，非常地烦人。

「……嗯啊？」

亚鲁特紧闭着双眼，在床上找寻闹钟。

他伸出手摸索，却迟迟找不到闹钟，铃声有如嘲笑一般不停地响着，亚鲁特不禁跟它赌起气来。

总之别睁开眼睛，从这音量来推测距离有几尺吧，想想看它是从哪发出声音的。

他终于想到昨天把闹钟摆在哪里了，是在地板上。

「在那里啊啊啊啊啊！」

由于摆在枕边很有可能会赖床，因此他才重新将它摆在地板上。

亚鲁特猛地伸出手，将噪音的来源抓进毯子里，并且封印起来，让它再也不能吵人。

怎样！知道厉害了吧！

可是他手里抓着的物体却是比闹钟还大。

真的是大得多了。

（………………………………………）

到了这时候，亚鲁特才开始思考自己刚才所做的事。因为这物体的大小和感触，不管怎么想都是人体，是人类。

他伸手逐步摸索，某处却有个柔软的东西碰到他的手，将那物体的形状确认过一遍后，他这才放松手上的力道，而那物体宛如终于得以呼吸般上下起伏，既柔软又温暖，摸起来简直就像是胸部——。

（什么？）

亚鲁特下定决心睁眼一看，果然没错，是真货，只见在白色夏季礼服的包覆之下，一对形状非常理想的胸部就在眼前。

（咦～～～～！？）

一名少女和他躺在同一张床上，不过也可以说是亚鲁特睡昏头，把她拉上床的。对方是个楚楚可怜的少女，身上每一处都是那么地圆润柔软，有一头淡金黄色的纤细秀发，优雅地仰望着身上只有T恤和一件短裤，惊讶得全身僵硬的亚鲁特。

不知为何，那身清秀的丝绸连身裙，在这朝阳刺眼的状况下，看起来就像是初夜之后的新娘睡衣。

而那个似乎是从她手中落下的闹钟，此时则是在地上响个不停。

丰满的胸部，浑圆的臀部，姣好的身材。是否该告诉她，摸起来比肉眼所见更具份量呢。

「……你、你你你你、你是谁呀？」

铃～～～～～～～～～～～～～～～

「咦？什么？」

铃～～～～～～～～～～～～～～～～～～

「对不起，请再说一次，你是谁呢？」

铃～～～～～～～～～～～～～～～～～～～～～～

「啊～～！吵死人了！」

亚鲁特先把闹钟停下。

随即少女嫣然露出微笑。

「哎呀……原来那样停下来就好了呀。」

她笑容可掬，仿佛是在称赞为她解决难题之人一般。

亚鲁特越来越觉得自己有受骗的感觉。

「好久不见了，亚鲁特·古斯塔夫公子。您的睡容也如我想象般威风凛凛。」

「……你是谁啊？」

你是谁？

你到底是谁啊？

也难怪他脱口而出就是这句话吧。




第2章 公主的假日，骑士的觉悟
守龙像

位于梅乌库鲁河河口的小岛——艾曼德岛上，耸立于岬角处的一尊铜像，铜像的头部则形成一处展望台。这是为了纪念战争终结，芳杰与盖斯托卡两国所致赠的友好象征，并与周边的公园连结在一起，成为凯杰尔有名的观光景点。

谁啊？你是谁啊？

但是少女听到他的问题，脸上却浮现阴霾。

「您认不出我了吗？」

「什么认不认得出，我真的不认识你啊。你是谁啊？」

亚鲁特也是刚起床的缘故，头脑一片混乱，所以口气才不小心粗暴了点。

少女的脸色如文字显示的一样苍白。

「咦……等一下，怎么会……」

她的视线开始四处游移。

然后好像现在才发觉不对似地，起身开始整理凌乱的衣襟。

「有没有可能是……把我和谁认错了之类的……？」

「真是的！我真是笨蛋！冒失鬼！这样我不就变成闯进陌生男性寝室的『荡妇』了吗？我竟然还那样兴奋。」

只见大颗的泪珠扑簌落下。

「胸部被摸了？被推倒在床上搓揉胸部？只有那样就该谢天谢地了，这是轻率的我所该受到的惩罚，『淫乱女医病历表』上不是也有说吗？男性在床上是头野兽啊，笨蛋笨蛋，我真是笨蛋……」

「你就不能当这是一场普通的意外事故吗？」

亚鲁特不明白为什么她会扯到运动报情色版里的色情小说？

「我为我做出失礼之事向你道歉。真的是我的错，是我失礼了！只是我不知道你是谁——」

「您认不出来吗！？」

她流着泪哭诉道。

这么一来亚鲁特就不知道该接什么话了，只能被眼前少女的紧迫气氛所压倒，任由时间不断流逝。

终于——

他的记忆深处隐隐约约地，真的是非常隐约地浮现出某个印象。

「你该不会是……」

那是他做梦也没想到的一个名字。

「……王太子……亚隆殿下的……芙丽娜公主……？」

「正是。」

声音是从后方传来。

只见门口站着一位女性，看起来应该是成年人，但是除此之外却难以看出什么端倪，她长长的头发绑成一束，穿着古典风格的高领暗灰色礼服。

然后她板着一张脸继续说道：

「这位是优诺斯国王的孙女，大古诺公亚隆殿下的千金，芙丽娜公主。」

「咿！」

亚鲁特感觉受到致命的一击。果然是那样啊！

现任国王优诺斯一世有三个儿子、六名孙子，其中一人就是芙丽娜。不知是谁为她取的，只知道她拥有『宫殿的蔷薇公主』的称号。

传闻中她是位楚楚可怜的美丽公主，也听说不管是国王还是王太子都对她疼爱有加，

亚鲁特也算是立志成为正骑士的人，他虽然认为艾密尔的贵族和王族是高不可攀的人物，但却不能不认识他们。队长沙札兰德曾经好几次带着他参加上流阶级的宴会，也带他出席宫殿的园游会。

他和同是候补生的那那伊站在一起，应付大量的绅士与淑女。

当他得到与芙丽娜公主交谈的机会时，他已经连陪笑的力气都快用光了。

公主的确如传闻般美丽，而且感觉甚至还闪耀着光辉。不过那也有可能是礼服上的宝石在发光，总之那时亚鲁特已经累得像滩烂泥了。

而她和眼前穿着便服的少女，不管是发型还是服装都不一样（这部分特别重要），要亚鲁特认出来反而是一种苛求吧。

「亚鲁特公子。这位是蕾笕，是我重要的监护人。」

「我已经听说你今天一天要担任公主的护卫。请你务必善尽职责。」

「拜托您啰。」

女官平淡又高压地说道，而芙丽娜则是开朗地露出满脸笑容。

「我给你十分钟，车子在下面等着，所以请尽快整理行装准备出门。」

「请、请等一下！」

亚鲁特撇下芙丽娜，追赶离去的女官

然后在走廊的途中拦下了她。

「我完全听不懂你说的话，我等一下有事要出去——」

「应该已经连络过你了吧？」

女官蕾笕只说了这句话，然后就等待着亚鲁特的回答。

于是亚鲁特再度展开思考。

「连络……该不会是……？」

亚鲁特突然醒悟。

「护卫贵人就是指这件事……？」

「看来你是个愚蠢迟钝的人呢。」

这不是开玩笑的吧？

「这是公主十七岁的生日礼物。今天一天公主预定要暗中视察市井百姓的生活，由你来负责保护公主。」

「不，就算是那样，为什么要选我来护卫……」

「公主说既然要请人陪伴，那最好找年龄相近的人。而我有接到报告说你是平民出身，如果要找熟知市井百姓生活的人带路，你是最适合的人选。其他还需要什么理由吗？」

女官看似冷静，却又好像有些不悦。

听她那样说明，那样的确是很合理，在同期的候补生，只有亚鲁特是彻头彻尾的平民。但这个女官不知道，这件事几乎没有事先知会过亚鲁特。

这是达尔的疏失呢？还是她们太过强硬了呢？亚鲁特实在难以判断。

「……可是我和别人有约了……」

「你以为你有拒绝的权利？」

拒绝权利？

那种东西——当然没有。

[插图]

他哪有那种权利。

有就见鬼了。

「假如你有犯错或是失礼之处——那你就要有所觉悟了喔，亚鲁特·古斯塔夫骑士候补生。」

这件事如果搞砸，你就完蛋了喔？古斯塔夫。

不知道为什么，两张完全不相像的面孔，此时却在亚鲁特的脑海中重叠了。

「不能带我们参观了？」

「是的，该说是突然接到紧急任务吧……」

强调这是训练学校方面的连络疏失，以及对方已经在等待这两个理由，亚鲁特才好不容易争取到五分钟，能够过来艾玛她们所住的旅馆。

而她们原本在一楼大厅等待，却见亚鲁特从旋转门奔进旅馆，一见面就向她们鞠躬赔罪，不由得惊讶地睁大了眼。

「怎么会这么突然？」

「……我真的也完全不知道会这样。真的很抱歉，对不起，人家已经在外面等我了……」

说着时间已经过了二十秒。

「这样啊。嗯嗯，既然是那么紧急的任务……那也没办法。」

法妮的声音却仍是那么地温柔，真令亚鲁特想找个洞钻进去。

「对不起，我以后一定会补偿你们的……」

「没关系啦，反正我也想趁这难得的机会去编辑部打个招呼。」

「编辑部……吗？」

从以前亚鲁特就微微感到好奇，不过看来她果然是从事某种写作工作吧。

「咦？难道我没有告诉过你我的兼职吗？」

「姐姐可是在帮杂志写占星专栏喔，就是『小淑女』、『女孩杂志』那些女性杂志。」

一旁的艾玛如此对他说，今天她穿的是和昨天不同颜色的连身裙。

听说在女性杂志的世界里，『无论何时』都『一定』会有两页跨页占卜专栏。法妮的占卜结果则刊载在许多杂志上，而且由于魔女具有稀少价值，因此占卜费用较为高昂。

「一般都会有吧？就是在杂志最后的占卜专栏。」

「是、是吗……我都不知道呢。」

这对亚鲁特而言可说是双重的惊奇。

「每个月调查固定星座的运行并且藉此占卜，决定出幸运色或幸运物之类。」

「不知不觉就继续写了下去……然后该说是有许多牵绊，让我就此不能脱身吗……总之算是赚零用钱的副业吧。」

法妮有些怀念地眺望远方。

「那么法妮小姐要去出版社的话……」

「啊，我和莫妮卡的话就不劳你费心了。」

她毫不留情地一口回绝。

「没问题的，亚鲁特。不用你操心我们两人也可以自己去想参观的地方，你完全不需要在意，或者该说这样我们反而自由，算是幸运吧？太好了呢，莫妮卡。」

她匆匆忙忙牵着莫妮卡的手，仿佛跳步走一般出发离开了高级饭店。

只留下亚鲁特与法妮两人站在原地。

「……………………她果然生气了吧？」

「这个嘛，谁知道呢？」

唯一能倚靠的法妮也不肯告诉他。

「话说回来亚鲁特，已经过了相当久的时间，你没关系吗？」

「呜哇啊啊啊啊啊啊！」

「好好加油吧～～」

怎么可能没关系，亚鲁特急忙穿越旋转门。

瞬间干燥的夏日阳光从天上洒下，凯杰尔今天也非常晴朗。

而一走出旅馆，就看到眼前的车道停着一辆高级车。亚鲁特冲了过去，差点没撞上去，然后打开后座的车门。

「对不起，我回来晚了。」

紧接着回答他的是少女柔软甜美的声音。

「——欢迎回来。亚鲁特公子，您的事情办完了吗？」

啊啊，还是不敢相信这是现实。

坐在车内的座位上，朝他优雅微笑的这位少女，就是这次的护卫对象。

「一个人在这里等待着您，我的胸口就忍不住心跳加快。感觉时间一下子就过去了。」

对方可是公主，是真正的王族。

她现在穿着像是普通女孩，措辞却礼貌得让人全身不自在。不过包含着那些要素在内，她正如同真正的公主般，给人一种不食人间烟火的印象。

亚鲁特尽可能不失礼地往座位的最边缘坐去，但是芙丽娜却刻意挤了过来。

「怎么了吗？亚鲁特公子。」

「不、没有……」

亚鲁特重新坐好，看到她反而一脸满足的表情，他也不好说什么。

可是在这宽敞的车内，她的手臂却和自己贴得紧紧的，这种状况可以被允许吗？

可以吗？

「公主殿下，首先要去哪里呢？」

「那就去七号街吧！我想要去那里的咖啡店点杯咖啡。」

「那么就前往艾曼德岛。」

芙丽娜向司机发出指示，车子随即一声不响地移动起来。这种车又号称移动的密室。

「店员会是哪一国的人呢？芳杰？盖斯托卡？还是安格斯呢？真是令人期待呢，亚鲁特公子。」

总而言之，亚鲁特·古斯塔夫不容失败的『骑士任务』，就此展开了。

***

另一方面，艾玛则是追赶着亚鲁特所坐的车子。

「——啊哈哈哈哈哈！小姐们，对方到底是谁呀？你们追赶那辆看起来贵得要死的车，一定有相当的内情吧？从车种的风格看来，感觉像是有钱的黑社会老大，不会有错的。车上是你的父亲吗？原本是情妇的母亲过世，你为了让他承认你这个女儿，所以带着同母异父的妹妹从乡下上来——」

「司机大哥，请你安静地开车好吗？」

「没问题，包在我身上啦。这种事偶尔也会发生呢，不，应该说这在凯杰尔并不稀奇啊！呀哈！真令人兴奋啊！」

艾玛第一次自己招手拦下这台黄色计程车。只见计程车驾驶把刺有刺青的手臂靠在窗边，哼着歌操控着方向盘。

虽然并没有遭遇一打开车门就被人拿枪指着的状况，但是没想到驾驶是如此开朗又爱凑热闹的人。

在艾玛生活的荷尔谷林村周边，由于札夫塔利卡度数低，汽车本身就是贵重品。只是在这个城市，计程车司机似乎是个悠哉的职业。

不过艾玛其实只是有点想知道，骑士的任务到底是怎样的工作。

（亚鲁特真是大笨蛋，只有我们去观光，那肯定很无聊啊。）

当他说不能带她们参观时，艾玛真的很受打击。随之而来是怒火中烧，她觉得怎么可以这样。

去陌生的地方闲晃，这次可能真的会被带去卖掉，那还不如跟踪在亚鲁特后面，参观他工作时的模样。而且她也想看看在那张报纸剪报上那个『威风凛凛』版本的亚鲁特。艾玛就是抱持那样的想法，所以才会像这样假装离开，然后尾随在亚鲁特之后。

她们在旅馆外等待，随后看到亚鲁特飞奔出来，直接坐上停在路旁的一台金光闪闪的轿车上。

之后就像这样，她与莫妮卡一起叫了计程车跟过来。

「放心吧，就算是最凶恶的黑社会老大，总也是人生父母养的，亲生女儿的恳求他又怎么可能不听呢。」

她们只是在跟踪一个笨蛋。

这个真相艾玛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

爱凑热闹的计程车司机始终乐在其中，开着车跟在亚鲁特他们的座车之后。说到他有多么乐在其中，他为了不开太近而启人疑窦，有时会刻意开在别辆车之后，或是改变车道，非常地乐此不疲。也多亏了他，直到这个瞬间，艾玛她们的跟踪都没有被发现的迹象。

这样毕竟对司机不好意思，艾玛真希望亚鲁特赶快到达目的地。他要前往的地方是国王居住的白凤宫殿吗？还是位在别处的士官训练学校呢。

光凭以前看到的报纸剪报想象，艾玛也只能想得到这两个地方。

「那个……该不会就是艾曼德岛吧？」

「哈哈！没错！感动了吗？」

沿着河川行驶，突然眼前出现了高楼林立的一座岛。

位于梅乌库鲁河河口，南北纵长形的岛屿，那就是艾曼德岛。

岛的周围可见船舶交错往来，而陆地上也架有数座桥梁，那和艾玛家里的石桥不能相比，是成群的巨大铁桥。

「差不多快到风景明信片上常看到的角度啰，你看。」

正如司机所说。

在对岸边搭车边观览岛屿，到了某个角度就会看到非常眼熟的景色。

一座平坦的岛上盖满了高楼大厦，在岬角前端有一尊青铜造的巨大龙像君临其上，优雅地昂首远望，就是那样的一张画。

艾玛对眼前的光景看得入迷，一时说不出话来。

「看来他们要到岛上呢，不过这也是当然的吧。」

艾玛们所搭乘的计程车就这样宛如被吸引一般，渡过桥驶入岛上。

由于戏院和舞厅的招牌突然增多，所以这里或许就是旅游手册上说的七号街吧。听说总是有数出新戏和喜剧在此首映，是个热闹非凡的场所。

只见亚鲁特他们的车在某个转角停了下来，随即后座车门打开，亚鲁特自己从车里出来。

看到亚鲁特只是个年轻小伙子，司机似乎颇感扫兴。

「……喂喂，该不会不是黑社会的老爸，而是自幼分离的哥哥之类的剧情吧？」

他似乎很担心的样子，但是艾玛也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因为亚鲁特竟然毕恭毕敬地打开另一侧的车门，接着从车里走下一位可爱的女孩子。

然后在亚鲁特的引领之下，一身白色夏季礼服的少女走进了眼前的咖啡厅，她的手还勾着亚鲁特的手臂。

「司机大哥，我要在这里下车。」

「喔、好啊，打起精神，振作一点啊！一定要把你哥哥带回乡下喔！」

（再见了，司机大哥，我相信你是个好人。）

他和莫妮卡一起在七号街的石砖路下车，她们的手也紧紧地牵在一起，理由单纯是怕走失，以及为了让自己不会害怕，并不是在引路。

「听、听好啰，莫妮卡，万一迷路我们就在这里会合。你要把这个地方记下来。」

莫妮卡用空着的手抱着素描本，静静地点头答应。

眼前是个同时提供外带服务的大众咖啡厅，红色的门和咖啡豆的招牌非常可爱。隔着大马路的斜对面，则是手册上也有记载的城市警察总局，正如图片上标示的一样，也有一个附有大钟的时钟塔。

即使是在这样的地方，天空仍是一片晴朗无云，但是魔女的预感却告诉她——这是风雨欲来的前兆。

***

——同胞啊，莫忘记。

——这尊铜像赠与你们做为盟约的印记。

——只要你保守秘密，铜像就会永远留在此处。

艾曼德岛的守龙像虽然有名，但为了这个碑文而来的人或许也不少。

就席古德·梅萨警官记忆所及，苍海战争中与之交战的芳杰与盖斯托卡两国，将铜像连同一块石碑赠送给艾密尔，而那些碑文就刻在那石碑上。

以纪念大战终结的赠礼而言，字面的意思实在不怎么和平，而优诺斯国王并不把那块石碑放在有守龙像的纪念公园，而是安置在像这样被道路包围的圆环草坪上。坐在芳杰人所经营的家常菜馆的窗边座位，享用较晚的早餐，倒还有可能会看到那些字句。但是那样的地点，怎么想都不适合众多人围观。不过那石碑在那里也已经有五十年的岁月了，今后一定也会一直在那里吧。

一定有不少人认为那样就可以了，对方想要掩盖住恶臭之物，却还一直紧追着对方不放，那样是会受人讨厌的，比如说像席古德那样。

「不可能。」

席古德的回答简洁无比。

他现在已经吃过饭，现在正把玩着做为兴趣，随身携带的智慧轮。

「我也不是闲闲没事干耶。你知道吗？除了那个事件之外，我们要追的案子可是多到爆耶！现在你又要我派人去医院监视，那你们又能给我们什么好处？嗯？正教的大人。」

话说到最后，他才第一次正眼面向对方。

对方隔着桌子坐在他的对面，看起来颇为文静，感觉像是非常精明的银行行员，但他却是扎伏特正教所派来的人。他看起来就不打算待太久，非但没有点菜，连一杯饮料也没有叫，也就是说他根本不是客人。但是身为店员的少女却因为席古德这个正牌客人的关系，别说是要警告，甚至根本不敢走过来。

席古德在同伴之间素有『猎犬』、『恐吓犯』的外号，不过这个男人见到席古德，却好像从来没有畏惧过。

自从在那次在奇妙的宅邸进行过会议以来，男人定期会和席古德连系。

「你是说很困难？」

「我看这样吧。就昨天向日葵旅馆的纵火事件好了，你可以帮我解决那个案子吗？光天化日之下，又没有目击者，同样手法的纵火已经发生七次了，你要多少人手我都可以借你哦。」

他用智慧轮的前端，指着对方的鼻子。

「你以为我是在无理取闹吗？你也是一样啊，我就是要你别小看城市警察。」

「我会帮你转达的。」

「混帐。」

像银行员的那个男人语气太过冷静，让席古德的心情简直像在参加教会弥撒一样。仿佛是在告诫他：你会这样大吼大叫，那全是因为你的修行不足。开什么玩笑啊。

「——关于纵火事件，有没有可能与魔术有关呢？」

「什么？甲种吗？这个可能性我们也有想过，因为纵火本身似乎是自然起火的样子，怎么啦？正教大人，你真的要帮我们办案吗？」

「不，这只是我个人的好奇心。将不可能变为可能的技术，真的只有甲种魔术吗？」

「给我滚吧，凑什么热闹。」

「祝你有个美好的感谢祭。」

「我们全部都要出勤啦。活老百姓！」

连警察的黑话都说出来了。

对方不理会他，从位子上站起。

他很可能要直接去向在隔壁公园里的上司请示吧。

因为听说他的上司在感谢祭的三天里，为了传播大地的珍贵与神的大爱，尽管身处司教之位，却对许多市民活动相当积极，甚至参加了公园的慈善音乐会。是个非常了不起的上司。

对于眼前石碑之事，他大概什么也不会说吧。

忘掉悲惨的过去才是与主缔结『盟约』的目的，他平常一定坚持着这样的想法。

「……啊啊，这么说来教会的奇迹也是魔术吧。」

咒术与咒语。城市这么大，有无数的源头，要找的地方数以亿计。

这让席古德想到就头大，于是他将残留在杯底，颜色有如泥土的咖啡饮尽，把解开的智慧轮就这样放进杯子里。

「走吧。」

然后抓起挂在椅子上的外套，迈步走出店外。

「——亚鲁特公子，您看看这景色！」

另一方面，亚鲁特继续进行着护卫芙丽娜的任务。

当他们坐车来到艾曼德岛后，她很爽快地把车子遣回去了。

她就这样进入七号街的小咖啡厅，点了平凡无奇的咖啡。可是比起咖啡的味道，她似乎对店员的长相颇为不满，「意外地都是些普通人啊！」

她似乎对奇怪的地方感到不满。

下一个他们去的地方，就观光而言是王道中的王道。那就是拥有守龙像，位于岬角的纪念公园。

这里有龙之像，龙是与大地一起受阳光神尼尔斯＝亚基那赐予圣名，之后却神秘灭亡的巨大生物，在亚鲁特他们所信仰的扎伏特正教是视为圣兽看待的。

以龙为外型的和平之像，总而言之十分巨大。

若是包含台座部分，那就是高达三百尺的巨大铜像，铜像内侧有楼梯，头的部分则是展望台。

「啊，海鸥，是海鸥耶。叫海鸥没错吧？亚鲁特公子。」

自从幼年学校以来，他已经很久没来了，展望台的部分依然是暴露在室外，风势相当强劲。若说有哪里和以前不同，大概就是旁边有个王族的公主，看着三分钟一西格尔的望远镜，欢喜得惊声尖叫吧。

