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件发布时间:2012-07-30 14:08: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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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名称：彼布利亚古书堂事件记事簿
本卷名称：第三卷 栞子与不可磨灭的羁绊

序章 『国王的耳朵是驴耳朵』（白杨社）·Ⅰ
网译版 翻译 依泠@轻之国度

2010/11/23 最近发生的事 筱川文香

因为昨天一天都很忙，所以今天就连着昨天的一起写了。

昨天是彼布利亚古书堂的定休日。

姐姐一大早就跟五浦先生（店员）一起开车出去了。似乎是在昨天一天中将姐姐受伤期间想去也没法去的旧书店都给转了一遍。

因为她非常地兴奋，所以早饭的时候，我就开玩笑说“今天是要去约会啊”，

「不要对大辅先生开这种玩笑。很没礼貌。」

她一脸凶样地生气了。姐姐似乎是认为，五浦先生是因为有事而顺便亲切地陪她去转旧书店的。

姐姐非常讨厌谈论关于自己的恋爱与结婚。

所以我才没有说出口，而是记在这里。

五浦先生是将它当作约会的。那个人应该非常喜欢姐姐。

说起来，当五浦先生开始在我们这儿工作时，我可是非常担心的。

很难想象竟然是认生的姐姐自己雇用他的。五浦先生个子很大，眼神也有点可怕，我还觉得姐姐是被坏人给骗了呢。

在一家店里呆了一阵子后，发现他是一个可以说是弱气的、勤奋工作的普通人。会认真听人说话，接客也比我要在行。

虽然没对他本人说过，不过还是记在这里。

在我看来，五浦先生容易被比自己强势的人，尤其是强势的女性给耍得团团转。明明长着一副战士的身板，性格却像是侍从一样。

两人在傍晚回来了。

姐姐的心情非常好。在横滨和川崎的旧书店转了一圈后，回程时似乎还去了辻堂。

虽然她一共买了两大箱左右的书，但是将它们搬进家门的当然是五浦先生。他看上去好像很累，但是眼神依然充满了活力。

可能是因为姐姐很高兴而觉得开心吧。果然像是个侍从一样。

今天午休的时候，将这件事说给来我们班玩的小菅奈绪听了后，

「因为你姐姐不是常人啊。」

她这样说了。每当说起姐姐时，奈绪的表情都会比平时僵硬。她虽然是我家店里的常客，但是却很不擅长应付我姐姐。

之前奈绪喜欢上了轻音社里一个叫西野的家伙，虽然最后被甩了，但是那时姐姐与五浦先生似乎做了些什么。

虽然不知道是什么麻烦，不过姐姐似乎做了些吓了奈绪一跳的事，然后事情就解决了。

西野已经转到其他学校去了。

他以为四处传播谣言，说他是“暗地里对很多女孩子出手的花花公子”的人是五浦先生，而跑到我们家店里来放火时被抓住了。在停学期间结束的同时，他就转到其他学校去了。

虽然这件事不能明说，但是西野会那样想都是因为我。因为在店里听到五浦先生跟其他的常客们说起了奈绪的事，所以我在跟社团同学们聊天时，一不小心说漏了嘴。

正好那时西野做的事已经传开了，我的话更是一锤定音地确定了其真实性，但奈绪在学校里从未跟其他人说过西野的事。我并不知道奈绪隐瞒的事。

大概，我嘴巴很大。

在我家差点被放火后，我开始注意绝对不可以将有可能坏事的事说出口。为了不会积累压力，就在这里一点点写下来。

没有人知道我会在半夜面对着电脑，做着这些事。

今天傍晚，从学校回到家后，姐姐昨天买回来的书依旧在门口堆积如山。因为姐姐还无法提重物上楼，所以我承诺由我来搬，但却完全忘记了。

总之先将它们都搬到了两楼。打扫门口时也很碍事。

目前的两楼是连我也无法插手的姐姐领域，入目的全都是书。总之我先放在了空地上，但之后可能会被骂吧。

走回来的时候，在放在走廊上的书堆里，看到了一本怀念的书。

『国王的耳朵是驴耳朵』

这是小时候有听人读过的绘本。这本书应该是我的，但不知何时混到姐姐领域里去了。

因为完全不记得是什么故事了，所以我拿回了自己的房间，久违地读了一下后，发现这是个颇有趣的故事。

在两位神明比拼演奏之时，一名叫做密达斯王的国王恰巧路过。虽然无论是谁都能听明白哪位神明弹得更好，但密达斯王却说他喜欢比较差的那一位。

然后神明发怒了，作为惩罚，他将密达斯王的耳朵变成了驴耳朵（我觉得神明太小气了）。虽然国王因为羞耻而遮住了耳朵，但是在剪头发的理发店里还是暴露了。他威胁理发师，如果敢跟别人说的话就杀了他（国王也很过分）。

虽然理发师没有跟任何人说起，但是他再也无法忍耐将这个惊天大秘密憋在心底，于是他在河滩上挖了个深坑，朝着里面大吼「国王的耳朵是驴耳朵」。

我关上了书本，思考着。

像这样写着这些东西，说不定也是跟他一样吧。因为我是在偷偷地写着无法跟他人说的事。

这应该就是对我来说的河滩上的坑吧。

虽然不知道会持续多久，但是坑底并不会有人在。

就将它，当成这样吧。




第一话 罗伯特·富兰克林·杨 『蒲公英女孩』（集英社文库）
1

窗玻璃被寒风冲击得轻微震动着。虽然暖炉中吹出了阵阵暖风，但是从刚才开始，吐息便被染成了白色。大概是因为这家店所在的建筑物太老了吧。

在刚开店的时候，几乎没有客人来。我沉默着将排列在柜台内侧的精装本捆起来。其中有世界文学全集的残本、旧减肥书与没有封面的参考书，连一本有价值的书都没有。

——虽然我对旧书并没有熟悉到可以可以如此大放厥词，但是现在也能看出哪些书是无论如何都卖不出高价的了。

我叫做五浦大辅。是静静地开在北镰仓的旧书店，彼布利亚古书堂的实习店员。我已经在这里工作了五个月。季节变迁，今天是年末十二月二十六日。

昨天是圣诞节，大船的商店街非常热闹，但是这个节日跟我没有半点关系。加班到很晚然后回家，一天就这样结束了。

对于旧书店来说，圣诞节只是年末的忙碌日子中的一天。是因为正值大扫除吧，最近有很多人来卖书。我们也在忙着整理书籍。

话是这么说，作为实习生的我只需要遵照指示工作，该如何处理买进的书则是店长的职责。

「……呣……」

当我将绑好的书堆在柜台前的空地上时，有人发出了一声怪声。正在眺望着绝版文库的书架，穿着羽绒服的男客人惊讶地抬起了头来。发出声音的不是客人，也不是我。那就只剩一个人了。

我转过了身。

彼布利亚古书堂虽然是一家小店，但柜台内侧却意外地大。这是为了整理购入的书本与通贩业务。数列书山如高墙般耸立着，形成了一个能够藏下一个人的空间——应该说，现在就有一个人藏在里面。

在书墙上方，突出了两本老旧的少女漫画。西谷祥子『奥林巴斯在微笑』与『表兄妹同盟』。看起来书墙那边的人物正高高地举着少女漫画。到底在干什么呢。

然后少女漫画的封面倾斜到了一边，从书墙的边上可以看到她穿着白色高领毛衣的上半身。看起来那人正坐在椅子上，两手拿着少女漫画大大地伸了个懒腰。

明明是一位有着纤细的鼻梁并且非常适合粗框眼镜的美人，却因为眼睛闭得太紧而使得额头上满是皱纹。长长的黑发垂至了地板上。因为身体向后仰的关系，可以清晰地看到身体的曲线。注意不到他人的视线是这个人的坏习惯。

她略微张开了抿成了ヘ型的嘴唇。

「……呣……」

正伸直了背脊发出怪声的女性，正是彼布利亚古书堂的店主。名叫篠川栞子，掌管着这家已经开了近五十年的旧书店。虽然她的年龄与春天刚从大学毕业的我差不多，却是一名拥有着非同寻常的旧书知识的「书虫」。

是因为从早晨开始就一直在电脑前工作而累了吧。她还在不断地转动着脑袋。注视了她一会儿后，眼镜后的眼睛突然张开了。当然，她立刻就注意到了我的视线。

「…………啊。」

她的脸颊越发红了起来，慌张地将自己的脸藏到了书后。

虽然我觉得这不是什么让人害羞的事，但是这个人非常内向，完全无法相信她居然从事于服务业。除去买书的时候，大部分的客人都是我来接待的。平时她都和电脑一起藏在书墙后，处理着通贩业务。

「那个，捆好的书放到仓库里就行了吗？」

在我问了后，她露出了半张脸，看向了我指着的书。

「不、不用……请堆到车里去。」

「车是指，运货车吗？」

我如是反问道。平时不拿去卖场的书，都会堆在主屋中用来代替仓库的房间里。

「是的……我想运到市场去……」

「市场是指户塚的吗？」

「是的。」

虽然称之为市场，它的正式名称为「旧书交易会」。

旧书店大多都会加入各地区的旧书工会。市场，也就是旧书交易会就是让加盟店互相交易商品的系统。

在收入了于自家店中很难贩卖的书籍时，就可以到工会所有的旧书会馆中召开的交易会上，寻找同业中的买家。只要加入了某个地区的工会后，似乎也可以到其他地域的市场中进行交易。

我看向了墙壁上的日历，明天是星期一——十二月二十七号上画了个红色的圈。

彼布利亚古书堂同样也加盟了神奈川县旧书工会的湘南支部，平时都利用位于户塚的西旧书会馆。二十七号会在那儿召开二零一零年最后的交易会。

「是明天啊。」

我这样说道。

「户塚的旧书会馆，还是第一次去呢。」

上个月虽然买入了大量的旧书漫画，但是却是遵从栞子的指示，带到东京的旧书交易会上去展示了。似乎是因为东京市场上，旧书漫画的专门店比较多。

「不，明天，有点……前天购入的书还没整理完……要运到市场去的话，还是明年初比较好。」

有点遗憾。虽说是工作，但我还以为又可以两个人出去了。

「……我明白了。」

我低下头继续开始工作。

「啊，大辅先生。」

栞子叫住了我，将一本单行本塞给了我。

「请把这本也捆进去。」

她没有看向我，快速地说完后，又缩回了书山的阴影中。颜色普通的盒子与灰色的书脊。是坂口三千代的『麻雀日记』。是坂口安吾的妻子回顾其婚后生活的随笔。

（又买了啊。）

对于栞子来说，这是本特别的书。这是无限热爱着旧书的她，无论如何都无法喜欢上的一本书——虽说是这样，她依然不停地买来这本书，再不断地处理掉。

我从盒子里取出了书，翻看了起来。保存状况很好，也没有涂鸦。也就是说，这不是栞子在找的书。

十年前，她的母亲篠川智惠子留下了『麻雀日记』后便失踪了。据说她是一名拥有着比女儿更为庞大的旧书知识，十分聪明，让人大意不得的人物。

只是，我觉得很对不起孩子。在四岁时便失去了母亲是非常可怜的。我害怕看着孩子那双浑圆的黑眼睛。每当想起她便会觉得恐惧。虽然不知道会持续几年，但我决定不再见她，暂时我应该会遵守吧。

『麻雀日记』的一个章节映入了眼帘。在与坂口安吾结婚前，这名作者就有一个女儿。她将女儿交给了自己的母亲，投入了安吾的怀抱。

栞子将『麻雀日记』当作母亲留下的留言。她一定是投入了其他男人的怀抱吧。她这样想着，便不再打开书本，将之送到了市场上。

但是，说不定书中的某个角落有写着留给女儿的话语。为了确认这一点，她决定取回曾经被她亲手抛弃的书。

都找了这么久还没有找到，那本书应该已经有主人了吧。当然，也有可能已经被处理掉了。

……我已经在哭了。像我这种笨蛋母亲，无论有没有都无甚区别，你有一名关心你的外婆在身边。你应该会觉得寂寞吧，因为我也想见你，但是，等你长大后一定会明白我的心情吧。无论你有多么怨恨我都无妨，但希望你能平平安安地长大。虽然决定暂时不要去见你，但是千万不要因为想起我而哭泣。我在心中对我的孩子低语道。

让女儿觉得寂寞，明知会被她怨恨，但依然决定暂时不再去见她。几近残酷的正直并且毫无欺瞒。篠川智惠子也是这种人吗。

（那个人是篠川智惠子……是我们的母亲。）

在我的脑中响起的，并不是栞子，而是她的妹妹篠川文香的声音。以前，在这家的二楼看到的，与栞子长得一模一样的女性的画像——告诉我画中人是谁的便是她。她是附近的县立高中里的学生，与栞子差了差不多有十岁。

她们的母亲是在十年前离家出走的，篠川文香也差不多是才上小学的年纪吧。也就是说，是在与这本书差不多的情况下，与母亲分开了。

（篠川、智惠子吗。）

既然她还姓篠川，也就是说她还是这家的人。当然，也有可能是文香出于习惯才会这么叫的。

说起来，她们的父母感情如何呢，篠川姐妹从来没有提起过。上任店主，也就是她们的父亲，是怎么想他那离家出走的妻子的呢？

我想更了解篠川智惠子这名女性。因为这应该可以帮助我更加深入地理解栞子。她胸中的那些黑色部分，便是与她失踪的母亲联系在一起的——

凝视着『麻雀日记』的一个章节，陷入了沉思中的我，突然感到了一阵轻微的头晕。虽然对书很有兴趣，但是却无法长时间地阅读铅字。总之，这就是一种体质。

虽然无法阅读、却对书感兴趣的我，与每当说到书本时便会变得饶舌的栞子，我们的关系应该是很顺利。但是，只能通过书本相联系的关系，总觉得有点奇怪。我觉得一直持续这样的关系也不好。

当我阖上书本，将它装回盒子里时，突然感到柜台对面有人。

抬起头来，一名三十岁的男性将文库本递了过来。是站在文库本的书架前，穿着鸭绒衫的客人。创元推理文库的『年刊SF精选集2』与文春文库的『奇妙的故事』。两本书都没有封面，并不是高价的书本。

「多谢惠顾。」

对方没有说话。这是一名偶尔会来逛逛的客人，但是我却几乎没与他说过话。旧书店的客人一般来说，不是非常爱说话，就是非常沉默的人。

「今天也很冷呢。」

虽然我还是向他搭话了，但他却微微地瞪大了眼睛。可能是很意外我居然记得他的脸吧。虽然我并非记忆力超群的人，但是这名客人却是偶然让我有一些印象。因为他和我一样身材高大，发型也很相似。毕竟很少有人的视线能跟我一样高。

我将文库本装入了纸袋中，在接过了钱后将纸袋递给了他。

「……绝版的文库本，就只有书架上那些吗？」

突然，客人开口问道。这还真是难得。

「啊，是的。就只有那些。」

「也没有接下来预定会上架的书吗？」

「是的……您有想找的书吗？」

我问道。可能是觉得自己有点啰嗦吧，客人摇了摇头。

「不，不是的。只是觉得好书比较少。」

遗憾地说完后，他抱着装有文库本的袋子走了出去。

我停止了工作，走到了文库本专柜前。如果平时比较老实的客人有意见的话，就一定要注意——这是长年经营食堂的祖母的教诲。因为他们提出的都是憋了很久的问题。

（有这么少吗？）

我思考着。我们店里卖的文库本大多都是古老的绝版书。书架上虽然有很多空隙，但是总觉得上面的书与以前也没多大区别。看上去并没有什么很严重的问题。

「确实，有点，少呢……」

突然，从身边传来了栞子的声音。她不知何时从书墙那边走了出来，站到了我的旁边。右手拄着一根有扶手的拐杖。半年前，她因为太宰治的初版书事件而受了伤，脚还没有完全回复。

「是吗？」

我问道。她用拳头抵住了嘴。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

「那个……刚才的客人，买了什么吗？」

我将书名告诉她后，栞子的表情越发阴郁了。

「果然吗……这样下去可不行……」

「哪里不行呢？」

「卖出去的，就只有最近补充的书……剩下的都是长期卖不出去的书。」

「……啊。」

被她一说，确实是这样。「与以前没多大区别」这件事本身便不是好事。

「……得换一下商品才行。」

虽然我也是这么认为的，但是这也是无可奈何的吧。与新刊书店不同，旧书店无法确定其入货的书本类型。

「果然明天还是去一趟市场吧。」

栞子这样说道。

「不是要明年再将书运过去展示吗？」

「那是得明年再说……市场并不仅仅是卖书的……」

这样吗。市场上会有很多店来展示旧书——并不只是去卖书，还可以去买书。

「说不定会有文库本的书展示也说不定。」

2

第二天也十分寒冷。

到达户塚的旧书会馆是在早上十点。停不进停车场的车辆在建筑物前排起了一列长队。我们将运货车停在了最后，下了车。

旧书会馆是一栋四层的旧大楼。市场似乎是在二楼举办，能够通过大开的窗户看到来往的人们。

栞子在找的『麻雀日记』一直在我的脑中盘旋。它是在十年前，同彼布利亚古书堂的其他旧书一起，被卖到了其他店里。应该没有人会记住不怎么值钱的书的去向吧。就算有，也早被栞子找到了吧。线索就是在这栋建筑物中断的。

「我们走吧。」

我们并排着穿过了马路。与退院时相比，栞子的脚步已经稳定多了。虽然很缓慢，不过她的腿确实在恢复着。

建筑物的入口前停着运书的平板车。这里似乎还是吸烟角，杂乱地摆放着烟灰缸台。

如同钢丝般瘦削的白发男子正瞪着烟灰缸，吸着嘴中的香烟。他的鹰钩鼻与锐利的眼神非常地惹人眼球，长相充满了威严。架在额头上的金属框眼镜紧插在蓬乱的白发里。

突然，我感到外套被人轻拉了一下。栞子绕到了我的背后轻轻地抓住了我的衣角。他似乎是她连看都不想看到的麻烦的对手。

话虽这么说，但是她并没有直接沉默地走过他的身边。

她为了放下紧张的情绪而深呼吸了一下，站在男人的眼前深深地行了一个礼。我也模仿她低下了头。

「那个……壱、壱里先生，好久不见……」

壱里，应该是店名吧。很多旧书店的店主都被人以商号相称。他的胸前挂着写有「壱

书店」的名牌。是个似乎有听过的名字。

虽然打了招呼，「壱里先生」也没有回答。他掐灭了烟头后，又从胸中的口袋中取出了一根烟，点燃了。

（搞什么啊，这个大叔。）

只有我一个人感到生气。打完招呼的栞子匆匆忙忙地拄着拐杖走进了建筑物中。

是正好外出了吧，接待窗口中没有半个人在。窗口附近有一个长长的木架子，排着一排写有点名的名牌。是利用这件旧书会馆的旧书店的名牌。栞子取出了两个「彼布利亚古书堂」的名牌，将一个递给了我。

「请别在醒目的地方。」

「啊，好的。」

除去有特殊的活动时，就只有旧书工会的人能进入会馆。名牌就是工会成员的证明。

（咦？）

本想将它别在胸口，却别不上。将它翻过来后也找不到别针。是需要什么特殊的手法吗？

「……坏了吧。那个。」

壱里书店的店主对我说道。愤怒的表情已经渗透进了眉间的皱纹中。仿佛在叫我快点消失一般。

「非常感谢。」

姑且还是道了个谢，但是他连看都没有看我。

「借用一下这个吧……」

栞子捡起了掉在柜台角落里的别针。我用那个将名牌固定在了裤子的皮带上。虽然不怎么好看，不过也没办法。

在短暂的走廊尽头有着电梯。因为它一直不下来，我们只能走楼梯。

「与那个人有什么过节吗？」

我对着慢慢爬楼梯的栞子的背影询问道。那名店主似乎非常讨厌她。

「……发生过很多事，似乎关系很差……那个，和我母亲。」

栞子干巴巴地回答道。

「所以，我觉得他也因此不喜欢我。」

「……」

可以理解。在旧书的买卖上，栞子的母亲是一名不择手段的人物。关于藤子不二雄的旧书漫画『最后的世界大战』的交易，甚至还有一些违法的行为。就算与同行有摩擦也不奇怪。

「我也不擅长应付壱里先生……虽然我经常去他的店里……」

「哎？为什么？」

她站在楼梯的平台上转过了头来。隐藏在眼镜后的眼睛闪闪发亮，如同涂了一层白粉的雪白脸颊上染上了一层红晕。至今为止那低沉的语调仿佛是假的一般。

「他们家商品齐全！壱里书店主营业务是推理类与SF类，但是过期杂志与相关书籍也很齐全……在藤沢的爱好者中是很有名的店！」

在说到藤沢这个地名后，我终于想起来了。我当然有听过这家店的名字了。因为我也去过这家店。

「难道是那家在辻堂的店吗？就是之前在回来的时候去的……」

「是的！就是那里！很厉害吧？」

栞子大大地点了点头，整个身子都探了出来。看上去仿佛随时都会跌落下来。

「说起来，确实……」

上个月，因为一个赌注的结果，我与她两个人单独外出了。并不是约会，只是开车转了圈她想去的县内的旧书店。壱里书店就是在回程时特地绕路去的一家店。位于藤沢市的辻堂站旁。

那家店虽然跟彼布利亚古书堂差不多大，但是店内连角落都整理得干干净净这点让人印象很深刻。也没有将旧书堆在地板上，每本书上都包有蜡纸，整齐地摆放在书架上。

栞子从头到尾仔细地确认了每个书架上的内容，买回了如山般的旧书。那时负责收银的是一名如同粉膏般的中年女性，店主直到最后都没有出现。说不定，他是存心没有露面吧。

「那个人，在店里也是那种感觉吗？」

「是的……他几乎不跟我说话……但是，他有好好地找零哦。」

「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不找钱的话就是犯罪了。他是有多讨厌她啊。

「真亏你还能去那家店呢。」

再度开始爬台阶的她又一次回过了头来。与刚才完全不同，一脸的兴奋。

「因为，那里的商品很丰富啊！」

搜寻旧书似乎比所有事都重要。真不愧是「书虫」。

位于二楼的会场比我想像中的要宽广。

在等间隔摆放的长桌子上，堆着大量的旧书。作为买家的旧书店员们在桌子间狭窄的通路中，见缝插针地行走着。

「……总而言之，先转转看吧。」

栞子在我前面，向着会场走去。每当与人擦肩而过时，便会听到「好久不见」与「今天有什么想要的」之类的招呼声。仿佛在与久违的亲戚打招呼一般轻松。栞子虽然不怎么喜欢开口，但也在拼命地挤出话来回答他们。

在这里大家似乎都是熟人。在轻松地闲聊家常的同时，仔细地确认桌上的展示品。

展示的书本种类都是乱七八糟的。虽然较新的文库与漫画比较醒目，但是也有很多文学全集与学术方面的书。连过去的车种目录、这附近的古地图以及大正时代的毕业相册也有。不仅如此，甚至还有附带DVD的成人杂志与标有「18禁」的同人志。零星地也有许多让人不禁想问究竟能不能卖的东西在。

「关于市场，我有跟你详细说过吗？」

栞子问道。

「啊，没，应该没有仔细说过。」

我只知道这是个同行们进行旧书买卖的地方。毕竟今天才是我第二次踏入市场。

「那么，我再说明一下吧……会妨碍到别人的，到这里来。」

她拉着我的袖子将我带到了窗边。似乎是我刚才在马路上抬头看到的那扇窗户。在眼下停成一列的车顶反射着耀眼的阳光。

「……旧书交易会上有多种交易方式，现在进行的是『投标竞争』。买家在看了摆放在会场中的商品后，如果有想要的旧书，就将金额写在纸上来进行投标。」

她仿佛陌生人一般毫不停滞地开始说明。一旦说到旧书时，这个人就像是打开了开关一般连性格都变了。

「无论哪座旧书山上都夹有一个信封吧……比如说，就在那边的那座书山。」

栞子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最近的桌子上堆着的漫画书山。每三十本被笔直地绑在一起，为了让人能看清书脊，而被分为四层叠在了一起。有很多，比如说『剑风传奇』与『GANTZ』这些，目前正在连载中的青年漫画的单行本。

在正中间那层夹了一个黄色的信封，上面用铅笔写有「青年漫画」与「四本口」等字。在下面还写有「4」与「9」等数字。

「四本口，是指展示的旧书的量。像那样绑起来的一捆书就是以一本、两本来计数的……像那边捆起来的单行本有四本，也就是四本口。」

我点了点头。也就是说有店想要卖四本青年漫画。

年轻的男性旧书店员停下了脚步，开始从上至下的打量那栋漫画书山。最后在手边的专用纸上用铅笔写下了些什么，快速地折好后将它塞入了那个信封中。

「刚才的就是投标吧。」

在店员离开后，我问栞子。

「是的。只要有想要的商品，就将金额写在专用纸上后装入信封中。出价最高的店家就算中标，可以交易商品了。当然，钱是付给展示书本的店家。」

「……是哪家店展示的商品，并没有写在信封上吧。」

我问了从刚才起就一直在意的问题。写在信封上的，只有展示的书本粗略的种类与数量，还有意义不明的数字。

「是的……展示商品的店名是不能写上去的。信封上写有两个数字吧。那是展出商品的店家与商品被分配的数字。」

她指向了墙边没有的桌子。

「将想要展示的书带来时，首先要在那里的展示登记用纸上登记，然后将它塞到旁边那个上了锁的箱子里。店家的名字只能写在那张登记用纸上。所以无法确认书本是哪家店展示的。」

「哎～」

发出声音的并不是我。不知何时，一名穿着黑色高领毛衣的纤细的男人已经站在了我们边上。黑色的短发整齐地分开，下巴上留着短胡子，驾着一副金属框的眼镜。他看上去就像是一名优秀的语文老师，但是不知为何他身上却挂着一件大红的围裙。

「篠川竟然会认真地教人啊。」

他仿佛感慨颇深地点了点头。看上去应该比栞子大几岁。

「啊，莲杖先生，早上好。」

栞子也笑着对他打招呼。

「脚好点了吗？」

「是的，好很多了……」

她说着，转向了我这边。在她介绍我之前，我先对着「莲杖」低下了头。

「我叫五浦大辅……现在在彼布利亚古书堂工作。」

「啊，我听说过你。」

男人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的脸。到底是听说了什么呢。我们之间突然一片沉默。

「抱歉。该我自我介绍了吧。我叫滝野莲杖。莲花的莲，拐杖的杖……很奇怪的名字吧。笑也没关系哦。」

滝野莲杖带头笑了出来。虽然我并没打算笑，但是我很惊讶栞子竟然直呼他的名字。她明明说过她很少有机会叫异性的名字——

不，既然是「很少有机会」，也就是说还是会叫的。

「莲杖先生是港南台的滝野书店的儿子。」

栞子说明道。

「小时候便经常互相串门……」

是因为父母是同行，所以很亲近吧港南台从大船乘根岸线只需要两站，离北镰仓也不是很远。

「我妹妹跟篠川上的是同一所女校。关系好的是她们两个，我跟篠川可没那么好。只是孽缘罢了。」

「不……莲、莲杖先生也很照顾我。」

栞子认真地否定道。

「不，我并没有很照顾她……是真的。」

滝野对着我认真地说明道。总觉得他是在笑话我。说不定是注意到栞子跟我那微妙的关系了吧。

「今天怎么了。有什么想买的吗？」

「是的……是想看看，绝版的文库本有没有什么好货……」

滝野轻声地重复了一遍“绝版文库”。

「这类书最近很少见呢。大多数的家伙都自己在网上拍卖。」

「是吗……也是啊，真遗憾……」

「不过，今天有商品哦。」

滝野又加了一句。

「哎，在哪里？」

「那边。」

他似乎是要我们跟上他，独自走了出去。真是个捉摸不透的人。栞子与我跟在了他的身后。

「……上次的休假，最后你跟我家妹妹到哪里喝酒去了？」

滝野转过头来问栞子。

「哎，那个……在小琉最近发现的酒吧，是在横滨……」

「那家伙喝得烂醉如泥吧。抱歉给你添麻烦了。」

「不……也没那么……」

我被两人的对话吓了一跳。

「……栞子，你能喝酒吗？」

我小声问道。虽然我已经工作了半年，但是从没听过这件事。我私下以为她绝对不会喝酒。

「我酒量并不是很大……但是还挺喜欢去店里喝酒的。」

是这样吗。真是对自己的迂腐感到丢脸。如果更早知道的话，也就不用烦恼该怎么邀请她了。

「那个……那么，下次跟我……」

「就是这。」

滝野停了下来，我的邀请也半途而废了。在会场一角的桌上堆了五层的文库本。

「哇！」

栞子的表情一下子明亮了起来。她将手撑到了桌沿上，将脸贴近了书脊。

「真不错……很符合我们店的风格。」

我也站在她旁边看着书脊。早川文库与创元推理文库占了七成，剩下的都是其他 文库的。里面还有我们店里偶尔会进货的三丽鸥SF文库的书。绑在一起的信封上，用特徵鲜明的笔迹写有「SF文库」与「五本口」。

