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件发布时间:2012-09-07 15:09: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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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名称：冰结镜界的伊甸
本卷名称：第七卷 空白洗礼

序章 「追逐的背影」
台版 转自 夜@轻之国度

剑斗。

当晨曦照亮地平线的那一刻，战斗便已开始。

紧握与自己身高相仿的大剑，两名少年同时向前冲刺。

挟带脚下扬起的沙尘，在踏出第二步的瞬间到达最高速，然后扭转全身，如旋风般横向劈出大剑。

并非单靠臂力，而是脚掌到膝盖的重心转移，腰部到肩膀的回旋运动，以及肩膀到手臂的离心力——将一切力量聚于刀刃的一击。

嗖————！

劈开空气的同时，短暂的尖锐破风声响起。大剑与大剑彼此正面碰撞，两名少年的身体都被这股冲击力弹向后方。

「……！」

轻微的喘气声。

控制住被震往后方的剑尖，双方又在同一时间挥出大剑。银色的闪光交叠，互击的剑鸣再次奏响。

持续不断，毫无止境的剑斗中，双方的大剑不知交锋过几次。十至二十，二十至五十，五十至一百，仍旧不见停止的迹象。

最后——

当蓝天高挂的朝阳不知不觉转为赤红的夕DIR时。

沙……

大剑的一半刀身嵌入地面。

其中一名少年放开剑柄，整个人往后倒去。

「………………」

带着疲惫不堪的眼神，他注视天空。耀眼的银发沾满尘土，训练用的素色上衣被划出无数个破洞。

「…………」

少年看上去毫无防备，只是大口喘着气。

「结束了吗？」

另一个人影由上而下俯视着对方。

「既然要躺下去，好歹先说一声吧。我还以为是什么圈套，准备要发动攻击了。」

望着躺在地面的少年，对方扬起嘴角这么说道。

从日出到日落，历经如此激烈的战斗后，尽管额头及脖子处都淌着如瀑的汗水，衣服上却不见任何损伤。

「……你……你这个……」

倒地一方的少年低声念道。

「什么？」

「…………混帐哥哥……」

「闭嘴。」

银发少年得意一笑，毫不留情往对方的头部踢了一脚。

站着和倒下的两人——双方都是银发蓝眼，相貌英俊且轮廓分明。还不到十五岁的年纪，却一样有着成人般的身高。

「…………为什么……哥哥会这么厉害……？」

弟弟咬牙切齿地说道：

「不过是……比我早出生一点而已……」

没错，出生的时间仅仅早了些。

但为何会相差如此之大？

无论挑战多少次，无论多么刻苦训练，依旧无法拉近双方的差距。最后索性不顾一切强攻的结果，就是现在这副狼狈的模样。

「世上有哪个哥哥会输给弟弟的。」

擦拭着如瀑的汗水，哥哥一边这么回答。

「……根本就听不懂你在讲什么，这种事情多的是吧。」

「也对，我只是说说罢了。」

「你这……混帐哥哥。」

驱策着疲惫的身躯，他吃力地抬起上半身，整个人盘坐在地上。

「还要再打吗？」

「…………今天先放你一马。」

「少得意忘形了，输得这么难看还说大话。」

弟弟的头部被敲了一下。

「我得先走一步，不然又要被队长念了。」

「……反正你什么时候回去都会挨骂。」

耸立于浮游大陆奥比耶·克雷亚的中央，直冲天际的高塔——「天结宫」。

在塔内担任护士的哥哥，经常像这样子瞒着上司返回居住区，陪伴自己这个弟弟切磋修行。到头来，每次似乎都因擅自外出而被训斥一顿。

「没错，就是这么回事……特别是这一次，大概会大发雷霆吧。毕竟马上就快到晋级测验，队长老是警告我要安分一点。」

「是千年狮？」

「早得很。我还只是个正护士，接下来是炼护士，然后才是千年狮……话虽如此，我想应该没问题吧。」

「……讲得那么轻松。」

分别配置在五位巫女身边的最强护卫「千年狮」。他们是浮游大陆上排行前五名的战斗专家。包括剑术、体术、枪法、枪术，据说唯有各领域在浮游大陆上最顶尖的高手方可入选。

「毕竟要成为千年狮……」

「那根本不算什么，我还不是手到擒来。」

这是哥哥的坏毛病。愈困难的事情，就愈是轻描淡写。

「——雷奥。」

「嗯？」

忽然被叫到名字，弟弟不解地眨了眨眼。

「时候也差不多了，我现在同意你进入天结宫。」

「真的吗？」

自己长久以来的梦想。

就是和哥哥在同一个单位服务，成为像哥哥那样的护士并大显身手。

「是啊，依你现在的实力，应该熬得住教官的训练吧。」

「……等着瞧，我很快就会追上你的。」

「你说正护士？当你升上正护士的时候，我人早就在塔顶了。」

「千年狮？」

「那是五位巫女的专属护卫。在护士当中，还有一种更高的阶级。」

嗖——哥哥竖起食指，指向了天空。

「就是『主天』。塔内仅有一人可以胜任，皇姬的专属护卫。」

「……啊啊，原来是那个。」

听了哥哥常挂在嘴边的口头禅，雷奥不由得苦笑。

——那东西是不是真的存在，根本就没人知道。

地位与天结宫的主人「皇姬」相等，故名「主天」。官方纪录上，从未有人到达此一阶级。但在天结宫的中央电脑里，它却真实存在着。

「哥哥的兴趣还真古怪。」

「要是没有一个目标，未免太无聊了。失去目标，就会忘记要奋发向上。」

扛起大剑，背对着自己的哥哥。

……连身高也几乎一模一样。

……但独自走向夕阳的哥哥，背影看起来却是这么遥不可及。

之后，时光飞逝——

不知不觉中，弟弟来到和哥哥相同的年纪，并且超越了。

天结宫两百七十三层，千年狮专用楼层。

「…………雷奥。」

「嗯？」

察觉手肘的晃动，雷奥微睁开眼。

「…………你没事吧？」

一名和服式法衣打扮的年幼少女，正忧心地望着这边。

春蕾·碧亚·努克莱宁——自己任职专属护卫的巫女第四位。年仅十六岁便成为巫女，是个才能出众的少女。

「…………这一次的冥想，比平时还要漫长。」

「……啊啊。」

想起自己刚才沉浸于回忆一事，他露出苦笑。

「抱歉，我只是在想点事情。」

「————嗯。」

听了这句话，巫女放心地微笑。

如此年幼娇弱的少女，正支撑着守护浮游大陆的结界。就因为这样，才需要千年狮陪伴在侧保护她。

「是该好好反省了。」

千年狮若是让巫女替自己操心，那就本末倒置了。

……更何况。

……这样一来，也没有脸去见那家伙。

雷奥默默站起，俯视着镜面般光滑的地板。

青绿色的耐冲击板。不仅地板一处，包括墙壁和天花板上都是。在这个训练楼层里，各处都贴满了耐热兼耐冲击的金属板。

退开一点——以目光向春蕾这么示意着，雷奥又主动拉开一步的距离。

「————」

他紧握附有双重构造剑锷的大剑。其长度远远超出一名成年人的身高，是专为雷奥的体格及臂力而精心设计的专用剑。

举起大剑，然后挥出。

用尽全身的力气。

试图去重现当年哥哥的剑术。

「…………」

刮起一道旋风的耀眼剑闪。超越音速与空气，不带一丝犹豫的本能一击。

然而——

「雷奥？」

「……还差得远呢。」

在倾头不解的春蕾面前，雷奥却微微苦笑道。

还非常遥远。

不仅如此，和那时候相比，差距反而更大了。

『要是没有一个目标，未免太无聊了。失去目标，就会忘记要奋发向上。』

……目标。

……我这一生的目标，就是哥哥吗。

无论如何苦练，记忆中的哥哥始终走在前头。这或许就是记忆的特质，随时间而逐渐美化，凭现在的自己根本无法超越。

如今已不在的哥哥。

以前为了保护队友，被疾龙的利爪击中头部，整个人掉入深邃的溪谷——最后，完全失去了音讯。

……究竟什么时候，我才能超越哥哥呢。

哥哥遥远的背影。

自己怀着悔恨、愤怒、无力及无比的向往，殷切地注视的那个背影。

「……也罢。」

使劲握住大剑剑柄，雷奥直直望向天花板。

仿佛要望穿位于塔内更上层的顶端。

「等着吧，我的理想。这次一定会迎头赶上。」

四天后。

雷奥再次想起这个誓言。




第一章 「别离」
1

……好安静。

使鼓膜发疼的寂静。如同置身于一切生物冬眠蛰伏的隆冬雪山，或是烈日毒辣的盛夏沙漠里。

在在都令人联想到如此严酷的自然环境。

「…………」

然而，这里却是距离那些大自然环境无比遥远的居住区中央。

天结宫两百六十九层。

耸立于浮游大陆奥比耶﹒克雷亚中心处的高塔，当中接近最上层的楼层之一。塔内干部平时用来开会的地方。

『喂喂，榭尔提斯？我们也离开吧。』

「…………」

『喂！大家都出去，只剩下我们啰。两个人待在会议室里多无聊啊。』

「……嗯。」

『哦？』

「说得也是。走吧，必须准备一下才行。」

待在独留自己一人的房间内，榭尔提斯望着天花板的照明叹息道。

——紧握的双拳。

摊开渗满汗水的手掌，他扶着圆桌从椅子上起身。

『真是想不到，还以为你会高兴得蹦蹦跳跳呢。』

「……我又不是小狗。」

对胸前闪动的机械水晶耸耸肩膀后，他往门口走去。

然后推开印有「269-D会议室」字样的门。

……现在高兴还太早。

……至少，必须等到空白（伊格尼德）知道如何解除我身上的魔笛为止。

榭尔提斯叹了一口气，按捺着全身近似抽搐的紧张感。他穿过会议室的门，在空无一人的通道上直直走向电梯。

没错。

一切都始于一个小时之前。

269-F会议室。

位于塔内两百六十九层，十多间会议室当中的这个房间内——

「那么，现在宣布与统政厅的合作计划中，参加入员的选拔结果。」

梅玫儿这么宣布道，语气一如往常地悠哉。另一方面，房间内的所有成员，嘴边都带着明显的紧张神色。

——入侵第三机关据点的计划。

「哦，已经选好了吗？不错嘛，这样一来我们也省了不少工夫。对吧，黑猫？」

「……是的。」

大摇大摆坐在椅子上的第九（修伊克），以及随从身分的女性部下。这个作战计划本身，便是统政厅派出的这两名执行官所提议的。

过去曾击溃天结宫的正护士部队，在数天前又袭击统政厅的异篇卿。此一计划便是为了入侵对方的据点，并查明其真实身分及目的。

……不过。

……这样一来，部队的成员就必须严格筛选了。

感受着喉咙的干渴，榭尔提斯紧张得屏住呼吸。

毕竟对手是「黄金」玛哈及「空白」伊格尼德两人所属的未知势力。其规模和目的至今仍未能明朗。但可肯定的是，自称「异篇卿」的这些人都有着怪物般的战斗力。如今既然要入侵对方的根据地，相较于顺利获选的成就感，伴随而来的压力更是沉重。

「对了黑猫，你觉得谁会被选上？」

「……修伊克大人，请不要在当事人的面前问这种问题。」

面对眯起双眼，神情愉快的上司，黑猫傻眼地摇摇头。

——塔内的绝对阶级人物，都在此齐聚一堂。

三位巫女。梅玫儿、优米以及正在待命中的碧欧拉。

千年狮同样是三位。烂、雷奥，还有待命中的荷恩。不仅如此，就连炼护士首席伊丝塔也来到了这里。

……相较之下，我们几个。

他偷看了一眼站在后方的队友们。

如此豪华的阵容中，最为突兀的是榭尔提斯、莫妮卡、威尔以及华宫这支候补生部队。由于之前随行远征统政厅的功绩，几人也被列入了选拔部队的候补名单。

「那么，待会叫到名字的人请留在房间里。」

最多仅有五人能入选。

凭藉少数精锐展开秘密行动，入侵敌人的根据地。一次可入侵的上限为四人——由于第九和黑猫两人已确定加入本队，天结宫的战力必须角逐仅剩的两个名额。至于其他三个名额，则会自动成为分遣队。

「那么——」

「啊——等等，梅玫儿。没被叫到的人怎么办？是不是回去做自己的事？还是要待命？」

烂忽然举手，打断梅攻儿问道。

「哎呀呀，真是爱操心呢。这一点不用烦恼哦——」

巫女对自己的专属护卫使了个眼色。

「什么叫爱操心？这些问题都很重要吧。没被选上的人比较多哦。」

「的确。不过你们都会被叫到名字，所以就不用担心了。」

「……啊？」

「叫到名字的人留在这个房间。不过我可没说，这些人都能参加入侵部队哦——」

见对方张嘴发愣的样子，梅玫儿露出促狭的眼神。

「本来打算之后再说明的，干脆先讲清楚吧。我等一下会依序叫大家的名字，同时指定要到哪个房间去。之后你们就在指定的房间里待命。包括必须留在这个房间的成员也是，你们按指示留下来就行了。」

「嗯嗯。也就是分成留守组、入侵部队的本队和分遣队……然后各自在指定的房间内听取梅玫儿大人的指示对吧？」

伊丝塔补充道，自信满满的笑容上看不出其内心想法。

「……唔，伊丝塔是不是太多嘴了？」

「完全没有问题~时机挑得刚刚好。」

梅玫儿丝毫不介意，依旧保持着微笑。

「那么，首先是————优米。」

「是……是的！」

或许是没想到会突然叫到自己的名字，优米满脸通红，结结巴巴地回答。

「你不要紧吧？」

「没……没事……没……没有问题！」

「好了好了，冷静一下。你先到走廊，在数过去的第二个房间里待命。就是269-H会议室，在那里等我过去吧。好了，动作快。」

「好……好的！」

优米急忙打开门﹒头也不回地小跑步离去。

「唉，真是的……门也不关好。那孩子动不动就容易紧张。算了，我们继续吧。」

梅玫儿的目光，转而投向一旁椅子上大剌剌坐着的少女。

「烂，你就待在这个房间。」

「哦，挺省事的嘛。」

「那么，我要念快一点啰。下一个，榭尔提斯。」

「…………」

「榭尔提斯·玛格那·伊尔。」

「快点，叫到你了。」

「——咦？」

被华宫扯了扯衣服，榭尔提斯总算回过神来。

「我吗？」

「是的。你是从这里过去的第二间269-D会议室。先到那里等着吧。」

梅玫儿不知从哪变出一把扇子，指着房间右方的墙壁说道。

「知道了。」

……还以为最后才会被叫到。

一开始的顺序是巫女和千年狮，下一个被叫到的自然也会是千年狮——就因为抱着这种先人为主的想法，所以完全反应不过来。

率先被点名的优米离开房间，前往左边数去第二间的269-H会议室。

第二顺位的烂则是留在269-F会议室里。

而自己是出了走廊后右边数去第二间的269-D会议室。

……目前为止都是分散开来。

……根本看不出哪边才是入侵第三机关的选拔成员。

『究竟哪个房间的人会雀屏中选呢？就算不是本队，能入选分遣队也不错。』

「只有耐心等待结果了。」

这么快被叫到，实在是一种失算。如此一来，便无从得知其他人被分到哪一间会议室了。

『顶多只能确定和我们同房间的人。』

「……有点紧张起来了。」

面带苦笑地摇摇头，榭尔提斯打开了脚ID会议室的门。

『哎呀，这里有茶壶和茶杯。准备得真周到。』

「意思是叫我们一边喝茶慢慢等吗。」

长方形的房间内整齐摆放着长桌，最靠近门口的桌上已备有冒着热气的茶壶。

『应该是梅玫儿安排的吧。从「天之车」的成员出现的那一刻，她或许就猜出对方的来意了。真是不容小看。』

「我承认她很有先见之明，不过在这种时候悠哉地喝茶……哇，居然还有饼干和蛋糕！奇怪？这蛋糕是——」

『是两只天鹅的蛋糕呢。梅玫儿偶尔会在那里买点心。』

「……双方的关系真是耐人寻味。」

尽管是巫女的一番好意，这些红茶和点心还是心领了。榭尔提斯在摆放茶杯的桌子后方挑了一张长桌，直接坐在靠外的椅子上。

「还有谁会过来呢？」

『从刚才被叫到的人选来看，大致上不难想像。哦，刚说完就有人来了。』

门外的通道传来脚步声。

这种硬底长靴的声音……莫非是…………

「看来我们真是纠缠不清。」

「雷奥？」

一瞬间——

榭尔提斯刚叫出对方的名字，门便被打开，只见一名银发青年现身。

『欢迎你过来，雷奥。要喝杯茶吗？』

「不用了，现在不是放轻松的时候。」

雷奥一本正经地回答，整个人倚靠在墙上。

「你不坐下吗？」

「既然只是交代几句话，我站着就好了。话说回来，居然会跟你分在同一组，真是愈来愈搞不懂了。」

『说得也是。这个房间究竟是选拔部队还是留守组呢？』

「是啊。这个梅玫儿……到底在想些什么。」

雷奥微微眯起双眼「

「榭尔提斯，你怎么看？」

「很难说。而且雷奥，你不是倾向不参加行动吗？」

——没错。

梅玫儿最初询问大家的意愿时，相较于率先举手的自己，雷奥直到最后都未做出反应。

「事实上，『我都无所谓』。如果是指派的任务，我当然不能拒绝，但是从千年狮的立场来看，也不方便自我推荐。」

背靠墙壁的雷奥抱起双手。

「春蕾正在支撑冰结镜界，我总不可能一个人跑去参加这种大型任务。」

「啊，果然是这个原因。不过，梅玫儿她当然也很清楚才对。」

自愿前往的自己，以及始终未表态的雷奥。既然这两人被分到同一间会议室里，最有可能的就是选拔部队或留守组了。

「说到这个，你怎么会想加入选拔部队？」

雷奥的目光直直射向这边。

「就算在天结宫，关于第三机关的情报也是机密。说到和统政厅组成联合部队，是千年狮和巫女的职责范围，而实际行动的部队，也将会从炼护士级别的人当中挑选。这点你应该知道才对。」

本次并非候补生可以毛遂自荐的任务。既然清楚这一点，为何还要积极参与——雷奥的话中这么暗示着。

「……是啊。」

「看你的反应，大概另有隐情吧。」

雷奥面露苦笑叹息道。在这样一位老朋友的面前，榭尔提斯下意识望向天花板的照明。

「主要有两个原因，都跟我和优米有关。」

刺眼的亮光。

仿佛伸手可及，却又立刻从指缝间溜走。

「还记得我们一起去的那座浮游岛吗？」

「是探索无人研究设施的那件事吧。一开始的时候，怎么看都是统政厅的布置。」

「在那个地方……雷奥你没有直接参与，但我跟莫妮卡却和幽幻种实际交手了。对于那东西的好奇心，就是我第一个动机。」

培养于水槽内，名为「沉睡之子」的幽幻种。是何种原因，基于什么目的，又是以什么样的技术培养出来的？

「普通人绝不会想到去培养幽幻种……这其中一定有什么问题。只要找出第三机关的目的，就可以更加了解幽幻种及秽歌之庭。这样一来，说不定能够减轻巫女的负担。」

「原来如此，这就是优米牵扯在其中的原因。」

或许是可以理解，雷奥的表情缓和了些。

「另外一点呢？」

「就是异篇卿。」

「那个叫『黄金的玛哈』的沁力术士？听说是你把他击退了。」

伊格尼德

「不，不是这个。是另一个叫『空白（伊格尼德）』的人。雷奥你也知道，之前天结宫的所有组织终端都收到一封『天结宫潜伏着人类外型的幽幻种』的邮件。那也是他做的。」

「……你说那封邮件？不，等等。倘若那封信不是恶作剧，那个叫空白（伊格尼德）的人——」

雷奥浮现疑惑的表情。

「他知道你身上怀有魔笛一事。」

「……这就是第二个原因。」

能够轻松启动「米克瓦的绯眼」，近似魔笛的神秘咏唱。

以及为何会知道自己带有魔笛的事实？

「那个异篇卿认识我。不仅如此，还似乎还暗示着我『后会有期』……似乎对我身上的魔笛了如指掌的样子。」

「换句话说，很有可能知道解除魔笛的方法吗……说得也是，难怪你会抢先举手。」

「是啊，不过这就不是重点了。」

他张望着两人独处的会议室。

「……怎么还没人来呢？」

「这间会议室，该不会只有我们两个吧。」

雷奥望了一眼墙上的电子钟。

「留在269-F会议室的『天之车』，他们的动向也很令人在意。不过有烂在，万一有什么突发状况也能应付才是。」

就在这时。

叩——通道上传来轻快的脚步声。

『哦，这个高跟鞋的声音是——』

「好——让两位久等了。那么，我们这就赶紧召开作战会议吧——」

门被迅速打开，站在门口的是微笑依旧的梅玫儿。

「等很久？」

「等得都快睡着了。」

「真对不起了不过我早料到这点，所以准备了红茶和点心哦？其实你们可以边吃边等的。」

巫女露出顽皮的笑容，眨了眨一只眼睛。

「没办法，我一个人必须分别到三个房间里一一向大家说明。以便利性来说，需要召开作战会议的房间当然就留在最后了，不是吗？」

「可是——」

刚要说出口的瞬间，雷奥又把话吞了回去。

「等等，你刚才说作战会议？这么说——」

「真聪明。」

掌管塔内的巫女．视线忽然投向了两人。

「我任命你们两位加入与统政厅的联合部队——其中的本队。」

入侵第三机关据点的联合部队。

而且是本队。

「……了解。」

点头的同时，紧绷的双肩瞬时袭上一股无力感。

……太好了。

……这样就等于前进了一步。说不定能更接近秽歌之庭的秘密。

「我和榭尔提斯在本队，就跟统政厅的那两人一起行动吗？」

「正是如此。不好意思，雷奥。刚才没举手，我却把你编入本队。」

「既然是塔内的指示，我当然没有理由反对。好了，先说明一下作战会议的内容吧。」

「这个嘛——那我就从头开始说起了。首先是以何种标准决定各房间的成员。想必你们一定很好奇吧？啊，在这之前先来杯茶。」

她俐落地拿起尚未有人动过的陶制茶杯，开始倒入壶中的红茶。

「如你们所知，先前的所有人都被分到三个不同的会议室里。D会议室、F会议室、H会议室共计有九人。至于碧欧拉及荷恩这对姊妹正在待命中，因此不算在内。」

「也就是分成本队、分遣队和留守组三种吧。」

「哎呀，真可惜。雷奥，这样不能给你满分哦。最多只有五十分。」

「……什么？」

「虽然分成三个会议室，但是以任务来区分的话全部共有四种。本次的重点就在于此……哎呀，你们别用那种狐疑的眼神看我嘛。我会解释清楚的。」

梅玫儿端起茶杯，放到嘴边。

「就结论来说，分在D会议室的你们两人是本队，而留在F会议室的烂和候补生部队三人，就是所谓的留守组。最后，H会议室的优米和炼护士首席则是第一分遣队。到此为止都听得懂吗？」

「最后那句『第一分遣队』有点问题。」

一脸正经的雷奥这么指摘道。确实如此。话中特地加了「第一」这个字眼，就仿佛暗示着还会有「第二」。

「这点稍后会提到，接下来……对了，就说明一下整体的人数分配吧。」

仿佛看穿两人心中的想法，梅玫儿继续说了下去。她缓缓举起一只手，并伸出食指及中指。

「首先是关于参加联合部队的人数，这其实是最先决定好的。毕竟统政厅只派出两人。为了保持行动的隐密性，不难理解他们要求少数精锐的用意。如此一来，天结宫也必须派出少数精锐。由于还要配合统政厅的人数，所以大约是两到三人吧？既然如此，就分成本队两人和分遣队一人，剩下的都安排到留守组。人员的分配大致上是这么决定的。」

『这样我就放心了。统政厅之前说过最多可派五人，要是一口气出动五名巫女或千年狮级别的人员，塔内的安全就堪虑了。』

「正是如此。从结论来说，巫女不能参加本队或分遣队。这不但偏离了原本的使命，巫女本身也不具备隐密行动的特殊技能。这种情况下，我、优米和碧欧拉就是塔内的留守组。那么，本队该怎么安排才好呢……榭尔提斯？」

巫女意味深长地望向这边。

「与统政厅之间的这个合作计划，我很高兴你能率先举手。不过就算不举手，其实我也打算让你参加的。」

「……是这样吗？」

「原因很简单。关于有可能躲藏在据点里的黄金（玛哈）和空白（伊格尼德）两人，最了解他们的就是你了。特别是那名叫空白（伊格尼德）的异篇卿，巫女和千年狮之中从未有人看过他的长相，只知道名字而已。」

『啊，原来如此。仔细一想的确很有道理呢——会被选上也是理所当然了。』

「……是啊。」

现身于统政厅圣廊的空白（伊格尼德），知道其外貌的人只有榭尔提斯自己。

换句话说，比起候补生身分这个扣分要素，最终还是与两名异篇卿直接对决过的经验和情报占了优势。

『那么梅玫儿，你之所以让雷奥加入本队……？』

「是的，你们过去合作的时间很长，应该非常有默契才对。若换成其他人加入本队，另一名搭档可能就会指派烂。」

无论如何，本队的两个名额就此拍板定案「。

接着是令人在意的分遣队人选。

「至于分遣队，必须是单独行动且战力强大的人。如果曾经和异篇卿交过手就再好不过了。这样一来，人选就是千年狮荷恩、烂，或是炼护士首席。不过炼护士首席，我打算指派其他的任务，所以分遣队的候补人选就变成二选一。那么，是选择烂？还是荷恩呢？」

双方都是千年狮，实力也无庸置疑。

『你应该选了荷恩吧？』

「是的。她在生态保育区的巡逻经验丰富，也很擅长单独行动。更重要的是她的战斗方式。」

「……啊，我懂了。」

自己使用双剑，雷奥则是大剑。在本队的阵容中，两人都属于近战类。徒手战斗的烂和身为枪使的荷恩，此时就出现了搭配上的平衡问题。

「虽然还没仔细看过，但她的远距离攻击的确可以提供强力的掩护。我和雷奥不擅长应付的敌人，对她来说易如反掌。」

「没错，所以才决定荷恩。我还没告诉她本人，不过应该没问题才对。」

匡当。

梅玫儿将茶杯放回桌上。

「换句话说，其他人就自动成为留守组了。」

「……是吗，说得也是。」

烂、优米、伊丝塔。

再加上候补生身分的莫妮卡、华宫和威尔，这几人都要留在塔内。

「你的队友没被选上，觉得有点遗憾吗？」

「……不，听了刚才的解释，我可以理解这么做的理由。」

梅攻儿的判断非常正确。毕竟若以单人的战力为标准，会选择千年狮也是理所当然的。

……不过，这种闷闷不乐的感觉是怎么回事？

……总觉得莫妮卡、华宫和威尔他们三人无法获得大家的认同。莫非我在为此烦恼吗？

自己终于发现一项事实。

过去是炼护士，纯粹为了遵守和优米之间的约定而回到塔内的自己……

曾几何时，居然将其他的候补生视为如此亲近的「同伴」了。

「我可以继续了吗？」

「……啊，好……好的！没问题！」

榭尔提斯做了个深呼吸，转换心情。在此同时，墙边的雷奥则维持不变的平静表情开口问道：

「那么梅玫儿，分遣队就是荷恩一个人独自行动了？」

「我正要解释哦。首先，你们就当分遣队只有荷恩一人。不过，我打算另组一个支援部队，也就是刚才『佯装成留守组的分遣队』。成员是春蕾、优米还有炼护士首席。」

『啊，我懂了。就是利用巫女的远视能力进行监控吧。』

「答对了。」

梅玫儿对闪动的机械水晶鼓掌。

「春蕾应该有能力对远方的浮游岛展开远视。我会拜托那孩子，请她利用远视逐一关注你们的行动。这些资讯经由优米的分享，再传递到我、烂、碧欧拉以及炼护士首席的手上。这是为了万一发生任何意外时，在炼护士首席的指示下，塔内的支援部队能够立即采取行动……而接下来才是重点所在。春蕾、优米和炼护士首席三人组的存在，将会对统政厅保密。」

「原来如此，要同时监控『天之车』的行动吗？」

「就是这么回事。统政厅所派出的精锐，我们毕竟还很陌生。要是对方有任何异常的举动，就能透过念话通知你们……话虽如此，统政厅应该也知道，巫女本身就很擅长这类的术式，但愿多少能发挥一些吓阻作用了。」

这样还满意吗〡—望着眼中充满期待的巫女，雷奥回以苦笑。

「真令人惊讶。」

「哎呀？」

「这是在夸奖。针对统政厅的提议，居然能当场做出周详的规划，并且分成本队、分遣队和留守队，实在是出乎我的意料。」

「……我也有同感。」

榭尔提斯的感想和雷奥几乎相同。

『统政厅要在此做出反击。就是入侵我和黑猫发现的据点之一。』

距离第九（修伊克）提出的这个建议，至今还不到一个小时。

……不仅身为巫女的实力出众，梅玫儿本身也是个脑筋动得很快的人。

『这些事情，大家都知道了吗？』

「当然，其他房间大致解说完毕了。碧欧拉及荷恩那边，炼护士首席应该正在转达。另外，根据统政厅那两人的说法，似乎尽快动身比较好。目前计划是后天早上出发，在当天来回。行李似乎不需要太多，你们的武器保养和体能调整上都没问题吗？」

后天出发。虽然早有心理准备，时间还是太仓促了点。

听了梅玫儿的问题，榭尔提斯和墙边的雷奥彼此互看一眼。

「我的话……武器一向交给伊莉斯负责，身体状况也没有问题。雷奥你呢？」

「我随时都处在最佳状态。」

「就知道你会这么讲。」

『就是说啊——』

「毕竟出了名的健康宝宝呢。」

在场的人都一阵苦笑。

至于当事人依旧保持严肃的表情，同时取出自己的员章。

「我会先办理好远征的手续。然后是行程的调整……还有明天中午，等春蕾祈祷完毕后让她休息一下，到时我再向她说明一切。你呢？」

「我？我没有什么行李。要是方便的话，手续就帮我一起办理————」

刚说到这里，榭尔提斯忽然闭上嘴巴。

「……我想去知会一下队上的同伴。」

「说得也是。确实有其必要。」

呼——梅玫儿吐出一口气来。

「你的三名队友，我都已经告知了。不过他们看来似乎不太高兴的样子。特别是那位部队长，记得是叫莫妮卡没错吧？她的表情好像很挣扎。」

「……是吗。」

「啊啊，还有，『天之车』那两人基本上算是来宾，所以我打算发放装有追踪器的宾客证，并安排他们住在塔内的饭店里。如果有什么问题想当面问他们，就跟我说一声吧。好，那么就解散。我还有一大堆事情要去协调呢。」

拍了拍手，梅玫儿迳自转身离开。雷奥则紧随在后。

『我们不走吗？』

「……先等一下。」

梅玫儿留下的茶杯。榭尔提斯茫然望着杯内晃动的液体。

「该怎么开口才好呢。」

情绪低落的队友们。刚才莫名涌现一股「想和他们说话」的冲动，如今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莫妮卡他们没被选中，也是意料中的事情。这次的任务就算正护士也无法插手，更遑论莫妮卡他们这些候补生了。榭尔提斯你会被选上，纯粹只是因为情况特殊罢了。』

「……这点我很清楚，可是——」

深深的叹息。

就这样——榭尔提斯独自留在静悄悄的房间内。

2

天结宫十七层。

下楼之后走出电梯大厅，莫妮卡默默站在原地好一会。

「真是可惜，莫妮卡。不过……我觉得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华宫的声音自背后传来。身材娇小的少女是名为「尼尔之民」的亚种人，头上戴着一顶盖住眼睛的机械帽。

而在她的后方，站着一个与之形成强烈对比的壮硕肌肉男，威尔。

「有什么办法？我们大家一起举手，就是怕那家伙一个人应付不来，不过这本来就不是候补生该处理的问题。你们没看到会议室里都是巫女、千年狮还有炼护士首席吗？」

「或许吧。候补生根本没有插手的余地。榭尔提斯之所以被选上，也是因为直接目睹了黄金和空白（伊格尼德）两人，以及击败了黄金分身的战果所致。梅玫儿大人的考量，我觉得非常有道理。」

「……哦~」

一旁的威尔意有所指地哼了一声。

「照这条件来看，你不是也一样吗？」

「是的。在统政厅先发现两名异篇卿的人是我，击退黄金的分身时，也是我跟榭尔提斯一起合作的。不过曾经面对面和空白（伊格尼德）交谈，同时又认识『天之车』成员的只有他一人。这就是最正当的理由。」

「说穿了，我们会落选也是注定了吧。」

「是——」

华宫正要点头同意时。

「……部队。」

「咦？」

「我们和他在同一个部队……这样也不行吗？」

莫妮卡挤出沙哑的声音。

「我……是他队上的部队长，这个理由难道还不够？」

「应该很困难吧。」

少女毫不思索地回答。

「榭尔提斯是部队员，莫妮卡是部队长。光这样并没有说服力。必须是更正当的理由才行。」

「……说得也是。」

这点不用说也很清楚。

当年选拔巫女时，自己落选的原因是实力不足。进入巫女最终试炼的这份傲人成果，在真正的巫女面前是那么微不足道。就连身为护士的实力，和齐聚在场的千年狮们相比也几乎等于毫无意义。

……无论在哪方面都是不上不下。

……这我再清楚不过了……可是……

明知如此，自己却还是想跟着榭尔提斯一起去…………这究竟是什么缘故？

「…………」

「莫妮卡，你还好吗？」

「……嗯。是啊，一直烦恼也不是办法。既然落选了，必须赶快转换一下心态才是。」

她大大深呼吸一口。

「明天的晨训照常进行。四点半在室外训练场前集合，我们来练习平时较生疏的地方。因为榭尔提斯不在，就当作一人负伤，采取三人部队的队形。」

「咦……还以为难得可以轻松一下的。」

「麻烦死了。」

「无所谓，决定了就要做到底！我们也必须熟悉一下其他的作战方式。」

不理会唉声叹气的两人，莫妮卡握紧拳头这么回答。

*

月色明亮。

嗖……夜风灌入半开的窗户，吹动窗帘。摇曳的窗帘后方，透出了苍蓝的月光。

「…………好亮。」

裹住全身的毛毯下方，莫妮卡微微睁开眼皮。

「啊啊……居然忘了关窗。」

受不了刺眼的月光，她猛然从床上跳起，顶着皱巴巴的睡衣在朦胧的视野中摇摇晃晃前进。

啪地一声，窗户被关上。

……好。

没有亮光，也不用担心冷风让肩膀着凉。这样一来就能避免浪费晨训之前的宝贵睡眠时间。她再度盖起毛毯，闭上了双眼。

之后就是和往常一样进入梦乡……然而——

「……为什么……会睡不着呢。」

声波震荡了停滞的空气。

……睡不着。

肉体和精神上的疲劳仍未消退。若换成平时，早已经进入熟睡状态，但大脑唯独今天却显得异常清醒。

……究竟是为什么呢？

……每当这种时候，总会想起以前那些不好的回忆。

其中出现最频繁的，就是三年前的巫女见习生最终试炼。从试炼的前一晚开始，踏入塔内最上层的「乐园」楼层————其次则是自己被告知落选时的情景。

……我会不断回忆起过去的事情。

……想必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吧。

即便最终试炼落选的悲伤逐渐淡去，当时被深深刺痛的内心，至今仍未能填补其中的空缺。

「…………」

她将手贴在自己瘦弱的胸膛上。

『不好意思，你们是留守在塔内的这一组。』

……今天的事情……分明就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比起只有一次挑战机会的最终试炼，白天的落选一事根本算不上什么。这么一点点小挫折，在自己转职候补生之后饱尝艰辛的经历中实在微不足道。