（完全不同了啊。）

已经跟那时候不一样了。那就像是把红色说成蓝色般，差距太大了。

对于从早上连续发生的紧急情况，由于逃避现实以至于小看事态。亚鲁特讨厌这样的自己。

「——公主，那个、人已经开始变多了，我们回去下面……」

「真是的。不要叫我公主，亚鲁特公子。我不是拜托过您，在民间的这段期间要叫我芙丽娜吗？」

「对、对不起。芙丽娜殿下……」

「芙丽娜。」

「芙丽娜……小姐？」

她的表情差点就要变成恳求了。

（可恶啊啊啊！）

可以吗？真的可以直呼其名吗？

对一国的公主，就算是出于对方的意愿，但是直呼其名……

「芙……」

只见她满怀期待地吞了一口口水。

「芙丽娜……！」

「是，有什么事吗？亚鲁特公子。」

在激烈的内心挣扎之后，亚鲁特屈服了。他自暴自弃地开口喊了她的名字。

可是这种时候，她真的是一脸开心的表情仰望着亚鲁特，对着他频频点头。让亚鲁特觉得太过耀眼，甚至有点难以直视。

「……你第一次来到龙上面吗？」

「是！也是我第一次这么靠近龙像。」

湖水般闪亮耀眼的瞳眸，捕捉到了河川对岸辽阔的凯杰尔市街。

「是在那里吗？」

她手指往右指。

「还是在那里呢？」

往左指。

「或者是在那里面吧，爷爷的家和庭院就在那里吧。」

「与其说是家……」

应该说是城堡、宫殿吧。

就在两人谈话的时候，下方有像是从地上飞来的红色气球飘了上来，乘着风飞翔在河边的白色海鸥，与红色气球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这个时期凯杰尔市内应该正举行着与感谢祭相关的活动，他们来到这里的时候，也看到公园内贴出了举办慈善音乐会的告示。

然后亚鲁特往芙丽娜看去，只见她似乎仍在用望远镜找寻『爷爷的家』。

「王都应该正好在这里的南边或靠西边吧……？」

就算看不到白凤宫殿，隔壁议事堂的屋顶大概就看得到了吧？

亚鲁特凭藉着儿时记忆，说了句「容我失礼」，便借了芙丽娜正在使用的望远镜观看。

可是不管他再怎么找，最多也只看到盖满岸边，成群新建好的建筑物。

「抱歉……芙丽娜，要看到城堡果然还是太勉强了。」

亚鲁特伤脑筋地从望远镜拾起头来。

他以为这里没有改变，但其实却新建了许多建筑物。

「那栋大楼相当高呢……」

「艾斯巴列特塔，听说是艾密尔最高的大楼……」

亚鲁特对似乎也正看着同一栋大楼的芙丽娜说道。

那是距今半年之前，在对岸开发中的海埔新生地区，为了作为地标而兴建的大楼，最遮蔽视野的也就是那栋大楼。

「太高了让人有点害怕呢……」

「听说为了让电力通到上层费了一番苦心。因为只有地上才有以太。」

「是啊，如果失火或是有什么意外发生，那就糟糕了呢……」

高楼层是会员制的饭店与宴会会场，中低楼层听说是出租的办公大楼，虽然不知道厂商是否顺利进驻，不过落成的当时倒是成为一时的话题，记得K&G管理局应该也有协助大楼的设计。

就算理论上是可行的，但是也有许多人主张高度太高，就会造成建筑结构脆弱；也有人认为在宗教方面是对神不敬，因此发动反对运动，然而对建造者而言，比起那些问题来，最重要的是想要变成第一吧。

只要把人找来，聚集足够的资金，许多事就能够解决了。这样的自由也是凯杰尔之所以为凯杰尔的原因吧。

「若是要我住在那里……我会觉得怪怪的呢。」

「是啊……的确如此……」

就这样，当亚鲁特的思绪徜徉在高不可攀的世界里时，这次则是强烈感受到由芙丽娜本身发出的视线。

两人的手搭在同一台望远镜上，她认真地看着身旁的亚鲁特，刚见面时就让人怀疑是不是发烧般的红润脸颊，即使在这风势强劲的场所，却是更加地泛红，湖水色的双眸湿润欲滴。

「亚鲁特公子，我好幸福……」

「喔、喔……」

「现在的我们，看起来一定不像是王家的公主和护卫骑士，身上穿的不是礼服和制服，身边也没有侍从和女官，亲昵地叫着彼此的名字。举例来说这就像——恋恋恋恋、恋——」

正想说她的语调怎么突然变快，她却自己捂住了自己的嘴。

「芙丽娜？你、你没事吧：：」

「我、我很好，亚鲁特公子！我真是太得意忘形了，我们走吧！」

只见夏季礼服的裙摆一翻，芙丽娜发足奔跑。

这样子护卫就没有意义了，亚鲁特赶紧追上去。

总而言之，她大概是因为能够一个人出门，所以觉得很开心吧，这就是现时点的结论与感想。

追赶芙丽娜奔下守龙像的楼梯后，亚鲁特又在她的请求下买了冰棒。

周围的各位路人，你们能相信吗？公主殿下竟然在吃冰棒耶。

他在公园内一家非常普通的商店，买了两支不知道用什么调色，又比平常卖得稍贵的冰棒。芙丽娜表示和亚鲁特互相分着吃才是重点。

「不这样吃是不行的。」

「不行……」

「呵呵，好冰，好甜喔。」

她看起来确实很开心，对于脑中只有『开除』、『失礼』两个词在轮替的亚鲁特来说，只要她开心就令亚鲁特松了一口气了。

「啊，亚鲁特公子，是乐团的演奏！」

芙丽娜这次则是拿着粉红色的冰棒，表示想前往位于岬角的野外音乐堂。

看着她亲切可爱的笑容，视线仿佛快要离不开她了。因此亚鲁特还是决定别想太多。

不管是只要一枚硬币就买得起的便宜咖啡还是冰棒，明明只是微不足道的东西，她却是如此地喜悦，那样的公主殿下让亚鲁特不禁露出微笑。

「对了，亚鲁特公子。请用这个。」

然后芙丽娜很顺手地递上手帕。

那是一条朴素，质料看起来却像是贵到吓死人的白色手帕。

「不、不行，那样是不行的！不管怎么样我都不能用！」

「你看，都滴下来了，请别客气。」

一时之间亚鲁特还不知道她在说什么。原来是亚鲁特的冰棒正在猛烈地融化。

有哪个骑士候补生胆敢弄脏国王孙女的手帕。真有这种人的话，亚鲁特倒想看看是哪个人这么大胆呢。

就在他们重复着「请用」、「不行」这样的对答时，一道从岬角吹来的强风打断了他们。

只见手帕从芙丽娜的手上飞了出去。

「亚鲁特公子！」

「哈呼呼呼哇（在这里等我）！」

亚鲁特含着自己的冰棒奔了出去。

多亏了库洛布，奔跑穿越人缝之间是亚鲁特的拿手绝活。他也相当擅长追赶飞走的东西，他以让周围路人也不禁回头的气势加快速度，目光只盯着飞走的手帕。

（还跑！）

最后他往地面一踏，高高地一跃而起，将手帕收了回来。

当他着地之时，四周响起一片掌声。虽然差点失去平衡往前扑倒，不过总算还是稳住了身体。

亚鲁特确认过手帕丝毫未损后，便心满意足地打算回去芙丽娜所站的地方。

但是没想到——红铜色头发的魔女却突然出现在他的眼前。

和师妹莫妮卡在一起。

她们或许是在观光的途中吧，只见她手上还拿着『凯杰尔欢乐之行』

「亚鲁特。」

「艾玛。」

因为开口说话的关系，原本含在口中的冰棒也随之掉落地面。

「……请等我一下，亚鲁特公子……哎呀，请问您是哪位？」

而芙丽娜也晚了一步追上来，穿着夏日阳光下耀眼的夏季礼服，手上拿着吃了一半的冰棒，慢吞吞地像个大家闺秀地小跑步过来。

为什么呢？

亚鲁特这时害怕得不敢直视魔女的脸，或者该说他感觉气温似乎突然下降了。

***

到了早晨再重新来看向日葵旅馆，只闻到烧焦味还是相当浓烈，实在不像是能够让人住宿的状态。

「该说是运气太差吗……」

法妮自言自语。

旅馆两旁的房子不见异状，商店看来也照常营业，却只有那里没有灯光，什么也没有，宛如一座废墟。

站在原本要投宿的旅馆前，法妮尽情眺望着旅馆的惨状。

最后才像是死心地叹了口气，然后装作什么事也没发生地离开。

她褐色的美貌毫无异样地溶入喇叭鸣响的街上人群中。

说起来法妮预定前往的『路玛出版社』，是位于从五月门徒步就能走到的书店街。这里是旧书店、印刷、出版社林立的出版大街。

法妮为其撰写占卜专栏的少女杂志『小淑女』，编辑部也在同一条街的小型建筑物中。

「好～～！」

法妮踩响着高跟鞋声走入建筑物内。

「——不好意思，请问小淑女的编辑部在哪里……」

柜台的守卫正在解杂志上的猜字谜，他头也不抬地往天花板一指，竖起了三根手指。看来仍然在三楼没变，法妮祈祷他能解开字谜，然后往楼梯走去。

中午之前的三楼办公室好似废墟一般，寂静得鸦雀无声。

这里的编辑许多都如传说中的吸血鬼般，讨厌早晨的太阳，下午才会来上班。不过法妮已经事先用旅馆的电话确认过了，对方这个时间应该确实会在编辑部才是。

（看吧，她在那里了。）

只见被阳光染白的『小淑女』编辑部的一隅，有个人抱膝坐在旋转椅上，默默地吃着三明治，看起来真是个孤单寂寞的女编辑。

「卡蜜拉！」

「法妮!」

法妮一出声叫她，原本像是礓尸的她也醒了过来。

她也不擦刚才吃三明治的手，张开双手就拥抱法妮。

「好久不见！真高兴你来看我。」

「你才是又胖了呢！」

「去死！」

「消灭吧！」

她们笑容满面地彼此互骂，重逢喜悦的仪式也告一段落。

她是卡蜜拉·曼西尼。『小淑女』编辑部年轻的内勤人员，也是法妮的同乡好友。

趁着办公室还没有人来，卡蜜拉请法妮坐在隔桌的椅子上，顺便也请她一起享用刚才吃到一半的外带三明治，而法妮则是毫不客气地吃起一旁的薯条。

她虽有着与法妮相同的褐色肤色，以及有着凛然美感的眉毛，不过已经习惯凯杰尔生活的她，十分值得依靠。

「一大早上班很辛苦吧？」

「不是早上，现在还是晚上。单纯是彻夜工作还没做完啦。」

「啊啊，也就是更糟糕啊。」

「来，这个给你，这是刚出版的本月号，你就带回去吧。」

卡蜜拉滑动旋转椅，从隔壁桌上拿来『小淑女』的样本书。

「还是一样清纯端正的少女封面呢。」

「那是故意的啦。」

「这真的是卡蜜拉你们做的吗？」

「当然是我们做的，都已经做到快吐血了。」

封面充满了少女的梦想与希望，实在不像是编辑长（死魔法师）驱使着编辑（僵尸）制作而成的。

「不过还是谢谢你了，艾玛看到这个会很高兴的。」

「冬天我们还要再办个咒语特辑号，标题就用『魔女法妮老师的特别恋爱教室☆在圣夜引发恋爱奇迹的技巧』这样你觉得如何？要不要试着多写一些看看？」

「绝对不要，倒是为什么每次都取这种杀人式标题？」

「你可以去问问艾玛，她一定会说标题可爱得想杀人喔？」

「不好意思，除了连载以外，我连鞋子占卜都不做喔。」

「小气鬼，只会利用人家的人脉。」

被她这么一说，法妮也不好推辞了。

任职于这个编辑部的同时，她还是个范围并不仅止于少女杂志世界的情报商。

之前K&G管理局的那件事件中，法妮也拜托她进行了相当困难的调查。

卡蜜拉啃着三明治，露出冷静理智的眼神。

「说真的，魔女这职业本来就已经够稀少了，若是老躲在乡下，不肯出来增加曝光度，这样很不划算吧，别让甲种魔术取得天下，社会也是有需要你们的地方啊。」

「你或许不能明白吧，取得天下并不是一切，所以没关系的。」

「我真的不明白，那种事我绝对做不到。」

法妮做得到，所以她舍弃家名，成为魔女，而做不到的卡蜜拉就变成制作占卜专栏这边的人了，真是再简单不过的道理。

「不过确实就我们的情况来说，不管在哪过日子，或许都是一样的吧。」

卡蜜拉有些落寞地说道。

「哦，连卡蜜拉也会觉得受到歧视的情况很严重吗？」

「我还算好了，可是以后的事谁知道呢，现在也有许多人越过国境进入这个国家，而且实际上也总是有人会做出傻事。」

法妮和卡蜜拉都不是纯粹的艾密尔人，她们出生在相当遥远的南方，这点从她们的外貌就看得出来了。

她们离开只有沙土和尘埃的村子，甚至不惜跨越国境。

个性坚强的她，难得会说出这种丧气话。

「对了，法妮，说到魔女，你知道吗？」

「知道什么？」

原本以为她要说只是顺口想到的话题。

「我最近听到传闻，有人在这附近见到『卡特露德』喔。」

法妮忍不住离开椅背往前探出身子。

「那是真的吗？那芙蕾呢？」

「芙蕾就不知道了，总之只有看到弟子。」

芙蕾。也就是芙蕾·THE·RAINBOW。七色的魔女。

她是继魔女莉莉卡之后，另外一个拥有外号的大魔女，法妮绝不能原谅她，毕竟就是她把法妮的老师莉莉卡变成猴子，然后逃逸无踪。

而且卡特露德就是侍奉那位逃走的魔女，是她少数的弟子之一。

「告诉我她在什么地方，这次一定要让她招供。」

***

岬角前端，由神圣之龙所守护的和平公园，如今正吹起一场剧烈的风暴。

首先发难的是艾玛。

「——哦～～真是巧合呀。」

她露出堪称完美无缺的微笑，把手上的凯杰尔观光手册塞进包包里。

「我真的不知道呢，你说有重要的任务，不能带我们参观，结果所谓骑士的工作就是这么一回事啊！」

「等等，喂！艾玛，你是不是误会什么了？」

「什么？误会？误会什么？」

就在这个瞬间，原本看似铜墙铁壁般的笑容，顿时分崩离析了。

「听好啰？请你好好睁开眼睛，把这个状况，和你来此之前的所作所为，重新给我回想一遍，笨蛋亚鲁特！在这样的观光景点，吃着冰棒和女孩子卿卿我我，这是哪门子任务啊！不管怎么看都是约会吧！」

「我只是因为护卫，所以陪着她。总之请你安静一点！」

「莫名其妙！我才不要！」

「艾玛，不要大叫！」

由于害怕芙丽娜听到他们的对话会加以责怪，亚鲁特不由得把注意力摆在身后，对艾玛只是随便应付，然而他没发现他这样的举动，才更让艾玛愤怒又悲伤。

艾玛胀红了脸，气得全身发抖。

「够了，好啦。是我妨碍了你的好事，对不起！祝你们白头偕老！笨蛋！」

「艾玛！」

「那个……你该不会……」

一道畏畏缩缩的声音打断了他们，那是芙丽娜。

就因为她的一句话，让原本正要带莫妮卡回到人群的艾玛勉强地停下脚步。

「您该不会就是和亚鲁特公子有约在先的那位吧？」

「……你是……？」

「啊啊，果然没错，那我真是做了对不起你的事，真的很抱歉。」

芙丽娜向她深深一鞠躬。

「初次见面，我是芙丽娜·艾思佩纳吉。借用父亲和祖父工作上的关系，我拜托亚鲁特公子带我参观市内。」

「喔、是吗……」

「我真的很感谢亚鲁特公子听从我无理的要求，好像是事前的连络有所疏失，并没有通知到我只有今天才能抽空出来。所以如果您要责怪，就请责怪我吧。」

她这番言词说得非常流利，亚鲁特只能感到佩服。

艾思佩纳吉这个姓是她的母亲——王太子妃嫁入王室的名字，所谓父亲和祖父工作上的关系也并没有说错，因为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王国军的最高统帅就是身兼总骑士团长的国王。

艾玛的表情显得更加困惑了。

「是那样吗？亚鲁特。」

「……啊，是啊。就是那样啊，艾玛。她是相当高层长官的……孙女？大概就是那样关系，而我则是受命带她参观。」

「两位与亚鲁特公子是怎样的关系呢？」

芙丽娜的言谈举止，在在都透露出深闺千金的良好教养。

艾玛则是很干脆地吞吞吐吐了起来。

「我、那、那个……我是……这家伙的、那个、该说是朋友还是师姐呢？他在我们村子时，我对他很照顾，该算是有恩于他吗？」

[插图]

「哎呀，你是他乡下的朋友吗？」

只见莫妮卡翻开素描本。不知为何，她开始新画上去的图案，是个名叫『女人战斗力计量表』的可怕装置。

现时点有着芙丽娜脸孔的计量表血条是八十四，而艾玛这边则是六十四，艾玛这方略显不利。

虽然亚鲁特并不是不在意她的画，但是他还是拼命地解释。

「芙丽娜，那个、这家伙的名字叫艾玛，和她在一起的女孩叫做莫妮卡，她们是真正的魔女，也是我的恩人。」

「恩人——？」

「没错，是我特地邀请她们从荷尔谷林村远道而来，如果不是艾玛她们，我可能早就死在路边了，对我而言，她们真的就是这么重要的人——」

「等、等等！你说得太夸张了啦，笨蛋亚鲁特。」

艾玛红着脸，拍了拍亚鲁特的手臂，而这一瞬间，莫妮卡画的艾玛方的『女人战斗力计量表』从六十四急速上升到九十五，反而是『女人战斗力计量表』八十四的芙丽娜听到这句话后，垂下眉头双目含泪。

「是这样啊……是魔女、恩人……又是很重要之人……」

她断断续续地重复亚鲁特的话，闭上双眼，好似在咀嚼着那句话的意思。

「——我明白了。既然如此，那么艾玛小姐要不要和我一起参观艾曼德岛呢？」

「咦～～？」

芙丽娜睁开双眼，露出了微笑。原本泫然欲泣的表情好似虚假一般，她的表情变得比先前更加平静。

「既然是来凯杰尔观光，那么目的就是和我相同。大家一起增广见闻一定更快乐啊，你觉得这个提议如何呢？」

「问、问我如何……」

只见莫妮卡持续做着纪录，『女人战斗计量表』到此又产生变动，芙丽娜的数值竟然突破了一百大关。

艾玛仿佛受到影响般后退了一步，而她面前的芙丽娜则依旧微笑着。

「……我怎么可能会拒绝呢，你说对吧？」

「我们就到岛的另一头去逛街好吗？中途可以喝喝茶，吃些点心。」

「那、那是一定要的啊！」

「好像作梦一样呢！」

如果只听她们的对话，大概没有比这更和乐融融的谈话吧，可是这份紧张感是怎么回事？

或许是因为莫妮卡写了『战斗力』这种危险字样的关系吧。感觉她们两个像是互相以枪口指着对方，表面上却还是谈笑甚欢。

才以为她们彼此注视着对方，她们却突然朝亚鲁特转过头来。

「就是这样，亚鲁特。要走就快点走吧。」

「拜托您为我们带路啰，亚鲁特公子。」

在两人一同催促之下，亚鲁特更是完全摸不着头绪。

（既然她们本人觉得这样比较好，那应该就没关系了吧？）

最后看到莫妮卡的素描本上，不知为何只写着『迈入第二回合』的字样。




第3章 魔女，一决胜负
高级俱乐部

在凯杰尔的欢乐街，除了提供唱歌、喝酒等服务以外，也存在着让占卜师为客户占卜的店。客人可以在店中指名自己喜欢的占卜师，为自己占卜烦恼。而在王都的当红俱乐部中，『月光』也是其中之一。

「……怎么样？会算你们便宜点喔，因为是美丽的小姐们。」

「欸～～可是～～怎么办好呢？」

「那位小姐也会算你便宜喔，会给你打折喔。」

「哇，我也有吗？」

「怎么办？芙丽娜？」

「两个人算你们一万，如何？和真货一模一样喔。」

「嗯～～」

「还有其他的商品，我们的店里，还也很多。」

「很多？」

「很多。」

「那我们就去看看吧，芙丽娜。」

「来吧来吧。」

「不行啊，喂—————————————！」

从两人增加到四人的艾曼德岛观光之旅，不知为何却更加辛苦四倍。

亚鲁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咦？那不是搭讪吗？」

「不是，完全不一样。」

她是怎么了？刚来的时候还那样戒慎恐惧的说。

例如说，在购物的途中，艾玛与芙丽娜差点被可疑的销售员拉走，亚鲁特连忙在千钧一发之际阻止她们，把她们带到附近的咖啡厅，在那里告诉她们真相。

「怎么这样……我想说这次就试着应付看看的说。」

「那种高等技巧你不用学啦，艾玛！」

「什么嘛……」

艾玛看起来相当不满。

拦住两人的大概是安格斯商人吧。

安格斯隔着山脉，地处于艾密尔的南方，在五十年前的大战中也是最后的激战区，是个受到战祸纷扰的地方。因为战争而被迫离乡背井的人们，一部分越过国境，流入了艾密尔，而其中有大半的人都定居在首都凯杰尔。

虽然已经来到了第二代、第三代的时代，但是仍然必须注意聚集在小巷子里、标准语说得不清不楚的集团。其中也有人不找工作，而与本地的帮派份子勾结，靠着游走法律边缘的买卖维生，这也是千真万确的事。比如说把高价的仿造品推销给艾玛这种观光客，这也是其中一种。

「你说这里很安全，这会儿又说不是，我都搞不清楚到底安不安全了。」

「总之平常昂贵的东西，对方却想要用半价以下的价钱卖你，像那种人最好就别靠近了。」

「即使对方有声明那不是真货，而是假货也一样？」

「赝品。那种东西本身就违法了啊，艾玛。」

「唔……」

艾玛的表情变得更加烦恼了。

「你别让亚鲁特公子太困扰啊，艾玛小姐。」

芙丽娜如此说道。

马路旁一家平凡咖啡店里的一个角落，只有她所在的地方，看起来像是位于精华地段的沙龙。

优雅。全身上下都是那么优雅。

就算努力穿上可以融入平民百姓的服装，她拿着茶杯的手势，挺直的背脊，并拢的双脚，根本是另一个世界的人，气质高雅得无可比拟。

「你知道吗？古人有云：入境随俗。亚鲁特公子可是把凯杰尔的生活形态，告诉在乡下生活的魔女艾玛小姐，你应该诚心倾听才合乎道理吧，这里可不是乡下，而是非常普通的市民所生活的凯杰尔喔。」

「……可以别那么强调乡下和城市吗？」

「听说被指出事实而恼羞，就代表是对那个事实感到羞耻喔。」

「啊，是吗？不过我是因为你的说法惹人厌，所以才生气的喔。如果你不是有心想惹我生气，那就代表你是个娇生惯养，不知世事的千金小姐。」

「什么！」

「看吧，你自己不是也生气了。」

亚鲁特感觉自己的脖子好像架在断头台上了。

这已经不是提心吊胆可以形容了，这种冲击性台词连发的斗嘴，万一有人去告密，到时会变成怎样呢？

（——怎么可以对一国公主如此无礼！）

（——你没资格当护卫！）

（——不，你根本没资格当骑士！亚鲁特·古斯塔夫骑士候补生！）

不管是达尔教官还是蕾笕，大概都会如此指责自己，即使把他们调换也完全没有违和感。

怎么会这样，现在不是防范突来暗杀的时候，真正的敌人是自己人啊。

芙丽娜被她说得泪眼汪汪。

「请你收回那句话。请你收回那句话！谁都可以说我不知世事，就只有你没资格说我。」

「哼嗯？你还真敢说嘛。」

「你明明连库洛布的队名都说不出来！」

芙丽娜如此控诉。

而突然被她这么说，艾玛反而有些吃惊。

「……咦？什么？库洛布？」

「你一定不知道今年的前几名队伍，以及知名选手的转队情报吧？你应该连比赛都没看过吧？」

「没看过也很正常吧，那又有什么不对了？」

「那你还敢说你认识亚鲁特公子，真是自不量力——」

「好！那就这么办吧！」

不能让她们继续争吵下去。

于是亚鲁特拍了一下手。

「我们就去看比赛吧。」

「咦咦！？」

既然芙丽娜对艾玛不了解库洛布而不满，那么就该化解她的不满。

艾曼德岛上有什么？有和平的象征守龙像，为数众多的戏院和歌剧院；有魔术学院校区，也有证券交易所，但是最不能忘记的是——

「走路只要五分钟就到了，没有不去的理由啊。」

全国库洛布竞技者的圣地。

对亚鲁特来说最是怀念不过的王立库洛布竞技场。

「看比赛会让你们心情舒畅，甚至不会想要吵架。」

***

法妮决定追赶卡特露德。

将卡蜜拉的话加以整理，大概就是下面这样。

——在王都的饮食街有间名叫『月光』的会员制俱乐部。

——部分有门路的议员和公务员是其常客。

——和那附近的店相同，是在装潢华丽的场所接待客人，或是让客人唱歌，不过最大卖点的则是占卜。那家店似乎聘有高明的占卜师，在单独房间内为客人占卜烦恼。

——这样你就知道了吧？卡特露德就是单独房间的占卜师之一。

之后法妮就照她所说，走在王都附近的欢乐街。

这附近离王宫和各省厅颇近，街道的气氛和艾曼德岛大不相同。

大街上一片优雅的景象，从旧都巴捷塔迁移过来的老店和王室御用的名店，高雅地排列在一起，而往里面或进入巷弄里，就可以看到适合下级官吏的酒店和舞厅里挤满了客人，当然也有一些店适合上级官吏使用。