「特别是最上面一层，都是好货。还有值一万円的书呢。」

「全都是SF的吗？」

「幻想与恐怖的也很多呢……比如这个，这本我们店也有卖过。」

她如是说着，指着的是最上层的书脊。西奥多·斯特金的『影子、影子、影之国』与波布·修的『往日时光，依稀又见』。只有这一叠捆得比较松吧，它的书脊有些倾斜了。

「其实就是在彼布利亚古书堂买的吧。」

滝野说道。

「说不定呢……如果是我们店的客人的话，真希望他能拿到我们店来……」

栞子叹了一口气。常客并不仅仅来买书，也应该会来卖好书。如果不这样的话，店里的书架便充实不起来了。

突然，有一只手环上了我的肩膀。滝野插到了我们俩中间，将脸靠了过来。本以为他有话想跟我说，但他只是看着远方一动不动。应该不是单纯地想来勾我的肩膀吧。

「那个，怎么了吗？」

我问道。

「其实，那本书，是前天我们店展出的。」

他悄悄地说道。

「这是上周，我值班的时候买进的书。因为是我们家用不到的书，所以就是为了来市场上展示才买进的。」

「来卖这本书的，是什么样的客人？」

栞子也被带动着压低了声音。

「是一名三十出头的，短发的平凡女人。戴着眼镜，看上去就觉得喜欢书……记得是住在本乡台吧。你有印象吗？」

「……没有。」

「那就不是彼布利亚的常客吧。总之，随便你投标吧。」

栞子叫住了说完后便想离开的滝野。

「莲杖先生，壱里书店先生知道这个商品吗？」

我想起了刚刚在入口处见到的板着脸的男性。既然是主营SF与推理的店，那应该是非常想得到这里的绝版文库吧。

「今天并没在会场见到他……来了吗？」

「刚刚在入口处抽烟。」

「是吗……既然这样，昨天他可能就已经投好标了。因为那个人昨天午后也为了自家店里要展示的书而到这里来了。那个人应该是不会错过的吧。」

说完后，滝野便离开了。

「壱里先生会给这类文库本投以高价。我们也要投标的话，需要很大的觉悟呢。」

栞子抓起了写有「SF文库」的信封。似乎是在通过信封的厚度来确认有多少人投标。

「除了壱里先生以外，也有很多店投标了呢。看起来人气好高啊。」

她紧紧地闭起了双眼。似乎是在计算金额。

这时，我注意到会场的门边，站着一名穿着灰色外套的白发男性。那就是我们在建筑物的入口处看到的壱里书店的店主。他正用锐利的视线瞪着站在文库本前的栞子。

背脊上滑过一道冷颤。虽说他跟栞子的母亲关系很不好，但是也不至于对她的女儿抱有如此大的敌意吧。我为了挡住他的视线而站到了她的身前。

是注意到我回瞪的视线了吧。店主愤怒地扭曲了脸孔，再次从会场里消失的。

「大辅，怎么了吗？」

栞子不知何时张开了眼睛。

「……不，没事。」

「能将我现在说的金额写在投标用纸上吗？我右手要撑着拐杖……」

「啊，好的。」

我拿起了桌上的投标用纸。像是小巧的留言条一样的纸堆放在会场的各个地方。

一边学习着填写的方法，我一边在思考着壱里书店的店主。他与栞子的母亲——篠川智惠子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呢。看上去可不能单纯地用「关系不好」来形容，而是有着更加深刻的问题。说不定，有着栞子也不了解的内情。

3

开标是在十一点。

话是这么说，但也并不是整个会场都停止投标了。先是有一部分地方禁止入内，一一打开夹在商品中的信封。再从其中的纸条中找到出价最高的那张，贴在商品上，再来判断是哪家店中标了。

在一系列作业结束后，再移动到下一个区域继续开标。其他的地方还在继续投标。因为我们的目标只有那绝版文库本，所以目前正站在会唱的角落里等待开标。

仿佛是在工事现场使用的红白相间的标杆被竖于桌子间，两、三个人在另一边分头打开信封。刚才还在跟我们说话的滝野也在其中。

「对了，为什么滝野先生也在工作？」

「莲杖先生是营业员。」

「营业员？」

我反问道。

「旧书市场主要是由营业员……也就是工会的加盟店派遣来的人员进行运营的。因为有很多跟旧书接触的机会，所以对于刚开始接触这份工作的人来说有很多学习的地方。我到去年为止也在担任营业员。」

到去年为止，也就是直到父亲死亡为止吧。从独自开始经营店铺后，便没有空闲来这里参加运营了。

「……市场与工会是日本的旧书业界的特徵。据说这是以江户时代的书店同盟为原型的……像这样由旧书同业们协力运营的职业工会，据说在欧美也几乎不存在了……」

在听她说明的过程中，我突然想到。

「……营业员，我也加入比较好吗？」

她停顿了一会儿后才回答我。

「是啊……如果大辅你会一直持续这份工作的话。」

我无法立刻回答。没能清楚地回答，“我会干下去”。

「啊，好像要开标了。我们过去吧。」

栞子说着，撑着拐杖走了出去。

会在这家店工作，并不是因为我想当旧书店的店员。当然也有想要找一份工作的念头在里面，但我主要还是被这位奇妙的旧书店主与这个人所描绘的书的故事给吸引了。不管怎么说，我连好好地读本书也办不到。

这样的人做这份工作好吗，应该说做得下去吗，我完全没有自信。这是得确实得出结论的一个问题。

「哈……」

在站到绝版文库本前后，栞子郁闷地垂下了肩膀。最为高价的纸条已经被贴在了上面，但并不是我们出的价。与数字一起写在上面的是「井上」的潦草签名。

「是壱里先生的名字……」

她说道。也就是说中标的是壱里书店，栞子竞争失败了。

「这也是『三枚标』吧。」

壱里书店的纸条上一共写着三个数字。全都是五位数。

根据刚才学到的，高额投标的情况下，可以写下多个金额。根据这个市场的规则，投标金额为五位数时最多只能写三个——这就被称为「三枚标」。刚才我们投的标也是三枚标。

「是的，中标的是上标……真是可惜。」

「上标？」

「在三枚标中，最高的金额。第二高的金额为中标，最低的金额则是下标……请看这里。」

栞子指向了三个数字中最大的那个数字。有其他人在上面画了一个圈。也就是说，最高金额「上标」中标了。

「嗯？」

看清楚后，会发现「井上」写的上标与刚才在栞子的指示下写的上标金额没差多少。只不多高了十円罢了。只要再提高点价钱投标的话，就是我们中标了。

「这还真是以髭须之差输了呢……」

她后悔地说道。

「嗯？髭须？」

虽然一一反问非常地不好意思，但是专有名词太多了真是很难理解。

「以十円为单位的零数被称为『髭须』。我本来是考虑到壱里先生可能会出的金额而加了上千円投标的……失算了啊。」

「就是说那个人预测到我们的投标价呢。」

就如同我们在预测壱里书店的投标价格一般，壱里书店也预测了我们可能出的价格吧。但是，栞子却摇了摇头。

「我觉得他并没有将我考虑进去。而且壱里先生应该是在昨天投标的……这是单纯的实力差。」

栞子遗憾地摸着书脊。开标已经基本结束了，周围正在不断地将中标的商品运出来。结果还是白跑了一趟。

这时，穿着外套的白发男子出现了，在快要撞上桌子时才将推车停了下来。栞子的肩膀猛地抖了一下。来的是壱里书店名为井上的店主。

「你们在干什么？」

「没、没有……什么都……」

「……不要碰我的货物。」

栞子在那包含着威胁的严厉话语中后退了一步。

「对、对不起……啊……」

我慌张地从背后撑住了失去了平衡的她。一不小心的话她可就摔倒了。我瞪向了正在将文库本装上推车的井上。

「我们只是在看标。有什么问题吗？」

井上挺直了背脊，目不转睛地凝视着我。本来就透着一股不愉快的眉间的皱纹越发地深了。

「你就是五浦吗？」

「哎……」

为什么会知道我的名字。当然，我并没有自我介绍过。

「要小心那个女人。」

根本就不给我反问的时间，他便推着推车离开了会场。

「那个人在说什么啊。」

理解不能。他是要我小心栞子什么啊。

「不、不知道……那个，大辅。」

「什么？」

「已经，没事了……会、会被人、看到的……」

我终于回过了神来。为了撑住她不要摔倒，我的手一直环在她的腰上。她正满脸通红地低着头。

「啊，对不起。」

就在我猛地松开手的时候，

「啊，找到了。篠川。」

滝野从人群中挤了过来。

「彼布利亚的商品，变bow了哦。」

「哎……？」

栞子眨了眨眼睛。似乎是发生了什么意料外的事。

「应该，不会这样啊……」

「但是就在那里哦。精装书的大山。」

因为完全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我只好插了进去。

「……不好意思，bow是什么意思？」

「就是指拿来展示后，却完全没有人投标的商品……」

栞子回答道。原来如此，在理解了后，我也非常地不解。这次，彼布利亚古书堂应该没有商品展示才对。

「……那个，莲杖先生。真的是我们店的东西吗？」

栞子询问道。

「展示登记用纸上写着彼布利亚。总之先过来。」

我们跟在滝野身后穿过了整个会场。放在桌上的商品已经所剩无几了。也不知道是从哪里拿出来的，已经装好货物的旧书店店主们正在角落里下将棋。

「就是这堆。」

在窗户边的桌上，对着古旧的单行本。几乎都是写信的范文集、婚后规矩解说与簿记的资格参考书等实用书籍。每一本都晒得很严重，无论怎么看都卖不出去。

「这些是什么啊？」

栞子小声问道。就算说是我们展示的，但是这些书却从来没有见过。

「不知道啊……看上去大多是十年前的书……」

她眯起了眼睛小声说道。

「总之，我们想清空这张桌子。等快点解决掉吗？」

背靠在窗边的滝野用下巴指了指那堆书。

「但是，这些并不是我们店里的书……」

正想这么说时，正在眺望外头的滝野突然瞪大了双眼。

「啊～不好意思！有人的车被贴罚单了！」

然后大声地叫道。会场中的旧书店店主们一下子全都涌到了窗边，我们只要缩到了道路的一边。说起来，大多数的车都是停在路边的。对话中断后，我与栞子不禁面面相觑。

「这种情况下，该怎么办啊？」

「该怎么办啊……」

栞子似乎也无计可施了。

4

开店后的第一样工作是整理柜台下面。

想方设法整理出一定的空间后，再将从旧书会馆搬回来的书山塞到里面去。因为母屋的仓库已经塞满了，只能先将它们放在店里。

即使离市场已经过了一天，我们仍然找不到这些书的出处。也不能放在旧书会馆里，要处理掉的话还需要花钱。而且在不知道它们的主人的情况下，也不能随便处理它们。

毕竟文件上表示这是彼布利亚古书堂展示的书籍，在与工会讨论后，在事件明朗前，只能先放在我们这。

目标的绝版文库没能中标，结果还带回来了一堆无法拿去卖的书。更糟的是，离开了旧书会馆后，停在路边的车上被贴上了禁止停车的罚单。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不过到底是哪家店以彼布利亚古书堂的名义展示的呢。怎么想也不该是写错了，如果是故意的，也完全无法理解对方的意图。就算是擅长这方面谜团的栞子也完全无计可施。

我蹲下身，凝视着柜台下的书。栞子的母亲貌似只要看过藏书便能说出其主人的特徵。虽然做不到这一点，但是从书脊上可能可以看出些什么。

与第一次看到时并没有什么变化。全都是保存状态不好的实用书籍。

但是在仔细研究过后，也不是没什么发现。『旧书术。』、『绝版文库发掘方式』以及『街头旧书店入门』等，里面混有数本与旧书有关的书名。也就是说，是对旧书有兴趣的人将这些书——

（……我是白痴吗？）

我摇着头站起了身。这是拥有这些书的人的特徵，并非展示它们的店家的特徵。就算发现这些也没什么意义。

这时，通往母屋的门打开了，栞子走了出来。她今天穿着白色毛线连衣裙，胸口系着纤细的蝴蝶结。看上去比平时更加可爱，但也比平时更没精神。

「……请把这些套上塑料纸，列到架上。就按便签上的价格。」

她叹着气，将一个商场的纸袋递给了我。里面装了六、七本文库本。每本上都贴有写着数字的便签。

「这些书是？」

「是我房里的绝版文库本……我重新看了下，将可以卖的拿来了。书架里面应该还有一点，我一会儿接着去找。」

也就是说这些是她自己的藏书。这是为了填充货架而决定拿出来吧。我接过了袋子，将书放到了柜台上。克劳夫兹的『弗洛铁公园杀人事件』、安娜·卡万的『茱莉亚与火箭炮』，看起来是以推理与SF为主的。『茱莉亚与火箭炮』似乎是她在住院时读过的书。

（嗯？）

里面有一本封面非常夸张的文库本。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年轻女性的插画上，写有粉红色的标题『蒲公英女孩』。因为副标题是『外国浪漫SF精选集②』，所以这应该是一本外国SF小说。这本是集英社汇编文库的。我还以为这是初中与高中的女生才会读的文库本，原来还可以作为古书卖啊。

在确认了一下标签上的价格后，我吓了一跳——八千円。是这些文库本里最贵的。

「为什么会这么贵？」

「啊，这本书啊！」

栞子的声音一下子提高了八度。

「因为这本里有收录罗伯特·富兰克林·杨的『蒲公英女孩』！这是有关时间旅行的短篇，是个非常棒的故事！」

她不断地挥舞着紧握的拳头。虽然每当说到书时她就会像是打开了开关一般，但是这次她特别兴奋。看起来她是非常喜欢这篇文章。

被勾起了兴趣的我也探出了身去。时间旅行的故事也就是会在时间的洪流中穿梭吧。这是当然的。

「是穿越去过去还是未来呢？」

「是过去……虽说如此，但并不是主人公穿越到了过去。主人公是现代社会的一名普通中年男性，利用夏天的假期到山中小屋去度假。他的妻子突然有了急事，所以他一个人非常地无聊……而某一天，他在山丘上遇到了一名身穿白色连衣裙的美丽金发女孩。」

我低头看向了封面。这就是那名女孩吧。正好与今天栞子穿的衣服感觉有那么些相像。虽然发色完全不同啦。

「她是从两百四十年后的未来，乘坐着父亲制作的时空机器而来。她很喜欢主人公这个时代的这座山丘，所以她每天都会穿越同样的年月来到这座山丘上来……而以主人公的时代来看，她每天都会出现在这座山丘上。对着第一次见面的主人公，她这样说道。」

栞子如同要说悄悄话一般靠向了我。而在至近距离看到的她的双眸，正因为兴奋而闪烁着光芒。

「『前天我看到了兔子，昨天是鹿，今天则是你。』」

胸中开始澎湃。仿佛我真的站在那山丘上，听到了这句话。

「真、真不错呢，非常地。」

「对吧。听到了这么可爱的话后，就算喜欢上她也一点都不会奇怪。」

她自然地笑道。一点都没有明白自己正在做什么。

「……然后怎么样了？」

「主人公将她的说明当成了她的想像，也没有否定她，只是顺着她的话。伴随着每天在山丘上见面、聊天，他渐渐地被年龄相差很大的她给吸引了。但是，某一天起她便不再出现了。主人公被对于那个女孩的恋情与对于爱着的妻子的罪恶感谴责着……数天后，再度出现在山丘上的她穿着一身丧服。」

我思考了一下。

「是父亲的葬礼吗？」

「是的。制作时空机器的父亲去世了，再也无法替换零件了……也不知道还能不能继续时间旅行，她是这样说的。在做好了无法再见到主人公的觉悟后，她来到了这里……」

栞子的表情突然阴沉了下来。似乎是想起了什么。

「『蒲公英女孩』是父亲喜欢的书。我也经常读它。所以我也想要这本书……虽然很难找到……」

她的食指缓缓地抚过了书脊。放在柜台上的『蒲公英女孩』保存完好，根本想象不出这是本数十年前的书。这一定是一本非常重要的书吧。

「可以拿去卖吗？」

「应该也有客人想要这本书吧……而且，现在我手上还有一本。」

我吞下了已经到了嘴边的话。很难找到的绝版文库，她却说手上「还有一本」——说不定那一本是父亲的遗物吧。

「……接下来的故事呢？」

「那个女孩答应他会继续努力尝试来到这里，并且与主人公告白后便离开了。但是，从那之后，她再也没有出现在他等待着的那座山丘上。」

「哎，结束了吗？」

真是伤感的故事。不过就算她回来了，也会变成婚外恋就是了。

「不，不是的。还有后续。」

栞子的话语中带上了热情。她明明回到了未来，两人再也见不到了，故事该怎么继续呢。就在我想催促她说下去的时候，

「喂，这个故事什么时候才结束啊？」

从开着的母屋的门内传来了声音。扎着双马尾的少女坐在走廊边上，一只手撑着下巴。大大的眼睛与尚留有日晒痕迹的皮肤非常显眼，她穿着一身运动装，手上还戴着一副劳动用的手套。这是栞子的妹妹篠川文香。

「因为姐姐叫我来帮忙搬书，所以我一直在等。我说啊，大扫除还没结束呢。接下来还要打扫换气扇、擦澡堂的瓷砖以及换拉门纸！离大晦日已经没几天了！」

对了，刚才她说要从书橱里面把书搬出来的。对于右脚不方便的栞子来说会很麻烦吧。

「啊，小文，抱歉……」

「抱歉了，是我在向栞子问书的问题。」

在我道歉后，栞子慌慌张张地摆了摆手。

「怎么会。这不是大辅的错……小文，是因为我一下子收不住……」

「啊～随便你们啦！」

文香爽快地打断了我们的辩解。

「应该说根本无所谓！总之，我想要快点解决！走了，姐姐！」

「是、是……」

她被妹妹拉进了母屋中。留下我一个人拿着『蒲公英女孩』，并且翻到了开头。

看到站在山丘上的年轻女性时，迈克想到了女性诗人埃德娜·文森特·默蕾。原因应该是她那蒲公英色的头发在风中摇摆，那或许是因为她站在午后的阳光下，而她那蒲公英般色泽的头发则在风中起舞；又或许是因为她那老式的白色连衣裙缠绕着其修长而苗条的双腿。无论如何，马克都有个强烈的感觉便是那位女孩来自过去。

也可能是翻译得非常好，我确实被吸引了。刚才没能听完的故事让人非常在意。要不就读个结尾吧——不，这样就太无聊了。看上去只是篇短篇小说，我应该也能一口气读完吧。不过现在是营业时间。虽然连半个客人都没有。

在还没下定决心的时候，店里的电话响了。拿起话筒，在我报出店名前，对话就开始说话了。

『这里是滝野书店的滝野……那个，是、五浦吧？』

是昨天在旧书会馆认识的滝野莲杖。

「啊，是的。昨天真是多谢了。」

『篠川在吗？』

「现在人在母屋。要叫她吗？」

『是啊，拜托了……不，等下！这也要看人，告诉篠川也没什么意义……你可以听我说下吗？』

在滝野那认真的声音中感到了一股不祥的预感。我握紧了话筒。

「……我明白了。」

『昨天你们也有投标吧。就是最后壱里书店的井上先生中标的绝版文库本。』

「哎？是的。」

是以十円之差竞标失败的文库本。如果能得到那些书，栞子也不用将自己的书拿到店里来了。

『其实，井上先生刚才过来了。因为那些文库本。』

「过来……是指去店里吗？」

『没错。与其说来过了，应该是他怒吼着冲了进来……刚才可麻烦了。』

「发生什么了吗？」

不祥的预感越发明显了。

『唔～事故……发生了吧，这算。』

「……事故？」

『啊，抱歉。比如说有缺页或是剪切的痕迹，如果中标的货物在事后发现有这些严重的问题的话，就称之为事故。就像是买的东西是不良品一样啦……据井上先生说，前天午后，他在投标的时候有看到的一本文库本，在运回去后却发现那本文库本不见了。那是本颇为高价的书……所以他是来责问展示时的事的。』

「也就是丢失了吗？」

『我也不是很清楚，井上先生似乎是认为被人给偷走了……其实我并不觉得会发生这种事。会馆里只有工会的人出入，所有人都是互相认识的。一般是不会发生盗窃的。』

一边听着他说，我一边思考着。完全无法理解这些事该怎么联系起来。这些事跟栞子有什么关系呢。

不过还有件重要的事没有问。

「对了，是哪本文库本不见了呢？」

『好像是汇编文库的『蒲公英女孩』……你有头绪吗？』

我不由自主地吞了口口水。

5

「『蒲公英女孩』是指『外国浪漫SF精选集』吗……？」

『哦，你居然知道啊。我明明听说彼布利亚的打工仔对书不熟悉的。』

「啊，那个，只是正好听说过。」

我含糊其辞地说道。毕竟实物就在眼前，怎么可能不知道。

「是真的被偷走了吗？」

『嗯？什么意思？』

「所以说，那堆文库本里，真的有『蒲公英女孩』吗？会不会是壱里的店长看错了……」

我首先想到了这个可能性。如果只是记错了的话，那就万事大吉了。但是滝野果断地否定了。

『我在买入的时候也是有核查过的。我对SF系的绝版文库也不是太熟悉，所以并没有定高价……客人也说无论多少钱都无所谓。』

「不是书迷卖的吗？」

记得他说的是「看上去喜欢书的三十左右戴眼镜的女性」来店里卖的书。如果是书迷的话应该对卖家很严格才对。

『她说她没有以前对书感兴趣了。而她刚决定离婚并且搬家，总之就是要赶快处理掉不需要的书然后离开那个家。只要一跟前夫碰上两个人就会吵架。还说她们已经同居了十年了，总之说了很多。』

与汇编文库一点都不相符的，出人意料的充满了杀气的大人间的问题。可能这就是现实吧。

『总之，现在的问题是到底是谁偷的……井上先生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怀疑是篠川干的。』

背后留下了讨厌的冷汗。看来暖气不怎么管用。

「为、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说什么，篠川的女儿肯定干得出来，她和她妈一样表里不一。虽然我想让他理解篠川并不会偷别人的东西……』

听筒的那段传来了一声叹息。

『这件事我打算请工会的理事出面，已经告诉井上先生了，姑且也叫你们注意一下。看那样子，他随时都可能跑到彼布利亚去。篠川是不大可能了，得靠你对付一下。如果还是没办法的话，就联络我。』

「……我明白了。」

我无法不去思考栞子的嫌疑。

正如滝野所说，我也相信栞子不可能去偷书。为了想要的初版书，包括偷盗在内什么都敢做的男人害得她受伤了。她应该比常人更加强烈地讨厌这样的行为。

只是，我很在意栞子拿出了『蒲公英女孩』这件事。在有限的绝版文库中，她恰巧拿来了恰巧从会场中消失的那一本，并且凑巧在这个时间点让我将其上架——就偶然来说这也太凑巧了。

『喂喂，你在听吗？』

滝野的叫声让我回过了神来。

「对不起。我没听清楚。」

『是吗。虽然这不是什么大事，但在篠川面前也说不出口啊……有你在彼布利亚工作真是太好了。』

他陈恳地说道。

「……为什么？」

『篠川虽然很认生，但是一说到书便刹不住车吧。她虽然工作很认真，但就是没法跟其他旧书店的人打成一片。就算雇了打工的，也因为缺乏交流，所以没多久就不干了。』

这事有听栞子提过一点。因为她每次说到书时便会很饶舌，所以打工的因为不耐烦而辞职了。

『然后这时，她的腿又受伤了。工会的人都担心她的店会不会倒闭……当然并不是所有人。但是现在，夏天开始打工的家伙仍然在工作，店也正常运转了，我也松了一口气。』

并不是全员，这是指壱里书店吧。我突然想起了跟井上的对话。

「所有人都知道我的名字吗？」

『嗯？什么意思？』

「昨天，井上先生直接称我为『五浦』。我们明明是第一次见面。」

『哎～他是在哪儿听说的呢……传言就只是彼布利亚的打工仔奇迹般地长期做了下来，大家应该不知道你的长相与名字才对。跟篠川认识了这么久的我也是昨天才知道的。』

「就是啊……」

真是越发奇怪了。他到底是在哪里听过我的名字呢。

『总之，篠川很信任你。因为认识她很久了，所以我能确定。对她来说，除了她父亲以外，你可能是她唯一亲近的异性。这可不是开玩笑的。』

「……那滝野先生呢？」

我不由自主地顺着这个话题问出了口。他们看上去就像兄妹一样，这个人应该也跟栞子很亲近才对。就算告诉我他们曾经交往过，我也不会感到奇怪。

『啊，经常被人家这样说呢。』

我听到了轻轻的咂舌声。

『我跟篠川不经常聊天。因为我们俩都很喜欢书，以前经常聊那方面的话题，但是我们兴趣不合……她比较喜欢那种感伤的，容易感动人心的故事。』

确实如此。眼前的这本『蒲公英女孩』应该也是「感动人心」的故事。

『……我则是更加喜欢那种吓人的，惊恐的故事。比如恐怖与惊悚的故事。篠川虽然也读过很多，但是她习惯在残酷的描写里寻找意义。在很久以前我们因为小说的最终章的理解而大吵了一架，然后我们便疏远了。』

「最终章？」

『虽然不知道你有没有看过，是一个近未来的故事，里面全都是不良与暴力……』

只有这些便让我想到了。虽然没有读过，不过我知道这个故事。

「难道是『发条橙』吗？」

滝野的声音突然高了一个八度。

『我们激烈地争论最终章是否必要。我认为不需要，篠川认为需要……她有说过什么吗？』

「不，她并没说过……不过这么觉得。」

在大概三个月前，围绕着安东尼·伯吉斯的『发条橙』，这家店里发生了一些小骚动，这可不是三言两语说得完的。

这部小说的最终章描述了「只会施以暴力」的不良主人公改过自新。日本长年卖的都是去掉了最终章的版本。

『光这样就能猜到，你真厉害啊……你从明天开始可以跟她交往。我允许。』

「哎！」

不由自主地对着电话大叫道。连自己都觉得反应过度了。

『……不过，还是需要本人的许可啦。』

那是当然。

就算我想与她交往，她却没有这个想法。之前她有说过她并不打算结婚。因为她可能重蹈母亲的覆辙。

我看向了母屋的方向，确认了一下栞子没有回来。

「栞子的父母是什么样的人呢？」

我是打算拐着弯问一下篠川姐妹的母亲——篠川智惠子的事。如果是认识这家人的这家伙的话，可能会知道些什么。

我可以从听筒的那头感到一丝犹豫。

『……你想问篠川阿姨离家出走的事吧。』

「算是吧。」

『是吗……应该算感情很好吧。只是在我看来。』

仿佛是在回味回忆一般，他慢慢地说道。

『叔叔是个沉默的人，阿姨却很爱说话，是个开朗的人……两个人都很喜欢书，没客人的时候总是在讨论书的话题。』

「店里只有他们两个吗？」

『没错。在我懂事的时候，篠川叔叔已经引退了。据说自阿姨接手了彼布利亚后，他们赚了不少……不过也有很多像井上先生一样跟她脾气不和的人在。』

滝野停下了话语。似乎是在犹豫该不该继续说下去。

这时电话的那段传来了一些声响与他人的声音。滝野也回答道，“抱歉，请稍等一下”。

『抱歉，有客人。下次找个机会再慢慢说吧。总之，注意一下井上先生。再见。』

滝野快速地说完后，挂上了电话。彼布利亚古书堂依然没有客人。整家店里又重回了寂静。

（……总觉得有点奇怪。）

在昨天去了市场后，就一直发生怪事。注明是彼布利亚展示的精装本，壱里书店竞标的文库本中被偷走的『蒲公英女孩』，还有栞子要放在店里的『蒲公英女孩』——总觉得所有事都是有联系的。

话是这么说，我却无法看出其中的联系何在。首先得找个能够看破这一切事情的人问问比较好。

「不好意思，我回来了……」

栞子再次从母屋回来了。与刚才一样提着个纸袋。

「是谁的电话？」

她问道。说起来我还握着话筒。我离开了电话，接过了她提着的装着文库本的纸袋。

「是滝野先生打来的。」

「莲杖先生？真是难得。发生了什么事吗？」

「……其实昨天的市场上，似乎发生了盗窃事件。」

「哎！真的吗？」

她隐藏在镜片后的眼睛瞪圆了。无论怎么看都是真心很吃惊。我将滝野告诉我的事——关于『蒲公英女孩』的部分简短地说明了一下。听说壱里书店中标的货物中本应有这本书后，她沉默地俯视着放在柜台上的蓝色封面。从她的表情上完全看不出她在想什么。

「那个，这本『蒲公英女孩』……」

只是偶然吗，还是说有什么内情在，就在我在斟酌该怎么说时，玻璃门在嘎吱作响中打开了。

冰凉刺骨的风吹进了店内。一名穿着长大衣，系好了所有纽扣的白发男人出现在门口。虽然今天没有戴眼镜，但他拿着一根铁制的粗手杖。

是壱里书店的店主。

「啊……」

栞子发出了一声胆怯的声音。我也呆在了原地。没想到他这么快就来了。井上几乎没有使用拐杖，大步走到了我们身边。就在我意识到时已经晚了。

看到附有标签的『蒲公英女孩』时，井上的脸因为愤怒而涨成了猪肝色。

「果然是你干的吗！」

他对栞子怒吼道。她藏在了我的身后，紧紧地抓住了我的手臂。看起来是因为惊讶与恐怖而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不好意思，你在说什么？」

我挺直了背脊，尽可能冷静地说道。这是为了在对方勃然大怒时压制住他。虽然他看起来并不是很强，但是他右手中的拐杖非常麻烦。

「当然是指这本『蒲公英女孩』了！这是昨天，那个女人在旧书会馆偷的！从我中标的货物里！」

「哎。不、不是……刚才……那本，是我、我的……」

「怎么可能有这种事。」

我代替栞子否定道。她也在一边颤抖着点着头。

「这是她的书。」

「别开玩笑了。难道你想说这是偶然吗？」

「……我就是这么认为的。」

虽然内心深处，我并不觉得这只是个单纯的偶然，但是现在只能如此断言。为了不让他看透，我匆忙补充道。

「在人那么多的地方，怎么可能偷书啊。」

我将滝野说的话原样重复了一遍。井上眯细了双眼。似乎终于意识到我非常的冷静。

「滝野那小子联络过你们了吧……真是多管闲事。」

他厌恶地砸了下舌。

「你们当然有偷书的机会。在开标前我回到会场时，那个女人藏在你那大身体的阴影里……那时候附近还有别人吗？」

他说出了出人意料的话。确实，在井上瞪着我们的时候，我为了遮住她而站在了前面。那些文库被放在会场的角落里，很难被看到。

「这种事需要证据……」

「只要调查就会真相大白了。一味包庇她的话你也会被问罪的。还是说你确信这个女人没有两面性吗？」

这个人有没有表里不一，恐怕我是最清楚的了。以前，为了从名叫田中敏雄的旧书粉手里保护太宰治的『晚年』，他欺骗了——包括警察在内的——所有人，将自己暴露在危险中。在关键时刻她会不择手段，有着做出一切的胆量。