那么，自己为何又会如此烦恼？

烦恼得根本睡不着。这其中一定有什么缘收————

『我们和他在同一个部队……这样也不行吗？』

自己其实不想参与和统政厅之间的联合部队。

然而……就因为榭尔提斯举了手，心想部队长也必须同行，于是自己也跟着举手了。

「…………第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的事？」

『请……请问！你现在是一个人吗？有没有跟其他人组队？』

两人一组的部队战时，彼此恰好都还未找到组队的成员。在那之后，雷奥队长也加入，一同前往了浮游岛。

『你自己去组一个新部队就行了。』

在尤美黛教官的建议下，两人开始寻找其他队友并创立部队。

这是我和他建立起来的部队，因此无论做什么，队上都不能少了他……

……但榭尔提斯只是离开几天，我却觉得这么痛苦。

……原因真的只有这样吗？

一定还有什么更重要的理由。

足以让自己夜不成眠的理由……假如有的话，那就是……

『……在我还是巫女见习生的时候，有个令我崇拜的护士少年。仅仅如此而已。』

「……我真傻。」

莫妮卡躺在床上，擦拭着眼角。

……这么简单的事情，为何我一直没察觉到呢？

『……因为……你和他的感觉很像，所以我无法放着你不管。』

少年给人的感觉，像极了自己从前所崇拜的双剑使。

和他在部队中一起生活的这段日子，不知不比衍生出了一种感情。但那并不是崇拜。

………………

…………不是崇拜。

……

「是情不自禁的…………喜欢……吗？」

完全不清楚喜欢他哪一点。

也并非有什么特别吸引自己的地方。然而————这份无法压抑的感情，却使得他短短几目的离去令自己深感不安。

「…………」

令触及眼角的手指湿润。

让滑过脸颊的水滴沾湿睡衣的领口。

眼皮底下自然而然涌出的泪水，其缘故就连自己也无法理解。所以才会感到如此痛苦，如此辛酸————

「我……真是个笨蛋。」

『前辈？』

「————？」

突如其来的念话，让莫妮卡的心脏几乎停止。

「优米？」

『是……是的！那个……抱歉这么晚了还打扰您。关于今天的事情——』

「…………」

『前辈？』

莫妮卡并未回应，而是轻声屏住了呼吸。

刚才的自言自语，莫非都被听见了……不，不要紧。脱口而出的只有零星的字句，就算被人听到也没有什么大不了。

「没……没什么！对了，这么晚还传念话过来，有什么事情吗？」

『嗯……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那个，今天的会议中，前辈想参加统政厅提出的计划，可是却未能如愿……而且队上又因此少了一名成员。如果有什么困难的地方……就是……』

「啊啊，原来如此。」

察觉后辈忸忸怩怩的态度，莫妮卡不禁面露微笑。

「你愿意陪我谈心吗？」

『啊，不……不是的！这种自不量力的事情…………我只是觉得，有什么问题闷在心里，倒不如倾吐出来比较舒畅一些。』

「…………」

……是这样吗。

不过，这块令自己无法成眠的心病，想必会一直持续到他出发远征，然后平安归来为止吧。还未出发前就如此难受……若是到了明天或后天……

内心的缺口将愈来愈扩大。

「…………」

『前辈？』

「……现在，方便过去你那里吗？」

3

天结宫两百八十七层。

仿佛强调着夜深入静的时刻，设有巫女私人房间的这个楼层充满了寂静。

看不见半个人影。为了不妨碍巫女的睡眠，事务员不会选在夜间前来。包括警卫也是。再者，造访巫女的楼层时必须使用专用的电梯，仅有塔内职员的电子认证钥匙才可启动。

万一真有敌人闯入，巫女的身边还配置了千年狮。因此在巫女的楼层内见不到其他人，时常保持宁静的状态。

「……前辈怎么还没来呢。」

房间的客厅内，优米在桌上撑起脸颊。

服装一样是法衣打扮。这是由于今天和梅玫儿及雷奥三人一直讨论到深夜的缘故。

「……后天吗。」

统政厅和天结宫的联合部队出发的日子。

本队是隶属「天之车」的第九（修伊克）与其帮手黑猫，以及榭尔提斯和雷奥。分遣队也决定由千年狮荷恩担任。而在塔内支援的自己和春蕾，则是负责远视及念话的转达。炼护士首席似乎也会随时待命，以便指挥调度部下。

……好庞大的编制。

自己身为其中的一员，这么说虽然很奇怪，但参加作战的面孔，无一不是足以代表浮游大陆的实力人物……不过，在这当中——

「榭尔提斯果然很了不起。」

优米单手撑住脸颊，另一只手则轻轻拿起桌上的玻璃杯。

当——表面的浮冰敲出一声音阶。

「在候补生的阶段，却能被选入联合部队，和那么厉害的人一起行动。」

即便他曾经有过炼护士的背景。

自浮游大陆坠入秽歌之庭，又因身上带有魔笛而被逐出天结宫————在失去一切的情况下落脚于居住区。之后就这样过了两年。

然后从候补生的阶级重新出发。之所以有现在的榭尔提斯，全都是他后来努力的成果。

「嗯嗯！我也要加油，扮演好支援部队的角色！」

和春蕾在一起虽然不用担心，但念话和远视至今仍是自己最不擅长的术式。必须绷紧神经才行。

——铃。

「前辈？」

门铃传出声响。

「是我，这么晚了真不好意思。」

「啊，果然是前辈！来了，我现在马上开门！」

昏暗的通道上，隐约浮现一名少女的身影。

「抱歉，让一个后辈替自己操心，实在有点过意不去。」

「没有这回事！能帮得上前辈的忙，我也觉得非常意外。」

……嗯，真的很意外。

这位前辈居然会主动来拜托我——不，会拜托他人真的很难得。

「要喝茶吗？」

「不，不用麻烦，随便聊个几句罢了。只不过……」

隔着桌子，莫妮卡坐在对面的椅子上。并非平时熟悉的仪礼服，而是一身运动服的打扮。

「有什么想聊的吗？」

「嗯……如果说出来会轻松一点的话。」

她低下眼眸，声音几乎细不可闻。

「真不像前辈的作风呢。要打起精神来！有什么事情请尽管说，不用客气哦！」

「我……我知道了……」

忸忸怩怩的莫妮卡不断调整自己的坐姿。

「就是关于白天的那件事。天结宫和统政厅的联合部队中，我们队上有一个人获选了。他叫榭尔提斯。」

「是的，当时我也在场。」

……真的好巧。

自己刚才也在想榭尔提斯的事情。

「真是不简单，一个候补生居然能在这么多竞争对手中脱颖而出。前辈……虽然很可惜，不过这么一来，您就能全力投入部队长的工作了。」

「……嗯。我一开始也觉得自己不适合部队长的职位，但事实上还挺有挑战性的。况且其他两名成员也愈来愈有默契了。」

莫妮卡在桌上抱起双手。

「这都是整合起这个部队的前辈努力的成果哦。」

「是我……和榭尔提斯。」

「咦？」

前辈低下脸去。

就在这时，优米察觉对方的脸颊微微泛红。

「放弃巫女见习生的地位……至今已过去三年。但真正改变我上让我不再留恋过去的，却是在认识了他之后。」

「…………」

「你说得没错，榭尔提斯是个很厉害的人。尽管好奇他以前待过哪些地方，但既然本人不愿透露就算了。相较之下，我更在意的是自己曾经受过他多少帮助。」

「…………的确……是这样没错。」

一滴细小的汗水滑过脸颊，落在大腿上。

……怎么回事？

……这是什么……奇怪的感觉。

好像……有一种很不祥的预感……像这样子倾听前辈吐露心声，为何会感到全身发冷？

「和幽幻种交手时，他鼓舞了我，使我重新获得勇气。在那之后，该怎么说……总觉得好像找回了原本的自己，希望能和他一起在部队里努力奋斗——但我错了。不知不觉中，又萌生了其他的感情。」

「…………」

「这一次挑选和统政厅的联合部队，我跟他将要分开行动，就结果来说或许是一件好事。因为我终于能够坦率面对自己的感情了。」

——呼吸困难。

原本仅是预感的小小疑惑，随着对方的一字一句而逐渐增长。可以清楚感受到，它正在慢慢侵蚀内心的深处。

……不会的。

……这不可能。

终于发现了。

莫妮卡为何看似害羞，却又带着一丝欣喜的理由。

…………这种事……

……就算是前辈，这种事情…………

「前辈的……感情？」

「……嗯。」

莫妮卡手贴胸前，做了个深呼吸，然后I

……不行。

……拜托……只有那句话…………绝对不要说出来！

「不——」

「我好像已经喜欢上他了。」

心底传来碎裂的声响。

……啊。

……啊…………啊啊……

「优米？」

「————」

眼前的莫妮卡前辈正在说些什么。

但是……不……不行……脑中一片空白，根本无法去思考。我要开口……必须开口才行。

「啊……那个！」

「嗯？」

「我……我…………我也…………」

我也一样，思念榭尔提斯的感情，绝对不会输给任何人。

因为……倘若不这么说的话……万一莫妮卡前辈真的向榭尔提斯表白……到时候究竟会如何？

即便从我的角度来看，莫妮卡前辈一样是个很有魅力的人。

而且在同一个部队上，每天都能和榭尔提斯碰面交谈。比起现在的我，她和榭尔提斯共处的位置更是接近。比起在艾尔贝特共鸣的影响下，就连一根手指也无法触碰的我…………前辈更具有优势…………

「…………」

「优米，你怎么了？这么晚还醒着，身体果然吃不消吗？」

「啊，不……不是的！我很好…………可是……那个……」

……说不出口。

面对信任我并吐露心声的前辈，根本无法告诉她，自己从以前就一直思念榭尔提斯的事实。

倘若真的这么做，我和前辈就不能维持现有的关系了。

彼此都会觉得尴尬，再也无法自然而然地相处…………那么该如何是好？我到底该怎么做呢？

「……抱歉，听我唠叨了一堆。优米你还是早点休息比较好。明天一样也很忙吧？」

啪地一声，莫妮卡从椅子上起身。

「谢谢你。这么突然，又是私人性的话题，或许让你吓了一跳吧。不过有个人可以分享，让我觉得轻松了不少。」

「啊，前辈，等——————」

等一下！优米对着背影这么呼喊，但口中只传出嘶哑的呼气声。

「…………」

少女离开房间后，房门紧闭。

独自留在房间内的优米，整个人茫然愣在原地。

……脚动不了。

……手臂、手指、脖子和肩膀，一切仿佛都不是我自己的。

失去感情的人偶。

「……为什么？」

只有语调悲哀的双唇在微微颤抖。

「我……根本不希望变成这样……」

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情。

听见了不该听的话。

「…………」

更重要的是，自己完全说不出口。

害怕说出自己真正的心意。害怕一旦说出口，和前辈的友谊便会化为乌有。

但相较于这些顾虑，事实本身的冲击性实在太大，整颗心都因此变得空荡荡。

…………这种感觉——

…………我……到底该怎么做？

「……！」

带着不成声的哽咽，优米当场跌坐在原地。




第二章 「启程、祈愿、祈祷的人们」
1

「艾莉姊姊，艾莉姊姊！」

「……嗯？」

「快起来快起来。已经中午了哦。」

「嗯——才中午而已，再让我睡一个小时……咦，中午？」

惨叫了一声，艾莉亚立刻从床上跳起。

她粗鲁地抓弄乱翘的头发，匆忙脱掉用来充当睡衣的T恤。

「不会吧，都这么晚了！彻底睡过头了嘛！」

换上满是机油味的工作服，窗外射进的灿烂阳光令她不禁眯起眼晴——

「……嗯。」

不久，艾莉亚回过神来，开始四下张望。

天花板上，精致的雕刻玻璃组成的豪华吊灯发出亮光，脚下则是柔软厚实的地毯。自己刚才所睡的床铺，其大小就算同时躺进三个人也绰绰有余。

「……我的房间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豪华了？」

「这里是饭店。」

整个身子陷入大号靠枕的优特，愉快地这么说道。

「昨天在塔里——」

「啊，对了对了。昨天在和纱砂商量事情呢。」

床铺的枕头旁放着自己的记事本。

……啊，晚上重新确认一遍讨论的事项……然后就这样睡着了吧。

「艾莉姊姊，艾莉姊姊！优特都写下来了哦。你看，就是『明天早上赶快起床，跟艾莉姊姊一起搭飞空艇出发』。」

「哦——很了不起哦，优特。我昨天也拚命在记东西。因为纱砂说今天一整天要工作，没有时间见面。」

她翻阅厚厚的记事本，打开贴有大张便条纸的页面。

「我看看一刚一天要准备的东西写在『我的行李』里。大概就是零食点心之类的吧。然后是飞空艇一级驾驶技士执照，这个平常都放在口袋里，就不用担心了。还有……什么嘛，只要到五十九层的机工局航空课办理手续就行了。再来就是明天早上七点到六十五层的机场。」

「好麻烦哦——纱砂姊姊说『我会事先全部准备妥当』呢！」

「是啊，不愧是塔内的事务员。我对这方面的东西刚好很不在行。」

『可以请你以飞空艇驾驶员的身分，跟随天结宫和统政厅的部队一起出发吗？』

……也好，反正之前跟榭尔提斯和莫妮卡他们去过浮游岛，应该没问题吧。

当时飞空艇遭到雷光妖精的攻击，但这次是普通的入侵任务，基本上很安全……很安全……真的吗？

「……我们是入侵者，对方该不会把整艘飞空艇击落吧？」

「艾莉姊姊！」

在沙发上蹦蹦跳跳的优特，藉由靠枕的弹力大步一跨，直接往肩膀处抱了过来。

「艾莉姊姊，纱砂姊姊还说『有艾莉亚在就可以放心了！』哦。」

「唔，的确。听你这么一说，好像真的没问题吧。好，那么我们得把榭尔提斯他们安全送到目的地才行！况且听说还有薪水可领。」

「好——！」

抱着优特，艾莉亚坐在了沙发上。

「既然决定，就先到机工局的航空课申请飞空艇的驾驶许可吧。纱砂叫我什么时候过去？」

「早上十点哦。」

「…………」

「姊姊说不提早一点，就来不及登记了。」

「…………」

她瞥了一眼电光时钟的画面。

「……现在是几点了？」

「刚刚过中午十二点。艾莉姊姊，优特肚子好饿哦——」

「————哇啊啊啊啊，糟糕！优特，这个甜甜圈给你，我得先去一趟五十九层！」

拿出平时放在工作服口袋的点心往优特一抛，艾莉亚头也不回跑了出去。

*

天结宫两百八十七层。

在自己护卫的巫女房间内，雷奥直接盘坐在地毯上。

——已经成习惯了。

自己不喜欢坐椅子。坐在椅子上时，总觉得椅子本身非常不稳定。若是具备大型沙发那样的重量还另当别论，但除此以外的场合，自己宁愿选择站着或甚至席地而坐。

特别是需要专心的时候。

「————」

他打直身子，闭上眼睛。

高举着尺寸专为自己设计的大剑，全力挥出的光景。在虚空中想像着运剑的理想轨迹，并以大剑的尖端不断描绘，试图模仿这道线条。

意象训练。

每当无法离开巫女的身边时，就用这种训练来代替实际的修练。

……还有很大的改善空间。

……还可以变得更强。

浮现于脑海中，与自己并肩而立的另一个身影。有时是榭尔提斯，有时则是塔内的同事荷恩或烂。

……我……能够超越我的理想吗？

……超越哥哥。

无论如何锻炼剑技，始终无法缩小与理想之间的差距。仅仅为了缩短一公分甚至是一公厘，自己在脑中不断挥剑————

「…………雷奥。」

这幅光景在转眼间散去。

「…………你明天会去吗？」

床上的少女转过忧郁的侧脸。她并非不愿爬起来。雷奥很清楚，这位少女已经没有任何体力撑起自己的身体了。

「春蕾，你不用勉强自己。今天一天就好好睡觉吧。有我在这里。」

「…………」

持续三天祈祷冰结镜界的巫女。

三个小时前，结界的权限才刚交回皇姬莎拉的手上。耗尽体力的少女，应该早已经和往常一样陷入了深沉的睡眠当中。

「……梅玫儿说，你要和统政厅的人一起去。」

「是啊。」

据梅玫儿表示，消息已经透过念话传送给当时正在维持结界的春蕾。换而言之，自己即将往第三机关的据点一事，春蕾已经知道了。

「…………你会去吗？」

——要丢下我一个人吗？

透过闪动的双眸，黑发少女这么倾诉道。

「梅玫儿都告诉你了吗？」

她默默点头。

「那么，你也知道自己的任务吧。」

和优米一起留在塔内，透过远视能力监控联合部队的动向。

不仅要戒备统政厅的「天之车」，同时也负责联络分遣队的荷恩，扮演着相当重要的角色。

「有你看着，我也可以放心行动了。」

「…………」

「我不在的期间，烂会接手我的护卫工作。如果你还是担心我的安危，就用远视看着我吧。」

「…………」

「无论成功与否，明天出发后，当天……后天早上就会回来。我很快就回来，你就在塔内好好休息吧。」

「…………嗯。」

嘴角微微放松————带着这样的表情，少女再次入睡。没错，在极度的疲劳下，春蕾原本不可能像刚才那样醒来才对。

……也就是说，她这么担心我吗。

和沁力无关，春蕾对危机的直觉一向很敏锐。即便是最近，也很少见到她如此忧心的表现。

「这次可能会有点棘手吧。莫非你也是担心这点才来的？」

「……这种事情，我自己也不清楚。」

一名少女坐在后方的桌旁，表情显得闷闷不乐。

「不过，看你似乎很沮丧的样子。」

「…………嗯，昨天发生了一点事。」

顶着黑眼圈的优米苦笑道。大约三十分钟前，她来到这个房间。一问之下，她要拜访的对象并非春蕾而是自己。

「春蕾短时间内不会醒来。有什么事就说直接出来无妨。」

「嗯。话是这么说，其实我只是希望雷奥可以激励我一下。算是加油打气吧……我刚好遇到一些难过的事情。」

「这种事不该找我，而是去找梅玫儿才对吧？」

自己是护士，不是巫女。

所谓的打气，在护士当中，是以教官挥鞭或破口大骂之类的粗暴手法为主。在面对巫女时，则需要顾及对方的心理状态，给予适当的鼓励。而这正是优米的前辈巫女，梅玫儿所擅长的领域。

「……我有个问题想问问男性，可是又不能问榭尔提斯本人。」

「无所谓，别太复杂就行了。」

「打个比方，在执行像这次一样重要的任务之前，如果听到了其他让自己非常在意的事情，雷奥你会怎么做呢？」

「视内容而定，基本上会选择遗忘。」

「遗忘是忘掉多少？」

面对再次的追问，雷奥望着天花板想了一下。

「脑袋里几乎忘得一干二净吧。等到任务结束后回来，看见房间门上的便条纸才终于想起来之类的。」

「是因为要集中精神执行任务？」

「没错，我可不想因此犯了不该犯的错误。」

「……说得也是。」

紧咬着下唇，巫女仿佛在说服自己般喃喃念道。带忧郁的碧玉双眸，泛着明显的犹豫之色。

「这是很正常的吗？大家都会选择这么做？」

「当然。」

「…………听你这么说，真是太好了。」

「嗯？」

「不，自言自语罢了。幸好今天过来问你。我就知道，雷奥一定会给我一个清楚的答案。」

揉揉浮肿的眼睛，优米做了个深呼吸。

「好，烦恼了一个晚上，果然还是不能这样下去！莫妮卡前辈的事，后天之前就先抛在一边吧。嗯嗯，目前最要紧的是把注意力集中在重要的任务上。我要加油才行。加油———〡」

「…………优米，可以安静一点吗？」

「……对不起。」

被床上的春蕾这么一说，优米乖乖低头道歉。（吐槽：春蕾好萌！）

*

烘烤大地的热风。

在能望见地平线的广大沙漠场地上，众人背负着装有重装备的背包，一步步走着。背包里是一周分量的食物与帐棚，还有紧急状况时使用的药物及通信机等装备，其总重量超过一名成年男性的体重。

「……」

「……」

每个人都不发一语，根本不愿开口浪费体力，只是持续往前方迈进。不久，这支急行军队伍的前头，隐约可以看见一条划于地面的白线。

「————」

部队不知不觉加快脚步。默默地继续前进五分钟后，走在部队前方的少女终于跨越白线——

「————终于……到了！」

怀着无比感动的口吻，部队前方的莫妮卡仰天喊道。

「……还以为……真的会累死。」

「可恶……这是什么拷问啊。」

接着，华宫和威尔也依序抵达白线，发出生不如死的叹息。看着几人的背影，走在最后方的一人也越过了白线——

「啊……实在好累。」

背着背包，榭尔提斯用手背擦拭额头。汗流个不停，衣服、外套和裤子都被汗水浸湿。

『成功了呢。上一次的训练中，女性们都中途放弃了。』

「……之前是不小心聊天聊过头了。」

「是的，不开口的话勉强撑得过去。」

莫妮卡和华宫拿毛巾擦拭同样如瀑的汗水。另一方面，上一次便走完全程的威尔看上去仍显得从容。

……威尔果然有这方面的资质。

原本的体格就很不错，加入部队后又持续训练的结果，体力上的显著增长就连榭尔提斯也为之惊讶。

「威尔，你大概还能再追加10％的重量吧。」

『不不，根据我的计算，应该到13％没有问题。』

「谁要去活受罪啊。」

对方的回答不出所料。

「还有你，到底怎么搞的？躲在这里偷懒行吗？」

「我？」

「除了你还有谁？联合部队那件事怎么样？还是你被开除了？」

「啊啊，其实是准备工作早早就结束了。」

面对威尔的指摘，榭尔提斯耸耸肩膀回答。

行李已经在昨晚大致准备完毕。由于没有事情可做，便中途参加了预定缺席的训练活动。

……其实，原本是来告诉大家「我要离队一天」的。

……不过仔细想想，我实在很不擅长做这种事。

总觉得说出来很难为情，于是便一直保留到现在。

「不过要是训练得太累，明天肌肉酸疼就得不偿失了。今天先到此为止如何？」

「我也是这么想。」

放下背包，莫妮卡点头同意道。

「榭尔提斯，今天就到这里吧。反正我稍后已经申请好三人一组的部队战，就算你不在也能正常训练。」

「啊，那我在旁边观战——」

「不行，今天结束了。华宫，你帮我拿一下背包。威尔就先到教官那里办理手续。我现在送榭尔提斯出去。」

「……我知道了。」

两人往训练场边缘的入口移动，而榭尔提斯几乎是被莫妮卡强行拖着走。

「那么，莫妮卡，训练多多加油了。」

「——榭尔提斯。」

「嗯？」

正要转身的瞬间，对方忽然叫住了自己。

「不……那个……明天的任务，不要太勉强自己。别像上次那样被幽幻种攻击，还在医院里住了好几天。」

「我也不想再来第二次了。」

想起头部的旧伤，榭尔提斯苦笑道。

「还有——」

「还有？」

「啊，不……嗯。」

猛吸一口气后，莫妮卡不断眨着眼睛……怎么回事？总觉得很不像她平时的反应。

「明天出发，最晚后天早上就会回来。既然如此，你下周的假日应该也在塔内吧。」

「我的行程吗？应该没什么重要的事情。」

真要说的话，艾莉亚和优特可能会来找自己玩。但她们的行动总是突发性的，根本无法事先预料。

「是……是吗？那么……我有一个请求……就是下周休假的时候，能不能陪我一起到居住区呢？我……我想请你当向导……」

「居住区？」

「之前听华宫说过，你对居住区非常熟悉。我以前也住在居住区，不过自从成为巫女见习生后就一直待在塔内，很久没回去了。完全不知道现在变成什么样子。」

「原来是这件事。小事一桩哦。」

被逐出塔内后的两年来，自己落脚在居住区，靠着两只天鹅的工作来维持生计。那里就仿佛自家的院子一样熟悉。

「下午可以吗？」

「啊，嗯…………不！等一下！如果……如果方便的话，快中午时在塔内的大门前碰面比较好。这样一来我们可以在居住区一起吃午餐。当然，是由我请客。」

「好啊。那我先想想有什么不错的餐厅吧。」

「就……就这么说定啰！」

脸颊微红的莫妮卡点头强调道。

「我会记得的——先走一步了。」

转身背对部队长，榭尔提斯开始往塔内走去。

『……莫妮卡行动了呢。』

「嗯，说得也是，候补生平时没有什么机会到居住区去。如果是正护士的话，就会被指派居住区的警备任务了。」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

「咦？」

『……就知道你一点感觉也没有。这原本就在我的意料之中了。只不过——』

仿佛在斟酌字句，机械水晶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开口：

『但愿事情不要往坏的方面发展。』

「说得太对了，你这花花公子。」

——这个声音，来自右方的大树下。

「你是……」

「哟！」

伴随轻快的动作，一名高瘦的男子从树荫底下现身。淡褐色的上衣外头是一件深褐色外套，裤子则是褪色的蓝长裤。相较于这身不算显眼的服装打扮，帽缘大幅弯曲的牛仔帽显得格外引人注目。

「一天不见，过得还好吗？看不出小哥你一脸乖乖牌的样子，私底下还真有一套。大白天就和女孩子约……唔哦！」

「修伊克大人，请识趣一点。」

「什……什么识趣……话说你刚才用什么打我？怎么觉得比平时还要硬。」

「是这个行李箱的尖角。」

难怪这么痛——第九（修伊克）按着腹部叹息道。站在他身旁的套装打扮女性面无表情，双手提着一个大行李箱。

「……修伊克？」

「哦，你终于记得我的名字了。听好小哥，名字是很重要的。要在社会上出人头地，诀窍就是记住客户的长相和名字。不过对护士来说，这种技能或许非常陌生吧。」

「然后呢……统政厅的人找我有什么事？我想明天才要出发吧。」

「来参观参观。」

统政厅的派遣官抬起下巴，示意自己和莫妮卡刚才走来的训练场。

「塔内的饭店虽然舒适，不过难得来到天结宫，随处看看增广见闻才比较像个大人吧。于是走着走着，就发现这么一个有趣的地方。那是你们的训练场吗？」

以铁丝网隔离开来的训练场。

如此广大的区域，最多将近千人，平时则有数百人以上的候补生聚集在此。若是初次见到，势必会对此感到好奇。

『啊，莫非想请我们帮忙介绍？』

「不不，绝对不敢麻烦你们。反倒是来到这里参观，我更倾向于实际动手。我和黑猫都希望藉这个难得的机会参加几场。」

「你是说训练？不，可是……」

由于使用的武器里包含了天结宫的实验性技术，外人一般很难获得进入训练场的机会，最多只能待在铁丝网的外围观看……

「请放心。」

一直保持沉默的黑猫露出罕见的苦笑表情。

「我们两人已经被教官发现，然后被赶出来了。」

「啊，果然是这样。」

「真是小气。让我们参加一下训练有什么关系。」

第九（修伊克）嘟起嘴唇，不满地念道。

「所以啰，被教官轰出来的时候，恰巧看到小哥你在这里，于是就顺便出声问候了。那么，实际情况又是如何呢？」

「……什么事？」

「劝你先做好心理准备。明天回不来是很正常的事。」

统政厅的特务机关执行员，此时脸上浮现算不上友善的笑容。

「一共有三道危险关卡。入侵对方的据点时、在据点内部探索时，以及从据点脱离时——这非常刺激哦？大白天胆敢正面挑衅统政厅的那些人，如今要潜入他们的据点里。会被发现是在意料之中，而逃不掉也是理所当然的。」

「……万一逃不掉的话？」

「你说呢？到时候大家就自求多福了。」

男子耸耸肩开着玩笑，跟随在一旁的女性则平静地接下去道：

「无论是尽情战斗、束手就擒或是投靠敌方，都由当事人自行决定。能够返回浮游大陆的，就只有逃出据点的成员。」

「挺残酷的呢。」

「不，我已经够仁慈了。像这种事情，一般来说不会先提醒你们。这次是因为天结宫派出了援兵，我自然也就出血大放送了。对吧，黑猫？」

「关于这一点，白然也已经转达给巫女大人了。」

……难怪会这么安排。

本队、分遣队，再加上巫女的即时监控以备支援。如此周到的安排，其背后便是已经有了或多或少会出现牺牲的心理准备。

「我要说的只有这些。先走了，我很期待明天哦？」

「失陪了。」

第九（修伊克）愉快地挥手道别，黑猫则恭敬地行了一礼。

目送着两人远去的背影，仿佛要捏出汗水，榭尔提斯下意识握紧了拳头。

2

炼护士宿舍。

占据塔内两百五十一层至两百五十九层的这些楼层，是被视为下任千年狮候补的炼护士们所居住的宿舍，也是训练用场地。位于其中最上层的两百五十九层，则是炼护士首席一个人的住处及修练场。

「……姊姊，这个奇怪的机械是什么？」

一个自己缩起身子就能刚好钻入的银色长方体。上头的一些部位闪动着诡异亮光，甚至还有某种将数值图形化之后用来显示的液晶画面。

「叫我们保养检查，可是连这是什么东西都不知道。」

踹了机械一脚，然后叹息。

——真是的，突然被叫过来，还以为有什么重要的事。

望了一眼把自己关在厨房里的姊姊，依夏又再度叹气。

「嗯——依夏，你那边怎么样了？」

「毫无进展。至少也告诉我们这是什么机械嘛。」

「他们说是通信机。看了不就知道了吗？」

厨房传来悠哉的声音。

「看得出来就不用这么辛苦了。体积这么笨重……而且又缺乏美感，看上去只是个诡异的银色箱子。」

「对机工局的那群人要求设计美感，大概是白费工夫吧。」

另一名坐在椅子上，优雅地拿起茶杯的光头男子这么回答。

「所谓的通信机，讲求的是通话的稳定度和持续时间。再来就是抵抗外来冲击的坚固性吧。」

「……那吉恩你也来帮忙。不赶快回去训练的话，又要被烂队长骂了。」

吉恩·伊克那利斯——和依夏搭档的双枪使。尽管还不到二十五岁，但在沉着的个性及光头外表的影响下，看上去却比实际年龄成熟得多。

「是啊——吉恩你是枪使，应该很懂机械吧？赶快检查完毕物归原主，不然放在这里也是占空间。」

「我觉得无所谓，不过这是谁的东西呢？」

「是荷恩的哦——」

「呃。」

伊丝塔脱口而出的这个名字，让依夏不禁摆出了苦瓜脸。

千年狮第三位荷恩·诺瓦。精通所有重火器的机术装甲士，也是统率第三师队的总队长。

「实在……有点怕那个人。」

特别是她的面无表情。就连眉毛也不动一下，甚至会有种和机械交谈的错觉。而另一方面，姊姊却表示「其实她本人非常害羞」……关于这个说法的真伪，自己始终无法鼓起勇气去问本人。

「不过姊姊？荷恩师队长怎么会——」

「是任务中要使用的，通信机的总机和分机个别由伊丝塔及荷恩带着。所以，检查的工作就落到伊丝塔身上啰。」

「……要是草草检查，可能会被赏一发子弹呢。」

「赶快来搞定吧。总机是这个大箱子，分机就是这具小型行动终端吗？」

吉恩动作熟练地取出终端，将其中的一具抛给依夏。

「我到楼层边缘说话，你看能不能听得清楚。」

「……这样就算检查完毕了？」

「能说话，能听得见，就是通信机最重要的检查项目。」

一本正经地回答后，双枪士带着一具分机走向客厅的角落。

……居然会使用通信机。

……换句话说，是无法使用念话的距离？

姊姊口中的「任务」，其详情就连依夏也未被告知。但以往在出任务前都会事先告知的姊姊，这次却一反常态闭口不谈，想必任务的内容一定不单纯。

「算了，追问下去也无济于事……吉恩？你怎么不快点说话呢？」

「————」

「咦？我听不清楚。」

看得出客厅角落的吉恩正在轻声说些什么，但终端上始终听不见他的声音。

「姊姊，这个——」

「啊，对了对了。依夏，你们操作时要小心哦。里面的器材对撞击很敏感，听说稍微碰一下就故障了。」

「……咦？」

「可是这样一来，要怎么带到户外——」

「是啊——所以到时会准备耐冲击的外壳，把机械固定在里面。受人疼爱的孩子，就必须多花点时间去照顾。这点机械和人都是一样的呢——」

「…………」

依夏忐忑地望着自己脚边的银色通信机。号称不能受撞击的通信机。它无法正常运作的理由，就只有一个了。

……为什么……为什么箱子的角落会凹进去呢？

这时她猛然想起，刚才看不出通信机是何种机械的时候——

『叫我们保养检查，可是连这是什么东西都不知道。』

踹了机械一脚，然后叹息。

「哇……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明明只是轻轻踢了一脚而已啊？」

「依夏？怎么啦，突然叫得这么大声。」

「姊姊……姊姊你这个大笨蛋！这么重要的事情，怎么不早点告诉我嘛——————————！」

依夏抛开分机，抓着自己的头发大叫。（吐槽：世界依然很和平……嗯嗯）

*

薄暮。

染红天空的夕阳，渐渐沉入地平线的下方。

「……风开始变凉了呢。」

感觉脖子上的凉意，华宫抖了一下肩膀。

充斥于训练场的热气已经消失，如今吹来的风，穿上仪礼服后仍可感到寒意。

「喂，部队长，时候差不多了吧。」

「嗯嗯，今天就到此为止好了。」

经仪礼服上沾满尘土的威尔这么一提议，状况也好不了多少的莫妮卡即刻同意。

「……大家今天都很卖力呢。」

召回飘浮的机械珠，华宫从中播放录下的影像。

今天的训练一削半部分是背着背包的长距离跋涉，后半部分则是三人一组的部队战。

机械珠所拍到的影像，几乎都是后者。

——少了榭尔提斯的部队战。

可以想见战况非常吃紧，结束后的战绩却是两战全胜。尽管要归功于战前收集对手的资料，但仍是超乎意料的好成绩。

「尤其威尔的表现比平时抢眼两倍。身为部队长，我也轻松了不少。」

「……我可不想输了又被教官找去训话。」

当事人脱下满是汗水的拳铁甲，将脸撇过一边去。在他身后，莫妮卡和华宫彼此对看一眼，然后轻轻苦笑。

……不过，整体的感觉很不错。

莫妮卡欠缺的是自信。这点正随着经验的累积而逐步改善，战斗中也开始积极在前线迎敌。至于威尔，在参加了平时翘掉的训练后，各种动作也变得更加流畅。

……我也是。以前的训练顶多两天一次，但这四天来已经连续参加三天的训练了。

这么一来虽然会让研究工作停摆，不过这个月早已刷新了既定目标，所以应该不成问题。

从整体来说，部队成员的实力都有显著的提升。

「榭尔提斯是后天早上回来吧。」

「听说是这样没错。」

怎么了吗——莫妮卡感到不解。

「不……我只是忽然想到，他好像就这样一声不响离开。尽管只有短短一天，他不在队上毕竟也是事实。总觉得有些稀奇呢。」

队上并不要求外出时必须先向队长报告。但从榭尔提斯这名少年的性格来看，很难想像他会不告而别。

「莫妮卡你不觉得好奇吗？」

「大概是任务的压力太大，无心去顾及其他方面……就任由他去吧。」

莫妮卡将两根十字棍摆回固定带。

然后望向天空，任樱花色的长发随风飘扬。

「如今只能等他回来了。」

*

……我到底已经趴了多久？

静悄悄的房间。

将双手垫在桌上，整个人趴着桌子不动。

『榭尔提斯，你用这种姿势睡觉，头发会翘得更厉害哦。』

「……我没睡。」

只是稍微放轻松而已——心中这么默念着，榭尔提斯同时抬起脸来。

『可是你看，浏海部分果然又翘了。』

「反正也没人会来。」

没有人过来，自己也决定不去找任何人。

『哦，你不去见见优米吗？明天一大早就要展开重大的作战任务，而她也是其中的一员……这是很正当的见面理由哦。』

「不，今天和明天就不必了。」

并非来自肩膀和背部的压力，而是手指和脚指头传来的微麻感。

——这种紧张的反应，和以往完全不同。

入侵第三机关的据点之一，能否再次遇见空白（伊格尼德）？并从他口中间出清除魔笛的方法？

最后，能不能平安返回浮游大陆？

「总觉得不像平时的我，居然开始紧张起来了。所以才不想去见她。」

『你怕优米会发现你在紧张？』

「……或许吧。」

不是不想见面，只是觉得现在不能见面罢了。

「这有点像许愿吧？祈祷下次见面时能向她报告好消息之类的。」

『完全没有科学根据呢。』

「无所谓。」

之所以这么做，正是因为自己想更接近优米身旁。

既然有了明确的目的，就更应该抑制住内心的激情。

「……一直保持这样的关系，果然还是很难受。」

『你说艾尔贝特共鸣？』

过于强大的沁力与魔笛彼此接触时所产生的相斥反应。这道障壁阻挡在自己和优米间，使得两人至今仍无法触碰对方。

「……必须想个办法才行。」

压抑的声音。

——想对她说「让你久等了」。然后，想听她对自己说「欢迎你回来」。

在塔顶等待自己的优米。

自己却一直让她操心。成为巫女之后的一年以上仍未配置千年狮，她的心里一定感到很不安才对。

「至少……希望能让她听到一些振奋的消息。」

就快了。听到这么一句话，不知优米会有多么开心。自己希望化解优米的不安，而如今就是一种象征性的许愿动作。

『这样的话，不如干脆睡觉吧。反正已经决定不去见她了。』

「……我说过我睡不着。」

回答了语气有些傻眼的机械水晶，榭尔提斯再度面对桌子趴了下去。

3

『榭尔提斯，榭尔提斯快起床。已经六点啰。』

……根本不记得自己睡过。

榭尔提斯抬起脸的时候，已经是出发前的一个小时。

『身体状况如何？』

「嗯，应该没问题。就是肩膀和膝盖有点僵硬。」

『真是的——所以才叫你别用奇怪的姿势睡觉。』

「走动一下就没事了。」

抛下床上闪动的机械水晶，走进盥洗室深吸一口气。眺望水龙头飞溅出的水花——

「……出发吧。」

榭尔提斯轻声对自己这么说道。

*

天结宫六十五层。

伴随轰隆声运转的引擎，以及同样以高速度旋转的螺旋桨。

挤压着地板上用来吸收冲击的磁砖，大吨位的飞空艇一台、两台陆续滑行。后面紧接着的，是负责修补那些磁砖的技师。

『一大早就这么热闹呢。』

机械水晶感叹道。

塔内机场————机工局所管理的楼层，也是塔内格外与众不同的空间。在此服务的职员并非事务员而是机械技师，服装也从事务员的西装打扮换成一身褪色的工作服。

「哦，小哥起得真早啊。不错嘛，居然集合前三十分钟就到了。」

「不，恐怕是一整晚没睡吧。」

抱起空空的双手站在眼前的第九（修伊克），以及随行在后身着套装的女性部下。两名统政厅的执行官，就这样大摇大摆站在楼层的中央处。

……剩下雷奥跟荷恩。他们还没来吗？

「你们两人怎么在这里？」

「嗯？是在这里集合没错吧？不对吗？」

「啊……不，我不是这个意思。这里是楼层的正中央，站在这么宽阔的地方，不觉得很尴尬吗？来来往往的人都会注意这边，如果是我就会选择角落。」

「正是如此。」

后方的黑猫委婉地同意道。

「毕竟我们本来就是不速之客。不过，修伊克大人对这边的飞空艇相当感兴趣……所以暂时不想离开。」

「没错没错，我最喜欢这类特殊机器或装置了。例如这个大家伙。」

第九（修伊克）抬起头来，望向停靠在自己身旁的银色飞空艇。

「小哥你曾经搭过吗？」

「……呃，我想应该没有。」

和护士平时搭乘的运输用飞空艇不同，机身仿佛将一般常见的圆柱形挤压后而成，主机翼的厚度也变薄了许多。

——并非承载气流，是用来划破空气的机翼。

「像这种东西，我也很少见到呢。」

『很正常哦。因为这是——』

「是特别设计的特务机体。主机翼的引擎装有消音装置，机体表面则是使用了吸收雷达波的材质。特点是牺牲搭载人数，却能大幅提高速度和匿踪性能……不过很遗憾，目前似乎还在开发阶段。」