白天前往探访，很令人怀疑能否找到线索，不过可能性并非全无。

（就算最近深夜取缔得相当严厉也很难说吧……希望她真的在就好了。）

顺利的话，或许可以遇到从凌晨工作到这个时间的工作人员。法妮就是赌这个可能性才会前来，如果不行的话也只有等到傍晚了。

夜晚霓虹灯醒目的餐饮街，白天看起来则是白色干燥的灯光。在大白天还点起电灯装饰，让人不禁为这毫无意义的举动干杯。这个城市的以太似乎真的无穷无尽。

然后她终于来到『月光』所在的大楼前。

她没有关系可以混进去。好了，现在该怎么办呢？

「喂！」

她从巷子的缝隙看到了人，于是出声叫住对方。

「你是不是这里面哪家店的人呢？我有事情想询问。」

对方是个身穿黑色服务生制服的青年，他站在生满锈的逃生梯前，有如街灯一般背对着法妮，伫立在那里。

听到法妮的声音，青年转过头来，那是一张充满异国风情，拥有南方血统的容貌，他和法妮一样，看起来也是与安格斯有关的人。

但是对方的表情好似看到幽灵一般，因此法妮向他微微一笑。

「————」

「咦？你说什么？」

那是说得非常快速的安格斯语，法妮一时间没有听懂，于是她踏上前，想走近再问一次。此时对方的鞋底却突然发出光芒。

（避、避魔符？）

法妮颈子上挂的魔女术护符似乎有所反应。

「……你是不可能的，我们不收外国人，你来应征也没用。」

青年趁着这个空档，单方面地抛下这句话，然后便朝巷子里奔跑离去了。

「……什么嘛，明明两种语言都会说，干嘛说容易混淆的话。」

安格斯虽然形式上也算是一个国家，但其实内部是由无数的部族聚集而成，从北方的山岳地带到南方的苍海诸岛，部族种类繁多。随着部族的不同，规定也会不同，造成语言差异的情况也所在多有。因此青年刚才所说的安格斯语，法妮才会完全没听懂。

为了消除这种混淆的情况，居住在艾密尔的安格斯人除了对家人，一定都会使用艾密尔的标准语。不管是对初来乍到的人，遗是在第二代、第三代之间，这都已经是常识了。看来方才他真的相当惊惶。

即使如此，法妮也明白他慌张的理由了。

因为他使用简单的咒术，在巷子入口张设了掩人耳目的结界。

在未开化之地，古老的传承和言语容易完整保存下来，而魔术也是一样。和甲种魔术发源地的艾密尔不同，那个国家对甲种、乙种的分类，甚至应该还没有固定才对。

他所使用的法术就形式上而言，感觉非常类似本国残存的咒术师和巫女的手法，之所以没有发挥出功效，大概是因为法妮也带着魔女术护符的关系，也就是神秘力量对神秘力量的功效微弱之故。

在以咒术密闭的空间里，飘荡着微微火柴点火过的气味。

没想到他竟然是躲起来抽烟，简直就像十几岁的学生。

可是法妮笑不出来，因为更让她生气的是后来他用标准语断言「来应征也没用」。

「哼，反正我就是酒家女的长相。竟然对立志成为贤妻良母的我说出那种话，真是有够失礼。」

虽然这种话对艾玛说，她一定不肯相信，不过法妮是认真的，可是却被误认是前来俱乐部应征的人，法妮感到相当不甘心。

不过对法妮而言，会为对方轻率的先人为主观念而受伤，那种时期她早就渡过了，所以她决定把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

不，既然外表看起来是那样，那么干脆就拿来利用。

「早安，这位大哥！」

法妮露出轻松的微笑。

因为这时正好有别的服务生拿着垃圾桶，从逃生梯走了下来。

只是微微扬起嘴角，却是靠着勾魂媚眼所发出的微笑，让服务生整个僵在原地。

「老板还在上面吗？还没回去？」

据说某位女演员为了学会性感的走路方式，将一边的高跟鞋截短，而法妮这次也刻意效法那个诀窍，强调着她的纤腰，往楼梯走了过去。

只见对方的喉头上下起伏了一下。

她娇媚的目光未曾离开服务生的脸，然后将身体靠在扶手上，同时包覆在套装布料下的丰满胸部，停靠在楼梯的扶手上，顿时改变了形状，而对方的视线也露骨地往下漂移。

「他在店里说过要雇用我，所以我是来请他实现诺言的。」

「不……等一下，老板他已经回去了，我想你大概是弄错了……」

「没有那种事，他不在我就留下来等。」

「喂，不行那样，还有小姐留在里面啊……」

依照她的设定，她是扮演闹脾气的安格斯酒店小姐（花名小蝴蝶），不过既然真的还有人留着，这正是个好机会。

「你好坏喔，拜托你啦。」

她决定就这样采取主动。

服务生不让她过去，拉住了法妮，不过她的身体却反而往服务生贴了过去，然后隔一段时间又在他的耳边吹气，这时法妮挣脱他的手，服务生却仍是动也不动，看来他已经飞到梦之国度了吧。

「你太棒了。」

「请慢走……」

法妮向他抛了个媚眼，然后便从后门进入店内。

走过厨房，外场只有点亮最小限度的照明，看来已经打烊了，空无一人的吧台，空无一人的沙发，空空如也的舞台上只放着一根麦克风立架。

里面的通路有数个房间排成一列，那边就是占卜师的房间吧。

如果说店里还有人，那么不是在那房间，就是在可以换衣服的服装间吧。

她将房间的门一间间打开确认，王宫风格、教会风格，看来房间的摆设是配合占卜师的形象，时代与设定皆不同风格的小房间并排在一起，虽然并非全部都是真货，不过至少有花费心思，让房间看起来不至于太低俗。只要打开照明，气氛就会出来了吧。

在接下来打开的门里，法妮看到了自己的模样，不禁吓了一跳。

（镜子？）

那是镜台，台上和桌子上摆放着小道具与化妆用具，看来这里是服装间。

而在旁边的椅子上——

「有了。」

法妮愤怒得快要浑身颤抖，

只见卡特露德正安稳地睡着。

那是一个好像用巧克力膏在煎饼上画出眼睛和鼻子，就能够完美重现的圆脸女人，虽然不是美人，却很可爱，也曾有人说她像森林里的浣熊。

她穿着较为暴露的薄荷蓝色吊带裙。看来她自以为是性感美女，法妮想对她说那是不可能的，因为可说是魔女生命的占卜卡片，她竟然也不净化，就这样摆着不管，让法妮难以言喻地觉得火大。

「卡特露德？」

法妮走过去对轻轻叫了她一声，随即灰色瞳眸猛地睁开。

「嗨～好久不见。」

看着微笑中带着怒气的法妮，卡特露德全身僵硬。

「我有事情想问你。」

「小偷——！来人啊！有小偷闯进来了——！」

她突然大叫着往门口冲去，因此法妮在后方咏唱咒文。

「绑住吧，在这里打结。」

「啊呜！」

卡特露德随即从正面扑倒下去。

这是以意识捕捉流动在自己周身的空气，将仿佛纤细编织物般错综复杂的事象，从中切取一条丝线出来，再想象着解开的丝线，缠绕住眼前卡特露德的脚踝，而丝线另一头则是系在法妮的右手。

「终于找到你了，竟然给我到处逃窜。害我们找得那么辛苦。」

「卑鄙……突然偷袭我……」

你叫人小偷就不卑鄙了吗？

手按着撞到地板的额头，卡特露德从地上起身，而法妮穿着高跟鞋的双腿便立在她的面前。

「好了，给我毫无保留地招供吧。芙蕾．THE．o:<!z cooW．你的老师现在在哪里？」

「我不知道。」

她撇开头，毫不犹豫地回答。

「卡特露德——」

「我说不知道就是不知道。你可别太小看我了，有哪个弟子会出卖老师呢？给我一亿西格尔我也不干。」

尽管整理着肩带滑下的吊带裙，她仍是丝毫不肯把头转过来，也不和法妮对上眼，看得出她的决心相当坚定。

「要杀就杀，要煮便煮，随你高兴。因为魔女都是那样死去的，对，没错，这就是现代的狩猎魔女，你这个坏女人！你不是人！」

她该不会……

「——你该不会真的不知道？」

法妮心想：我猜对了。

她不偏不倚地说中了。

「芙蕾没有把她的藏身之处告诉你对吧。」

「你那是什么表情，别把我当傻瓜。」

卡特露德从正面对她破口大骂。

「老师是一个心情反覆无常的人，像你这种人怎么可能了解身为弟子的我是怎样感受，我已经快一年没见到老师了！她说了句『你好烦，给我消失吧』，之后我就再也没见过她了！」

「一般来说那不是被逐出师门了吗？」

「不是——！」

她有如悲鸣般否认。

看到卡特露德气喘吁吁，她既然那样拼命辩解，也就不难理解她说的是真话。

为了压抑住头晕和怒气，为了正确地把握现状，法妮从包包里拿出香烟，以火柴点燃后，再将没烧完的火柴丢到镜台上的烟灰缸里。

「…………呼～～」

只有吞云吐雾的这段时间是最和平的时光。

她在眼前的长椅上坐下。

「……那你是什么时候来到这里当起占卜师的？」

「大概半年前？」

竟然那么久了，法妮不禁咬牙切齿。

「不是被逐出师门，我是有事需要单独行动。」

「啊啊～好啦好啦。你不是被逐出师门，你是单独行动啦。」

「我其实是想成为歌手或女演员，你不觉得那样比较适合我？」

「…………我不生气我不生气，不可以为这种事生气。」

「所以为了站上舞台唱歌，我就来『月光』应征了，然后老板帕帕·哥斯佛德——就是普通的黑社会啦，我在他的面前唱歌，结果他毫不留情地说我唱得好烂，但是当魔女的话就另当别论了。」

卡特露德是那方面的才能被老大看上。并不是以歌手身份，而是以占卜师的身份留在这里工作。

「他说必须有人替补。」

「替补？」

「就是那样啊，听说是在我之前的占卜师突然生病辞职，记得名字是叫……Sister，而那位Sister是『月光』的王牌，也是看板人物，所以需要有新的占卜师应付多出的客人，既然是真正的魔女，那么就比Sister还要专业，这样也比较好找藉口对客人说明。讲得我好像是替代品似的，真是让人不爽，有够失礼。」

卡特露德的表情似乎真的颇为不满。

法妮只能苦笑。

什么名字不好取，偏偏是取Sister啊，这里恐怕是指修女的意思吧。

在都心正中央，黑社会老大经营的俱乐部里，为政府高官占卜烦恼。那样的名字颇具讽刺意思，也很别出心裁。

「就算那个人是一般人，我看技术大概也比你好吧？」

这句话似乎触怒了卡特露德。

「那样的丑八怪，没什么了不起。」

「丑八怪？你见过对方的长相？」

「没见过，不过一定是丑八怪没错，法妮，你看这个！」

卡特露德说着莫名其妙的话，从地上站了起来。

只见她从背后道具柜的最下方，想要拉出某件行李，那个似乎是个相当重的行李箱，看到她嘴里不停抱怨和咋舌，法妮用单手的力量就把那个行李箱移到桌上。

「怪力女。」

「是你太虚弱了。」

法妮可是有在田里工作的。

而那个行李箱也难怪会那么沉重，因为里面全是书本。

「专门书……？」

「上次我整理里面的柜子时找到的，这是Sister的私人物品。」

除了龙的图鉴之外，其他全部都是魔术方面的书籍。

而且说到魔术，一般都会先想到最新式的甲种魔术，但是里面的书却不止那些，也就是在近代魔术体系被归类为乙种的旧时代技术——咒术和祈祷相关的资料也相当多。而且书籍不分国内外，甚至也有法妮她们专门分野的魔女术。

「这就是无可撼动的证据，那女人只是个一般人，每天又都读这种旧到发出霉臭的书，而且听工作人员说，她连每天吃饭的时候也要读书，太阴暗了，毫无意义嘛，她一定是丑八怪！书呆子！全身散发没人爱的味道！」

只见卡特露德全身颤抖，好似害怕肮脏的事物一般。

而法妮翻着五十年以上的绝版书，不禁发出感叹的叹息。

「至少……这位Sister的占卜是以相当扎实的理论为基础呢。和你正好相反。」

「别把我和她相提并论，太失礼了。」

「吃饭的时候看书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我上次——」

好像曾经在哪里听到类似的事情，但是还差一点，法妮却是想不起来。

不过她想想算了，反正就算勉强自己想起来，卡特露德也不会想听吧。

「我决定了，法妮。我现在就去把这些东西丢掉，我之前到底在犹豫什么呢，我的白马王子之所以没有出现，一定是被这本书上散发出的没人爱菌感染了，好了，看我把这些装好，盖上盖子，把这个拿去下面的垃圾桶丢——啊呜！」

「你想趁机逃到哪里去啊？」

卡特露德好似理所当然般，抱着行李箱，打算走出服装间，不过法妮又用魔女术重新拉住她的脚踝。

「还有什么事吗！？」

「你并不是没有利用价值了。就算你又啰嗦又笨，弟子遭遇危机，她也是有可能会现身的。」

「不可能！没用的！老师才不会那么容易就范。」

「我看你能嘴硬到什么时候。」

「拷问？你打算拷问我？你这样也算魔女吗？你不是人！」

她开始真的想要把这吵死人的女人五花大绑，然后在外面众多的大楼中随便找一个，把她倒吊在大楼上。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

「伊兹·夫鲁·鲁兹」

一道风之刃窜过法妮与卡特露德之间。

仿佛投掷剃刀的刀刃一般，那是一道瞄准极窄范围而引发的疾风，而需要纤细集中力的束缚之术，就好像被这一投掷切断了绳索而烟消雾散了。

「——不准动。」

只见在敞开的大门中央，一位少年正持展开杖对准这里。

「邻人！」

「不准再有动作了，在店里面打斗我会很困扰的。」

那是年轻的男人。不，应该说是少年。

他穿着像是不良少年的醒目上衣与破了洞的牛仔裤，一身轻便的装扮，手上截短到极限而不至于难以使用的魔杖，大概是经过改造与尝试的结果吧。有这种让魔术能在狭窄屋内使用的智慧，就证明他是一个身经百战的实践系甲种魔术师。

[插图]

「我是——」

「艾思塔·休」

更为简短的埃特尔代码，切断了法妮的部分发梢。

「再来就真的会打中了。」

他如此宣言。

完全受制于人的法妮，也只能当场僵在原地，相反的，脚边的卡特露德则是高声欢呼。

「你也帮帮忙。你好歹也是个魔女吧。」

保镳。法妮脑海中闪过这样的字眼。

她想逃也逃不掉。

真的无处可逃了。

***

艾玛等人来到王立库洛布竞技场上。

今天预定进行的比赛是学生联盟的例行赛，对战组合则是凯杰尔·艾斯特力修，对上罗斯塔温·布鲁萨克斯。

艾玛不懂那是什么意思，芙丽娜则为她解说。因为两队曾经在一年一度的学生选手权决赛对战过，因此是相当值得期待的对战组合。

「哦……」

虽然她如此解说，但是艾玛对于运动本身就没什么兴趣，所以还是不明白这对战组合有什么稀奇，在售票处拿到亚鲁特买来的入场券，艾玛最多也就是盯着上面印刷的文字看来看去而已，这谜一般的记号是座位号码还是什么吗？

相反的，芙丽娜却似乎非常开心。

「亚鲁特公子，亚鲁特公子自己也常来加油吗？」

「不，因为很忙，最近都没来看比赛了。」

「艾斯特力修低潮的原因是什么呢？这一季总教练的用兵——」

亚鲁特像是回到老家般，露出完全放松的表情，芙丽娜则兴高采烈地不断提出问题，说什么后卫、前锋，什么线与什么达阵，尽是谜一般的咒文。

（亚鲁特这个笨蛋。）

什么不好选，偏偏要来看库洛布的比赛，想也知道那只会让柔柔嫩嫩的千金小姐更嚣张而已。到底在想什么啊。

不管怎么说芙丽娜·艾思佩纳吉也是个惹人怜爱的少女。

你看，这一头柔软滑顺的淡金色秀发，会让人不禁想触摸，脸颊想靠上去磨蹭。手脚虽是艾玛较为修长，但是那些营养却似乎都到胸部和臀部去了，更是令艾玛羡慕得不得了。再加上就艾玛所见，她能够出席王宫的园游会，家境应该非常富裕。

以前看到的那张报纸剪报上，站在亚鲁特身边的就是这个千金小姐。这件事艾玛早就注意到了，可别小看魔女的眼力，他们两人似乎还想把这件事当成秘密，心有不甘的艾玛反而心想：我偏不拆穿你们。

「哎呀，亚鲁特公子真是的，太有趣了。」

到底是哪里有趣啊？两位在未知的世界过得很快活的样子呢。

「……我还是回去好了，真是的。」

艾玛虽然语带讽刺地念了一句，却没有人听到，也没人看到。

「喂，艾玛，入口在这边喔！比赛马上就要开始了！」

看到亚鲁特反而笑容满面，艾玛真想拿鞋子丢他。

看不懂就是看不懂，库洛布不就是把球带着跑的游戏而已吗？

到底有什么好高兴的？为什么能那样着迷呢？

而艾玛那样的疑问，很快就被颠覆了。

首先令她惊讶的是球场的宽敞感。

「哇啊，好宽广……」

她忍不住脱口而出。

从竞技场的入口进入，走在昏暗的通路里，然后再上楼梯，出到室外的观众席，瞬间进入眼中的光量一口气增加，附近每一张椅子上都坐满了人，而下方则是一片宽广的草皮。

（好大的球场。）

因为亚鲁特他们走在前方，所以艾玛才能跟着走，不然她可能会惊讶地呆站好一会儿呢。

若是单纯指空间宽敞，那么艾玛所生活的荷尔谷林村周边也有比这里更开阔的场所吧，比如说山丘后的原野，道路旁的牧草地，那些地方一定比用白线划分的草皮更加宽广许多，可是直到来到这里的前一刻，她们都是走在凯杰尔狭窄的建筑物之间，突然看到这样宽广的空间，想要不惊讶也难。这就是所谓的反差吧。

最大的不同就是在于纯度。

没有一株树木，没有一颗石头的草皮，完全呈现平面的绿色，上面画着白色的线条。

那是不存在于自然界的人工之美。

这里是只为了一个目的，只为了库洛布这个运动，付诸许多人的力量所建造的场所。

「有加油团在的地方虽然能感受到魄力，但是却很吵。这里是远了一点，不过可以看到整个球场，所以我觉得这里比较好。」

被人从旁边这么一说，艾玛才回过神来。

还有点出神的艾玛听从亚鲁特的话，在空位上坐下。坐在她左边的是莫妮卡，身体感觉仍然像是被竞技场的气氛所吞没一般。

「…………呐、亚鲁特。」

「嗯？」

「那里是什么？」

「咦？那里？你是说哪里？」

「明明有这么多人，为什么只有那里的座位空荡荡的，没有人去坐呢？」

那是刚好在艾玛她们所坐位置对面的区域。

对于艾玛这个疑问，亚鲁特好像松了一口气似地回答她。

「啊啊，你说那个啊。那是特别座。」

「很特别吗？」

「对，那是给大会相关人士，或是VIP坐的位子。那里几乎没有坐满过，最上面的坐位是皇家座位，是王室贵族专用的位子。一到了学生选手权大赛，国王一家人都会坐在那里。」

「哦……」

「今天并没有官方的人前来观看，不过一般的例行赛大概都是这样。」

「哦……」

或许是关心话少的艾玛吧，坐在右侧的亚鲁特也找其他许多话题和她说话。

「艾玛，所谓的库洛布，简单来说就是一队十四个人的队伍互相竞技，争夺同一颗球的竞赛。只要手上拿着球，越过边界前的那条线就得到三分，把球踢进球门是一分，时间则是前半场与后半场各四十五分钟。」

「突、突然跟我说这些我也不懂啊。」

「说的也是喔。」

亚鲁特似乎并没有特别在意。

「不过你之前就是在做那些事吧？」

而且也在这里比赛过，在国王和贵族们的注目之下。

「嗯。」

「快乐吗？」

「不会。」

亚鲁特的回答令人意外。

「每次出场比赛时，我只是拼命地想赢球，根本没有余裕去想是快乐还是无聊，我们学校的社团光是一军就有八十人左右的社员，在社团里为了争取成为正规选手，就必须拼命练习，参加比赛交出成绩，不然就会被其他人赶过。获胜后与其说是感到高兴，倒不如说是因为捡回一条命而松了一口气呢。」

看到亚鲁特说起这些事，好像如理所当然一般，语气十分平静，艾玛不禁感到惊讶。

「啊，不过……毕竟也持续了那么久，所以我想我应该不会讨厌，而是喜欢这个运动吧。」

亚鲁特说完就闭上嘴，终于身体向前倾，最后坐在椅子上抱住了头。

「亚鲁特？」

「…………啊；那种事又怎么样呢，我真是个小鬼。」

「怎么了？」

「不，即使明知对方不管怎么看都对库洛布没兴趣，根本不想认识库洛布，但是如果对我来说是重要的人，我还是会希望至少让对方看看比赛。这种奇怪的坚持，我老是改不过来……」

亚鲁特往艾玛偷瞄了一眼，脸颊变得更红了，他很明显在害臊，不过一想到那句『重要的人』中或许也包括了自己，艾玛并不会感到不悦，或者该说她觉得心头暖洋洋的。

嗯，这样也不坏。

「……你想太多了啦，对方如果真的讨厌又没兴趣，那根本也不会到这种地方来，至少我是如此。」

她隐藏着内心动摇，冷静地如此说道，但是语气却比想象中来得冷淡。

可是再多做解释好像又怪怪的，所以他们就结束了这个话题。

终于两队的选手入场，比赛正式开始了。

依照亚鲁特的说明，艾玛她们现在坐的地方，是亚鲁特以前也曾待过的球队凯杰尔·艾斯特力修——红色球服一方的加油区座位。

亚鲁特总之就只教她，身形敏捷的选手负责带球，体格魁梧的选手则组成人墙保护持球选手。只需要知道这些事，大概就能看懂眼前比赛的形势优劣了。

为什么被这么多人包围着，每个人却都能够冲刺全场，没有一个人跌倒呢？当有如岩石般的前锋阵全力对撞时，艾玛不禁想要闭起眼睛。

她不敢相信，场上竟没有一个人使用魔术。这件事本身就有如奇迹了。

但是若是只看球的去向，看起来凯杰尔·艾斯特力修选手的持球时间并不长，而比分也一点一点地逐渐拉开。

「亚鲁特……情况是不是对艾斯特力修不利呢……？」

艾玛不知道情况如何，转过头往亚鲁特的方向看去，只见他露出恐怖的表情，双手在膝盖上紧紧握拳。

「亚、亚鲁特？你没事吧？」

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场上也传球失败，球落进对方的手中，而亚鲁特的拳头又握得更紧了，手背上的血管都冒了出来。