「她可是篠川智惠子的女儿。连长相都跟那女人一模一样。」

井上提高了声线说道。仔细看可以发现他的指尖与下巴都在微微颤抖着。我终于注意到了。这个男人不仅仅对栞子的母亲抱有敌意。他通过与其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儿，对其母亲感到了恐惧。

据说篠川智惠子是一名为了买卖旧书，甚至不惜胁迫的人物。眼前的井上可能也受到过某种程度的伤害。

「这个人不是小偷。」

我断言道。对于这点我非常确定。

「你凭什么这么相信她。是被这女人的美色吗？」

从刚才起我的手臂一直能感受到激烈的心脏跳动。因为她一直紧贴着我的手臂。某种柔软的大东西抵到了我的手肘上，让我很难集中于会话上。

「不……不是，这样的。」

应该，不是这样的。

「那是什么。说明给我听听。」

无言以对。其实我也正想问问她详细情况。要我讲出证据我也无话可说。

「怎么，回答不上来了。」

井上催促道。不知何时，通过手臂传来的栞子的颤抖已经停止了。他似乎正屏住呼吸等待着我的回答。总之，不说些什么的话就无法度过眼前的难关。

「……我还是觉得，这个人不会偷的。」

「什么。我叫你提出证据……」

「如果这个人是犯人的话，怎么可能只偷一本。她应该会将看上的书全都带走才对！」

在说出了口后，自己都觉得不对。这样完全不是在辩护。倒不如说是在谴责她。

但是，井上却像脱力一般叹了一口气。

「……原来如此。」

这似乎是能让他认可的答案。这点更让我感到意外。

「但是，假设你说的是对的，那就是说偷我书的另有其人。」

「确实……是这样呢……」

「既然如此，在今年给我找出来。」

「哎……」

我无语了。这也太乱来了。

「如果找不到犯人的话，我就去报警。到那时为止，这本书就放在我这。毕竟是证物。」

井上抓起了柜台上的『蒲公英女孩』，连叫住他的时间都没有，他便快步出了店。玻璃门没有观赏。只有我们两个被留在了冰冷的彼布利亚古书堂里。

事情变麻烦了。根本无法否定市场发生了盗窃事件，并且与被盗书籍同样的书出现在了我们的店里。如果井上坚持栞子是犯人的话，警察应该也会相信他的吧。如果被卷入了这种事件中，就会有谣言蜚语，这还关系到店的信用。田中敏雄的事件才过了半年。

话是这么说，也不可能立刻就找得到犯人。无论怎么想都不可能。

「……大辅。」

不知何时，栞子已经松开了我的手臂，抬头盯着我的脸。她的眼中含泪，仿佛随时都会哭出来。壱里书店的店主有那么可怕吗——不，可能是被我的话伤到了吧。「如果这个人是犯人的话，一定会全部偷走的」，怎么可以这样说啊。总之先道歉吧。

「那个，刚才……」

「方便的话，今晚一起去喝一杯吧？」

「哈？」

我非常怀疑自己的耳朵。

6

关店后，我们乘上了横须贺线，然后来到了大船。

本以为会去一家相对比较豪华的店，但是她却要求去「车站附近大辅经常去的店」，所以我们去了就在车站的台阶下方的一家连锁和风居酒屋。在自动门打开的瞬间，店员们充满威势的招呼声便如同回声一般响了起来。

幸好客人只有稀稀拉拉的一点点。整体氛围可以让人冷静地喝酒。

在里面的四人桌上面对面坐下后，栞子将饮料菜单递给了我后，用平时一般怯声怯气的声音问拿着小菜路过的店员「请问，有八海山吗……？」真没想到她一上来就点了日本酒。

「你喝日本酒啊？」

「我不喜欢其他的酒……虽然也不是很能喝啦。」

从没听说过擅长喝日本酒的酒量小的家伙。说不定她只是没有自觉，其实非常能喝吧。而我则是点了啤酒。

哪怕是在小声干杯了后，仍然没有我们正在单独喝酒的现实感。直到刚才为止我都无法想像居然会变成这样。

她一直低着头，比平时更加沉默了。虽然不知道她为什么会提出要来喝酒，但是在喝醉前，我还有话要对她说。我将啤酒杯重新放回了桌上。结果，我还没为那句失言道歉。

「刚才，在店里……」

「那个，刚才真是谢谢了。」

她突然抬头说道。

「哎？什么？」

「刚才壱里先生在的时候，你代替我全都说了……帮了我很大的忙。今天就算我请了。」

感觉非常的莫名其妙，她似乎是真心在道谢。她拿起玻璃容器喝了一口。她喝酒的样子比我想像中的更爽快。

「我得跟栞子道歉才行。」

「什么？」

她疑惑地问道。

「所以说……『栞子的话会将看上的书全都拿走』，这句……」

「啊，这件事啊。」

她似乎是想起来了而拍了一下手。她的眼眶开始逐渐变红了。

「请不要在意。你说的是实话。」

这似乎是真心话。我无言地端起了啤酒杯。

我们的前后桌上没有客人，出去时不时通过的店员外，店的深处就只有我和栞子两个人在。虽然跟在店里工作时一样，我们间只有干巴巴的对话，但是我并不讨厌这种感觉。

伴随着酒水下肚，栞子也渐渐放松了下来。她喝多了后似乎并不会多说话，但是肢体动作与表情变化则是渐渐增多了。真是可爱的醉癖。

「马上就到新年了呢……」

在菜吃得差不多的时候，她仰望着墙壁，感慨地说道。她的视线紧盯着新年会的介绍海报。三千五百円畅饮。不知道为什么，上面画着沉醉于宴会的兔子的插画。

「……为什么是兔子？」

「因为明年是兔年吧。」

「啊，原来如此。」

二零一一年确实是兔年。但是这也太难懂了。

「……『前天我看到了兔子。昨天是鹿，今天则是你。』」

她握着日本酒的玻璃杯，如同歌唱一般吟诵道，然后得意洋洋地笑了。就算你摆出一副“说得真不错”的表情，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说起来，关于『蒲公英女孩』还有事想问她。

「关于『蒲公英女孩』……」

「故事的后续吗？就是主人公与女孩分别后。」

我觉得应该还有其他更重要的事，但是确实还没听完后续。我似乎也喝多了。

「拜托了。」

「……休假结束后，主人公恢复了往常的生活。但是，他始终忘不了她……终于，他以不同于在山丘上与她见面的形式，知道了那个女孩与自己的联系。」

是因为喝醉了吧，她的语调比平时更为悠闲。这样的说话方式也很不错。

「她对主人公隐瞒了一个很大的秘密。这是个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可能会破坏两人间关系的秘密……『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现在也不跟我挑明一切？』，主人公问着自己。知道了所有真相的他，再次去到了她的身边。」

「……嗯？总觉得有什么重要的事没说清楚。」

栞子轻轻点了个头，从放在隔壁座位上的包里取出了用蜡纸包好的『蒲公英女孩』，递给了我。

「这点还是读一下比较有趣。而且是篇很短的短篇……如果读不了的话，我再说给你听吧。」

「打从一开始你便打算借给我吧。」

她点了点头。看来她是很想让我读吧。我沉默着接过了文库本，为了防止自己忘记，而将它收到了外套的内袋里。这可是她父亲的遗物，得保存好才行。

「爸爸可能也是这样想的。」

「什么？」

「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不跟我挑明一切……关于妈妈的事。」

我不由自主地端正了一下坐姿。就算是因为酒劲，但是由她自己说起关于母亲的事是很难得的。

「妈妈也怀有秘密吗？」

「对我们有所隐瞒这件事并没有错……在妈妈突然离开了后，爸爸一直重复地读着这本书。就仿佛是在寻找线索一般。」

「虽然从来没有跟爸爸说起过妈妈的事。」

「而且爸爸本来就不是会将感情外露的人……特别在妈妈离开了后，他就更加不会流露感情了。说不定他比我还要生气呢……」

真的是这样吗，我不由得这样想道。有时候是很难知道家里人到底在想些什么的。特别是当本人不愿意说时。我也有过类似的经验。

栞子仿佛是要打断自己的思绪一般，将倒入玻璃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对了，找犯人那件事该怎么办呢？」

为了改变话题，我问道。本来是想在营业时间内，在店里问她的，但是她一直在母屋里打电话，所以一直没找到时间问她。

「果然还是跟滝野先生商量一下比较好吧。」

没有回答。

「栞子？」

「……什、什么？」

她晃着脑袋模糊地回答道。看来是因为在喝醉的情况下又一口气干掉了一杯，所以有些头晕吧。

「要叫杯水吗？」

「不……我没事……」

她打了一个嗝。看上去完全不像没事的样子。

「『蒲公英女孩』的话，没事的……」

没事，是指书吗。无论是指什么，都不是没事的样子吧。连发音都变得有些奇怪了。

「这次的事，我已经知道，谁是犯人了……」

「哎？」

醉意一下子就被吹走了。

「真的吗？」

「是的……虽然，还有点，不明白的地方……嗝。」

果然还是叫杯水比较好吧。就在我寻找店员的时候，栞子将两手撑到了桌上，整个人向前凑了过来。虽然她正在咫尺间看着我的脸，但是我却感觉像是将发端浸在了盛着油炸豆腐的容器中一般。我装作无意地远离了容器。

「犯人应该会在明天到我们店里来……我已经安排好了。大辅也请一定要来见证……拜托了。」

「我明白了。不过就算你不说，明天我也要来上班。」

栞子微微地笑了。我无法抑制地担心她是不是真的解开了谜团。

7

滝野是在第二天午后来到彼布利亚古书堂的。他双手插在呢绒外套的口袋里，走进了我所在的柜台。

「这家店还是一样冷呢。」

他招呼道。

「因为有穿堂风……有什么事吗？」

「昨天篠川给我打了个电话。说是关于那本『蒲公英女孩』，她有重要的事要说，所以叫我过来。她在哪？」

「现在在里面午休。」

一晚过后，她与平时并没有多少改变。看上去也没什么宿醉的感觉。因为她并没有订正说犯人并不会来，所以犯人接下来是真的会来吧。

（……嗯？）

我凝视着滝野的脸。难道说是这个人——不，怎么可能。怎么想都是我想太多了。

「我去叫她。」

在我转向店内时，通往母屋的门打开，栞子回来了。

「啊，莲杖先生……非常抱歉让你特意来一趟。」

她低下了头。

「我们从今天开始关店，所以没事啦……重要的事是什么？」

「是关于那本『蒲公英女孩』，我差不多已经明白事情真相了……所以希望能由莲杖先生接下来对壱里店长说明一下。」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本来将身为被害者的井上叫过来会比较方便，但是栞子不擅长应付那名店主。也就是说她希望滝野传话吧。

「你理清事情真相了吗？」

「是的……」

「是吗……我明白了。就由我来告诉井上先生。」

滝野点了点头后，栞子轻声清了清嗓子。既然拜托他转达，那么滝野应该不是犯人吧。那么到底是谁呢。

「刚听到有偷盗事件发生时，我就觉得很奇怪……为什么犯人只偷了『蒲公英女孩』这一本呢？」

「难道不是因为那是很值钱的文库本吗？」

我说道。

「那堆书里还混有好几本更值钱的文库本。完全不偷那几本，而只是抽出了『蒲公英女孩』……我觉得应该是本身便想要那本文库本的人干的。而且我也差不多推想到究竟是谁干的了。」

「你是说工会中有这样的人吗？」

栞子对着滝野的质问摇了摇头。

「不一定是工会成员。」

「嗯？你是指不相关的人吗？」

「理由等会儿再解释，但我是这么觉得的。犯人为了偷盗『蒲公英女孩』而潜入了进来，之后又离开了。」

「等一下。那里应该是不相关人员禁止入内的，工会成员也都戴着名牌。如果有可疑人物在晃荡的话，应该会被发现才对。大家都互相认识，都知道对方是哪家店的人。」

「这里反而是盲点。至少那里就有一个没见过也没听过名字的店员在。我想犯人应该是装作那个人。」

「是谁啊，那个人？」

我问道。栞子直直地盯着我。在与她对视了十秒左右后，我终于注意到了答案。

「……难道说是我吗？」

「是的。戴着我们店的名牌潜入，如果被人叫住的话就回答『我在彼布利亚古书堂工作』，那么被怀疑的可能性便很低了……实际上似乎并没有被人叫住过。」

「就算是这样，也应该有人记得的吧？」

滝野依然还有疑问。

「是的。大辅，你还记得在旧书会馆入口处遇到壱里店长的事吗？」

与其说是见到，倒不如说是被无视了——不，他有主动说过一句话。

「我打算戴的名牌的别针没了，他说“这个坏了吧”……」

「是的。那时我就觉得奇怪了。为什么他会知道我们店的一个名牌坏了呢？连身为店主的我都不知道。」

被她这么一说，确实，各店的名牌都被整齐地放在架子上。应该没什么翻看其他店的名牌的机会才对。

「那位经常待在抽烟角。所以应该是在抽烟的时候看到有人进入了会馆，并在戴我们店的名牌时茫然失措的样子吧。」

「如果有空手进去的家伙在，应该会叫住他吧。」

滝野说着，将手环到了胸前。

「毕竟直到戴上名牌为止，也无法判断他是不是工会的人吧。」

「如果他不是空手呢？」

「哎？」

「我觉得那些注明是由我们店展示的精装书，就是那个人带进来的。」

栞子说道。

「加盟店的店员搬来了为了在市场展示的旧书……如果装作是这种情况的话，他也能够毫不引人注目地进入两楼的会场吧。按照时间顺序的话应该是这样的。星期六，莲杖先生将绝版文库搬进了会场，星期天壱里先生对其投标。就在那之后，犯人带着精装书潜入了会场。用我们店的名字登记了展示品后，再偷走了『蒲公英女孩』……与当天相比人也没有那么多，应该是有这个机会才对。」

原来如此。井上也是在登记了自己店里的书后才去投标其他人的书的。也就是说哪怕是在会场里走动也不会有什么不自然的。

「等一下。也就是说，他连怎么写展示登记用纸都知道咯。到底是谁啊？」

滝野问道。栞子将视线转向了我。

「大辅，能将放在我们这的精装本从柜台下拿出来吗。只要最前面的那一叠就行了。」

「啊，是。」

我钻到了柜台底下，抓住了捆着旧书带子，拉了一叠出来。为了让他们两个可以看清楚，我将书脊朝上，放在了地上。

「如果这是犯人带来的书的话，那么这些很可能是犯人的东西。仔细看过后，可以发现里面有很多与旧书有关的书。秋山正美的『旧书术。』、岩男淳一郎的『绝版文库发掘笔记』、志多三郎的『街头旧书店入门』……」

「难道他不是一个单纯的旧书迷吗？」

如果这是一个会偷绝版文库的家伙的话，那么一点都不奇怪。但是，栞子似乎并不是指这个。

「请仔细看一下这里。」

她指着『街头旧书店入门』的书脊。虽然晒得很严重，但是依然可以看到副标题——『卖书、买书、开业时的必读书』。

「……也就是说是旧书店吗？」

「我觉得有这个可能性。这本书一向是作为开业指南来用的……莲杖先生，你也知道吧？」

「……啊，很久以前读过。现在看的话可能有些古老，但是里面总结得很不错。」

「如果他对于这附近的旧书市场很熟悉的话……那么他很可能在神奈川工会的加盟店里工作过一段时间吧。从书的发行年月日与其晒伤程度来看的话，大概是十年前的吧。」

「你……还能做到像是篠川阿姨般的事啊。」

听到了滝野感慨的低语后，栞子的表情暗淡了下来。从藏书中找出其主人的特徵，这是篠川智惠子的特技。

「我还没有那么……」

应该是注意到提及母亲是件错误的事吧。为了掩盖这段尴尬的沉默，滝野开口了。

「虽然确实很有道理，不过你说的只是一种可能性。只是说明了犯人可能是外部人员，但仍然无法特定谁是犯人吧。」

我也在想一样的事。到现在为止，她只是在不断推论后扩大了嫌疑人的范围。

「就现在的情况来说，确实如此……不过，在星期天潜入了旧书会馆的犯人，有几点必须知道的事。」

这样说着，栞子竖起了手指。

「第一，彼布利亚古书堂的人并不会来旧书会馆。将旧书搬进来登记展示，再偷出目标文库本……这一连串的工作需要一定程度的时间。如果真的店员在这期间出现了的话，就全都暴露了。另一点是我们店里得有没有去过市场的店员在。知道这两点，并且非常执着于罗伯特·富兰克林·杨的『蒲公英女孩』，这样的人我只知道一个。」

稍微思考了一会儿后，依然毫无头绪。

「……是说，这样的人真的存在吗？」

我问道。

「我们是在星期天午前才决定在市场什么都不展示的。除了我们以外，应该没有人知道这件事吧。」

「不，还有一个人在。」

「但是，在这里的只有我们……」

我闭上了嘴。真的是这样吗？就在我回溯记忆时，玻璃门突然打开了。是之前那名买了两本文库本，穿着羽绒服的男性客人。是因为过于寒冷吧，他的脸上毫无血色。

「欢迎光临。」

在招呼了一声之后我恍然大悟——对了。那个时候，这名客人也在店里。

「果然来了。」

栞子对着他静静地说道。

「是你从旧书会馆里偷走了『蒲公英女孩』吧。」

男子从羽绒服的口袋里掏出了一个纸袋，放到了柜台上。我打开了纸袋，取出了用蜡纸包着的『蒲公英女孩』。

「非常抱歉。」

他用与那庞大的身躯毫不相符的纤细声音说道，然后深深地弯下了腰。虽然年龄不同，但是他的体格与我很像。

「……是你叫来的吗？」

滝野向栞子问道。

「是的。昨天我不是问了来卖绝版文库的客人的联络方式吗。我打过去后，留下了留言……请带着『蒲公英女孩』到彼布利亚古书堂来。」

「嗯？我是从一名女性客人那里买来的。」

「这位就是那名客人的前夫……没错吧。」

说起来，她确实说过因为离婚要搬家了，所以才会处理掉书籍的。也就是说，她丈夫还留在原来的家里。

「……为什么你知道我已婚呢？」

男人抬起头来问道。

「虽然一直有来这家店，但是我应该从未跟你说过话才对。」

「之前我还不知道。是在看了你拿到旧书会馆的书后，我才发现的。」

栞子弯下了身，指着排在地上的书脊的一段。『旧书术。』的旁边排着『彩礼·结婚的惯例事项』。确实，如果没结婚的话应该不会买吧。

「你在哪家旧书店工作呢？」

他的肩膀颤抖了一下。是明白无论再怎么否认都没用了吧，如同忏悔一般，他垂下了视线。

「……高中毕业后，我就开始在大船的旧书店工作了。是以漫画与文库为主的店……也有少许停产的CD与绝版录像。」

「……我有去过那里。」

「啊，我知道。是柏尾川沿岸的大厦一楼。似乎是在三年前倒闭了吧。」

栞子与滝野当即便反应了过来。明明是老家的事，却只有我不知道。

「……我与妻子也是在那家店认识的。她虽然只是打工的，但是却很喜欢书……我们俩都收集了很多推理与SF，在交换各自多余的书时，自然地开始交往了……数年的结婚生活也很顺利。」

男人看着远方说道。他们的关系是从共同的兴趣爱好开始的吧。

「我们的关系是从店倒闭开始变得奇怪的，我们各自取得了其他资格，开始了新的工作。虽然我依然在收集旧书，但是她似乎已经失去了兴趣。只有我的书在不断增加，吵架的次数也越发增多了……虽然原因并不止书，但是我经常在想如果店没有倒闭的话，现在可能会不一样。」

他叹了一口气，再度转向了栞子。

「你怎么发现这是我做的？」

「前些天，在你来了店里后，我就发现你有在书店与图书馆工作的经验。」

「……为什么？」

「你说了『也没有接下来预定会上架的书吗』。上架这个词，除了从事与书相关的工作外，不大会有人用。」

「啊……」

男人发出了一声低呼。

说起来，我在加入这家店之前也不大用这种说法。因为从来没有排过书，所以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然后，我也知道你对『蒲公英女孩』非常地执着。如果有汇编文库的『蒲公英女孩』在的话，你可能就会买了……」

「那时你就看穿了这么多吗……是吗。」

他似乎仅听了这点说明就明白了。我却没有完全理解。在我疑惑的时候，栞子便开始说明了。

「这位先生买的书是创元推理文库的『年刊SF精选集2』、文春文库的诗集『奇妙的故事』。每本里都有收录罗伯特·富兰克林·杨的『蒲公英女孩』。我并不觉得那是偶然。」

「这部小说在其他书里也有吗？」

「是的，无论哪本都是绝版的。同时还是书名的汇编文库的『蒲公英女孩』是其中最珍贵的。」

我终于理解她为什么会将自己的『蒲公英女孩』拿出来了。是在期待这名客人下次来店的时候可以购买吧。原来这不是她偶然拿出来的。

「这本『蒲公英女孩』虽然是妻子的书，但却是我最喜欢的一本书。」

男人眺望着封面，寂寞地微笑道。

「当我知道妻子卖掉的书里包含了这本书时，我惊讶地跳了起来。与其拿去卖，如果能让给我就好了……我慌张给她卖书的店打了个电话，表示无论需要多少钱我都会买下来，但是对方却说已经拿到市场去了。」

「啊，是我家老妈啊。」

滝野挠了挠脑袋。

「我去市场的时候，一般都让她顾店。」

「刚开始我是打算放弃的。想着来重新买一本自己的，所以来了彼布利亚古书堂。本来我以为这里可能会有存货。虽然结果并没有找到……」

我突然想到了一件事，于是翻开了男人拿来的『蒲公英女孩』。贴在最后一页上的旧标签上，确实写着彼布利亚古书堂的名字。原来是这里卖出去的书。

「所以我买了收录了这本小说的其他文库版。但是，在读完后依然得不到满足。这时我注意到了，我想要的是妻子拥有的汇编文库的『蒲公英女孩』，其他的都无法替代……这时，我想起了在这里听到的对话。然后我就想到，只要能够顺利潜入市场，说不定就能取回『蒲公英女孩』。」

「什么叫取回啊，这本来就不是你的书吧。」

滝野无奈地说道。

「为什么要对前妻的书这么执着啊？」

「这是我在结婚时，与戒指一起送给妻子的书。」

沉默降临，没有一个人说话。

我有些明白为什么他如此简单便将即使偷窃都想拿到的书给还了过来。应该是在取回了结婚纪念品后，也并没有得到满足吧。这个男人想要取回的，并不是这本书。

「『蒲公英女孩』是十年前，在这家店买的……是你的母亲推荐我买的。」

「哎？」

栞子瞪圆了眼睛。

「是母亲推荐给你的吗。不是父亲？」

「是的。在我说想找送给未婚妻的书后，她便将『蒲公英女孩』推荐给了我。她说『我结婚的时候，就将这本书给了丈夫』……」

我想起了昨晚在居酒屋听到的故事。在妻子离开后依然反复读着结婚时妻子送的书——我不觉得他会因为愤怒而这样做。应该是为了怀念妻子还在时的时光，而打开了书本吧。

「结果，还是不能如同小说一般顺利啊……」

来还书的男子低声说道。

8

读完『蒲公英女孩』连一晚都不用。虽然因为「体质」的关系而数度头晕，但是其内容却非常值得阅读。就算有一对在不知情的情况下都推荐这本书的母女在都不奇怪。

自犯人来访后，栞子就再也不碰『蒲公英女孩』这本书了。从她的身上不断地传来逃避这个话题的感觉。在知道了这是母亲送给父亲的书后，一定感觉很复杂吧。

由母亲亲手交给父亲，接着又传给女儿的文库本，现在正在我的手里。她应该暂时不会叫我还书了吧。这本书可能会在我手里呆一段时间。

……无论如何，马克都有个强烈的感觉便是那位女孩来自过去。

在开头部分的这一句话，不知为何无论如何都无法忘记。这就像是随着时光流逝，在看到几乎长得一模一样的母女俩时，或许便会有这种印象吧。如果只是个美丽的女儿的话，说不定只会感到怀念。但是，如果是自己恐惧的人的话，连她的女儿都会成为恐怖的存在。

第二天傍晚，我拜访了辻堂的壱里书店。

位于市民图书馆附近的小店与彼布利亚古书堂有些相像。店里一个客人都没有，正在将文库上架的白发店主瞥了我一眼。

「……你来干什么？」

看封面，他正在将『蒲公英女孩』上架。

「这是那本文库本吗？」

井上没有回答。昨天，犯人在滝野的陪同下去警察那儿自首，被偷的文库本也送到了这家店里。因为偷书的人亲自将书还了来，本人也在深刻反省，所以应该不会有太重的刑罚吧，滝野是这么说的。

「我不会跟你闲聊。没事的话就回去。」

「能将我们店的『蒲公英女孩』还来吗？」

这次的事件里一共有三本『蒲公英女孩』。曾经从彼布利亚古书堂卖出，又被卖给了滝野书店，现在正排在这家店的书架上的一本。栞子父亲的遗物，现在借给我的一本。还有栞子自己买入的，被井上带走的一本。

井上走过了我的面前，进入了门边的柜台内。这家店的收款台就在入口边。

「给你，拿走吧。」

他递出了用蜡纸包好的『蒲公英女孩』。他似乎并不打算为怀疑栞子而道歉。

「……为什么，你会知道我的名字？」

接过了书，我问道，店主的动作停住了。结果，这个问题还是没有得到答案。明明没人在，井上却环视了一圈店内，然后突然探出了身来。

「你见过篠川智惠子吗？」

「不，没有。」

「也没有打过电话或发过邮件吗？」

「是的。」

虽然很困惑，但我依然点了点头。

「不是没有人知道她在哪儿吗。这十年间，连家族都没与她取得联系……」

「哈。」

井上嘲笑得哼了一声。

「你真的相信这个吗？」

「……什么意思？」

「雇佣你的那个女儿，一直都与自己的母亲有联系。说她聊无音信只是演技。」

「哈？怎么可能啊。不可能的。」

我当即断言道。虽然不知道他过去与篠川智惠子发生过什么，但是到了这一步已经接近于妄想了。栞子至今为止的举止究竟是否是演技，在她身边的我是最清楚的。

「……是吗。」

井上走进了柜台，从抽屉里拿出了一张小白卡片，递给了我。

「读读看。」

看起来他是不会说明了，我只能接了过来。这是一张用厚厚的和纸做成的一折二的圣诞卡片。我惊讶地看着写在反面的寄出人的名字。

Chieko Shinokawa

「虽然我很讨厌那个女人，不过姑且也算是旧识了。她偶尔会像这样寄东西来。」

「但是……连家族都，没联系……」

「所以说，那是骗你的。读读内容。」

我小心翼翼地打开了卡片。上面淡淡地印着一座像是教会的建筑物的画，下半部分则用蓝色的墨水写有一小段留言。与栞子的笔迹惊人地相似。

「井上太一郎先生。

你们那边会很冷吗。

不要每次见到我家女儿便威胁她。

现在在我们店里工作的五浦大辅

似乎是个好孩子，所以要好好对他哦。

虽然他似乎读不了书。」

我不禁打了一个寒战。为什么会知道我的名字——不，只要调查一下，这点事还是查得到的。但是，为什么她连我的体质都知道。当然，我不记得有跟他人说过。知道的也只有我的母亲与亲戚、认识时间长的朋友与熟人——还有就只剩下栞子了。

（难道说……）

这种事应该是绝对不可能的。

「还是不要太信任那对母女比较好。」

仿佛是害怕被偷听，井上低声说道。

「万一被她们掌握了你的弱点，那就糟了……这是我的忠告。」




第二话 《有山猫、鳄鱼和狗出现 像是画册的书》
1

一月到了四号，正月的过年气氛就淡薄了许多。

在镰仓站的月台上等待电车的并不是新年首次参拜归来的人，似乎都是些外出购物的当地人。

因为宿醉的头痛，我皱着脸等着上行电车。昨天下午，我与许久未见的高中同班同学聚到了一起。因为在老家过年的家伙比较多，聚会的形式介于新年联欢会和同窗会之间。虽然住在腰越的泽本来了，但与我交往过的高坂晶穂没有来。

听泽本说，正月前三天晶穂一直在精神抖擞地工作。我带着有些安心又有些担心的微妙心情同大家一起参拜了鹤冈八幡宫。

我在大银杏树根前久久伫立，比在神社前殿呆的时间还要长。这棵树龄高达几百岁的大树被春天的大风刮倒了，我虽有耳闻，但这是第一次亲眼见到。从很久以前就存在的事物，突然毫无征兆地消失了——虽然与自己没什么关系，但还是意外地受到了打击。

啊，倒也不是在暗喻别的事情。

傍晚过后，我在小酒馆喝得一塌糊涂，最后到位于材木座的朋友老家住了一晚。过了半夜时分，记忆就有些模糊了，好像除了我之外，其他人都在起劲儿地说着彼布利亚古书堂的事。

旧书屋的美人店主与笨蛋五浦现在怎么样了，要是实在不行就快点被甩掉，提供点话题。大家随心所欲地说着，我则是适度地搪塞着。在朋友家还吃了晚些的早饭，刚刚才离开。

画着蓝色与奶油色线条的电车驶进了月台。等乘客们下车后，我走进了车门。虽然有空座，但到大船只有两站而已。我拉着吊环，随意眺望着窗外。

“呀，五浦先生！这里这里”

电车开动时，突然听到一声熟悉的高亢声音。我不由得向四周看了看。

“看哪里呢？这里啊，在这里！”

一位穿着白色羽绒服，围着毛皮围巾的小个子女性坐在眼前的座位上。虽然是童颜，双眼皮的眼角却有着明显的笑纹。虽然不是很清楚，年纪大概是三十五岁多。看起来比之前瘦了一些。

“新年好……忍小姐”