一身纯白色长大衣的银发青年走进机场。

「同时也是本次任务中使用的机体。行李都放上去了吗？」

『还没哦——大家都被这艘罕见的飞空艇吸引了。』

「看得出来。」

雷奥先望向统政厅两人，接着往这里瞥了一眼。

「似乎没有人带太多行李。这样正好，听说机体在设计上易受重心影响，重量会有所限制。再来就看荷恩那边了——」

「我的东西已经在昨晚放上去了。」

踩着坚硬的鞋声，一名眼带打扮的女性千年狮现身。其肩上背着一把远距离射击用的步枪。

……我、雷奥、荷恩。加上统政厅的两人。

……这样一来就全员到齐了。

『集合时间前的十五分钟全员到齐，大家真不简单呢。虽然没有人前来送行有点遗憾。』

「确实如此呢，特别是雷奥。」

「我吗？」

「嗯。春蕾呢？」

之前和雷奥前往浮游岛时，这位有重度对人恐惧症的少女曾前来送行。如今她未出现，实在令人感到意外。

「春蕾她和优米在一起。」

「……啊，了解。」

春蕾和优米的任务，是利用远视的沁力术式随时监控自己一行人。从雷奥的话中听来，这项任务似乎已经开始了。

「对了对了，再怎么说，我跟黑猫也是统政厅的执行官，就这样把特务机体摆在我们眼前没问题吗？挺大方的呢？」

「这是姊姊和梅玫儿前天就决定好的。」

荷恩冷冷地回答。

「同意的理由有好几个，最主要的原因是，统政厅也正在开发类似的技术吧。」

「哦？真是聪明……我这样回答可以吧，黑猫？」

「请自行负责，我什么也没说。」

「太过分了吧？」

「先不讨论这个——」

她迅速转头，移开了视线。

「出发时间就按照原订计划是吗？既然如此，我想我们也该就座了。」

「不，机工局的负责部门刚才通知我，机体的驾驶员似乎还没准备好。据说是昨天太晚申请的缘故。」

「哎呀呀。不过这么仓促，实在很不放心呢。但愿别发生什么意外就好了。」

听了雷奥的回答，榭尔提斯的眼中蒙上一层阴霾。

……计划本身的确太过突然，不过——

「我也接获了报告。他们好像在更换驾驶员的人选。至于和今天的延误有没有关系，就不得而知了。」

荷恩抬起头，望向飞空艇的驾驶舱。

『哦，更换驾驶员。具体内容是？』

「谁知道？只听说是『高层』推荐的。姊姊不太可能这么做，大概是巫女第二位的安排吧。」

或许是不怎么感兴趣，荷恩的语气始终冷淡。

「怎样都行，动作最好快点——」

「艾莉姊姊——快点快点！这边哦——！」

就在这时，机场里响起幼童的声音。

……艾莉姊姊？

……还有，刚才的声音是？

「等等，我怎么有种很不好的预感？奇怪了，这应该是相当重要的任务吧。飞空艇的驾驶员也会指派经验丰富的老手才对。」

「嗯？老手？在说我吗？」

某个人影推着金属制推车缓缓靠过来。

开朗明亮的大眼睛，象征活力的鲜艳橘发。素色T恤搭配沾满机油的工作服，以及那粉脂未施的模样，看上去反而更适合本人。就是这样的一名女孩。

「嗨——榭尔提斯，早安啊。优秀的驾驶员前来报到啰。」

她悠哉地挥挥手，向大家打起招呼。

「…………驾驶员。」

「嗯？你忽然抱着头做什么？」

「哇啊啊啊啊啊啊，果然没错——！为什么我的不祥预感总会成真？出发前就这么不吉利。」

在艾莉亚的面前，榭尔提斯痛苦大叫。

「啊，真没礼貌。由我来担任驾驶员，可是最豪华的待遇哦。」

「你上次开的飞空艇好像坠落了吧？」

「唔——那个是意外。这次顶多只会迫降而已。」

「迫降就很严重了吧？」

……已经没有力气吐槽了。

……为何艾莉亚会担任天结宫的驾驶员？难道是优米推荐的？

「那边那个女的。」

「啊，是是。叫我吗？」

被荷恩这么一呼，艾莉亚跟着转过头去。

「你就是驾驶员？」

「嗯，我叫艾莉亚，负责担任这艘机体的驾驶员，请多多指教——！啊，顺便介绍一下，这孩子是副驾驶。」

「我叫优特哦——艾莉姊姊，『副驾驶』是什么？」

「就是我的帮手。」

「啊，原来是这样啊？优特要当姊姊的帮手——」

「很好很好。那我们就一起加油吧——」

两名自称驾驶员的女孩展开双臂彼此嬉戏。目睹这幅光景，下一个做出反应的则是统政厅的执行官第九（修伊克）。

「……喂喂喂喂，你们两个小妹妹要担任驾驶？」

执行官眯起双眼，慢慢走近艾莉亚身旁。

「小妹妹，我再确认一遍，你没搞错吧？」

「没错没错，请多指教啰！我会加油的！」

「…………」

他目不转睛瞪着，仿佛要看穿对方的嘻皮笑脸。

「原来如此，真是心服口服。」

「咦？」

纳闷的榭尔提斯错愕地反问一声，却只见第九（修伊克）及其部下纷纷换上钦佩的表情——

「喂，黑猫，这家伙太厉害了。小小年纪居然是飞空艇的驾驶员。真没想到天结宫会有这种技术人员。」

「是的。而且还被委任这次的任务，想必十分深受信赖。」

「真是不容小看……」

「应该说叹为观止才对。」

统政厅的两人点头赞扬道。

「不，你们两个会不会想得太多了？一般人都会怀疑吧。」

……她们可是艾莉亚和优特啊。

毕竟是在两只天鹅一起工作了两年的同事。自己最起码可以肯定，这次的人选并非统政厅这两人所想的那样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然而。

「榭尔提斯，你在说什么？难道看不出这么安排的用意吗？」

继统政厅的两人，雷奥也露出志得意满的笑容。

「咦？」

「看吧，统政厅那两人吃惊的模样。大概是梅玫儿策划的吧。为的就是给敌对机关的执行官一个下马威。」

『没错没错——有艾莉亚一起，我也很放心。』

就连机械水晶也满意地闪动着。

「你们居然都被骗了！有必要把她捧成这样吗？」

但这句话却没有人听得进去。

「对了，荷恩！你应该看得出来吧？这两人担任驾驶员，绝对没有任何特别的考量…………咦？」

回过神来，眼前不见荷恩的踪影。四下张望后——

「你们年纪轻轻就当上驾驶员，真不简单。这个给你们吧。」

「哦？这……这是……天结宫每天限量十根的棒棒糖！这……这么稀有的糖果，真的可以给我吗？」

「哇——谢谢你，大姊姊。优特最喜欢这个了！」

映入眼帘的，是不知从哪取出限量棒棒糖发给两人的荷恩。不仅如此，她还在两人面前展露平时难得一见的微笑。

「对于驾驶员的事至少也该怀疑一下吧 ——————！」

看见荷恩彻底沦陷后，榭尔提斯终于忍不住爆发了。

……啊啊，原来如此。还以为荷恩只是单纯喜欢育幼院的小孩。

……看样子，她对任何小孩子都毫无抵抗力呢。

「榭尔提斯，你干嘛垂头丧气的？」

「喂喂，小哥振作一点吧。」

「榭尔哥哥不要紧吗？很没有精神哦？」

优特过来抱住大腿，忧心忡忡抬头望着自己。

「好——那我们出发啰！榭尔提斯也打起精神吧来！」

「……不，我……还以为有人会反对你们两个……不过……既然大家都无所谓的话…………大概真的没问题吧。」

榭尔提斯提起无力的双脚，追上前往登机楼梯的队伍。

*

天结宫两百八十七层。

『…………飞空艇起飞了。』

「——目前已经顺利离塔。乘员如原订计划，本队四名及分遣队一名，共计五人。另外还有两名驾驶员。」

将春蕾传来的远视景象加以整理，再以念话发送给数名接收者。

『……雷奥正在喝茶。』

「雷奥正在喝————这应该不重要吧。」

优米躺在自己房间的床铺上，轻轻闭起双眼。

……实在很不容易呢。

……还要烦恼如何取舍情报。

传给优米的资讯，是春蕾利用远视所看到的实际光景。再藉由念话将影像以口述方式传达，使得领域系的沁力术式也能涵盖炼护士首席等人。

『…………雷奥正在聊天。好像很开心的样子。』

「那个，春蕾……方便的话，请告诉我其他人的状况好吗？」

『…………对不起。』

原是雷奥脸部的特写影像，下一刻便切换为包括邻座的榭尔提斯在内的俯视图。

……会有这种情况也是在所难免的。Dl

利用远视追踪，就像沁力术者以手持摄影机拍到的光景。要将重点锁定谁，全都取决于术者的想法。以春蕾来说，若是不加以提醒的话，就会只顾着放大雷奥的影像，而忽略了要关注周遭的状况。

这一次，优米使是负责提醒的那个人。

……之前练习的时候，好像一整晚都照出雷奥的睡相吧。

……真像春蕾会做的事情。

就在这时。

『啊，不好了不好了。春蕾，雷奥刚才好像去了更衣室呢。』

脑内忽然响起梅玫儿的念话。

『…………嗯……嗯嗯，去过了。』

『既然这样，刚才先看看那里比较好不是吗？现在偷看换衣服的样子，也可以用任务的藉口搪塞过去哦~~？』

『…………！！！！』

春蕾发出不成声的羞涩惊呼。

「梅·玫·儿！我们都很忙，请不要引诱春蕾好吗！」

『哎呀，什么引诱，说得真难听……我又没讲什么奇怪的事情。啊，烂在找我了。那么稍后再聊啰！』

留下窃笑声，梅玫儿逃之天天。

『…………优米，榭尔提斯他——』

「榭尔提斯？」

下一刻，优米脑内接收到的影像，竟是自己的青梅竹马正往更衣室走去的光景。

「！」

『…………我可以用远视观察。』

「不……不不……不必了！我……我我我……对榭尔提斯更衣的样子一点兴趣也没有。」

因为——榭尔提斯换衣服的模样，自己从前不知看过多少遍……虽然已经是十年前的事了。

……不……那个……

……既然是任务，不得不看的话……不不，等一下，我在想什么！这么做不行吧！

『…………榭尔提斯出来了。好像只脱下外套。』

「……真会大惊小怪。」

呼——她做了个深呼吸。

『我好像已经喜欢上他了。』

……那件事情必须暂时忘掉才行，否则我根本无心执行任务或修行。

唯一能推测的是，那句话纯粹是莫妮卡前辈心中的想法，并非向榭尔提斯告白之后的感想。

……要是真的这么做，榭尔提斯一定会有异样。

……不过，现在的榭尔提斯却显得很冷静。

「咦，奇怪？对了春蕾，你可以看一下驾驶舱吗？」

影像从客舱切换至驾驶舱。

坐在中央处的艾莉亚毫无问题。尽管讶异于她被选为本次的驾驶员，但应该是梅玫儿安排的结果。

有问题的是旁边——

相当于副驾驶座的空间，出现了类似热气的晃动。然而，飞空艇的内部不可能会出现这类现象。如此说来……

「春蕾，那个副驾驶座的位置——」

『…………是干扰。有其他沁力术式正在运作。』

干扰，果真如此吗？如同天结宫整座塔身所使用的技术，架起微弱的障壁以防止远距离的远视窥探。但统政厅的会议地点也施加了同样的障壁，记得自己当时还强行突破了。

……不过这道障壁。

……莫非连春蕾也无可奈何？

『…………是非常高阶的术式。不注意的话就发现不了。』

「这么厉害吗？」

并非春蕾无法突破，而是只有春蕾才能察觉异状一事。

倘若进行远视的人是自己，或许就连热气一般的现象都察觉不了吧。影像中的副驾驶座将会以「空座位」的方式呈现，根本看不出那里被设下了障壁。

能做到这种地步的，就只有同样身为巫女级别的术者。不过，为何只针对副驾驶座？

莫非上面坐着不愿让人知道其存在的人物吗？

「待会问问梅玫儿好了。推荐艾莉亚担任驾驶员的我想也是梅玫儿。既然如此，她应该知道副驾驶座坐的是什么人。」

『…………嗯。』

「我们继续监视吧。」

优米深吸一口气，闭上双眼继续躺着。

4

速度固定在超音速。

机体状况稳定。侦测到一具雷达，机体保护膜……成功分散了雷达波。

「我看看——这个按钮是节流杆，这边是逆喷射。嗯嗯，然后这个画面是气压修正值。」

「……我说艾莉亚，你右手拿的是什么？」

丝毫不理会荧幕上的重要资讯，少女不断翻阅着手中抱着的厚厚一叠资料。

「啊啊，就是这艘飞空艇的详细设计图哦。这跟我所知道的机型不同，趁着自动驾驶的期间先来预习一下。」

「……我比较希望你起飞之前先看一看。」

手肘靠在驾驶座的椅背上，榭尔提斯感到一阵无力。

「喂喂，榭尔哥哥！你看，优特正在驾驶哦——」

「我瞧瞧……哇！艾莉亚艾莉亚，优特把操作杆拔起来了！」

「啊——那不要紧。是我拔掉的。」

「咦？」

艾莉亚本人的目光，依旧没有移开详细设计图。

「机体是透过操作杆控制的，要是优特在副驾驶座上操作，就会实际影响飞行。先拔掉的话就不用担心了。反正之后再装回去，也不会被发现。」

『原来如此，你的想法一样很创新呢。』

「……真令人不安。」

不过飞空艇正在飞行，仪表上也并未显示任何的错误讯息, 这反倒让自己感到惊讶。

「艾莉亚，这边的雷达反应上显示『1』是什么意思？」

「大概是统政厅的吧？」

将详细设计图挪到一旁，艾莉亚解开腰上的安全带。

「嗯……坐太久身体硬梆梆的呢。其实统政厅的雷达并不怎么强哦。顶多只是用来推测浮游岛周边的飞空艇路线，然后适时对他们发出告知以避免发生对撞事故。」

『我也这么认为。毕竟天结宫也有更大型的侦测系统。』

「…………」

「哦？榭尔提斯你怎么啦？」

起身后立即做起柔软操的艾莉亚一边问道。

「嗯，也没什么。只是忽然发现我们正在通过统政厅的领域。」

「对对，我们就快到目的地啰。统政厅那个戴帽子的大哥已经告诉我航道和地点，只要照着飞行就可以了。」

「……原来如此。」

这就是舍弃正式驾驶员，改为指定艾莉亚的缘故。关于这一次的任务，她大概也未被告知详情吧。

『我们同样一无所知呢。』

第三机关的据点位置及入侵的方法都不明。即便是高匿踪性的特务机体，也很难想像会直接冲入据点。

「我还以为对方立刻会告诉我们。」

起飞后的数小时里，第九（修伊克）不是和大家闲话家常，就是询问有关天结宫的问题。

……或者，他已经向巫女和千年狮透露过了？

……无论如何，只有问问看才知道。

「艾莉亚，拜托你继续驾驶了。」

转身背对驾驶舱的两人，榭尔提斯往客舱走去。

「去了满久的嘛。」

驾驶舱通往客舱的隔间。附有电子锁的机械门分隔开来的通道尽头处，脱下白色大衣后只剩上衣打扮的雷奥正等待着。

「两名驾驶员的状况如何？」

『还不错哦——我看了荧幕上的讯息，机体目前非常稳定。这都多亏艾莉亚，不但看过机体的操作说明书，还打算把设计图背得滚瓜烂熟。』

「那倒无所谓，希望她优先把我们带到目的地就好。」

雷奥将手放在窗框上苦笑道。

「统政厅那两人在等你过去。」

「我？」

「等你回客舱后，就召开简单的作战会议。毕竟我们连这次的目的地都还不晓得。」

「啊，对对，我也觉得很好奇。」

飞空艇离开塔内前，不可讨论作战内容。这是透过梅玫儿得知，第九（修伊克）所提出的建议。在第三机关的杀手不知潜伏于浮游大陆何处的情况下，这么做也是为了保护情报不致外泄的苦肉计。

「统政厅应该很担心第三机关的渗透吧。异篇卿……『黄金』玛哈和『空白』伊格尼德吗。」

击溃塔内正护士部队的黄金，以及至今仍身分未明的空白（伊格尼德）。目前不知异篇卿当中究竟有多少成员，但无疑每个人都是危险的对手。

「对方很棘手吧？」

「……我不敢否定，总之无论有多么万全的准备都不够。实力简直是深不见底。」

……真是两难。

希望尽量避免与异篇卿交手，但若是一味逃避，就很难从空白（伊格尼德）的口中获得自己要的情报。

「很久没听你这么评论对手了。」

「雷奥你呢？」

「……我吗？」

望了一眼玻璃窗上的倒影，青年深呼吸一口气。

「我也不清楚……不知道自己是否正在紧张。」

『哎呀，真是稀奇。还以为你会说，和强敌交手也是修行的一部分。』

「毕竟春蕾还在等我回去。」

带着沉稳————没有任何激动，却泛着些许哀愁的柔和语气，雷奥继续说道：

「春蕾昨天表现得很不安。并非我要离开而感到寂寞，是关于我参加这次作战一事。」

「意思是……不祥的预感吗？」

「怎么称呼是其次，我一直觉得春蕾对这方面的事情很敏感。这和沁力或观察力不同，而是一种更接近感性的东西吧。」

凝视窗外的青年，眼中流露出平时绝不可能看到的平静。

「我一样还在修行当中。无论什么样的任务，凡事都没有绝对……因此，我总是全力以赴。像这一次害得春蕾为我操心，就更不用说了。」

……我和雷奥都是一样。

……昨天的我，最后也没能去见优米。

换而言之，这次必须挑战的对手，已经造成自己如此紧张与不安。因为结局是生或死，完全取决于两人的表现。

「不过，你不打算一让春蕾一直操心下去吧。」

「当然。」

「我就知道。」

一如往常的坚定回答，是这个男人无比可靠的表现。

「你也一样，想快点晋级就不要犯错。老停留在候补生阶段，优米是无法一直等下去的。」

「我了解。」

回答的同时，榭尔提斯握紧拳头。

「——那么。」

「我们走吧。」

说毕，榭尔提斯与雷奥一同走向客舱。

5

「终于回来了吗？等得都快睡着啰。」

坐在客舱最前座的第九（修伊克），眼睛眯成了一条细缝。

「准备好了没？」

「我没问题。」

「好，那就来谈谈正经事吧。后面那位大姊也拿枪抵着我，叫我动作快呢。」

指着后方座位上的荷恩，统政厅的执行官苦笑道。

「知道的话就快说。」

「哦哦，好可怕。那么在可怕的大姊开枪之前，我们就进入正题吧——黑猫。」

他弹响手指。

随后，坐在正后方的女性起身，微微行了一礼。

「首先，要再次向各位致谢。本次仓促的提议，能够获得几位的同行，实在是无比的鼓舞……那么这就进入正题了。我们现在前往的据点，是我透过米克瓦的绯眼所得出的结果。地点是统政厅以南三十公里处的浮游岛。」

「才三十公里？不但在统政厅的领空内，简直就是躲在眼皮底下呢。」

抱起双手的荷恩轻叹一口气。

「为何以前从来没发现？」

「任何存在已久的组织，常会缺乏对现状的认知以及危机管理的意识。另外……对方也不是等闲之辈。」

第九（修伊克）接下去回答道：

「黑猫所说的那个地方有好几座浮游岛，是一处群岛状的领空。要设立植物工厂嫌太小，但本身又没有任何贵重的资源或生态系统。统政厅也只是在名义上管理罢了。」

『天结宫也有类似的浮游岛呢。不过我们有春蕾这位会动的观测机，梅玫儿也会架

起结界，一旦结界内有任何动作就能够察觉。』

看起来毫无利用价值的浮游岛。

若有第三者想建立自己的根据地，的确是个绝佳的场所。

「这种时候鸡蛋里挑骨头不太妥当，不过你们的定期巡逻呢？那种浮游岛很容易成

为犯罪的温床，应该有警卫前往巡视才对。」

「榭尔提斯大人说得没错。我们一直定期针对浮游岛进行巡逻。只不过……」

黑猫出示一张报告书。

参加调查的人员、负责人以及报告书制作人————唯独上面的「裁决者」一栏以红笔打了无数的勾勾。

「具备高级权限的负责官员在其中动了手脚。拥有巡逻权限的议员，其秘书很有可能就是第三机关的人。据推测，应该是藉由亲自前往浮游岛视察，巧妙地转移了调查队的注意力。」

「……到此为止都很清楚，请继续。」

「是的。入侵地点的位置就如刚才所述。正确的位置在这里，相信几位看了都很明白，就是诸多浮游岛分布密集的群岛之一。」

雷奥、荷恩还有自己，每个人都接过黑猫发来一张折起的纸。白纸上以黑色油墨印着空域图。

无数的浮游岛当中，其中一座以红色墨迹「○」圈起的岛屿。

「这就是最终目的地……我们姑且称之为『设施岛』。当然，这艘飞空艇无法直接闯入。无论匿踪性能多么强大的机体，着陆时的冲击都很可观。就算看不见飞空艇，对方也会察觉有人入侵。所以——」

她指着空域图解释道。

「从这些密集的浮游岛入侵吗？」

「答对了。」

忍住哈欠，第九（修伊克）的嘴角微微上扬。

「浮游岛上大多设置了风力发电的风车。幸运的是，这座群岛的各岛屿之间是以钢缆连接，构成了一组风力发电厂。目前已经确认过，岛屿和岛屿间都设置了桥梁。其中也有单靠跳跃就能移动的岛屿。」

入侵设施岛的方法，取决于四周接邻的岛屿数量。按目前的数量估计，不仅不用担心从何入侵的问题，也较容易瞒过第三机关的监视。

「从第三机关的角度来看，选择这座岛的背景，大概是为了苗头不对时有多条撤退路线可供选择。我们这次就反其道而行，从这里下手入侵。」

「这样我懂了。」

同意第九（修伊克）的观点，榭尔提斯紧捏住手中的空域图。

……这样一来，回程也相当轻松。

……入侵和撤出，条件比想像中还要好。

『我看看，与设施岛接邻，可以轻松移动的岛屿……有五个左右吗？』

「没错，现在做个最后确认。在这张地图上，本队将从设施岛右上方的岛屿入侵。你呢？」

「左下方的浮游岛。」

担任分遣队的荷恩立即回答。

位于设施岛右上以及左下的岛屿。本队和分遣队将分别从相反的路线展开入侵。

「好，那本队方面就意见一致了。如果有其他问题可以提出来哦。」

「关于这座岛的生态系统，特别是有无袭击人类的大型肉食兽及有毒生物。还有土壤的硬度。这些事情我想先确认一下。」

「无论哪一点，都不会影响本计划的进行。」

回答的是黑猫。她手中并未出示任何资料，想必已做了相当充分的事前准备。

「这座岛上的主要生物是小型鸟类和昆虫类。另外，尚未发现对人体有害的有毒生物及肉食生物。至于土壤方面，根据调查结果，几乎和浮游大陆上的居住区一致。这样您满意吗，荷恩大人。」

「很好。我没有问题了。」

「准备就绪……另外，飞空艇也正好快抵达了。」

自言自语的第九（修伊克），声音回荡在客舱内。

「之后就是和对方斗智了吗。」




空章 「苍碧」
……咕噗。

……咕…………咕噗…………

水槽里盛满水蓝色的溶液。细小的气泡不断从中涌出、破裂，伴随轻微的声响逐一消灭。

『呼呼……呜呼呼……』

『啊哈……哈哈……哈哈哈。』

在气泡破裂声中，夹杂了一股笑声。

『是那个吗？是那艘飞空艇吗？』

『嗯，是那艘飞空艇呢。』

『要通知伊格尼德吗？』

『嗯，通知他好了。不过要先向阿尔玛迪报告才行。人数的话，加上驾驶员一共是七个？』

『七个吗……不过，那个副驾驶座很让人好奇哦。』

『嗯，好像热气晃动一样，看上去很模糊。真不可思议呢。』

忽然间，孩童的笑声消失无踪。

沉默蔓延开来。就像小孩子闹脾气时，那蕴含着未成熟怒意的寂静。

『算了，伊格尼德对这种事比较清楚。』

足足过了一分钟之后，开朗的声音再度响起。

『是啊，伊格尼德比较清楚呢。所以也通知一下伊格尼德吧。』

『嗯，决定好了就赶快行动吧。』

轮流发出的声音瞬间沉默，下一刻——

『「苍」诺耶及「碧」诺艾西斯，以念话同时传送给各位异篇卿。

警告——假想状况刚发生，启动防卫系统。准备开始迎击。』

双子清澈的声音，如歌唱般在设施内传开。




第三章 「遭遇」
1

天结宫两百七十四层。

被千年狮第二位改装后用于训练的这个房间，一走出电梯，眼前便是自地面到天花板的完全青绿色空间。

青绿色是金属裸露的颜色。贴在各处的数千块缓冲板，是同样用于飞空艇保护膜的特殊合金。

……戛！

缓冲板伴随声响凹陷下去，一个脚印的形状直接踏穿地板。

「呼！」

一脚踩出令缓冲板扭曲的劲道，再顺势加上自己的体重挥出拳头。没有任何的目标物，纯粹划过虚空的一击。然而——

……劈……劈啪啪……！

超音速的拳头使空气破碎。突破音速的物体产生冲击波，阻断空气，形成鞭子抽打般的破裂声响。

「对了，他们现在怎么样了？」

甩头挥去下巴的汗水，少女这么问道。身穿短裤及无袖背心的她，衣服已经吸满汗水，全身呈湿淋淋的状态。

「就像你听到的那样哦。」

面对自己这位默默修练的专属护卫，梅玫儿给了一个柔和的微笑。

「不过光用听的也很难想像吧……才刚说完，报告又来了。」

不需专心倾听天花板的扩音器。

只要闭上眼睛集中精神即可。

『那个，本队和分遣队好像分头行动了。啊，榭尔提斯、雷奥，还有统政厅的两人从飞空艇下来了。他们降落在浮游岛的边缘……好像要前往某处。』

「好像分头行动，好像要前往某处……净是这种模糊不清的报告，我们还真命苦呢。」

带着苦笑，烂当场坐在地上。

「报告的时候，最忌讳的就是模棱两可了。」

「好了好了。远视无法听见现场的声音，那孩子也很努力在推敲现场的状况哦。」

「……总觉得在解读暗号一样。」

「不是暗号——是优米语才对哦。虽然一样都需要解读。」

……不过，今天的表现还算可以。

……本来以为会更惨不忍睹的。

「对了梅玫儿，今天的会议呢？」

「缺席。另外是巫女的修行，今明两天也取消了。遗漏掉一次修行后，要将状态调整回来很不容易，但这一次也只能这么做了。」

「有这么重要吗？」

「是的。因为————」

「因为？」

「……不，当我没说吧。真的没什么。」

「这样我反而更好奇了。」

「并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哦？好了，你也赶快继续锻炼吧。我来帮你解读优米语。」

她催促着烂赶快起身。望着不情不愿展开修练的少女，梅攻儿将手轻贴在胸前。

——因为，一个不小心就有可能导致全灭。

以棋盘来说，就是一着坏棋。尽管不会立即影响全局，但愈接近终盘，其险恶就愈是明显。

……单就人选来看，应该是最佳的阵容了。

……但是，对手根本还没亮出全部的底牌。

异篇卿。目前所知道的，仅有「黄金」玛哈和「空白」伊格尼德两人。

「要欺骗别人，就得先骗过自己人吗。」

「嗯？你说什么？」

「不，没什么。」

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梅玫儿耸了耸肩膀。

＊

……啾……啾啾……

鲜黄色羽毛的小鸟们。浮游大陆并不多见的这个品种留下可爱的啼声，迳自往远方飞去。

「是在这座浮游群岛附近筑巢的候鸟吧。具有冬天来临前迁往统政厅岛上，度过冬季后再次返回的习性。」

望着鸟儿飞行的模样，黑猫的口中这么背诵道。

『哦——我这方面的资料很少，非常具有参考价值。先输入记忆里面吧。』

「……是无所谓，不要超出记忆容量，忘掉其他重要的事就好了。」

望了一眼胸前摆动的机械水晶，榭尔提斯紧随前方的两名男子。

最前头是第九（修伊克），再来是雷奥，后面是榭尔提斯，最后则是黑猫。

「话说回来，这里好闷啊。喂，黑猫，这真的是最轻松的路线吗？天气闷热，脚下又是一堆树根，环境未免太恶劣了吧？」

「因为是尚未开辟的浮游岛。」

她随口回答，接着轻松跳上阻挡在前的巨大岩石顶端。一身黑色套装的轻快跳跃动作，就宛如一只黑猫。

『哎呀，好灵活的动作。』

「那是我的搭档耶？可不是什么运动量不足的办公人员哦。」

按住牛仔帽的帽缘，第九（修伊克）越过一根树根。

岩石地带。

灰褐色的岩石有大有小，岩石间的缝隙长出高耸的大树。视野比起森林地带清晰许多，但一不小心就会被岩石或树根所绊倒。

「不过，这天气还真晴朗啊。要不是有这么麻烦的工作，还真想去钓钓鱼。」

第九（修伊克）悠哉说道。

「自己揽上这个麻烦工作的人又是谁呢？」

「……知道了，我知道了，黑猫。你别再吐槽我了。」

「任务结束后，我要求追加特别报酬。还有危险加给、加班津贴及假日出勤津贴。」

「哦，包在我身上。再帮你多报三成的金额。」

「分明就没有诚意付钱。」

黑猫抱起双手，微微鼓起了脸颊。看了她一眼后，榭尔提斯向前方第九（修伊克）的背影出声。

「……请问，刚才的那句话……」

「嗯？怎么啦，小哥？一脸正经的样子。」

「刚才的说法是怎么回事？就是自己接下这个工作之类的。」

「统政厅里，最先察觉异篇卿存在的是修伊克大人。在缺乏情报的状况之下自告奋勇表示『那我去吧』，计划入侵第三机关据点的人也是修伊克大人本人。」

回答的不是他，而是担任其部下的女性。

「毕竟是神秘的敌方机关据点。由于迟迟找不到自愿参加入侵部队的人，所以便决定独自前往敌方的地盘。这么做确实非常果决，不过……还真令人头疼。」

「需要很大的决心呢。」

不知是出于赞赏或讶异，雷奥轻轻扬起单边的眉毛。

「天结宫也一样，对于第三机关的应对方式仍在讨论当中。多亏有统政厅的提议，也就有了一个可以动用千年狮的藉口——梅玫儿是这么说的。」

「这算是夸奖吗？」

「梅玫儿会答应你们的提议，或许是觉得机不可失吧。」

雷奥的语气尽管冷淡，话中的含义却相当重要。

「我也这么认为。倘若一直迟疑不决，可能就正中对方的下怀了。」

黄金和空白（伊格尼德）袭击了统政厅一事，或许是有力的证据。

他们的目的，应该是打算在第三机关的情报被米克瓦的绯眼曝光之前发动袭击。然而事实上，第九（修伊克）已经事先取得了相关的情报。

「而且，要是没有我和雷奥同行，你们一样打算两个人潜入？」

「别看这样，我还是挺神经质的。」

第九（修伊克）直直盯着脚下的岩石。

「虽然周遭净是一板一眼的元老爷爷和顽固的同事，不过我并不讨厌现在的统政厅。东西好吃，基本上又很和平。不但有个愿意免费工作的部下，还可以偶尔满足嗜好去钓钓鱼。」

「……我要薪水。」

「但是，如今却出现了莫名其妙想破坏这种现状的家伙。一想到那种人在身边晃来晃去，我实在感到非常不爽，于是就决定去证实一下了。虽然不知道能否一口气揪出他们的目的，但起码据点的位置有了。」

一路前进的执行官，脚步片刻也不停息。

「那么，实际来到岛上，感觉怎么样？我们就快到目的地啰。」

『问我问我！本来以为只是个小小的浮游岛，实际走起来却不是这样呢。』

「直径应该将近两公里才对。不管怎么样……哦，才刚说完就到了。」

来到岩石构成的丘陵上，第九（修伊克）交抱起了双手。

其锐利的目光，俯视着这座岛的对岸——相距不到十公尺的另一座浮游岛。

……就是那个吗？

……藏有第三机关据点的设施岛。

『哎呀，真不容易。距离这么近，就算相互擦撞也不足为奇呢。』

「我就说吧，用跳的就能过去了。还有，分遣队的那位大姊选择的岛屿，和这里也很类似。」

沙……

踢开脚边的小石子，第九（修伊克）当场开始做起伸展运动。

「到对岸……嗯，还不到六公尺吗？边缘的地面容易松脱，为保险起见是七公尺。考虑逆风及横向风，就是九公尺吧。用跳远的方式一口气跳过去。失败的话就会下坠，而且是一直线直达秽歌之庭的殉职路线。」