心想该不会这边也……于是艾玛也试着往芙丽娜的方向看去，她也是眨也不眨地睁大了眼，紧盯着场上的变化。

只见球场中央为了抢球，开始了激烈的争夺战。

随即亚鲁特与芙丽娜突然站了起来。

「喂喂喂喂——欧菲斯！你这样还算是艾斯特力修的王牌吗！你的脚停下来了！你的脚！到底还想不想打啊！推倒他们的防线！压扁他们！拼死也要给我阻止他们啊——！」

「现在就是决定胜负的时候！快推过去！」

「给我死命地推啊！猪不会推就只是普通的猪！你们想被关回廉价的猪舍里吗！这些蠢猪！现在就给我拿出你们拼劲啊！」

「没错！就这样传过去……所以说不是那样了！不对不对！●●●啊，这些○○○的家伙——（不是千金小姐该说的话）！」

「再不●●●的话就○○○给我去●吧！听明白的话就把你们的烂○○给我●●●！这群●●的○○ （身为人不该说的话）！」

两人就这样绵绵不绝地破口大骂，参杂在其他观众的嘘声和加油声中，就这样一直喊到比赛结束。

结论。

库洛布好可怕。

***

怎么会这样。

这就是现实吗？

尽管亚鲁特那样声嘶力竭地帮他们声援，艾斯特力修却仍是输了比赛。

那是一场一面倒的比赛，球队的长处完全都没有发挥出来，但是在洋溢输球气氛的艾斯特力修加油区中，却还能开口安慰意气消沉的亚鲁特，艾玛还真是个好人。

「没关系啦，亚鲁特。你没必要那么在意啊，你真是个满脑子库洛布的库洛布笨蛋耶。」

「艾玛……」

「真的，关于这一点无庸置疑。我今天算是深刻感受到了……」

亚鲁特悔恨地低下头，轻轻叹了一口气。艾玛一定也对输球而懊悔，却还这么担心自己。亚鲁特对她的温柔满怀感激。

另一方面，尚未脱离输球悔恨的芙丽娜则是颤抖着肩膀，紧紧握住白手帕。亚鲁特很能体会她的心情。

「这就是继承那位『帝王』之名球队的比赛内容吗……？」

「我下次会去一趟库洛布练习场。不跟社长和队长抗议一下，我实在吞不下这口气，不能原谅啊！」

「请您务必这么做。只是绝不可以打击选手的士气喔。『新都体育报』大概又会写些严厉的报导，再以外界的进言刺激他们并非善策。」

「当然。这方面我自有分寸。」

「我觉得很不安，在选手权之前真的能够振作起来吗……？」

一旁的艾玛又大大地叹了一口气。

「别担心啦，艾玛。不管是哪个队伍，初期总是会有低潮的时候。」

「不是那样的，我想的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

她摇了摇头，然后抓着亚鲁特的衣摆，小声地对他说道：

「……你看那边，有人从刚才就一直盯着我们这边看。」

盯着这里看？

「是怎样的人？」

听到这句话亚鲁特就不能置之不理了。

「艾玛，脸不用转过来，告诉我你说的那个人的方向和特征。」

见到他突然一脸认真的表情追问，艾玛微微抽了一口气。

毕竟这里有这么多的观众，难保没有人躲在周围人群中，想要身为王族的芙丽娜的性命。亚鲁特身为护卫，有必要加以留心。

「问、问我在哪里……就是斜后方看起来像情侣的两人，还有刚才走到下面去的大叔，他有好几次回头望向这里，比赛中也有人拍照。」

「拍照吗？」

看来有相当多人盯住他们了。

亚鲁特感觉着夹克内侧挂着的以太枪。如果有必要，他随时准备拔出。

「——芙丽娜。不好意思，我们趁现在移动吧。」

「哎呀，怎么这么突然？」

「最好快一点。」

「那个、请问你是『帝王』吗？」

那是非常缺乏紧张感的声音。

方才艾玛所说，位于斜后方的情侣，却在这绝妙的时机点叫出亚鲁特选手时代的外号。

「什么什么？帝王？」「亚鲁特·古斯塔夫？」「他来了吗？」「真的假的？」「秘密前来？」

因为这一句话，遗留在位子上的观众开始叽叽喳喳地吵了起来。

亚鲁特不自觉地吞了一口口水。

「亚鲁特？」

笨蛋！笨蛋！笨蛋！笨蛋！笨蛋！我是大笨蛋！

现在他已经非常清楚，比起王族的芙丽娜，在场的人对亚鲁特的长相更为熟悉，因为直到去年春天，他都还是让王立库洛布竞技场为之沸腾的一名选手。

艾玛所注意到的视线和话声，针对的并不是芙丽娜，而是亚鲁特。

「不好意思，古斯塔夫先生！身为前艾斯特力修的王牌、二连霸的功臣，对于球队的现状你有什么看法——」

有如雪上加霜一般，有记者单手拿着相机，从反方向的通路一边叫着一边跑过来。

到了这个地步就无法可想了，连刚才没发现到他的人，现在也如云霞般朝这里涌了过来。

「好棒！请跟我握手！」

「我是你的球迷！是真的！」

「现在从事什么工作？」

「给我一根头发。」

「签名签名签名签名！」

亚鲁特必须一个人应付那些人。

如果是在平常，他可以利用脚力随意逃走，但是现在的亚鲁特有同伴在，有他必须保护的三个人。

然而这个时候，芙丽娜临机应变，飒爽地采取了行动。

「这边请交给我，亚鲁特公子！」

「芙丽娜！」

「我们等一下在刚才的店会合！」

一领悟到自己有可能成为绊脚石，芙丽娜立刻拉着剩下的艾玛他们的手，然后往出口奔跑出去。

不熟悉道路的少女们消失在人群中，亚鲁特虽想追上去，可是眼前却有更多人潮涌了过来，他可不能让这些人过去。

（啊～～！可恶啊——！）

被围在人群的中心，亚鲁特打从心底想要呐喊，不过他忍下来，咬紧牙根，往相反方向奔了出去。

「啊！帝王！」

「请等一下！」

要来就来吧！我要把你们全部打倒！！

***

另一边的法妮则是——

「笨蛋，别把奇怪的人带进来啦。这样我就不能好好睡觉了。」

邻人。卡特露德如此称呼的少年单手拿着魔杖，将侵入者法妮锁定在射程之内。

「……太棒了，邻人你好棒，我爱你！」

「在说梦话之前先反省吧。」

他只是冷漠的回答。

即使在说话的时候，他的手也没有偏移，肩膀动也不动。

从长相和身高看来，他虽是较为年轻，但是和感动落泪的卡特露德却是形成对比，他在和卡特露德说话的同时，注意力仍放在法妮身上。

他的手随时都可以展开札夫塔利卡度数三百八十二的甲种魔术。

法妮根本不能动。

「好了，你快走吧。我也不知道我能压制她多久。」

怎么这样，法妮真想发出悲鸣。

「嗯、嗯，我知道了。谢谢你，邻人，下次见啰！」

「好了，快走吧！」

卡特露德哭丧着脸从地上爬起，把散落一地的占卜牌塞进单薄的手提包内，就这样大略整理好服装后，便奔出房间离开了。

给她跑掉了。

（啊～～！）

法妮想叫也叫不出来。

「……你的表情真可怕呢。」

那是当然的。

匆地眼前一黑，法妮终于当场屈膝跪坐在地。

毕竟她们已经很长一段时间都束手无策，现在终于可能有机会解开莉莉卡的诅咒，没想到却变成这样，在最后关头给她逃掉了。

邻人捡起掉在她上的行李箱，走进服装间里面。

法妮也不看他的脸，低声喃喃说道：

「我并不指望你能理解……」

「看情况吧。」

「那女人真的是个笨蛋……！」

「不，这种事我还知道啊。」

又笨又顽强，偏偏运气又好，就像这个样子。

（究竟怎么回事啊。）

她重新观察邻人，只见他把行李箱放在桌上，将原本胡乱塞在里面的书拿出来，开始堆积起来。

而且说起来，近代魔法中最先进的甲种魔术，必须在魔术学院花费高额学费，然后才能学会实用技术和理论，可说是专业中的专业。但是他年纪轻轻却在这里做什么啊。

姑且不看那不良少年般的醒目上衣，以及频繁使用的魔术师之杖，剩下的特征倒是出乎意料的淡薄，意外的是一张仿佛随时会消失在记忆深处的脸孔。

「上面交代不能让人在这家店里起争执，所以我也只是奉命行事。你可别怪我。」

他说着手上拿起Sister留下的厚重专业书籍，确认里面的书页是否有折到。

「还有。」

「……什么？」

「你好像误会了，简单说只要别在这里争执就可以了。」

他将全部的书检查完毕后转过头来。

「要争执就到外面争执吧，她会去哪我大概也猜得到。」

法妮仿佛看到了救世主。

***

艾玛不停奔跑着。

虽然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不过她还是奔跑着。

「对不起，借过、请借过一下！」

她们把在座位突然被人包围的亚鲁特一个人留下，然后宛如拨开阻挡在道路上的牛羊群般地奔跑。普通的羊只会聚集一起咩咩叫而已，可是这些人却是不规则移动，而且撞到还会被凶。

艾玛被芙丽娜带着，跑过观众席的狭窄道路，从进来时爬上的楼梯往下跑去。

然后直奔出口。

「怎么这样！」

可是当她们一出竞技场，比赛开始前还很普通的大路上，这时却变成热闹祭典的游行。

步道上挤满了人，道路的车道上人更多，充满了巨大的人拉彩车、乐队和仪队队伍。

（感谢祭会办这种祭典游行吗！？）

她已经不止是惊讶，甚至惊讶到呆住了。

只见通过眼前的人拉彩车上，搭载着一颗纸糊的巨木，尽管制作得有点拙劣，不过若是连彩车也算在内，体积大概和一台巴士差不多大，而下一台彩车上则是大浪，旁边是新月的模型，身穿白色服装的孩子们站在彩车上，洒着五颜六色的花瓣。

「艾玛小姐，现在不是发呆的时候呀。」

被芙丽娜拉着袖子，艾玛才回过神来。

「这样下去没办法到对面去。」

「是、是啊，要等游行队伍过去……」

「就我所见，那台彩车上的模型是大树，那边的波浪则是海。」

「咦？那也就是说——」

「这些是圣名七十八碑的彩车。」

艾玛开始慢慢明白她想说什么了。

「什么嘛，也就是说要等七十八个过去才会结束……？」

「可能就是那样。」

她可没心情开玩笑。

与亚鲁特会合的店应该是在前面一条街，要等几十台彩车过去，都不知道要等多久了。

「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芙丽娜，到了这个地步，我们也只能冲过去了。」

艾玛心中做好了觉悟，她注视着沿路满满观众的缝隙，从那里一口气飞奔出去。

——哇！

洒落在眼前的是五颜六色的花瓣。

乐队在彩车与彩车之间一边演奏一边前进，反射太阳光的喇叭，转动的旗子与指挥棒，热闹非凡的景象让人不禁眼花撩乱。

「对不起，借过一下，对不起！」

艾玛与芙丽娜不退缩、不停留地从那之间穿越过去。

尽管耳边响起乐器的巨大声响，震得她们头晕目眩，但是她们仍是往队伍里冲去。

「感谢祭快乐！」

「太阳与大地万岁！」

是是，没错，恭喜大家，谢谢大家。

彩车上的孩子们重复着同样的句子，一边将花瓣洒下来，他们一定会出现在今晚的梦中。

还剩下一点了，只听到大鼓的鼓声敲击着心脏，那是原始的乐声。

「呀！」

就在这个瞬间，芙丽娜发出了悲鸣，她似乎在队列途中绊到脚了，却见后方彩车的车轮向她逼近。

艾玛毫不犹豫地折返回头，握住了芙丽娜的手，两人四目相对，没错，加油前进吧，芙丽娜，芙丽娜感受到她的心情点了点头，而艾玛也对她点点头，然后就这样把她拉起来，再度往前跑。

仪队女孩仿佛当艾玛她们不存在，脸上挂着笑容，毫不客气地抛转指挥棒，度过这个难关后，终于看到街道的另一侧了。

却见警宫骑着三轮车从大马路的路盾驶来。

「你们两个，那样很危险啊！」

看来目标是艾玛她们。

艾玛与芙丽娜再次看着彼此，然后用最后的力量冲刺往路旁跑了过去。

「芙丽娜……！」

「就快到了……！」

跑在前方的芙丽娜简短地回答。

尽管被人群挤得受不了，她们仍是奋力钻过人群，一个劲儿地奔跑，跑在首都凯杰尔艾曼德岛内铺装的道路上。不管是不规则地排列行走的路人，还是飞走的红色气球，还是堵在车阵中的汽车，每一个都被她们一口气追越，她们的目标就只是一间咖啡厅。

（看到了！）

她们终于发现和亚鲁特一起喝茶的那间蓝色门的店面。

于是艾玛鼓尽剩下的力气，虽然跑得快要脱水了，她们还是冲进店里，完全无视一脸惊讶的店主和其他人，往唯一空着的座位一股脑地坐下去，这才全身脱力。

「…………呼……」

心脏好像膨胀一倍，快要胀破了似的。

「好、好久没有、一、一口气、跑、跑这么远的路了……好累。」

有好几次她都心想，如果有扫帚就直接坐着飞上天吧，可是由于一起奔跑的芙丽娜没有停步，艾玛心想绝对不能输给她，因此也坚持不用扫帚了。

生长在山野的艾玛倒也罢了，千金小姐一定是娇生惯养，亏她能跑到这里来呢。艾玛对她感到佩服，只见她趴在桌上，拼命地调整急促的呼吸。

「……呵呵、呵呵呵呵。」

而且还在笑。

「喂……你还好吧……？」

「艾玛小姐，我们这样算是帮上亚鲁特公子的忙了吧？真是奇怪呢……我竟然先帮助了亚鲁特公子呢。」

她上气不接下气，肩膀也在颤抖着，真是有点莫名其妙。

不过这也算是奋不顾身吧。

艾玛因此受到咸动，反而冷静了下来。

「你……真的喜欢亚鲁特吧？」

「是的，我打从心底喜欢他。」

听到她毫不迟疑地回答，让艾玛受到双重冲击。

芙丽娜这时才终于抬起头，她擦去眼角的泪水，撩起凌乱的头发，脸颊泛红的她看起来非常美丽。

向前来询问点餐的服务生点了茶，芙丽娜继续说道：

「艾玛小姐，对于今天的库洛布，你觉得如何呢？」

「如何啊……确实是很了不起啦。」

对游行的印象太过强烈，其实她已经快忘了一半了。不过库洛布比她想象中更精密，比想象中更强而有力。在很多层意义上都非常热情，不管是选手还是观众都是。

或许是对她的答案很满意吧，芙丽娜点了点头。

「我从以前就很尊敬库洛布选手，没有人像他们那样透过精神与技巧，为这需要残酷驱使肉体的运动牺牲奉献。其中——对我而言最具敬意的象征就是他，『帝王』亚鲁特·古斯塔夫，与他曾隶属的凯杰尔·艾斯特力修。他们真的很了不起。」

第一次看他比赛是在三年前的学生选手权大赛。

「我记得应该是八强赛吧。他就是从那一年起，以一名后卫的身份展现实力，即使是从最上方的特别座看去，我也很能清楚地看出，他的动作和其他选手完全不同。」

「咦？等等，特别座的最上方不就是……皇室座位？」

「不、不不不、不是的。还要再下面一点，下面，对不起，我说错了。」

芙丽娜急忙否定。

「我从那里看着他，清楚看到他好几次达阵得分，或许可以说是烙印在我的眼帘了吧。那时我真的很感动。不管是多么厚实的防线，在他面前也像纸做的一样，只要找到些微的突破点，他就立刻付诸行动，那种行动力与判断力真是超群绝伦。我心想只要有队伍能活用这个人才，美好的时代就会来临。实际上那样的时代也确实来到了，隔年队伍的司令塔换成那那伊·卡捷特，他们得到选手权大赛优胜。接着次年也获胜，达成二连霸。」

「哦……」

老实说，芙丽娜这时把身为选手的亚鲁特形容得多么好、多么棒，艾玛却连一半也感受不到，不过对于她真挚地娓娓道来的姿势，艾玛觉得非常美丽。

他是笨蛋吧。芙丽娜一定不想听到这样的感想。

而艾玛现在却正打算玷污她美好的理想。

「但是……亚鲁特他只是个普通的笨蛋喔？」

因为艾玛所认识的亚鲁特是个笨蛋、莽撞、直性子，而且超不会察颜观色，是个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笨蛋。

「你知道吗？那家伙一开始是为了防止妹妹学分不够被当，男扮女装来到我们的宅邸，还说请让我成为魔女呢。他如果不是笨蛋就是变态了。他大概不知道这世界上不是每件事都可以靠毅力解决的。」

不过可怕的是即使如此，他还是靠毅力把事情解决了。

芙丽娜张大了嘴，一脸惊讶的表情，看来她果然不知道这件事。

艾玛对这样的发展觉得很有趣，自然露出了微笑。

「真奇怪呢，我们明明是在讲同一个人的说。」

芙丽娜太美化亚鲁特，而艾玛则是太小看亚鲁特了。虽然不知道是否可以如此轻易断言，不过她们两人肯定都不是完全看错了亚鲁特。只要加起来除以二，或许真正的亚鲁特就会出现了。就像从大礼帽变出鸽子一样。

「我们明明都是爱上同一个人对吧……」

「不、不是啦！你突然说什么话啊！」

刚喝进口中的红茶差点就喷了出来。

「但是就是那样没错吧？」

「好了啦，真是的。」

感觉好像是自掘坟墓了。

艾玛为了闪避她的追问，用餐巾擦了擦自己的嘴角，重新拿起茶杯。

「不、不过我想是那样吧。就算亚鲁特身为选手有多么出色，他现在也已经引退了，他现在是个骑士候补生对吧？芙丽娜只要这样继续和他相处下去，一定也会了解他笨蛋和没用的一面吧……？」

「如果是那样就好了呢，」

但是芙丽娜浮现的笑容看起来却有些悲伤。

为什么呢？她明明这么让人羡慕，是个既美丽又有教养的千金小姐，站在骑士后补的亚鲁特身旁看起来也很相配的说。

即使如此，她却好像无法同意艾玛说的话，仿佛在说她们绝不可能有那样的未来——

「我来迟了！」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话题的主角亚鲁特奔了进来。

他宛如不久前的艾玛她们一样，豪迈地撞开门让门铃铃声大作，简直像是一分一秒也没有休息，全力奔跑过来一般。看起来似乎没受伤，艾玛固然松了一口气，却仍是反射性地开口抱怨。

「你啊，不用叫得那么大声我们也听得见啦。」

「我也没办法啊……我快累死了……」

由于他的头发和肩膀沾着落叶，右手拿着谜样的树枝（到底是走什么样的路线过来的啊？），因此艾玛完全看不出他是如何抵达这里的。

「您没受伤就好了，亚鲁特公子。」

「总算成功逃过了……呼呼，嬴了……我赢了……」

「来，这边请坐。」

艾玛心想那果然是她太多心了。

芙丽娜还是一如往常地奉行亚鲁特至上主义，还是最喜欢亚鲁特的样子。

「谢谢你，芙丽娜。呃，话说回来——」

亚鲁特一边擦汗，一边说道。

「莫妮卡呢？」

莫妮卡呢？

莫妮卡呢？

莫妮卡呢？

艾玛感觉眼前一阵白。

「……咦？怎么？她不是和你们一起吗？应该是在一起的吧？」

看到艾玛与芙丽娜两人同时露出空虚的眼神僵硬住，这下亚鲁特也慌了。

「…………芙丽娜……」

「是、是的，艾玛小姐。」

「你从什么时候没看到她？」

「大概在竞技场的时候还在一起……又好像不是……」

看来彼此的记忆都差不多模糊，或许艾玛的情况更糟也说不定。

明明说好不论发生任何事都绝不能放手的说。

「啊哈、啊哈哈哈……哈……」

艾玛也只能干笑了。

她们是在凯杰尔这个大都会，现在来确认一下状况。

艾玛——平安。

芙丽娜——平安。

亚鲁特——回归。

莫妮卡——行踪不明。

她走失了，她们让她走失了。

「怎么办——！」

迟来涌上的不安让艾玛不禁全身颤抖。

***

真是的，总算安静下来了。

少年躺在无人外场的沙发上，尽情地贪享着睡眠。

由于追赶卡特露德的魔女从『月光』飞奔离去，总算能够一个人静一静了。

对于店里的保镳『邻人』而言，这是在客人上门前的小小特权。因为等到日落入夜后，他又要负责拿着魔杖到处巡逻的工作了。

少年并没有看过几个真正的魔女。不过像那种类型的人也能成为魔女，这可是新发现。就像某人曾经说过，魔女术是不存在任何道理的。

和全凭本能的卡特露德形成对比，感觉那个人是美貌与知性兼具的类型，干脆让她在这家店工作就好了，那样一来，他的工作就可以减少许多。

美丽又富有知性，在尚未演变成真正麻烦的事态之前，自己就会划分好界线，不会把周围的人牵连进去。啊啊，真是完美了，根本是无可挑剔的占卜师。

「……但那是不可能的吧。」

他在昏暗之中自言自语。

卡特露德前任的占卜师也是非常麻烦的人。

她是会将所有人卷入的火焰，卡特露德和她相比根本小巫见大巫。顺便一提，她既没屁股又没胸部。

——呐、吉诺，你要遵守约定喔。

——我今后会与许多人为敌。

——你要站在我这边喔。

曾几何时，自己变得这么擅长熬夜了呢？对于使用魔术威胁人不再感到抵抗又是从何时开始？

少年忍住想要呼唤她名字的冲动。

大量的香水混合在一起，躺在这张有如公害的沙发上，只要抱着魔杖闭上双眼，他仍旧能够想起。想起还穿着制服时的自己、放学后的实验大楼、为了考试与报告忙碌的每一天，以及埋首在古书堆中的她。

——吉诺同学，我们还有这个世界都是非常有趣的喔。

回首往事，那真的已是遥远过去发生的事，在睡眠不足与空腹的影响下，让他觉得想吐。




第4章 那女孩从何处来？
安格斯

与艾密尔南方接壤的国家，虽然具有国家的形式，但是内部是由复数部族所组成。苍海战争时是更甚于艾密尔的激战区，多数的部族因此数量大减，有一部分的人移居凯杰尔，开始了独自的生活。

他们马上采取搜寻失踪儿童的对策。

首先亚鲁特等人为了找寻走失的莫妮卡，他们走出那家店，往竞技场的方向一路寻回去。

可是原以为只要想找，应该就能找到的黑色礼服少女，却是始终找不到人。

「竞技场里果然已经一个人也没有了……」

经过了两个小时。

亚鲁特在竞技场入口的旗帜下，听取芙丽娜的报告。

在找过竞技场周围数遍后，她也去确认莫妮卡有没有留在里面，那样的行动重复了三次，三次都空手而回，即使如此芙丽娜仍追问工作人员，结果却像这样带着沉痛忧郁的表情回来。

亚鲁特也到举行游行的主要道路周围找了好几遍。但是解除交通管制后的路上，依旧没有发现少女的踪影。

为了不被球迷认出，亚鲁特戴着变装用帽子（虽然感到屈辱，帽子上是罗斯塔温·布鲁萨克斯的队徽），他从帽子上用力抓了抓头。

「这样啊，可恶……如果是和球迷一起出去的话，应该就在这附近才是啊……」

「对不起，亚鲁特公子。都是我忘了确认她在不在……」

「怎么会，说到底那是我的错！」

「但是我实在不忍心看到艾玛小姐那个样子……」

美丽娜露出沉痛的表情，看着亚鲁特的身后。

关于这一点，亚鲁特也是相同意见。

艾玛在没有点亮的路灯周围，像只被系住的狗般绕着圈子。

如果说在荷尔谷林村时的她是野生的艾玛，那么现在的她虽然同样是野生，却是被关在给人参观的笼子里，巡回表演第三个月后的模样。毛发干燥粗糙，双眼无神，想要奔跑但是却哪里也不能去，啊啊，想要奔跑但是却哪里也不能去，啊啊，想要奔跑但是却哪里也不能去，就这样一直绕着圈子。