我松开吊环，鞠了一躬。她的名字是坂口忍。与年纪相差许多的丈夫一同住在逗子市。

大概是半年前，忍来取回丈夫卖掉的《逻辑学入门》，因此结缘，偶尔会来店里露下脸。不过并不是来店里买卖旧书，只是顺便路过闲聊些什么。之前还来送过台湾特产的干果什锦。

“新年好！今年也请多多关照、多多关照！”

说着忍握住我的手，上下用力摇了几下。

“正好！我现在正要去北镰仓的书店呢。今天开店吗”

“……抱歉，一直休到今天”

营业一直持续到除夕，一月份休息到四号。虽然也有很多店在年末年始不休息，但彼布利亚古书堂从很久以前就是这样安排的。

“哎！这样啊？”

她抬高了声音。只有两个店员，其中一个人还在这里闲逛，她应该也察觉到了。

“……店长在家里吗”

我抬起视线想了想。最近，我与栞子几乎没聊过工作之外的事。

“让我想想……啊，等下，应该是不在。好像四号有约会”

除夕在店里时，看到她一边打着电话，一边在一月份的日历上写下日程安排——阿柳、十二点。应该是与高中时代起关系就很好的泷野莲杖的妹妹见面。她说每年正月，两个人都会一起开新年联欢会。

“发生什么事了吗？”

即使是在休业时也想要去店里，是有什么重要的事吧。也许是有关丈夫坂口昌志的事。夫妇二人关系亲密得让人嫉妒，但坂口先生有着难以向人倾述的过去，并患有严重的眼病。

“恩，是呢……”

忍用手拄着脸颊陷入沉思。

“有件事很让我在意，就想找店长商量一下……不在的话，我只能改天再去了”

正好，减速的电车抵达了北镰仓的月台。虽说要改天再来，她却没有起身。似乎不打算换乘下行电车。

“接下来要去工作吗？”

我问道。记得她说现在在朋友的小酒馆那里帮忙。似乎是在藤泽。但无论怎样，现在去上班都太早了。

“不是的，我今天休息……”

她顿了顿，抬头看我。电车停在北镰仓站，自动门开了又关上。这期间，她的视线一直没从我的脸上移开。

“……请问，有什么事吗？”

“五浦先生，今天有时间吗？”

“哎？恩，有时间”

“那么，先告诉五浦先生也行吧。是有关于书的事”

“是之前的那本《逻辑学入门》吗”

“不是那本书”

她摇了摇头。

“这次，是我以前的书”

因为没法在电车中继续说下去，我们就在接下来的大船站下了车。在远离店铺的地方，与常客一起走着，感觉很微妙。

“虽然可以听你说，但我不一定能帮上忙……我对书不是很了解”

乘上滚梯后，我回头向忍说道。她靠在滚梯扶手上站着。

“但是，比起我要清楚吧？我想问问稍微清楚些的人……能够商量的，没有别人了”

这样说着，她降低了视线。浓厚的睫毛膏像是在眼皮上清晰地画出一条线一样。总之我还是先听她说说，明天转述给栞子比较好。

下了滚梯，要出检票口时，我发现另一个常客站在那里。一个五官深邃，穿着带有风帽的长款大衣和牛仔裤的少女靠在柱子上。手插在兜里，懒洋洋地眺望着车站大楼的入口。似乎是在等人。

“小菅”

听到我的喊声，小菅奈绪朝我的方向看来，瞪大了眼睛。

“五浦先生，你怎么……对了，你是住在大船的……新年好”

像是才想起来似的，她又添上了一句新年问候，微微鞠下躬。

“新年好”

我也回了一句。旁边的坂口忍饶有兴味地盯着奈绪看。

“这个孩子也是我们店的常客”

围绕小山清的文库本，发生了一点小事件，以此为契机，小菅开始常常光顾我们店，与做背取为生的流浪汉志田关系很好。

“呀，这样啊。初次见面！我是坂口忍。上下坡的坂，入口的口，忍者的忍。我也经常来这家店。你好啊！”

坂口倏地伸出手来想要握手。虽然对方高涨的热情让奈绪有些惊讶，但只是轻轻握了一下。

“……你好，我是小菅奈绪”

“在等人吗？”

我问道。

“恩，刚刚已经见过了，她去洗手间了……”

“呀。来晚了，抱歉，抱歉。LUMINE的洗手间排了好长的队……咦，五浦先生。你在这做什么呢”

（注：LUMINE是隶属于JR集团，是以车站大楼形式运营的购物中心）

忽然一个熟悉的声音插了进来。女孩穿着粗呢红色短大衣，梳着马尾辫。是栞子的妹妹篠川文香。

“正巧路过……是你们两个见面啊”

“是啊”

文香点点头，理所当然地答道。我有些震惊于这对意想不到的组合。虽然听说两个人在同一所高中上学，经常说话，但没想到关系好得会在假期一起出来玩。

我回头看向坂口忍。因为是彼布利亚古书堂的客人，介绍给文香认识比较好吧。

“这个人是……”

正要说时，两个人突然靠近彼此，紧紧握着对方的双手。

“文香酱！你好啊！今年也请多多关照呢！”

“忍小姐！好久不见了！也请你多多关照！怎么了？”

两个人开始大声寒暄，引得周围人回首看过来。我惊呆了。

“……你们两个认识啊？”

“五浦先生和姐姐不在店里，我一个人看店的时候，忍小姐来过……”

“还交换了信箱地址。前阵子还在外面一起喝茶了呢”

忍接着文香的话继续说道。我一点都不知道这件事。仔细想想，两个人倒是蛮合得来。

“呀，忍小姐、个子、变矮了？”

“不是的，最近啊，没有穿靴子和高跟鞋，穿着这个呢！走起路来非常方便！”

忍掀起连衣裙的下摆，露出原色运动鞋。文香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啊，跟我穿的一样！”

超短裙下修长紧实的腿，像是要踢出中段回旋踢一般抬了起来。

确实是一样的款式。

“看，是一样的！”

“呀，真的！真棒呢！” 

我和小菅奈绪退后一步观望着俩人热情洋溢地谈论这种运动鞋便利的优点。说实话，实在是跟不上她们热情高涨的节奏。

（不过，挺厉害的）

无论是小菅奈绪还是坂口忍，能够轻而易举地与没什么交集的人变得亲近，篠川文香有着非凡的人际交往能力。与栞子完全相反。可能是姐姐的人际交往能力全部转移给妹妹了吧。

“篠川，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小菅奈绪等得不耐烦了，插嘴道。

“要去哪里？”

我问道。

“……去看电影哦”

“没错没错，之前，奈绪酱把推荐的DVD借给我了。动画片的。今天出了新作品，她说无论如何都想去看看……”

“别说多余的话！笨蛋！”

她慌忙截住文香的话，又故意地咳了几声。

“总之，得走了。快点”

她从口袋取出月票夹，放在自动检票机的感应部位，进到车站里。在年末年始上映的也许是面向儿童的动画剧场版。

“真是可爱的月票夹呢”

忍小声嘟囔道。我也发现了，奈绪的月票夹上画着耳朵大大的茶色小猴子。不知道叫什么，但最近经常能看到。人都有着意想不到的喜好。

“……五浦先生”

文香还是没动身。突然一脸认真地说道。

“最近，发生什么了吗？身体不舒服吗”

“哎？为什么这么问？”

“最近，姐姐很在意五浦先生的事。说你没有什么精神，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之类的话……”

当然不是因为身体的原因。年末，壱里书房的井上说的话依旧盘旋在我的脑海中。

虽然我并不是相信井上说的“篠川母女一直有着联系”，但篠川智惠子肯定是向谁打听过我的事。感觉像是有人在死角处监视着自己，很是不爽。该找谁商量，说到哪种程度比较好，让我想得心烦。

我没想到栞子会注意到。过年时她发来过邮件，文面与贺年片相同，都是些一本正经的新年寒暄。我也回复了一封相似的邮件，仔细想想，也许有些生硬。

“身体没什么不舒服的”

“……这样啊。没有事是最好了”

文香没有继续追问下去。

“那就让姐姐放心吧。再见了！忍小姐再见！”

她挥着手小跑通过了检票口。

2

我与坂口忍进到咖啡厅里。这家店位于弹球盘店铺的二楼，客人坐满了大半数的桌子，我们被带到墙边的禁烟席那里。

“不去吸烟席也没关系吗”

“戒烟了。这么做比较好……别人对我说了很多”

忍脱着大衣回答道。这样说来，几个月前新闻报道说，所有的香烟都将大幅度提价。那之后，戒烟的人就突然增加了。

点完饮品后，谁也没有说话。因为店里多是些年纪大的单身客人，比预想的要安静许多。

“与店长还顺利吗？”

“哎？”

我反问道。

“五浦先生喜欢店长吧”

忍温和地说道。这样直接地被问到，我也不想特意隐瞒了。可能是因为对方比较年长，并且是我和篠川的熟人吧。

“是呢……但我并不知道对方是怎么想的”

“是有些不好相处的孩子呢。总是让人难以亲近，与我们家的昌君有点像啊……被我拿来跟那样的大叔比，不太好吧”

“没什么……”

“昌君”是坂口昌志的昵称。虽然在性别与年龄上有很大差别，但确实有共通的地方。

“那样的人，会仔细观察自己在意的人，意外地知道许多事……很难让人有自己的秘密……”

虽然听起来像是在说自己，其实是在说文香说的事吧。感觉像是在委婉地劝诫我：“要是有什么事，还是老实说出来比较好”。

“……是呢”

这样那样想来想去也无济于事。如果很在意壱里书房的井上所说的话，只有去直接问本人了。

这时，点好的饮品被送了过来，对话中断了。我点的咖啡，她要的热牛奶。

“坂口先生的身体状况怎么样了”

“很精神的”

她微笑道。

“虽然眼睛可能好不了了，但其他都很健康。为了当视力再变差些时也能够应付自如，现在在做一些训练。他说想要能够一个人做些日常简单的事……那个人，脚踏实地这点，真的很了不起呢……”

她捧着杯子，眺望着远方出神。没想到她会在这个话题上津津乐道地讲述丈夫的优点。

“……那个，有关于书的事”

“哎？啊，对了”

突然转换话题，大脑一时没反应过来。经我这样提醒才想起来本来要说的事。

“我刚上小学的时候，觉得有意思的书只有一本。我一点都不喜欢读书，已经不太记得内容了，只是深深记得那本书非常好看……最近，很在意那本书，实在是忍不住了。这种感觉你能理解吧？”

“恩……多少能理解”

我点了点头。虽然不是书，我也曾格外的想要得到儿童时代喜欢过的东西。

“无论如何我都想要再次得到那本书。希望店长和五浦先生能帮我找找。要是找到了，我当然会买的”

“可以啊”

也就是拜托我们找书了。对于旧书店来说，是很常见的工作。暂且不说我们店里有没有，应该能够帮她找到卖这本书的书店。

“书名是什么？”

“这个嘛，我不记得了”

她苦恼地说道。

“哈？”

“题目上标有片假名……我从以前开始就记不清外国名字。所以英语也完全不行”

“作者呢？”

“这个嘛……啊，是外国人。我记得名字很长”

“出版社也不记得了吗”

她使劲儿点点头。我喝了口咖啡来整理下思路。目前她还没有说出一个固有名词。

“……果然，不行吗”

我肯定是不行了。我当然也想帮她，光是这些信息，栞子也无计可施吧。

“儿童时代的书，是童话什么的吧……？”

“可能，是吧。虽然有很多插图，但也有很多文章。不仅仅是平假名，也有标注假名的汉字”

“是什么样的内容”

“恩，我记得……有山猫、鳄鱼和狗出现，像是画册似的……什么时代记不清了，大概是以西方国家为故事背景的”

描述就到这里中断了。连内容都记得模模糊糊。

“……不记得别的了吗？”

“有狗出现！”

坂口忍果断说道。这个好像刚刚就说过了吧。

“我记得是个非常可怜的故事啊……小狗刚出生时，主人还十分疼爱它，稍微长大些就被丢弃了，因为主人得到了别的小狗。很过分是吧”

确实很过分。作为儿童读物，故事有些难以接受。

“是吧，后来与孤身一人的狮子成为了朋友”

“……体格差了许多呢”

“是啊。狮子开始也有些犹豫，但最后还是觉得身体的大小无所谓了。两个人成为了朋友。完全不同的人成为了朋友，很不错吧”

我不禁想到了坂口忍。这对夫妇年龄不同，经历也很不一样。

“那么，那只小狗和狮子是主人公吗？”

“不是的，主人公是山猫”

“山猫？出现在外国的故事里？”

还是头一次听说外国的童话故事里有山猫出现。似乎也不是很确信，忍歪了歪脑袋。

“也许没有写山猫……但是，我清楚地记得插图哇！等一下！”

她从手提包取出记事本，哗哗挥舞着圆珠笔。比想象中要灵巧地画出手脚短小的动物。全身漆黑，头上有两只耳朵，只有眼角是白色的，长着蓬起的长尾巴。

“……是山猫呢”

“是吧。果然是山猫呢。这只山猫见到了被丢弃的小狗，孤身一人的狮子，和许许多多的伙伴”

“山猫是做什么的？”

忍用力闭上眼睛，像是要挤出记忆一般，用食指按住额头。

“山猫……想要建造个家……”

“是小狗住的那种小屋吗？”

“不是，是更大点的家。能够聚集孤单孩子们的家……用大卡车运来许多砖，大家合力建造这个家”

“那么，会出现许多小伙伴吧”

“没错没错。有个学习差的男孩想要找个朋友。寻找学习比自己还要差的人，但一直找不到”

“真是不得了的故事……还会有人类出现吗？”

“出现了啊。与人类一起，鳄鱼啊，长颈鹿啊，动物都十分和睦地生活在一起。啊，但是，也有动物园出现……”

听起来很有意思，但世界观有些不太明白。像是迪斯尼动画那种感觉的吗。

“记得的就是这些了。结局什么的完全不记得了啊”

记忆这样断断续续，是因为反复阅读喜欢的地方吧。孩子读书都是这样的。

我要了刚刚忍画下的主人公的图，收在口袋里。很难说每句话都是线索。如果有人对这本书知道得更详细些，再……

“啊”

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我忘记了最根本的东西。

“怎么了？知道是哪本书了吗？”

坂口忍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虽然没想起来什么，但这本书是放在老家了吧。不是让父母买的吗？”

不知为什么，感觉她的表情有些僵硬。忍将捧起的杯子缓缓放回桌面。

“恩，是的……让母亲在附近的书店买的……”

“那问问您的母亲怎么样？”

我问道。如果是孩子喜欢读的书，父母记得也不足为奇。

“也许，这本书还在老家放着”

“恩……是这样……” 

忍的声音突然变小了。

“但提不起精神跟父母说话……”

糟了。我完全忘记了，她说过跟父母关系不好的事。所以高中毕业后就离开了老家。

“对不起”

我低下头道歉。她恢复了精神，露出白牙笑道。

“没什么没什么的。因为就像五浦先生说的那样。反正我也是打算回老家一趟问问父母的……啊，对了！”

她突然啪地拍了一下手。响彻店内。不知为什么，我感到有些不安。

“……怎么了？”

“五浦先生和店长也一起来吧？我的老家！”

“哈？”

我不禁抬高了声音。

3

“……就是这么回事”

上午的彼布利亚古书堂少有人来，我说完昨天事情的始末，观察栞子的反应。从刚才开始，她就一直歪着头，像是僵住一样，一动不动。一缕黑长发挂在眼镜上，似乎没有发现。

“知道是哪本书的故事吗？”

她没有回话。似乎在绞尽脑汁想着什么。过了几十秒后，像是刚浮出水面似的呼出一口气。

“抱歉……有点难呢”

她用纤细的声音遗憾地说道。这不需要道歉。要是通过这点线索就能知道，反而很奇怪了。

“……只是，觉得有些熟悉”

“哎？真的吗？”

“啊，不过，仅此而已……有些奇怪。先不说别的，很少有人会忘记读过一次的书的作者和书名”

“因为是小时候读的，这不是很平常吗。很难记得很清楚”

“哎，是吗？”

她惊讶地歪了歪脑袋。有关书的事，很难将常识套用在她的身上。

“一点线索也没有吗”

“没什么特别的线索……如果忍小姐说的都是正确的，那么只能是缩小些范围”

“怎么缩小范围？”

“首先，它是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后半，摆在新刊书店里的书”

她说着竖起食指。

“因为忍小姐说这是她刚上小学时读的书，自然就是这样了。当然，写作与出版都是那之前的事了……还有一点”

她又竖起中指。

“因为故事的背景大概是二十世纪后，设定原型也应该是那之后的欧美市区”

“为什么呢”

坂口忍说不知道是什么时代的故事，也完全没有具体提到故事背景的事。

“里面有用大卡车运砖头这样的话吧。大卡车是十九世纪末发明的……二十世纪初才真正普及。而且，有动物园出现，故事的背景就很可能设定在市区”

原来如此，我点了点头。不过，二十世纪初到二十世纪七十年代间还是很难确定。真的只是缩小范围而已。

“……主人公是山猫这点让我有些糊涂”

说着，她弯起手指。

“虽然山猫是日本自古以来就出现在故事中的动物，但主要栖息于东南亚一带，没听说过欧洲也有。也许是别的动物……”

“但从画来看，很像山猫吧”

我低头看了眼放在收银台上的从记事本撕下的一页。是忍昨天画的主人公的图。

“是呢……”

短时间内，我们都陷入沉默。线索太少了，总觉得无论如何也想不到。

“去忍小姐的老家吗？”

虽然坂口说“有懂书的人来比较好”，但归根结底似乎是不想一个人回老家。

“去”

栞子立刻答道。

“我也想知道是本什么书”

我也是同样的意见。虽然带着旧书店员一起回老家比较奇怪。

“不过，忍小姐告诉坂口先生这件事了吗”

“哎？”

“她的话中没有一句提到丈夫的反应，让我有些在意……”

想想看真是这样。要是找人陪同自己回老家的话，坂口应该会说自己也一起去——不，也许有想去却去不了的原因。不知道严厉的父母会不会认可忍与年纪大许多的男性结婚这件事。

“但是没有理由隐瞒吧。只是因为坂口先生也不知道这本书，所有就没有提到他吧”

是忍自己说没法瞒住丈夫的。栞子也微笑着点了点头。

“是呢，我想多了……还是先继续工作吧。昨天，进了许多网购订单……”

“栞子小姐”

我叫住了正要回到书墙后的栞子。还有件事必须要告诉她。

“其实，我之前去了壱里书房”

我把篠川智惠子寄给店主井上圣诞卡片的事，以及井上说出的疑惑全部告诉了她。

栞子沉默着，几乎没有变换任何表情地听着。最后我向她道歉说“一直没告诉你，对不起”，她像是生气似的，不高兴地转过脸去。

“我既没有跟母亲联系，也没有把大辅先生的事告诉别人。没有必要装样子给别人看……我想让你早点告诉我的”

“是呢……抱歉”

“新年期间，我一直很担心你”

她没有看向我，这样说道。

“想你最近怎么样了……那个，我们之前一起去喝过酒吧。找回《蒲公英女孩》的前一天”

“哎？恩，是去了”

我疑惑着答道。为什么会提到那时候的事。不知为什么，她的脸颊染上了少许红色。

“那天很开心……不，与平时比喝多了，不太记得说了什么。也许说了些奇怪的话……”

“什么奇怪的话？”

我死心眼地追问道。我真的是不知道，她的脸变得更红了。

“那个……比如说。一直不停地笑……哼着歌……打盹……”

她的声音渐渐变小。这样聪明的人，却在奇怪的地方想着意想不到的事。我忍笑忍得极为辛苦。

“没有做这些事”

“真的吗？没有隐瞒吗？”

她斜眼确认我的表情。说实话，说话多少变得有些奇怪，但却不是讨厌的醉话。反而很惹人喜爱。

“真的”

我斩钉截铁地回答。然后鼓起全身的勇气问道。

“如果方便的话，下次再一起去喝酒吧。”

“……我会考虑下”

因为没有被拒绝，我松了一口气——忽然注意到栞子的表情变阴沉了。

“如果井上先生说的是真的，我的母亲就是从别人那里得到了你的信息……”

“……是啊”

如果栞子没有跟母亲联系，那么就是从别人那里得到了信息。我们身边有人偷偷地将这边的情况告诉了栞子的母亲。当然，也肯定知道篠川智惠子的情况。

（到底是谁呢）

突然觉得身边的人似乎不值得信任了，让人心里发怵。

“工作吧”

她说道。我点点头，这时，玻璃门哐当一声响了。我回过头去，一个戴着太阳镜的四十多岁男人站在入口处。穿着毫无修饰的灰色羊毛大衣，围着深红色的毛线围巾。

“新年好”

坂口昌志鞠了一躬，规规矩矩地问候道。

“想商量下有关妻子的事。现在方便说吗”

坂口摘下围巾直接进入主题。围巾针脚细密却很厚实，一看就是手织的。

“恩……发生什么事了吗？”

栞子问道。

“听说忍因为小时候读的一本书来打扰你们了。她都说了什么，能挑些重要的告诉我吗”

与平常一样，带有盘问的语气又简明扼要。一瞬，我和栞子看了下彼此。

“想拜托我们找书，但是不知道书名和作者。忍小姐要去老家问问父母，希望我们跟着一起去……”

直接和坂口忍谈话的我回答道。听到“老家的父母”，坂口的脸色变暗了。

“果然是这样啊”

他低声嘟囔道。

“……什么？”

我感到有些不对劲。似乎忍没有把这次的事详细地告诉丈夫。短暂的沉默后，坂口缓缓开了口。

“恐怕她的目的并不是小时候读的书。而是去见自己的父母”

“哎？”

“你们知道忍与老家的父母相处不好的事吧？”

“恩，知道一点”

我点点头。

“他们是十分规规矩矩的人。现在两个人都退休了，父亲长年就职于神奈川县政府，母亲经营着一家补习班。有个年纪比忍小很多的弟弟，但我没有见过。听说是在外企的证券公司上班”

我想起忍说过父母“头脑聪慧”“热心教育”。做这些工作的话，确实如此了。

“特别是母亲对忍教育很严厉，两个人之间冲突不断。忍高中毕业后就开始一个人生活，曾经关系也很和睦……忍与我的结婚成了大问题。她的母亲无论如何都不认可我们的婚姻，忍与母亲断绝血缘关系，迁入了我的户口。这二十年来，她一次都没回过老家”

“也不见父亲和弟弟吗？”

“虽然偶尔会打电话，但应该是没见过面……她常笑说自己与家人缘分薄”

淡淡做着说明的坂口微微歪了歪嘴角。不管忍是怎么想的，他是认为缘分薄的原因在自己吧。

“但过了这么长时间，那边也会改变想法吧……虽然没有说，忍也希望有和解的机会。孩子越是接近为人父母的年纪，越是能理解父母的心情”

去年十一月，她的父亲联系了我们夫妇。说是想要四个人一起吃吃饭……从很久以前就开始等候关系修复的时机了吧。

“去了吗？”

我问道。坂口重重地点了头。

“在中华街的老字号饭店，连预约都定好了……时隔多年才见面，我们十分和睦地吃完了。忍和她的母亲还兴致勃勃地说着以前发生的事。我为了不打扰三人的对话，在吃饭的时候没怎么说话”

脑海中清晰地浮现出，坂口绷直身子，默默吃着中华料理的样子。

“然后我的眼病成了话题，她的父母仔细地听着，这样留意让我们有些担心……问题是他们详细地询问了眼病的原因”

我倒吸一口凉气。几十年前，坂口有过抢劫银行的前科。为了逃脱警察的追捕受了伤，眼部留下了后遗症。也就是说眼病与那场事故有关——当然，并不是能简单说出口的事。

坂口是在几个月前才亲自告诉妻子忍的。

“我想要全部告诉她的父母。但忍再三叮嘱我绝对不要说出有前科的事。我说既然已经规规矩矩地服完刑，重新做人了，没必要瞒着不说……我暂且同意了她的意思，去吃饭了”

突然声音中断了，我们看向坂口的脸。失去血色的的前额渗出大粒的汗珠。

“难道是被发现了？”

我不自觉地降低声音。坂口将指尖伸向太阳镜下，像是在按摩眼球一样压着。

“……是的”

“为什么会知道那种事……”

“我自己说的”

我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是自己特意说出来的？

“我为之前欺骗眼前的人感到抱歉……回过神时，已经把自己的过去统统说了出来。她的父亲还在听我说话，她的母亲……无论怎样说我都没有关系……”

坂口含糊地说道。被骂得很惨吧。可以想象得到那之后事情的发展，但还是得问一下。

“那，那之后呢……”

“忍回嘴顶撞了她的母亲……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地吵了起来。聚餐就这样结束了……是我破坏了一切”

他深深叹了口气。经历漫长的岁月，无论如何都想要说出痛苦地隐藏在心中的秘密，他的心情我不是不能理解。但即便如此，再——

“应该再考虑下时间与场合……”

坂口说出了我的想法。似乎他本人最清楚这点。

“那个……要商量有关妻子的事是指……？”

栞子怯生生地问道。坂口轻轻点点头，继续说道。

“忍是因为我才跟父母生气的，正如刚刚说的那样，她内心里应该是渴望和解的。特别是最近，她常常深思着什么……我问她原因，就回答说想起了以前读的一本书，恐怕这不是事实吧。她因为和父母的关系而苦恼，才找借口想去见见父母吧”

（……是这样吗？）

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疑问。忍与我说话时，并不像是想要回老家，找书的事也很是认真。

“也许她的父母，特别是母亲也是这么想的。但一见到彼此，恐怕又会吵起来吧……说不上是希望你们帮着撮合他们的关系，但能不能提醒忍不要再激烈地争吵”

抢在栞子回答之前，坂口继续说道。

“本来应该是我来撮合他们和好，但被禁止进出他们家。想要联系都不理我……我实在是吃不消了，恳请你们帮助我”

坂口深深鞠下躬。

4

平时的县道并不怎么拥挤。这样下去似乎能早些到达目的地。

“昌君，真的说想让我和母亲和好吗？”

坂口忍坐在轻便货车的后座上问道。

“恩……”

栞子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点了点头。第二周的定期休息日，我们三个人乘着车前往忍的老家户塚。

“真是的，完全不是这样的。我打心眼里不想去见他们，今天十分不舒服。看我的脸”

我看了眼车内的后视镜，忍绷着脸，连嘴唇都发青。仅仅是与父母见面就连身体都变得不适。与坂口说的不大一样。

“那个人对昌君说了那样的话……就算是血脉相连的父母，不能原谅的就是不能原谅。这种心情不是当事人是不会清楚的吧”

“我清楚的”

栞子格外用力地点了点头。

“即便是父母也有不可原谅的事。一般来说，母亲与女儿关系不和时，原因大多在母亲一方”

“没错没错，店长说得真好。一般来说就是这样的”

忍高兴地探出身子抓住前座头部的弹性靠垫——我倒是觉得这是个别事例。

沿着JR线路开了一段时间，我将车子停在河滩附近的一家独立住宅前。房子虽然有些旧了，却很大，宽敞的庭院中有家庭菜园。砖墙上贴有某一政党的海报。

“都和从前一样呐”

忍用手指弹了一下海报上政治家的额头，开了门。大门柱子的门牌上刻着黑色楷书的“川端”。是忍之前的姓氏。她皱着眉站在盖有白色塑料布的土埂前。

“虽然精心培育自家种的无农药蔬菜，但并不像她本人自吹的那么好吃。这个那个全都长得不好，没什么味道。但是，一提到田里的事心情就会很好”

一提到母亲的事就会突然变得尖刻。也许世间相处不好的母女都是这样的吧。

“这个……是什么？”

栞子指了指用木头搭建的小屋。看起来十分老旧，屋檐的涂料似乎重新刷过许多次。里面是空的，但有打扫过的痕迹。

“啊，我上小学的时候，在这里养过小狗……这个小屋现在还有呢”

小屋的入口上写有文字，经过风雨的洗礼快要消失了，但还是能够读出来。

“友好之家”

“……‘友好’是狗的名字吗”

真是十分奇怪的名字——这时忍笑了出来。

“真是的，五浦先生。‘友好’是指关系好的‘友好’。狗有别的名字”

“……”

也就是说“关系友好的家”吗。确实主人与小狗的关系很好吧，但不太明白她写在小屋上的心情。直接写上小狗的名字不好吗？

“那么小狗的名字呢？”

“叫托比克”

她回答道。

“它被丢弃在河滩上，我捡了回来，勉强养下了……在这里养了三年吧。总是被我母亲挖苦。说它经常叫，真是条笨狗”

是又想起当时的情景了吗，忍皱了皱眉。

“确实不是条聪明的狗，散步的时候也总是想要逃跑。小学修学旅行回来后发现它真的跑走了”

“为什么叫‘托比克’呢”

确实是个奇怪的名字。应该不是自己想出来的吧。

“恩……我记得……啊，没错没错，就是这么回事！”

她的表情一下子变得明朗开来。

“是我想找的那本书里的小狗的名字！我讲过小狗长大后被丢弃的故事吧？它的名字就是‘托比克’”

首先，登场人物——不，是动物的名字已经知道了一个。因为不像英语，也许是以欧美之外的国家为背景。当然，也可能是完全架空的国家。

突然，栞子低着头将拳头放在嘴角上。似乎想到了什么。

“怎么了？”

“……我好像是知道‘托比克’这个名字”

“哎？真的吗？想起来了？”

忍快速凑过来。被这样近距离凝视，栞子退后了一些。

“不……只是知道比较熟悉……不过……”

“……不过？”

我催促问道。

“书上看到的信息我大多会记得……一般只要知道一个出场人物的名字，我就能想起书名。但这次却不太顺利……”

“会不会是因为身体不适”

她曾经因为发高烧而想不起贵重旧书的信息。不过，她摇了摇头。

“今天身体状况很好……真有点不甘心呢”

因为到了约定的时间，我们来到玄关。虽然门铃就在眼前，忍却一直不肯按下去。看来她十分不想和家人见面。

“我来按吧？”