「…………」

……坠落秽歌之庭。

从浮游岛边缘的断崖往下看去，遥远的下方隐约可见冰结镜界产生的苍蓝冰海。再定睛凝视，可以见到当中有黑色的瘴气正在卷动。

——距离这么近。

——人类就住在如此接近秽歌之庭的地方。

「哦，小哥你怎么啦？嘴唇绷得那么紧，难道不太会跳远？」

「……没问题。我可以的。」

他紧握拳头，以防被人看出破绽。

「黑猫？你行吗？」

「我的跳远纪录是十三点七公尺。当时还穿着套装和高跟鞋。」

「啊——是这样吗？那就没问题了……好。」

第九（修伊克）用手指弹了一下帽缘。

「做好心理准备的，就跟上来吧。」

望着稍微助跑后跳至对岸的前方背影，榭尔提斯也追了上去。

*

葱郁茂密的树海。

粗干大树密集生长的耐阴林。树干上重重缠绕着不知名的藤蔓，在其前端处爬行的虫子同样让人叫不出名字。

「……好熟悉的景色。」

轻哼一声，荷恩的目光从眼前的大树移开。

对于一直和姊姊在生态保育区巡逻的自己来说，未知的树木和奇怪的昆虫都属于家常便饭。只要具备最起码的戒心，根本就用不着大惊小怪。

「比本队慢了二十分钟。就时间来看，应该刚刚好吧。」

左肩扛着长距离射击用的步枪，右手则是爱用的冲锋枪。腰部的固定带上放有备用的弹匣和通信机器。

——任务是从旁协助本队。

自己将从异于本队的路线潜入设施岛。抵达后，和本队先后分批入侵据点，当本队顺利取得情报时便直接会合。若本队与敌方势力交战，负责监视的优米便会发出指示，命令自己协助本队。

……也就是说，潜入设施岛后在据点附近待命吗。

……之后就是等待本队或优米的指示了。

像这类的秘密行动，成员人数愈少愈好。听说联合部队的人选是梅玫儿决定的。不愧是皇姬托付塔内事务的巫女，成员都是一时之选。

……那么——

「刚才我说的话，你都记得吧？」

「当然。就是在这里待命，直到接获本队或荷恩姊姊的联系。」

「很好。」

飞空艇形成与周围绿意相同的保护色。面对从驾驶舱的窗户中探出脸来的艾莉亚，荷恩大大点了个头。

「再补充一点。包括我在内，假如没有收到任何人的联系——」

「嗯？」

「到时候你们就自己返回天结宫，不必等我们了。」

*

——研究所。

长方形的设计与灰色的墙壁。没有采光的窗户，就连电线管路之类的也未裸露出来。平坦的墙壁上长满青苔，就仿佛和周遭的森林融为了一体。

「雷奥，这是——」

「啊啊，和之前那座浮游岛上的一模一样……真是讽刺。」

一旁的雷奥罕见地叹息道。

「一点也不奇怪。包括天结宫在内，也经常在各处设置观测地层与环境的设施。」

望着眼前的研究所，黑猫缓缓摇头。

「换而言之，这和天结宫之前指摘的建筑物相同。」

天结宫与统政厅召开会议的起因。

无人的研究所经过第三机关的改建，之前在当中设置有幽幻种的培养水槽。而这一次，对方也以同样的手法直接当作据点使用。

「透过米克瓦的绯眼，黑猫只掌握到这里为止。至于内部的状况，我和黑猫都尚未确认。好歹对方也瞒过好几次的定期巡逻了。」

「……我想应该在地下。」

听见第九（修伊克）的低语，榭尔提斯紧咬下唇。

「……既然一切和上次相同，就在这下面了。」

他瞪视着脚下的大地。

地面的研究所只是伪装，真正的重点是下方加盖的地下楼层。因此无论在地面上做出多少推测都是毫无意义的。

「黑猫。」

「是的。榭尔提斯大人，雷奥大人，请两位都先退下。」

黑猫上前一步，从胸前口袋取出金色的钥匙，然后往中央的大门直直前进。对准了锈红门上的黄铜色金属锁头，钥匙无声无息滑了进去。

——喀……啪锵。

金属锁头被轻松打开，掉落在地。

「我只开启单边的门。为保险起见，请不要站在正前方。」

黑猫弓起身子，开始拉动门把。生锈金属摩擦后的刺耳声响回荡在四周。

……叽。

完全开启的门后，是开阔的昏暗空间。

「嗯，到目前为止都在意料之中吗。」

第九（修伊克）拍了拍黑猫的肩膀，微微苦笑道。但这样的动作只持续一会，他便转过身来，将手指向门后。

「你们都见识过了对吧？这里面的构造，你们比较清楚不是吗？」

「啊，不过并不是和雷奥一起……」

当时和雷奥一起的是艾莉亚及优特，跟自己一块行动的则是莫妮卡，双方进入研究所的路径并不相同。

「我从这里，雷奥是从密道进入的。记得有一条通往地下的路，如果雷奥那边没有解除就打不开了。」

「的确……来试试吧。艾莉亚已经告诉我解除码了。」

「哦，那我也跟去学习一下好了。黑猫你在这边陪着这位小哥，觉得无聊的话就重新自我介绍一下吧。」

跟随雷奥的脚步，第九（修伊克）也往外面跑去。

现场剩下自己，以及统政厅的执行官黑猫。

……自我介绍。

……话说回来，我只知道名字和所属单位，其他一律都未被告知。

「您为何自愿加入这个部队呢？」

「——咦？」

突然听见对方的低语，榭尔提斯不禁叫了一声。

「这次的作战由梅玫儿大人负责指挥，周围也都是巫女和千年狮这些高层人物。在这当中，听完梅玫儿大人的话之后，第一个举手的却是您。」

黑猫用手轻拨几近黑色的深绿色侧发。她的眼中不带任何表情，只是平静地注视着这边。

「优米大人前阵子造访统政厅时，我知道您的部队也随行担任护卫工作。您之所以会举手，是因为将本次视为那次任务的延续吗？」

「怎么可能，是不同的任务。」

「那又为什么呢？您的身分是护士候补生没错吧？尽管言行举止不怎么恰当，修伊克大人在统政厅的权限就和天结宫的千年狮相当。您的立场并不像那位大人一样，仅一句『我去一趟』就能让其他人闭上嘴巴。」

按一般原则，候补生就应该专心修练才对。从她的角度来看，一个候补生会自愿参加这个计划，想必是件很意外的事情。

「不是吗？」

「……嗯，所以我才会第一个举手。为了强调自己想去的决心。」

「想去？不是出于义务感或责任感，而是自己这么希望的吗……？那么很抱歉，除了一心想立功，我实在想不出其他的理由了。」

停顿。

短暂的沉默后，她又忽然苦笑起来。

「……不过，您看起来并不像那种野心勃勃的人。就因为这样，我完全猜不透您参加这次作战的原因。」

我认输了——她说笑似地这么耸耸肩膀。望着对方好一会——

「我的理由和修伊克一样。」

「修伊克大人？」

「就是无法坐视不管。塔内有一位我很重视的人，而异篇卿的目的若是让那个人陷入不安……我当然无法眼睁睁看着不是吗？所以，我想为那个人做一个了结。」

「…………」

黑猫茫然望着这边。

「以一个候补生的身分？难道不能交给千年狮或巫女处理吗？」

「……说得也是。不过我更希望能抬头挺胸面对那个人。」

在塔内最上层一直等待自己的青梅竹马。

为了能在独自等待的她面前扬眉吐气，包括身上的魔笛及秽歌之庭的事情，都必须靠自己去解决才行。

「这样很奇怪吗？」

「你口中那个很重视的人，是位女性吗？」

「咦？」

「一个女人听到这些话，我想她一定会很高兴的。」

统政厅的女性执行官点点头，原先审视般的目光也变得柔和起来，

「……真是那样就好了。」

「如果我是她的话，就会这么认为。之后就是平安归来————！」

察觉脚下的震动，黑猫敏捷地往后跳去。

……轰隆。

地板持续轻微震动，其中一部分沉入地下。周围的地板也被一块块叠起，往地下移动。

「您说得没错呢。」

望着被下方黑暗空间吞噬的楼梯，黑猫不断眨着眼睛。

「哟，那边状况如何？」

身后跟着雷奥，第九（修伊克）出现在正门外。他将手放进口袋，悠哉地走到房间的中央处。

「哦，这个是——」

『正如你们所看到的哦——这里的构造，果然和之前的浮游岛相同呢。』

「那就万万岁了……原来如此，的确不简单。真是的，什么时候改装成这副模样的。」

第九（修伊克）轻轻踢了第一层楼梯以确认触感。或许是觉得没问题，他稍微点头，随即以平常的步伐走了下去。

……和之前一样吗。

关注着前方的第九（修伊克）和雷奥的状况，自己也小心翼翼用脚尖去感觉。上一次并未遇到陷阱，但并不代表这一次也相同。

『要是楼梯的材质忽然改变就很可疑了。』

「有那么好心提醒入侵者的陷阱，自然非常欢迎……不过没有是最好了。」

定睛凝视天花板，上面一样是贴了薄金属板的简陋设计。和墙壁相同，楼梯的制造品质绝对算不上用心。

「榭尔提斯。」

头也不回的雷奥忽然出声。

「刚才和分遣队联络过了。那边也已经抵达岛上，正往我们这里移动。」

「知道了……不过这个地方，她一个人找得到吗？」

「会有人带路的。」

——春蕾和优米。

透过远视从浮游大陆随时监控本队的两名巫女。她们应该也掌握了研究所的位置，因此这项情报将由两人传送给分遣队。

……真不简单。距离这么遥远，竟然还在远视的范围内。

就在这时。

「看来不用担心陷阱的问题了。」

第九（修伊克）冒出这句话来，整个人同时不见踪影。

「转角？」

『好像到终点了呢。』

一望无际的巨大通道。

……和之前的研究所不同吗。

当时走下楼梯后便是巨大的楼层，里面到处摆着黑色的演算机，脚下还交错有无数的电缆。而如今，这里却只有一条直直的通道。

「这真是……好大的手笔。根本看不到尽头嘛。」

第九（修伊克）一脸错愕的表情，几乎说不出话来。

『这座岛的地下，大概都被挖成蚂蚁窝的形状了。』

「……看来施工得很仓促呢。」

墙壁和地板，都只用灰色的金属板简单覆盖加工过。天花板的照明和电线裸露出来，若切断其中的一条，就会导致整条通道陷入黑暗。

『那么，这条通道究竟会通往哪里呢？』

「谁晓得？别管那么多，我们前进就是了。反正这么一条路也没有可以藏人的地方，只能祈祷不要撞见他们了。」

第九（修伊克）慢条斯理前进。但走没几步，他忽然侧过头来。

「黑猫。」

「是。」

「你专门留意后方。我可不想在这里被人包抄。」

「假如————」

榭尔提斯这时出声，打断第九（修伊克）的发言。

「对方从前面过来的话？」

「碰不到是最理想……不过，在这条路上也躲不了。只能先祷告，万一真的遇上就想着怎么跑吧。我们可不是过来打仗的……话是这么说，也要弄到最起码的情报才行。」

第九（修伊克）多少压低了一些音量。

「要是对手笨笨的，就用诱导讯问的方式探听情报，之后再想想怎么离开。最麻烦的是遇上那种二话不说直接动手的人，到那个时候————…………」

说到一半，第九（修伊克）猛然闭上嘴巴。

停下来————呈水平默默举起的右手这么暗示着众人。

「…………」

他注视位于前进方向的右手边墙壁。和来时的墙壁没有任何不同的这面墙，第九（修伊克）目不转睛盯着。

「你们几个，别被这道墙发现了。」

统政厅的执行官露出不适时宜的自信笑容。

「什么？」

「是主动式光学感应器。听过红外线发光二极体和光电晶体吗？简单来说就是感光器。」

「……类似自动门的感应装置？」

『那是被动式的红外线感应器。这个是主动式的，所以有点棘手。』

表情疑惑的雷奥叹了一口气。

相较之下，机械水晶保持平静的口吻继续说明：

『被动式的感应器大多只能感应人的体温。不过，这种主动式的感应器可以侦测任何阻挡发光的物体，例如人体或衣服之类的……话说回来，还真不简单呢。』

「嗯？」

『这个光学感应器，如果大家再走几步还没发现的话，我就会出声提醒了。想不到居然能事先察觉。』

「我可是很神经质的。」

第九（修伊克）抬起下巴，示意墙上的一个小裂缝。

仅仅数公分的裂痕。在当中的阴暗处，似乎就埋藏着光学机器。

「……真有一套。乍看是老旧的改装痕迹，揭去外表后却是高精密度的感应器吗。」

雷奥紧握拳头，压低声音道。

「像这种要塞，我们还真不太擅长应付。榭尔提斯，你刚才发现了吗？」

「……很遗憾，我也是外行人。」

在天结宫，这方面是其他专业人士的领域。例如对机械工学相当有造诣的华宫，或许能一眼看出也说不定。

「在这里，可不能拿『我第一次来』当作藉口啊。」

第九（修伊克）整个人趴下，四肢贴地，以几乎匍匐的姿势前进。

大约十公尺的距离。

中途时而贴着墙壁横走，时而以跳跃方式避过光学感应器的侦测。

「……呼，陷阱区算是通过了。对吧？」

『是的。根据我的侦测，暂时没有任何反应。』

「那就太好了。不过我们又遇到一个难题。」

通过刚才的大批感应器后，第九（修伊克）抱起双手说道。

「左右两边，你们想走哪一条？」

通道分成两条。

如此滴水不漏的陷阱区域后方紧接着岔路，这或许代表两边都通往重要的场所。

「要全部调查的话，就从右边开始吧。」

「够果决。那么，就尊重千年狮大人的意见——」

『不行不行——不让你们过去哦？』

『嗯，不让你们过去呢。』

两个酷似的声音。

并未透过扩音器﹒而是直接在脑中响起。

『好厉害好厉害，突破光学感应器了呢。』

『嗯，便宜的东西果然派不上用场。已经跟娜塔拉夏说了那么多次，有我们在就不需要什么感应器了。』

啊哈哈哈——回荡的笑声听来十分刺耳。

「……怎么回事？这莫非——」

『戴帽子的大哥哥答对了。当大哥哥你们搭飞空艇接近的时候，我们就一直监视着哦。』

『嗯，一直监视着呢。因为这就是我们的工作。』

「是吗是吗……看在你们没叫我大叔的份上，得要好好夸奖一下了。不过没有人告诉你们，偷窥是很不好的行为吗？」

第九（修伊克）啧了一声，脸色十分难看。

「我们搭飞空艇来的时候就一直监视着？那么长距离的远视和念话，一般的小鬼怎么可能会呢。你们究竟是谁？」

『啊，对了诺耶，我们来「自我介绍」吧。』

『嗯，来介绍吧。伊格尼德说，要报上自己的名字才有「礼貌」呢。』

……伊格尼德。

双子脱口而出的这个名字。换句话说，这对双子莫非是——

『我叫诺耶。异篇卿第六位，「苍」之诺耶。』

『我叫诺艾西斯。异篇卿第五位，「碧」之诺艾西斯。』

『『发现四名入侵者，现在开始追捕。』』

……咚……咚——

撼动附近通道的巨大质量，它正缓缓接近当中。

「右边？」

雷奥立即察觉来者，摆出迎敌架势。

分岔的通道右侧——出现了几乎堵住整个通道的巨大钢铁色泽。

「在这么狭窄的通道里使用机械兵……不怕破坏这里吗？」

女性执行官错愕地摇摇头。

是有着黑色装甲保护的四足机械兵。其右手拿着盾牌，左手的前端变细，整只手臂化为巨大的机关枪。

……在统政厅的圣堂里也曾见过的？

如今还记忆犹新。对手当时被厚重的装甲及沁力术式所保护，双剑根本无法给予有效的伤害。

『嘿嘿，我们很了解双剑使哥哥哦。伊格尼德都告诉我们了。』

『双剑使哥哥一定很伤脑筋呢？因为这孩子的装甲——』

「没差。」

一道剑闪撕裂了诺耶和诺艾西斯的笑声。

——锵！

自天花板一直线劈向地面的大剑。迅雷不及掩耳般挥下的大剑触碰地面，发出轻微的声响。

紧接是坚硬物体的破裂声。这个声音，发自往这里袭来的机械兵身上。

劈啪……劈……劈啪……

随着声音愈来愈大，机械兵的头部装甲上，蜘蛛丝状的裂痕逐渐蔓延开来。

『真是精彩。』

「这根本不算什么。」

雷奥将大剑撑在地面。

「反正一招就解决了。」

在他的背后，装甲连同头部一并遭破坏的机兵，伴随轰隆的声响向后倒去。

「咻~！真不愧是巫女的护卫。对吧，黑猫？」

「是的。一击瓦解这类重装机械兵，除了泽道尔大人之外，想不到还有其他人能够办到。」

第九（修伊克）吹起口哨，一边鼓掌道。

『哇，好厉害哦。诺艾西斯，你看见了吗？』

『嗯，很厉害呢，诺耶。居然这么快就被打倒了。娜塔拉夏叫我们争取时间好让她淋个浴，未免太强人所难了呢。』

『大剑哥哥和阿尔玛迪，到底哪一个比较强呢？』

『咦——当然是阿尔玛迪啰。』

窃窃私语后，双子同时发出笑声。

『你们已经没有退路了哦。』

『嗯，没有退路了呢。来吧，虚像们。』

下一刻。

众人来时的通道，两侧的墙壁凹陷，出现巨大的空洞。

——沙……沙沙……

无数整齐的脚步声自洞中传来。

虚像。这莫非是——

「玛哈？」

望见出现于通道上的长袍术者，最先做出反应的是榭尔提斯。

令人忘不掉，在自然区和统政厅两度遭遇的异篇卿分身们。它们每一只都是足以击溃天结宫正护士部队的怪物。

……后方是黄金的分身。若前方再出现机械兵，就真的被包夹了。

……既然如此，该往那边逃？

「快跑！」

下意识选择机械兵出现的右侧通道，榭尔提斯率先冲了过去。凭感觉推断，紧接着跟上的是第九（修伊克）和黑猫，最后才是雷奥。

……愈是重要的场所，警备就愈森严才对。

……这样的话，就选择机械兵出现过的那条路。

「真是一群谨慎的家伙。就是他吗？那个叫玛哈的异篇卿。」

一旁并肩奔跑的第九（修伊克）恨恨地念道。

「那是分身……可是我在自然区交手的分身，远比那个大型机械兵还要强多了。」

「这实在不好玩啊。不过，看得出他们也是来真的。」

他加快速度，脸上甚至浮现出笑容来。

「要改变一下计划了。原本只打算偷偷进来参观，结果却被那对双子监视得死死的。你们几个，我看干脆直接冲进据点内部吧。」

「没意见。」

「从一开始就这么打算了。」

「如果有危险加给、加班津贴还有特别报酬的话。」

「——很好，以临时拼凑的部队来说，你们算不赖了。」

盯着通道的深处，第九（修伊克）的语气显得异常兴奋。

前方二十公尺处又出现两条岔路，左右两边跑出了小型的自动机兵。它们各自都携带散弹枪、电气枪等枪械。

『应该是自律型机兵。要绕路吗？』

「不——直接闯过去吧。」

手中捏着一枚比剃刀还要薄的圆月轮，第九（修伊克）这么宣布道。

「现在起跟他们拚了。」

*

天结宫两面八十七层。

「榭尔提斯！」

原本躺在床上的优米，反射性地抬起上半身。

「春蕾，到底怎么了？」

刚才只见榭尔提斯等人在通道上停止动作，下一刻便从内部走出巨大的机械兵。尽管之后被雷奥一刀摧毁，但还来不及放心时，又看到四人以惊人的速度跑了起来。

……难道现场响起了警报声？

……这么说，是被敌人发现了？

春蕾传来的影像没有声音。就算有警报声或是某人发自扩音器的声音，透过远视确认的当下根本无从推测。

不过可以清楚看出，奔跑中的榭尔提斯，表情和刚才截然不同。

『……有沁力反应。』

春蕾的声音细不可闻。

「沁力？」

『…………不知道……可是……这莫非……念……话…………远……监控……』

「奇……奇怪？春蕾。你的声音太小——」

很快地，春蕾传来的念话愈来愈小声。不，并非如此。这是杂音？就像在暴风雨当中对话那样不清晰。

『……干…………扰…………』

干扰。就在优米理解这个字眼的意义之前——

『…………喂喂…………啊，终于探测成功了。』

『……诺耶，我好累哦，这个真的很麻烦。看到这么复杂的术式，大概就能猜出是天结宫的什么人呢。』

——咦？

陌生的声音，盖过春蕾的念话传了进来。

『我也这么想。应该是巫女大人。』

『嗯，巫女大人很可疑呢。居然能够抵挡我们两人的多重干扰，必须是巫女当中最擅长沁力术式的人才行。』

这声音是……？

完全没听过。可是，对方刚才的确说了「探测成功」。莫非是这两人侦测到春蕾的远视，一路追踪到这里？

『这位不认识的巫女大人，你好。接下来不能让你们继续看下去啰。』

『嗯，不能让你们看呢。我们有很多非常重要的秘密，娜塔拉夏说绝对不能让别人进行远视。所以现在要强制中断啰~？』

——唧。

「好痛！」

耳边的剧痛使得身体后仰。

「……呜……啊……发生……什么事了。」

优米用力抓住床单，不断调整呼吸。念话……听不见。春蕾传来的远视影像也消失无踪。

「春蕾？春蕾你没事吧？」

『…………嗯。』

仿佛从喉咙挤出的微弱声音。

『…………对方感应到远视，并且切断了。用的是类似天结宫的结界。』

「这么说，刚才那些孩子的声音——」

『…………可能是第三机关的沁力术者。在我方的术者曝光前，我强制切断了对方的念话……虽然不是很有把握。』

真令人不敢相信。

——以领域系的术式和春蕾较量？

虽然不知对方的年纪多大，但从声音推断，应该是相当年幼的孩子。或许比自己还要小五、六岁左右。

『…………这种术式非常陌生。』

「对方刚才好像说了『两人的多重干扰』吧。」

两人以上的合成术式，巫女也会使用，例如『三重连谣』便是其中的代表。不过以多数人进行干扰的技术，过去从未听闻过。

——和天结宫不同，独自演化而成的术式？

「远视呢？」

『…………就算再次尝试，一样可能被中断。这一次或许会被查出我方的身分。』

「……是吗。」

不知是因焦急或懊恼，优米紧咬住牙根。

这样一来，就无法确认榭尔提斯等人的安危。而另一方面，根据刚才的声音听来，

第三机关应该也发现入侵者的踪迹了。

……必须想个办法。

在这种状况下，本队也一定正在等候天结宫的指示。

但最重要的念话却无法使用。万一像刚才那样被窃听，提供的情报很有可能遭到滥用。

『…………我想，只能利用天结宫的秘密线路进行通讯了。』

不是念话，而是通信机。

若记得没错，炼护士首席应该备有通信机，可以联络分遣队的荷恩。

『…………我们该怎么办？』

「春蕾你将这件事情报告梅玫儿，我去拜托讯伊丝塔小姐！」

下了床铺，优米随即冲出房间，在通道上奔跑起来。

2

堆满整个通道的自动机兵。

每一具的胸部电压元件都遭到破坏，变得一动也不动。

「这边结束了。那里如何？」

「应该没问题。都解决掉了。」

盯着脚边的机械机兵，榭尔提斯扭动脖子回答雷奥。

『榭尔提斯八只﹒雷奥是九只。所以是雷奥赢了。』

「这还用说。」

「……不，这只是雷奥那边的敌人比较密集吧。」

他不满地反驳，同时抚摸自己的外套，并未在上面发现外伤。至于雷奥，就连白色长大衣也未被子弹射穿，更显得不简单。

「那边没受伤吧？」

「毫发无伤。」

——啪锵。

黑猫优雅地合上手中的铁扇。

她刚才在自己和雷奥之间穿梭，将两人遗漏的机兵一一确实击溃。本人在体术方面，特别是柔软度和敏捷度似乎相当杰出，即便子弹从背后射来，也能轻松将上半身弯曲近一百八十度以闪避。

……她也很强。

……不过，最让人看不透的还是这边。

「真是的，害我流了一身汗。」

「修伊克大人在队伍的最后方，我想应该是最轻松的才对。」

「打倒第一只的人可是我耶？不过，看你们大显身手的样子，我也不否认想偷懒一下吧。」

被自己的部下斜眼瞪视，这位上司无奈地耸耸肩膀。

这名男子用圆月轮率先打倒第一只机兵，之后便退至二线专事指挥。尽管可看出身手不凡，但对方并不愿完全暴露出实力。

「全数击倒……大约用了七十五秒。成绩不赖，不过其他地方徘徊的警备机兵大概已经接到消息了。抢在第二波攻击过来前冲出去吧。」

跟上来吧——使了个眼色后，第九（修伊克）默默跑了起来。

「声音消失了。」

「嗯？」

「类似双子的那个声音。刚才说了一堆话，叫出黄金的分身后却没有了反应。」

雷奥压低声音说道。

「……难道出了什么事？」

『可能是没有余力进行念话吧？从刚才的感觉看来，应该不至于对我们突然失去兴趣才对。』

……确实让人好奇。

……我们正往据点内部走去，却依旧保持沉默。

「修伊克大人，后面！」

才想到这里，跑在最后的黑猫发出警告，打断了自己和雷奥的对话。

几人刚才通过的转角处，走出了长袍打扮的术者们。其中还包括疑似利用黄金六面体的术式召唤而来的大型害兽。

「追上来了吗？」

「刚才的交战浪费不少时间。动作快，要是被这些家伙缠上，打完都要天黑了。」

第九（修伊克）按住就要飞走的牛仔帽，脚下更是加快速度。没有时间确认前方的陷阱，总之只能全力奔跑，拉开与背后敌人的距离。

「……我留下来当诱饵吧。」

「笨蛋，别说这种丧气话。万一我们有人被挟为人质，接下来只会更麻烦而已。」

一边训斥拿出铁扇的黑猫，上司身分的男子仍不断加速。越过转角，来到相当于好几十层楼的深度后依旧继续前进————直达最深处。

这时，构成通道的墙壁出现了变化。

草草建造的薄金属板墙壁开始变成坚硬厚重的石砌墙。嵌入天花板的巨大照明发出亮光，地面甚至铺上了鲜红色的地毯。

「……气氛很不错嘛。」

第九（修伊克）的声音中带着紧张。

这也难怪，此处的构造明显和其他区域不同。就连周围弥漫的空气，也带着据点最深层所特有的沉重感。

——令人喘不过气的压力。

不久。

「…………这就是最后了吗。」

保持来时的速度，第九（修伊克）的目光尽头处——

是分成三条岔路的大通道。

之前的岔路是左右两条，而这次再加上正面一条，形成了三种选择。

刚才的岔路中，四人都选了同一条路。

……不过……这个样子……

「——」

每个人都沉默不语。不用开口就很清楚，这里便是部队的分散场所。

……有人。

……这些通道的尽头，有第三机关的人。

通道深处传来极为显著的沉重压力，且并非只有一两人。如此难以言喻的存在感出于三人，分别在三条岔路的尽头等待着。

于是——

「我从正面。」

先出声的是雷奥。

『榭尔提斯。』

「那么……我选右边。」

说毕，接着开口的是女性执行官。

「既然如此，修伊克大人，我们——」

「就左边了。与其犹豫个半天，不如先走再说。」

藏不住眼中的好奇，第九（修伊克）带领部下走同左边。

「限时两个小时，各自在这之前返回飞空艇。先说好，迟到的人一秒都不会等他哦！」

「一个小时就很够了。」

「……我也是。」

与第九（修伊克）相反，自己转向右边。对走进正面的雷奥点点头后，榭尔提斯深吸了一口气。

「伊莉斯。」

『建构双剑刀身————将银单子固定为核心，周围覆盖冰结镜界的苍冰。破坏极限设定在七倍。』

仅有剑柄的双剑，上面伸出一条银线，在覆盖耀眼的苍冰后，逐渐构成细长的刀身。

『我将进入静音状态，专心维持刀身。请多加小心。』

原本闪动蓝光的水晶失去色泽，转为灰色。这是机械水晶根据状况所实施的自动设定。在提前得知即将面对强敌的情况下，只保留录音功能，其余的演算能力完全分配至双剑的维持和修补上。

「……谢谢你。」

机械水晶并未回答。这句话当然也会被录下，但若不下令解除静音设定，水晶便不会自己发声。

……我和机械水晶都很清楚。

……在这条路的尽头，等待我们的是什么人。

『想知道的话就追上来吧。榭尔提斯，前来追寻空白吧。那就是一切的开始。』

是那个异篇卿。得知我所选的路径并预先埋伏，对他来说应该是轻而易举的事。

所以————

「……一定就在那里吧。」

奔跑在没有任何灯光的通道上，前方出口的亮光愈来愈清晰。

*

苍蓝的照明。

仿苍天设计的天花板，黄铜及白银等昂贵金属打造的偶像，以及绘画和雕刻。甚至还有年代久远的巨大管风琴。

「是礼拜堂呢。」

「巨型的大厅吗。地底下居然会有这种地方。」

被绚烂的光景所吸引，第九（修伊克）在原地停留了好一阵子。

「不过啊……」

他隔着帽子抓了抓头。

「喂，是你邀请我们过来的吧？这位性感火辣的红发大姊。」

「哎呀？终于肯跟我说话了吗？」

偶像的正面处，一道鲜艳的嘴唇往上扬起。

高出周围一截的舞台上，「她」正悠闲地坐在台座的位置。年约二十五岁左右。丰满的双丘、仿佛不堪一折的纤腰，以及再度隆起的腰部曲线——令这些线条毕露无疑的紧身连衣裙，将其妖艳的气息衬托得有过之而无不及。

「话说回来，你屁股坐的地方，是用来放宝典的台座吧？」

「哦——是这样吗？」

她低下头，盯着自己坐的地方。

「我对这种事情完全没兴趣。像这个礼拜堂，纯粹只是喜欢它的设计罢了。」

哗啦。女性举起玻璃杯，红酒在其中跃动着。

「我喜欢美酒和男人。不过，太弱就令人讨厌。我更喜欢烈一点的。」

呵呵——手指抵着鲜艳的双唇，煽情地扭动身体。

与魔性般的肉体美相互媲美的另一要素，是她的一头长发。

排除一切杂色的纯粹红色。波浪般晃动的鲜红长发，本身就如同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焰。

「好了，你们参观得还尽兴吗？特务机关『天之车』所属的修伊克执行官，以及其部下黑猫小姐。」

「不好意思，我们现在才要开始。」

……伤脑筋，底细都被摸得一清二楚了。

藉着压低的帽缘掩饰表情，第九（修伊克）轻叹了口气。

「不嫌弃的话一起逛逛如何？我很欢迎像你这样的美女。」

「哎呀，真令人高兴。不过……有点出乎我的意料呢。」

「嗯？」

「本来期待你会更惊讶一些的。『天之车』的其中一人来到据点，这可是机密事项，调查起来费了不少工夫哦。」

真是可惜——她沮丧地垂下肩膀，用夸张的动作叹息道。

「一个人慌张时，大致有两种反应。不是为了掩饰心虚而沉默不语，就是试图不让对方察觉心理状态而突然变得多话……不过，你两者都不是。在敌人的地盘上，又被我识破真实身分，你反倒显得无比冷静。想必见识过不少大场面吧？」

「这么说，我算是你喜欢的那种男人？」

「……是的。正是如此。」

女子笑容满面的一刹那————啵地一声，红酒的表面窜出高耸的火焰。

「所以我就陪你玩玩吧。刚好觉得有点无聊。」

她将燃烧的酒杯置于台座，整个人跳了下来。

「『真实之红』秘迹执行者。异篇卿第二位，『真红』娜塔拉夏…………让我们好好享受一下吧？」

*

……一开始。

一开始，只是一种未达直觉的些微预兆。打从踏入这个据点时……不，是来到这座浮游岛的那一刻，就开始感觉到了。

强得可怕的高手。

有个强得可怕的高手，就在这座浮游岛上。

这份预感每分每秒在心底扩大，最后当自己来到这里时，终于转变为肯定。

中央与左右两边。

三条岔路的深处，无论哪一条都有着异样的气息。之所以选择中间，完全是因为当中的气息正是自己一直挥之不去的感觉。

——令背脊发寒，非比寻常的威吓感。

婴儿大概不会有所感觉。小孩、大人、塔内的护士候补生也无法察觉。

但若是正护士……光这股气息就会令他们丧失斗志。即便是炼护士，首先冒出的念头也是逃离一途。那么，自己又是如何？

「……我在……发抖吗？」

是紧张、恐惧，还是激动的表现，自己完全不清楚。驱策着握起大剑后仍微微颤抖的手臂，雷奥在昏暗的通道上直直前进。

不久，前方出现了亮光。

其尽头，一名金发男子的轮廓率先映入眼帘。

……是那个男人吗。

面对这股爆发性的沉重压力，仅一步步走近的动作，脸颊便不断滑落汗水。

「我接到苍和碧的报告了。入侵者——」

亮光中响起的低沉声音。

……是他在说话？

令人意外的是，亮光尽头的男人竟然先出声了。

「——平时我只会这么称呼对方，但现在这么做显然不礼貌。毕竟对手是天结宫的千年狮，雷奥·尼斯托里·欧法本人。」

「…………」

关于对方知道自己的身分一事，并未带来多大的震惊。若是统政厅的第九（修伊克）或榭尔提斯还另当别论，但自己是巫女的专属护卫。既然整个浮游大陆上都认识自己，刚才又被自称苍与碧的双子认出，此刻被对方看穿也是理所当然的。

「浮游大陆首屈一指的大剑使……原来如此，尽管素未谋面，不过感觉得出并非浪得虚名。很好，既然如此————」

走出通道，穿越其中的光晕后。

眼前是一处石砌的战斗场。

场地的中央，站着一名拥有耀眼金发的大剑使。

「异篇卿第一位，『白银』阿尔玛迪。用我的剑来领教你的本事。」

目光令人联想起锋利的刀刃。

远远看去依旧醒目，如淬炼过的钢铁般高大的身躯。隔着灰色大衣，仍可清楚感受到的壮硕体型。比实际年龄要更成熟的俊朗面庞。

任何女性都会回头顾盼，散发着精悍气息的大剑使。

「…………」

这么一个男人，雷奥比任何人都更加熟悉。

和自己一样的相貌、身高。

唯一的不同点是，相较于自己的银发，这名男子却有着一头金发。

…………怎么会……？

无法压抑的震撼。而且是自己有生以来的头一遭。

没错。和自己完全一模一样——

「……阿尔玛……迪…………？」

那个早已丧生的哥哥，就站在自己的面前。

*

淡淡的柑橘系香气。

分量适中的糖粉所营造出的甘甜，以及令人心旷神怡的酸味……是柠檬派？记得很久以前，优米曾经做给自己吃过。第一次挑战时不幸失败，表面烤得焦黑。在不甘心之余反覆练习后，终于成为优米最拿手的蛋糕。

……和当时一样的味道。

……不过，为何会在这种地方想起这件事？

「看起来很陶醉呢。」

「！」

这么一句话，令榭尔提斯猛然架起手中的双剑。

……没错。

……一进入这个房间，就有种不可思议的乡愁迎面袭来。

是催眠还是幻觉？一种不知名的力量，让自己的意识差点迷失。

「你刚刚在注视虚空。莫非想起了什么怀念的事吗？」

小小的书房。

与广大的通道相比，明显小得许多的房间。一个黑影站在其窗边。

……好奇怪的房间。

盖在地底下却设有窗户，而窗外又是一望无际的草原。

「不过，看到这样的你，我也觉得很愉快。总觉得发现了很意外的一面。」

一顶黑帽盖住眼部的青年微笑道。

漆黑的西装、漆黑的鞋子以及漆黑的爵士帽。在清一色全黑的色彩当中，唯独帽子下摇曳的淡色金发格外显眼。

「伊格尼德……」

「是的。」

「我不是来和你说这些的。」

榭尔提斯举起右剑，直指着对方。面对始终挂着从容微笑的异篇卿，他试图拉进一步的距离——

「真高兴。」

「————？」

「你记住我的名字了呢。」

毫不在意面对双剑的压力，全黑打扮的异篇卿将手摆在胸前，恭敬地行了一礼。

「那么，容我再次自我介绍。我是异篇卿辅佐，名叫伊格尼德。」

「……辅佐？」

「就是见习生哦。我一年前才加入这个机关，所以还未被赋予正式的位阶。无论如何，异篇卿已经有六个人了。倘若『上面』没有缺额，根本排不上什么位阶。怎么样，吓了一跳吗？」