才这么想着，她却突然停了下来，在旁边的垃圾箱里翻找东西，拉出一堆破烂。

「你、你在做什么？艾玛。」

「我在找莫妮卡。」

「找莫妮卡……」

看来她想要的是里面一台坏掉自行车的镜子。

她把镜子的部分全部打破去掉，只留下金属器皿，将之放在石板路上，再从自己包包中取出小瓶子、蜡烛和火柴，将那些东西排列开来。

有人突然开店占卜，连路人也大吃一惊。

「这是寻找失物的咒语。如果顺利的话，或许能够得知莫妮卡的所在之处。」

那似乎是魔女术的一种。

其他人或许会认为这种举动很愚蠢，但是她是魔女莉莉卡的弟子，亚鲁特并不想阻止她。

「办得到吗？」

「不知道。本来成功率就不高，而且我也没自信什么时候才能看得到，或许只是一时的安慰。」

「那是……」

「但是这样总比不做好，比起一直找不到要好多了！」

她继续作业，把小瓶子倒转过来，将里面的干燥药草全部倒入即席做成的金属器皿里，这次则是把浓紫色的蜡烛点燃，将溶化的蜡油滴在地面，再把蜡烛本体放在蜡油上，让蜡烛能保持安定，再把器皿移到火上，开始摇动器皿里的药草。

在都心的正中央，听着汽车自后方行驶而过的声音，一股古今皆同的药草气味包覆住艾玛。

匆地，她吸了一下鼻子。

「那孩子、莫妮卡她是和我一起来到女王蜂之馆的。那是个下着倾盆大雨的寒冷夜晚，玛姬和欧克洛克又都很奇怪，令人害怕，是因为莫妮卡把我抱住，我才能安心……咦？奇怪了，我说反了吧，我到底在说什么呀，跟个笨蛋一样。」

她虽然拼命想笑，可是声音却微微颤抖。

「总之、那个、她突然不见我会很困扰，真的只是那样而已，只是那样我……」

艾玛说着终于低下头去，这时亚鲁特往她的背上用力一拍。

「………………会痛耶。」

「别哭了，没事的啦。我们一定会找到她的，艾玛。」

艾玛为了不让药草从器皿里掉出来似乎煞费苦心，亚鲁特无法就这样放着她不管。

「我再去附近找一次。芙丽娜，接下来交给你了。」

「亚鲁特公子！」

然而，就在他如此说完，眼看就要一股脑儿地冲出去时，只听到艾玛本人大叫一声。

「啊、啊————————————————！」

真的是非常突然举动。

她不管器皿里的药草，一下子站了起来，一脸愕然地喃喃自语。

「那孩子该不会、该不会是……」

***

卡特露德是魔女。伟大的魔女——芙蕾·THE·RAINBOW的头号弟子。

「啦、啦、啦、噜啦～～」

千钧一发逃离法妮的魔掌后，她前往下一个打工地点。

地点是在艾曼德岛的七号街，那里也是凯杰尔首屈一指的繁华街。

凯杰尔的物价高昂，一个弱女子在此生活并非易事，这里既无田可耕种，也无处发药，身为一个居住在公寓的占卜魔女，就必须要兼职数件打工才能维生。

而戏院与商店为数众多的七号街，就是最适合赚取零用钱的场所。

魅力的特征就是妖艳的圆脸，以及让人忍不住想亲吻的樱桃小嘴，卡特露德在途中对着展示窗的玻璃，看着镜中自己可爱的面容微微一笑。

「嗯，完美！」

她心想哥斯佛德也早点让自己当歌手不就好了吗？

他一定是爱着卡特露德，所以害怕她上了舞台会受大受欢迎吧，一定是这样没错，虽然他的心情不是不能理解，但是还是希望他能成熟一点啊。

（啊啊，不过说到成熟，邻人给人的感觉也很成熟呢，他年纪轻轻就得到哥斯佛德的倚重，又有一点神秘感，我也知道他对我有意思，我就陪他玩玩吧。）

对于这样的自己，有一部分的人用「烦死人」、「笨蛋」这种过分的词语来形容。可悲的是连老师也是一样。不过受到眷顾的女人同时也会招致嫉妒吧，特别是法妮！那个自以为了不起的暴力女，她才应该变成猴子呢！

卡特露德的脑袋里大致上都是装着这种想法，对于她是否曾经怀疑过自己的想法？当然没有。

「噜、噜、噜啦～～」

从『月光』所在的王都转乘地下铁，她来到了七号街，在途中的投币式寄物柜取出开店用的道具，然后她就在街上昂首阔步，虽然马上就受到衣服和新戏的海报所吸引，不过总之先忍耐一点吧。

她稍嫌大声地哼着歌，找寻今天最好的占卜场所，谁知道——

「………………不要啊啊啊啊，为什么你会在这里啊啊啊啊！」

她忍不住大叫了出来，她无法视而不见。

因为身穿黑色礼服的魔女正一手拿着素描本，双眼直直注视着这里。

***

[插图]

「那孩子说不定在七号街！」

「七号街？」

「对，因为我最初跟她约好了，如果走失的时候就在那里会合！」

***

那是在咖啡厅之前，红色的店面挂着咖啡豆的招牌，斜前方是城市警察的总局。

她们没有发现，在距离遥远的另一个场所，另一名魔女正在大叫。

莫妮卡与卡特露德之间相距大约十五尺的距离，她们之间有众多行人来来去去，但是即使如此，她那让人无法移开目光的存在感和眼力，实在差距太多了，卡特露德就这样抱着行李，有如脱兔般奔逃。

她拼命奔跑，假装要跑进地下铁车站，却闪身冲进车站前的巷子里。

（咿！）

那女孩乍看之下是个天真无邪的娇弱小孩，但是绝无此事，若论体内蕴藏的异能力量，她应该算是莉莉卡级的『大魔女』。

最令人畏惧的是她手上拿的素描本，以及她的声音所引发的奇迹。

「你好，镜子里的朋友，你叫什么名字？」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咏唱咒文了，卡特露德的身体贴在墙上，却有个孩子的声音对着她的背后问道。

卡特露德战战兢兢地微睁双眼，她完全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只见莫妮卡拎着肩上披肩的前端，抬头看着卡特露德。

「啊啊啊啊、啊呼、啊呼、啊！」

自己应该确实把她甩掉了啊，直到刚才别说是脚步声，甚至连一丝气息都没感觉到，可是为什么？

而且在巷子的入口，又有一个服装长相完全相同的莫妮卡走了过来，她宛如发条机器人般一步一步，以固定的步幅逐渐接近。

那么现在在这里抓住自己的莫妮卡又是谁呢？哪一个才是真货呢？现实与梦幻的境界线也变得暧昧，终于——眼前的莫妮卡有如盛夏的冰淇淋般溶化消失了。

「我、我不好吃啦，老师也抛弃我了。我说的是真的！只剩我孤单一个人了！」

人一旦被逼到绝境，原本故意视而不见的真心话也会脱口而出了。

自己说出了口，她才想到自己真的是孤单一人，泪水不禁夺眶而出。

老师不会来救她，自己已经被逼入绝境。

而留下来的那个莫妮卡静静地点了点头。

「见到芙蕾告诉她，没有下次了。」

只留下这句话，黑曜石的魔女又再度往阳光下的大道走回去。

她手上的素描本并没有打开，但是言语的魔力似乎仍然残留现场，渗透卡特露德全身。

这也是魔女的一个诅咒。

可怕无比的魔女诅咒。

在夕阳余晖所无法照到的巷子角落，卡特露德像个孩子般地嚎啕大哭。

***

莫妮卡在夕阳的照耀下，站在七号街的主要道路上。

亚鲁特走出地下铁出口的瞬间，看到站立在道路对面的身影，他忍不住一声喝采，果然正如艾玛所说。

「好耶！喂～～！莫妮卡——」

「莫妮卡——！」

一道声音盖过了亚鲁特。

当亚鲁特正要举起手的时候，艾玛本人已经从旁边冲了过去。

她无视于来往的车辆，选择了直接穿越车道的最短路线。

在喇叭声与怒骂声此起彼落之中，只见她短裙的裙摆翻动，总算是千钧一发地抵达对面的步道，一踏上步道她就一把抱起师妹转圈子，最后和莫妮卡一起坐倒在地上。

而亚鲁特他们则是较为慎重，选择从行人穿越道过马路，不过当他们追上的时候，艾玛仍然是蹲在地下。

「你没事真的太好了……」

她挤出的声音已经完全是哭声了。看来一定是放下心中一块大石了吧。

对于亚鲁特他们来说，这个光景才是最让他们松了一口气呢。

「看来最害怕的人是艾玛呢。」

亚鲁特也和旁边苦笑的芙丽娜有相同感受。

接着亚鲁特靠近两人，朝被艾玛抱着的莫妮卡一笑。

「嗨，莫妮卡，对不起，放你一个人。」

那对仿佛会将人吸入的眼眸，无言仰望着亚鲁特，那是一张沉默寡言又天真无邪的面容，亚鲁特重新感觉到这孩子能平安无事真好。

「不过莫妮卡也很了不起呢，你有确实遵守和艾玛的约定在这里等。」

「呜、你、你真的没事吧？有没有遇上坏人？没发生什么事吗？莫妮卡。」

只见莫妮卡伸出小小的手，却偏偏是拉着亚鲁特的裤子站了起来，然后无言地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尘。

「真、真是不可爱的孩子。」

「你果然是在画画吧。」

即使在这种地方她似乎也能创作新作品，只见莫妮卡掉在路上的素描本上，画着莫妮卡的自画像。

「好了，我们走吧，艾玛小姐。待在这里会挡到大家的路啊。」

才刚松口气就被碎碎念的艾玛，气呼呼地鼓起了脸颊，不过还是心不甘情不愿地站了起来。

而莫妮卡则只是一如往常侧着头感到不解。

「要不要去吃点东西？」

「……说的也是，感觉一安心下来，肚子也饿起来了。因为先前一直在跑来跑去嘛。」

她就该这样有精神。

以季节而言，虽然太阳的位置还很高，但是确实已经过了很长的时间。

「啊，对了，亚鲁特，你家是在凯杰尔的哪里呢？方便的话我也想看看你家，食物可以大家一起买过去吃。」

「不，我家现在——」

被艾玛这么一问，亚鲁特感到一阵不知所措。

亚鲁特一时语塞，随即向身旁的芙丽娜求救，可是她却没有看着这里。

（怎么了——？）

她以非常僵硬的表情看着前方。

只见她视线的前方停着一辆车，那辆车的车种、车牌都似曾相识，从车的后座走下一位身穿长裙的女性。

——那是蕾笕。

芙丽娜的贴身女官毕恭毕敬地，敬了一个仿佛不符场合的礼。

此时后方凯杰尔市警总局的钟声响起。

那钟声宣告了亚鲁特任务的结束，同时也代表芙丽娜自由的结束。

***

这个打工结束后就搭上火车走人吧。卡特露德一边洗着手上的牌，一边在心里强烈地发誓。

「原来要洗这么久啊。」

这是在五月门车站前最后的开业，对于坐在简易椅子上客人的问题，她点了点头，手脚利落地将牌排列开来。

「我好久没请人为我占卜了，感觉很正式呢。正如招牌上『魔女』给人的感觉，非常地有神秘感！」

「……是吗，谢谢你的夸奖。」

「你那冷漠的态度也很棒。」

「别说了，给我闭上嘴。」

要去哪儿都行，留在凯杰尔已经太危险了。除了法妮之外，竟然连莫妮卡也来了，运气实在背到家了。

越想越觉得状况恶劣得让她想哭。

「……太糟糕了。」

「没、没错，你果然看得出来吗？」

「明明什么也没做，却老是遭到过份的待遇。」

「就是说啊，我到底做错了什么？就只不过爷爷和奶奶是安格斯人而已啊，为什么只是因为那样我就要……」

「好痛苦……真想死……真希望明天不会到来……」

「工作总是受到刁难遭到解雇，奶奶老是啰嗦地说虽然已经没落，但是我们要有部族之长的尊严，因为五、五十年前的战争而人丁凋零的部族，还有什么尊严可言啊，她以为现在是几年啊。」

「这样下去会一直恐惧度日……」

「我、我偶尔会发泄一下纡解压力，只有那个时候我才会感到心情轻松。今、今天却有人妨碍，害我没办法发泄，可恶！所以我才讨厌那种女人啊，她以为我是谁啊！」

「那样是不行的！」

卡特露德声音变得更加强烈。，

「不行啊，不行不行！怎么可以只挨打不还手！越是这种时候越要主动出击！照现在这样下去等于是一事无成！要干一笔大的给她瞧瞧！」

就算凯杰尔不行，但是又不是只有这个城市，国境上的度假胜地也不错，或者回归初衷，去旧都巴捷塔也是不错啊。

你是谁？卡特露德。

你并不是会在这里结束的女人啊。

你要受到众人喜爱，过着华丽的人生啊。

「干一笔大的给她瞧瞧……」

「没错，你有那个器量啊，振作一点吧，别再吝惜什么了，反正也没有需要守护的东西了，不是吗？」

「是啊，没错！」

咦？

「我、我要做！我总算有勇气了，谢谢你，请你看着吧。」

卡特露德甫一回神，客人已经把钱放在桌上走掉了，想要叫住他，他的人也已经在人群之中了。

怎么回事呢？老实说她别说是占卜了，甚至也没有听对方在说什么。

于是卡特露德重新看了看一开始请客人写的问诊单。

她有点不好的预感。

「……名字没写、住址没写、职业没写、烦恼栏没写，上面什么也没写啊……」

一般来说，像这样全部空白的客人，她是不会想帮对方占卜的。

记得对方应该是个年轻的安格斯系艾密尔人，刚开始说起话来畏畏缩缩，一副坐立难安的样子，之后人又变得很有精神，虽然这些事她都记得，但是最重要的对方长相如何？长得帅吗？

「…………」

卡特露德想了十秒钟左右，打算想起他的长相。

（不行啊。）

完全想不起来。

不过算了，反正事情已经过去了，事到如今她也无能为力了，现在重要的是必须尽快逃往巴捷塔。

于是卡特露德摘下营业用的面纱，匆匆忙忙地开始收摊。

火车差不多也快到站了吧。

「啦、啦、噜、啦啦～～」

等到了新的城市，这次一定要成为歌手或女演员。

***

钟声正在鸣响，那是城市警察的钟声。

蕾笕和芙丽娜在钟响的那段期间，只是静静地注视着彼此。

由于芙丽娜的表情僵硬，使得无动于衷的蕾笕看起来，身份反而好像还比较高。

「再一个小时——」

「不行。」

那是平静却坚决的声音，而这句回答也斩断了芙丽娜的期待。

「可是——」

「在这之后有必须以公主殿下名义参加的典礼，我依照约定好的时间来接您了，我们走吧。」

「那至少让我道别。」

「那么请简短结束，我在这里等您。」

「我会注意措辞的。」

「的确应该那样，公主殿下。」

艾玛在她们对话时也拉了拉亚鲁特的手。

「……亚鲁特，怎么了？那个人是谁？」

就在她问话的时候，芙丽娜自己转身面向这里。

夕阳自西方的光线包住了她。细致的发丝每一根都映着橘色的光芒，看起来无比神圣，仿佛是另一种生物似的。她张开鲜艳的玫瑰色双唇，以清楚宏亮的声音如此说道：

「谢谢你至今的招待。我以大古诺公亚隆之女的身份向你致谢。」

艾玛惊讶地睁大了双眼。

那样的态度虽然骄傲又冰冷，但是以芙丽娜本来的身份而言，那才是最正确的问候方式。那正是注意『措辞』的结果。

「亚鲁特·古斯塔夫，你也一样。你非常尽责地为我引路。希望经历这次经验，能够让你成为国王的利剑。」

「是！感谢您的夸奖，芙丽娜公主。」

亚鲁特也随着芙丽娜的话低头致敬。对于他突然的改变，艾玛一定大吃一惊吧，可是身为骑士中最基层的一员，他必须配合这样的礼节。

芙丽娜对他的回答点点头，然后走向贴身女官的身边，态度非常完美无缺。

「古斯塔夫候补生！详细的报告请在明天之前整理好，提交给达尔教官或沙札兰德卿，明白了吗？」

最后就是蕾笕这句事务性的交代。

在搭上汽车的这段期间，美丽娜一次也没有回头看向这里。

就结局而言，这样的最后未免太仓促，一切就这样闭幕了。

（……果然沙札籣德队长也有参一脚。）

从他在训练学校时的那种态度，亚鲁特就隐约猜想会不会是这样，却在这时重新得到了证实。

即使在那辆车从道路上驶离之后，想到艾玛现在大概仍是一脸惊讶的表情，亚鲁特有点难以面对她。好了，现在大概要被骂了，该怎么辩解呢？

「……亚鲁特。」

「什么事？艾玛。」

「那孩子不是你上司的孙女吗……？」

「是那样没错……不过她是王室的人，她是优诺斯一世的孙女，亚隆王太子的女儿。」

「什么，那她不就是……公主啰……？」

「是啊，没错，千真万确。」

如假包换，她是货真价实的公主。

亚鲁特对艾玛说明他突然受到指名，担任她的护卫和向导的事情经过，微服参观凯杰尔就是她的生日礼物。

不拘束的态度和言词都是出于芙丽娜自己的要求。

亚鲁特有些不自在地搔了搔头。

「……好像我每次见到艾玛都会变成这样呢。抱歉，我隐瞒你这件事，因为我觉得说了也只会让你惊讶而已，而且那是出于公主的意愿。」

「怎么这样……而我竟然做了那种事……」

艾玛的脸色变得比想象中还要差，让亚鲁特不禁慌了手脚。

「没、没问题的，艾玛，没有对你说明是我的错，艾玛绝对不会受到责罚。」

「不是的，不是那样，啊啊，但是对了……那个一定是那种意思吧……芙丽娜……你真傻……」

艾玛的话几乎是她内心的独白，这时她突然抓住亚鲁特的双手，抬头望着他。

「亚鲁特！我就算了，你以后会成为骑士对吧？你可以到城里去，也可以参加宴会，那样你是不是就能再见到她了呢？然后再像今天这样出来玩之类。」

「不、不可能啦，不管怎么说那都太逾矩了。」

他们的地位差距太大了。

比起抓着手的强劲力道，那对看着自己的金色瞳眸所隐含的紧迫感，更让亚鲁特心跳加速。

可是即使她提出这种连小孩子也不会提的天真要求，办不到的事还是办不到。

只见艾玛的表情变得更加绝望，她低下头，紧咬着双唇。

接下来是漫长的沉默。

头脑一片混乱反而是亚鲁特。

像艾玛这种自由自在的人，亚鲁特并不觉得国王或王家的名字会带给她多大的震撼，因此她这么强烈的反应，完全出乎亚鲁特的预料。看到她无言地颤抖着瘦小的双肩，不管她要哭还是要骂，亚鲁特都已经做好觉悟，但是抬起头来的艾玛却是——

「——真是的，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反正一切都已经结束了，你总是隐瞒这种重要的事。」

虽是非常虚弱的笑容，却仍是笑了出来。

「没事的，亚鲁特，我们也回去吧，我有点累了。」

说是没事，艾玛却是连晚餐也不吃就躲进旅馆的寝室里，说她累了要先睡。

亚鲁特站在她寝室的门前，对于她的要求也只能答应。

「……这哪里是没事了……」

亚鲁特也不能抱怨她说谎。

而且听到亚鲁特这句独白的人，只有坐在豪华沙发上的莫妮卡而已，她从客房服务叫来的水果拼盘中拿起苹果，也不削皮就直接啃了起来。

寻求这孩子的帮助和建议——不行，那根本是有勇无谋。

「我回来了——」

救世主法妮回来了。

「法妮小姐！」

「啊～～真是的，那个死小鬼！竟敢给我假消息！」

不知何故，回来的法妮心情似乎非常恶劣。

她抛下肩上的包包，往莫妮卡旁边一屁股坐下。

「什么『在七号街打工』啊，害我从街头走到街尾，走到脚都痛了……怎么了？亚鲁特，发生什么事了吗？」

她揉着自己的脚跟，眼尖地发现了异常之处。

亚鲁特意识着背后寝室的门，而里面的人是艾玛。

「艾玛在闹脾气吗？」

「那个、有点事情。」

「好，我知道了，亚鲁特，我们到下面去谈吧。莫妮卡你就留下来吃喜欢吃的吧。」

她以绝妙的角度，把若隐若现的脚放在地毯上，而莫妮卡则是双手捧着苹果点头回答。看来她最喜欢吃的是水果。

就这样，亚鲁特与法妮两人走到旅馆附近的摊贩村。

只听到法妮高声欢呼。

「哇～～这里就是传闻中的摊贩村？」

「不，对不起，我想大概不是。」

「咦？」

总觉得对她感到抱歉。

那里是位于地上铁路沿线，由小型餐饮店组成的地区。

虽然大致上也能称之为摊贩村，不过真正的摆摊是在渡河后的对面，聚集在王都的王宫西门车站附近。

这里和真正的摊贩街不同，很少店家称得上是摊贩，反而是把小店里摆不下的桌子和椅子，搬到外面的石砖道上面摆放的场所。客人就在不算店内也不算店外的帐篷或阳伞下用餐，既有酒也有下酒菜。

「听你这么一说，感觉好像真的不一样。」

「但是这里也相当好吃喔。」

比起讲究派头的饭店，亚鲁特还比较喜欢这种地方。

「是吗？那么就让我听听你这个当地人有什么推荐的吧。」

轻松的一句话，让亚鲁特有如释重负之感。

菜单的内容正可说是各式各样应有尽有。

亚鲁特凭藉曾经来过一次的记忆，在一家烧烤店内坐下。隔壁则是以巴捷塔风味的熬煮料理为卖点。那种旧都特有的，色泽清淡味道却相当浓醇的浓汤香味甚至飘到这里，刺激着他们的食欲。再过去的隔壁则是跨越国境的芳杰面食，那里的女老板有着一双美丽的凤眼。

凯杰尔缺少独自的料理，相对却是什么料里都有。亚鲁特吃着的无国籍鸡肉串烧，仿佛就体现了凯杰尔的这种特色。亚鲁特啃着串烧，把今天一天所发生的事娓娓道来，不过也可以说是一股脑发泄出来。