我提议道。她却使劲儿摇了摇头。

“不用了，没事没事”

接着，她反复做了几次深呼吸。像做好觉悟似的，她猛地收回手指，蓄势待发。就在这时，玄关的门自动开了。一个上了年纪、严重秃顶的男人探出脸来。他眼角下垂，圆圆的脸型和忍惊人的相似。

“……欢迎”

他移开视线，小声嘟囔道。听得出他不太欢迎我们。倒不如说按现在的气氛，他随时都可能关上门。

“母亲呢？”

忍问道。

“在二楼的里屋……进来吧”

不等我和栞子打招呼，他就倏地把头缩了回去。我们进到家里时，走廊已经没有了他的身影。

“是您的父亲吧？”

栞子向忍问道。

“没错。他和母亲完全相反，非常不爱说话。已经几十年没和我正经说过话了。好像从以前开始就这样，因为性格差太多了吧”

她一边脱着运动鞋，一边直率地说道。忍和父亲间是另一种意义上的隔阂。

“快请进，快请进……虽然这里已经不是我的家了”

她说着露出一排白牙。

二楼的里屋似乎是忍从前的房间。从半开的门缝中可以窥见榻榻米上摆放着的纯白色的床、柜子和写字台。屋内的装潢大多富有曲线感，与和室的风格不太相符。就像是旅馆的空房间一样，被人收拾得干干净净。

坐在椅子上的白发女性站起身，面向我们。她和忍一样是个圆脸盘，但眼睛和嘴唇的大小不太协调，她的表情像是演戏一样有板有眼。现在，她的嘴角流露出戏谑般的笑容。

“呀，难得的守时。真是万年不遇”

虽然声音有些沙哑，但精神奕奕，口齿清晰。是行事干练的女强人形象。

“他们就是你说的那家旧书屋的朋友？真是年轻……不过正好。你也蛮孩子气的”

劈头就是冷嘲热讽。比预想的还要毒舌。忍立刻绷紧了脸。

“……这两个人是篠川小姐和五浦先生，来自北镰仓一家经营多年的旧书屋”

“从北镰仓来的？特意跑一趟吗？”

尖锐的声音在房间里回响。她像是大吃一惊似的仰头看了眼天花板。

“真是对不住啊，给你们添麻烦了。我家女儿真是个笨蛋……我叫川端瑞枝，你们好”

她若无其事的喊自己的女儿笨蛋，又突然鞠了一躬。我们慌忙回礼。栞子被她刻薄的言辞吓到了吧，目光飘忽不定。

“之前在电话里提到的那本书……”

忍板起脸开口问道。她是想在忍无可忍之前赶紧把正事办完吧。

“啊啊，小时候读的书什么的吧”

川端瑞枝从白色写字台下拉出一个大纸箱。

“你留下来的东西中，像是书的都在这里了。虽然都很无聊”

她嗤笑一声。我越来越不爽了，一开口不说女儿的坏话你就不好受吗。

“……可以打开吗”

我问道，忍默不作声的点了点头。纸箱里确实挤满了书。但都是些高中之前的教材和一些少女旧漫画书。

“没有什么文字类的书吧。这孩子以前就很讨厌看书。偶尔也会买给她，但她几乎都没看”

“……那些书、那个、最后都怎么样了？”

一直不说话的栞子小声问了一句。她似乎被面前这位女性的气场压制住了。

“记得很久以前就处理掉了。在这个孩子离开家之前就一直收在仓库里……先不说其他的物品，当时以为这些书她都不要了。你们找的那本也许就混在那里面了”

我一边听着，一边翻出箱子里面的东西，仔细的检查。果然没有一本儿童读物。我只好把教科书和少女漫画重新放回箱子，这时一张夹在《朝里酱》和《Hot Road》两本漫画书之间的旧照片掉在了榻榻米上。好像是碰巧混在里面的。我没有多想，捡起来一看大吃一惊。

照片上是一个身穿水手服的少女和穿着深蓝色西服的中年女性，站在钉有‘川端’名牌的门柱旁。如果忽略白发和皱纹，那么这位中年女性和面前的川端瑞枝简直是一模一样。

问题在于那个女学生。她一头细小、有些褪色的卷发，双手插进遮住鞋子的长裙的口袋里，直直地瞪着镜头。像是过去典型的“不良少女”。不仅在漫画或是电视剧中出现，现实中也真的有这种人啊。

（……嗯？）

因为化妆的差异，刚才还没认出来，仔细看的话她的五官和坂口忍很像。倒不如说就是她本人。

“五、五浦先生，把那个还给我！”

忍突然抢走了照片，捏得皱皱巴巴放进羽绒服口袋里。

“……啊哈哈哈、真不好意思啊……二位就当作没看见吧”

她掩饰地笑道。似乎是忍想要忘记的过去，但她的母亲却趁机挖苦道。

“那张是你高中入学那天照的纪念照吧……这孩子上中学之后一直是这个样子。真心是个笨蛋”

她面向我和栞子像是引以为豪似的直言不讳道。

“她几乎每天晚上都在横滨站周围闲逛。那件事是发生在高中一年级的时候吧……她在自动贩卖机那里买了啤酒，结果当场就被警察抓到教育了一番”

“……那是前辈命令我去买，我无奈之下才买的。又不是我爱买才买的。那时候我也没少费口舌这么解释”

“别人命令你去买你就买，这本身就够笨了。无论怎么说，你很喜欢酒吧。之前在中华街见面的时候，你趁兴喝了不少呢”

“我早就忌酒了！当时点了瓶装绍兴酒的是你吧”

“你忌酒还没到两个月吧。你的心情真不错呢。你的丈夫却一直板着脸，不说话，让人心里发怵，突然他开口说话了，却那样……”

突然，忍一巴掌使劲拍在身旁的墙壁上，冲击力足以让整个房间颤抖。

“说我无所谓，敢说昌君的坏话，我就把你从窗户打下去”

连川端瑞枝都被这气场震住闭上了嘴。

“……关于忍小姐要找的书，您还记得些什么吗？”

栞子低声说道。我瞥了一眼她的侧脸。也许是我的错觉，她的表情似乎很僵硬——和之前的样子截然不同。

“故事里有只叫托比克的狗，大概是在这个家开始养狗不久前买的书”

“啊，那只笨狗”

川端瑞枝反感地说道。

“托比克是从书中取的名字吧。当时觉得不好记……对啊，是什么来着……”

房间里陷入了沉默。也许是因为这里没有供暖设备，大家吐出的气都是白色的。忍的母亲像是要找寻线索一样环视房间，不一会儿摇了摇头。

“果然还是想不起来”

“您先生也不清楚吗”

“刚才问了一下，他说他不知道。那时候我丈夫很忙几乎不在家。小孩读的书他更不会知道了”

“这样啊……”

栞子很失望。就算赶到这里，最后还是一无所获。连善于解决和书有关的谜团的她，这次好像也一筹莫展了。毕竟连知道书名是什么的人都没有。

“非常抱歉。也许不能马上找到……以后我们会多留意的”

说着她鞠躬致歉。忍轻轻拍了拍栞子的双肩，一咧嘴露出一排白牙。?? 

“说什么呀，店长小姐。该道歉的是我们才对。谢谢你为我做了这么多……我也耐心地找找看吧。时间还有很多”

“……毫无头绪的寻找几十年前的书，本来就没可能”

川端瑞枝像是胜利似的得意洋洋地说道。

“要是那本书真的那么重要，你就该时时带在身边。别在因为这种无聊的事把旁人也卷进来。这方面你从以前开始就很笨”

她特别强调了‘笨’这一点。房间里的空气更冷了。感受到一股视线，我看了看四周，刚才在玄关见到的忍的父亲正站在走廊里。他用悲伤的眼神注视着我们，可在这样的状况下，他也无意出面调停。除了我，谁也没有注意到他的存在。

“……我回去了。事情已经办完了”

坂口忍大大呼出一口气，嘟囔道。她握紧拳头，似乎还保持着理智。我也合上纸箱的盖子站了起来。这个家真不想呆下去了。

“呀，要回去了啊。也代我向你那个可怕的丈夫问好”

忍的太阳穴青筋暴起。她火冒三丈的转过身，这时——

“川端女士！”

喊出声的竟然是栞子。

“这不是无聊的事”

“哈？”

“想要取回曾经失去的书这种想法一点都不无聊。请您订正刚才说过的话”

这次我敢肯定——这个人生气了，她对川端瑞枝生气了。

“……你到底、在说什么？”

忍的母亲嘴边露出一抹困惑笑道。我知道栞子在因为什么生气。这个人也有她想要暗中找回的书，那本母亲以前留下的《麻雀日记》。

“为什么到现在还留着小狗的屋子呢”

栞子接连发问道。她又像往常一样按下了开关。不过这次我也摸不清头脑了。狗屋怎么了？

“小狗逃走后应该是不再使用了吧？不是吗？”

“……没错，那又怎么了？”

“小狗逃走后过了这么多年，可这间小屋依然打理的很好。这个是不是随时欢迎它回家的意思呢。不是包含希望它回家的感情吗？”

川端瑞枝脸上的笑意渐渐消失。她像是被捅到某个痛处，皱起眉头。

“没想过希望它回来……只是没想扔掉而已。换谁都会这么想的吧”

“扔不下的只有小狗的小屋吗？”

突然，她脸上的表情消失了。她的视线在一瞬间扫过自己的女儿。

“……请你们都离开这个家，马上走人”

她声音沙哑的挤出这句话。

5

我和栞子把坂口忍送到逗子车站后，回到了彼布利亚古书堂。时间已经接近傍晚，我把轻便货车停到停车场后，在栞子的邀请下进了里屋。我知道她有话要说。

铁路道口的报警音隐隐传来。

我们面对面坐在客厅的矮圆桌两边。在这间置有壁龛和外廊的旧式和室房间里，还放有去年换购的大型液晶电视和DVD机，看起来很是奇妙。

最近，我就算是呆在里屋也不太紧张了。虽然曾经有一段时间尽可能的不进到这里，但不久前开始，我就不再介意了。应篠川姐妹的邀请，来这里享用下午茶和晚餐的次数也越来越多。

“……我本来没打算那样说的”

她的声音有些消沉。自从我们被赶出川端家，她就一直在反省自己的话。

“我火上浇油了。明明坂口先生把忍小姐和她母亲的事拜托给我了……”

“就这样不也很好吗，那俩个人吵起来也是没办法的事。”

最后，找书行动以失败告终，但在回来的路上，忍格外平静，几乎没怎么抱怨母亲。

“就像是在说我们谈话的那个房间呢”

与狗屋一样，忍的房间连同家具都保存得好好的。就连‘无聊的东西’也没有被处理掉。虽然只有书被处理了，但那是在女儿离家出走前就收起来的东西。

她虽然没想着希望女儿回来，却没有扔掉女儿东西的打算。万一女儿回来了，她是不是打算迎接女儿回家呢。

在看到母亲动摇的时候，忍就意识到这点了吧。

“正如坂本先生说的那样呢”

他觉得这对母女一直在内心里寻找和解的契机。

就像川端瑞枝一直骂女儿笨，几十年来却无法丢掉女儿的东西一样，嘴上说着打心眼里不想看到母亲的忍也抱着复杂的感情吧。

“关于川端瑞枝女士，坂口先生的话应该是对的……只是，关于忍小姐，略微有些”

突然，栞子不说了。侧眼看了下通向厨房的隔扇。

她竖起食指示意我保持安静。然后保持右脚伸出的侧坐姿势，挪到了隔扇前，接着手指搭上拉手，将隔扇一下子打开了。

穿着制服的篠川文香正冲我们竖着耳朵站着。无论怎么看都是在偷听的样子。

“呜哇！”

她被隔扇的声音吓了一跳，手里的杯子差点溢出牛奶来。她似乎刚从学校回来，肩上还背着书包。

“文酱，欢迎回家”

栞子冷冷地说。

“哎？唔，嗯、我回来了……”

“喝牛奶的时候至少先把书包放下来比较好”

她少有的摆出了监护人的架势。文香不好意思地跨过门坎，将书包放在了榻榻米上，自己也并膝正坐。虽然表情很乖，却依然不忘喝一口牛奶。

“文酱，偷听可是不对的”

“嗯……抱歉、今天社团活动提前结束了，回家以后我就想喝牛奶，然后一开冰箱，就听见你们两个人的声音……啊，但我没听到那么多哦！”

“你从哪里开始听的？”

我问道。文香又喝了一口牛奶。

“什么受忍小姐丈夫的拜托，忍小姐和她的母亲吵了起来……忍小姐的丈夫说的也有些道理……就这些”

很遗憾，基本都被她听到了。不过，可能也是因为我们不够注意。

“我不会对任何人说的！真的！我最近口风很严的”

“最近”这个说法更让人不放心了。栞子说过“妹妹是藏不住事的性格”。确实不像是擅于隐瞒的人。

“总之，不要告诉别人”

“嗯。我知道了……抱歉”

她低着头站起来，向后退去拉上了隔扇。我们等着她的脚步声远去。

“……我接着说”

栞子继续维持着伸出右腿的姿势，回到我的面前。她在这种近乎碰到膝盖的距离下，透过眼镜的镜框抬头看我。还是毫无脂粉气。刚才还没意识到，突然发现她的头发或是肌肤散发出一种香气。应该不是香水的味道。

“怎、怎么了”

“再被妹妹听到就不好办了”

她像是说悄悄话似的耳语道。虽这么说，可我也会感到很困扰。

“虽然与书的线索没什么关系。在川端女士的家里，有些让我在意的地方”

“……哎？”

“就是忍小姐说的那句‘时间还有很多’，你还记得吗”

“记是记得……”

说实话，我没太在意。

“不是即使不能马上找到书也没关系的意思吗”

“但是也意味着存在某个期限吧”

“啊……对啊”

这么说的确是这样。至今为止她都没提过期限的事。只是说自己实在是在意，这才着手寻找的。

“这是怎么回事？”

“可以想到几个理由……不过目前还不能断言”

她的视线落在我的胸口。发梢搭在了膝上。不妙，虽说这样我也能保持理智，可是啊。

我将视线从她身上移开，文香落下的书包进入我的视野。提手上吊着几个装饰物，其中有一个钥匙扣是大耳朵的小猴子模样。不，也许不是猴子而是小熊吧。

之前，小菅奈绪拿着的月票卡上也印着这个图案。名字记不清了，现在比较流行吧。

“……怎么了？”

栞子似乎注意到了我在看着什么，回过头看向书包那里，其实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啊……那个挂在包上的像是猴子一样的动物叫什么来着”

也许是由于心神不定，我把想到的疑问就这么原封不动地问了出来。她的兴致好像也被吸引过去了，用手指推了推镜框，眯着眼睛看向书包那边。

“是那个茶色的吧……好像在妹妹过年时看的DVD里出现过，我记得是……”

似乎她记的也不是很清楚。这个反应倒是挺新鲜的，想来她的知识大多和书有关。也许在文章之外的方面，无法发挥超群的记忆力。

突然隔扇开了，篠川文香再次出现。制服已经换成了运动衫。

“抱歉抱歉，书包忘拿了……啊，真是抱歉！”

她看到促膝而坐的我们，大惊小怪地把脸背过去，闭上了眼睛。我们也没干什么不可见人的事情啊。

“我不会再来捣乱了，请两位放心，慢慢享用……”

她像是旅馆女佣似的说过话后，抱起书包，准备拉上隔扇。

“啊，文酱、等一下！”

姐姐毫不在意地喊住了文香。几乎要关上的隔扇又开到了一半。

“那个包上像是茶色猴子的东西叫什么？”

文香低头看向自己的书包，抓起小猴子。钥匙扣上还挂着一个小狗的人偶。好像是一套的。

“难道是说这个吗？它叫切布拉什卡，是俄国还是哪里的人偶动画的主人公？”

切布拉什卡。这么一说，我好像听过这个名字。

“我从奈绪酱那里借了DVD看，虽然是很久以前的电影，非常好看。很可爱，却又透着一种寂寞的感觉。现在又公映新作了……之前我还和奈绪酱去看了”

我总算是弄明白了。之前，小菅奈绪拿着切布拉什卡的月票夹，是因为她是这个作品的粉丝啊。那时正好赶上她们两个一起去看新作吧。

“新作也蛮好看的。这个钥匙扣就是那时候买的。这个小狗也蛮可爱的”

文香用手指轻轻抚摸着挂在切布拉什卡旁边的小狗。

“这孩子叫托比克，是切布拉什卡的朋友……”

“托比克？”

我和栞子同时惊呼道。

“嗯，没错……为什么这么吃惊？”

“是那只被主人丢弃的小狗吗？”

栞子问道。

“哎？这就不清楚了……好像在路边哭个不停，遇见了切布拉什卡他们，在那之后和狮子做了朋友”

听到这模棱两可的回答，我和栞子看了眼对方。小狗和狮子做了朋友，主人公是别人——都符合坂口忍的叙述。忍看的是电影原作或是电影的小说版吧。栞子之所以记不清，是因为这个记忆不是和书有关，而是和电影有关的。

6

大概一周之后，我们和坂口夫妻见了面。

虽然栞子马上就确定了坂口忍要找的书，但找到实物并送过来还是花费了不少时间。旧书店的网购网站和网上拍卖中都没有这本书。在向儿童读物的专门旧书店打听之后才终于找到。

“本来儿童读物就难以在旧书市场上流通”

栞子说道。

“因为读者是孩子。书的保存情况都不会太好。一般都会被处理掉了。”

再说经营儿童读物的旧书店本身就不多，即使知道了书名，想要找到书也绝非易事。这次的运气还不错。

在书邮来之前，我从出租DVD的店里借了一部《切布拉什卡》的DVD。将包装上印有人偶角色特写的DVD带到收银台处让人有些难为情，但我实在是在意故事的内容。

“这么大了还借这个，真是不像样。”就这样被母亲说着，我在自己家看完了。不知什么时候，母亲也默默地看入了迷。

DVD里一共收录了4集。坂口忍要找的原著本，应该对应的是第一集的内容。

故事背景大概是俄罗斯的城镇。非洲寄来的货物中混进了一只身份不明的动物，故事由此拉开帷幕。就算是让它坐下也会立刻摔倒，因此被起名为“切布拉什卡”，带有“咕咚一声摔倒”的意思。

因为无人饲养，切布拉什卡与住在电话亭里的鳄鱼根纳成为了朋友。孤单的根纳一直在寻找朋友。那只叫托别克的小狗和狮子也是响应根纳的寻友号召，聚到一起的孤单的人。

于是，大家决定建造一个可以让孤单的人们聚在一起的“朋友之家”。他们经受住了喜欢恶作剧的老太婆夏巴库那克的干扰，团结一心共同努力，当房子建成时，大家的关系已经亲密无间，不再需要“朋友之家”了。

最后，大家把建好的家送给了幼儿园，并和夏巴库那克和好了，第一集以此结束。

角色造型可爱，是个不错的电影。但切布拉什卡它们所做的事，到目前都没有得到回报，让我有些在意。明明大家都在积极地做着各种事，却像是拖着长长的影子，让人心中阴沉沉的。

我们请坂口夫妇在店铺打烊后到彼布里亚古书堂来了一趟。

在我们核算完销售金额时，坂口忍与将手搭在她肩膀上的丈夫走了进来。

“店长小姐、五浦先生、晚上好……”

她像往常一样笑着打完招呼后，注意到了先来的客人。一个圆脸盘、上了年纪的男性背对着玻璃橱站着。

“……父亲”

她如鲠在喉似的说道。是忍的父亲川端。

“你怎么在这里？”

“……我有些在意，你在找的是一本什么样的书”

他支支吾吾地答道。与其说他冷淡，不如说他不善言辞。几天前，在给我们店里打电话的时候也是，他反反复复说了好几遍，希望我们告诉他女儿要找的书的事情。当我们告诉他已经决定进货，并说好要把它交给忍的时候，他就提出希望自己也能在场。他是想见见自己的女儿吧，可直到最后，他始终在说书的事情。

“我可没听说有这么回事”

忍很是不满地盯着我和栞子。她和父亲的关系也绝对算不上好。据说忍的父亲都没和忍正经说过话。

“我是从五浦君那里得到的消息，忘记说了，抱歉了”

坂口静静地道歉。他是故意没说的吧。忍不再提及父亲的事，面向栞子。

“我以前看的那本书，真的找到了吗？”

“是的。我想应该没有弄错。正像我在电话里说的那样，是这本名为《切布拉什卡》的人偶动画的原作……”

“啊，那个啊。听店长说过后，我们也借来看了。真是可爱极了！你看！”

她从外衣口袋中取出手机放在收银台上。手机挂链上系着一个抱着橙子的切布拉什卡人偶。

“我把它买下来了，很不赖吧！”

“啊……嗯……”

栞子含糊地笑了。她应该对这种可爱系的小物件没什么太大兴趣。忍用手指轻轻地戳了戳人偶的大耳朵。

“不过，这个与我记忆中的切布拉什卡完全不同呢……大概、是我哪里记错了吧”

我也很在意这点。忍画出的那只像是黑山猫的画像与这个人偶一点都不像。即便是记错了，也差得太多了。

“不，没有记错。忍小姐画的这幅画，很好的抓住了特征”

“可是……”

“请看这个”

栞子从收银台下取出一本书，是新读书社出版的乌斯宾斯基所写的《切布拉什卡和他的朋友们》。由伊集院俊隆所译。站在蓝色封面中央的长颈鹿，叼着一个写有书名的牌子。周围是猴子、鳄鱼和像是黑山猫似的动物——

“啊，就是这个！就是这本！我画的也是这个！”

忍一下子指向那只黑色的动物。只看脸部的话，像是小熊，但长长的尾巴又真的很像是山猫，和忍画的一模一样。

“这就是切布拉什卡吗？”

我问道。栞子点了点头。虽说这个角色身份不明，但也差的太多了。把两者放在一起，怕是没有人会认为它们是同一角色吧。

“为什么出入会这么大呢”

“我查阅了各种资料……”

栞子以此为开场白讲起。我和坂口夫妇围在收银台的周围。

“童话作家艾杜瓦德·乌斯宾斯基于1966年创作了《切布拉什卡和他的朋友们》……直译题目的话就成了《鳄鱼根纳和他的朋友们》……发表这个故事的时候，切布拉什卡的角色形象还没有定下来。这本书的插图是二十世纪六十年代中叶由阿尔费夫斯基画的。”

“那这个形象是什么时候定下的呢？”

“动画版的第一集公映后，即一九六九年以后，由当时担当监督的罗曼·加查诺夫和负责美术设计的雷奥尼德·史瓦兹曼经过商讨后精心设计的。”

原来如此，这个角色的形象是与电影同步创作的啊。书里插图中的切布拉什卡也别有一番韵味。

“恩……一九六九年，那时候我还没出生呢。那这本书是在那之前发行的咯？”

忍问道。

“不是的，这个日文译本是一九七六年出版的”

“那时动画版已经播出了吧”

“的确《切布拉什卡》的动画已经制作到第二集了……但原苏联的人偶动画剧很少播出，在日本几乎没有人知道这个作品本身。所以没有理由使用电影版的形象”

换句话说，这个日文译本和电影没有太大的关系，而是作为乌斯宾斯基这个童话作家的作品出版的。

“虽然这本书已经绝版了，但二〇〇一年，由同一家出版社出版了新装版本。封面上画的是与电影版相同的切布拉什卡，但文中的插画却与这本书一样”

“那现在也能在书店买到吧？”

栞子点点头。

“这样啊……”

坂口忍拿起那本《切布拉什卡和他的朋友们》开始翻阅。

“真的好怀念啊……这本书的内容和动画片有些不同呢。什么从动物园里逃出来的犀牛在城镇里四处乱跑，啊，有了有了”

忍把脸凑近翻开的那页，开心地笑了。也许小的时候，她就是这样看书的吧。

“……川端先生”

突然，栞子喊了一声忍的父亲。他独自一人拉开距离，谨慎地站在远处。

“方便的话，能请您过目吗？”

川端稍微犹豫了一下，从衣袋里取出老花镜。忍默默地把书递给了父亲。一时间，屋子里只剩下翻动书页的微弱声响。

“……友好之家，就是它吗”

“什么？”

“小狗的屋子上不是写着‘友好之家’吗”

说着，他把翻开的书给女儿看。

友好之家开办了！

想要交朋友的各位，欢迎您！

我想起了川端家的狗屋。大概就是电影里出现过的‘朋友之家’吧。形单影只的人们聚在一起的家。大家齐心协力共同建成后却没有用到的家。这个名字和托别克一样，也是从故事里取的。

“没错，是从这本书取的”

忍的声音格外明朗，不带有感情。

“还是第一次问我这种事……话说，父亲和母亲几乎没问过我什么吧。父亲不和我说话，母亲一直训斥我。家里没人知道我在想些什么……”

我倒吸一口凉气。捡回别人丢弃的小狗，在形单影只的人聚在一起的“友好之家”养它。我深切地明白她做这些事时的心情。

“我想要一个属于自己的‘友好之家’……所以我才在高中毕业后就马上离开了家。我讨厌那个家，讨厌到想吐的地步”

“忍……？”

坂口小声喊道。他的妻子面色苍白，也许与去川端家时一样，很不舒服吧。

“没事……我没生气。我也是，完全不听母亲的话。托别克也是我自作主张捡来的，不让我养却还是养了……添了不少的麻烦，我也觉得自己挺笨的”

“虽然母亲从以前就这么说了”

坂口生硬地说道。

“你不是笨蛋，这点我可以保证”

“……谢谢你”

忍笑了。川端静静地摘下老花镜，把书合上还给了女儿。眼神带着某种空洞与深远。

“的确、我……不太清楚你的事情”

“那还用说吗。一直以来都没正经说过话……当然，父亲不怎么在家，工作也挺忙的”

“……不是的”

他简短的予以否定。

“我……是在躲着你。因为我害怕”

“哎？”

忍睁圆了眼睛。

“我们夫妇与你的性格、价值观很不一样……特别是在你上中学以后，我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和你相处。这点你母亲也一样。除了斥责你，她不知道该怎么和你说话……现在也是一样”

直白的诉说让我目瞪口呆。忍皱着眉，把脸别向一边。

“我怎么可能想得那么远、她见到我就会说我笨蛋”

“……忍小姐”

栞子静静地对她说。

“请您想起狗屋的事”

忍沉默了。川端瑞枝无法扔掉狗屋，不光是狗屋，还有离家出走的女儿留下的东西。

“希望你下回去见见你母亲”

川端终于看着女儿的眼睛说出了这句话。是有些紧张吧，他宽大的额头上浮出了汗。即便这样，忍也没有点头。

“我就无所谓了，那个人怎么说昌君的，我可没忘。她不肯低头道歉，我就不想见她……”

“……忍，你还是见一见比较好”

店里响起了坂口低沉的声音。

“老实说，是我没有选好时间场合。你母亲感到不安也是理所当然的”

我想起了川端瑞枝的那句“代我向你那个可怕的丈夫问好”。那并不是讽刺——不，即使包含了很多讽刺的成分在里面，同时也直白的表达了她对坂口的印象。

“……母亲有没有对你讲过托别克不见时的事情？”

川端突然改变了话题。忍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

“我听说是在我修学旅行期间，它趁修门的时候从缝隙里跑掉的。还说因为那只狗笨死了，才找不到自己家的。不是这样吗？”

“没错，是这么回事……我想说的是，你母亲一直四处寻找托别克”

“哎？”

“她说想在你修学旅行回来前找到它，连工作都请假了……虽然最后还是没能找到，但之后休息的时候她都会一个人偷偷寻找。这几十年来也都是你母亲在打扫狗屋……她说话的确不好听，但那也是一种责任感的体现，她绝对不是没有感情的人”

忍的视线落在了手里的那本《切布拉什卡和他的朋友们》上。像是要确认什么似的，翻来覆去地翻动封面和封底。

“……好吧，我考虑考虑”

她小声说完，便抬起头看向收银台后的栞子。

“谢谢你帮我找到这本书。我想买下它，多少钱？”

她取出钱包，可店主却一动不动的站着。

“……店长小姐？”

“不用付钱了”

“哎？为什么？”

我也感到吃惊。从别处的店里订书是需要付款的。虽说不是什么大价钱，但也不是免费的。

“那可不行。我得付钱”

“不。这次就送给您了……作为祝福”

忍准备递出钞票的手顿住了。她一脸为难的来回看着其他三个人、冲栞子微微笑道。

“已经知道了啊”

“果然是这样啊”

我没明白。忍旁边的坂口也一脸不解。

“你是怎么知道的？……好了，快告诉我”

“……最近，我觉得你好多事情都不做了。烟、酒，连高跟鞋都不穿了……而且，感觉你的气色也不像很好的样子。我的母亲也有过这样的时期……在生下妹妹的不久前”

“啊……”

我不由得出了声。听了这话，我总算也弄明白了。除了书的谜团，让栞子在意的就是这个啊。

忍把书放在收银台上，一脸郑重地面向自己的丈夫。坂口那双太阳镜下的眼睛睁的大大的，他也发现真相了吧。

“昌君，我有孩子了”

我想起来今年第一次见到忍时的对话。

（我戒烟了。这么做比较好……别人对我说了很多）

我一心以为她是说香烟涨价的事，原来指的是吸烟会对胎儿产生影响。她一开始就给出暗示了。

“一直没能怀上，我还以为怀不上了。现在也不是努力做这种事的年纪了……不过你看，最近几个月我们不是出去旅行过几次吗。在旅行的途中，我们之间的气氛就火热起来了，对吧……”

忍不停地互相按压两只食指。点头聆听的栞子满脸通红。

“为、为什么……不马上告诉我？”

坂口才恍过神来问道。他很少有的结巴了。

“昌君，你现在因为眼睛的事很不好过吧。我一直烦恼着，该找个什么样的机会告诉你。对不起，我一直瞒着你……我可以生下来吗”

她若无其事，直截了当的询问道。

坂口抿成へ字形的嘴唇像是再也忍耐不住似的哆嗦。他的心中一定是百感交集。

“如果你不介意生下我的孩子的话”