……这男人是辅佐？

袭击统政厅，还接触了米克瓦的绯眼，竟是区区一个辅佐？

「不过，我对现状感到很满意哦。『不存在的第七人』。腾不出多余阶级的『空位』——没有比这更适合我的了。」

唧——异篇卿用手指划过窗框。其目光投向位于窗外的草原，当中更遥远的方向。

「榭尔提斯，你不这么认为吗？」

「来自黄昏的第七音色。

构成世界的两把钥匙。即第七天音律和第七真音律。」

「！」

「反应很不错。夹杂焦躁、疑惑、紧张和激动的表情……我很喜欢。」

「你怎么会——」

若是巫女的第七天音律还能理解，并非天结宫相关人士的异篇卿，为何会得知第七真音律？

「关于空白（伊格尼德）、关于你的魔笛、关于第七真音律。想问的问题太多，完全不知道要从何问起。这就是你的现状吧——不过，这样也好。」

空白（伊格尼德）展开双手，做出仰望天空的姿势继续说道：

「我将一切都告诉你，一切你期望或不期望的事实。因为，我就是为此而存在。」

「…………」

「哦，怎么忽然安静下来了。」

面对歌咏般如此宣告的异篇卿，榭尔提斯并未改变态度。

「……我对你的身分没有兴趣。但是，唯独你的目的我必须问清楚。」

一年前加入第三机关的目的。

对自己这般执着，又主动表示愿意回答所有疑问的理由。

「你喜欢毒草莓吗？」

空白（伊格尼德）的这句话，榭尔提斯一开始完全摸不着头绪。

「……有毒的？」

「假设你和优米正在分一块草莓蛋糕。许多草莓当中的一颗含有剧毒，吃了就会丧命。你知道毒草莓放在什么位置，但优米却不知道毒草莓的存在。那么，你会怎么做呢？」

「…………拿掉毒草莓。」

「不可以。如果那颗毒草莓必须有人吃下的话。」

「……什么……哪有这种事情。」

「你会抢在优米之前吃下毒草莓？还是两人一同分享，一块中毒而死？」

「…………」

眼前这名男子，完全看不出他的用意为何。

……居然叫我回答这种荒唐的问题。

「这种问题……我怎么可能答得出来！」

「是吗？那么，我就反过来回答你第一个问题吧。我的目的嘛，就是想知道你对刚才的问题作何『回答』哦。你的意志，你的选择。在这世界上，你唯独为了我而回应的爱存在的证明。」

仿佛热气，伊格尼德的双手转眼间出现晃动。下一刻，其手中握着如针般的双剑。

是剑……和我一样是双剑使。

「是的，为了你，为了该来的这一天，我勤加练习过了。来吧——」

「我是空白。

无色的颜色，被遗忘的过去颜色。

所以榭尔提斯，请将我染上你的颜色吧。

比红色更可爱。

比蓝色更鲜明。

比绿色更雄伟。

比黄色更优雅。

比白色更纯洁。

但愿……夜空的黄昏光辉将我染上。

为了能伴随在你的身旁，为了不再遗忘你。

相对地﹒我也会将你染上我的空白。

……即便违背世界的法则。

……因为，我是如此思念着你。

为了不再将我忘记，我会让你遍体鳞伤。」

3

将驾驶座的椅背调至最低，然后躺着。

在临时的床铺上睡午觉，时而翻来覆去。不知重复了多少次这样的动作。

「嗯……大家好慢哦。不是说马上就回来吗？」

展开双臂，活动僵硬的肩膀。藉着这样的动作，艾莉亚顺势抬起了上半身。

——已经过去三个小时。

将榭尔提斯等人载至其他浮游岛，再将荷恩送到这座岛上后，自己便在原地待命。

从那时候算起，已有三个小时的时间。但问题是，三小时的间隔是长还是短，根本没有判断的依据。

「……也没交代要等到什么时候。」

尽管榭尔提斯等人未透露，但这次的任务似乎是突击位于浮游岛上的某机关据点。

当初在塔内两百六十九层的对话，由于有纱砂的念话帮助，因此可以理解大致上的内容。

不过……入侵行动到底要花多少时间？

自己不是护士，也算不出一个大概的范围。究竟是一整天，还是一个小时就可结束的行动？

……都过下午三点了。

「不，等等。记得之前说过今晚要回去的……从这里到天结宫最少要花五个小时吧？这么说，大家现在应该回来了才对啊？」

但却没有任何人归来。更进一步说，在身上带有通信机的情况下，也没有人传回报告。

唯一确定的是荷恩临走前留下的那句话。

『假如没有收到任何人的联系——』

『到时候你们就自己返回天结宫，不必等我们了。』

「……好讨厌的感觉。」

未被告知详情也是原因之一，但被人单方面交代一句「不必等我们」，实在很不是滋味。

这和自己的性格不符。

刚认识纱砂时，她给人的感觉也是如此。自己身边似乎都是一些喜欢牺牲自我，只顾着叫别人不要管自己的怪人。

「这个样子……根本不叫朋友嘛。」

特别是这一次，浮游岛距离浮游大陆如此遥远。假使自己一个人开着飞空艇回去，

其他人就会被留在岛上了。

「好，决定了，我要等到大家回来为止！既然这样，就先来吃个点心好长期抗战！优特，你喜欢的零食…………咦？」

心想为何如此安静的当下，一旁的副驾驶座居然空空如也。

「优特……奇怪，优特？喂——要玩捉迷藏先说一声——」

「那孩子在飞空艇的最后方。」

忽然间，有人从驾驶座后方拍了自己的肩膀。

「咦？」

「一个人不时点头又大叫的，看起来很开心呢。」

拨开挂在耳朵上的乌亮头发，女性微笑道。熟悉的模样——成熟貌美的脸庞，以及漆黑色法衣上毕露无遗的妖艳身材。

「奇怪，你是……萨莉小姐吧？」

优特及纱砂所认识的这名女性，自己只在两只天鹅见过一面，却清楚记得对方的名字。

「你想问，我为什么会在飞空艇上吗？答案很简单，因为我是你的护卫哦。」

「护卫？」

被这么一说，艾莉亚的脑海里顿时浮现纱砂的脸庞。

『安全上也不用担心。会有个很可靠的同伴陪艾莉亚一起去的。』

『就是这样，艾莉亚。请带着优特一起去吧。』

「你该不会真的以为，优特是你的护卫吧？」

「咦，不……当时那些话我全都忘光光了。」

她难为情地抓了抓头。

「因为有榭尔提斯和雷奥他们在一起嘛。一放心下来，就把护卫的事情忘记了。」

「原来如此，艾莉姊姊还是一样迷糊呢。」

艾莉姊姊。念着这个和优特一样惯用的昵称，萨莉笑了出来。

「咦？不过等一下！这么说，纱砂真的派了个护卫给我？而那个人就是萨莉小姐？」

「我刚才已经说了。」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太棒了吧，好像连我也成了巫女一样！所谓的护卫，就是一直在我身边…………身边…………？」

「怎么了吗？身为护卫对象的大小姐。」

「…………那个——」

萨莉倚靠在驾驶座的椅背顶端，由上而下俯视这边。对上她的双眸，艾莉亚则是从驾驶座上直直仰视着。

「萨莉小姐莫非很厉害？」

「很厉害，也很强。纱砂甚至还傻眼地说过『你真的是个人吗？』。」

「所谓护卫，就是无论我在哪里都会保护我吧？」

「当然。」

「那么——」

……唔，好险好险。

按捺住脱口而出的冲动，做了个深呼吸……好，绝对不能操之过急。

「有什么吩咐吗？」

「那个，我希望你跟我一起去岛上探险。」

「——哦？这座岛吗？」

萨莉愉快地眯起双眼。那眼神就仿佛看到孩子带着满分考卷回家的母亲一样。

「既然是护卫对象的请求，自然没有拒绝的理由。」

「真的吗？那我马上去准备。还有，也要带着优特一起去才行。」

「啊啊，那孩子在休息室。我不是说过，她把自己关在最后方吗？」

「咦？」

休息室。的确有这么一个房间，但听说几乎无人使用，所以被当成了仓库。

「是晕机。一直忍着好像还是很不舒服，所以正在休息。先让她静一静吧。」

「咦咦？难道飞行的途中就开始晕了……我完全没发现。优特她还好吧？」

「目前看起来好多了。好了，准备完成了吗？」

「啊，嗯，我带这个东西就好。」

她背起一个背包。里面放有自制的防身用品及通信器具，此外则尽可能塞满了零食和果汁。

「快快，我们出发了……咦？」

走出驾驶舱后来到客舱，却只见萨莉仍留在驾驶舱里，目光直直注视着这边。

「对了，我想问一个问题。你这么做值得吗？」

「嗯？」

「去岛上探险，是为了确认还没回来的人是否平安无事吧？」

内心的想法被一语道中。

「他们叫你在这里等着。正确来说，是『收到联系前乖乖等着』，不对吗？」

「嗯……不过都已经过了这么久，果然还是很担心呢。」

「难道你不担心你自己？」

「当然会啊——」

面对直视的她，艾莉亚则是投以笑容。

「就因为这样，我非常希望萨莉小姐也能一起行动。既然是纱砂那么信赖的人，我想一定很可靠才对。这样一来，我也可以放心去寻找朋友了。」

「…………」

萨莉沉默不语。过了好一会——

「……难怪纱砂会这么亲近你。」

不知是愕然或是看开了，她深深呼出一口气来。

「不行吗？」

「没这回事，我只是好奇问问罢了。总之，我不会反对你到岛上探险。放心吧，姊姊我可是很优秀的护卫哦。」

「哦哦！什么嘛，既然决定了就赶快出发吧！」

艾莉亚指了指窗户外，然后往客舱的出口直奔而去。

在她的背后——

「……唉，真拿艾莉姊姊没办法。这么一个替朋友着想，好炫目耀眼的人。」

「…………所以，优特才喜欢艾莉姊姊哦。」

这般微弱的叹息，艾莉亚丝毫未察觉。




第四章 「重逢」
1

泥土与青草的气味。

虫鸣、鸟啼，以及吹过浮游岛的劲风带起的树叶声响。

——和生态保育区的警备任务差不多吗。

倚靠在大树的树荫底下，荷恩望着手表上的电光画面。

「……三十分钟过去。本队还未传来定期回报。」

如机械般喃喃念着，然后在树林中站了起来。她重新背好歪掉的步枪，不悦地紧咬嘴唇。

——出了什么事？不，状况有何变化？

三十分钟前，本队的雷奥传来即将闯入据点的报告，之后规定的定期回报便就此中断。尽管称为报告，但并非直接通话，纯粹是按下通信机上的发报钮，发出「还活着」的信号罢了。

但如今却等不到。

不光是雷奥，榭尔提斯、统政厅的第九（修伊克）也未传来讯息。不过，网罗千年狮及统政厅执行员的这支部队，真有可能会在短时间内遭到歼灭吗？

——最有可能的状况是，他们正在应付敌方的攻击。

「是被冲散，还是被包围了……」

无论哪一种，都算不上情况良好。

另一方面，巫女未传来指示也很令人在意。透过远视观察本队状况的是春蕾，倘若雷奥发生危险，理应会以念话通知自己才对。

……这也没有。换句话说，状况还没那么糟？

两种矛盾的状况。该根据哪一边做出行动才好？

「————没办法了吗。」

荷恩再度动身，迈出步伐。

与本队会合。这便是荷恩得出的结论。假如状况良好，此番赶去只能算是白跑一趟。

但若是本队在敌方据点中发生任何意外，自己未能即时赶到将可能铸成致命的大错。

……到底是怎么了。

带着这些疑惑，荷恩相信自己的决定，准备往雷奥告知的据点方位前进————

「…………」

下一刻，大腿上的异状令她为之一愣。

「……血？」

迷彩服的大腿部位裂开，被从中渗出的鲜血染成红色。这和被树枝或尖锐岩石割破不同，布料的切面就仿佛被锋利的刀子切开一般平整。

……什么时候受伤的？

……是刚才？还是在浮游岛行走的时候？

不，这并非浮游岛上的自然物所造成的，明显是人为的伤痕。况且，若是中途受了这样的伤，自己不可能浑然未觉才对。

这么说，是现在？

「————」

戴着眼带，荷恩注视「天球图画」所呈现的未来光景。尽管只能看见片刻后的未来，

但只要捕捉到些许的异样，就能做出最起码的反应。

天球图画的光景毫无变化。周遭是巨大树木耸立的森林，自己则置身于茂林处的旁边。况且这座浮游岛上并无危险生物，应该找不出任何值得戒备的事物。四周也全无异状…………

……喀锵。

——寒意。

耳边传来的些许机械声，令荷恩在刹那间跳往一旁。因视角关系而看不见变化的情况下，她相信自己的直觉用力一蹬。

「！」

肩膀处传来某物体掠过的感觉。在此同时，该部位的迷彩服破裂，喷出鲜血来。通过肩膀处的物体直直飞向后方，穿透耸立于背后的大树树干，留下一个细针般的小孔。

「近距离的狙击吗！」

她抛开步枪，右手改抽出冲锋枪，整个人翻滚在地，躲入茂林内。

——看不见子弹和狙击手，不过绝对没错。

——这是确定我的位置之后所发动的狙击。

进入茂林后，她一秒也不停留地奔驰于树海中。下一刻，刚才所藏身的地方立刻遭到射击。

「……跟我比枪战吗？」

天球图画中未出现子弹的原因，此时先不去理会。当务之急是必须找到狙击手的位置，否则就会陷入单方面的防守战。

就在这时。

射击忽然停止。

「真想不到，居然自己跑出来了。」

树海中的开阔空间，只生长些许花草的地方，伸出一道细长的影子。

「…………」

枯树。

这是荷恩对眼前这名男子的第一印象。

身高与成年男性无异，但身材却异常细瘦，肌肉和脂肪控制在最低——不，甚至超过了最低限度。那穿着迷彩服站立的姿势，就酷似组成树海的众多树木之一。

「你打算投降吗？」

「…………」

男子并未回答。

由于迷彩服一并包覆了整个头部，不仅对方的表情，就连目光也看不出投向哪里。

……好有神秘色彩的枪枝。

男子的右手是步枪，左手则是一把小型自动手枪。两者都是白中带灰的颜色，弹匣及枪口等各处有瘤状的突起。这样的设计，自然而然地令人联想到动物的骨头。

「是第三机关的人吗？之前只是听说过，没想到居然会从背后偷袭女人。这莫非代表对自己的身手没有信心？」

「……就……这点程度吗？」

「你说什么？」

「没……发现我的……存在……被……那种程度的子弹……击中……难道就这点程度吗…………千年狮…………」

仿佛将呻吟加以语言化的低沉声音。但其中挟带的轻蔑语气，就连荷恩也能清楚感受到。

「你就是据点的守门人吗。」

「……纯粹是兴趣……难得……发现了同好……」

男子高举起手中的枪，用细不可闻的声音宣告：

「『更胜于灰的暗灰』秘迹执行者。

异篇卿第四位，『钝色』贝多玛…………在此领教。」

「少把别人当成你的同好。何况我还有其他事情要忙。」

伸手握住眼带，荷恩将其用力扯下。

「我就花点时间，跟你讨这笔服装费吧。」

楼层「礼拜堂」。

火焰——物质燃烧时产生强烈光与热的现象。燃烧的物质当中，特别是气体——尤其是氧气造成的燃烧，在自然界里占了压倒性的多数。

「……我一直以为小时候已经上过化学课了。」

未去擦拭脸颊上的汗水，第九（修伊克）目不转睛瞪着眼前发生的现象。

并非冷汗，而是周遭的压倒性热量所造成的汗水。

「看来根本派不上用场。」

「哦？那又是为什么？」

呵呵。

顶着妖艳的表情﹒娜塔拉夏站立于礼拜堂的舞台上。

她爱怜地望着后方喷发的巨大圆柱，一边在空酒杯里倒入相同颜色的红酒。

「我所知道的火焰，是个遵循物理法则的乖宝宝呢。」

「哎呀，真过分。你的意思是，我个火焰就像个淘气捣蛋的小孩吗？不过，养起来很辛苦倒是真的。」

她往虚空中伸出手指，指尖上立刻冒出小小的火焰。晃动的火焰逐渐增大，转变为带有大量光与热的火焰漩涡。

「真是训练有素啊。」

……是沁力术式。说穿了是毫无新鲜感的显现术式。

若冰结镜界所实体化的事物为「冰」，这里便是截然相反的「火焰」。

「泽道尔大人的圣域术式，也是同样的原理呢。」

黑猫摊开怀中取出的铁扇这么说道。

……的确。

……是挺常见的术式。

娜塔拉夏的术式，本身的难度想必并不高。

冰结镜界的冰结晶那种「不存在于世界的物质」，或是第一的「又硬又坚固，无色透明的物体」这类模糊概念的物质实体化，比起它来都要困难得多。火焰这种东西，是属于最容易想像的一类。

然而————

「火开得那么大，小心整座礼拜堂都被烧光光。」

「放心吧，我会寄帐单给统政厅的。」

异篇卿的周围，卷动的火焰没有平息的迹象。火焰直抵礼拜堂的天花板，在迸出些许的火花后更是加大了热度。

「……根本就是人为灾害啊。」

位于台座的金属饰品被高温融化。能自在地操控如此庞大的火力，又可在一瞬间发出。

——这已经不是术式的难易度问题了。

——是熟练度。仅有这个解释。

「修伊克大人！」

黑猫警告的同时，第九（修伊克）向后退去。下一刻，鲜红的火焰掠过鼻尖。他紧接压低身子，往一旁跳去，逐一躲过袭来的火焰并靠近术者。

不过一—〡

「稍微慢了点呢。」

娜塔拉夏张开性感双唇的瞬间，一道分隔双方的火墙忽然自脚下的地板喷出。

「不，这个距离刚刚好。」

「要上了。」

从侧边绕行的黑猫直直冲向高耸的火墙，然后整个人跃起，对准火红的墙壁挥出手中的两把铁扇。

「喝！」

铁扇轻而易举地劈开了阻隔的火墙。

「……？」

异篇卿的脸上浮现错愕。看准这一瞬间，第九（修伊克）掷出圆月轮。单靠手腕的剧烈运动抛出的圆刃，整齐地切断了娜塔拉夏手中酒杯的杯脚。

「哇啊，很有一套嘛——！」

礼拜堂内响起高亢的欢呼声。

「铁扇以超音速挥出，产生冲击波。空气被冲击波撕裂，连带把我的火焰驱散————预料到这种状况，锁定火焰消失的一瞬间对我投掷暗器。双方都是达人的境界哦？」

「承蒙夸奖，荣幸之至。不过，这些应该由我来说明才对吧。居然能看穿其中的奥秘……这位大姊真有眼光。」

「因为，我最喜欢闪闪发光的东西了。」

异篇卿的两手手指各夹着一片圆月轮，同时使了个眼色。

左手的圆月轮切断了酒杯，而右手中的则是第二发，是修伊克在抛出第一发圆刃时同时发出的。即使「虚」的第一发被躲掉或挡住，「实」的第二发也会紧接劈向敌人。

不过，居然连瞄准肩膀的第二发也被轻松接住了。

「哦——仔细一看，第二发更薄更轻巧呢。这样一来的确不容易发现。」

异篇卿再三比较两片圆刃。

「别看得太仔细，秘密都快被你说光了。」

「哎呀，真对不起。话说我以前曾听过，『天之车』的修伊克是谍报主力成员，负责入侵和制造混乱，另外也是超一流的暗器高手。」

……又是机密外泄。

掩不住的苦笑。到底是哪个笨蛋把我的情报泄漏出去的？

「是统政厅的元老院哦。他们似乎只当作在吹嘘自己人的事迹。」

「……那些老糊涂，真该滚蛋了。」

「怎么样？反正我也拿到了想要的情报，是不是可以退休了呢？」

原来是这么回事。

「潜伏在统政厅的间谍，原来就是你？」

调查过这座设施岛的定期巡逻纪录后，只能推测拥有高级权限的议员秘书是第三机关的人。

……想不到居然是异篇卿本人。

「要是没有你会使用暗器的情报，刚才说不定就会受点伤了。」

——啪！

手指间的圆月轮出现裂痕。这是坚硬陶瓷加工过的暗器，普通的压力下应该不至于碎裂。

「……不会吧？真是傻眼了。」

「哎呀，那句话可是我预留的台词。」

她用鞋尖踩着碎裂的圆月轮，投射而来的目光一刻也未曾移开。

「『天之车』使用符合称号数字的武器……那么，『第九』修伊克·恩贝曼，你可以同时使用多少暗器呢？」

轰隆一声，娜塔拉夏的火焰变得更是旺盛。

「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行，这样子远不够。让我出场根本毫无意义。异篇卿第二位的可怕之处————」

