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件发布时间:2013-04-06 14:29: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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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名称：冰果（冰菓）
本卷名称：短篇

BD vol.9 特典 连峰是否放晴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 a02

放学之后，直升机飞来了。

它一边发出帕拉帕拉的声音一边向我们靠近，而且很久也不走。因为在头顶上呆的时间太长，所以我甚至开始怀疑莫非它要在校园里降落，不过就在这时它终于离开了。

古典部的四个成员聚集在地理教室里边。我在读书，里志居然在做题。千反田和伊原两个人在桌子对面，从刚才开始不知道在聊什么，显得很开心。

不过因为直升机的声音太大，所以有些搅了她们谈话的兴致。直升机的声音消失之后，大家好像商量好了一样沉默了下来。这种感觉稍微有点奇妙。虽然我没有故意想要打破这种沉默，但是不由嘀咕道：

“直升机吗”

虽然之前也多次听到直升机的声音，不过这次我想到了一些事情。

“话说小木很喜欢直升机呢”

这句话既是说给里志听的，也是说给伊原听的。可是只有千反田做出了回应。

“小木同学？是二年B班的小木高宏同学吗？”

“那是谁啊？”

“二年B班的”

除了古典部以外从不参加任何课外活动的我为什么会知道二年级学生的名字啊。我合上了手中的书。

“是你不知道的小木啦。他是我初中时的英语老师。里志，是那个家伙啦。”

被我叫到名字以后，里志把自动铅笔放在了桌子上，有些迷茫地歪着脑袋。

“小木老师我肯定是知道的，初三的时候他当过我的班主任。不过我不知道他喜欢直升机”

我感到很不解，因为里志知道的事情比我要多多了。

“我还以为小木喜欢直升机这件事很有名呢”

我一边说一边偷偷地看了一眼伊原。我想伊原可能会知道的吧。

我、里志和伊原三个人是从镝矢初中来到这个神山高中的，只有千反田一个人不同。不过伊原明明注意到了我的视线却没有看我，只是“哼”了一声。

奇怪啊，里志和伊原都不知道吗。我并没有非常热心地观察老师。只有我知道而他们不知道，这让我感到很奇怪。而且我和伊原一直是同班的，她不可能不知道。

“伊原，你记得吧，镝矢初中的上方曾经有直升机飞过”

“有那么几十次吧”

好像不怎么爱搭理我的样子。不过我也没见过亲切的伊原就是了。

“在那之中有一次，小木突然停止上课，跑到窗户边上仰望天空。一直到靠近的直升机飞走才离开。他一边笑着解释说‘其实我喜欢直升机’之类，一边继续上课了”

“……恩”

伊原的表情变得有些后悔。

“被你这么一说，的确想起来了呢。的确有这么一回事啊，那个老师是小木么”

“是小木啊”

太好了，我没有记错。

不过，里志仍然在频繁地忽左忽右地晃着脑袋。或许他在做着减轻肩膀疼痛的体操吗。在摇头晃脑的动作突然停止以后，他断言说：

“那果然很奇怪啊”

“即使你说很奇怪，这件事也发生了啊”

“可是，自卫队的直升机在组成编队的时候，虽然很壮观，我却不记得小木有什么反应呢”。

有两件事情我不大明白。

“为什么知道是自卫队？”

“因为想不出别的会组成箭头状飞行的直升机集团。”

这样啊，还有一个疑问。

“小木的确在场吗？”

里志皱起了眉毛。

“……我是这么想的。我记得看到直升机以后联想到了'ATM'这个词，于是在英文词典里查了一下。所以说这件事发生在英语课上。那么小木老师肯定在场，因为我的英语一直是他教的。”

千反田和伊原大概想不出为什么看到直升机以后要去查自动提款机吧。其实ATM也是反坦克导弹的略称。不过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的确，如果是小木的话，看到直升机编队一定会跑到操场上跳舞了”

“跳舞还是不至于吧”

只是一种比喻嘛。

伊原似乎也渐渐回想起来了。

“恩，喜欢直升机的的确是小木老师。但是那是很早的事情了，大概是刚进初中的时候吧。”

“你这么说的话，的确我曾经觉得‘初中里边还有这么奇怪的老师啊’”

“但是和阿福说的一样，之后我从来没有见过小木对直升机有什么反应。”

三年之前吗，记忆很模糊了。不过他们这么一说，我也不记得除了那一次以外小木曾经做过类似的事情。

里志似乎也想起了很多东西。

“不过，说起小木的话，比起那样的小事，有更加给人印象深刻的事情呢。恐怖的小木传说什么的”

“别随便制造传说啊”

虽然我以为他反正不过是添油加醋地胡说八道一番，不过里志却意外地生气了。

“不对哦，不是我制造出来的，是他本人说的”