声音中略微带着哽咽。

“我才不想去生其他男人的小孩呢，你真笨”

忍又露出那排白牙。

这时，我发现川端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收银台。他背对着我们，站在书架间微暗的空隙里。貌似在和谁小声用手机通话。

“你也知道了我找这本书真正的理由吧”

坂口忍向栞子问道。

“是啊……当然，忍小姐本人也想看这本书，不过更想以后给孩子看……不是吗？”

“正是这样，店长的果真聪明呢”

这样啊。她说的那句即使找不到书也还有时间，原来有这个意思啊。的确，需要用到它还要过一段时间。

正在这个时候，川端打完电话回来了。忍看到他不露声色地站在收银台旁，皱起了眉头。

“给母亲打电话了吧”

“……是的”

川端干脆的承认了。

“你母亲也发现你身体不适了。她还说搞不好你可能怀孕了。她一直担心你……所以……你就”

他是想说，希望忍见见母亲吧。我、栞子还有坂口都屏住呼吸，等待着忍的回答。可是，她一脸不悦的把脸别到一边。

“那她自己来问不就好了吗。通过别人电话转告，到底有多少是真的担心我……”

忍的目光移到店铺的入口，话到一半便停住了。门帘和玻璃门的对面有谁站在那里。像是女性的瘦小轮廓，我立刻知道那是谁了。

“我和她是一起来的……一直到北镰仓的车站”

川端尴尬地解释道。外面的人仍在犹豫要不要进来，最后，她缓缓打开拉门，穿过门帘走了进来。

忍的母亲背对着入口站住。全神贯注的盯着自己的女儿。眼里没有其他人。

“你到医院好好看过了吧”

没想到，她说话的声音带着刺。

“……看过了”

“你真想生下来吗”

忍点点头。川端瑞枝无奈地摇摇头。

“你也不年轻了。一直守着比你大、身患疾病的丈夫，要是生了小孩，你要吃的苦可不是闹着玩的。你想过这些吗？”

即便这样，忍的表情也没有动摇。反而比刚才更坚定的点点头。

“我说、忍啊……”

“母亲，我呢”

忍慢慢地开口了。

“小时候我就想去友好之家了……想去那个不会感到寂寞，可以安心生活的家。我和这个人结婚后，我想我终于找到了这个家”

母亲一脸惊愕，想要说些什么，忍打断她继续说道。

“可只是这样其实还不够。这次我得迎接别人才行。因为我已经不是孤独的小孩了。我长大了，也变强了一些……我绝对不会放弃即将到来的孩子。还是吃苦好得多。”

店里悄然无声。川端瑞枝依然看着女儿，一时间像雕像似的一动不动。

“……你真是个笨蛋呢”

过了一会儿，她深深的叹了一口气说道。

“她父亲，我先回去了”

她转身出去了。也许和解还是有些勉强。就在我们快要失望的时候，准备拉上拉门的川端瑞枝回头看了女儿一眼。

“忍，下次到家里一趟……带你丈夫一起来。”

她用比以往都和蔼一些的声音说道。

“以后的很多事，我们还得说说才行”

（注：切布拉什卡为俄罗斯队的奥运吉祥物。北京奥运时是红色的切布拉什卡，网上有动画版“大耳猴阿拉拉”）




第三话 宫泽贤治《春与修罗》（关根书店）
1

泷野莲杖开口第一句话就是“请你喝咖啡啊”。

虽然迟到不足5分钟，却执意要请我喝咖啡。

“又不贵，你不用在意”说着，泷野带我去了一家公交车总站附近的咖啡连锁店。

“早上营业的咖啡厅可不多，车站周围也是”

我们坐在窗边，能够一眼望到外面的样子。我是第一次来本乡台，马路十分宽阔，车站前的商店也不多。

新建公寓引人注目，街道干净，视野宽广。与凌乱不堪，混有旧式建筑的大船很不一样。

二月份也马上要结束了。窗外的一家超市门前，几位女性顾客正瑟瑟发抖地等待开店。天气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夹雪一样。

“不好意思呐。突然在休息日叫你出来”

“不，我也没什么事要做……而且就在附近”

我所居住的大船与本乡台只有一站地，但没有亲戚朋友住在这里。

今天早上，泷野打来电话。说总算有时间了，方便的话想跟我见个面聊一聊。我开始有些困惑，随即想起许久之前，在谈到栞子的母亲时，他曾说过“下次有空的时候，我再慢慢讲给你听吧”。

总之，我就这样来到了泷野书店附近的本乡台。

“最近，篠川怎么样？精神吗……啊，不好意思，我可以吸烟吗”

泷野取出香烟叼在嘴里，像是忽然注意到似的询问我。我点了点头。

“很精神。腿也恢复得很好”

“是吗。那真是太好了”

他啪的一声打开打火机盖子，点燃了烟。

比起之前，栞子的腿恢复了许多。虽说没有完全恢复到原来那样，不久就可以脱离拐杖生活了吧。

“有其它变化吗？”

“没什么……特别的”

我诧异地答道。正确的说并不是一点没有，但却不值一提。自上个月帮坂口忍找书之后，栞子就时不时地讲些她母亲的事。不过都是些“突然不见了让人难以接受”“她是个随心所欲的人”之类的气话，但表露出来的感情却越来越鲜明。也许在看到坂口忍与母亲时隔多年认真地谈话后，栞子也有些想法了。

“问了些奇怪的问题，不好意思呐”

泷野苦笑着，往烟灰缸里弹了弹灰。

“篠川那里的客人变多了吗？她有没有经常在里屋见什么人”

“应该没有，为什么这么问”

据我所知是没有的。但要是在今天这样的休息日见面，我就不知道了。

“《蒲公英女孩》被盗的时候，我就有些在意呐。你进店后不久……篠川是不是开始接受客人的咨询了？解决与旧书有关的麻烦什么的”

“……恩，偶尔”

“果然是这样啊。我在镰仓收购旧书时，听客人说过。北镰仓的旧书屋又开始接受这种委托了。当时我还没太在意”

泷野阴沉着脸朝地板吐出烟雾。

“‘又开始接受’是说之前也做过吗”

“恩。篠川阿姨做过……第一次听说吗？”

我沉默着点了点头。栞子没有说过这件事。

“我也是做这项工作后才听说的。帮助找出被盗的旧书什么的，她似乎做过许多这样的事……但似乎找到犯人也未必会交给警察”

微妙的措辞，让我想起一件事。几十年前，藤子不二雄的《最后的世界大战》的初版被盗——篠川智惠子威胁犯人，从而得到了其它珍贵的初版漫画。

“……也就是说被利用在生意上了吧”

泷野微微绷紧嘴角。是发现我知道一些彼布利亚古书堂的内情了吧。

“也许是这么回事”

他将烟头捻灭在烟灰缸里。

“我想说的是，如果这种传言继续蔓延，可能会引来不好的委托。你也稍微注意些比较好……不过，篠川的话，应该不会参与到危险的事件中吧”

“……”

想到她为了保护太宰治的《晚年》初版而做出的事，情况就不那么乐观了。无论如何都要把想要的东西放在身边，她也有这种狂热者的本性。即便不成为犯罪的助力，做出意外的事也是很危险的。

（恩？）

我忽然抬起头。

“我进店后不久开始的，是说那之前即使有客人委托书的事也不接受吗”

我多少有些意外。我一心以为只要是与旧书有关，无论是哪里她都会前去解决。

“……我是这么想的”

泷野答道。

“篠川应该不想做阿姨那样的事。而且，她虽然很了解书的事，却极其不擅长人际交往”

确实，她在店里都躲在书墙后。不过，如果是这样，她为什么会改变呢。

“也许是因为认识了你”

“哎？”

“那个人一提到书的事，你就很喜欢听吧。不善言辞的人会因此感到高兴。想告诉你更多的事，与你变得更亲近些，这种心情会越来越强，面对这种委托也会变得积极。”

我用力咽下口水。真的是这样吗。也许是真的。毕竟这是从小一起长到大的人说的。

“……要是这样就有意思了。虽然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

泷野哈哈地笑起来。我倒是觉得很无趣。这明显是在开我的玩笑。

“栞子小姐的父亲发现妻子做的事了吗？”

我转变了话题。泷野的笑容消失了。像是要理清头绪，他点燃了第二支烟。

“谁知道呢……不过，应该不是很清楚阿姨做到哪种程度……但也不可能一点没注意到妻子做的事吧”

“是帮她做这种事吗……？”

我小心翼翼的问道。如果是这样，发现《最后的世界大战》时做的危险交易就是整个店的事了。

“不知道”

泷野摇了摇头。

“只是，叔叔为人一板一眼，不会参与可疑交易。而且，彼布利亚古书堂的网购业务是由阿姨负责的，收购业务也几乎由她一个人来做。叔叔应该隐约知道一些，但因为某个理由没有说出来吧”

我喝了一口凉透的咖啡。有关彼布利亚古书堂的谜团越来越多。篠川智惠子在彼布利亚古书堂到底做了什么，又为什么离家出走，现在在哪里——还有她是通过什么方式知道这边的情况的。

“对了，差点忘记了”

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泷野从口袋中取出一个茶色信封递给了我。

“给你的。看看里面的东西吧”

我接过信封打开了，里面是一张黑白照片。背景是彼布利亚古书堂，一家四口站在前面。

最先看到的是站在铁质旋转招牌旁，梳着麻花辫的少女。圣樱女子学园的初中部制服十分合身。圣樱女子学园是位于镰仓市郊外的一所初中高中直升的天主教女子学校。

虽然比现在还要瘦小，但无论怎样看都是小时候的栞子。似乎是被催促着微笑，她拼命地翘起嘴角，十分可爱。

旁边是她的父亲——前任店主。看上去才四十多岁，比记忆中的他要年轻些。棱角分明的严肃面孔浮现出微笑。再旁边的高个子女性侧身站立，抱着一个四五岁的女孩。

这个人一定是篠川智惠子。小女孩是篠川文香吧。她搂着母亲的脖子，朝着相机咧开嘴露出一排白牙。因为女儿的胳膊只露出半边脸的母亲开心地笑着。她穿着素色衬衫与短裙，披着长发，与现在的栞子一模一样。

“这是我在阿姨出走的前一年照的。篠川家的全家福只有这一张吧”

这时的栞子并不怎么像母亲。也许是因为服装的差异，但更主要的是那时的她没有戴眼镜。

“那时候，栞子小姐的视力还没有变差呢”

泷野探出身子俯视照片。

“不，她从小时候起就是近视眼了。好像只有这时候是戴隐形眼镜的”

这样啊。摘下眼镜的话，形象就很不一样了。

“那为什么说没有全家福呢？”

“篠川阿姨讨厌大照片。连结婚照都没有……女儿也一样讨厌照相吧，照这个的时候费了不少功夫。阿姨是故意侧身的……不过，照的不错吧”

“……是呢”

怪不得他那么得意。这是一张留下幸福瞬间的照片。

“为什么把这张照片给我呢”

“你应该很想要篠川以前的照片吧。不要吗？”

泷野意味深长地笑道。我连逞强说不要都做不到。怎么可能不要。

“……谢谢了”

我向他道谢后，将装有照片的信封收进了大衣内侧的口袋里。

与泷野分开后，我不小心忘记了照片的事。

几天后的下午才想起来。我从铁路对面的便利店买完午饭回来，在店铺旁停下脚步，取出了放在里怀的照片。与眼前的风景对比了一下，我现在所站的位置正好是当时取景的地方。

照片中的季节似乎是初夏，邻居家的围栏间探出盛开的绣球花。绣球花是这一带常见的花，现在已是冬天，仍留有枝叶。

景色与过去惊人的相似，可照片中的人却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女儿们都长大了，父亲去世了，母亲消失了踪影。

我凝视着篠川智惠子露出的半边脸。虽然这张照片没有清晰地映出她的模样，但我却清楚地知道。篠川家里屋的二楼有一幅画，画中的人与读书时的栞子一模一样——话说，还不知道画下那幅画的人是谁。

“……大辅先生”

栞子走出店铺，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招牌的旁边。与照片中的位置一模一样。

“在看什么呢？”

“啊，是泷野先生给的照片……”

我愉快地递给她看，她的脸忽然像煮熟了似的变得通红。栞子拄着拐杖迅速靠近，抢走了我手里的照片。

“是，是从哪里得到的……”

她将照片翻过来，用力扣在胸口，照片深深陷入毛衣里。我移开了视线。

“不是说……泷野先生给的吗”

我终于注意到自己的失策。泷野说这个人不喜欢照相。

“照相的时候不知道应该摆出什么样的表情”

栞子消沉地说道。

“这张照片也是，总是照得很不自然，所以讨厌照相……我本来也不喜欢自己的相貌”

“照片中的栞子很可爱哦。那个……我很喜欢”

对我来说这是突破性的发言了。无人的甬路间陷入沉默。她小心翼翼地瞥了一眼胸口的照片，叹了一口气。

“……谢谢”

她规规矩矩地鞠了一躬，摇了摇头回到店里。似乎是认为我顾虑到她的感受才这么说的。并且，似乎不打算还给我照片了。

“啊，对了”

在堆满书的过道上，她回过头。

“大辅先生，今晚有事吗？”

“没什么”

她低着头想了一会儿。似乎在犹豫什么。

“……方便的话，能不能陪我一个小时”

“哎？”

“今晚有个必须要去的地方”

她说道。

2

打烊后离开店铺时，太阳已经完全落山了。

栞子说目的地不太远，没必要开车去。于是，我配合着栞子的步调，顺着月台沿线的铁路走着。与北镰仓站的检票口方向相反，马路上几乎没有什么人。

我们穿过打通山崖的隧道。头顶就是岩石，我不由得缩了缩脖子。

“白天，母亲的同级生打来了电话”

栞子边走边说。

“同级生……什么时候的同学？”

“好像是初中和高中时候的同学。住在北镰仓，听说从父亲那代开始，经常光顾我们店……我们现在要去的就是她家……”

“那个，请等一下”

我打断了她的话。

“你的母亲在哪所学校上学”

“圣樱女子学园……啊，我没有说过吗”

第一次听说。圣樱女子学园也是栞子的母校。母女二人是同一所学校毕业的啊。

“你的母亲本来就住在这一带吗”

“恩……似乎老家在深泽”

她答道。因为是彼布利亚古书堂的常客，住在这一带也不足为奇。

“那么，你母亲的家人呢？”

有老家的话，应该还有亲戚。但是栞子摇了摇头。

“似乎现在没有人住在那里。母亲说她没有娘家的亲戚……具体的事我也不太清楚。我和文香都没有见过母亲那边的亲戚……”

谈话中断了。只余下拐杖的声音在黑暗中回响。就算父母兄弟全都去世了，与亲戚一点来往都没有也很奇怪。也许有什么原因吧。

我们在道口前向右拐过，开始上坡。是我熟悉的路。从高中到北镰仓站，必须要途经这条路。

“那么，你母亲的同级生为什么会打来电话”

我将谈话拉回主题。

“……我也不太清楚”

“哎？”

“她说具体的事，见了面再说”

“就这些吗？”

“说是有重要的事要说……”

无论怎样看都另有隐情。也许与篠川智惠子有关。我明白了她拜托我跟来的理由。栞子对突如其来的委托感到不安。我多少也能成为她的一点依靠吧。

坡道在中途开始急剧变窄。镰仓三面环山，这一带是山地的一部分。从以前开始就是高级住宅区，但停车场中几乎都是小型车辆。是迫于山路的狭窄吧。

不一会儿，甬路到了尽头，面前是通向山上的台阶。上了台阶走五分钟左右就是我的母校。毕业后我一次都没有去过。

“那家宅子在前边吗”

“不是的……在这里”

我正要上台阶，被栞子叫住了。高大的围栏后是一座古旧的宅邸。墙上覆满了爬山虎，到了冬天的这个时期，叶子全都落光了。

有些裂痕的混凝土门柱上挂着写有“玉冈”的名牌。铁门后面——只有面向庭院的屋子亮着灯。四处透着一股冷清。

“……”

栞子犹豫了一会儿，上前打开了门。庭院打扫的干干净净，没有这个时节开花或是结果的树木。

我站在按下门铃的栞子身后，等待这家人的出现。眺望着沿着围栏生长的绣球花枝。不禁想起高中时代，路过这家院子时，曾见过盛开的绣球花。

听到门开的声音，我反射性地直起身子。一位穿着黑色高领毛衣的小个子女性走了出来。她梳着复古波波头，刘海儿剪得笔直。头发间杂着白色，脖颈上有着与年龄相符的皱纹。大概有五十多岁吧。

“深，深夜拜访，不好意思……那个，白天，您打过电话。我是彼布利亚古书堂的……”

栞子磕磕绊绊地寒暄着，惹人怜惜。

“……是智惠子的女儿吧”

女性优雅地浮现出柔和的微笑问道。

“我是打电话的玉冈聪子……快请进”

说是有间屋子想让我们看看，她将我们带到一楼走廊尽头的西式房间里。似乎是间书屋，墙边排着安有磨砂玻璃门的书架，拉着厚窗帘的窗前是木制的扶手椅和小桌子。书主人就是在那里享受读书的吧。

“这些是父亲的藏书……两年前父亲去世后就由我来继承管理了”

玉冈聪子说道。藏书的一部分堆在桌子和地板上。国外的大开本画集和旧个人文学集的残本引人注目。书的主人似乎在日本文学和美术方面有很深的造诣。

（恩……？）

面前的场景让我有些在意，似乎在哪里见过这屋子里的什么——不，一定是错觉。我是平生第一次来到这里。

“大概是五十年前，父亲移居到了这个地方，听说他从那时开始就频繁地去彼布利亚古书堂了。在你们店买了许多书，也卖了许多书……你有听父母说过我父亲的事吗？买什么样的旧书之类的”

被这样问道，栞子轻轻地摇了摇头。

“抱歉……父母并没有提过……”

“这样啊”

玉冈聪子掩饰地笑了笑。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了。十年前父亲腿脚不便后，就没能去你们店了……不好意思，说了些奇怪的话”

“哪，哪里……”

看来是多年的常客了，不过十年前栞子应该还没有帮忙店里的事。自然不知道这件事。

“请问……今天提到的事情是什么呢……”

栞子问道。我也想知道。要是想处理藏书的话，打电话的时候就可以说了。要是为了讲些父亲的事，也没有理由叫素不相识的栞子特意来一趟。

“可以像咨询智惠子那样咨询你吗”

在听到母亲名字的瞬间，栞子的表情变得僵硬。

“是什么事？”

“去店里的客人经常会委托智惠子一些事吧。与旧书有关的话，就是很难的咨询她也会接受……最近听说你也在做这种事”

我倒吸一口凉气。想起泷野说的有关我们店开始接受有关旧书的委托的传言。

没想到真的会以这种方式接到委托。

“……我做不到母亲那样的事”

栞子想了一会儿答道。

“如果您不介意的话，就请给我们讲讲吧”

似乎没打算拒绝——我感到一丝不安。虽然不知道危不危险，但感觉这次的事与以往解决的事件性质不同。也许就像泷野说的那样，应该注意一下。

“非常感谢”

玉冈聪子道谢后，压低声音继续说道。

“希望你们能帮我找回这间屋子里丢失的书”

3

我们来到书房旁边的客厅，面对面坐在榻榻米上的古旧沙发上。

“在详细说明前，希望你们看下这本书……你们两个人都知道这本书吧”

玉冈聪子将包有石腊纸，装在书盒里的旧书放在桌子上。栞子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坐在她旁边的我当然是不认识这本书的。

茶色的书盒上贴着白色的纸，上边用难以辨识的字体印着书名和作者。

《春与修罗 心象写生》

作者是宫泽贤治——名字我还是知道的。国语教材中有几篇他的童话和诗歌。为了快要死去的妹妹，到外面取雪回来的名诗也是宫泽贤治的作品。

“是关根书店刊行的《春与修罗》的初版呢。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保存状态这样好的书……可以拜读下这本书吗？”

突然，栞子的语调变得流利，依然像是变了一个人似的。

“恩，当然”

在对方说完前，她就取出了里面的书。一副迫不及待的样子。

粗糙的布制封面上只是印着一个大大的像是植物的图案。书脊上印有“诗集 春与修罗 宫泽贤治作”的字样。身为外行的我也看得出书的设计十分精巧漂亮。

“这本书是什么时候的？”

我小声问向栞子。

“大正十三年发行的……也就是八十七年前了”

“八十七年……”

竟然是那么久之前的书。确实保存的很好，完全没有晒伤或是破损。一定是精心保存的吧。

“……这本书很珍贵吧”

“当然！”

栞子干脆地答道。

“宫泽贤治留下了许多作品，但生前发行的著作只有童话集《规矩繁多的餐厅》和这本《春与修罗》。两本书都是几近于自费出版的形式，当时卖得不是很好……似乎作者自己领回了很多册书”

“哎？但是也有《银河铁道之夜》什么的吧。那种书……”

“《银河铁道之夜》是以原稿的形式留下的，被收录进作者死后发行的全集。作者生前甚至没有发表过这部作品……”

“这样啊……”

我不禁嘟囔道。连有名的作品也会这样啊。

“因为几经作者的大幅度修改，研究者间常年争论哪个版本才是最终稿。宫泽贤治的作品大多是这样。就连这本初版的《春与修罗》中收录的作品都未必……啊……那个，不好意思”

栞子的脸涨的通红，向玉冈聪子道歉。我也总算回过神来。忘记自己还在客人面前，栞子不小心像平常一样讲述起书的事了。

“啊，那个，我不太清楚有关旧书的事……不是店长的错”

“没什么的。既然这样，我也说点有关这本书的事吧。虽然大多是听父亲说的……”

玉冈聪子微笑着，面向我开始说道。

“随着宫泽贤治的名声大振，寻找《春与修罗》的初版的读书爱好者们越来越多。我的父亲就是其中的一位。父亲是在五十年前买下这本书的……昭和三十年代，城市的旧书屋里就很难见到这本书了”

她滔滔不绝地说着。这个人似乎也是个“书虫”。身为旧书爱好者的女儿，篠川智惠子的同级生，倒也不足为奇了。

“那么，是在哪里买到的”

“在彼布利亚古书堂哦。两册都是……”

“……两册？”

似乎这才是主题。我探出身子时，栞子碰了碰我的胳膊，让我看了看《春与修罗》。似乎是扉页，上边印有书名。

“心象生写

春 与 修 罗

大正十一、二年”

突然看到“心象生写”让我感到无力，但她让我看的似乎不是排错字的问题。“生写”的下方印着红色藏书印。方形框中画着绣球花的图案——好像在哪里见过。

“啊……”

我不小心叫了出来。我的祖母——五浦绢子遗留下的岩波书店《漱石全集》中，除了《第八卷 从此以后》，所有的书上都印有相同的绣球花藏书印章。从别人那里获赠《从此以后》后，祖母到彼布利亚古书堂补齐了其它卷。

“中途打断您的话，不好意思……这枚藏书印章是您父亲印的吗？”

栞子问向玉冈聪子。

“恩。我们家的书全都印有这种图章。因为父亲很喜欢绣球花……在院子里种绣球花也是因为父亲”

这个人刚刚说在我们店卖过许多书。也就是说，本来是她们家的《漱石全集》被卖到了彼布利亚古书堂，之后又被我的祖母买下了。

互不相识的人因旧书有了联系。有种不可思议的感觉。

“刚刚您说，您的父亲有两册《春与修罗》吧”

栞子静静地合上书，这样问道。

“您拿这本书给我们看，就是说被偷的是另一册《春与修罗》吧”

玉冈聪子的目光有些恍惚，低头看着膝上交叠的双手。骨感的手指上一枚戒指都没有。

“果然与你的母亲一模一样呢”

她嘟囔道。

“父亲有两册《春与修罗》。第二册大概是三十年前，同样在彼布利亚古书堂买的……是从智惠子那里买的”

“从母亲那吗”

“初中之后，智惠子偶尔会来我家玩，和父亲关系也很好。父亲很喜欢智惠子，经常将书作为礼物送给她。他很喜欢与爱读书的年轻人聊天

智惠子经常去彼布利亚古书堂是因为父亲说有家有意思的店要推荐给她。研究生辍学后，她就开始在那里工作了……”

“她念过研究生吗？”

栞子瞪圆眼睛问道。似乎她也不知道。

“是啊。历史专业，说是研究些近代欧洲的出版流通。还说对很多事很感兴趣，但最有意思的还是这个”

不知道这是研究些什么，但似乎与书有关。看来她不仅仅喜欢书，还立志成为学者。

“但是，她只念了几个月而已，因为家庭的原因退学后，开始工作。因为智惠子不喜欢说自己的事情，我就没有具体问她……你听说过吗？”

“我也不太知道母亲以前的事……不知道父亲清不清楚”

“是呢。要是篠川先生的话，也许会知道许多”

玉冈聪子微微点头。她似乎还认识前任店主。以前，这个人也与父亲一样总去彼布利亚古书堂吧。

“那么，母亲卖出《春与修罗》又是怎么回事……？”

“智惠子工作半年后给父亲打来电话。问父亲买不买《春与修罗》的初版。说是因为工作，在别人家收购旧书时，以几十万日元的价格买下了……她是想推荐父亲买下，因为她知道父亲一直在收集宫泽贤治的初版作品”

“……只是半年就负责那样重要的收购了吗？”

我不禁插口问道。我也工作了半年左右，却一次都没有单独上门收购过。更不用说收购稀本了。

“是她独自决定这样做的……母亲这点有些奇怪”

栞子向我耳语道。玉冈聪子偷笑道。

“你的爷爷是彼布利亚古书堂的上上代店主，曾经呵斥过智惠子不让她随便交易。但因为她收购的旧书能卖得很好，渐渐地就让她自主决定了”

似乎是凭借自己的实力得到了认可。虽然背后会做出收购《最后的世界大战》那样的过分交易。

“但是，您的父亲已经有保存完好的《春与修罗》了。为什么会从母亲那里买下第二册……是因为那本书保存得更好吗？”

“不是的。那本书保存的并不太好。封面脏了，书中还有笔记”

“那为什么……”

“我也不太清楚，是想再预备一本吧……也许还想借此来鼓励拼命工作的智惠子吧”

玉冈聪子想了一会儿缓缓说道。

“不过啊，父亲和我都更喜欢保存差的《春与修罗》。似乎被许多十分喜爱那本书的人读过……与旧书价值无关，对我们来说那是本很珍贵的书”

我也有同感。就像以前栞子说的那样，旧书有着书本身的故事。是无法单凭旧书的价格来衡量的。

“我想知道书被盗走时的情形……那之前还有一件事想要问您”

栞子竖起食指问道。

“报警了吗？”

“……没有”

玉冈聪子平和的表情第一次显露出苦闷的样子。

“为什么呢”

“你已经发现了吧”

她降低视线说道。

“偷走书的人是我的亲戚。血脉相连的哥哥或是嫂子……所以不想公开这件事”

4

“……虽然父亲没有留下分配财产的遗嘱，但很早之前就定下怎么分了。母亲很早就去世了，继承遗产的只有我和哥哥两个人。

父亲经营的运动用品商店连同写字楼的权益都归了哥哥，我则继承了这个家……有关藏书的处理也是父亲指示的。将一半收藏赠送给父亲毕业的大学新建的图书馆，另一半出售给彼布利亚古书堂

……所以就请你的父亲来了一趟。是父亲刚去世时的事，大概是两年前吧……虽然我聊了些以前的事还帮了一些忙，篠川先生看起来很疲惫，现在想来，那时候他的身体就已经不行了……也许是太勉强他了。

……啊，抱歉。让你想起不好的回忆了。

后来，父亲的母校的图书馆建成了，我就要把大部分藏书包括这本《春与修罗》运到那里。

不过，父亲给了我一本书，只有一本……就是从智惠子那里买来的《春与修罗》。因为那是父亲的藏书中我最喜欢的一本。

哥哥一郎比我大三岁，与父亲……与我关系也不太好。曾经帮父亲打理过工作，年轻的时候就离开家了，现在和嫂子侄子一家三口住在高野。

虽然离得不远，但我很少与哥哥一家来往。父亲的腿脚不便后，也很难见到哥哥他们。偶尔侄子会来缠着父亲要零花钱。父亲的葬礼告一段落后，我们之间连电话都不怎么打了。

但一个月前，哥哥突然来了。说没什么事，只是好久不见了来看看我。

我们两个人喝着茶聊了会儿天，我说了把一半的藏书卖掉的事，哥哥突然变了脸色……说父亲的藏书也是财产的一部分，让我把卖给彼布利亚古书堂得到的钱分他一半。

本来我以为是自己继承的旧书，卖书前就没告诉哥哥。

虽说家丑不可外扬，但最近哥哥的店经营的并不好，手头有些拮据。也许那天他也是来借钱的

但是，哥哥确实有权利得到旧书的一半金额。

当时，我就说有一半藏书还没有卖放在我这里，是要捐赠出去的……我把钱打给了哥哥。几天后，嫂子打来电话。

‘听丈夫说还剩下一些书。那部分也卖给旧书屋，我们两家平分吧’

嫂子这样说，我当然拒绝了，于是哥哥和嫂子就每天都打来电话……不久我就厌烦了，连电话都不怎么接。

上周日，我从早上开始整理院子里的库房，突然哥哥把车子停在门前，与嫂子下车后说‘我们想谈谈处理藏书的事，就直接来了’

肯定是算准我在家才来的吧。前几天姑妈来过，我就告诉她准备在周日整理库房……哥哥是听姑妈说的吧。

没办法，我只好将他们带到了客厅，聊了一个小时，都是些客套话，并不愉快。

我反复说捐赠藏书是父亲的遗愿，而且已经跟大学说过这件事了，但哥哥与嫂子却坚持说拒绝捐赠就行了，交涉由他们来做……最后还说，

‘已经跟神田神保町的旧书屋说过了，如果你同意，这周内就会来收购藏书’