异篇卿以指尖游走在白皙的脖子上，口中吐出炙热的气息。

眼中则带着致命的煽情与疯狂。

「我的火焰将愈来愈来愈来愈来……愈来愈强。要是不拚命抵抗，就会被烤成焦炭啰？」

*

和他人长得相似。

撇除血缘及环境的关系，长相或气质相似的人的确存在。自己完全不否认这一点。

……不过。

……这真的能用相似二字来解释吗？

「————」

雷奥再度凝视眼前的男子。

身高或长相自然不必说，就连骨骼和肌肉的分布都与自己酷似。更重要的是，阿尔玛迪这个名字，也和哥哥一样……真会有这种巧合吗？

「怎么了？」

「……你认识我吗？」

「真是奇怪的问题。巫女的专属护卫千年狮之一，雷奥·尼斯托里·欧法。浮游大陆上不认识你的人，似乎还比较难找吧。」

白银的回答不见犹豫。丝毫看不出在隐瞒什么，或是察觉到任何异状的模样。

「我不是这个意思。」

「不然？」

「我这张脸……你以前曾经见面吗？」

自己握剑的原因。自己决心想要变强的动力。

若没有哥哥，自己就不会进入天结宫，或许也就不会认识春蕾、榭尔提斯和优米了。

「第一次和千年狮见面就遇上这种问题，真叫人意外。」

说完这句前言，金发大剑使些许无奈地呼出一口气来。

「同伴们经常挖苦我，说有个千年狮长得跟我很像，简直是同一个模子印出来的。」

「问个问题。」

不待白银回答，雷奥紧接着开口：

「你的家人和兄弟姊妹怎么了？」

「没有。」

「……换个方式。成为异篇卿之前，你在做些什么？」

「记不得了。」

好拙劣的藉口，纯粹只是为了逃避回答吗？脑中这么认定的瞬间————接下来的一句话，令雷奥顿然失声。

「我没有来到这里之前的记忆。据治疗我的医师说，我似乎受了重伤，但我自己却没有这种印象。」

「……是丧失记忆吗？」

「类似吧。不过对现在的我来说，这都无关紧要。」

最坏的答案。

……不，在这几年里，确实不能否认这种可能性。

像哥哥那种人，不可能就这么轻易丧命。既然如此，迟迟不回来的理由便只有重伤无法动弹或其他的原因。

「问完了吗？」

「是啊。」

面对残酷的命运，雷奥将怒意深藏在心底，平静地继续说着：

「我有个大我一岁的哥哥。名字和你一样叫阿尔玛迪，同样是个大剑使。也和你一样……有着跟我相似的外表。」

「…………」

「我不知道那是否真的就是你……不，不对。在我的心目中，几乎已经认定你和我哥哥阿尔玛迪是同一个人。不过————」

他正面瞪视沉默不语的大剑使。

「现在对你说这些，应该是白费唇舌吧。」

「一点也没错。」

白银的回答十分迅速。

「就算你想说服我是你的哥哥, 这些话终究太过突然，而且毫无根据。只凭一个『长得很像』的理由，我甚至会怀疑这是用来拉拢异篇卿的计谋。」

无比简洁，但却相当具说服力。若双方的立场互换，自己也不可能轻易接受对方的说词。

「……这我很清楚。」

「那么，你想怎么做？」

「我只会贯彻我的理念。」

嗖——他举起大剑，剑尖直指对手的胸膛。

「决一胜负吧。凭实力打倒你之后，不管你愿不愿意，我都会把你带回塔里接受专科医师的治疗。这样应该没有话说吧。」

「……看来你很懂规矩。」

眼前的男子第一次露出微笑。

然后同样以手中的大剑指着对手的胸口。

「转移吧，伊格尼德。是时候了。」

「什么？」

不久，石砌斗技场中响起一道中性的男声。

『……真是急性子。我这边刚好和榭尔提斯处得不错呢。』

「入侵者要是破坏设施就不好了。双子他们正在休养中。」

『好好。伤脑筋，还真会使唤别人。老地方对吧？』

「啊啊。」

『那么要转移了。会有点头晕，请多包涵哦。』

声音消失的一瞬间。

——【Wyrd（空白之歌）】——

凭空出现一道耀眼的光环。

并非红、蓝、白等颜色，是一道令人无法形容的透明光之门。

「……这是？」

虚空中的光之门愈来愈亮。从蜡烛般的微光到普通照明亮度，再到太阳，最后甚至超越太阳的亮度————

「！」

烧灼眼皮的痛楚，令自己不禁闭上双眼。

…………

………………？

「……风？」

最初感受到的变化，是轻拂过发间的黄昏薰风。在地底下，而且是密闭的房间内，绝不可能产生的微风。

脚底也传来泥土的触感，而并非刚才所感觉到的坚硬地面。

————这是？

「这是哪门子的魔术？」

他举起大剑，指着背后咆哮的大瀑布。

巨大的瀑布自遥远的上方断崖处落下，其水花附着在脸上的感觉，以及这股雄伟的水声，既不是幻影，更不像人为制造出来的景象。

「你的感觉是正确的。」

「什么？」

「都是真的。这里已经不是你来时的浮游岛了。至于是浮游大陆的自然区或是生态保育区，我就不清楚了。」

……怎么可能。

从那座搭乘超音速飞空艇仍要花费数小时的浮游岛上，居然瞬间回到了浮游大陆？

「是空白（伊格尼德）这个怪家伙的秘术。这种术式虽然很方便，不过据本人说，比起玛哈的黄金六面体『限制』还要更多，施展起来相当困难。」

「……也罢。」

如今探讨术式的内容也无济于事。

除了自己该做的事——迎战这个男人以外，其他的一切都是杂念。倘若无法做到这种地步﹒恐怕将无从分出胜负。

……又或者，我应该感到高兴？

对手是长年追赶的那个男人。

心中的理想，如今像这样再次出现于自己面前的奇迹。

……我——

……我追得上我的理想吗？

他举剑至上段，保持姿势动也不动。

不懈的努力所带来的成果。锻炼的剑技所蕴含的意义。晋升至塔内的绝对阶级。自己梦想着这一切浓缩的瞬间，并真正做到了。

所以——

「要上了。」

雷奥奔向了眼前的男子。

2

沐浴着刺眼的照明。

在漫长的塔内紧急楼梯由上至下，由下至上。

……我到底跑了多久呢？

「呼…………哈…………！」

手靠墙壁，优米整个身体弯曲成弓字，反覆进行深呼吸。

「……伊丝塔小姐，这种时候跑去哪里了？」

炼护士首席持有通信机，可以联络浮游岛上的分遣队。但她却不见人影。刚才问过梅玫儿，却只得到了一句「不用担心」的回答。

……伊丝塔小姐应该是负责联络的人才对。

……不行。浪费了太多时间，必须回春蕾那里才行。

「这里是……两百六十八层。」

前往春蕾所在的两百八十七层，使用巫女专用的高速电梯是最快的方法。就在优米拖着颤抖的步伐，准备前往设置于各楼层的专用电梯时————

『……雷奥？』

春蕾充满惊讶的声音，透过念话传了过来。

『…………找到雷奥了！』

「咦？」

在理解这句话的意义前，春蕾又传来远视的影像。

——溪谷？

以挟带压倒性的水花直直落下的瀑布为背景，陡峭的断崖上有两名大剑使正展开攻防战。其中一人——身穿白色大衣的银发剑士，确实是优米所认识的雷奥本人。

「咦，不过念话刚才不是被干扰吗？莫非已经突破干扰了？」

『…………这里不是浮游岛。』

「可……可是，远视却看得一清二楚。」

『…………是浮游大陆的自然区。装在雷奥身上的远视追踪信号，忽然从浮游岛移动……然后出现在自然区的东区。』

——这是怎么回事？

这般超乎常理的现象，令自己完全说不出话来。即使雷奥在短时间内从浮游岛回到浮游大陆，现实中也不可能存在这种移动手段。

此外，雷奥所战斗的对手。

「有两个雷奥？」

长相、身高，甚至手中的大剑也无比相似的金发剑士. 这名金发剑士到底是什么人？

臂力足以迎面接下雷奥的大剑，并将其拨开，然后来势汹汹发起猛攻。雷奥则凭藉着超乎常人的反射神经加以闪躲，出拳击向疏于防守的腹部，丝毫不给对方任何喘息的机会。

……这样的身手很不寻常。

……若是雷奥以外的剑士，或许连反击的第一刀都反应不来。

这名男子也是异篇卿？

可是，为何跟雷奥如此相似？看上去根本不作他人想。

「春蕾。」

『…………我不知道。』

轻声颤抖的念话传来。

不知道。换而言之，这名男子的真正身分连春蕾也不清楚。

『……地点……确定了。是自然区的东区，第五区域。』

——平时的她不会如此焦急。

——因为，雷奥在大剑的比试中不可能会输给别人。

大家都这么期盼，并深信不疑。

然而，如今从天结宫的角度看去，两人的战斗……略屈于劣势的竟是雷奥？

『…………雷奥。』

春蕾的祷告响彻塔内，然后消失于虚空之中。

*

——沙。

突出地面的大树树根，轻轻绊了脚尖一下。

「哦……好险好险。」

眼看要往前跌倒的瞬间，所幸及时抓住一旁的树干，站稳了身子。

「什么啊，自己站起来了吗。」

走在前头的护卫回头苦笑道。

盯着对方伸向自己的手好一会——

「对了，萨莉小姐。」

「什么事？」

「你那只手，莫非是看我快要跌倒，想扶我一把吗？」

面对将手伸出的萨莉，艾莉亚忐忑地问道。

「你自己可以应付就不要紧了。」

她耸耸肩膀，算是代替了回答。

「毕竟艾莉姊姊总是不注意脚下呢。」

「啊——那是什么眼神。才不是！我只不过看到树叶上有只漂亮的蝴蝶，一时分心罢了。」

「刚才被藤蔓绊倒时也这么说。」

「唔——那个时候是听到稀奇的鸟叫声……」

「不不，我不是在挖苦你。」

收回自己的手，萨莉再度转身继续前进。其语气听来，仿佛很享受对方的反应。

「不光是脚下，小孩子更应该多看看其他的东西。把跌倒当作一种好奇心的表现，就会觉得很可爱了。」

「……什么意思啊，好像在强调我是小孩子似的。」

「这不是事实吗？」

呵呵——萨莉转过侧脸，目光不知为何投向这边的胸部。

「和一年前相比，内衣的尺寸完全没变。」

「你……你怎么知道？」

「姊姊我什么都知道。」

她顽皮一笑﹒再次迈出步伐。

「唔……啊，不过萨莉小姐，你为什么要叫我艾莉姊姊呢？」

「我不是说过，是优特告诉我的吗？」

「不是这个意思——我年纪比较小，直接叫我艾莉亚就行了。会叫我艾莉姊姊的只有优特，总觉得心里怪怪的。」

「嗯……」

隔了数秒的沉默后。

「艾莉亚，艾莉姊姊，艾莉亚，艾莉姊姊……还是艾莉姊姊好了。毕竟叫起来都习惯了。」

「会吗？」

所谓习惯，应该是从以前一直这么叫才会养成的。

「就是这么回事了。」

「……算了，既然萨莉小姐坚持的话。」

萨莉一路前进，艾莉亚则是在后方拚命追赶。尽管萨莉或许一直在配合艾莉亚的速度，但由于两人的步伐大小不同，稍不注意就会拉开距离。

就在这时。

钻过突出的树枝后，她忽然停了下来。

「我们到了。」

「咦？什么什么？哪里…………奇怪，这个是——」

萨莉望去的方向，有一栋长满青苔的研究所。没有窗户或任何装饰，相当于一楼的位置只有一道门。

「啊，我还记得！之前跟优特和雷奥一起来过，完全一模一样嘛。莫非这次也是相同的调查任务？」

「类似吧。话说回来……这股晃动。」

她注视研究所的上方——飘浮着一片片白云的苍穹。

「有人被转移了吗。」

「转移？转移的意思是，榭尔提斯他们已经移动到其他地方了？」

「人数多少不消楚，不过应该不在这座浮游岛上了。」

「咦咦？那就伤脑筋了。亏我们特地过来找人！」

「要折返吗？」

指着敞开的门，萨莉问道。

如何？接下来该怎么做——她的双眸闪动着试探性的光芒。

「……嗯——不过可能还有人留在里面呢。」

「或许吧。」

「那就走吧！毕竟看不到大家实在不放心嘛！」

「你做得很好。」

她将手放在艾莉亚的头上，不停抚摸着。

「……讨厌——萨莉小姐真是的，又把我当成小孩子了！」

「因为艾莉姊姊很可爱哦。」

护卫的眼中泛着顽皮的笑意。口吻既不像认真，也不像说笑，而是介于两者之间。

「好了，我们要进去了。跟着我吧。」

「啊，嗯，好！」

不用提防敌人吗——萨莉堂而皇之地走进门中，看上去没有任何的戒心。

通往地下时，同样也悠哉地走在楼梯上。

「对了对了，萨莉小姐以前来过这里吗？」

「不，老实说，我也不清楚里面的构造。不过这里有人好心留下路标，照着前进就行了。」

两人的斜前方——只贴有薄金属板的简易墙面上，出现了被人清晰划出的小刮痕。并非一、两个，而是有着一定的间隔，且刚好就位于视线高度，很轻易便能发现。

「哦哦？的确是呢！」

一旦发现其存在，就连艾莉亚也能轻易找出。这或许是榭尔提斯等人的本队为了后续前来的分遣队而制作的路标。

「榭尔提斯就在这里面吗？」

「谁知道？我倒是很想见见其他的人。」

「咦？这里还有谁吗？」

「弄出这个蚂蚁窝的人。真期待和他们面对面交谈。」

萨莉眯起双眼，一副摩拳擦掌的样子。艾莉亚忽然握住她的手，将其往后拉扯。

「啊，等……等等……好像有东西过来了！」

左转的通道深处传来脚步声。令人在意的是，这种声音更接近金属声。而且从回荡的频率听来……对方不只一两人。

「是卫兵吗？我们该不会是非法入侵吧。」

怎么办？被发现时该用什么藉口？还是轮到背包里面的击退色狼专用催泪喷雾登场了？

在想出办法前﹒黑影便抢先出现在通道上。

人体外型的黑影。

从头到脚覆盖着黑铁装甲，左臂是巨大的机械手臂，右臂的前端则化为机关枪的枪口。装甲上闪动的蓝色纹样大概是沁力刻印。

——是配备了对幽幻种武装的重装机兵。而且是挤满整个通道的一大群。

「等等，这是——？」

这不叫卫兵，简直是驱除大型害兽或讨伐幽幻种时所使用的战斗机兵。况且数量如此之多，若是手无寸铁的人遭到攻击的话…………

……糟糕。

……而且完全是自律型的机兵，即便目标锁定人类也毫不手软？

「萨莉小姐！」

拉着对方的手，艾莉亚就要逃跑时——

她看见最前排的机兵，手中的机关枪已经锁定了这边。粗重的枪口射出数十发子弹————

子弹…………

…………

……奇怪？

「不会痛？」

「没打中，当然不会痛。」

艾莉亚提心吊胆睁开眼，却只见萨莉好端端站在原地。

「……咦？」

「之前不是说了吗？姊姊我是优秀的护卫哦。」

匡当。踩着刚才射来的子弹，她悠然一笑。

把子弹打掉了？不，不对，是子弹自行飞低，改变了轨道。虽然不知原理为何，但感觉上是这么告诉自己的。

「那我们走吧﹒艾莉姊姊。接下来的探险才有意思呢。」

「咦？不过前面的——」

「有什么东西吗？」

被这么一问，艾莉亚连眨了好几次眼睛。前方的数十只重装机兵，全数倒在地上动弹不得。

「咦？你……你是怎么办到的？」

「谁知道？可能连机械也拜倒在姊姊我的魅力之下了吧。」

莫非有什么机关？还是和榭尔提斯的剑技一样太过高超，根本看不出端倪来？即便想破头，艾莉亚还是弄不明白。

「哦……哦哦哦哦哦？不是很懂，不过萨莉小姐太厉害了！」

「总算放心了吗？这位小姐。」

将亮丽的浏海拨向一旁，萨莉重新迈出脚步。

「我们得走快一点。路似乎还很长。」

3

「这就是……号称能洞悉未来的天球图画术式吗。」

称号为「钝色」的异篇卿动也不动，右手握着大型步枪，左手则是小型自动手枪。

两者都被涂成混浊的白色，整体看去像动物的骨头。

「不可躲避的魔弹。看见敌方未来的行动，预先判断闪避路线并开枪射击，故得此名……」

「你调查得很仔细嘛。」

露出取下眼带后的面貌，荷恩双眼紧盯着钝色。

「调查？不，是发现的。」

头部一并覆盖迷彩服的男子摇摇头。

「发现愉快无比的同好。」

「不好意思，我不想当你的同好。我还有其他要事。」

摸着手中的冲锋枪，荷恩以目测方式确认敌我的距离。大约七公尺，即便闭着眼睛也不会射偏。

对自己，对敌人而言都是。

「…………」

两人站立不动，相互看着对方。钝色的双手并未举起枪来，那构成树海的树木般伪装也未被破坏。

寂静的平衡。

打破近个平衡的，是刮来的一道旋风。风卷起沙尘，连同地面堆积的枯叶一并带至高空。

下一刻，两人的枪口射出了铅灰色的子弹。

——仅有一记枪响。

「！」

荷恩跳向一旁，挪动上半身以闪避擦过胸膛的子弹，并顺势绕向左方，往平地跑去。

……枪声只有一发。

……开枪的时机和我一模一样吗？

异篇卿则绕向右方，高速度奔跑。枯枝般的瘦躯以惊人的爆发力拔腿蹬地，像一只蝴蝶呈不规则路线绕行。

「没用的。」

天球图画所显示的未来轨迹，无论钝色的动作如何复杂都无法躲避。看准了异篇卿往侧后方跳跃的影像，荷恩扣下扳机。

如此一来就结束了。

这么深信的瞬间，随着一记新的枪响，荷恩的子弹在半空中被弹开。

「什么？」

和幽幻种的魔笛障壁不同，刚才的是……将不可躲避的魔弹击落了？

「不可躲避的魔弹，也并非万能吧？」

一道细线般的白烟，从钝色的枪口中冒出。

「发射之后便无法改变轨道。换句话说……我只须等待开枪之后将其击落。」

「说得很简单嘛。」

不可躲避的魔弹，在发射前完全无法闪避，既然如此，只要在魔弹发射后加以闪避即可。

——不过，这只是理论上可行。

毕竟人类的视力根本不足以看穿子弹的轨迹。

若要阻止荷恩的子弹，非得具备目视子弹的轨迹后立刻采取防御措施的超常反射神经，以及相对应的精准枪法不可。

……坊间居然有人能办到这点。

这样的神乎其技，十分要求本能性的危机察觉能力。在千年狮当中，这是烂和雷奥最为专精的领域。

「子弹太老实了。」

保持贴地的低姿势，奔跑中的异篇卿更是加快速度。瞄准天球图画捕捉到的逃避路线，荷恩击出了两发，外加一发用来混淆视线的子弹。

然而，全都在钝色的面前被弹开了。

……这么说，不是巧合吗？

……以百发百中的精确度狙击我的子弹。

「从枪口一直线运动射向目标的轨道……就算是魔弹……只要掌握射击的瞬间，要看出轨道是轻而易举的吧？」

喀锵。

异篇卿举起右手的步枪。距离七公尺，对于枪使而言几乎是零距离，但荷恩还有些许时间可做出反应。

——透过天球图画，感应对方扣下扳机的瞬间。

届时再躲开子弹的轨道即可。

「想躲掉吗？」

「……什么？」

「如果想躲掉我的子弹，我会提醒你的。数完三声之后。」

对方居然主动暴露射击的时机？是陷阱吗？

不，天球图画的影像中并未出现异常。莫非真会在三声之后开枪？

「三…………二………………一……躲躲看吧。」

「！」

天节图画确实呈现出射击的瞬间。在此同时，荷恩中止往左奔跑的动作，朝一百八十度相反的方向跳跃。

——啪。

硬物的破碎声。

下一刻，荷恩的左肩传来一阵剧痛。

「——————呜！」

一声闷哼自喉咙挤出。大衣的左肩部位破裂，底下的迷彩服逐渐被染红。

……我明明……已经躲开了……左边的锁骨居然会中弹？

……他刚才到底做了什么？

「那么，下一发。」

「……少开玩笑了！」

咬紧牙根，荷恩往前一步。视线对上视线，枪口对准枪口的状态下，她用力扣下冲锋枪的扳机。距离五公尺，来到这样的距离下，即便想打落子弹也来不及反应。

一记枪声。

同时射出的子弹中，一发擦过大腿旁，另一发则深深钻入了侧腹。

「擦到边了吗？距离这么近，就算是我也反应不过来吧。」

望着大腿上的红肿痕迹，钝色这么咂舌道。

「不过，看来这种距离就很够了。」

「…………唔…………呜…………」

按住左腹侧的伤口，单膝着地的荷恩依旧紧抓住手中的枪不放。

……原来如此。

……难怪我的天球图画看不出来。

她毫不掩饰紊乱的呼吸，嘴角扬起了深深的笑意。

「并非不可躲避的魔弹，而是不可辨识的魔弹吗。」

「正是如此。」

动物的骨头——令人联想到大型动物脊椎的步枪。

……是那把枪的构造，还是钝色的能力？

……这两者之一，让子弹获得异常的加速度。

超越可视范围的超高速弹。

一般以每秒四百公尺的速度射出的子弹，就可被称为「高速」。但钝色击出的子弹，初速恐怕是双倍，最高速度甚至达到三倍左右。

可以说，钝色扣下扳机——当自己察觉到这个事实的瞬间，身上便已经中弹了。

它确实呈现在天球图画中。

但自己的眼睛却无法捕捉到子弹。

「不用我多做说明了吗？」

「我刚说过，我可没有兴趣陪你聊天。」

……敌人的手法已经揭晓。

……不过付出的代价太大了。

即便看穿了敌方的能力，现阶段还想不出应对的方法。

……如果是其他任务，我早就想着要如何逃走了。

面对腹部传来的剧痛，她咬牙保持平静。

并以枪口按住地面，当作支撑的柺杖。

……但我咽不下这口气。

……这个任务并非梅玫儿的请求，而是我自愿接下的。

『会有的。一定会。』

『我接到报告了。听说您打倒了幽幻种……所以接下来，请相信荷恩小姐您所做的一切，还有相信我。』

巫女优米。那个女人帮自己净化了育幼院的孩子。

这份人情实在太大了。

……幽幻种的培养。既然异篇卿的目的会危及到巫女的安全。

……就算是为了姊姊，为了报答那个夸下海口的巫女，我绝对不能退缩。

「真是的，欠了这么麻烦的家伙一次人情。」

她喃喃念着，目光再度投向异篇卿。

「也罢，我已经想好了。」

「你是说如何投降吗？」

望着语带嘲讽的钝色，荷恩露出自信的笑容，摇了摇头。她微微抬起按住地面的枪口，然后——

「是扭转局势的方法。」

冲锋枪并非锁定对方，而是对准其脚下开始扫射。数十颗子弹穿透地面，在空中扬起迷濛的沙尘。

「障眼法……」

「虽然很不情愿，还是陪你玩玩持久战吧。」

烟雾被风吹散，视野变得清晰后——那里已经不见荷恩的踪影。

只剩斑斑鲜红的血迹，一路延伸至树海的深处。

*

「修伊克大人！」

黑猫警告的同时，火焰漩涡几乎从正后方的死角扑来。面对迸出火粉的炙热业火，第九（修伊克）迅速跳开。

……简直没完没了啊。

抢在对方躲入火墙之前，他同时射出右手的两支小刀。

「哇哦！」

伴随欢呼声，娜塔拉夏扭动身体。通过其下巴上方处数公分的位置后，一支小刀射向地板，另一支则嵌入了后方的圆柱。

「好厉害。究竟什么时候才会被射中呢？我太兴奋了。」

「真是……大姊你的眼力太好了。」

擦拭不断冒出的汗水，修伊克做了个深呼吸。他瞥了一眼已经被火焰吞噬六成左右的礼拜堂，然后望向台上的女性。

「算是行行好，让我击中一发怎么样？」

「哎呀，如果你愿意尝尝我的火焰，倒是可以考虑一下。」

手指贴着泛红的双颊，异篇卿这么微笑道。包括其脚边，从墙壁到天花板都插满了修伊克的暗器，但本人却毫发无伤。

「……真搞不懂。」

「我的美貌吗？」

「这我反倒非常欢迎，不过就是觉得不对劲。」

……她是怎么看穿我的暗器的？

即便从火焰的死角偷偷掷出，对方却仿佛早已预料到，完全闪避过去。这无法单用直觉反应来解释。刀刃无比轻薄的圆月轮，甚至是以透明强化玻璃制成的极细刺针，对方都能轻易看穿，这其中一定有什么原因。

「所以，我刚才想了又想。」

见到再次逼近的火焰，他选择往一旁闪避，然后直接扑向旁边的圆柱，再蹬着圆柱爬向上空————豪华吊灯的位置。

火焰包覆了娜塔拉夏的四周。仔细观察着要将天花板烤焦的火柱，修伊克呼出一口气来。

「果然还是只有这种解释了。」

「什么？」

「你的火焰分为两种。」

从上空俯瞰整个楼层后，终于确定了自己的推测。娜塔拉夏的火焰，分为燃烧周遭物体的火焰和不会燃烧的火焰。

「释放光与热并燃烧的真正火焰。另一个是发出红光却不带热量的单纯光源。后者不是火焰，而是类似火焰的沁力结界所发出的光。」

「…………」

「结界系的术式原本应该是蓝色对吧？这样一来会被立刻认出，于是就和发出红色系光芒的洗礼系术式结合，以沁力结界的方式覆盖自己的周围。当我的暗器进入领域内，瞬间就能够感应到。难怪我的攻击会被躲过。」

「…………嗯——正确答案。」

娜塔拉夏缅腼地搔了搔脸颊。

「太厉害了。好几年没像这样，第一次交手就被看穿了。」

「有什么奖品吗？」

「我会送你热呼呼的火焰。这次是真的火焰，请放心收下吧。」

「饶了我吧。」

修伊克自吊灯跃下，远离喷发而来的火焰。

「不对劲。」

「？」

「刚才说的话，原封不动奉还给你。被称为『第九』的男人，这种状况下居然只投掷两支小刀？从称号来看，我认为你能同时发射九个暗器才对。」

「那都是用来唬人的。要是真能同时发射九发暗器，我干脆去当街头艺人算了。」

「……嗯，也罢。我就来试试你真正的能耐吧。」

娜塔拉夏的背后，爆发出一股更加巨大的火焰。火焰扩及整个礼拜堂，洒下无数的火粉。

「喂喂，你终于想毁了这个礼拜堂吗？」

「要是你先被烤焦，楼层的损失就会少一点。你愿意牺牲一下吗？」

「恕不奉陪。」

……真是枪林弹雨啊。

他躲进后方的圆柱，以逃避从天而降的火粉……然而这样下去，礼拜堂将会全数化为火海。如今根本无法接近娜塔拉夏，更遑论来到暗器的发射距离了。

「这种温度实在难受。」

用手背擦拭脖子上如瀑的汗水，修伊克一边咂舌道。即便未遭受火焰的直接伤害，不久后也将陷入脱水状态。

……没办法了。

……本来还打算随便应付几下的。

「喂——黑猫，你那边还好吧？」

「毫无问题。不过流了太多汗，衣服贴着皮肤的感觉很恶心。」

一旁的圆柱后方传来部下的声音。

「那就脱——」

「我不脱衣服。」

「……一点都不可爱。」

他靠紧圆柱，微微苦笑道。

「办得到吗？」

「这分明就是命令。」

……答得好。

修伊克从腰带上重新抽出小刀，一边四支，双手共计八支小刀。这便是信号。

「先上了。」

拎着铁扇，黑猫从圆柱后方猛扑而出。

头顶上方——如刮雪般斜斜降下的巨大火粉，在她挥出的一记铁扇之下全数散开。

「漂亮——！」

「还没完。」

不理会娜塔拉夏的夸奖，她继续拨开周围的火焰。铁扇劈出的空气断层，硬生生切开火焰——

火海分开了。

「修伊克大人！」

听见部下的呼唤，修伊克同时从圆柱旁跳出，在黑猫开辟于火海中的道路上一直线奔去。

「哟~大姊，先做好心理准备吧。会有点痛哦。」

携带八支暗器，他毫不犹豫冲向台上的异篇卿。

「那种小刀，会被我的火焰融化吧？」

轰隆——娜塔拉夏的面前，高耸的火焰熊熊咆哮。对方似乎解除了沁力结界的假火焰，重新叫出了真正的火焰。

「想突破我的火焰？」

「不，没那个必要。」

面对阻挡在前的火焰，「第九」修伊克挥动双臂，同时掷出了八支小刀。

——锵！

「咦？」

娜塔拉夏的唇间，第一次传出惊慌的声音。

原先以为锁定自己掷出的暗器，竟全数往不同的方向飞去——纷纷刺向天花板、地面，或是擦身而过穿入墙壁。

「八支都丢完了。」

「你在瞄准哪里？到底怎么………………？」

异篇卿望着刺向自己身边的小刀。下一刻，她毫无预警往后退去。

——嗖！

第九支小刀自正上方掉落。它锁定后退的娜塔拉夏，轻轻擦过了肩膀处，最后落在脚边。

「喂喂，这次又躲掉了啊……」

望着未能完成使命的第九支小刀，修伊克叹息道。

……还以为沁力结界都解除了。

……想不到还留了一点结界用来感应暗器。

「哦——」

异篇卿拔出脚边的小刀。她凝视着光滑的刀身，其嘴唇诱人地向上扬起。

「真危险呢。这把小刀就是第九支……你所谓的压箱宝吗？」

「你说呢？是不是那么厉害，我自己也不清楚。」

「呼，不过你是什么时候投掷的？如果是穿透我的火焰，刀身未免也太完整……刀刃就算被融化也不足为奇才对。而且投完第八支后，就看不出任何投掷的动作了。」

她以手指抚摸刀身，夸张地做出不解的动作。

「疑点还不只这些……这把小刀并不是真的。虽然很像铁制，却是利用降临系的术式让铁分子实体化之后形成。还有，前面投掷的八支小刀。那些是真的，不过上面带有些许的沁力。这两者之间有何关系吗？」

「原来大姊你喜欢做研究？」

「是啊，这么愉快的分析过程我非常欢迎……比如说——」

抛开手中的小刀，台上的异篇卿悠哉地抱起双手。

「以八支小刀围住的领域当作准心，就能在领域内变出第九支小刀————这个推测如何？」

「…………」

「哎呀，我猜错了？」

「……不不，完全正确。我已经无话可说了。」

……实在是心服口服。一下子就被识破了。

这是第九（修伊克）唯一获得的沁力术式。无法像异篇卿那样自在地唤出火焰，必须利用八支小刀事先围出发动领域后才可奏效。但另一方面，只要锁定了发动领域，随时随地都可发动狙击。

对方先入为主认为，小刀是从手中掷出，因此这「未被掷出的第九支」必定会命中异篇卿才是。

「很有趣的手法。不过了解其中的奥秘后就不足为惧。这样算分出胜负了吗？」

晃动着火红的头发，异篇卿弹了一下手指。

同一时刻，围绕她身边的所有火焰一同散出猛烈的火粉，烧灼天花板、墙壁及地板。

占据礼拜堂的火焰宛如一条蛇，抬起了头来……

「是我赢——」

「不。」

面对台上的异篇卿，第九（修伊克）按住自己的帽子宣布道。

「论骗人，是我赢了。」

「————！」

眼看就要沾到身上的火焰，忽然静止下来。

「刚才不是说了吗？大姊，会有点痛呢。」

「…………什么…………这…………这是？」

娜塔拉夏低头，望着刺入自己腹部的小刀。

「……什么时候……投出的……」

「我根本没动手。那也是沁力结晶制成的小刀。正如大姊你所说的，我只是以八支小刀当作准心，让小刀在其中实体化罢了。」

「……可是……第九……？」

「是第十。」

他正面迎上娜塔拉夏投来的目光。

「第九是我故意用来欺敌的称号。」

「~~~~？」

既然号称第九，必定有九种武器。对方或许不自觉抱持这样的想法，然而自己还不至于如此天真，将底牌事先告知敌人。

……不过老实说，何止第十呢。（吐槽：腹黑）

「呜！」

连衣裙的腹部一带染成鲜红。带着怨毒的表情，娜塔拉夏拔出腹部的小刀，但终究支撑不住，整个人痛苦地跪了下来。

「别挣扎了。内脏应该伤得不重，不过腹肌就很难说了。要是不安分一点，那件看起来很贵的衣服就会愈来愈红…………」

说到一半，第九（修伊克）忽然闭上嘴巴，下意识盯着对方，盯着那衣服破裂后所露出的腹部肌肤。

散发暗绿色光泽，被鳞片覆盖的皮肤。

——这是！

「………………你们……看见了对吧？」

声音仿佛怨恨的集合体，响彻整个礼拜堂。

「修伊克大人，这女人……是『寇之流民』。」

生存于浮游岛之中的刮雪、豪雨或沙漠地带，非必要之外极少出现在浮游大陆上的亚种人。

他们拥有极佳的动态视力和运动能力，其肉体的特征为覆盖着暗绿色鳞片的皮肤。

这种岩石般坚硬的皮肤，据说是为了适应严酷的自然环境而进化得来，但许多「寇之流民」十分排斥对他人暴露自己的肌肤，平时总是藏得十分隐密。

「……不过，这是怎么回事？」

据第九（修伊克）所知，「寇之流民」的鳞肌应该从颈部到手肘，然后从腹部到背部一带，最后一直延伸至大腿部位才对。但娜塔拉夏的鳞肌却仅有腹部一带，其余露出的肩膀和大腿都是白皙的皮肤。

「……记不清了…………不知动了几十次去除鳞片的手术——」

腹部染血的娜塔拉夏缓缓站起。

「好痛……好痛……痛得根本不知道晚上怎么入睡…………可是，这一切都是为了成为配得上阿尔玛迪大人的女人。我一点也不后悔。」

……这个……我该不会把她惹毛了吧？

怒意和杀气充斥整个礼拜堂。面对仿佛换了一张脸，目光狠狠瞪向这边的异篇卿，第九（修伊克）咬紧了牙根。

透过手术去除鳞肌。但历经几十次的手术后，却仍留下必须靠衣服遮掩的腹部鳞片。

「不过，这真是讽刺呢。」

她抚摸着自己的胸部下方。小刀本应深深刺入的位置，伤势竟异常轻微，出血也早已止住。岩石般坚硬的鳞肌挡下小刀，实际伤到的只有皮肤表面。

「我……还有你们，都是不幸的人。」

异篇卿从台上一步步走下。

「你们……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除了阿尔玛迪大人以外，谁也没看过的东西。」

啵——伴随这个声音，她的高跟鞋起火燃烧。火焰延烧至连衣裙的裙摆，鲜红的火焰包覆了她的全身。在烧灼火红的头发及白皙肌肤的同时，火焰逐渐增强。

……被自己的火焰烧伤？

……难道连她也控制不住火势了？

「————饶不了你们！」

触及翻腾的火焰去口上的金属装饰用具开始融化为液体。同样接触火焰的天花板上，连巨大的石柱也纷纷熔解，化为石头色的残渣。

这股业火自她背后窜出，如大海啸般迅速膨胀。光是抬头望去，亮度便会令眼睛感到剧痛，就仿佛直视太阳的感觉。

「……这股热量是？」

热量非比寻常，若是直接触碰，就和自杀没有两样。

——黑猫的铁扇？不，铁扇也会被火焰熔解。

——退到圆柱的后方？不，那种火焰，连圆柱也能瞬间化为乌有。

挡不了，躲不掉。已经没有任何的方法去迎击火焰。

「————尝尝和我一样的痛吧！」

娜塔拉夏的火焰，化为海啸直扑而来。

同一时间，第九（修伊克）和部下不约而同奔向礼拜堂的出口。

「黑猫，别往后看，眼睛会灼伤的。」

逼近的火墙。

直达天花板高度的红色海啸猛烈袭来，融化被吞噬的吊灯，烧熔圆柱，将地面的大理石瞬间烤焦。

「啧！」

跑出礼拜堂后，两人一路冲向与千年狮和榭尔提斯分开时的三岔路口。

「还没结束！」

黑猫大叫。火焰构成的漩涡将周遭的墙壁燃烧殆尽后，仍挟带相同的热量及速度靠近中。

……逃得掉吗？

「往出口跑！千万别被火焰追上了！」

背对迅速逼近的火墙，第九（修伊克）向部下这么吼道。

这一瞬间。

两人刚才所处的通道，被红莲般的烈火染成了通红————

*

风的预兆。

切断空气，甚至产生真空状态的超高速剑斗，此时已经超越了彼此的肉眼所能辨识的程度。

……集中精神，不能错过一丝风的悲号。

见眼前的人影后退，自己立刻冲上前去追赶。将蹬地的力量传至背部，再从背部传至肩膀﹒然后挥动大剑——

闪光。

「！」

雷奥并未挥出这一剑，而是用力跳往一旁。下一刻，突如其来的剑尖，无声无息地劈断了大衣的一角。

「喝！」

看准突刺完毕的瞬间，雷奥自斜上方刺出大剑。嗖——斩断白银的数根金发后，剑身劈向了虚空。紧接着，白银的大剑又从正下方弹出。

……丝毫找不出追击的空档。

雷奥弯曲上半身，闪避掠过下巴处的利刃。面对接续砸来的拳头，他同样以拳头回敬。双方都未看着大剑或拳头，只将目光放在对方的肩膀及膝盖——发起攻击的原点，然后透过自己的经验和直觉做出瞬间判断。

铿锵！

伴随尖锐的声响，两人的剑锷交缠在一起。

「臂力不分上下吗。」

双方鼻尖几乎触碰的距离下，白银微微笑道。

「既然这样，胜负就单纯看剑术的高低了。也就是拿出双方的真本事来。」

「……你说……呢！」

雷奥呼出一口气，顺势向前一挺，接着将直线运动转为旋转运动，把白银连同大剑一并击飞。

——哒。

金发大剑使在数公尺外的地点轻松落地。

「你不喜欢比力气？」

「只会白白浪费体力罢了。」

雷奥迅速回答，私底下重新握紧了大剑……轻微颤抖的手。在彼此的剑锷冲撞时，双手便开始麻痹，甚至无法稳稳握住大剑。

……不分上下？真敢说。

……当然有差。是我稍微屈居劣势。

臂力、反应速度、判断力。更重要的是，在身为大剑使的熟练度方面完全不同。从最单纯的剑速、追击的招式衔接、战术、由守转攻的切换精准度，一切都略逊对方一筹。

力量的差距。尽管每项仅有些微之差，但综合起来的战力差距……根本不是一句「差之毫厘」所能解释的。

……这就是异篇卿。

这就是…………

「有什么好笑的？」

「还好对手是你。」

面对眼神疑惑的白银，雷奥毫不掩嘴边的笑意。

「……真的太好了。」

是因为确认哥哥还活着？

不。

「继续吧。」

举起仍颤抖的双手，雷奥紧握大剑，然后开始奔跑。没有任何的投机技巧，仅为了将加速度赋予大剑的全力狂奔。

另一方面，金发剑士则默默将剑举至上段。

——不需要第二剑。

以自己的双眼控制战术，以自己的双脚控制距离，以自己的双手控制大剑，再以这把剑控制战局。

「 「——————！」 」

无声的咆哮。

并非其中的一方，双方同时发出的裂帛般气势回荡于瀑布溪谷内。

两道光芒。

金银交叉的一刹那。下一刻，双方都以瀑布为背景，拉开了距离。

「彼此都伤了一处吗。」

白银转过头，口中这么告知。大衣的肩部出现细小的裂痕，但仅有衣物的纤维松脱的程度，底下的皮肤毫发无伤。

「……真敢说。」

呼吸紊乱的雷奥也转过身来。

这个瞬间，右手肘传来的剧痛﹒令他闷哼了一声。

「对你而言，那不过只是擦伤吧。」

「说得倒轻松。」

白色大衣的肘部染红，不停滴出的液体落于大地。刚才那一剑，可能伤到了手肘内侧的动脉。倘若不加以止血，或许会丧失握剑的力气。

然而——

「我看你的表情才轻松吧。」

「……当然。」

这种状况下﹒雷奥仍压抑不住内心涌现的欢喜。

——太好了。

是因为理想的象征，因为自己的哥哥还活着？不。

是因为隔了那么久的时间后，当年那个理想的象征，那个哥哥，一样还是自己不变的理想。

……我以为，回忆会随着时间的经过而被美化。

……害怕将来有一天，从前追逐的理想也会化为一个空壳。

但自己错了。

随着时间的经过，自己心目中的理想……不，是远超越这个理想的强悍大剑使，如今就站在自己的面前。

阿尔玛迪·尼斯托里·欧法。

异篇卿第一位，「白银」阿尔玛迪。

「因为有你在……我会变得更强。」

使不出力的右臂握住大剑，再以左手覆盖其上用力按住。这个瞬间，雷奥看见了剑尖掉出的一块小碎片。

劈啪。

大剑尖端伸出一条黑色裂痕，接着化为蜘蛛丝般无数的分叉，罩住整个大剑。

——竟能击碎外表覆盖冰结晶的大剑。

并非恐惧，而是错愕。历经无数次实战，迎击数十只幽幻种仍毫无缺损的大剑，竟然会如此不堪一击。

……还很遥远。

……我和理想之间的差距，究竟要如何去弥补？

站在模糊的视野尽头，外表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大剑使。

「————」

刹那间，他想起了自己担任专属护卫的巫女脸庞。光滑的黑发、娇弱的体格及年幼的相貌。这位比他人更容易恐惧不安的少女，她的脸庞。

「……春蕾。」（吐槽：想妹杀了）

明知听不见，雷奥仍呼唤这个名字。

……在你眼中的我，也是像这个样子吗？

千年狮不能容许失败。

但更不能容许让巫女陷入孤独。

这两项禁忌，自己或许都要将它们打破了。

「原谅我……这辈子唯一的任性。」

他大大呼出一口气，然后屏住呼吸。气势凌驾于肉体，驱散疲劳，觉悟凌驾于感情，抑制了肘部的痛楚。

——将大剑举至肩膀，举至上段。

「千年狮第四位雷奥·尼斯托里·欧法，这就领教你的真本事。」

「我接受。」

沐浴着透入空气中的瀑布飞沫。

陡峭的溪谷断崖旁，两名剑士再度咆哮。

「 「——————！」 」

同样直逼成人身高的大剑。

银发剑士从上段刺下，金发剑士则往斜上劈去。挟带超越肉眼可辨认的速度，同时又足以穿针引线的超精密一刀。

剑闪。

化为闪光的两把剑正面冲突，留下些微的余韵后瞬间交错而过。

「…………」

「…………」

金发剑士与银发剑士，双方背对着背动也不动。

「……果然名不虚传。」

不久，白银的口中传出些许激动的语气。

「气势和实力，还有剑术的极致。不愧是巫女的护卫。」

沿着剑柄，鲜红的液体滴落而下。白银右肩的裂伤，是雷奥的剑触及了理想的最佳证明。

「……还真敢说。」

另一个声音，来自白银的正后方。

劈啪…………啪…………

千年狮的声音中，混杂着物体裂开的声响。他使劲踩地，半撑起身子，正要拔出刺入地面的大剑时————

劈啪………………劈啪…………匡锵————

仿佛冻结的冰块碎裂，伴随一股清澄通透的声音．大敛的刀身化为无数的碎片破裂四散。

「…………」

千年狮望着飞舞于半空中的成千碎片。其左肩到右腹部的衣服被无情切开，大量的出血染红了腰部以下。

不久，眼皮也逐渐阖上。

「…………对不……起。」

不知对谁说的一句话。

银发剑士断断续续开口，整个身体从膝盖处开始崩落。脚下滑入一旁的坡面，就这样全身往断崖倾倒。

「————」

雷奥落入了发出轰隆巨响的瀑布深处。

在最后的一刻，仍紧握着失去刀身的大剑。

「…………」

不久后，轻微的落水声传来。

白银并未回头。他迳自收起大剑，走向溪谷的尽头。

「像你这种男人，不会就这么死了吧？」

在杳无人迹的溪谷内。

微弱的独白消失在瀑布的飞沫中。




终章 「空白洗礼」
1

天结宫两百八十七层。

「……………………怎么会……」

这幅光景，优米完全不知该如何形容。

透过远视传来的自然区景象。所看到的一切是千真万确，自己却无法立刻接受这样的事实。

…………雷奥……

………………战…………败…………

这个瞬间，传来的影像忽然变得不清晰。

『啊————啊……啊啊啊…………不…………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春蕾？」

坐在一旁的春蕾睁开眼，凄厉地大叫。

「春蕾，春蕾你冷静点！春蕾？」

优米抱住少女的肩膀，但其全身就如铁块般毫无反应。睁大的双眼不停流出泪水，濡湿法衣。喉咙嘶哑，声音完全走调。尽管如此，黑发巫女的嘶喊仍不见停止的迹象。

『优米。』

「梅玫儿！」

『到底怎么了，优米？春蕾会这么大叫很不寻常吧。』

「咦，这么说，莫非——」

春蕾的声音，并非只有我听得到？是陷入疯狂状态后，念话的范围一口气扩大了吗？

『烂也听到了。恐怕整个塔内都听见春蕾的叫声了。赶快报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咦，这个……」

可是，该如何说明才好？浮游岛上的雷奥忽然出现在浮游大陆，然后和一名外表相似的对手交战……

『说结论就好。究竟是谁出了什么事？』

「…………雷奥他……受了重伤，掉进瀑布里了。」

『瀑布？在浮游岛？』

具有瀑布地形的巨大浮游岛并不多。在这种情况下，巫女第二位立刻察觉到其中的矛盾。

「是……是的！据春蕾说，原本在浮游岛上的雷奥忽然出现在浮游大陆上，之后我们一直在关注战斗的情况……」

『浮游大陆的哪里？』

「春蕾说是自然区的东区。」

「辛苦你了。」

念话消失，梅玫儿的声音直接从一旁传来。房间门横向滑动，一名外表亮丽的高挑巫女快步走进了客厅。

「知道这些就很够了。春蕾，你听得见我说话吗？」

茫然望着天花板的春蕾。梅玫儿对她伸出白皙的手——

「吞蕾，你听好。我现在马上派遣救援队去找雷奥。」

「………………」

「雷奥并不是死了，对吗？那种人不可能会死的。」

「…………！」

「现在你能做的，就是尽快派遣救援队过去。」

她用双手托住春蕾的脸颊，正面凝视她的眼睛。

「命令正在巡逻自然区的部队，派遣最接近雷奥位置的部队过去。所以告诉我，雷奥在哪里战斗？」

「…………东区……第八区域。有溪谷……瀑布……」

东区的第八区域。

可能是未央溪谷的大瀑布。那里的大河一直延伸至生态保育区内，水流大又湍急， 一若是放着不管就会被冲到远处。

「必须赶在雷奥漂到生态保育区之前展开营救——烂，你听得见吗？发出命令，搜索未央溪谷的悬崖下方一带。包括会远视的术者在内，派遣医疗队、战斗部队和通信队各四个小队。动作快。」