「……大概就是这么一回事。」

「唔嗯……原来发生了那样的事啊……」

「老实说我不懂艾玛在想什么，我以为她是为我隐瞒她而生气，但没想到她会沮丧到那种地步。」

听到真相时她那种超越冲击，可说是到了绝望地步的表情，至今仍烙印在亚鲁特的脑海中。

「果然王族的地位还是会令人惶恐吧……」

不过亚鲁特已经对她说明过，她绝不会受到处罚的啊。

艾玛重视身为魔女的生活方式，说好听一点是择善固执，说难听一点就是有点不知世事。亚鲁特并没有想过，当她得知芙丽娜的身份，竟会受到那样大的打击，是自己太天真了吗？

「那时我并不在场，所以也很难断言，不过……」

其实当她得知亚鲁特骑士候补生的身份时，她心中一定也有许多想法吧，这么一来，亚鲁特不禁开始为自己过去的所做所为感到不安，烦恼得想要在地上打滚。

「那孩子表面虽是那样，实际上却是异常害怕寂寞的人。她想要和人说话，想要朋友对吧？梦想着能和自己同年龄的女孩友好相处。」

亚鲁特听了睁大了双眼。

「……那个我也知道。」

在女王蜂之馆的时候，亚鲁特也曾多次目击到她的这一面，他觉得有那样的情感本身是件好事。

然而这次的情况又如何呢？艾玛与芙丽娜两人见面的瞬间就擦出火花，感觉好像只有在吵架而已。

「亚鲁特，你意外地对人的感情很敏感呢，但是却还太不了解女人心了，这世界上有句格言叫『感情越好越会吵架』喔。」

「啊——」

「听你的描述，她们为了争夺喜欢的事物而互相较劲。那样她们就已经是十足的朋友了」

女王蜂之馆的魔女们总是会带给他惊讶，给他当头棒喝的感觉。

果然没错，艾玛才不会在意别人的地位，不会无谓地害怕国王和王家，这一点大概是不会有错的。

她反而是为了刚交到的朋友离她远去，再也无法见面而打从心底悲伤叹息也说不定。

「而且打扰到对方宝贵而无法挽回的时间，她事后知道当然会沮丧吧？后半天不是都花在找寻失踪儿童了吗？」

原本在把玩的竹签掉落在盘子上，亚鲁特懊悔得趴下抱着头。

——可以再和她一起玩吗？

艾玛问出这句话时，究竟是怎样的心情呢？

「我真是最差劲的人……」

「听到这里还不在意她们争夺的是什么，这也很像是亚鲁特的个性呢。」

「欸，为什么啊？」

法妮只是淡淡地苦笑，并不说出答案。

总之亚鲁特对于自己竟犯下这么严重的误会，他真想痛扁自己一顿，对于无意间伤害了艾玛，亚鲁特也想向她道歉。

「好了，吃吧吃吧。这次的事亚鲁特也是身不由己啊，我说的没错吧？骑士候补生。」

「是，法妮小姐真是个好人……」

「完全不觉得你在称赞我。」

于是夜晚变得更深了。

闲谈一些无关紧要的事，空盘子和竹签逐渐增加，温柔地照着桌面空处的油灯，耳边流着定期驶过的长距离列车轨道声，以及人的吵杂声。

有人弹着吉他唱歌，明明是令人怀念的曲调，却是听不懂的歌词，那是不属于这里的异乡歌曲。

「哎呀，这是安格斯的叙事曲呢。」

法妮手撑着脸颊告诉了他。

热情的旋律让人联想到南方强烈阳光，来自芳杰的女老板卷起围裙，跳着轻快的舞步，这时又有艾密尔人脱下西装外套加入，在她的旁边好似对抗一般地劲舞，吉他的演奏又更加快速，周围的客人也跟着打起拍子，啤酒杯底是盖斯托卡产的黑麦酒。在巷子里的这个角落，逐渐形成一个国境与性别皆混杂在一起的舞台。

这里的一切都无法统一成一个颜色，也同时存在危险与不相容的部分，可是即使迥然相异的人全都齐聚一堂，大家仍是能够把酒言欢，共进晚餐。

或许说出口是会被讥笑为不成熟的理想，不过亚鲁特相当喜欢凯杰尔这个城市。

没错，其实他想给艾玛看的，或许就是这样的场所——

「……今晚的消防车好像特别多呢。」

法妮如此说道。

「是哪里又被人纵火了吗？」

「请不要说『又』啦。」

即使在这喧嚣声中，外面大马路上的警笛声听起来仍是格外响亮，她似乎就是在意那个警笛声。

可是她所说的事件应该是以白天为主才是。

「啊，你看又来了。」

说着说着又有两台车通过，这次是城市警察的巡逻车。

确实，规模本身似乎挺大的。

在这个时点亚鲁特仍是浑浑噩噩，但是当周围的客人陆续指着天空时，他不禁站了起来。

只见繁星闪烁的夜空中，一艘船正飞行通过。

「飞空……艇？」

「三号艇……那不是近卫骑士队的船吗……？」

那是以人工动力驱动，伴随着噪音在空中行驶的飞空艇，而且是世界少数的飞空船体，船身则刻印有王国军的纹章与识别号码。

「什么？亚鲁特，你看得到那艘船的号码吗？」

法妮同样凝目望去，却似乎看不到。这结果也如实显示出两人视力的差距。

亚鲁特对烧烤店的老板大声吼道：

「大叔！这里有电话吗！？」

「啥？你说什么？这里哪会有那种高级玩意儿啊。」

「那么哪里有？告诉我最近的地方。」

「如果是这上面的会计事务所的话——」

老板指着这家店的建筑物二楼，亚鲁特不等他说完便直接从座位站起，奔上狭窄的屋外楼梯。

「电话可以借我吗？」

他开口第一句话就是这个，而他闯入的那间事务所与其说是正当事务所，气氛倒还比较像是流氓的根据地，现在就有一个那样的老头坐在沙发上，和倚靠在他身上的风月女子正在办事。

不过现在重要的是眼前的电话，是电话。

「啊、没关系的，你们请便，请继续吧。」

催促他们继续后，亚鲁特立刻往柱子上的电话冲过去。

这时他想连络的地方是同样在近卫骑士队研修的那那伊·卡捷特的家，那个大少爷的家里是有专用电话的。

经由转接之后，接电话的人和平常一样，是宅邸的管家。

「请叫那那伊来听电话！」

对于每次都这么不知礼数的亚鲁特，对方一定觉得很讨厌吧，可是亚鲁特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终于电话传来熟悉的声音。

『——是亚鲁特吗？』

「那那伊我问你，你知道现在近卫骑士队出动的理由是什么吗？我在外面看到飞空艇在天上飞——」

『你还在问这个，你可能很快也会被召集出动喔。』

「咦？」

『总之我家已经收到正式待命的命令了，要我做好随时都可以出动的准备。』

那那伊的声音中含有无法忽视的紧迫感。

「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亚鲁待，把你的耳朵挖干净听好啰——』

他于是当场说明给亚鲁特听，而当亚鲁特听他说明的时候，窗外仍有消防车持续驶过。消防车忙碌的状况，正好吻合那那伊对他的说明，而且是最坏的情况。

「怎么会……」

『这种时候我也没空骗你啊。』

的确，大概是不会骗他的吧。

亚鲁特向他道谢之后挂断电话。

而在他沉默背影的后方，则是无法继续办事，静观事情变化的流氓和大姐。

「…………怎、怎么了啊？小鬼。」

「发生什么事了吗？」

亚鲁特飞也似地冲出事务所。

他一奔下楼就看到忧心等待的法妮。

「对不起，法妮小姐，可以请你现在到我家去吗？」

「咦？你家？」

亚鲁特只感到口干舌燥。

「什么？出了什么事吗？」

「如果骑士队的使者来了，你就对他说『已经会合了』。」

「喂，等一下啊，那亚鲁特你呢？」

「住址是公园镇二二一B，请你尽快过去。」

「亚鲁特！」

亚鲁特正准备奔出摊贩村时，法妮拼命叫住了他。

「钥匙！我要怎么进去啊！」

对了，需要钥匙。

于是亚鲁特转身退回五步，把口袋中的钥匙、零钱、口香糖包装纸，全部一股脑儿地交给法妮。

然后他再次往前奔跑。

那那伊的话在他脑海中不停打转。

——新开发地区的艾斯巴列特塔发生火灾。

——有好几个参加宴会的人还留在最上层的宴会会场。

——还有一个未确认情报，听说纵火犯也一起占据了那里。

近卫骑士队是国王的直属部队，平时主要负责戍守王宫，需要他们出击，必须要有相当的理由。而既然连骑士候补都收到紧急召集，那表示发生了相当严重的事态，当亚鲁特看到飞空艇的时候，他就已经有某种程度的心理准备了。

可是……

「停车！」

亚鲁特冲到大街的车道上，强行拦住疾驰过来的消防车，事实上车子距离他鼻子前方只差三英吋，尽管被负责驾驶的消防员怒骂，他仍是自己登上车子的踏脚处。

「别管了，快开车！直接开到现场！」

「什么！？」

「我们目的地相同！」

——名单上确认拥有贵族称号者三名，王族一名，那就是亚隆王太子殿下的芙丽娜公主。

这完全出乎他的预料之外！

***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芙丽娜的脑中只浮现这句话。

「……没事的，芙丽娜公主殿下，很快就会有人来救我们的。」

话是那么说，可是真的会有人来救她们吗？

从刚才一直在芙丽娜身边，拼命对她露出虚弱微笑的伯爵夫人蹲在地上，而芙丽娜也是用同样的姿势蹲着。

如梦境般的欢乐时光过去，之后开始的是一如往常的职务，她要扮演宫殿的蔷薇公主，原本应该会是那样的。

现在说来或许有些难以相信，芙丽娜在一个小时之前，还和这位老妇人一起聊着歌剧院的新歌剧呢。另外虽然完全是初次见面，她和旁边的大使夫人也聊过关于在盖斯托卡服装秀上发表的礼服，不过那个话题实在太过无聊，让她很辛苦地才能忍住涌至喉咙的哈欠，那一切真的太过平常，仿佛是虚假一般。

（蕾笕，这真的是现实吗？）

可是应是很宽敞的最上层，如今却没有一个人在动。

天花板的吊灯一会儿亮一会儿熄，附近只剩下空桌子和杯子，一片鸦雀无声。

原本应该全数有百名的宴会参加者，如今只剩下一半，剩下的人全部被聚集在窗边的一处，伏低了身子，芙丽娜也是一样，她在集团中的最里面，悄悄地、有如躲藏一般屏息静气。

到现在她才开始关心这宴会到底是为何而召开。

因为当她得知和亚鲁特他们分开，她们座车要前往的会场，就是在守龙像看到的艾斯巴列特塔，她感到非常讽刺，差点忍不住想哭出来。所以她决定绝不开口询问这是什么宴会，这是抗议把自己带到这世界来的蕾笕，但是早知道会这样，当初还是应该要问的说。笨蛋芙丽娜。

「——到，到底想把我们在这里关到什么时候！」

终于同为参加者的男性按耐不住，站起来如此叫道。

「我是这个宴会的主办人，艾密尔福祉财团的理事——」

就在那个瞬间，会场全体的照明又熄灭了，这次黑暗的时间很长，直到灯光再度亮起，大概花了整整十秒钟以上的时间。

「太好了，灯亮了——」

仰望重新亮起的吊灯，芙丽娜等人内心松了一口气。

然而却有一个人从高处，俯视着芙丽娜她们的一喜一忧。

「你们到底在鬼叫什么？」

——那是『犯人』。

他就在坐在已经无人的会场中央的桌子上，礼节恶劣地单脚翘起，是个面貌带着异国风情的青年，而且最千真万确的一件事实，就是他是剥夺芙丽娜等人自由的罪魁祸首。

「你说什么！我们是——」

「呀啊！冒烟了！」

这次则是在芙丽娜附近的大使夫人发出悲鸣。

她贴在背后的玻璃墙上，俯视外面的情况。

「失火了，失火了呀，这栋大楼果然在燃烧啊。」

夫人表情僵硬地指着下面。

「失火？」

「失火了吗？」

烟似乎是从下面的楼层窜上来的，宴会参加者齐声鼓噪起来。

不安定地持续明灭的照明，使得芙丽娜等人更加焦虑不安。

「快点避难——」

「别吵，给我闭嘴！」

可是『犯人』又大喝一声。

「朕可不记得有准许你们动了。」

在场最醒目的就是他手上拿的大手杖吧。

那和所谓甲种魔术师的金属展开杖相比，不管是材质或是形状都明显不同，看起来是将天然流木之类的东西直接研磨，制作成一支手杖，手杖的前端装饰着色彩鲜艳的鸟羽和果实，芙丽娜心想那或许是外国的民俗手工艺品——咒术师用于仪式的手杖。

不过以抗议的男性为首，芙丽娜众人其实并不是害怕他挥动那支奇妙的手杖，而是害怕缠绕在他身体上的大量炸药。

「……警、警卫到底在做什么……」

「警卫？你是说现在在楼下咬牙切齿的家伙们吗？」

芙丽娜记得很清楚，那就是将枯燥无味的宴会完全改变的瞬间。

「这样下去你也会被烧死喔！」

「那又怎样？」

起初看到青年孤身一人拿着手杖进入宴会会场时，芙丽娜还以为他是要表演余兴节目，他的登场就是那么突然又唐突，恐怕周围的人当时也和芙丽娜抱持相同想法吧。

然而他却好似若无其事地，在一张桌巾上点火，接着现出大衣下身上所绑的东西，顿时让会场一阵骚动。

一部分逃得慢的人就这样直接变成他的俘虏。

「烧死又怎样啊，你倒是说说看啊！这是活祭仪式，你们乖乖等着受到应得的制裁吧，这就是安格斯王的秘祭！」

褐色的皮肤和手上的手杖，强烈主张着他出身于这个艾密尔王国以外的地方，而让他的身份成为剧毒的，则是围绕在身体上的火药味。

此时窗外的烟已经浓到连芙丽娜也看得很清楚了。

那么期待的假日，却是用这种方式结束，芙丽娜不禁紧握双手，闭上眼睛祈祷。

身为『犯人』的青年仍是高声大笑。

「全部都烧光吧！全部！」

她真的希望有人来救救她们。




第5章 假日的尾声
艾密尔王国骑士团

王国军的别名，国王即是总骑士团长，其下设有正骑士团长，辖下骑士队被派至王国全土各地，与一般兵一同进行任务。唯一例外的是以守护王宫为主的近卫骑士队，那是清一色由骑士组成的国王直属部队。

艾斯巴列特塔。

地上楼高九十八层，地下两层，是艾密尔最大的建筑物。

在多数是仓库和空地的湾岸再开发地区之中，那是直指天际耸立的人工之塔。

拥有六千四百扇窗户，以及包含货梯在内的六十五座电梯，一千七百五十级的楼梯，而这栋建筑的一部分却被浓烟所包覆。

塔下则陆续有关系车辆聚集而来。

亚鲁特攀在云梯车的车顶，来到发生事件的再开发地区，重新目睹大楼的惨状，他不禁瞠目结舌。

就他目视所确认，浓烟是从最上层的下几层楼层窜出，那么高的地方失火，从地上喷水根本一点意义也没有，不过包含云梯车和救护车在内，所有的车辆都在现场待命。

等待车速减缓，亚鲁特就往石砖的地面跳下。

他首先要前往近卫骑士队的飞空艇。

于是亚鲁特询问路过的警官。

「骑士队本部在哪里？」

「啊啊，你是谁啊！看戏就要乖乖退到后面——」

「我是骑士候补生，受到召集前来！」

把训练学校的学生手册拿给他看之后，警官脸色大变，然后就像比手旗信号般，伸手告诉亚鲁特方向。

「在、在在在在、在那边的空地！」

亚鲁特向他道谢。

飞空艇似乎是在道路对面，建设预定地的河边降落，在没有街灯的广大空间里，只有飞空艇的诱导灯在发光，停下螺旋桨，停泊在水面，可以看到流线型的船首曲线隐隐浮现，于是亚鲁特留下维持敬礼姿势僵住的警官，穿越了道路。

「队长！」

然后刚好这时候在登往艇内的舷梯上，他看到了比其他骑士高一个头的沙札兰德的巨大身躯。

「——你怎么来了？我不记得有召集你啊。」

「我在外面听到消息，想说不能不来，所以我就赶来了。」

「消息可真是灵通啊。」

不断奔跑的亚鲁特气喘吁吁，而沙札兰德则是眉毛动也不动地俯视他。

「队长，我——」

「反正叫你回去，你也不肯走对吧？真拿你这家伙没办法，别给我惹事喔。」

「是！」

于是沙札兰德就这样登上舷梯。

亚鲁特跟随着进入艇内，只见艇内以掌舵的操舵士为首，有十名左右的正骑士在等待出动命令，其中八名身上是武装待命的第一种装备，透过研修，亚鲁特也很清楚他们是实力杰出的精锐。

其中最意外的是还有几个穿着西装的一般人夹杂其中。

（是刑警吗？）

从他们的站姿和体格看来，应该和城市警察有关吧，亚鲁特愣愣地看着他们，却被其中一个人以锐利的目光瞪了一眼，让亚鲁特一阵毛骨悚然，对方明明动也没动，亚鲁特却感觉从眉间到后脑勺仿佛被视线贯穿了一样，亚鲁特吞了一口口水，慌张地绕到正骑士们的最后一列。

操舵室出入口的墙壁上贴着像是艾斯巴列特塔的结构图，艇内的中心就是这里，副队长在附近和市警相关人员谈话，沙札兰德就在这时抵达。

「进行到哪里了？」

「已经传达下去，本队是以救出芙丽娜公主为第一优先。」

听到副队长的说明，市警相关人员也点了点头。

「——火源是这里，这座塔的七十九楼和八十楼的部分，大楼在构造上，每二十楼设有一层缓冲用的楼层。我问过设计这里的甲种魔术师，他说这里设有储存槽，用以储存从地下汲取的以太，还有使用那些以太的发电机和锅炉，就是这里被以时间差引爆。消防队说若是不阻止火势蔓延，清除掉崩落的瓦砾，他们也束手无策。」

「需要花多久时间。」

「还要两小时。」

「说什么鬼话。」

沙札兰德直接了当地说道。

「听好了，再这样耗下去，上层的客人就会被浓烟波及了，追根究柢，那个疯子是怎么混进去的？听说他自称是安格斯王？」

看来在火势蔓延之前幸运逃出的参加者，有提供他们一些情报。

「关于这一点由我们来说明，拜托你了，梅萨。」

「了解。」

接下来关于犯人的背景，由市警的刑警来说明。

被称为梅萨的一个人点了点头。啊，亚鲁特发现他就是刚才瞪自己的人。

男人橘色的短发竖立，穿着深紫色的西装，光滑的黑衬衫上系着灰色的领带，那件衬衫之下则是结实的肉体——应该是不含赘肉的肌肉吧。他看起来凶狠又阔气，与其说是城市警察，倒还比较像是黑社会老大，只见他清了清喉咙，开始念出手上手册的内容。

「——呃—他的名字是特伊斯·托拉乌鲁，十九岁，虽出生于艾密尔，祖父母却都是安格斯人，他们在大战时移居到这里，听说他原本是托拉乌这个少数部族族长的后代。」

「也就是说……他自称国王也不是毫无根据。」

「是的，正是如此。沙札兰德卿，原则上也是有那种可能性。」

刑警语带保留，他想说的大概是安格斯独自的体制吧。

那个太阳与沙漠的邻国是由复数部族所组成的合议制国家，听说因战争之故，部族数量减少许多，不过单纯以部族的数量而论，仍有接近一百的数量，国王就是在那些部族族长之间轮替的职位。

但是说是轮替，实际上只有少数部族之长才坐上宝座，因为这与部族之间力量平衡有关，而且最近是否能与他国对等交涉，也已经变成无法忽视的要素了。

他想说的就是不管有没有战争，身为少数部族托拉乌的族长，要成为安格斯全体的国王，机率可说是微乎其微。

「不、不过现在已灭亡的托拉乌族有个特征——这个还满有意思的。」

「有意思？」

「据说族长的妻子大多是从代代巫女所选出。」

沙札兰德的眉毛一挑。

「巫女通晓咒语，擅长操纵人心之术。」

「犯人的祖母现在何处？」

「目前正在搜索中，市警也认为为了说服犯人需要血亲的协助，这是理所当然的。」

「不管怎么说，假设他会使用魔法，那就是古老的安格斯咒术……」

「很有可能。」

沙札兰德以率直的本性咋舌一声。

「大笨蛋，那样做会让移民全体的印象变得更差啊。」

「他如果是那种会替别人着想的人，应该就不会做出这种事了吧，沙札兰德卿。」

相对于认真为此愤慨的沙札兰德，刑警则是显得有些冷漠。

而他们这一连串的对话，亚鲁特在飞空艇最后方都听得一清二楚。

老实说比起这种确认的手续，他更想要早一刻到达现场，一想到墙壁对面的大楼，他就压抑不住焦躁的心情，要到什么时候才会发出指示呢？

「没办法，待在这里也不能解决任何事，先来决定攻上去的成员吧，第一班——」

来了！

沙札兰德终于开始叫起名字，正骑士的前辈们一个一个地应声，亚鲁特也继续等待自己被叫到。

「最后是——」

「请让我也去！」

他按耐不住，想也不想就出声了。

其他正骑士及市警的刑警——还有队长沙札兰德的视线都落在亚鲁特的身上。

「你的根据是什么？说说看啊，这个连制服也没穿的见习菜鸟。」

老实说这时他感觉到的是恐惧，沙札兰德看着他的眼神，并不像训练学校时那么和蔼可亲。

亚鲁特丹田用力，抬头挺胸地回答。

「我、我今天一整天都担任她……芙丽娜公主的护卫，我不能在这里放弃职责！所以请让我一起去！」

「不行！」

「队长！」

「待在这里待命！」

那是决定，不接受抗议。

「你先待在这里看着，这也是任务。」

「既然如此，那为什么要我担任护卫这种工作？」

他忍不住吐露自己的心情。

「请让我也一起去！我拜托您！」

亚鲁特以为只要真心恳求，对方一定会了解。

然而沙札兰德却突然来到亚鲁特面前，无雷地抓住他的胸口，把他举了起来。

「——听好了，亚鲁特·古斯塔夫。我们是什么人？骑士的任务可不是给你的奖赏或勋章喔，如果知道把任务交给你，只会让你以后得意忘形的话，我绝不会把单独任务交给你，也不会派你出任务，这单纯只是我没有识人之明而已。」

亚鲁特喘不过气来。

沙札兰德低沉又沉稳的声音，不容许他再有任何抗辩。

「我再说一次，在这里待命，明白了吧？」

沙札兰得说完手放开，亚鲁特却仍是呆立在原地，其他正骑士前辈拍了拍他的肩走出飞空艇，从舷梯下船。

亚鲁特只能一个人紧握着拳头。

***

「——你说活祭！？」

发出抗议的男性们大叫，仿佛怀疑自己听错了。

「到了这种时候还在说傻话，现在还说什么活祭根本就是搞错时代。」

「搞错时代吗？朕是认真的喔。」

犯人的嘴角高高扬起。

「在高台的神殿焚烧大量祭品，这是约定将死之王得以转生的仪式，是我托拉乌所流传下来真正的秘法。」

「你疯了，还是说是那样吗？那是安格斯蛮族通行的习俗吗——」

周围顿时响起一阵悲鸣。

只见犯人不发一语，冲到芙丽娜等人之处，用手杖把叫出蛮族的男性打倒在地。

「——注意你的用词，你以为你在跟谁说话？」

周围的参加者虽想奔至倒在地上的男性身边，但是却遭到阻止，他们过不去。

犯人将手杖的前端，插在倒地绅士的耳边，接着单膝跪地，空着的手则是握着刚才在圆桌上的蜡烛，保持在随时可以点燃身上导火线的状态。

看到犯人残酷地笑着，脸上充满欢喜之情。

芙丽娜尽管在人群之后，却也被袭来的恐怖吓得晕眩。

只听到旁边的大使夫人拼命咏唱着献给神的圣句。请帮助我们，请拯救我们，请帮助我们，请拯救我们。然而身在地上九十八层的高度，不管是神的恩惠还是大地的加护，感觉全都是那么地薄弱。

而说到另一位伯爵夫人，她则是同样做出祈祷的姿势，不断重复着虚弱的呼吸。

「请振作一点，艾达夫人。」

芙丽娜触碰着她瘦小的背。

她的脸色比先前更差，年纪一定跟祖父差不多吧，这异样的紧张感肯定对她身体不好。

「一定会有人来救我们的。」

「是的，没错，公主殿下。一定会有人来救我们的。」

像是口头禅般不断重复的字句。夫人露出虚弱的微笑。

「请您待在这里不要动喔……我们可爱的蔷薇公主。」

然后她再次注视着人墙另一头的犯人。

「我有个请求，安格斯王。」

（不会吧！）

芙丽娜一瞬间不禁怀疑自己的耳朵是否听错。

夫人的声音虽然非常细微，但不知该说是幸还是不幸，整个会场都确实听到了。

「您听见了吗？今天宴会中地位最高的人是我，威路努男爵之女，艾达伯爵的妻子，我名叫茱叶莉亚。」

芙丽娜想叫她停下来。

可是白发的夫人却站了起来，芙丽娜想拉住她，手却不停颤抖，只是触碰到夫人的裙摆而已，她就从参加者之间走了过去。

「你是贵族吗？艾密尔的贵族，居住在这个国家的特权阶级。」

「是的，没错。请让我留下，把其他人都放了吧，我拜托您——」

她在说谎，她撒了漫天大谎。

她明明脸色苍白，冷汗直流，疲惫得随时都会倒下，却为了庇护众人，打算欺骗犯人。

（我在这里！）

她明明就在这里，王太子的女儿，名为芙丽娜的王族明明在这里，就在这里啊。

这就是高贵之人的觉悟吗？

芙丽娜被夫人的勇气所压倒，仿佛要被击垮似地捂住了脸。

***

——结果不管人在哪里，还是一样要待命。

亚鲁特坐在飞空艇所停泊的空地，眺望着燃烧的大楼。

虽然形式上违反沙札兰德要他待在艇内的命令，不过待在那里，即使不愿意也一定会遇到沙札兰德，那样太难受了，要亚鲁特坐视不断向他传回的现场情报，亚鲁特没有把握能够保持冷静，所以——待在这里就是他的极限了。