于是我就生气了。声明绝对要按照父亲的遗愿来做，让他们再也别到我家来，赶走了他们。

但是，目送两人离开后，我在大门旁想了一会儿，大脑才冷静下来。也许还有别的方式，能让哥哥们接受……我一边想着一边进到家里，就走到了父亲的书房。

刚进书房，我就发现了异常。

好像有别人进过那里。我打开所有书架的门进行确认，偏偏是那册没打算捐赠出去，父亲送给我的《春与修罗》丢了……

当天早上，我在打扫书房的时候还有《春与修罗》这本书呢。肯定是哥哥或嫂子拿走的。两个人都在说话途中离开过，应该有机会拿走书，书架没有上锁。

我就立刻给哥哥打了电话，让他把书还回来，他生气地说不知道这么回事。嫂子也一口咬定说不知道……

我不在意金钱的问题。如果哥哥缺钱想跟我借，我会竭尽可能地帮助他。我只想要回那本书。请务必查明犯人，帮我说服他归还那本书。当然，我会尽可能多给你们些礼金。

请接受我的委托吧。”

玉冈聪子在快速说明后，向我们深深鞠躬。一动不动倾听的栞子缓缓说道。

“正如我之前说的那样，我也不知道自己能做到哪种程度”

她的语气比以往都充满热情，强而有力。

“不过，我会帮您完成您父亲的遗愿。快请起吧”

从中可以窥见栞子的另一面。她并不是静观事态的发展，而是想要按照自己的意志去努力处理这件事。虽然她确实怕生，却并不是讨厌与别人接触吧。

虽然泷野说她之前没有接受过这种委托，但只是碰巧没有机会，与我进到店里没有什么关系吧。

不过多少还是感到有些遗憾。

“因此，我想要问几件事。可以吗？”

“恩。当然。请尽管问吧”

玉冈聪子困惑地答道。

“首先，您认为犯人为什么会偷走保存不好的《春与修罗》呢？明明这本书保存得这样好”

“哥哥他们应该不知道这本书有两册……父亲买下第二册的时候，哥哥已经离开家了。虽然我将自己的《春与修罗》也放在父亲的书房里，但与要捐赠的旧书分开了。他们应该是没有注意到有两本一样的书吧”

确实，即使是在同一间屋子，放在不同的地方也很难发现。要是一心以为只有一册的话，就不会去找第二册了吧。

“知道了。谢谢”

栞子点点头，继续问道。

“您的嫂子是什么样的人？年纪多大，从事什么样的工作”

“……名字是小百合，今年四十一、二……年纪与哥哥相差很多，原来是哥哥的部下。在工作外也与哥哥有来往……两个人是奉子成婚的。现在也是哥哥的好帮手”

原来如此。如果“店铺经营的不好”是真的，那么夫妇两个人就都面临经济上的困难。自然会注意到赚钱的事上来。

“他们都经常读书吗？”

“这个啊……哥哥应该多少读过父亲的藏书，但不是很在行。嫂子应该没有读书的习惯吧。第一次来这个家时，连啄木的诗歌都不知道，让父亲哭笑不得”

我倒是笑不出来，我也不记得啄木的诗歌。

“中途离开是在什么时候”

“我把哥哥夫妇带到这里时是十一点左右吧”

她抬头看了看墙壁的摆钟回忆道。

“过了十五分钟吧，嫂子就说想要往家里打个电话，忘记带手机了，想用下我家的……然后带着手提包到走廊去了”

“玄关那里有黑色的电话呢”

栞子说道。不知在什么时候，她记下了这个家的布局。

“听到她打电话的声音了吗？”

“没有……期间我还在与哥哥争论，而且五分钟后，嫂子回到这里过了一会儿，哥哥去了洗手间。离开一分钟左右吧，最多两分钟……之后两个人在离开前一直与我在一起。”

哥哥比较可疑。我刚去过洗手间，在这家房子的里面，紧挨着书房。装作去洗手间的样子进入书房，就能够拿出旧书了。妻子也有这个机会，但对旧书不了解的人来说，很难从大量书中找到想要的那本。

“他们回家时，您送到大门口了吧？”

“说是送他们，其实是一直在争吵……大家都一把年纪，很容易激动……”

玉冈聪子吞吞吐吐地说道。应该是吵得很激烈吧。

“那么，只有那一段时间，您不知道他们的行动吧？”

栞子叮问道。玉冈聪子干脆地点了点头。

“恩，是的”

栞子将拳头放在嘴边，视线落在桌子上。是在脑海中整理这些线索吧。也许已经发现了什么。

“……您的哥哥和嫂子穿着什么样的衣服？”

“哎，衣服？”

“恩，穿着什么样的衣服”

我听着有些糊涂。不过这次的提问肯定有什么意义吧。似乎记得不太清楚，玉冈聪子想了一会儿才说道。

“哥哥穿的是红色V领薄毛衣，绿色的裤子……没有穿大衣。嫂子穿的是蓝色连衣裙，紫色方格大衣……”

夫妇二人都很时尚。和眼前的玉冈聪子很不一样。

“两个人都带包了吗”

“这个嘛……哥哥是空着手，嫂子带着名牌手提包。打电话的时候也带着”

“这样啊……”

栞子维持着同样的姿势继续问道。

“除了家里人还有别人知道这座宅子里有藏书吗”

“……父亲很久以前的朋友知道吧。亲戚中应该没人知道。父亲只跟喜欢读书的人谈论书的话题”

栞子终于抬起了头。似乎问题问完了。

“……知道什么了吗？”

玉冈聪子问道。栞子静静地摇了摇头。

“这个，现在还不是很清楚……得问下您的哥哥嫂子。能告诉我联系方式吗”

“当然。请等一下”

玉冈聪子取来笔和纸，开始写下电话号码。字迹像孩子似的，难以辨识。仔细一看，她的笔尖在不停抖动——这个人一直没能平复心中的不安吧。毕竟是那样珍视的旧书。

“这样勉强你们真是过意不去……只有我会委托这种事了吧”

她递出便签，眼中闪烁着泪光。

“为了让你们见面，我会事先跟他们打声招呼，拜托你们了”

5

第二天是休息日，我和栞子乘着车前往横须贺。

玉冈聪子的哥哥一郎经营的体育用品总店在横须贺主道旁，正对着沟板附近的剧场。招牌上主要为英文，这在美军基地坐落的小镇随处可见。

五层小楼兼做店铺和事务所。从敞开的自动门望进去，店内几乎没有多少客人。

“……就是这里吧”

栞子叮问道。

“应该是”

我答道。妻子似乎去了分店不在家，于是我们约好先跟丈夫谈话。我们没有直接跟本人打电话，却意外顺利地约好了。

在店铺前整理运动服挂衣架的高个子店员突然回头看向我们。是位经常日晒，肌肉发达的男性，不知为何，在寒冬里穿着橘色的半袖T恤衫。他梳着黝黑的大背头，额头和眼角有着深深的皱纹。

“啊，真是幸会！初次见面！是彼布利亚古书堂的人吧”

他走近栞子，大声打着招呼。栞子稍微退了下身子。大概是不善长应对这种人吧。

“听妹妹说了。我是玉冈。开始谈话吧”

玉冈一郎用力拍了下双手搓了搓。

“那天十点十五分从高野的家出发。开车到那一带要绕很大一圈。到老家的时候就是十一点左右了。和等在院子中的妹妹一起进到家里聊了会儿天，大吵了一架，午饭都没吃，在十二点之前就离开了。路上买了点东西，到家的时候是十二点半了”

刚坐下，还没有问他，玉冈一郎就滔滔不绝地说起当天的事。我们在体育用品商店附近的家庭餐馆里。离午饭时间还早，没有多少客人。玉冈粗犷的声音显得格外响亮。

“但是，说家里还有一册《春与修罗》的初版绝对是妹妹的妄想。父亲可是花大价钱买的”

“当时的负责人不在了，可能……”

栞子刚张嘴，玉冈就咧嘴笑了笑。牙齿很齐，里面有颗银牙。

“当时的负责人是智惠子吧。你的母亲。她偶尔会来家里玩，所以我认识她。十分漂亮的人……你跟她一模一样呢。女儿也很出众啊”

他大大咧咧地说道。玉冈兄妹截然不同的性格让我有些惊讶。性格差这么多，难怪关系不好了。

“听说有事要问我？想问什么就问吧”

玉冈双手相握放在桌子上，探过身子来。真是可疑的家伙。明明知道自己被怀疑成偷走旧书的犯人，为什么态度这样友好。

栞子将手放在膝上。低头仔细看着之前玉冈递来的名片，不一会儿问道。

“难道一郎先生的名字来源于宫泽贤治的作品吗”

怎么回事。我有些困惑，但玉冈一郎深深点了点头。

“没错，是《规矩繁多的餐厅》，《风之又三郎》等，宫泽贤治的童话中经常出现的孩子的名字。因为这名字太过时了，总被朋友开玩笑。不知道父亲为什么要给我起这个名字”

我也一样。我的名字“大辅”就取自漱石的《从此以后》。但只是同音而已。

（注：《从此以后》主人公叫代助，与大辅发音相同）

“玉冈先生经常读书吗”

栞子问道。

“倒不是我自夸，我算是爱读书的人了。特别是在老家的时候”

玉刚有问必答地回道。但在我听来却是溢满骄傲。

“虽然父亲没有发现，但我常常从书房取出初版书阅读。特别是宫泽贤治的《春与修罗》和《规矩繁多的餐厅》，看惯了初版，现在还不想读新出的版本。果然，初版十分完美……啊，但并不能因为这个就说书是我偷的。首先，如果是我偷的，我会选择同是宫泽贤治的作品《规矩繁多的餐厅》。那个更珍贵些”

似乎还懂些有关旧书的知识。反而有种自掘坟墓的感觉。

“今天的谈话只是作为参考。我并不认为是您拿走的书。我是知道的。”

栞子的话让我大吃一惊。我还以为这个人很可能是犯人——而且，如果这个男人没有偷走书，犯人就只剩下一个人。

“是吧。果然，懂行的人是知道的”

玉冈格外开心地说道，特意看了眼周围低声说。

“这么一来就是我妻子偷的了？她的话倒是很可能……啊，如果真是她偷的也绝没有恶意。生意这样不景气，我们也不好过呢”

这次他开始把自己的妻子当作犯人。他这种人我实在喜欢不来。该说他是神经大条还是吊儿郎当——他真的不是犯人吗？

“但我也没有说是您妻子拿走的”

栞子淡淡答道。眉间微皱着。

“能够想到各种可能……而且，不直接动手也能引导别人偷书”

就连玉冈一郎都露出胆怯的神色。是啊，他能让妻子去偷书。

“被怀疑也是没办法的事”

玉冈靠着椅背，将双手交叠在脑后。

“……聪子没说我什么好话吧？哥哥和我关系很差，都不来看父亲，是这么说的吧”

我们沉默了。虽然玉冈聪子的言辞更文雅些，但他都说中了。

“我一直觉得对不住聪子。照顾父亲的事都推给她一个人来做，直到最后我也没做什么。妹妹到了这个年纪还没有结婚……虽然也有她本人性格的原因，但我也在反省应该再照顾她一些”

玉冈的语气变得感慨万分。我意外地觉得这也是他的心里话。虽然前几天他还去妹妹那要钱。

“这并不是贤治所写的取来雪就好了。事到如今无论我给她什么，都不会变成兜率天的食物”

玉冈瞥了一眼栞子说道。我似乎在哪里听过“兜率天的食物”这个词。

“是《春与修罗》收录的《永别的早晨》里的一段呢”

栞子指明了出处。这样一说确实如此。“就在今天 我的妹妹啊要去远方”以此句开篇，写下妹妹逝去的著名的诗歌。

玉冈突然笑了。

“没错。你跟智惠子真的是一模一样呐。她也是，在我这样说时，能够指出所有引用的出处”

他的眼神恍惚地看向远方。

“长得漂亮还很善良，是个十足的文学少女。即使喜欢的书一样，也与聪子完全不同……我总是想要是这孩子是自己的妹妹就好了。话说她最近怎么样？一直没听妹妹提起她”

栞子的眉间皱得更深了。这个男人完全不知道篠川智惠子是什么样的人，篠川家发生了什么事。

“他怎么回事”

告别玉冈一郎回到轻便货车里，我说道。为了不妨碍到谈话，我一直忍着来着。

今天的工作并没有完。之后还要去与玉冈一郎的妻子定好的见面地点。我发动引擎开动了车子。

“那样过分地说自己的妹妹……其实他就是犯人吧？他看起来十分可疑”

“……我不知道他与这件事有多少关系”

栞子答道。她似乎也不太高兴，皱起的眉毛还没有舒展开。

“客观来看，那个人不可能直接从书房偷出书”

“……不可能？”

我们路过横须贺的市中心，沿着山崖般陡峭的斜坡向县道驶进。比起镰仓的路还要陡，山也多。

“请想起昨天玉冈聪子说的话。她说她的哥哥是空手来的吧？即便是装作去洗手间的样子偷出《春与修罗》，却没有收起的地方。他只穿着薄毛衣，很难藏在衣服下吧”

“啊……”

也是。不可能单手拿着偷出的书回到房间。

“会不会放到车里后回来的？或者是藏在哪里回家的时候收起来的”

“他离开的时间最多也就两分钟。完全不被发现地来到门外的车那里，再回到家中，这个时间是不可能做到的。想在回家时收起来的话，聪子目送他们回到车上，应该没有这个机会”

“那么……是了，他的妻子带着手提包呢。他偷出书藏在某个地方，然后他的妻子收起来……啊，这个也不行”

快要说完时我才注意到，是妻子先离开的。也就是说，玉冈一郎至少不是直接偷书的人了。

“但是，有可能是他告诉妻子旧书的事，妻子再偷的书。没有熟悉旧书的人的协助，很难在短时间内偷出来吧？”

“确实……我并不认为玉冈一郎对旧书这样清楚。只是把从家人那里听的一星半点的话拼到一起而已。至少他说贪读《春与修罗》的初版这句话是假的”

“你怎么知道的？”

他刚刚引用《永别的早晨》中的一段。

“现在有许多出版社出版《春与修罗》，《永别的早晨》多以此结尾……

我对着你吃下的两碗雪

在内心祈祷

请让它变作兜率天的食物

为你与大家带来圣粮

我宁愿舍弃一切幸福

这段话你知道吧。是刚刚玉冈一郎引用的段落。”

“……恩”

我握着方向盘点点头。我在课本中读到的也是这段吧。

“顺便说一下‘兜率天’是佛教用语，是天界之一，分为从欲望中解脱的天众所居住的外院，和弥勒菩萨所居住的内院”

听她解释也不太明白。指的是心境纯洁的人所前往的彼世吧。

“但是，关根书店出版的《春与修罗》中并没有出现‘兜率天’这个词。这个版本的《永别的早晨》中相应的部分应该是这样的

我对着你吃下的两碗雪

在内心祈祷

请让它变作天上的冰淇淋

为了给你与大家带来圣粮

我宁愿舍弃一切幸福”

……不一样吧？”

确实不一样。初版的笔触更为柔和，我所知道的那个版本更和韵律。我也分辨不出哪个更好些。

“为什么会不一样呢？”

“宫泽贤治在出版《春与修罗》后，依旧修改自己写过的作品，反复推敲。后来的《永别的早晨》与初版中的不同，是在贤治死后才被发现的推敲版”

我渐渐被她的描述吸引进去。还是第一次听说这样的事。

“也就是说，别的诗歌也都修改过吗”

“当然”

她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点着头。

“全篇内容都进行了推敲……而且，这部《春与修罗》留下许多版本。应该还有未被发现的推敲版本吧”

有许多修订后的版本啊。这样一说，《银河铁道之夜》也经过几次修改。《春与修罗》也是相似的状况吧。

“为什么要改成这样？已经出版了不是吗”

“《春与修罗》对于贤治来说只是收录‘心象写生’的书。这些作品并不是诗，而是在各个时间粗略记下的心情，是以这样的意义写下的。作者本人绝对没有称这本书为‘诗集’，就像是在素描草图上添加线条一样，进行反复推敲吧……”

“恩？但是那本书上不就印着‘诗集’吗？是在书脊还是哪里来着”

“那与作者的意向无关，是出版社擅自加入的。就当时出版的地方书籍来看，那册《春与修罗》的装订相当精致。但与贤治的理想还是相距甚远……排版错误有很多”

“……确实”

反正扉页上第一行的“心象生写”就够让作者无力的了。

“那刚刚他说的是……”

不仅仅是“只读初版书”这句是假话，还说连作者抱有不满的书“很完美”。只是凑了几句适宜的话说。

（那么……）

旧书知识贫乏，还没有偷的机会，也许他与这次的事没有关系。

“是他妻子一个人偷出来的吗？但是……”

玉冈小百合比起丈夫还不了解旧书。难道是她装的吗。

“……还无法肯定。应该还有别的可能”

虽然不知道她指的是什么，但她没有继续解释。得在与玉冈小百合谈过话之后才能揭晓答案吧。

我们乘着轻便货车穿过隧道进入逗子市。时间刚到中午——但感觉今天会很漫长。

6

见面的场所是玉冈小百合指定的叶山游艇基地附近的一家很漂亮的咖啡厅。

因为来早了，我们就先在这里解决了午饭。

因为是三月初的工作日吧，即使到了午餐时间也没有多少客人。我们被带到窗边的座位，外面的大海一览无遗。

感觉像是约会的场景。我很在意栞子在想些什么，但她似乎什么也没想。

“正好给你讲讲宫泽贤治的书”

就这样，她开始讲起旧书的事。虽然很想转移话题，但她的话实在很有意思。

吃过午间套餐，喝着咖啡，听她讲到初期宫泽贤治全集的刊行与旧书屋深深相关，如果没有旧书屋的人们帮忙，也许就刊行不了了。我佩服于她广泛的知识，点了点头，这时，一位身穿长款紫色方格大衣的中年女性站到了桌子旁。

她身材修长，五官端正，但有些驼背，骨瘦如柴。因为短发，更突显出面部骨骼。整体给人一种疲累的感觉。

“我是玉冈小百合”

没有起伏的声音自报了姓名。她刚坐在座位上，就点了一杯卡布奇诺，连打招呼的时间都没给我们。

“每次从逗子的分店回家时都会在这里休息一会儿”

她是想说，谈话的时间只有这一会儿吧。栞子慌忙报上姓名，也介绍了我的名字。

“聪子的书不见了呢？不知道是哪本书”

“啊……是宫泽贤治的《春与修罗》的初版”

栞子的声音有些走了样。一跟这样冷淡的人谈话就会变得紧张。再说一些有关书的话题，就会转变性格。

玉冈小百合的眉毛一下都没动。像是第一次听到这本书一样。

“受玉冈女士的委托……我想就上周日发生的事跟你们谈谈”

“……谈话呢”

她讽刺地说道。与预料中的一样，她对我们没什么好的态度。

“听说您借用了家里的电话，是打向哪里的？”

“自己家啊”

她格外顺利地答道。

“儿子正值升学考试，稍不注意，他就会偷偷溜出家玩……我就冷不防地往家里打电话，看看他有没有老实在家学习。平时就是这么做的”

这是怎么回事。也许是因为热心教育，但孩子已经是初中生了，会很厌烦吧。

“您的儿子……当时在家吗？”

“在。聊了五分钟吧……挂了电话，就用茶水吃了药，立即回到屋子里了。那天有点感冒”

带手提包出去是因为这个啊

玉冈聪子说她去走廊五分钟左右。打了五分钟电话，再到走廊尽头的书房，很难偷书来。

当然，不知道她说的是不是真话。是否真的打电话只有问她的儿子了。这个人肯定不会愿意。

“啊，现在就往我家打个电话，找我儿子确认下也可以。考试结束了，他应该是在家里闲呆着呢”

小百合自己说道。

“哎……可以吗？”

我不禁插嘴问道。虽然不太高兴，却格外地配合我们。

“因为我被质疑了不是吗？”

这时，卡布奇诺到了。等店员走远后，她喝了一口。

“我离开屋子几分钟，又带着能够装进书的手提包。就这样放置不管你们不是会一直怀疑我吗。我可不想被人当做小偷”

突然脑海中浮现出刚刚玉冈一郎闷热的样子。就连丈夫都不相信妻子是被冤枉的。

“那个……现在就去您家里，直接问您的儿子可以吗？”

栞子突然开口问道。

“哎？”

小百合皱紧眉毛。

“有必要吗”

“……是的”

停顿了一刻，栞子干脆地回道。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有必要这样做，但肯定有她的想法吧。

“随你想的做吧。不过，不要跟儿子说书被偷了什么的。只是确认打没打过电话”

“非常感谢”

栞子鞠了一躬。玉冈小百合喝了一大口咖啡。似乎不打算休息太久。

“听说您不怎么看书”

栞子接着说。

“没错。应该说我讨厌读书。第一次见面，我就不小心说了出来，结果没怎么和岳父说上话，他这个人，不会亲近不喜欢书的人”

是想起当时的情景了吧，小百合露出苦笑。

“您进过那家宅子的书房吗？”

“没进过”

她满是厌恶地说。

“无论面向哪里都是排满书脊的样子，让人心里发怵。书店、图书馆那种地方，我也不喜欢”

“这样啊……”

栞子微微侧首，似乎陷入沉思。她应该很难想象得出讨厌书这种的情况。

“话说，那本《春与修罗》有那么贵吗”

“……如果保存得好，大概值百万日元吧”

“哇，那么贵？真不错啊”

小百合眼睛一亮，嘭的一声放下杯子。

“果然那个家里的书能卖上大价钱呢。捐什么捐，卖了多好。非固执地坚持要捐出去”

她对旧书没兴趣，对金钱倒是兴趣盎然。

“对于聪子小姐来说，这并不是钱的问题。她还说……要是能找回书来，相应的出些钱也未尝不可”

突然，坐在栞子旁的小百合呆住了。她挺直背脊，一时间一动不动，过了一会儿才靠在椅子上，发出咯吱的声响。

“她真这么说的？”

“……是的”

“那么，她果然还有富余的钱”

从她那失去光泽的干燥唇间漏出一声叹息。

“她说的蛮轻巧呢。果然是有钱人家的孩子。我丈夫也是……带着某种孩子气”

她自言自语似的嘟囔着，来回看一头雾水的我们。

“那个家的遗产继承真是笼统。我丈夫继承了店铺，聪子继承了北镰仓的家。店里还欠着不少外债……虽说不到濒临倒闭的地步，但日子也不好过。在我们四处奔波的时候，听说她要把高价的书捐了……我就想，把它卖了分钱不是更好吗。谁都不会亏”

还有这样的内情啊。大概这个人没少吃苦受累吧。我多少能理解她这样主张卖书的心情。

“但事先说明，话虽这么讲，偷书的人可不是我。如果是我拿的，我立刻就还给她……只要能拿到钱，就是最好的”

她低头看了眼手表，站起来开始穿外套。休息时间好像结束了。

“差不多得走了。你知道我家在哪吧”

“啊，是的。聪子小姐告诉我们了，应该没问题……那个，还能向您请教一件事吗”

栞子竖起了食指。

“您是什么时候决定上周日去聪子小姐家的？”

玉冈小百合正要伸进外套袖子的胳膊顿住了。她眯起眼睛，像是在追溯回忆似的凝视窗外。一艘船正从海上破浪返航。

“应该是当天吃早饭的时候。当时就聊到了该找个什么时间，和聪子见一面，聊聊卖书的事……丈夫说她当天早上开始整理库房，肯定在家。这才决定马上去见她……你想问的就是这个吗？”

“是的……谢谢您”

栞子郑重地道谢。

“大辅先生，你怎么看玉冈小百合小姐的话？”

离开咖啡餐厅，栞子在车里问道。轻便货车开过架设在入海口的桥面，在沿岸的国道上行驶。海上吹来的风在耳旁呼啸着。

“该怎么说呢……感觉她不像在说谎”

她的确很缺钱，按照她的性格，会更直接地要钱吧。像这种盗书的行为，不像她的风格。

“栞子小姐呢？”

“是呢……至少她说没进过书房这句话是真的吧”

“为什么呢？”

“那家的书架构造，并不是‘无论面向哪都是书脊’”

“……啊”

是为了避免日晒和落灰吧。书房里所有的书架安有磨砂玻璃门，关着门是看不清书脊的。那是没进过那个书房的人说的——不过也不能完全排除她说这话是经过考量故意让人这么想的。

“话说，为什么要去见她的儿子呢？”

我问道。如果只是要询问打电话的事，应该没有必要面对面的谈话。

“……我想避开他的母亲，和他好好谈谈……而且，我想让他给我看看那通电话”

“电话？”

“除非是相当旧的机型，不然都应该留有通话记录的。如果办了来电显示的业务，那对方的号码也能一起保留下来”

“哦，这样啊”

这样就能确认玉冈小百合是否在那个时间从玉冈聪子家打来电话了。这是证据之一。

“我想那个电话的确打过来过”

栞子眺望着没有人迹的沙滩，小声低语。我整理了一下思路。如果刚才说的都是真的，她只是打了一个5分钟的电话，那么玉冈小百合就没有偷走《春与修罗》。

（不过，很奇怪啊）

她的丈夫也不可能偷书——这样的话，犯人不就不存在了吗。

“那么，栞子小姐最终认为是谁偷的书呢？”

她一直不肯明确地说出来。今天一天她所说的话，都让人觉得她不是在盲目地验证所有可能性，而是有一个特定的假设。

“……现在还没有得出结论”

她沉默片刻，回答道。

“不过，今天之内就能知道《春与修罗》的去向了”

7

玉冈一郎家所在的高野，是一条延展在北镰仓半山腰上的住宅区。虽说是几十年前建成的，但受通往山脚的车道所限，从北镰仓站到这里格外的费时。玉冈一郎说开车到妹妹家要用上十分钟并不夸张。

我们在一家位置格外高的宅子前下了车。在刚下短坡的地方就是我曾经就读的高中的校舍，远处隐约可见箱根的山。真的是一个将景致尽收眼底的好地方。

玉冈家的名牌上排列着三个人的名字——“一郎”“小百合”，“昴”。这个“昴”肯定就是他们的儿子了。

我打开门，让拄着拐杖的栞子过去。围栏里停着一辆越野自行车，像是昴的。看来，他没有外出。

栞子在玄关那里按下对讲机，把嘴靠过去等待回话，但门先开了。

一个略有些胖，穿着一身黑色运动服的少年走了出来。他梳着two block的发型，只有上边染了亮色。黑框眼镜下的三白眼毫无表情地盯着我们。

“那、那个……我们是玉冈聪子小姐的朋友……”

“听老妈说了”

他打断栞子的话，用拇指指着自己。

“我叫玉冈昴……你好”

他大敞开玄关的门，说不上是什么原因，感觉他的名字和形象有点不符。

玉冈昴把我们带到客厅，给待客用的茶杯倒上茶，并在托盘上整齐排好，配上点心端了上来。自己坐在桌子的对面，板着个脸，将手插在兜里。不知该说他是懂礼貌还是不懂礼貌。

他的面前摆着的不是茶杯，而是一瓶养乐多酸奶。可能是零食吧。

“好像是要问我上周日的事吧”

他淡淡的问道。体格像父亲，但性格像母亲。沉稳得不像是个初中生。

“唉？啊，是的……是这样……”

栞子吞吞吐吐地答道。好像面对初中生也紧张了。我咳了一声，接着说了下去。今天在这之前，都是由她来交涉的。

“能告诉我们上周日都发生了哪些事吗？从早晨到中午这段时间就可以了”

“上周日……行啊”

他微微点头。

“前一天为了备考学到很晚，然后被老妈叫醒吃早饭。在这里吃完早饭，老爸他们就去姑姑家了”

“时间是？”

“老爸他们是11点之前走的吧……等我回二楼的房间做往年试题的时候，有电话打过来，大概是11点20分左右吧。是在姑姑家的老妈打过来的”

他朝房间角落里的餐柜扬了扬下巴。玻璃制的座钟旁放着一架附带显示屏的两用传真机。

“是在这个房间接的电话吗？”

“是啊……现在，分机的电池不能用了，要从二楼跑下来接”

“能告诉我们，你们都谈了些什么吗”

“恩，算不上是谈话……”

昴将头微微转向一边，陷入沉思。

“只是老妈一个人在说个不停。问我有没有好好学习，冰箱里还有酸奶吗，养乐多别喝太多了，反正都是无关紧要的话……我耐着性子，只听了5分钟”

他轻轻叹了口气。从他描述的来看，是电话打断了他学习。

“……然后呢？”

“我说了句，老太婆你话真多，就挂了。她回来后就拍了我的脑袋。我就向她道了歉”

说明的语气也很平淡。算是道歉了吧。这个倒是不重要，他说的话连细节都跟他母亲所说的一致。

“请问……能让我看一下电话吗？”

栞子小心翼翼地问道。少年歪着脑袋看了一眼餐柜说道。

“行啊”

他马上就答应了。栞子站起身来想要绕过桌子，昴马上连人带椅子一起往前挪，腾出空间。

“能过去吗？”

他的肚子夹在椅子和桌子间，看起来很难受。虽然他一点不热情，却意外地体贴。

“啊，能……不好意思……”

栞子在餐柜前按下了传真两用机的按钮。是在查找通话记录吧。不一会儿，她回头看向我这边，用力点了点头。果然，在他们两个人所说的时间通过话。

当然，光从通话记录上无法得知通话时间。虽然也可能是玉冈小百合在接通后马上挂断，去书房偷书，但很难想象这个少年会与母亲统一口径，帮助母亲犯罪。

刚才栞子说过，在今天之内就能知晓《春与修罗》的下落，可我反而觉得离解决事件越来越远。

之后到底要怎么做呢？

“两位都是彼布利亚古书堂的人吧”

昴突然开口。栞子和我看了眼彼此。

“你来过我们店吗？”

我问道。

“嗯，虽然没买过书，但去过几次……我并不讨厌书”

“请下次务必光临”

回到座位上的栞子露出柔和的微笑。

“……等我想去的时候再说”

虽然语气依旧冷淡，脸上却现出些许绯红。我头一次对这个少年感到亲切。

“其实呢，你的姑姑……玉冈聪子小姐的书被偷了”

栞子突然把话挑明。

“哎……”

我差点把刚要喝下的日本茶喷出来。他的母亲刚刚还下了封口令，栞子是怎么想的。

“哈……有这回事啊”

昴兴味索然地回道。

“恩。是宫泽贤治生前出版的初版书，现在很难得到了……你知道吗？”

“知道。是《春与修罗》吧。那本书很有名，里面还收录了与我同名的作品”

“其实刚才我就有些在意，那本书确实收录了《昴》这篇作品，难道你的名字是从这里来的”

“不是的。老爸是谷村新司的铁杆粉丝……不过，如果姐姐这样说，他肯定会故弄玄虚地说我的名字是从贤治的作品里取的！他可是个色老头”

少年第一次笑了。笑得格外亲切，这可是在说父亲的坏话——我开始注意栞子的态度。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的语气中的紧张感完全不见了，是解决谜团时的她。

“你喜欢《春与修罗》的哪部作品呢？果然是《昴》吧？”

“嗯……是《真空溶媒》吧。那篇很帅，虽然很长。”

玉冈昴也聊得起劲，身子向我们这边探过来。栞子很开心地合起双手。

“那个很不错呢。我也读了好多遍。‘东方还未释放耀眼的光辉/云海亦未沾染绚烂的彩晕’……”

“‘唯有地平线忽明忽暗/一半消融一半留驻’……”

看来他读得很深呢。少年流利地背诵着。突然，栞子的笑容像是弯月般笑开了。不知为何，我感到脊背发凉。

“你喜欢的是初版的《春与修罗》吧”

她口齿清晰地说道。

“你在说什么？”

“现在出版的《春与修罗》，在这个地方大多是这样写的……‘唯有深蓝的地平线/忽明忽暗/一半消融一半留驻’……你是在哪读到的初版呢？”

玉冈昴的笑容褪去了。我凝视着他的脸想——不会是这个少年吧。

“……不一定非在初版中才能读的到。筑摩书房出版的全集……筑摩文库上也这么写”

“的确如此……但是，你为什么觉得我说的是《春与修罗》呢？”

“唉？”

“我只是这样说的……‘是宫泽贤治生前出版的初版书’。也可能是《规矩繁多的餐厅》。当然，这个你也知道吧……如果是经常去爷爷家玩的你的话”

少年的喉部明显的上下浮动。这么说来，玉冈聪子也说过——虽然和哥哥家没什么来往，但侄子偶尔会到父亲家来。

“知道那个家有大量的旧书，并且聪子小姐从早晨起会去庭院里，除了玉冈一郎先生和小百合小姐，就只有你了”

就像她说的那样。而且，与父母不同，昴满足犯人的全部条件。不仅知晓宫泽贤治初版书的知识，还有偷出来的机会。??