「……太好了。谢谢你，梅玫儿。」

能做的都做了。接下来只能相信雷奥，相信天结宫的营救部队。

「那么，可以告诉我详情了吗？」

牵起春蕾的手，梅玫儿扶她站起﹒然后带到沙发上。

「我只接获远视遭到干扰的报告。之后的事情。雷奥为何出现在浮游大陆，到底是跟什么人战斗？」

「出现在浮游大陆的原因……我不清楚。就好像突然出现一样。」

「对手是异篇卿吗？」

「……应该是。」

「换个话题。那么，其余成员的状况还是不明？」

没错，重点在于此。

为何只有雷奥出现在浮游大陆？说不定，榭尔提斯或荷恩也从浮游岛回来了。

「…………我找找看。」

靠在沙发上的春蕾喃喃念道。

「说得也是——虽然很想叫你好好休息，但现在不得不这么做了。首先用远视搜索浮游大陆——」

梅玫儿叹气的瞬间。

『那…………跟我和优米…………有什么关系……』

『归根究柢……秽歌之庭…………事实本身完全……扭曲…………罢了。你……三年……发生什么…………』

——是榭尔提斯的声音。

并非念话。这是……来自塔内的扩音器？

「榭尔提斯回来了？」

「不对，不是从塔内发出的。这种杂讯听起来……应该是远端通讯。来自浮游大陆上的某个偏远地带。」

交抱起双手，梅玫儿紧盯着扩音器。

「不知目的为何，但似乎有人故意将对话内容传到塔内的通信机。为什么要这么做？」

「…………」

……呼吸……好难受。

胸口袭上一种压迫感，优米倚靠着墙壁闭上眼睛。

「…………」

这种感觉是什么？和榭尔提斯一起出现的那个声音……以男高音来说太过尖锐……

好像有种十分熟悉的感觉。

但却想不起来。

这个声音，我究竟在哪里听过呢？

2

泥土的气味中夹杂些许的血腥味。

「…………好了。」

紧闭的双眼微微睁开。生长茂密的褐色大树及褐色的大地。眼前吊挂着无数根怪异的藤蔓。

……这个伤势真麻烦。

望着贯穿左腹部的子弹伤口，荷恩不快地吸了一口气。

被钝色的子弹打伤后，刚才已用消毒水清洗过伤口，盖上纱布再以绷带缠绕好几圈以止血……然而，绷带上仍可见见到渐渐渗出的红色痕迹。

是击败钝色，先返回飞空艇。

还是先失血过多而陷入昏迷。

「……真厌恶我自己。」

『虽然很不情愿，还是陪你玩玩持久战吧。』

这叫逞强。带着这样的伤势进行持久战，纯粹是自杀罢了。

……不过，当时也只能那么说。

若是不尽快消毒伤口并止血的话，即便在枪战中胜过钝色，之后力竭倒地也毫无意义。

「————」

抛开装有消毒水的瓶子，荷恩再度握紧冲锋枪。握力还在，唯一担心的是，伤口的疼痛会影响瞄准，但此时也顾不了这么多了。

……「钝色」贝多玛。

超音速的子弹自然不用说，还有那射击速度和准确度，简直是枪的化身。

「…………」

握着手中的冲锋枪，荷恩望了一眼左腹固定带上的银色手枪。

银之王——击出的同时，分裂成十二个小碎片特殊子弹。若是在极近的距离下发射，

即便是钝色，想必也难以将它们一一击落吧。

「…………不。」

这种伤势下，对方不可能让自己靠近。再加上银之王是手枪，并不适合远距离射击。

若真要狙击的话——

「远距离射击。从我发现不了的远距离发动狙击……对吗？」

低沉的男声自正后方传来。

——被发现了？

「呜！」

忍住剧痛，荷恩凭藉上半身的扭动转过身体。保持腰部着地的姿势，她仅靠肱部肌肉举起枪来，对准了背后。

带着两败俱伤的心理准备，枪口的尽头处——

「……不见了？」

举着灰色步枪的瘦躯男子，其身影完全不见踪迹。

——怎么可能？跑去哪里了？

从背面偷袭，应该是绝对有利的局面，对手不可能会放弃这样的好机会。毫无动作，这反而加深了气氛的诡异，一种令人窒息的紧张慢慢在林中扩散开来……

侧面的茂林中，忽然出现不正常的晃动。

「在那里吗！」

「讨厌~~啊，不，荷恩等一下！你看，是自己人！」

「……啊？」

「就说是自己人了，真是拿你没办法。」

树叶摇晃了几下，一把超过成人身高的金属枪首先映入眼帘。紧接着，某个耀眼金发的女性探出头来。

「……伊丝塔？」

「对对。啊——好可怕，还以为下一秒就要开枪了。」

她动作夸张地叹气道。

……这未免太突然了。

这女人的任务，应该是在塔内待命才对。如今为何会来到浮游岛，又出现在自己的面前？

「……你真的是伊丝塔本人？」

「咦咦？怎么突然怀疑起来了？」

「真正的伊丝塔不可能在这里。如果留在塔内的是本人，你又是谁？」

「————不然就来试一试吧？」

现场弥漫的空气，瞬间变得冰冷起来。

「既然你认为我不是伊丝塔，不妨在这里打一场如何？你马上就会知道的。」

「…………」

站在原地，全身散发无比威吓感的枪使。正面凝视那充满自信笑意的双眸——

「……算了。」

荷恩轻呼一口气，主动放下枪来。

「不愧是荷恩，果然一听就懂。伊丝塔太高兴了——」

「……那种古怪的个性，大概也没有人模仿得来吧。」

面对扭动身体高声欢呼的伊丝塔，荷恩这一次打从心底发出叹息。

「麻烦简单解释一下。」

「伊丝塔在这里的原因？嗯——说穿了，就是梅玫儿大人的指示。」

「巫女？」

怎么可能？命令伊丝塔在塔内待命的，不正是梅玫儿吗？

「要欺骗别人，就得先骗过自己人——就是这样啰。」

说着，她随手抛来一卷备用的绷带。

「伊丝塔昨天先躲进飞空艇的货舱里。之所以不告诉大家，就是担心塔内潜伏着第三机关的间谍。要是这么做的话，就算真有间谍也不怕会曝光对吧？」

表面上留在塔内，其实却偷偷跟在分遣队的荷恩后方。

这项情报，只有这么下令的巫女及伊丝塔本人才知晓，即便对方的情报员潜入也无从察觉。

「那么，间谍在哪？」

「似乎我们是想太多了——不过，幸好这一趟没有白来。」

露出孩童般的天真笑容，伊丝塔盯着荷恩的腹部。

「真不像你，看来历经了一番苦战吧？」

「……你还真无聊。」

终于解释得通了。抢在绕到自己背后的钝色出手攻击前，这名枪使便从其后方发动了偷袭。

「钝色呢？」

「走掉了。他说『时间很够了』，所以应该不会再回来才对。」

「……玩这种把戏。」

荷恩吐掉口中的血块，用手撑着树干。她鞭策着因疼痛和出血而朦胧的意识，全身颤抖着使劲站了起来。

……时间很够了？

……对方一开始只打算拖住我的行动？

「好了，你也没有必要这么看轻自己——」

「什么东西？」

「那个人叫钝色是吧？伊丝塔从背后袭击的时候，那么近的距离下却完全没察觉到呢。我想一定是面对荷恩的时候，不得不集中全部精神来应付的缘故。」

「……无聊。」

她使了个眼色，拒绝伊丝塔伸手搀扶自己，同时自行迈出脚步。

「你的通信机呢？」

「坏掉了。」

「原来你也遇到敌人了。是异篇卿？」

「不……该怎说才好呢？坏掉是昨天的事情哦。因为罪魁祸首是可爱的妹妹，所以就原谅她了。」

顶着罕见的无奈表情，她这么解释道。

「荷恩你知道据点在哪里吗？」

「本队通知过我了。从这里走过去应该不用三十分钟……先说好，不准丢下我先赶过去。」

「知道知道。」

仰望天空的伊丝塔，丝毫不掩脸上的苦笑。

「那么就——」

『荷恩小姐！』

巫女的声音直接在脑内响起，盖过了伊丝塔的声音。

「优米·爱尔·苏菲尼克特？怎么了？刚才念话突然中断，还以为发生了什么事。」

『这个……啊，稍后再说明！我想问是榭尔提斯……您已经跟本队会合了吗？』

「现在正要过去。到底出了什么事？」

『拜托……请赶快跟本队会合，然后联络榭尔提斯。赶快……阻止榭尔提斯，不然就真的来不及了————』

时间回溯至一个小时前。

吹拂绿色大地的薰风。

「————」

按住被风吹动的外套，榭尔提斯环视四周。

「这里是？」

放眼望去，是一片青草色的大海。低缓的丘陵绵延不绝的草原上，可见遥远的另一端接续着深绿色的树海。

「不觉得很眼熟吗？」

「……很像『黄金』玛哈保护幽幻种水槽的地点。」

「没有错。」

沙——将细针一般的双剑刺入地面，伊格尼德拍手道。

「再补充一点，这里就是你跟黄金（玛哈）战斗的地方哦。请看，那座小丘上的杂草完全消失，露出了泥土来对吧？」

「…………」

伊格尼德手指的大地，仿佛发生过爆炸般缺了一块。无数巨大的岩盘突出地面的光景，自己可说再熟悉不过。

——怎么回事？

自己应该在远离浮游大陆的浮游岛上才对，竟会在不知不觉中回到浮游大陆的自然区。

「……伊格尼德。」

「是的，这当然是我的杰作哦。和沁力术式不同，以相异法则构成的力量……说得正确些，就是在没有幽幻种的世界里进化而成的沁力术式。」

没有幽幻种的世界？

「怎么可能？」

「你以为幽幻种在这个世界上无所不在，但事实并非如此。举例来说，秽歌之庭也存在着没有幽幻种的地方。」

「……我不相信。」

被剧毒瘴气所笼罩的黑色世界。

充斥着数万、数十万只幽幻种的那个地方，正是秽歌之庭。这样的常识，浮游大陆上的任何一个人都会深信不疑。

「哎呀呀，这真不像你。」

黑帽子底下，那清秀的脸庞浮现笑容。

「曾经坠入秽歌之庭的你，应该能够理解才对吧？」

「……果然是你做的吗。」

接触天结宫的所有终端，透露潜伏有人类外型的幽幻种情报，在塔内制造疑云的元凶。

「啊啊，你是说发给塔内的那则讯息？你的确收到了吧。太好了。」

「少跟我开玩笑！」

静悄悄的大地。

「为什么……要做出那种没意义的事。」

「你说谎，明明就想知道更多。」

「！」

「不必克制你的好奇心哦，其实你还想了解更多的东西。例如……有了，『我为何会知道你坠入秽歌之庭一事？』对吗？」

锵！

拔出地面的双剑彼此摩擦，发出声响。

「没错吧，榭尔提斯！」

「……！」

躲过陀螺般转动身体后劈来的一击，异篇卿的另一把剑又倾斜刺来。将其挡开后，伊格尼德仍未停下。仿佛早料到攻击会被挡住，他化解冲击，然后使劲蹬地，瞬间再次来到了面前。

……好快！

……不，不仅如此……这种动作，就仿佛是——

「不简单，脑中一片混乱，身体居然还能做出反应。」

黑影以几乎贴地的姿势一口气往上冲来，下一刻又躲入死角，挟带旋风之势一直线连续劈出双剑。

——无论如何闪躲或阻挡，都会紧接下一个招式。

——必须限制住对方的行动才行。

「哦？」

「我不挡了。」

榭尔提斯正面接下空白（伊格尼德）的双剑。刀身与刀身摩擦，发出尖锐的声响。隔着两对共计四把剑，他和空白（伊格尼德）相互瞪视。

「真有一套。不过你不觉得，很容易就能看出我的动作吗？」

「……为何这么想？」

「因为这是你三年前的动作。原原本本地重现哦。」

咦？

「哟咻。臂力终究还是不够呢。就如我外表那样，实在没什么力气。」

带着苦笑，伊格尼德主动收回双剑，拉开距离。

……怎么回事？

……的确，空白（伊格尼德）的动作十分容易掌握。

心想出招的瞬间，对方即原原本本地出招，面对那行云流水般的连续招式，自己的身体竟能下意识做出反应。

「那是什么吃惊的表情？不过这些讯息，只要接触米克瓦的绯眼后就能轻松获得，根本算不了什么。」

自己坠入秽歌之庭的事情，以及三年前的剑技。原来如此，只要愿意，的确很容易

便能查出。然而，为何要如此仔细调查自己的情报——

「啊，为了不引发误会，我要订正一下。我从『绯眼』获得的，就只有你身为双剑使的资料而已。关于你坠入秽歌之庭的事实，『绯眼』根本无法提供。」

「……咦？」

「因为你坠入秽歌之庭的事实，当中完全没有任何纪录哦。」

米克瓦的绯眼。

统政厅拥有的秘宝，利用领域系的沁力术式不断记录世界上一切现象的巨大沁力系统。自己当初确实是这么听说的。

「那么，这个有一个问题。你坠入秽歌之庭是一项事实，但米克瓦的绯眼却并未记录下来。这种情况下，到底哪一边才是真的呢？榭尔提斯这名少年确实坠入秽歌之庭了？还是没有？」

「……我不能替自己作证吗？」

占据这个身体的魔笛，它便是事实。无法和优米接触，会受沁力术式伤害的这个身体，正是自己曾经坠入秽歌之庭的铁证。

——啪啪啪。

「太精彩了。没错，正是如此。我就是想听这个答案。」

空白（伊格尼德）的掌声，响遍整个青草色的海原。

「不过榭尔提斯，请仔细想一想，你是怎么坠入秽歌之庭的？问得更具体一点，坠入秽歌之庭前，你正在做些什么？」

「这个问题……我在塔内不知被问过几次了。」

但却无法回答。因为记不得了。从坠入秽歌之庭的前一刻到返回浮游大陆为止，中间的记忆彻底消失无踪。

「没错，现在这里有个很矛盾的线索。就是你坠入秽歌之庭的事实，米克瓦的绯眼完全没有纪录。」

吹入草原的风。

晃动着黑帽子底下的淡色金发，异篇卿展开了双臂。

「榭尔提斯·玛格那·伊尔——

你并不是该坠入秽歌之庭的那个人。

你坠入秽歌之庭这件事情本身，对世界而言是一场意外哦。」

无比温柔，仿佛对自己的孩子诉说那样轻柔的一句话。

越过草原，跨越自然区的领域，甚至超越浮游大陆，这句话深深沁入了世界的尽头。

*

「…………」

「怎么了？又看到稀奇的东西吗？这次是会飞的蜥蜴？」

「不！」

对语带挖苦的萨莉摇摇头，艾莉亚转身望着来时的通道。

「我只是觉得，我们一路上都很轻松呢。」

「不是有一堆自律型的机兵吗？」

「啊，我的意思不是这样……那个，我们好像走错路了吧。」

尽管一路上并非笔直前进，但通道本身只有一条。走了这么长的距离后，竟然还未遇见包括榭尔提斯在内的任何一人。

「刚才不是有个岔路吗？分成左右两边，右边还躺着很大的机械兵。」

「啊啊，那有好一段时间了。」

「嗯……我想，当时是不是不该选左边呢。是因为东西挡在路上，所以我们才避开右边的。现在该怎么办才好？」

走到现在，依然碰不到另一队人马。照这种状况，即使这条路的尽头出现了房间，榭尔提斯等人会在其中的可能性也微乎其微。

「我是艾莉姊姊的护卫，无论艾莉姊姊想去哪里都会跟着。」

将手放在艾莉亚的头顶，萨莉回答道。

「只不过时间宝贵。要回头的话就立刻决定吧。」

「嗯——那我们就——」

拉起萨莉的手﹒艾莉亚就要掉头离去时——

『啊啊！大姊姊，等一下等一下！』

『难得来这里，干脆过来玩吧。我们已经等好久了……』

「咦？」

仿佛戴上耳机一般，脑中直接响起两个声音。听来纯真而年幼的这个声音……到底是谁？

『只剩一点点了，加油！』

『十公尺后的转角过去，马上就到了！』

嗯，该怎么办？

既然不是榭尔提斯他们，直接当作没听见也无妨。不过，一来对方或许会知道他们的去向，况且又是专程邀请自己过去，就这么拒绝也有点顾忌。

「好啊——那就去吧。萨莉小姐，他们说是那边的转角。」

「又决定不回头了吗。」

拉着苦笑的护卫，艾莉亚往前走去。正如那对双子般的声音所描述，前方不远处有个转角，从中透出些许的亮光来。

……嗯嗯，从这里转过去就到了吧？

巨大的双开门。

漆成红色的金属制门扉，仅仅仰望便有种奇妙的压迫感袭来。

「……好大的一扇门。而且是关起来的。」

「好了，你们这对双胞胎。如果允许使用蛮力的话，姊姊我就要强行开门了，可以吗？」

一脸愉快的萨莉，眨起一只眼睛这么说道。

『啊——反对暴力。这么做很不好哦。』

『嗯，很不好呢。等一下，现在马上就开门。』

等待数秒后。

鲜红门扉的墙面，被苍蓝和碧绿的两色光粒子逐渐覆盖。

「哦哦，好漂亮。」

「苍蓝是结界系的沁力，碧绿是领域系的沁力。另外，涂成红色的地方应该是象征着洗礼系的沁力吧。三者都是面对幽幻种时不可或缺的术式。」

梳理着耳边的黑发，萨莉解释道。

接着——

『两位姊姊，欢迎你们。』

『这里是我们异篇卿的据点。由我们两个来负责介绍。』

敞开的门扉后方，是占地广大的实验室。

在其中，可见到一对双子沉入满是溶液的水槽内。

『我叫诺耶。在苍蓝水槽里面，是诺艾西斯的弟弟。』

『我叫诺艾西斯。在碧绿水槽里面，是诺耶的姊姊。』

他们沉于各自的水槽内，双眼呈闭合的状态。发色……隔着有色的溶液不易分辨，而身高比优特高一些。年纪大约在十岁左右。

「哦哦，真有礼貌。我嘛——名字叫艾莉亚。这位很高的姊姊是萨莉小姐。」

『我知道哦。你们都叫对方艾莉姊姊和萨莉小姐。』

『艾莉姊姊。嗯，好好听的名字。我们也可以这么叫吗？』

「没关系没关系……咦，萨莉小姐？」

往身旁一望，只见她似乎在生闷气的样子。

「……我可不是在闹别扭哦。」

「嗯？」

「……真是的…………可以叫艾莉姊姊这个名字的…………明明只有优特而已…………」

「萨莉小姐，你刚才说什么？」

「没事，话说回来——」

她若无其事地咳了一声。

「艾莉姊姊，你不是有问题想问这对双子吗？」

「啊，对了对了！你们两个，我正在找一个叫榭尔提斯的人，你们知道吗？我想应该在这栋设施的某处才对。」

『榭尔提斯。啊啊，就是伊格尼德最喜欢的大哥哥。嗯——好像不在这个据点里。大概已经离开浮游岛了哦。』

『嗯，离开了呢。大概回到浮游大陆了。』

「浮游大陆……是那个浮游大陆？」

艾莉亚首先想到矗立天结宫的大陆，脸上露出茫然不解的表情。

搭乘飞空艇也要花费好几个小时的距离，究竟是何时回去的？

「也就是说，榭尔提斯自己一个人先回去了？」

『不，伊格尼德也一起哦。』

『嗯，一起呢。伊格尼德说想要两人单独说话，大概是用了那个神奇的术式移动到浮游大陆了。还有，阿尔玛迪也不见了呢。』

『艾莉姊姊认识一个叫雷奥的大哥哥吗？那个人也不在据点了哦。』

「……呃，居然有这种事。」

艾莉亚不禁暗暗叫苦。难得鼓起勇气来到这里，结果要找的榭尔提斯和雷奥都已经不在，简直是白跑了一趟。

「等一下等一下，让我确认一遍。榭尔提斯和雷奥不知道用什么方法回到浮游大陆了。留在浮游岛上的就是我、萨莉小姐、优特……」

『统政厅的两位干部，以及绑着眼带的姊姊。』

『中途还有一个枪使大姊姊也来了。』

「嗯嗯，枪使大姊姊……不是很清楚呢，算了。萨莉小姐，我们该怎么办才好呢？」

「看看时候差不多﹒就撤出这里吧？」

她张望整个室内，表情异常平静。

「那对双子说得没错，我已经确认过，榭尔哥哥和雷奥都不在浮游岛上了。」

「榭尔哥哥？」

「……说错了…………咳咳。只不过，回去之前我想问几个问题。在这种偏僻的岛屿上建造这类地下仓库的设施，不可能只是为了离群独居吧？」

萨莉迳自走到装有双子的水槽旁。

「你们所谓的『重界计划』。」

『咦咦？原来已经知道了。那说出来应该没关系吧。』

『嗯，没关系呢。我们以前被交代过，不能告诉天结宫和统政厅的人。艾莉姊姊似乎不是，而萨莉姊姊好像一开始就知道了。』

重界计划。

那是什么？以前根本没听过。

『诺耶，艾莉姊姊都听不懂了哦。』

『嗯，听不懂呢——那么在说明之前，先给大家一样东西。这可是第一次对外公开，特别为艾莉姊姊破例的哦？』

呵呵……呵呵呵……

双子的声音伴随气泡声响起。下一刻，某物体启动的沉重机械声回荡于楼层内。

「墙壁——？」

摆放双子的水槽处，其后方的墙壁沉入，渐渐暴露出墙壁后方的另一个空间。

「艾莉姊姊，你后退几步。距离太近可能会被吓到。」

「什么意思？」

被护卫抓着手，艾莉亚一直退到房间的边缘。在这段期间，墙壁继续下沉，出现了一个昏暗的空间。

『这就是「重界计划」的开端。』

『开端，也是计划的主要重点。』

昏暗的空间忽然亮起。在灯光的照耀下，水槽的内部清晰可见————

「咦…………这…………这个是…………」

喉咙挤不出声音。尽管只是远远石去，但那种深紫色的野兽……

第三具问世的水槽。

直视着培养幽幻种的水槽，艾莉亚良久无语。

4

「你不是该坠入秽歌之庭的那个人。因为你并非秽歌之庭所要求的适任者哦。」

「……完全听不懂。」

「当然，我也知道你会这么说，所以准备了另一套说明。」

将两手的手套绉痕一一拉直后，空白（伊格尼德）指着脚下的地面。

「秽歌之庭————偶尔会有人意外掉入其中，但我所指的并非那些人，而是秽歌之庭目己挑选出来，并试图召唤的适任者。」

「适任者？」

「是的，我想你应该很有印象。能够启动『米克瓦的绯眼』，这种人也是用适任者这个字眼来称呼的。在我们的话题中，仅用来指称秽歌之庭……正确来说是被沉眠于秽歌之庭深处的存在，所挑选出来的人。」

停顿。

穿插一种不像呼吸或是为了酝酿气氛的间隔后，空白（伊格尼德）继续说了下去：

「也就是禁忌水晶所选中的人。」

「那是……？」

「是的，我无意在此针对禁忌水晶详细说明，总归一句话，它类似冰结镜界的核心。自行潜入秽歌之庭的深处并封印秽歌之庭的存在，那便是禁忌水晶。你只要这么想就行了。」

……原来我并没有看错。

和雷奥一同前往的浮游岛，其地下设施的影像中出现的少女。对着自己说话的她，原来正是————

「不……可是，那个禁忌水晶……究竟召唤了谁？」

位于秽歌之庭深处的禁忌水晶所挑选之人，将坠入秽歌之庭。然而，曾经坠入其中的自己却不是适任者？

「你想知道适任者的名字吗？」

「……不想说就算了。」

「呵呵，我开玩笑的。想捉弄你一下罢了。」

毫无恶意的稚气。带着纯真孩童般的口吻，异篇卿继续开口：

「适任者的名字是优米·爱尔·苏菲尼克特。」

「——什么？」

「没错，她才是禁忌水晶所选中的适任者。将成为千年前最后的适任者纱砂·恩蒂斯·凛·克尔的后继者，接受禁忌水晶之力的人。不过，其条件则是直接接触禁忌水晶。为此，非得坠入禁忌水晶所在的秽歌之庭不可。」

「…………」

「看你的表情，似乎一时之间无法相信呢。」

「这是当然的。如果优米真是那个适任者的话，她应该早就坠入秽歌之庭了不是吗？」

「是的，没有错……榭尔提斯，你果然全都忘记了呢。」

空白（伊格尼德）的喃喃自语，听来既寂寞又悲伤。

「榭尔提斯，赶快想起来吧。

三年前，在你还是天结宫的炼护士时，保护了即将坠入秽歌之庭的优米。而代价则是，你自己坠入了秽歌之庭哦。」

——啪。

这个瞬间，心底深处传出了某物的碎裂声。

「三年前……一名巫女见习生来到了『某个地方』。在禁忌水晶既定的安排下，少女本来应该坠入秽歌之庭才对。可以保证的是，接触禁忌水晶后获得力量，少女将再度返回浮游大陆。」

「…………」

「坠落的少女。一切都按照禁忌水晶的计划进行。然而……这时却发生了意想不到的变化。当巫女见习生来到『某个地方』时，有一名少年悄悄跟在她身后。因为担心少女，故尾随而来的青梅竹马。」

一段被遗忘的遥远记忆。

但它却一点一滴……如覆盖大地的白雪渐渐融化那样，「那个时候」的事情化为影像，开始在眼前闪过。

「坠入秽歌之庭，接触禁忌水晶——就连少女这名当事人都不知情的事实，只是青梅竹马的少年更不可能知道。少女坠落的情景，就和经常发生的坠落意外没有两样。接下来，少年所采取的行动……事到如今，已经没有必要再强调了吧。』

为了营救坠落秽歌之庭的少女，少年自己跳入了秽歌之庭。

「……你的意思是，那就是我和优米两人？」

伊格尼德并未回答。

唯独嘴边挂着的寂寥笑意，阐述着再明确不过的事实。

「坠入秽歌之庭的少年在被魔笛侵蚀的同时，依旧拉着少女的手……最后，成功将她救回『上面』。但少年已经没有余力返回。这就是三年前，没有任何人记得的真相。」

少女留在浮游大陆。

力竭的少年，则坠入了秽歌之庭。

「在统政厅的圣廊，我对你这么说过。所谓米克瓦的绯眼，就是其原型禁忌水晶的仿造品。米克瓦的绯眼所记录的一切事物，禁忌水晶也都有所记忆。但由于是仿造品，即便能够记录这个世界发生的现象，也无法一并记录发生在秽歌之庭的现象，这么一来，你了解了吧？」

禁忌水晶所安排的「优米·爱尔·苏菲尼克特坠入秽歌之庭」的事实消灭，转而发生了「榭尔提斯·玛格那·伊尔坠入秽歌之庭」的现象。

位于秽歌之庭最深处的禁忌水晶见到坠落的少年，察觉了这个现象。另一方面，放置于统政厅的米克瓦的绯眼，却不够资格记录这个现象。

「世界的记忆扭曲。坠入秽歌之庭的少年分明存在，能记录世界现象的米克瓦的绯眼却毫不知情。为了修正这个矛盾，禁忌水晶做出了一个补救措施。」

「补救措施……」

「『天结宫的炼护士榭尔提斯，在巡逻生态保育区的途中，从浮游大陆的边缘坠入秽歌之庭』——提供这个虚构的事实让『绯眼』记录，并将它塑造成世界的史实。」

「——！那个…………那是假的？」

优米、雷奥，甚至榭尔提斯本人都存在的那个记忆。自己在生态保育区巡逻时坠落秽歌之庭————每一个人都这么认为。

……真不敢相信。

……的确……我本身只有模糊不清的记忆，不过——

「不过，真有必要这么做吗？倘若我坠入秽歌之庭是一项事实，让米克瓦的绯眼照实记录不就好了吗？」

「这是很自然的疑问。而禁忌水晶影响了米克瓦的绯眼，将假的资讯散播到全世界，当然也是有其原因的。」

空白（伊格尼德）伸手按住帽缘，语气显得坚定无比。

「就是地点哦，地点。我刚才很隐晦地说过，两名青梅竹马前往了『某个地方』。换而言之，你坠入秽歌之庭的地点才是问题所在。」

「……你的意思是，不是生态保育区？」

「你认为是哪里呢？」

既然从生态保育区坠入秽歌之庭一事并非事实，也就不可能在那里发生。

然而，真正的地点却不易猜想。难道是某座浮游岛？

「是你非常熟悉的地方哦。瞧，虽然从这个地方看不见。」

漆黑的异篇卿，指示着虚空的遥远另一端。

方向是远离自然区的居住区。

「是天结宫哦。

你和优米，就是从那座塔的最上层坠入了秽歌之庭。」

这句话，完完全全超出自己所能理解的范围。

「……天……结宫？」

「这次又换成呆若木鸡的表情呢？听不懂的话请先回想一下，在天结宫里，是怎么称呼塔内最上层的？」

塔内最上层两百九十一层。

名为「乐园」的房间内，皇姬和巫女都在那里祈祷冰结镜界。

「你知道天结宫一共有几层吗？」

「……两百九十一层。这很正常。」

「没错。不过，你不感到奇怪吗？两百九十一层这个数字，未免也太不整齐了吧。

像天结宫这么庞大的建筑物，为了能全盘掌握状况，一般来说将塔内的结构单纯化比较好。例如……这样吧，再加个九层，凑成三百层如何？不觉得这个数字很漂亮吗？」

「……这都是你的假设。」

凡是浮游大陆的人都知道，塔内楼层的数量相当奇特。但事到如今，也无人会对这样的设计做出任何批评。

「啊啊，对了对了。说到九层——」

帽子底下，形状优美的嘴唇扬起。

「秽歌之庭也有第九镜面呢。」

「……？」

很久很久以前，好像在哪里听过——

『欢迎你。坠入秽歌之庭，然后回到浮游大陆的少年啊。千年来，冻结的乐园一直都在等着你。』

『我只想问一件事。你坠入了秽歌之庭的第几层？是第五镜面？还是第六镜面？或者，你听到流泄于最深处的「那首歌」？』

……那震耳的雨声，我有印象。

……在模糊的视野中，有一名女性对我伸出了手。

「天结宫的两百九十一层和秽歌之庭的第九镜面，合起来刚好是三百层。这么一来，就是一座结构漂亮的高塔了。那么，将它们视为当初就是这么设计的，不是比较合理吗？」

「……你到底想说什么？」

「就是镜子。天结宫和秽歌之庭。更进一步来说，浮游大陆和秽歌之庭，就是冰结镜界这面镜子所映照出来，上下颠倒的世界。」

异篇卿大大展开双臂，仰望天空。

其模样，就仿佛要拥抱苍蓝的天空。

「由于镜中是颠倒的世界，最上层就是最下层，最下层就是最上层——这样了解了吗？天结宫的最上层，才是秽歌之庭的最深处。塔内两百九十一层，被称为『乐园』的那个楼层深处，有一道看不见，通往秽歌之庭的门。然后……」

「……我和优米，就从那里坠入了秽歌之庭。」

「是的。这样你应该知道，祈祷冰结镜界时为何要前往最上层了吧？皇姬和巫女，总是在最靠近秽歌之庭的地方展开结界。因为在最近的地点展开结界，自然就能获得最大的效果。」

…………我完全不知道。

不，或许没有一个人知道。塔内的炼护士、教官，恐怕连千年狮都未曾听闻。这应该是仅在皇姬和巫女之间流传，攸关冰结镜界术式的最重要机密。

「啊啊，顺便一提，塔内和秽歌之庭连接一事，就连巫女也不知情哦。」

「……巫女也不晓得？」

「知情的只有三个人，他们都在千年前接触了禁忌水晶。其中男性一人，女性两人。」

「这么说，你也是其中之一？」

「不，我不是那么了不起的人。我是个例外。」

异篇卿的语气毫无变化。

就仿佛拥有超乎常人的知识却不引以为傲，反而以它为耻那样，紧紧绷住嘴唇，重新将帽子压低。

「无论如何，这样都明白了吗？」

「禁忌水晶影响米克瓦的绯眼，理由居然是……」

「是的，想必是乱了分寸吧。」

塔内最上层有一扇连接秽歌之庭的门，冰结镜界的祈祷便在此进行。

这件事若被浮游大陆的民众知晓，将会引发极大的骚动。不过, 这还在容许范围内。问题是幽幻种。那些怪物一旦得知冰结镜界的秘密，或许就会由此找出结界的新弱点。

「于是你坠入秽歌之庭的真相不被人所知，在世界上，只留下了因坠入秽歌之庭而带有魔笛这个结果。」

刷——空白（伊格尼德）伸出手指，笔直指向了这边。

「你坠入秽歌之庭后得以存活的理由也是这个。原本将被赋予禁忌水晶之力的优米，你代替她坠落秽歌之庭，因此获得了禁忌水晶『再度回到浮游大陆』的保证。但你不是适任者，水晶无法给你力量，所以需要一些时间才能回归浮游大陆。」

时间是一年。

……难怪我没有坠入秽歌之庭后的记忆。

沉入秽歌之庭的期间，自己并不属于米克瓦的绯眼所记录的对象。其后在禁忌水晶的影响下，被隐藏在「从生态保育区跌落」这个补救用的记忆背后。

「感想如何？」

「……我还不知道该相信哪些东西。」

但心里却很清楚，这名异篇卿并未说谎。直觉告诉自己，方才听到的一切无疑全是事实。

「不过，你所说的……应该不是谎言。」

「那太好了。」

嘴边浮现笑意——

「与其被蒙在鼓里，我更希望你知道这一切后彻底绝望。」

漆黑的异篇卿，无比愉悦地宣告道。

「…………！」

「哦，别那么慌张。我刚才说的全都是事实哦。没有任何加油添醋。」

空白（伊格尼德）伸出一只手，制止了榭尔提斯反射性的迎战架势。

「我也不认为……你只是单纯说明这些事情而已。该说说你的目的了吧！」

听了刚才的那些话，仍无法掌握空白（伊格尼德）的目的。

是烟雾弹？还是拖时间？不过，在这种草原的荒凉地带，这么做实在毫无意义。若是烟雾弹，所说的内容也太坦白了。

「你会知道的。是的……马上……很快就会知道。」

异篇卿拔出刺入地面的双剑。针般的刀身并未沾上丝毫的泥土。

「不过，现在先来享受一下两人独处的时光吧。」

*

天花板射下明亮灯光的房间里。

脚下无数根电缆彼此交错，连接至大小各不相同，清一色全黑的机器上。

然而，这些都无关紧要————

『啊哈，艾莉姊姊吓一跳了吗？这也是没办法的哦。』

『嗯嗯，没办法呢。因为普通人看到幽幻种都会被吓到嘛。』

「————等……等等！重点根本不是这个吧！」

艾莉亚不自觉提高音量，整个人往后退了一步。她紧抓着一旁萨莉的衣服，忐忑不安地望向内部的水槽。

「萨……萨莉小姐，那个……是幽幻种吗？」

「是的。」

萨莉则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丝毫看不出慌张的举动。

……既然是护卫，大概不把幽幻种放在眼里吧。

……我还是很怕幽幻种，想来想去只有那些不好的回忆。

包括以前和榭尔提斯及优特一起去烤肉，以及天结宫被大批的幽幻种袭击时。自己不会使用沁力，完全没有对抗幽幻种的方法。应该说，浮游大陆上的所有人几乎都这样，例外的只有塔内的护士、巫女这一小部分人。

「艾莉姊姊，你很害怕吗？」

「……嗯嗯，我只怕幽幻种。完全不知道它们什么时候会攻击人嘛。」

「这种观念很正确。不过，在这里似乎不用担心。」

「咦？」

「我之所以不怕眼前的幽幻种，是有两个理由。一是小型的幽幻种太弱，才一、两只的话根本不够我打发时间。另一个就是，那边的水槽完全感觉不到魔笛。」

将双眼眯成一条线，萨莉直直盯着内部的水槽。

「艾莉姊姊，你看到那个水槽有什么感想？」

「……不是在饲养或培养吗？下面还冒着泡泡。」

「也对，你和天结宫都有着相同的疑虑……原来如此，实际看到后就一清二楚了。」

她的眼中泛着侵略性的笑容。

「培养这个说法仅有部分正确。但其目的好像不是培养。」

「咦？」

「如果只是单纯放入水槽，幽幻种应该会慢慢增大，并且释放魔笛才对。但眼前又是如何？不但没有魔笛的雾气，看上去也没有任何动作。」

「的确……」

若是放入水槽培养，未免也太过安静。幽幻种就好像睡着了一样，整个动也不动。

「目的是让幽幻种沉睡，并加以封印的结界实验。之所以看起来很像在培养幽幻种，是因为这是拿幽幻种进行实验所必经的过程。」

『…………哇啊。』

『…………好厉害。』

双子的声音中，听得出对眼前这名智者的真心崇拜。

「这就是『重界计划』吗？」

『是啊，双子的最终目标是永久结界。』

『嗯，非常厉害呢。一旦完成后，就不需要皇姬殿下或巫女大人了。它可以取代冰结镜界，让浮游大陆成为永久的乐土。「世界意志」是这么说的哦。只要完成这个结界，时时刻刻必须提防幽幻种袭击的幻想（虚假）中乐园（奥比耶·克雷亚）就会变成真正的乐园了。异篇卿要终结这个乐园幻想。』

「……乐园幻想吗。」

闭上双眼，萨莉复诵着这句话。

「不过，那和目前的冰结镜界没有多大差别呢。不同的地方在于是巫女撑起结界，还是双子你们撑起结界吧？」

『冰结镜界快支撑不住了哦。』

『嗯，就快到极限了呢。禁忌水晶的力量已经所剩无几。而且原本要成为最后适任者的优米·爱尔·苏菲尼克特并未坠入秽歌之庭，导致与禁忌水晶的接触失败。现在已经没有任何希望了。』