「可恶……」

他不自觉地咒骂。

两个小时后才能从地上往最上层攻坚，在那之前必须一直在这里等待。

自己还是个见习的骑士候补生，现在既不是训练也不是实习，而是真正的作战，而且是为了救出王族的紧急作战，亚鲁特也知道自己没有立场参加。但是即使如此，头脑能够理解那样的道理，和心里能不能接受是两回事，今天的芙丽娜就烙印在亚鲁特的脑海里。

——亚鲁特公子，你看那个！

别事到如今才想起来啊。

艾曼德岛，在摩天大楼之间奔跑的白色夏季礼服和淡金色头发，天真无邪又惹人怜爱的笑容，岬角的纪念公园，从守龙像的展望台寻找『爷爷的家』。不论何时，那对眼眸中都充满对自己的尊敬，以及发现与感动的喜悦。

不管是声嘶力竭声援的库洛布比赛，还是和艾玛竞争时的拼命神情，亚鲁特全部都在身边看到了，没错，就是全部。

——因为玩得很快乐。

没错，就算被说这是不敬的自大态度，这份感情也没有半分虚假。芙丽娜对于自己的信赖，亚鲁特不可能感到不快，可是当她面临危机的时候，亚鲁特却连靠近也不被允许。他明明是骑士候补，也就因为他是骑士候补。

（艾玛，这就是我啊。）

「亚鲁特一定办得到」即使受到艾玛如此期待，但是现实却是如此，他不禁想自嘲。

「可恶……」

「——当最下层的人很辛苦吧，候补生。」

亚鲁特坐着抬起头，只见那名阔气又面貌凶恶的刑警正俯视着自己。

「这是外面大街店里的咖啡，摆这么久或许也冷了，你要吗？」

他的手上拿着两个马克杯，一个似乎是要给亚鲁特的。

「好，谢谢你。你是——」

「席古德·梅萨。市警的警官。」

亚鲁特再次向他道谢。

虽然被他狠狠瞪了一眼的记忆仍在，不过眼前的刑警看来并没有露骨的敌意，尽管他有一副会吓哭小孩容貌，但是从他手上接过的马克杯中，装着仍然残留些许热气的琥珀色液体。

含在嘴里，姑且不论好不好喝，那是舌头熟悉的味道。

「即使是库洛布的帝王，离开库洛布也很辛苦呢。」

看到亚鲁特皱起了眉头，席古德的双眼眯得像刀子一般细。

「失礼了，让你不快了吗？因为我也在会场观战，目睹你拿到学生选手权二连霸的瞬间啊。不过很遗憾，我那时候是坐在布鲁萨克斯那一边。」

「是吗……」

「我也全部押布鲁萨克斯赢了，结果那个月的薪水全没了，我还对你嘘声，要你去死呢。」

席古德仍然继续笑着，他的笑容倒是意外地天真烂漫——那就见鬼了，应该说反而好像凶猛的狗看到火腿，显得垂涎欲滴一般，甚至让人感到不快。

「不过你是个好选手。真的是很好的选手，艾斯特力修的七号，既强壮又敏捷，判断明快果决，像那样的人才大概要一段时间才会再出现吧。我一直很在意你后来怎么样了，原来是这样，你成为骑士了啊。」

亚鲁特在内心补充：是候补生。

「啊啊我真的……一直很想见你一面呢……」

然后席古德在警笛鸣响时，声音细如蚊鸣地喃喃自语。

「……没想到会先见到哥哥这边呢。」

「咦？」

「不，我是自言自语，请不用在意。因为我没什么睡啊。」

席古德仿佛在喝啤酒般，一口气把剩下的咖啡倒入喉咙。

他看起来的确是累了，眼睛之下出现黑眼圈，让他看起来更凶恶的胡渣，这些外表补强了言语的说服力。

不过仿佛在一瞬之间，亚鲁特甚至有种自己宛如变成火腿的错觉——

「不管什么事都不是那么容易的，『帝王』。人生跟你踢的库洛布可不一样，不能尽如人意之事、必须忍耐的事、在火灾现场也只能干瞪眼的事，这种事可是多到数不完喔。」

对于他这个既不算恶意，也不算安慰的话语，自己应该同意吗？

「受伤了吗？MVP。」

「不——怎么会呢。」

亚鲁特否定他的话。

没有击中要害的话语根本伤不了亚鲁特。

「梅萨先生，为了让自己轻松愉快，我是不会听取别人的意见的。你只是在浪费时间。」

这句话听起来可能会让人觉得冷酷又傲慢也说不定。

为了不因新闻报导乱写而生气，为了不因全方位袭来的意见风暴而迷失方向，有时就算会孤独，『帝王』亚鲁特·古斯塔夫也是用这种方式一路走来。

「你不会为了我而哭泣对吧？」

「是啊，我是不会。」

「也不会为了我而笑。」

「大概吧。」

席古德也承认。

现在亚鲁特该想的，应该是会为亚鲁特欢笑哭泣的人，应该是亚鲁特关心的人。即使丢脸难看，即使绕了这么一大圈，他也只要注视那些人就可以了。

就在他重新坚定自己想法的时候，他感觉原本受挫的力气又回来了。

映在眼前的是高耸入云的艾斯巴列特塔，浓烟往上窜升，那轮廓与白天见到的模样，看起来完全不同。

「就是这样，我要走了。」

「咦、啊、喂！亚鲁特·古斯塔夫！」

「虽然跟你没什么关系，不过我还是要谢谢你！」

亚鲁特猛地站起身，奔回背后的飞空艇中。

「队长！」

接着他呼喊沙札兰德。

此时沙札兰德正在结构图前与副队长交谈，看到亚鲁特气喘吁吁地跑进来，他露出锐利的眼神。

「有什么事啊？」

「……队长，不能从大楼上方救人吗？」

亚鲁特认真地问道，可是沙札兰德却冷淡地摇头。

「——不可能。」

「为什么？」

「我们也检讨过用飞空艇强行进攻，但是那样的声响只会刺激里面的犯人，而且气流也不安定，能不能确保降落的地点都很难讲了。」

「不是的，不需要那种东西，只要有一根扫帚就可以飞了。」

「什么？」

现在亚鲁特的脑中浮现一个景象。

那是万里无云的蓝天，翠绿的山，映在湖面的白云，以及一直线飞过上方的魔女的身影。

那场景如果换到这个大都会的正中央会如何呢？

「同样都是在艾密尔，不可能办不到——」

***

艾玛学习到一件事。

那就是人类无论心情恶劣得再怎么痛哭流涕，再怎么懊悔不已，只要还活着肚子就会饿。

「……现在是几点了呀……」

原本躲在被子里的头探了出来，艾玛大大地叹了一口气。

肚子饿了，而且是饿得受不了。

自己是什么时候躲进房间里来的呢？一进入房间，她也不开灯就钻进被窝里，因此太阳下山后的现在已是一片漆黑，而且肚子饿得咕噜咕噜叫。

虽然这么做有点晚了，艾玛还是下床开灯。

「啊；真是的，讨厌啦。」

自己一辈子也无法成为楚楚可怜的女主角，她觉得对不起芙丽娜，肚子饿得一直咕噜咕噜叫，让连想要好好反省悲伤都办不到

红铜色头发仍然绑着，连身裙和外套也还穿在身上，自己现在的模样一定很凄惨落魄吧。

艾玛转了转僵硬的脖子。

至少这件衣服不能变皱，得要把它用衣架挂起来才行，不然明天就要没衣服穿了。

她拿下已经松掉的缎带，把外套和连身裙全部脱掉。

「唉，大家已经去吃饭了吗……」

隔壁房间没有任何声响，这样的气氛让她又想要叹气，就在这个时候……

突然门的对面响起家具倾倒的声音。

（什、什么！？）

而且声音越来越近，还听到有个似曾相识的声音，咒骂着「可恶」、「好痛」一面靠近过来。

然后不到三秒门就被打开了。

「艾玛！」

「姆呀～～～～～～～！」

艾玛拿起手边的行李箱丢了过去。

里面装的衣服和内衣在空中四散，行李箱击中了入侵者，艾玛趁隙赶紧把刚脱下的连身裙拉过来。

「不要突然进来啦！」

「不、不是那样的，那个、不是那样的啦，艾玛！」

亚鲁特坐倒在地，拼命摇着头，然后重新对半裸的艾玛说道：

「请你飞吧。」

只有一句话。

他完全不明白艾玛的处境，脸上表情认真得不得了。

事实上他伸出的右手上，握着一支不知从哪拿来的高级扫帚。

[插图]

「客人，客人，这样会造成我的困扰。那是本旅馆清扫用的……」

接着旅馆清洁人员从他的身后出现。

艾玛只能惊讶得愣住了，不然她还能怎样呢？

「你在说什么啊！」

「芙丽娜有危险！」

艾玛感觉顿时清醒了。

「现在她就在那里的最上层，下面的楼层失火，要上去救她非常困难。如果是艾玛的话，应该可以从空中上去楼顶吧？」

亚鲁特所指的是艾玛背后的窗户。

日落后的凯杰尔，市内的夜景很美，而在那中间有一个小点，是特别高耸的高楼所形成的轮廓。

「好像……红红的……」

「我想救她，需要艾玛的协助。所以拜托你，可以请你飞吗？」

艾玛往他说的方向望去。

真实身份是公主的她，她的名字仍留在艾玛的记忆中并未褪色。以后大概也绝不会忘记吧。不会忘记那个爱逞强，柔柔嫩嫩的，最喜欢库洛布和亚鲁特的那个女孩。

所以——虽然是衣衫不整的状态，她仍是点头答应。

「把扫帚借我，我试试看。」

「太好了！」

「但是在那之前你先出去。」

「咦？」

亚鲁特似乎到现在才发现，艾玛身上衣衫不整的抱着一件连身裙，顿时满脸通红。

***

沙札兰德一脸傻眼。

「……她就是魔女。队长，她可以飞上去。」

「这我当然知道，你们都从上面飞下来了，我当然看得到。」

他看起来似乎颇为头痛地说道。

亚鲁特与艾玛两人并肩，站在飞空艇前的空地上，艾玛抱着载亚鲁特飞来的扫帚，有些紧张地挺直了背。河边的风越趋强烈，连身裙被吹得飘飞摇摆，裸露出的膝盖有些红红的。

从更高处俯视他们的人，是高个子的沙札兰德。

「乙种魔术。大战关键的魔女莉莉卡吗……」

「我、我是莉莉卡老师的弟子，相当擅长飞行。不过除此之外我也没别的长处……」

「艾玛。」

亚鲁特忍不住用手肘撞了她一下。这种时候不用说些多余的话。

「喔，该怎么办呢，副队长。偏偏这个时候能派的人都派去现场了……」

「没错，队长，所以我上、不，请让我去！」

「我是也可以去啦……」

「咦咦！你吗！？」

艾玛率直的悲鸣，让沙札兰德话到口中又吞了回去。

「………………不，我只是说好玩的。」

「对、对不起叔叔。那个、我并不是讨厌叔叔，因为太高太重的人很难坐扫帚……」

简直像是被女儿讨厌的父亲一样，那样的沙札兰德还是第一次见到，亚鲁特真的觉得「艾玛好厉害啊」。

队长沙札兰德重新清了清喉咙。

「——总之，那样就只剩下一条路可走了。亚鲁特，你去想办法搞定吧。」

去想办法搞定。

这轻松的言语，亚鲁特却是感动地收下。

「怎么了，你不是想去吗？」

那道只是推他一把的视线，让亚鲁特重新打直了背杆。

然后亚鲁特向他行了一个骑士队式的敬礼。

「遵命！」

「快点准备吧，没有时间了。」

风又变得更强了。

首先换上飞空艇内柜子里的备用队服，再换上靴子，束紧皮带。他紧盯着时钟的秒针，因为真的没有时间了。

「呃、还有——」

「枪。」

操舵室的门是开的，里面的操舵士静静地说道。

「子弹除了以太枪以外，最好也把实弹带去吧。因为上面的以太也有可能非常稀薄。」

那是至今没说过几句话的男人，可是到这时候却给了亚鲁特有用的建议，亚鲁特深深点头，决定依照他所说，把实弹的枪也插入枪套带去。

接着他再用钩子，把手电筒和绳索钩在队服上，应该是习惯的程序，他的身体却在颤抖，这一定是武者出征前的兴奋颤抖。他身上是和正骑士相同的第一种装备。

（好了，你要冷静，冷静下来啊。）

再拿起代表骑士象征的枪剑——

「动作快点！」

从外面传来沙札兰德的声音，亚鲁特赶紧急忙地奔出去。

「亚鲁特·古斯塔夫！」

「是！」

只见沙札兰德在舷梯下等待着。

「听好了，你做的只是预防万一而已。只要一觉得不对就立刻撤退。」

「是！」

「但是你可别忘记，你是沙札兰德队的一员。你所隶属的队是直属国王的剑，是艾密尔全骑士队中最强的队。」

「是！」

艾玛已经坐在扫帚上，轻轻地浮起。

她把手往夜空微微一伸，似乎是在探测风向。

会是错觉吗？她红铜色的头发、握着扫帚的指尖似乎都隐隐发光，看起来甚至有艳丽夺目的感觉。

亚鲁特一叫她的名字，她立刻坐在扫帚上转过头来。看着做好准备的亚鲁特，仿佛看着耀眼的事物般眯起了眼。

「好了，坐到我后面。」

说得仿佛是邀他去兜风一般。

不过现在他们的确将进行一趟绝佳的夜晚兜风。在高度一千二百英尺的高空，掌握方向盘的是上等美少女的魔女。没有比这更光荣，更令人安心的事了。

亚鲁特跨在她身后，伸手抱住她的腰。

艾玛的身体娇弱而柔软，让一身坚硬骑士装备的亚鲁特觉得过意不去。

「好——那么我们就一口气飞过去啰。」

她如此宣言。

而亚鲁特的安心只维持了短暂时间，只见艾玛将扫帚柄稍微往下压，藉着反弹的力道一口气急速上升。

（————！）

耳朵感到痛楚，仿佛翻搅着内脏的冲击与加速袭向全身，地面逐渐远离而去，不管是沙札兰德、飞空艇，还是站在空地一隅仰望着他们的席古德·梅萨。这一切都高高地远离而去。

——啊啊，究竟哪边是上方，哪边是下方呢。

一切宛如庭园盆景的一部分般，变得越来越小，但是转头看向四周，却见无边无际的光之绒毯。

好似星尘洒落一般，不夜城凯杰尔的霓虹灯。

星星密度最浓之处，是在河川另一边的艾曼德岛，亚鲁特被上下左右的景象所压倒，不由得感到头晕目眩。

「你看，亚鲁特，没想到会用这种方式参观凯杰尔呢，旅游手册上也没有写呢，太棒了！」

艾玛开心地笑着。她完全无视于自己的重量，以纵向穿越城市上空的方式持续加速。只见她纤细的身体散发出淡淡磷光，亚鲁特一时说不出话来。

亚鲁特对自己看到的景象也感到惊讶，不过能够如此轻而易举做到这件事的艾玛，更令他惊奇无比。

他想起法妮所说的话。

「——老实说那孩子的飞行术很奇怪呢。」

那是在旅馆附近的摊贩村时，法妮一边吃着串烧，一边对他说的话。

「该怎么说才好呢……大家认为魔女一般就是骑着扫帚在天上飞，那有一半是魔女给人的印象就是如此。不过实际上飞行却是很麻烦的一件事，例如说，要先以调合数十种药草做成软膏，让本人的意识认为『自己能飞』，之后也需要进行许多仪式。」

如果说一般的魔女有哪个日子会主动地飞上天，那就是众多同伴聚集召开夜会的短短时日，做为仪式的一环必须飞上天空。

「哦，是那样吗……」

「就是这样，想要发动甲种魔术，地面的以太是不可或缺之物，或着该说没有就成不了事吧。它们之间的关系密切，从札夫塔利卡度数与术的效果成正比就可以知道了；相对的乙种魔术——特别是我们的魔女术，因为有许多尚未明了之处，所以常有人以为它不像甲种魔术那样，会受到地面以太的左右。不过啊，魔女术也不是万能，不管是对怎样的人而言，双脚要离开大地是件非常困难的工程啊。」

这些事都是亚鲁特第一次听说。

「人生于大地，向大地祈祷，领受奇迹的恩惠——」

法妮突然念出扎伏特正教的教诲。

「这句话其实意外地不能小看呢。我们人类不管到哪里，都是阳光神所命名的大地眷属，也就是说魔女也一样是人类，所以和离开地面的奇迹本来就合不来，如果要为人类不能轻易飞行找一个理由，我想大概也只有这个了。」

「但是——」

「没错，那孩子是例外。」

艾玛，红铜色头发的魔女。

「那孩子在还没学会任何本事之前，她就已经学会在天空飞行了。不需药品也不用仪式，只要有一根扫帚就可以飞到任何地方，以前还常因此迷路呢。」

「她是天才吗……？」

「谁知道呢。用那种词汇来解释真的好吗？」

法妮的视线落在杯底剩余的酒上。

「到底那孩子的飞行术是如何做到的呢？因为越想越不明白，所以我一直都不太去想这件事呢。」

——这件事不要对艾玛说太多喔，如果她因此在意就太可怜了，每个魔女都有她异于常人之处。

——如果是莉莉卡老师的话，或许意外地能轻松回答出来呢。

屋外油灯的光芒映照出法妮的美貌。她虽然说得好像在说笑，但是却不是能一笑置之的内容，亚鲁特也没有再追问下去。

而现在，亚鲁特靠着艾玛的飞行术在天空飞行。

即使是来历不明的力量，亚鲁特过去也曾经被她用这扫帚救过，而且现在也需要她的帮助。

「亚鲁特抓紧了！」

她的话才刚说完，从旁边吹来的强风让他们整个身子转了一圈。

「抱、抱歉，因为风向很难判读。」

艾玛飘扬着发丝高声喊道，随着越是接近艾斯巴列特塔，气流似乎也变得更加强烈而复杂。

「没问题，我不会再失败了。」

她如此拼命的声音，让亚鲁特胸口一热。

没错，现在没空想东想西了。

浓烟从建筑物西侧窜升，受到风卷入形成复杂的气流，艾玛闪避着那些浓烟，寻找着地的地点与方向。

在大楼周围盘旋了数圈，尽管途中好几次险些被强风卷入，她仍是逐渐降低高度。

「还差一点。」

低语声中毫无从容之色。

终于他们看到屋顶上的护栏，在来到越过栅栏的位置时，虽然有点高度，亚鲁特仍是奋力跳下。

「谢谢你，艾玛！」

然后他双手接住和扫帚一起着地的艾玛。

谢谢。那是发自真心的一句话。

在强风中抱入怀里的身体，在短短的时间里就已汗湿，受到风吹而冰冷异常。

怀中的艾玛微微动了一下。

「亚鲁特，你要小心一点。芙丽娜就拜托你了。」

这件事结束后再让艾玛揍几下吧，让她尽情大声怒骂吧。为了让她能恢复那样的精神，无论如何绝对要成功。

亚鲁特深深地点头答应，然后留下泪水盈眶的艾玛奔驰而去。

「加油！」

通往楼下出入口的门是金属制，而且牢牢地上了锁，亚鲁特扣下搭载魔导具的枪剑板机，但是却明显能量不足，无法将锁破坏。看来在这样的高度，以太真的非常稀薄。

既然如此——亚鲁特于是拿出装有实弹的枪，退开一些距离，然后朝着门锁开枪，把所有子弹射光，终于破坏了门锁。

（——太好了！）

接着亚鲁特把门踢开，里面是寂静与黑暗，他不禁吞下一口口水。

这下面就是亚鲁特要摧毁的敌人大本营。

***

芙丽娜早上起得早，整理好服装仪容之后，她首先要做的事就是找出在广大白凤宫殿某处的国王——优诺斯一世，向他请安问好。

——芙丽娜，你要记住，体恤百姓所需，无论何时都要选择最佳的行动，那就是我们所肩负的使命。

——我已经不想再听您说教了，芙丽娜已经不是幼小的雏鸟了哟。

——那么请问美丽的公主，今年贵庚了呢？

对于把自己当成小孩看待的祖父，芙丽娜使起小性子反驳，无论是那满布旧伤的手，还是现在以照顾玫瑰为乐的身影，都无法深入打动她的心。

我们所身负的使命？那种事我才不懂。

她一直憧憬外面的世界，期待每天库洛布比赛的结果，如果能让她喜爱的选手带她参观街上，那该有多好，芙丽娜每天都怀抱着这种梦想度日。

（为什么！？）

然而现在在芙丽娜的面前，与祖父同世代的贵族夫人正果敢地孤注一掷。

「您意下如何？您还年轻，还有时间可以和我一起静下来好好思考。」

在不断明灭的照明之下，她拼命地劝说对方。

「——凭藉贵族血统想自我牺牲吗？口气倒是很大嘛。」

「请让他们进行避难准备吧，我拜托您了。」

「不行。」

夫人闻言脸色更加苍白了。

「只不过是旁流贵族的血，我可不觉得和王的血能够相提并论。」

「那么就让我来！」

芙丽娜突然出声了。

「公主！」

「您怎么可以！」

周围的大人们以像是悲鸣的声音劝阻她，但是芙丽娜却不停下。

年轻的犯人讽刺地扬起眉毛。

「这次换成你吗？你是子爵的女儿？还是孙女？」

和自告奋勇的夫人相比，她确实既没有威严，而且年轻识浅，只是个可能稍有容貌的小丫头而已。

不过她所报的名字应该有其意义存在。

「公主殿下……」

她很想告诉面如死灰，呆立原地的夫人，你做得已经够了。

芙丽娜模仿刚才示范给她看的夫人，当场站了起来，整理好身上奢华礼服的裙摆，然后当场报出自己的名字和身份。

「我、我的名字是芙丽娜，古诺公艾隆之女。同时也是优诺斯一世的孙女，等我成人就会有第四顺位的王位继承权。」

不惜与艾玛和亚鲁特他们告别也要回来这个世界，回到蔷薇公主枯燥无味的日常生活，她终于明确感受到那个意义为何了。

这个瞬间、这个地方是芙丽娜的主场，比赛开始的哨声早已响起。

只见犯人单手拿着手杖，来到芙丽娜的身前，手杖的前端钩住芙丽娜用做胸饰的缎带，就这样停住，芙丽娜不能动，她也不会动。

她不能坐在竞技场最上方的皇家座位看好戏，自己是必须得分的王牌选手，绝对不能逃走。

「……所以说你们这些特权阶级就是这样，真货明明还留在这里嘛。」

「我留在这里，请你把大家放——」

缎带被扯断了，珍珠装饰的钮扣也散落在地上，手杖的前端似乎装有尖石头，看到意外丰满的乳沟露了出来，犯人舔了一下嘴唇。

「是真正的王之血。」

即使那充满疯狂的眼神看着自己，让芙丽娜害怕得不得了。

「可以，相对的朕就允许你以国王之妻的身份留下来服侍吧。」

「——！」

总之是取得他的承诺了，只见犯人把烛台放在脚边，打算搂住芙丽娜的腰，即使对此感到厌恶，重要的是这样就可以保证其他人的安全了。

芙丽娜不抵抗，但是唯有她的心是绝不会向犯人屈服的。

不可以输，蔷薇公主。

「……对你而言，王是什么呢？王之名对你有什么意义呢？请告诉我，安格斯王。」

「王就是……不会受到其他人欺负，立于一切的顶点……」

「我以前一直不明白，你可以笑我愚蠢没关系，你说的『一切』是什么呢？哪里的哪个人？你记得他们的名字吗？他们喜欢什么？过着怎样的生活？这些你真的知道吗？安格斯王。」

七号街咖啡厅的店员。

地下铁一闪一闪的照明。在车门另一侧破裂的以太泡泡。

守龙像。

粉红色的冰棒。

这些和她想象得有点不同，但却比想象中还要更加色彩鲜明。那是芙丽娜梦想所开出的花朵，以后也将会藏于胸中的重要矜持。

红铜色头发的魔女。

一直崇拜的『帝王』。

谢谢你们教会我这些，能在死前知道这些事真是太好了。

在一起的时间虽然短暂，即使如此，我真的很高兴能够和你们一同观光，这是最棒的生日礼物。

「一个人是无法成为王的，也无法成为公主，连这种事你都不知道？那你就只是一个冒牌货，你不配坐上国王宝座！」

「闭嘴，闭嘴！」

「不，我偏要说，你是冒牌的安格斯王。」

「我叫你闭嘴——，」

听了芙丽娜之言，犯人的脸剧烈扭曲，原本恍惚的表情也被撕下，恢复成一个青年的模样，他的手抓住芙丽娜敞开的衣襟，打算将破裂处撕得更大。

放在脚边的烛台就在他们拉扯中倒下，芙丽娜忘了自己的衣服，只想要把火熄灭，但犯人却比她稍微快了一步。

（啊！）

他露出『胜利』的表情，虽然是张扭曲变形，快要哭出来的脸，但是确实『胜利』了。

然后他使用夺来的蜡烛之火，这次真的打算要点燃火药的导火线——

「芙丽娜！」

芙丽娜被旁人从旁边推倒，她的视线被人潮挡住。

当她拼命地坐起身时，身为犯人的青年已经被人从背后斩了一刀。

[插图]