“你在玉冈先生他们出发后，马上骑着自行车抢在他们之前赶到了那个家。避开聪子小姐的视线，潜入家里，拿走了《春与修罗》……不是吗？”

“……我爸妈可是开车去的”

他低着头移开视线，试着小声反驳。

“骑自行车反超，怎么可……”

“不，可能的。这个我都知道”

还不打算认错吗，我无奈地说道。

“开车从这里到那个家要花十分钟……不过开车时要受到道路的限制。从山的这一侧到那个家的门前有一段台阶。我就在那旁边的高中上过学，与北镰仓站间的往返都走那条路，所以我是知道的”

本地人都是知道的。骑自行车到台阶前，从那里跑下来，用不上5分钟就能赶到那个家。然后偷出书离开，在母亲打电话前回来，时间绰绰有余。

“聪子小姐怀疑你的双亲”

听到栞子的话，玉冈昴细长眼睛睁得大大的。

“……真的吗？”

他似乎没想过这种可能。栞子点点头。

“如果找不到这本书，你的父母就会一直受到怀疑”

他咬紧嘴唇，放在桌子上的两只手紧紧握着。

“拿走那本书的人是我，对不起”

他声音嘶哑地说道。

“不过，我没打算要偷走……本来打算看完后就还回去的”

8

我们来到二楼玉冈昴的房间。

这间屋子的光照很好，打扫得很细致。除了床和桌子，还放着一个高大的书架。

下面的隔板上陈列着漱石、欧外、藤村这些明治大正时期的日本文学作品的文库本。上面则摆着一排漫画和轻小说的系列书籍。

“……都是些比较流行的书”

还没人问他什么，昴就挺起胸膛说道。不知道哪里值得骄傲。

硬皮书很少，几乎都是关于宫泽贤治的评论和研究方面的书。

栞子默默地注视着书架，不一会儿看向旁边的墙壁。

“啊！”

一声尖叫吓了我一跳。

“怎么了？”

“那个，这幅画……”

墙上挂着一副镶框的画。画着一支插有绣球花的玻璃花瓶，是用彩色铅笔轻轻勾勒出的素描画，笔致清淡典雅。

好像在哪里看到过——还是最近的事。

“那幅画是爷爷画的”

昴说道。

“说实话，画得并不算好，但作为遗物留给我了。爷爷画画的时候肯定会在什么地方把绣球花加进去”

我总算想起来了。

以前在彼布利亚古书堂后面的里屋中，发现了那幅画着栞子母亲的画。画中的绣球花从花瓣到叶子的形状都与这幅如出一辙。进到玉冈家的书房时，之所以觉得那里的桌椅似曾相识，也是因为画中出现了同样的东西。那幅画一定是在那间书房里画下的。

（这么回事啊）

也就是说，那幅画是玉冈聪子的父亲，这个少年的祖父送给篠川智惠子的。赠送的日期好像是一九八〇年的六月，是玉冈聪子的父亲买下第二册《春与修罗》的时候。

“就是这本”

玉冈昴将装入盒子的书递给我们。是关根书店出版的《春与修罗》，但它的保存状态与之前玉冈聪子给我们看的那本相差很多。印有书名的扉页完全泛黄，书边快要掉下来了。

栞子又看了一眼画，接过《春与修罗》。眼下这件事比较重要。她立刻坐下，取出里面的书检查。

我和昴也跟着坐了下来。

布制装订的封面已经褪了色，不少地方都沾染了污迹。尤其是书脊边角的地方都变黑了。‘诗集’两个字几乎看不清楚。栞子离近察看污迹，确认书的保存状态。

“这可不是我弄脏的……爷爷说买的时候就是这样了”

少年说道。

“你的爷爷给你看过啊？”

“没错。在爷爷死前的几年，我们关系非常好。虽然在我更小的时候，他只是个不爱说话，偶尔给我零用钱的人罢了”

“有什么契机吗？”

栞子抬了一下头问道。突然，昴像是吃到苦味似的，皱紧眉头。是想起什么讨厌的回忆了吧。

“我小学三年级的时候有个‘SUBUTA’的绰号”

他忽然说了这么一句话，让人摸不清头脑。“SUBUTA”就是糖醋肉吧。

“……真是过分的绰号啊”

（注：昴的发音是SUBARU 糖醋肉是SUBUTA 第一个音一样）

“就是啊。他们说我和‘昴’这名字不太配，倒是挺适合‘糖醋肉’的。就一个音对上了……虽然现在能这么反驳，当时只能任由他们这么叫了。我也讨厌自己的名字，甚至自己都觉得，自己看起来跟‘糖醋肉’很配……正好这时候，我爸妈让我去爷爷那里，我就去了，为了零花钱去的”

“是去看望他吗？”

“恩。爷爷自从腿受伤后就不怎么能走了……当时他正在书房读书，问我最近有没有发生什么事，我就说出了自己被人叫成‘糖醋肉’的事。我是嬉皮笑脸说的。然后爷爷就变得非常严肃，为我读了那本《春与修罗》里的诗……”

“是那篇《昴》吗？”

“对”

栞子把书翻到后面。题目变成了《昂》，上边用粗铅笔改成了‘昴’字。这个就是玉冈聪子所说的笔记吧。修改错字的批注并不少见——只是除了改错字，还在四处圈圈点点就很奇怪了。

“最后那部分我记得格外清楚……‘有钱的人无法依靠金钱/强壮的人会被重重打倒’”

“‘头脑聪明却不得要领/想要依靠却无一可靠’”

栞子接着朗读。像是在说世间执念。而那句‘被重重打倒’，让人莫名的介怀。

“我忽然觉得，那些嚷嚷着叫我‘糖醋肉’的家伙也好，忍着由着他们叫的我也好，都像笨蛋一样……虽然不太明白，但我觉得这首诗非常好，就兴奋地告诉了爷爷。爷爷就说‘你很会读书。有什么想看的书，随时都可以借给你看’……然后，随口说了一句‘这首诗很适合你’……”

他的嘴唇抿成へ字，抽了下鼻子。确实是首非常不错的诗。

“那为什么要擅自把这本书拿走？”

虽然这样，也不能原谅他做出偷书这种事。

“爷爷给我出了一个课题……”

“课题？”

我反问道。

“爷爷知道许多事，也有许多珍贵的书籍，但他最珍视的还是这本书。他说他曾经给为他找到这本书的人画了一幅画，当作谢礼。”

我有些糊涂了。送画的对象就是篠川智惠子吧。但当时他已经有一本保存更为完好的《春与修罗》了。比起那本还要珍贵——也许是有关他个人的回忆吧。

“他说这本书藏着秘密，所以才珍贵”

“什么秘密？”

“这个就是课题。他要我自己找出答案，花费时间久些也不要紧，如果成功了就给我奖励……可最后，他还没来得及听我的答案就去世了”

擅长解决这种谜团的人就在这里。但栞子却一直在翻书。侧身低头的她，像极了画中的人。

“那你不就没法得到奖励了？”

“不，奖励已经拿到了”

他指着墙上的那副绣球花的画。

“我在爷爷去世后，问过姑姑。说爷爷给我出了这样的课题，问她知不知道答案。姑姑也不知道……不过，她说奖励大概就是这个了，然后就把它给我了。是在我出生那天，画下的庭院中盛开的绣球花，准备在什么时候给我的”

我再次看了看墙上的画。我不想对故去之人送的东西妄加评论，但这幅画画得十分粗糙，不能再画的好些吗。

“奖励倒是无所谓。只是很在意课题的答案，就自己偷偷地查了查。完全没有头绪，姑姑也不肯把书拿给我看”

那样珍视的书，肯定要加强保护吧。似乎他和他姑姑的关系本来就不太好。

“正好那时候，我在忙考试的事，就在我不紧不慢盘算着，等考完试再求姑姑一次的时候，却听说了不得了的事……”

昴说到这里停住了。我猜到了答案。

“你听说书要捐出去，是吗？”

“是的。老爸他们听说这件事，说什么要把书卖掉的蠢话。虽然我知道姑姑不可能这么做，但不管怎样，这本书早晚都会被捐掉的不是吗。所以我就想在那之前先借用一下，彻底查查……却没想到被姑姑发现了”

我揉了揉眉头，可能要怪玉冈夫妇没掌握全信息了。他们似乎没有告诉这个少年最重要的事。

“玉冈聪子小姐唯独想留下这本书……她本来就没打算捐出这本书”

“哎？真的假的？那我做的事情不就没意义了！”

玉冈昴抱着脑袋，声嘶力竭地仰天长叹。语气与之前截然不同。

“我要带着这本书去跟姑姑道歉”

这时，栞子开口了。看来她好像已经检查完了。

“你的爷爷有没有说过什么关于这本书的事？比如说临去世前”

“嗯，没说什么特别的……啊，给过我提示”

“提示吗？”

“就在爷爷去世前，我和老爸一起去医院看望他。那时他就已经快不行了，但时而意识也会很清醒。他突然问我：‘课题做的怎么样了？’……当时像是要说出答案似的。我就说，我会自己解开谜题的。希望他在那之前保重身体。然后，他就说了一句‘小心德纳第军曹’”

“那是谁？”

“在《春与修罗》的《真空溶媒》中出现的人名。事先没有铺垫，直接出现了这个名字，我也不知道是谁，我想大概是课题的提示吧……姐姐，你怎么了？”

栞子面色苍白，但不像是身体不适。刚才的话让她发现课题的答案了吗？不，看来并没那么简单。

“……玉冈”

她低声说。

“你现在还想凭自己的力量解决课题吗？”

“当然啦！”

昴毫不犹豫的回答，并露出无畏的笑容。

“就算要花费时间也好。我要调查许多、努力思考、最后得出答案，这样爷爷也会高兴的……当然，姑姑是不会让我调查那本书的了……”

“我知道了”

栞子也被唤起了兴致，唇上的笑意更明显了。

“既然如此，我们也来帮你吧……之后的事，可以交给我们处理吗？”

9

当天傍晚，我们再次拜访了玉冈聪子的家。

感觉她在接到栞子的电话后，就一直在玄关前等着了。我们在之前的那间客厅相对而坐，栞子把从玉冈昴那里取回的《春与修罗》放到了桌子上。

“啊啊……”

委托人现出喜悦的表情，用颤抖的手将书拿起，检查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然后紧紧地抱在了怀里。

“谢谢你……真的谢谢你。我从来没这么高兴过”

过了一会儿，她像是对自己的失态有些不好意思，又把《春与修罗》放回到桌子上。

“对不起，我失态了……当然，我会给你们谢礼的。毕竟你们为我做了这么多”

“……刚才已经对您说过了，我们不需要谢礼的”

栞子耐心地说道。刚才在电话中，就因为这件事发生了分歧。

“但希望您不要再追究这件事，并能同意玉冈昴今后可以随意阅读这本书”

“那可不好办”

玉冈聪子干脆地摇了摇头。

“就算是亲戚，按理说也得送到警察那里才行。还让他随意看书？怎么可能”

栞子递给我一个眼色，看来这次的交涉不能平和地解决了。

“向警察报案的话，聪子小姐也会很困扰吧”

突然她的语气变得尖锐，让玉冈聪子不明就里地眨了眨眼睛。

“你说什么呢？”

“从一开始，我在这里听您说事情原委的时候，就觉得不对劲了。为什么您的父亲要买下保存状态差的《春与修罗》呢……而更奇怪的是，为什么我的母亲会和已经有了一本相同书的人做这种交易呢……这可不是有利可图的买卖”

玉冈聪子只是歪了歪头。虽然她一脸困惑的表情，却没有打断栞子的话。

“您的父亲送给我的母亲一幅画，作为帮他找到这本书的谢礼。可见这本《春与修罗》比起之前的那本更为珍贵……今天一天，我通过大家的谈话，发现了事情的真相”

栞子又向我递了一个眼色。接下来该怎么做，我们在来之前就已经定好了。

“失礼了”

我迅速探出身子，从玉冈聪子面前利落地取走了《春与修罗》。

“啊！”

她慌忙起身时，我已经把书递给了栞子。她无奈地缓缓坐下。感觉她的心情比之前更糟了。

“请看下这本书的书脊。诗集这两个字被涂掉了吧”

我看向栞子手里的书。其实我并不知道她发现的真相是什么，我们没有这个时间。

“贤治并没有叫这本书为诗集，对于擅自印上这两个字的事抱有不满。贤治取回了一部分几乎没卖出去的《春与修罗》分给朋友，并用铜粉涂去了‘诗集’两个字。”

栞子主要是面向我说的。

“那么，这本书……”

“恩。这本书很可能原来归贤治所有，后来又献呈给谁的”

看来这不仅仅是污迹那么简单。栞子侧眼看了看缄默不语的玉冈聪子，接着说道。

“而且这本书不仅仅是献呈的书”

她把书从盒子里取出来，开始哗哗地翻看。刚刚我也看了一些，书里面有对错字和漏字的修改——不仅如此。里面还用铅笔画着改变字号的箭头、删除行的记号，都是同一个人的笔迹。而且句子后还有删补，似乎是斟酌推敲时留下的。

“唉？”

我发出了声音。本来是属于贤治的书上留有推敲修改的痕迹。难道说——

“是宫泽贤治在初版书上进行推敲修改的吗？”

“恩，是这样的”??

栞子点头。

“这本留有贤治笔迹的《春与修罗》叫做修订稿。现在出版的《春与修罗》，大多是根据这个修订稿修订的”

我想起了《永别的早晨》和《真空溶媒》中微妙的出入。

“就像白天提到那样，现在已经发现了几本修订稿。宫泽家所持有的修订稿最为有名，但内容又各不相同。而且还有人提出一种说法，说是至少还有一种修订稿没被发现”

“……指的就是它吗？”

我凝视着《春与修罗》。这是宫泽贤治推敲用的修订稿——确实是个不得了的“秘密”。给玉冈昴的课题谜底，一定就是这个了。

“还有件事需要验证下……恐怕”

栞子正视着这本书的持有者。玉冈聪子像是被固定在椅子上似的，一动不动。??

“您对我们隐瞒了这个秘密呢。您说这本书有关个人的回忆，才一直好好保存。为什么呢？”

“……我不太想让别人知道这件事。我看你们好像没听说过这本书是怎样到父亲手中的……这可是本非常珍贵的书”

“……只有这样吗？”

玉冈聪子小心翼翼地抬起头，又马上从栞子那里移开视线。

“我看过昴房间里的画了。您的父亲准备的‘奖励’……画上画的是在昴出生那天，庭院里盛开的绣球花”??

“嗯……没错”

她如鲠在喉地答道。

“但是我见过连细节都一模一样的花，它们就出现在三十年前，他送给我母亲的画里”

这样啊。为什么我没有想到呢。两幅画的创作时间相隔十五年。十五年前盛开的花，怎么会出现在三十年前。

“您说您的父亲给孙子留下的是一幅画，其实是谎话吧？只是编了个适当的理由，把很久以前的一幅素描送人了而已。那么，为玉冈昴准备的真正的奖励，到底是什么呢？”

客厅里充斥着令人窒息般的沉寂。

“……你觉得呢？”

玉冈聪子问道。

我也已经猜到了。按照玉冈小百合的说法，这个家的遗产继承很笼统。没有留下书面的指示说旧书要交给谁。知情的只有面前的这位女性。

栞子将修订稿的封面让给玉冈聪子看。

“这个才是真正的奖励吧？……您说过，您的父亲喜欢和年轻人谈论书的话题，也喜欢将书赠送给年轻人。您的父亲其实是打算将《春与修罗》赠送给昴吧？而不是你”

玉冈聪子没有回答，看来是默认了。

我对栞子精彩的推理惊叹不已。最后，玉冈昴什么都没有偷，只是在没有发觉真相的时候拿回了原本该属于自己的东西。

“恐怕您的父亲告诉过您该怎样处理这本书。并且，他似乎也发现了你不会遵从他的指示。”

“……怎么可能，这是不可能的”

“不。在他临死前，他对昴是这么说的——‘小心德纳第军曹’……您知道这句话的意思吧”

面无血色的玉冈聪子嘴唇颤抖着——她们两个人好像已经心照不宣了，而我还是一头雾水。

“请问，是什么意思？”

我小声问向栞子。

“‘德纳第军曹’是维克多·雨果的小说《悲惨世界》中的出场人物。这个人是一个从拿破仑战争中战死的士兵身上剥取钱财的小偷”

也就是说，这并不是什么课题的提示，而是告诉他要小心身边的小偷——感觉话题越来越沉重了。

“你打算怎么处理这本书？”

玉冈聪子埋怨道。

“难道要给那个孩子？又没有证据说是父亲送给那个孩子的。而且，现在的玉冈家中知道它的价值的人只有我……它应该归热爱旧书的人所有……”

栞子默默地将这本书放回盒子。塞给还想说什么的玉冈聪子。玉冈聪子没想到栞子会这样干脆的还给她，惊讶不已地来回看着栞子和《春与修罗》。

“我提出的要求不变。由您来保管这本书，并希望您做好让昴随意阅读的安排……然后，当昴有一天找到课题答案时，请您告诉他真相，并请求原谅。在那之后，要怎么处理这本书，就取决于昴了”

“……如果我拒绝，会怎么样？”

“今后，我们准备定期和昴取得联系。如果知道您拒绝了这个提案，我们就会将所有的真相统统告知您的哥哥。您会不会被追究罪责，这个我不太清楚，但至少您在亲戚中的立场会很尴尬”

对方仍旧保持沉默。忽然，栞子的表情缓和下来，语气也变得平和。

“您的父亲已经去世了，无论是您还是昴，身边都没有可以谈论书的人。如果你们再多交流一些就好了……而且，您的书早晚不都是由昴来继承吗”

对啊，这个女性没有孩子——她的遗产只能留给她唯一的侄子。

“……我不会跟你约定什么”

玉冈聪子低声说道，拿起了《春与修罗》。

“但我准备下次见昴一面……我本来没有那么讨厌那个孩子，只是我也很喜欢这本书而已”

“……那样就可以了。谢谢您”

栞子鞠了一躬。玉冈聪子意味深长地看着揭露自己秘密的人。

“你有着不同于智惠子，对别人不留情面的一面呢……那个人的话，只要支付足够的谢礼，就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

一瞬间，栞子黑色的眼瞳游移了一下。

“我不会接受贿赂……我和母亲不一样”

她语气生硬地说道。而我知道，在她心里面，应该还加了一句‘应该是不一样的’。

玉冈聪子失望地笑了。

“果然像篠川先生说的那样，你对智惠子一直抱着复杂的感情”

“父亲是这样说的？”

“恩……来收购旧书时说的”

话说，她曾说过栞子的父亲来收购旧书时，两个人聊了些往事。是栞子的父亲去世前不久的事——大概两年前吧。

“他苦笑着说，智惠子离开后，你想要把她留给你的书卖掉”

玉冈聪子感慨地说道。栞子的表情越来越惊愕了。

厨房那里飘来煮东西的香味。马上就要到篠川家的晚饭时间了。

我把摆出来的书又插回书架里，回头看向栞子。她仍坐在榻榻米上，翻找装有父亲遗物的纸箱。

我们在前任店主的房间里。离开玉冈聪子的家后，我们便马不停蹄地赶回了家。栞子刚进屋就把她父亲的遗物翻了个遍。

既然栞子的父亲发现了她要卖掉坂口三千代的《麻雀日记》，那他就不会坐视不管吧。我也是这么认为的。按理说，他应该是把书收了回来，放在了什么地方。

但是，房间里哪儿都找不到。原本的遗物似乎早就整理好了，那时候都没有发现，现在也很难找到吧。

“今天就到这里吧？明天……我也来帮你找”

我在她身后说道。

“……可是，它应该就在某个地方”

过了一会儿，她才心不在焉地回话。从刚才开始她就一直这个状态了。

“栞子小姐，先别找了”

我的口气略微强硬了些，但她没有回答，仍旧埋头做着无用功——更确切的说，她是不想承认找不到吧。

（……可为什么找不到呢）

我的脑海中闪过这一疑问。也许前任店主没有发现女儿想找回一度舍弃的《麻雀日记》吧。

不过，他应该想过在什么时候交给她本人。自从身体状况恶化后，他肯定为不测做好了准备。

如果我站在他的立场上，我会怎么做呢——

等我回过神时，房间里鸦雀无声。栞子停下了手，精疲力尽地垂着头。

我像是受到吸引似的走近她，就在她身后跪下。可即便这样，她也没有回头。生有细小汗毛的白色脖颈就在眼前。

“……栞子小姐”

我又喊了她一次，仍是没有回应。

胸口就像被堵塞一样，难以呼吸。我轻轻抓住她的肩膀，却不知道接下来要说什么。

突然隔扇开了，是穿着运动服，围着围裙的篠川文香。

“姐姐！饭做好了！今天吃……”

说到这里她睁圆了眼睛。我慌忙放开手。为什么她总是在这个时间出现。就像是我总做这种举动似的。

“姐姐，饭好了……”

她觉察到不对劲了吧，观察着栞子的样子说道。

“今天做的是姐姐最爱吃的煮牛肉饼……”

她没有回应妹妹，像是一尊石像似的一动不动，沉浸在思考中。文香扫了一眼四周——发现父亲的遗物散落一地。

“姐姐，该吃饭了”

即便如此，她还是这样说道。

栞子依旧保持着沉默。文香突然踏着响步走进房间，把栞子面前的纸箱踢到远处。然后就这么系着围裙，抱紧惊讶地抬起头的姐姐。

“……姐姐，吃饭去吧。好吗？”

一时间，姐妹二人都一动不动，不久，姐姐点了点头，在妹妹的催促下站起来，被文香搀扶着走出了房间。

我也跟着来到走廊，默默地看着她们的背影。

“五浦先生也来吃饭吗？”

在通往厨房的隔扇前，文香回过头问道。微黯的走廊中，我们默默地看着对方。这是第一次盯着这个少女的脸看吧。圆圆的眼瞳和那张让人印象深刻的娃娃脸上，浮现出一如既往的笑意。

“你不问我们在做什么吗？”

我低声问道。她是没听见还是装作没听见呢？篠川文香歪了歪脑袋。

“唉？”

“不，没什么……谢谢你，我也吃”

不管怎样，我已经好久没吃煮牛肉饼了。我作出一个笑脸，走向客厅。




尾声 《国王的驴耳朵》（白杨社）·Ⅱ
2011/3/8??最近发生的事??篠川文香

今天的晚饭是煮牛肉饼。虽然做得还不错，要是再放点蘑菇会更好吧。我更喜欢那种。

姐姐没什么食欲。五浦先生倒是狼吞虎咽地吃了不少。男人果然食欲很旺盛。

今天是定期休息日，他们两个一大早就出门了。回来后把父亲的房间翻了一遍，在找些什么。

也许是被发现了。

姐姐还不知道，五浦先生应该注意到了吧。也许会来问我。那样的话，他也会告诉姐姐吧。

不过，他是怎么知道的。是因为我都记在这里了吗？

如果是这样，就真的像是那个故事了。之前我提过的那篇《国王的驴耳朵》。

国王的耳朵被变成了驴耳朵，知道秘密的理发师迫切地想要告诉别人，就朝着河滩的洞穴喊了出来。但是，洞穴的四周长着芦草。（我没见过这种草呢）风一吹，就会重复理发师的话。

结果大家都知道了。国王藏不住自己的耳朵了。

国王的耳朵没有变回原来的样子。国王是最坏的人吧。不过，特意在长有奇怪芦草的地方说出国王秘密的理发师也很可疑。

还是说，他其实是想让别人听到自己的话吧。如果是这样，我就多少能理解他的心情了。

姐姐要是知道了，我就不得不停止这样记下秘密了。父亲去世一年后，我一直在写，但一次回应都没有，内容几乎都是我的近况了。

刚刚重读了一遍，发现是从去年秋天开始变得像日记的。

这也许是最后一篇了，今天想写得像信一样。

母亲，最近过得怎么样。

我和姐姐都过得很好。我精力充沛地上学做家务，姐姐有五浦先生帮忙，店铺经营得也很好。

今天只拜托您一件事。

请和姐姐联系吧。无论是通过信件，电话还是明信片。

也许，现在姐姐比我还要想见您哦。是想要问您一些工作之类的事吧。

姐姐越来越像您年轻时候的样子了。最近简直和二楼的那幅画中的母亲一模一样。

不知道姐姐现在怎样想，原来她不大喜欢长得像您。

上初中的时候，姐姐是不戴眼镜的。母亲离开后她就又开始戴眼镜了。是为了我才这样做的。要是问她，她肯定不承认，但我是知道的。

母亲不在的时候，无论是在幼儿园还是在家，我每天都在哭，有一天她戴上了和母亲一样的眼镜。是想代替您，让我不再寂寞吧。

明明姐姐当时很生气，说不想在见到母亲的脸……却为了我这样做，所以我非常喜欢姐姐。

不打电话直接回家也行哦。也许姐姐会生气，但我会想办法的。至少能让您吃上饭。我很擅长做饭的。

不知道您能不能收到我的信。

虽然最近不怎么期待您能回信了，但如果母亲能读到的话，我会很开心。只是朝着洞穴喊的话，到底还是寂寞的。

明天早上还有练习，我要去睡觉了。

晚安。

至少请保重身体。

晚安。

正要按下发送按钮，篠川文香的手顿住了。

这样真的能寄过去吗。她像往常一样感到不安。于是她照常拉开抽屉，取出里面的一本书。

是坂口三千代的《麻雀日记》。是父亲临死前给自己的书。拜托自己有机会的话要交给姐姐。

文香从书盒中取出书，翻到环衬页。那里有一行圆珠笔写下的字。

<a href="mailto:shinokawa@chieko-biblia.com">shinokawa@chieko-biblia.com</a>

无论对照着看几遍，都与屏幕上的邮件地址一模一样。

她叹了口气，合上了书。

之后，按下了发送邮件的按钮。




后记
就如之前说过的那样，这一系列的书中出现了大量实际存在的旧书和地名。虽然故事情节等是虚构的，作品中的时间是按实际写下的。

主人公是在二〇一〇年的夏天开始在彼布利亚古书堂工作。这三卷的故事发生在二〇一〇年末到二〇一一年的三月间。

这一系列的第一卷是二〇一一年三月摆在书店里的。第三卷将于二〇一二年六月发行——与现实的时间稍微错开些。我想说的就是，这部小说中的内容与现实不太一致。

比如说第一卷中写到只有新潮文库有纺纱质地的书签带，这是故事发生时的事。现在不仅是新潮文库，二〇一一年创刊的星海社文库也带有这种书签。

还有就是藤子不二雄的《乌托邦 最后的世界大战》，虽然作品中说这本书很难找到，并被视为梦幻之书，现在的小学馆创造版再现了当时的装订，再版发行。而且听说还会收录在小学馆的《藤子·F·不二雄大全集》中。

这种偏差是在所难免的。至今为止没有通过新刊发行的书能够再版实在是让人感到高兴。

不过，当然也有不是由于时间偏差，真的写错的地方。我会尽可能地用心调查核对的。

诚挚感谢这次协助取材的神奈川县旧书商业协会的各位。越是调查越是有趣的故事有很多，不能将知道的故事全盘奉献给大家有些遗憾。

大概冬天就会发行下卷了。

希望大家能够继续阅读。

三上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