……优米？

「咦？等……等一下，优米坠入秽歌之庭是怎么回事——呜呜！」

「原来如此，大致上都了解了。」

正要说话的艾莉亚，被一旁的护卫强行堵住嘴巴。

「艾莉姊姊，我们回去吧。」

「咦？」

「我想问的事情已经问完。况且，异篇卿似乎正在接近飞空艇。」

『啊，被发现了。』

『被发现了呢——』

呵呵——念话中夹杂一股天真的恶意。

「让姊姊告诉你们两个孩子一件事。」

背对双子的萨莉，忽然转过了侧脸。

「纱砂……不，皇姬莎拉的真正力量，并非冰结镜界或禁忌水晶的赋予，而是千年来未曾动摇过的『人类意志』哦。真正的乐园并非一个地方，而是继承这个意志的过程。」

『？诺耶听不懂。』

『？诺艾西斯也听不懂。』

对水槽中的双子投以轻轻的微笑后————

下一刻

单手抱紧艾莉亚，萨莉就这样从楼层中消失了。

*

致命的光与热无情地洒落在沙地上。

无风时甚至可测得五十度的高温。在这样的环境下进行长时间的训练，对于身心都是过重的负担。即便是候补生自行前来训练，也必定要遵守两人以上结伴训练的铁则。

「话说回来……怎么是你跟我一组啊。」

「榭尔提斯不在。莫妮卡说去买部队用的储备粮食和饮料，我想应该就快回来了。」

被进行负重蹲立的威尔扛在肩上，华宫望着位于自己下方的头部。

「你不喜欢和我一起吗？」

「也没得挑了吧……好痛，你别乱敲别人的脑袋啊！」

「好了，集中精神。话说我的体重应该不够吧。要是有更重一点的护士就好了。」

戴着机械帽，她张望四周。

坐在他人的肩膀上，视野自然变得开阔起来。如今刚好是气温最高的时刻，其他自我训练的小组似乎都躲到树荫底下了。

「这么热的天气，谁要去背那种家伙啊。喂，还剩几下？」

「十九下。做完之后，接下来好像是倒立跑完马拉松哦。」

「……开什么玩笑啊。」

「听说这是尤美黛教官连夜想出来的训练方式。昨天正式启用，不过目前还没有人成功。」

「————」

威尔沉默下来，继续负重蹲立的训练。从眼中的无奈可以看出，他已经懒得再回嘴了。

「说到这个，你会要求参加自我训练，实在很稀奇呢。」

「还不都是我们那个队长，跟个拚命三郎似的。害我睡觉的时候被教官找上，叫我有空睡觉不如过来练练……真是倒楣。」

「毕竟莫妮卡她也很卖力啊。」

……被剔除在榭尔提斯参加的任务之外，其实她应该是很难过的。

让莫妮卡决心成为护士的那名双剑使少年，在三年前坠入秽歌之庭后殉职了。然而，少年却还活着，而且正是榭尔提斯本人。知道这件事情的，队上仅有华宫一人。

……既然是本人，会觉得相似也是理所当然的。

莫妮卡对榭尔提斯抱持的复杂感情，华宫自然也可以理解。但她无法透露实情。倘若告诉了莫妮卡……她在欣喜的同时，所受的冲击想必会更大。

「总觉得，这会是我们队上不安的种子。」

「你说什么？」

「不不，没什么。对了，还剩——」

剩五下。

华宫正要这么开口的瞬间。

『你怎么会——』

『我将一切都告诉你，一切你期望或不期望的事实。因为，我就是为此而存在。』

塔内突生异变。

「……咦？」

是错觉吗？塔内的扩音器好像传来很熟悉的声音——

『不觉得很眼熟吗？』

『……很像「黄金」玛哈保护幽幻种水槽的地点。』

『再补充一点，这里就是你跟黄金（玛哈）战斗的地方哦。请看，那座山丘上的杂草完全消失，露出了泥土来对吧？』

黄金？幽幻种的水槽？

怎么回事？榭尔提斯的声音为何会从塔内的扩音器里传来……而且正在和另一个人交谈？

「喂喂，那家伙什么时候回到塔里的？」

擦拭着汗水，威尔也跟着抬起头来。

既然连他也听见，就不是错觉了。这个声音是榭尔提斯本人没错，来源也是塔内的扩音器。

「好像正在跟谁说话的样子。」

这是最令人在意的地方。话中出现「黄金」这个名字，可以想见是有关于异篇卿的话题。榭尔提斯正在交谈的对象，绝不可能是普通人。

『你以为幽幻种在这个世界上无所不在，但事实并非如此。举例来说，秽歌之庭也存在着没有幽幻种的地方。』

『……我不相信。』

——榭尔提斯？这个语气是？

平时的他极少表现出来的怒气……不，是焦虑？再明显不过的焦虑感。不像和自己人说话，极有可能是在入侵地点与敌人之间的对话。

扩音器继续传出两人的声音——

『曾经坠入秽歌之庭的你，应该能够理解才对吧？』

『……果然是你做的吗。』

『啊啊，你是说发给塔内的那则讯息？你的确收到了吧。太好了。』

「……嗯，秽歌之庭？发给塔内的讯息？」

威尔一脸狐疑。见到这样的反应——

————原来是这么回事！

伴随一股寒意，华宫的脑中闪过某种预感。

「榭尔提斯！」

扩音器是单向发声，对方听不见自己的声音。明知如此，华宫还是跑向了扩音器。

……不行，必须阻止才行！

……听了刚才对话就能知道，这是————

「榭尔提斯，不可以！不要再说下去了！」

「怎么了，华宫？叫得那么大声，连机械帽都拿下来了。」

「……莫妮卡。」

或许是为了慰劳两人，双手抱着饮料瓶的少女来到华宫身旁————扩音器正下方的位置。

……糟糕！

……这些对话……千万不能让莫妮卡听见。

「莫妮卡你来得正好。这里有点事情，请跟我一起过来！」

「什么？啊，喂，到底怎么了？」

华宫从后方推挤，打算尽量让她远离扩音器时——

『为什么……要做出那种没意义的事。』

『不必克制你的好奇心哦，其实你还想了解更多的东西。例如……有了，「我为何会知道你坠入秽歌之庭一事？」对吗？』

「…………榭尔提斯…………秽歌之庭……？」

莫妮卡的背部微微颤抖。在华宫想出合理的说词前，绝望紧接着到来。

『榭尔提斯，赶快想起来吧。』

『三年前，在你还是天结宫的炼护士时，保护了即将坠入秽歌之庭的优米。而代价则是，你自己坠入了秽歌之庭哦。』

扩音器的声音平静，却不容任何的抗拒，将对话传至塔内的每个角落。

最初仅是小小的波纹，如今每分每秒都在扩大中。

*

——锵！

悦耳的剑响。前声未止，新声又起，彼此交叠成一种奇妙的和音。

「唔……！」

「哦，好危险。」

帽缘被击中前，空白（伊格尼德）及时躲避，随后挡下一记锁定其落脚处的手背拳。而面对敌人从旁反击的一剑，榭尔提斯却是勉强才将其拨开。

「呼吸愈来愈急促呢。是开始累了，还是因为焦急？」

「…………」

他开口不答，对准空白（伊格尼德）的下巴处往上踢出一脚。

嗖嗖——尖锐的声响后，鞋尖仅仅吹动的对方的金发。动作仿佛被看出下一步，任何的直接攻击都在千钧一发之际躲开。

「哦哦，又是好险。」

打不中。

……这种感觉……究竟怎么回事？

「————」

令人费解的是，空白（伊格尼德）那敏捷的身手。

对方声称重现了自己三年前坠入秽歌之庭前的剑技。的确，每个动作、习惯和招式都相当熟悉。自己能躲开空白（伊格尼德）的攻击，是再理所当然不过了。

……可是，为何连我的攻击也打不中。

如今的身高和臂力都大幅成长，使得出招方式也和三年前截然不同。仅仅重现三年前剑技的空白（伊格尼德），应该没有能力看穿才对。

「我真高兴。」

呼吸并未紊乱的异篇卿，忽然感慨地这么念道。

「你已经打从心底理解到我是谁了。」

「……我理解你？」

「是的。你在不知不觉当中，下意识不去伤害我。这就是你的攻击无法命中我的理由。」

手贴胸前，空白（伊格尼德）继续开口：

「因为我是你最重要的人。」

「……什么？」

「这是真的哦？你应该『还没看过我帽子底下的这张脸吧』？」

他用手指捏了捏帽缘。

「可是不行。还不能让你看。我的真正身分，是一切全部结束之后的余兴节目。」

「——少跟我开玩笑！」

「哦哦，又来了。」

自上段劈出的攻击，在对手向后闪避的当下，又立即转为下方袭来的劈砍。然而，在第一招顺利吸引了对方的注意后，紧接来自下段的攻击却依然扑了个空。

……我下意识不去伤害这个人？

……这种事……怎么可能。

「无论你是谁，都和我无关。」

「那又是为什么？」

「……我跟一个人约定好了。」

「是优米·爱尔·苏菲尼克特吗？」

对方会知道自己和她之间的约定，一点也不令人惊讶。毕竟这名异篇卿，就连自己和优米所记不得的事情都一清二楚。无论他知道些什么，自己都早有心理准备。

「她很漂亮，连我也真心这么认为。」

嘴边的笑意忽然消失，异篇卿的语气显得异常真诚。

「优米成为守护浮游大陆的巫女，保护你不受幽幻种侵害。而你也成为优米的千年狮，保护她的安全。这就是你们之间的约定吧。」

「那又怎么样？」

「呵呵！」

一种带着亲密之情的愉悦笑声。

「啊啊，抱歉。我只是觉得，你真的很替优米着想呢。或许有其他人也对你很重要，但唯独对她，是特别与众不同的。」

「……我们是青梅竹马。」

「用不着害羞哦。你那种纯朴的性格，我觉得很不错。所以……」

空白（伊格尼德）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

「我要破坏一切，破坏你身边那些重要的人际关系。」

是一个黑色的小盒子。上头有红灯及绿灯交互闪动着。

「？」

「放心，这不是什么危险的东西。只是窃听器罢了。不过，现在不需要它了。它已经完成了自己的任务。」

抛至空中的机械，伊格尼德举剑将其劈成两半。

「……窃听器。」

「是的。你没发现吗？刚才说的那些话中，完全没提及我的存在。」

伸出食指，空白（伊格尼德）指向天空。

「我将我们的对话节录其中精彩的部分，做了一次实况转播。那么问题来了，刚才的对话，究竟会在哪里播放呢？」

「…………莫非？」

冷汗滑过脸颊，掉落地面。

从空白（伊格尼德）几天前对塔内所有人寄出电子邮件一事看来，答案已经揭晓。可以想见的最坏答案是————

「刚刚的对话，我强行将它传到了天结宫的所有楼层。」

呵——换上天真的微笑，空白（伊格尼德）的双肩不住抖动。

「哎呀呀，这下糟糕了。你的过去、你和优米的关系，这些你一直想对外隐藏的秘密，已经被塔内的所有人知道啰。」

5

『榭尔提斯，赶快想起来吧。』

『三年前，在你还是天结宫的炼护士时，保护了即将坠入秽歌之庭的优米。而代价则是，你自己坠入了秽歌之庭哦。』

天结宫三十二层，正护士训练楼层。

「…………」

停下正在操作的四颗铁球，依夏·伊斯·伊西玛尔静静听着扩音器里的声音。

「…………炼护士。」

来到一旁的光头双枪士，口中这么念道。

「远远超越候补生的那种实力，原来是这么回事。」

「……呐，吉恩。」

依夏低着脸，不知不觉中握紧了拳头。

「我姊姊她……早就知道这件事情了吗？」

「很难说。不过同样都是炼护士，不能说一定不知情吧。」

「……说得也是。」

她咬紧牙关。

——那个双剑使是炼护士？而且是巫女优米大人的青梅竹马？

……不，更重要的是……他坠入了秽歌之庭？

……也就是说，曾经坠入秽歌之庭的人，又回到了浮游大陆吗？

「怎么办？」

「不怎么办，只能等待上级的命令了。」

她将铁球召回自己身边。

「大概会引发一场骚动吧。」

「塔内有个从秽歌之庭归来的人，这已经不是单纯骚动的程度了。局长级这些高层不会坐视不管的。」

目不转睛望着楼层的天花板，依夏咬紧了牙根。

「…………这把火，会一直延烧下去。」

*

『你想说什么？』

『由于镜中是颠倒的世界，最上层就是最下层，最下层就是最上层——这样了解了吗？天结宫的最上层，才是秽歌之庭的最深处。塔内两百九十一层，被称为「乐园」的那个楼层深处，有一道看不见，通往秽歌之庭的门。』

天结宫地面楼层。

坐在大厅里的喷水池畔，一名黑发青年候补生闭起双眼。

「纳许，刚才的广播你听见了吗？」

「不用那么大声，缪珐。我再不情愿也听得一清二楚。」

被叫到名字的青年——纳许·G·恩多芬睁开一只眼睛。

「缪珐，我记得你是以巫女见习生的身分入宫的吧？」

「才第一年就半途放弃了。我明白你想问什么。」

将手里的琴夹在臂下，女性沁力术士叹息道。

「……我怎么可能会知道。塔内的最上层居然连接着秽歌之庭？这种骇人听闻的消息，我根本没听说过。巫女见习生完全不知情，大概只有巫女大人才晓得吧？」

「换句话说，我们这些部下都被蒙在鼓里吗。」

「你在生气？」

「不，只是不喜欢事情变得复杂起来。」

瞥了一眼鼓噪不安的大厅，他面露苦色。

「来到塔内的普通民众自然也听见了吧。经过争相走告后，大概不出一天就会传遍整个浮游大陆……他们所隐瞒的真相，实在是太重大了。」

「浮游大陆会出现动乱？」

「统政厅也会被牵连进去，引发世界级的动乱。」

*

天结宫两百八十七层。

「烂，你在哪里？拜托，如果听到我的声音——」

「听到了——优米。我这就来了，不用担心。」

房门横向开启，一个久经日晒的男孩子气少女快步走来。

「哎呀，动作真快了不愧是烂。」

「听到刚才的广播，再不愿意也要跑上来吧。好久没在紧急楼梯五步并作一步了。」

千年狮耸耸肩膀，看似在说笑，但语气却没了平时的从容。

「这么说你应该……」

「是啊，我和我的部下都听见了。刚才那一连串对话，应该传遍了塔内的所有楼层吧。」

烂对走来的梅玫儿这么回答。

「……怎么……会……」

下半身失去力气，优米倚靠着手边的椅子。

……这种事情……到底是谁做的…………

面对突如其来的意外，她仿佛就快昏厥。

榭尔提斯和我之间的关系……青梅竹马的关系，被人知道也未尝不可。但最不巧的是，连他坠入秽歌之庭的事情也一并曝光。

普通民众首先会感到不安。而面对这种状态，局长这些塔内高层也不会坐视不理。

……这一次，榭尔提斯真的会被永久逐出塔内。

……不，这还是最好的结果。说不定连居住区都去不了，一辈子被因禁在某个设施之中。

「梅玫儿，秽歌之庭的那件事到底如何？」

「你是说，塔内最上层连接着秽歌之庭一事吗？嗯~说到这个，记得莎拉殿下好像隐约暗示过呢。虽然不清楚广播里的另一个声音是谁，不过这件事我打算以尚未证实来对外发表。」

「知道了，由巫女发表官方说法的确比较妥当……问题是护士那边。」

烂愁眉苦脸道。

「听到榭尔提斯是炼护士，其他炼护士们起初都很怀疑。但毕竟是干部级，没有出现骚动，不过要求确认真伪的声音也不少。还有，根据部下的报告，多数的候补生似乎出现了恐慌。就是那封电子邮件，写有人类外型的幽幻种潜伏在塔内的讯息一事。大家在议论纷纷，带有魔笛的护士指的就是他。」

「嗯……对候补生来说，确实不能置身事外。他们根本想不到，昨天可能还在一起接受训练的候补生，居然曾经坠入秽歌之庭并带有魔笛。」

梅玫儿手贴脸颊，这么叹息道。

「我所担心的，是和他交情要好的候补生。知道他身怀魔笛之后，难免会怀疑自己是否也受到了感染。这样一来，不安的情绪就会一口气扩散，导致大规模的混乱。」

「…………啊……」

「……优米？」

沙发上的春蕾虚弱地站起。

「…………对了…………」

……在这次的任务结束前，我一直选择遗忘的事情。

因梅玫儿的一句话，如今却再次回想起来。任务结束后依然需要忧心的一件事。由于会妨碍任务的进行，自己原本已将它彻底逐出了脑中。

『我好像已经喜欢上他了。』

……莫妮卡前辈，万一听到刚才的广播——

就算是前辈，忽然听到这些真相也会大吃一惊……不，可能不仅如此。她一定会受到巨大的打击才是。

「……我……不是故意的——————」

我和榭尔提斯是青梅竹马一事，并不是故意要隐瞒的。因为事关重大，自己一直想找个适当的时机向她透露。

……我会倾听莫妮卡前辈的心声，是因为真的很担心前辈。

……可是，我该怎么办？该怎么向她解释才好？

这种情况下，前辈当然会感到错愕。因为我用了最糟的一种方式，向前辈传达了榭尔提斯的事情。

「…………为……什么……」

失去抓住椅背的力气，优米当场跪倒在地。

6

「都完成了。」

看着劈成两半的窃听器掉落地面，异篇卿这么说道。

「这样一来，全都干净溜溜了。」

「…………伊格尼德。」

榭尔提斯双拳紧握，仿佛要将手心刺出血来。

……不行，要忍耐。

……不能被这家伙挑衅成功，失去了理智。

「哦，真想不到。还以为你会发怒呢。」

「你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阻碍。」

空白（伊格尼德）简短地回答。

「就是阻碍。围绕在你身边的人，一切都是阻碍。我想将他们全数清理干净。这样一来，你必定会陷入孤独，感到无比悲伤对吧？」

「你……跟我有仇吗……」

空白（伊格尼德）的身分至今仍不明朗。但如此阴魂不散折磨自己的对手，记忆中却未曾有过。

「怎么会。恰好相反哦。」

按住帽子，空白（伊格尼德）摇了摇头。

「一旦变得孤独，对你伸出援手的就只剩我一个对吧？我将能成为你的一切。这就是目的。」

「……你疯了。」

「将来你就会明白的。当你知道我还未透露的『镜中另一半的真相』时。在完整得知三年前的真相后，你应该就会接纳我才对。」

恭敬地行了一礼，空白（伊格尼德）转过身去。

「榭尔提斯，我只说出一半的真相。当全盘托出的那个时候到来，我们再见面吧。」

「——你以为逃得掉吗？」

「先担心一下你自己吧。」

沙！

一种肉体被撕裂的逼真触感，伴随着剧痛传来。

……我的脚？

「！」

一条巨大的白蛇攀在腿上，牙齿咬住了大腿，毒牙中渗出高黏性的透明毒液。

「时机掌握的刚刚好，黄金（玛哈）。就和我们事先敲定的一样。」

黄金？

「呜………………啊…………啊…………？」

大腿到臀部，臀部到整个背部的剧痛，令自己出不了声。最后连身体也无法支撑，榭尔提斯就这样倒在草原上。

……我见过这种蛇……是黄金（玛哈）的黄金六面体制造出来的毒蛇。

「这种出血性剧毒会伤害肌肉和内脏，破坏每一个细胞，所以你暂时会痛得无法呼吸。」

带着优雅的微笑，异篇卿俯视而来。

「黄金（玛哈），请到老地方和白银会合吧。我在天结宫办完事情后马上过去。」

「……呜…………？」

「你想知道，我打算在天结宫做什么吗？刚才说了，还有『另一半的真相』。为了做好告诉你的准备，我只是要借走一位巫女而已。」

「…………？」

「啊啊，并不是优米哦。是巫女第四位春蕾·碧亚·努克莱宁。她的领域系术式，将会妨碍我的目的…………优米是摆在最后一个。」

连如此重要的计划也据实以告。

反正你也无力阻止了吧？帽子底下的挑衅视线如此诉说着。

「那么榭尔提斯，我们后会有期。」

空白（伊格尼德）抓起爵士帽。

淡色金发随风飘动……漆黑模样的异篇卿，仿佛被风吹走那样消失无踪。

留下的，只有被剧毒瘫痪行动能力，仅能在地面爬行的少年一人。

风声呢喃的草原上。

「——————————！」

榭尔提斯发出不成声的嘶喊。




尾声 「所以少年迈向塔顶」
1

飘动的云彩染成暗红之际。

从浮游岛的断崖眺望天空，天边开始泛黑，刮来的风逐渐变冷。

「荷恩——现在睡着会死翘翘哦——？」

「……是阳光太刺眼了。」

将飞空艇客舱后方的两个座位并拢，做成一张简易床铺，荷恩仰躺在上……才刚闭一下眼睛，就已经过了五分钟？

「又不是伤到内脏的要害，睡个觉没问题吧？」

伤口尚未缝合前，止血也仅是暂时的应急措施。缓慢的出血使得脑袋晕眩，令人十分不愿睁开眼睛。

「伊丝塔来帮你缝好了。我的裁缝技术很棒哦？」

「……我心领了。」

按住喜孜孜拿出缝纫器的炼护士首席，荷恩望向自己的左肩处。包了好几圈绷带的肩膀，当时被钝色的子弹击中——从手指还能活动看来，今后应该不至于导致整个左手麻痹。

……钝色。

……必须想个对策才行。

「哟——看来那边也不轻松啊。」

一个悠哉的男声打破了寂静。

需要认证码的电子门开启，头戴牛仔帽的男子走进了客舱。其后方则跟着女性部下。

「……我已经报告过负伤一事了。」

「没错，报告是很重要的。多亏这样，我才能大致了解情况。对吧，黑猫？」

「毕竟我们的处境也差不多呢。」

回答的女性，身上不见出发时的套装打扮，换成一件淡褐色的上衣。至于原本穿着这件上衣的第九（修伊克），上半身只剩下了一件外套﹒

「……刚花三个月薪水买的衣服，都被烧掉了。」

「没缺手缺脚就算赚到了吧。哎呀，我们这边还真危险啊。差点就葬身火窟了。」

那么——感叹了一声后，第九（修伊克）的目光投来。

「回家的人就这些吗？」

「是啊——榭尔提斯和雷奥，他们好像已经不在浮游岛上了。」

驾驶舱的门打开，担任驾驶员的艾莉亚从中探出脸来。

「哟，机长，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你听了会吓一跳的。」

「嗯？」

举手问候艾莉亚的第九（修伊克），忽然听见荷恩缓缓开口：

「在我们之中……她恐怕是成功进入据点最深处的人。」

「啊？这又是怎么回事？」

「等进入自动航行后再解释吧。总之我们现在出发啰。好了优特，坐在那边的座位上，然后绑好安全带吧。」

艾莉亚神色怡然地点点头，再度关上了驾驶舱的门。

*

「那个浮游大陆首屈一指的大剑使——千年狮居然毫无还手之力。」

夕阳透进客舱的窗户。

坐在染得通红的座位上，第九（修伊克）重重叹出气来。

「荷恩大姊，这是来自巫女大人的情报对吧？」

「是优米的念话。由于担心敌方的沁力术士窃听，只传送零星的情报后便中断了。」

「坠入瀑布，生死未卜……剩下那个小哥怎么样了？」

应该是指榭尔提斯吧。坐在客舱角落的艾莉亚率先反应过来，眼神显得有些落寞。

「伊丝塔听到的念话跟荷恩不同。从另类的角度来说，似乎也非常不妙。」

「另类？不是在交手吗？」

「对对。优米大人只是一直重复着『快阻止榭尔提斯！』这句话。」

「……难道是中了圈套？」

他换用另一只脚翘二郎腿，说出脑中第一时间的想法。

「真是想不透。异篇卿会设圈套？」

第二位的娜塔拉夏及第四位的贝多玛。

在据点里以逸待劳的异篇卿，他们都自信满满地出现在众人面前。从这样的表现看来，应该不会有人设下圈套才是。

……这么说，是那位小哥的对手比较特别？

「对方或许有某种目的。」

「等等，黑猫，你是说对那个小哥？千年狮或巫女还能理解，那个小哥可是候补生耶。身上又没什么值钱的情报。」

「有的。」

客舱内响起伊丝塔的声音。

「这是伊丝塔自己的推测……先不管本人记不记得，他应该拥有两种情报。一个是关于优米大人，另一个则是秽歌之庭。」

「这又是怎么回事？」

「只要调查一下就可以知道，他和优米大人其实是青梅竹马。至于秽歌之庭的事，因为攸关他的隐私，伊丝塔也不能擅自透露。想知道的话，问梅玫儿大人比较妥当。」

「你这么说就很够了。总而言之，那小哥身上有异篇卿想要的东西对吧？」

「话虽如此，目前讨论的一切都还只是猜测。」

黑猫这么说着，一边眺望窗外瞬息万变的白云。

「千年狮雷奥生死未卜，我们这边也灰头土脸。尽管不能一概而论……但整体来说，大家都遭到迎头痛击。第一场仗，我们是彻底输了。」

「别放在心上。初次上阵总是这样嘛。」

摸了摸烧焦的牛仔帽，第九（修伊克）浮现一种自嘲般的苦笑。

「这下知道，那些叫异篇卿的都是一群棘手的家伙。现在最需要的是情报。关于异篇卿个人的情报，我们或多或少都掌握了一些，但如今必须先找出他们的目的才行。到时候再来想想对策就很够了。」

「……啊。」

至今一直竖耳倾听的少女忽然抬起脸来。

「怎么啦，机长。」

「关于你们刚才说的。我今天去了一趟那个叫异篇什么的据点，听到了很多内幕哦。」

「荷恩大人刚才也提过这件事呢。似乎是担心我们的安危才跟过去的吧。」

黑猫半傻眼地佩服道。

「嗯嗯。有个叫萨莉小姐的人当我的护卫，我们一起出发，不久之后就到了诺耶和诺艾西斯的房间了。」

「……亏你还能平安回来。而且那个萨莉是谁？诺耶和诺艾西斯又是谁——啊啊，不，详情稍后再问。小妹妹，先把你看到和听到的事说出来吧。」

面对第九（修伊克）催促的目光，少女茫然望向了天花板。

「嗯，我完全不懂什么沁力或是天结宫的事情，所以差不多只听懂了一半左右。至于重要的地方……嗯嗯，就是诺耶和诺艾西斯最后说的那个计划吧。」

「——『重界计划』。」

并非艾莉亚。

声音来自她的后方。座位上的一名小女孩，笑嘻嘻地说出这句话来。

「以新的结界取代皇姬莎拉和五位巫女，将浮游大陆与秽歌之庭隔离。执行的主体是异篇卿，但包括计划的提倡者在内一切的详情不明。」

小女孩的叙述毫无停顿。

「————这些是艾莉姊姊刚才告诉我的。」

「咦？是这样吗？」

艾莉亚回过头去，表情依旧悠然。

「嗯嗯，是艾莉姊姊说的。」

「是吗？算了，事情就是这样，好像有这么一个计划的样子。」

「……问题在于动机吗。」

代表在场的众人，第九（修伊克）开口发表意见。

「展开结界这个目的先不管，动机究竟为何？看他们的模样，也不像是为了取代皇姬成为浮游大陆的守护者呢。何况说到结界，冰结镜界现在也还很正常吧。」

「关于这点……他们说了一句让人有点怕怕的话。」

少女充满活力的眼中，混入了些许的犹豫。

踌躇和不安，恐惧和胆怯。带着这样的眼神，她直直望向了这边。

「什么？说出来听听吧。」

「就是——」

艾莉亚的下一句话，再度令整个客舱陷入漫长的沉默。

「皇姬殿下的冰结镜界……快到极限了。禁忌水晶的力量已经所剩无几。」

2

当夜。

整个浮游大陆奥比耶·克雷亚，降下了极为罕见的豪雨。

——冰冷的雨。

只要被淋到，痛彻仿佛会深入骨髓。简直就像冰的结晶以雨水的型态直接落下……就是如此冰冷的大雨。

疯狂倾泄，在树海中几乎要打落树叶的天之泪。周围响起的轰隆水声，已经超越了雨声的程度，或许该称为瀑布比较合适。

究竟下了多久的时间呢？

从漆黑的阴郁天空降下的大雨，至今已持续数个小时，雨势却仍不见衰退的迹象。

哗啦……

夜幕低垂的草原，迸出了小小的水花。

轰隆咆哮的世界中，星光照耀出了某样物体。在朦胧的亮光下，一个黑影爬行在满是积水的丘陵上。

——是一名少年。

年过十五岁，接近紫色的茶红色头发反射着月光的光辉。

「……唔……唔………………！」

少年发出不成声的呻吟，一边在冰冷的大雨中持续爬行前进。

「……呼…………呼……」

……对了，几前年好像也是同样的状况吧。

遗忘的记忆。

自己当初刚从秽歌之庭返回的时候，全身伤痕累累无法行走，就像现在这样子，在大雨磅礴的道路上爬行前进。

……和当时一样吗。

当时是全身负伤，如今则是全身遭到剧毒瘫痪。

「……呜……呜呜……」

受毒素影响无法顺畅呼吸的情况下，少年仍朝某个方向爬去。

拖着濒死的身体，一次又一次将身体向前移动数公分。

在看不见尽头的草原上持续前进。

「————！」

就在抓住杂草的前一刻，少年终于支撑不住，一头倒在地面的水洼里。

保持伸手的姿势，脸部埋进了泥水中。

无法动弹。头顶降下的冰冷雨水夺去全身的骰温，侵蚀全身的剧毒则夺去了活动的能力。

……答。

昏暗的草原上，再次产生细小波纹。

朦胧的星光之下，隐约浮现出一个人影。

「…………」

听见这道脚步声，倒地不起的少年微微抬起头来。

那是一个在寒冷的夜里穿着紧身法衣，暴露出身体轮廓的人影。

街灯的亮度不足，以致于无法确认对方长相。不过，从包覆在法衣内侧的圆润形状以及诱人的身体曲线来看，就连小孩子也能辨认出那是一名女性。

「榭尔提斯。」

女性抬头面对天空，艳丽的朱唇勾勒出微笑。

是个年轻的女性。声音听起来或许还不到二十五岁。

「榭尔提斯·玛格那·伊尔，你……知道了多少真相？」

——神秘的光景。

冰冷的雨水在接触到女性的身体前，便闪耀着光辉被弹开。

就仿佛存在着一道透明的光壁，将她和雨水之间隔绝开来。

「…………」

顶着焦点模糊的眼眸，少年仰望着面前的女性。

「呵，连回答的体力也没有吗。」

女性向少年伸出手来。

「————我不需要。」

就这么一句话，使得伸出一半的手戛然而止。

「不需要？」

「……我不想接受你的帮助。现在……我想靠自己走路。」

令见者无不瞪大眼睛的举动。

被大雨夺去体温，遭剧毒侵蚀后连手指也无法活动的少年，竟凭藉自己的双脚摇摇晃晃站了起来。

「……萨莉小姐……是吗？」

「哦？」

「我想起来了……唯独这件事，我必须要感谢空白（伊格尼德）。」

低着头的少年看不见表情。

「……谢谢你。那天帮了我。」

一步。

然后又一步。少年踩着大地迈出步伐。

「不过，我已经没事了。我……已经找到……要前进的目标。」

「和两年前不同？」

「……不一样。」

「在这种大雨中？拖着你那副身体？」

「我……不要紧。」

「是吗。」

黑暗中，名叫萨莉的女性，嘴角变得柔和起来。

「原来如此。我刚刚似乎有些不识趣。也对，毕竟你已经和她再会了。」

她的微笑。

就如同迎接孩子回家的母亲一般，一种近似微笑的温柔表情。

「所以你要回到塔里。」

「是的。」

……我败给了空白（伊格尼德）。

……我其实只是个不该坠入秽歌之庭的普通人罢了。

被人类带有沁力的世界法则所拒绝。

更被继承禁忌水晶之力的命运所排斥。

………………这样的我。

「这样的我……还是想回一个地方。」

『希望你能加入我创立的部队。』

『啊啊，太好了。你终于回答了我的问题。这样一来，我也能赌上尼尔之民的骄傲，全力报答你的信任…………将一切托付给你。』

『没办法……那个…………到时候看我的心情怎么样吧。』

从遇见莫妮卡开始的部队创立。历经和黄金（玛哈）的战斗后，获得华宫的认同。在参加前往统政厅的任务过程中，还认识了威尔。

三年前，只顾一味往更高阶级晋升的自己所欠缺的「同伴」们。

『哦，真的耶。好久不见啰，榭尔提斯！』

『咦？榭尔哥哥讨厌那座塔吗？优特很喜欢哦——闪闪发光的样子很漂亮呢。』

因被逐出塔内而认识，回到塔内后仍惦记着自己的朋友。在自己最痛苦的时候给予支持的，不是别人正是艾莉亚和优特。

『我讲过了，我的目标和你不同。』

『赶快到我这边来吧。没有你这个对手，训练起来根本没有挑战性。』

坠入秽歌之庭前的旧识。

将迈向千年狮的道路托付予自己的伊丝塔，以及成为千年狮后仍是自己唯一好友的雷奥。

最后……

——这一次，我等着你成为我的千年狮。

在塔的顶端持续奉献祈祷的少女。

她……唯独她，我不愿让她一个人孤单。不愿让她一直等待，或是遭遇任何的悲伤。

「年轻人，那正是你自身的变化哦。」

透明的光膜包覆下，萨莉展开双臂。

「你从前登上天结宫这座塔，纯粹是为了获得千年狮的地位。而如今，你是为了朋友，为了遵守和优米的约定而登塔。」

回到塔里的理由。

并非为了获得什么，而是为了去保护它们。

「这很困难哦？就像雏鸟一样，养育它远比抓住它要困难多了。」

「————我……」

拖着不停颤抖的双脚，榭尔提斯在萨莉面前站稳了身子。

「……还有其他事情……我必须去完成。」

秽歌之庭的魔笛，以及第七真音律（伊甸和音）。

空白（伊格尼德）所告知的三年前真相当中，没有任何一项和它们有关。

……换句话说，还有其他的秘密。

……和我有关，却还未有人接触过的「秘密」。那必定是我对秽歌之庭和空白（伊格尼德）的最后希望。

能够遵守和优米之间的约定，唯一的关键。

「只要我不放弃……就还不算结束。」

即便被命运、被世界的法则所拒绝，少年依旧迈向塔顶。

「这一次，绝对不会再失去它了。」

「——两年来。」

萨莉忽然望向天空。

「两年来，我一直在等待你的这句话。以监视者的身分，还有以一个看着你当时毫无力量的见证者身分。」

对着漆黑的夜空，她呼出白色的气息。

「不过……那也到今天为止了。曾是雏鸟的你，也到了该独立的时候了。」

气息被风带走。

望着白雾慢慢填入夜色的缝隙之中——

「你没有皇姬或优米那样的沁力。但是年轻人，这跟沁力或禁忌水晶的帮助毫无关系。人类的力量，在于你心中的『意志』。真正的乐园并非一个地方，而是继承这个意志的过程哦。」

「……真正的乐园。」

「没错。纱砂，还有机神过去寄托于千年后未来的可能性。如今，你凭藉你自身的意志继承了它。」

就这样。

萨莉目送着榭尔提斯的背影，深邃的黑眸中绽放出光彩。

「三年前，你代替优米坠入秽歌之庭一事，那并不是结束。而是解放未来——解放被困于秽歌之庭的禁忌水晶，并为浮游大陆带来『约束之地』的全新可能性。将它证明给我看吧。」

第一乐章「再始」结束

第二乐章「世界最近最遥远的梦」开始




后记
空白婚礼。洗涤一切的残酷仪式过后，留下的是绝望，还是……

感谢您拿起本书翻阅。

印象中最近才开始动笔的《伊甸》，不知不觉便来到了第七集。本集相当于身为第一部的第一乐章高潮剧情部分，而往後的第二樂章、第三樂章將會比現在更精采，不知可否請各位读者稍微期待一下呢？

攸关整部故事的世界观，其中INNOCENT SMILE的秘密开始乍见，宿命之情也逐渐明朗化。包括榭尔提斯以及描繪出第七真音律的——键盘上的公主，周遭的人物们也面临心灵上的成长————在这样的构想下，我将更努力创作，以期为各位带来更高潮迭起的第二乐章。

◆近况

如部落格所述，我在今年四月换了一台車子。前一台車子用了两年左右，要离开陪伴自己多年的老朋友毕竟还是会感到落寞。这种仿佛学校毕业典礼的寂寥感，实在好久没有体验过了。如今的我戒慎恐惧，还不知能否在新的環境裡顺利度过來年……

◆答谢

对于某人来说，这是我最后一次表达感谢之意。

上个月，从细音的出道作品至《伊甸》之间一直给予帮助的编辑K小姐在終於要結婚了。由于这五年来受了许多照顾，我本人也深感惊讶也感到後悔，後悔當初沒有把自己的心意告訴她。在此，我誓言将活用过去所学习到的一切经验并再接再厉，以作为下個對象的參考方式。

至于接手负责的新编辑S，以及为《伊甸》赋予美丽色彩的カスカベアキラ老师，今后还望两位能继续不吝给予协助。

◆下集预告

榭尔提斯，你感觉得到吧？身为世界上唯一异端的悲壮。

知悉了自已，知悉了世界的法则，你将何去何从呢？

返回秋葉原的榭尔提斯。

然而为时已晚，Belle Salle陷入了甜蜜的漩涡中。綾瀨透露的真相，震撼了榭尔提斯整个的心。另外，伴随巨响而來的是對春香破碎四散的情谊。在充斥悲鸣与不安的建築物中，趕来的少年能否传达拚死挣扎的呐喊？

*

故事来到中场，即将进入后半战，關於兩個男人戰爭的故事。

那么，希望我们在九月的《冰结镜界的秘密 8 悲想共鸣，男人的怒吼聲 —A boy's Cruel shout—》（注：书中提及的时间皆为日文版的情形）能够再见。

（随着每个乐章，标题的格式或许会稍微改变？）

二○一二年 九月上旬  AJ

后记(真)

空白洗礼。洗涤一切的残酷仪式过后，留下的是绝望，还是……

感谢您拿起本书翻阅，我是细音启。

印象中最近才开始动笔的《伊甸》，不知不觉便来到了第七集。本集相当于身为第一部的第一乐章高潮剧情部分，不知各位读者觉得如何？

攸关整部故事的世界观，其中的秘密开始乍见，宿命之敌也逐渐明朗化。包括榭尔提斯以及优米，周遭的人物们也面临心灵上的成长————在这样的构想下，我将更努力创作，以期为各位带来更高潮迭起的第二乐章。

◆近况

如部落格所述，我在今年四月换了工作。前一个职场待了两年左右，要离开自己的岗位毕竟还是会感到落寞。这种仿佛学校毕业典礼的寂寥感，实在好久没有体验过了。如今的我戒慎恐惧，还不知能否在新的职场里顺利度过这一年……

◆答谢

对于某人来说，这是我最后一次表达感谢之意。

上个月，从细音的出道作品至《伊甸》之间一直给予帮助的编辑K小姐在职务上有所异动。由于这五年来受了许多照顾，我本人也深感惊讶。在此，我誓言将活用过去所学习到的一切经验并再接再厉，以作为本人回报的方式。

至于接手负责的新编辑S，以及为《伊甸》赋予美丽色彩的カスカベアキラ老师，今后还望两位能继续不吝给予协助。

◆下集预告

榭尔提斯，你感觉得到吧？身为世界上唯一异端的悲壮。

知悉了自已，知悉了世界的法则，你将何去何从呢？

返回天结宫的榭尔提斯。

然而为时已晚，天结宫陷入了动荡的漩涡中。伊格尼德透露的真相，震撼了整个浮游大陆。另外，是伴随巨响破碎四散的情谊。在充斥悲鸣与不安的塔中，归来的少年能否传达拚死挣扎的呐喊？

*

故事来到中场，即将进入后半战。

那么，希望我们在九月的《冰结镜界的伊甸8悲想共鸣—Cruel shout—》（注：书中提及的时间皆为日文版的情形）能够再见。

（随着每个乐章，标题的格式或许会稍微改变？）

二○一一年 四月下旬  细音启

部落格<a href="http://sazane.exblog.jp/" target="_blank">http://sazane.exblog.jp/</a>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