事情真的发生在一瞬之间。

（什么？您是从哪里进来的呢？）

青年发出哀嚎，在点燃火之前，身体就已经滚倒在地上。

「你没事吧！？」

而握着剑的人就是芙丽娜一直在心中呼唤他名字的『帝王』。

xxx

「公主！」

「您没事吧！」

就在亚鲁特抓住犯人后不久，先遗队也从下面的楼层冲上来了。

对亚鲁特而言，那是他等待已久的救援，负责协助作战的亚鲁特，他的任务总算也告一段落了。

「干得好，亚鲁特。你立了大功了。」

即使在下面进行灭火行动，全身都是黑炭的前辈这样说着拍了他的肩膀，由于精神持续集中在极限的反动，让他回答不出话来，身为一个见习实在不及格。

由于命令要他坐着，于是亚鲁特不客气地倒坐在会场的窗边，即使如此他仍是动也动不了，看来先前真是相当紧张。

「……啊～～累死了……」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自己又做了什么呢？虽然试着回忆，但是一部分的记忆已经记不得了。

亚鲁特首先从屋顶进入建筑物里，奔往他在结构图上看到，参加者所聚集的宴会会场，然后在其中一扇门前，等待冲进去的机会，结果后半有了变化。

犯人特伊斯·托拉乌鲁总是站在会场的中央附近，由于里面的动静变得活络，亚鲁特便趁现场的停电，偷偷潜入会场内。

一开始是躲在墙边的屏障后，下一次停电就移动到桌子底下。

每当天花板上不安定的照明熄灭一次，他便稍微拉近一点距离，也与聚集在会场内的部分参加者取得联系。就在他等待上前制伏犯人的机会时，发生了芙丽娜公主那突然的行动。

（那真的让我吓死了。）

没想到途中连芙丽娜也走到犯人面前，亚鲁特心想她没有受伤真是太好了。

当他想着这种事的时候，碰巧与芙丽娜公主本人对上了眼，接着她主动走了过来。

「——您没事吧？」

她被撕裂的胸前，这时已经用丝绸的披肩遮起来了，应该是哪个参加者送给他的吧，因为她做了那样了不起的事。

只见芙丽娜手按着披肩，露出了微笑。

「听说通往下层的安全通路就快打通了，我们一起走吧。」

亚鲁特微微苦笑。

「——我是骑士候补，要走也是最后才走。」

「似乎如此呢。您是骑士候补。」

两人的措词变得非常见外。不过这也没办法，因为她的假日已经结束了。

在人声嘈杂的会场之中，芙丽娜有如自言自语般说道：

「我……被关在这里动弹不得的时候，我一直想着今天一天发生的事。」

「是吗……」

那是特别的一天，既绚丽又耀眼，属于特别的她，一个特别的假日。

「虽然非常害怕，可是只要想起那些，我就能提起勇气。」

「那是因为公主本来就很勇敢。」

「不是的。呐，亚鲁特·古斯塔夫骑士候补生。」

她重新跪在亚鲁特的身旁，用戴着丝绸手套的手，握住亚鲁特脏污的手，一对热情的视线来到眼前。

那是和初次见面时相同，却又好像有哪里不同的湖水色真挚眼眸。

「这是我的请求，我想您接下来一定会受到骑士队和王家大力表彰，是不是也能让我送您什么呢？我想藉此表达我个人的感谢之情。」

「不，怎么可以，我——」

「拜托您。」

她这样拼命请求，亚鲁特也无法再拒绝。

「……真的只要是我的要求，什么都可以吗？」

「是的，只要是我做得到的事。」

「那么芙丽娜公主，我有一个请求。」

「是什么呢？」

她的表情顿时开朗起来。

这件事亚鲁特其实很早就想拜托她了。

「可以请你写信给艾玛吗？我想她一定会很高兴的。」

亚鲁特心想：我真是提了一个好提案。

然而芙丽娜公主却露出至今最为目瞪口呆的表情。

「芙、芙丽娜公主？」

「……您真的是……」

想说她怎么这么久都没反应，却看到她低着头，肩膀也开始颤抖。

「……您真的和艾玛说的一样呢，我是这么努力地鼓起勇气，您却这么不解风情……」

只见她擦着眼泪，破涕为笑。

「这样我就不能轻言放弃了，对吧？」

不知为何，她这句话并不是对亚鲁特，而是看着背后的玻璃窗说出口。亚鲁特回头想看看是怎么回事，却意外见到一个魔女乘着扫帚，在窗户外面窥视。

「咦？艾玛——」

此时芙丽娜双手抚上亚鲁特的脸颊，把他的头转向自己，在他的额头上亲吻了一下。

「在——」

「这是王家公主赠与勇敢骑士的小小感谢印记，并没有其他的意思喔。」

芙丽娜不为所动，面露微笑地继续注视着亚鲁特。

而另一方面，窗户另一头的艾玛敲响着玻璃发出抗议，气得满脸通红。

「男性可能很难理解吧，结果这就是我们的友情啊，亚鲁特公子。」

那是既坚强又优美，而且有些难以应付的少女微笑。




终章 然后，她展开行动
Sister

曾经待在『月光』俱乐部的人气占卜师，拥有许多政治家和公务员等有力人士做为顾客，休息时间常在看书，也有人目击她一边用餐，一边阅读专门书籍，可惜在半年多前辞职。

芙丽娜回到地上后，迎接她的是大量新闻记者。

「——是芙丽娜公主！」

「——还好平安无事！」

明明特地选择从后门出去，却有大批记者在那里守候，四面闪着照相机的闪光灯，而亚鲁特他们身为护卫的骑士，职责就是全力挡住那些记者和群众。

「等等……不行啊，别过来……好痛！」

亚鲁特想起在打库洛布时，被派去当防守员时的经验，拼命阻挡推挤过来的人潮。虽然想问警察到底在做什么，不过现在他也开始觉得，这样才是正确地做着自己的工作，真是不可思议。

就在亚鲁特他们打开血路的时候，芙丽娜公主便在正骑士前辈们保护之下，往待命中的座车移动。

尽管她的头发简略地重新绑好了，但是看到她既没手套也没扇子，用一条披肩遮住破损礼服的模样，让人不由得想象在上面所发生的骚动。

「——芙丽娜公主，请发表一下感想吧！」

「听说有骑士单身赶赴现场？」

「芙丽娜公主！」

她原本应该能够摆脱这些如狂风骤雨的提问。

然而她却在车子前方转身回头。

即使身体疲惫，她也不忘要对记者微笑。

「……能够有现在的我，都是多亏许多勇敢的人们为我竭心尽力，如果没有骑士、警察、消防人员，还有各位国民的声音，我们的国家就无法运作——」

顿时至今最大量的闪光灯同时闪动，她的发言与应对可说是完美无缺，接着她就在身旁骑士的催促下搭上车，关上车门。

「公主！」「请等一下！」「再拍张相就好！」

记者们有如磁铁般，从两侧跟着车子一起移动而去。

接下来好一阵子，她的身边一定会变得热闹起来吧。

「是你从危机中解救了公主吧。」

但是蕾笕却仍留在现场。

由于所有的媒体都被芙丽娜带走了，因此怔怔地看着车子离去的亚鲁特见到她，不由得惊讶地睁大了眼。

「……你不是和芙丽娜公主一起走了……」

「虽然我很想认为那是巧合，不过事实就是事实。我向你道谢，谢谢你救出公主。」

她以冰冷且看不出感情的眼神看着亚鲁特，对于这直接了当的赞美，亚鲁特反倒是不知所措。

「那并不是我一个人的力量……」

「没有关系吧。」

她一句话就把亚鲁特的话反驳掉了。

「大家只会注目实际发生的事象，也只会看自己想看的。而你立下功劳，以一介候补生的身份救了王国公主的性命。」

他本来想说若非沙札兰德和艾玛的帮助，不然他也无能为力，却连这句话都说不出口。

「请照这样努力下去，不要误入歧途。注意你动向的人比你想象得要多。」

在亚鲁特他们后方，来晚的警官正手拿旗子在整理交通，骑士也夹杂其中疏散避难者，而新闻记者则是四处奔走，市警的刑警则在和消防人员谈话。

魔女飞过夜空。

蕾笕除此之外没有再多说一句话。

只有月亮高挂空中闪耀着。

[插图]

***

法妮来到位于公园镇亚鲁特的家。

虽说是受到房子主人当面拜托，但是单独一人前往初次造访的住家，总是令人不太自在。

刚开始她还像个客人，坐在客厅里面，但是因为无事可做，所以她便往厨房移动，在那里她也找不到事情做，于是又回到客厅沙发上翘起脚，这样静不下来的程序她不知道已经走了多少遍了。

亚鲁特说会过来的骑士队之人很早就来到，不过来了很快又走了，因此之后法妮就闲暇无事了。

「……好了，究竟要我待到什么时候呢？」

当初没问清楚，的确是自己太疏忽了。

再说以骑士候补生住的房子来说，这个家实在有些朴素，或者该说是个小巧雅致的单门独户房子。他说自己出身中产阶级家庭，看来是真的了。

在双亲亡故之后，兄妹两人应该是彼此互相扶持度日吧。平时过着简单朴素的生活，房子到处都残留着那样生活的痕迹，两人一起生活的日子，在亚鲁特成为骑士候补生之后似乎也并未改变。

那样的生活产生变化，据亚鲁特所说是半年前的事了。

唯一的血亲艾蒂莉西亚昏倒——

（这样实际上就等于是男孩子一个人生活了呢，这样看来他还算是勤劳了。）

即使一眼望去，房屋的四个角落积满灰尘，庭院的杂草丛生，但是这样就要责怪他，未免也太可怜了。

等到平静下来，总有一天亚鲁特也会把关于妹妹入院的事告诉她们吧。

而法妮为了打发时间，便开始收拾散乱在客厅里的报纸和书本，把桌上整理好之后，接下来是地上。

至少请个女佣定时打扫总不会太过份吧？

「嗯？」

在整理的时候，法妮忽然发现一本另她在意的书。

「甲种魔术Ⅱ论……」

这应该是妹妹的教科书吧。

把书翻到背后一看，果然没错，上面有艾蒂莉西亚的签名，以及像是学籍号码的数字。她的字非常工整，和亚鲁特豪迈的字感觉又是不同。

「……亚鲁特，这么说来你把这本书搁在这里有半年以上了……？」

法妮心想这就难以帮你辩护啰。就在她盯着教科书看的时候，天花板匆地传来声响。

（老鼠？）

法妮抬起头看。

似乎有东西在二楼走廊上移动，以小动物的移动来说，那声音感觉未免太大了，即使是猫也是太大声了吧。

「棕熊……这里没有吧，因为这里是凯杰尔。」

一时之间自己竟然会拿女王蜂之馆的居住环境做比较，令法妮不禁苦笑，在这市中心的住宅区里，若是有熊出没那就大事不妙了。

法妮放下教科书，决定上去二楼查看。

她缓缓地走上关了灯的楼梯，脚每踏在地板上一步，地板就会发出嘎嘎声响，她希望只是浣熊就好了。

然后当她将要通过二楼的房间，发现房间正中央有个不认识的人类时，她不禁大吃一惊。

「邻人……」

不敢相信。

在那里的竟然是白天在那间『月光』遇见的保镳少年。

听到法妮的声音，少年抬起了头。

只见窗户敞开，窗帘被风吹得不停摇摆，而从那里洒进的月光下，浮现出一个弯着腰的背影，果然是他没错。

「……咦？奇怪了，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那是我要说的话吧，也不按玄关的门铃就上到二楼来，这应该是犯罪吧？」

法妮压抑住让她白跑一趟的怒气，以冷静的态度质问他。

只见他的双手正忙着将堆积在地上的书，重新装进运动手提袋中，因此没有空闲，而最可怕的甲种魔术魔杖，则收在腰间的皮带上。只要多加注意就不会被抢占先机，没什么好害怕。

「你见到那个女人了吗？」

「回答我的问题！」

他们进行问答的这个房间，是间满是书本的房间。

看到这样的藏书量，实在难以相信这里是那个运动少年亚鲁特的家中，墙上是高度接近天花板的书架，不要说是书架上，连地板上都堆满了书。

然而邻人对于被法妮撞见之事，看起来似乎并没有特别在意。

「我有得到屋主的许可，她要我来拿一些行李过去。」

「骗人。」

这种程度的谎言实在瞒不了人。

「很不巧，这个家的主人现在正在河边大楼进行救援活动喔。」

「不是，是另一个屋主。」

「另一个？」

「我得要走了，让她等太久，她会生气的。」

「等等！」

「才刚醒来就这样使唤人。」

邻人一说完，就带着拉链也没拉上的手提袋翻窗出去，法妮急忙奔到窗边，却见他已经在下面庭院着地，法妮想要咏唱咒文留住他——却也办不到。

刚好在邻人前进的私人步道上，两个体格强健，身穿西装的陌生男人倒在地上。

（是谁！？）

但是邻人却只把倒下的男人们当成障碍物跨过，坐进事先停在那里的高级车后座。

随即扬长而去，只有一本从手提袋掉出的书，有如临别赠品般掉在地上。

「喂……等一下啊……」

在窗前的法妮忍不住手按额头。

实在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假如那个保镳少年邻人说的话是真的，这个家除了亚鲁特之外，还有别的屋主的话，那就只有艾蒂莉西亚·古斯塔夫一人了。但是她不是住院中吗？

（啊啊，这么说来。）

她顺便想起了一件不怎么重要的事。

曾经待在月光名为『Sister』的占卜师，那个名字有两个意思。

一个是『修女』。

另一个则是——『妹妹』。

***

而在同一个时候，亚鲁特·古斯塔夫收到医院传来一个消息。

——艾蒂莉西亚·古斯塔夫。

——自病房失踪。

百亿魔女物语②　完




后记
【百魔女小剧场】——另一方面，这时候的女王蜂之馆——

「……真和平。」

这里是森林与湖泊围绕的魔女之馆，女王蜂之馆。

身为大魔女莉莉卡的使魔，担任宅邸管家的欧克洛克正享受短暂的寂静。

毕竟从今天起的数日间，聒噪的见习魔女三姐妹都在凯杰尔。

她们是为了去拜访以前从凯杰尔魔术学院来到这里，进行魔女术实地研修的那个男学生。

以一身燕尾服的制服装扮在走廊上漫步，这份宁静似乎让眼前的景色看起来完全不同了。

「真是太美妙了，这里竟然能够这么安静。」

现在留在这间宅邸里的人，只有主人莉莉卡与管家欧克洛克，以及女仆玛姬，女王蜂之馆已经有多久没有这么安静了呢？

欧克洛克除了是管家，它也是山羊，因此外表看起来虽然像是一如往常，其实内心振奋不已。

首先不用担心艾玛的失控飞行术，不用听法妮想嫁人的牢骚，也不用管神出鬼没的莫妮卡。光只是这样，感觉能做的事就增加一倍了。

「玛姬小姐，早安。」

「碗已经洗了啊。」

「很好，接下来请你为莉莉卡大师准备早餐。」

对于玛姬的重听，感觉也能比平常更华丽地忽视了呢。

欧克洛克打算趁现在把该做之事列成清单，首先可以把魔女莉莉卡收集的古董，一件件拿出来曝晒驱虫，重新擦干净；重新确认屋顶受损情况也是不可缺少的工作吧；温室的锅炉偶尔会故障是美中不足，趁这时候好好加以维修也不失为好方法。

「伤脑筋……时间可能不够呢。」

欧克洛克在走廊的途中停下脚步。

宅邸的维护虽然也很重要，但是庭院也相当杂乱了呢，看看窗外，才没隔多久而已，连石砖之间都开始生出杂草了。

刚长出的杂草，也就是柔软的新芽。

用镰刀或除草机割草虽是聪明做法，不过吃掉它们也很美味。

「……………………」

吃掉它们也很美味，吃掉它们也很美味，吃掉它们也很美味。

——不行。

不管怎么说，那样实在太难看了。

身为女王蜂之馆诚实的管家，必须遵守最低限度的礼节，为什么我会想要脱下制服，像只普通的山羊一样，赤身裸体地吃草呢？

（不过！）

这不正是上天赐予我『只有现在才能做的事』吗？

普通的山羊吗？再好不过。

「因为我是只纯粹的山羊——」

欧克洛克果敢地断言之后，顺时针向后转，移动到管家室。

他从内侧把房门上锁，解下领结，挂在椅背上，脱去构成管家的所有物件，以刚出生的模样站在绒毯上。

好了，庭院的杂草在呼唤我。

魔女莉莉卡啊，请准许我暂时回归野生的我吧——

***

同一个时刻，有一个人正渡过连接女王蜂之馆的石桥。

那个人身穿尺寸较大的邮差制服，大顶的邮差帽盖住了眼睛，邮件袋内装着重要的信。

（真是的，都是哥哥突然病倒啦。）

她村里的邮差——的妹妹，代替感冒病倒的哥哥，递送这一带的邮件。

如今村子周边的信件已经递送完毕，只剩下『魔女大人』所居住的女王蜂之馆。

「有人在吗？魔女大人～～有凯杰尔来的信件哦，听说是从路玛出版社的小淑女编辑部寄来的印刷品。」

这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踏进魔女之馆，听说村里的警吏被石像怪物追，非常地凄惨，不知实际上是如何呢？

她心想家里那个没用的哥哥都可以胜任邮差的工作，或许意外的并没那么可怕呢。

带着半分的期待与半分的恐惧，她踏入门的另一头，那里是盛开着色彩缤纷的花朵的美丽庭园。

（好美喔。）

而且还有一只纯白色的大山羊正在吃着石板上的杂草。

「呀～～好可爱的山羊。」

一听到她的欢呼声，山羊惊吓得跳了起来。

「啊啊，等一下，不要逃嘛，山羊先生，你是这家主人养的是吧？抱歉在你用餐时打扰你，我今天是来送信的。」

在山羊逃走之前，她就一把抱住它的脖子，山羊明明是只山羊，身上却有高级的香皂味道，看来饲主一定很疼爱它吧。

「可以把这个交给府上的魔女大人吗？这是信。」

把信封伸到它的鼻子前，只见山羊战战兢兢地张开嘴，露出雪白的牙齿，想要咬住信封角。

「但是不行，因为给你的话，你会把信吃掉吧。」

「！」

她在前一刻把信收回来。

只见山羊不满地用蹄子抓着石砖，模样好笑得不得了。

「啊，对不起！您是女王蜂之馆的人吧？有府上的信——」

把信交给路过的女仆老婆婆，她的任务就结束了。

看着她脚步轻快地走回石桥的背影，山羊恨恨地「咩～～」的叫了一声。

***

「欧克洛克先生，这好像是法妮小姐的信。」

「……我知道。」

再度穿好燕尾服，回到宅邸内的时候，玛姬把信封交给他，

那是欧克洛克准备收下，却在前一刻被收走的信封，欧克洛克只能以沉痛的表情把信收下。

「玛姬小姐，看来我比想象中更深爱这份工作。」

「衣服我等一下会烫。」

她不可能会明白这种耻辱，只因屈服于一时的诱惑，竟被小丫头抚摸身体，最后甚至连收一封信都办不到。

我可不是宠物，我是管家。

「果然对付杂草还是要用镰刀，既然有道具就该使用才对。」

三姐妹不在的这段期间里，绝对要过比平常更加文明的生活！欧克洛克手里拿着信封，心中坚定地立下这个誓言。

百魔女小剧场　（完）

……呃，大家好。

这里已经不是本篇了。

后续剧情并没有刊载后面。

附录也已经结束了喔。

让我们把思考切换过来吧。

所以我们就开始吧，大家好，我是竹冈叶月。

能够与各位再会，我感到非常地高兴，总算是把第二集给各位送上了。

竟然连续两次都排了十几页后记，给我多到要命的篇幅，对于那样编辑我当然全自动咒骂，哈哈哈！害我必须多努力挤出这么多页。我的日常生活多采多姿，后记写到笔停不下来呢，才怪，像这样的事态最后还是没发生，其实我真的考虑要不要在后记做个游戏书呢。

结果我写出的是山羊和老太婆的超短篇（附脱衣场景），虽然不知道这个能满足多少人的需求，但是我并不后悔。

好了，这是第二集。

上一回感觉像是严重『偷藏步』的故事，所以这次我稍微动了动脑筋，试着采取类似『推骨牌』的方式描写，故事的舞台从头到尾都只在凯杰尔，剧情在许多人的意图互相影响下展开。

在本文之前还有附上凯杰尔市内地图，让大家随着剧中角色移动，感受一下观光旅游的气氛。

而说到观光旅游气氛，我有一股冲动，想要把艾玛手上那本『新版·凯杰尔欢乐之行』整本做出来呢。

我明明很少将想法付诸行动，却喜欢看旅行指南。

可以在栏外刊登上旅行者们亲身体验的当地情报，也需要地下铁搭乘方式讲座，这个时期去必须带外套，或是旅馆的浴室用品（Amenity goods），还有摊贩村的攻略地图也不错吧。

虽然这么一想象就让人热血沸腾，但是看起来好像也同样麻烦，所以也只是想想而已（果然没有付诸行动）。

另外读完这集的最后一段，感到「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啊啊啊」为此而抱头烦恼的读者，可以阅读这本书发售之后，在FB online开始连载的衍伸系列。

故事的时间要比本篇开始时要早一些。

由就读魔术学院三年级时的艾蒂莉西亚担任女主角。

也就是亚鲁特就读上级学舍四年级，以现役库洛布选手的身份，朝二连霸迈进的时期。

就某种意义上来说，那是另一个本篇，而在主线虚晃一招的魔法学园要素，也预定会写在这边的剧情里，像是考试、社团活动、实地调查，这些都是重要的要素对吧？还有艾蒂的内心世界，将会与本篇连贯的她们的目标，这些也都将加以叙述。

好吧，我就先跟大家道歉好了。

艾蒂其实是——「这样」的女孩……

我会努力加油，让各位能早日与她见面。

那么就再见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