呃，看来里志果然喜欢八卦。见我闭嘴，里志很满足地笑了笑，开始卖起了关子。

“小木老师他啊……我是不信的啦，我说了以后你们也不一定会相信，虽然也不是那么的不可思议”

“快说”

“据他本人说，他曾经三次被雷劈呢”

对于千反田来说，无论小木是喜欢直升机还是发射反坦克导弹，应该对他都没有什么兴趣。虽然到此为止都没有加入对话，不过这时还是说话了。

“哎，雷是那个雷吗？”

千反田用食指指着天花板。里志点了点头。

“恩，雷电的雷”

并不知道这件事情的我默默地看了眼伊原。她似乎理解了我视线的含义，轻轻摇了摇头，看来她也不知道。

千反田似乎很心疼地皱着眉头。明明是没有见过的人。

“三次啊，居然能平安无事”

“似乎不是三次都直接击中，但也不是毫发无伤。据说有一次昏迷了呢，他曾经笑着说身体上还留有烧伤的痕迹。”

“这样啊……不过他能活着也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的确，即使被雷劈死也没什么奇怪的。小木从外表上看并没有起眼的伤痕，虽然个子不高，但是给人一种健壮的感觉。虽然三次被雷击中，但是没有受重伤，这的确是不幸中的万幸。

不过，我很好奇。三次被雷劈，这种事情是可能的吗？

神山市并不是太经常打雷。虽然如此，唯独小木被雷劈中了三次。里志不像是在说谎。虽然有时候他会编故事，但不会在宣言“这个是真的哦”之后编造。

那么是小木在说谎吗？那也很奇怪。虽然有很多人会炫耀自己的不幸，不过说“老子曾经三次被雷劈哦”就比较那啥，如果是骗人的话，骗术未免太低劣了。

在想到这一点时，我的脑子里闪过了某种不好的预感。

我问道：“里志，在图书馆可以查阅旧报纸吗？”

虽然被突如其来地改变了话题，里志感到有些不满，不过还是告诉我：

“有的，我们学校的图书馆也有少量”

“啊，但是学校图书馆里边有的只是和神山高中有关的报道的剪报”

说起来伊原是图书管理员。虽然我只是偶然去图书馆，却经常能在柜台看到她呢。

“我要回家了，路上要去一趟图书馆，你也要来吗？”

我对里志这么说道，里志摆出了一脸惊讶的表情。

“不知道怎么回事，奉太郎摆出了一脸很有干劲的表情”

是有了干劲吗？大概不是。只是预感过于强烈，无论如何也……

“我很好奇”

在我说出这句话的同时，空气似乎发生了改变。不，是气氛明显地变得奇怪了。里志用手捂着嘴。伊原露出吃了什么酸东西的表情。

里志显得很狼狈。

“奉太郎？你是奉太郎吧，不是被外星人或者千反田同学附体了吧”

“我明明在这儿哦”

“折木，你还是回去吧，直接回到家里，早点睡觉，把被子盖严实点，暖暖活活的，等明天肯定就好了”

……我的自发的行动就那么奇怪吗？我明明一直在自发地呼吸啊。虽然不知道图书馆开放到几点，不过不大可能是24小时营业吧。如果闭馆之后才赶到就不好了。还是不要邀请这些不尊敬我的家伙们，由我自己简短地做吧。我一边这样想着，一边站了起来，千反田也和我同时站了起来。

“折木同学很好奇对吧”

“恩，有点吧”

“想要去调查这件事吗？”

“虽然可能什么也查不出来，不过还是去吧”

“我很好奇！”

什么啊，越过了地理教室的椅子和桌子，千反田逐渐向我逼近。在只有一米的地方好不容易停住了，漆黑的瞳孔从正面凝视着我。

“这世界上居然有能激发折木同学好奇心的东西，那到底是什么呢……我很好奇！”

啊啊。

这家伙也很失礼。

里志似乎不把作业完成就很麻烦的样子，所以没来。不过我也没有特别想要他来就是了。要说的话我更希望图书管理员的伊原来，不过我们的交情没有好到拜托她的程度。

于是我在校门等的人就只有千反田了。

这时正好是放学的高峰时间。从文科系社团活动丰富的神山高中里边不断有穿着制服回家的学生。虽然在操场仍然有体育系的社团在活动，大概也到了收拾东西的时间了。女子田径部的成员在收拾跨栏，而男子棒球部的成员一边绕着菱形场地跑圈，一边做着上垒的练习。

我步行上学，千反田则是骑自行车上学。没有等了很久，她就从位于学校里侧的自行车棚骑过来了。她骑车的速度并不快。

“走吧”

她对我这样说了以后，我突然想到，现在神山学校周边无论向哪里走都有很多放学的学生。我和千反田一起走的话，只能是千反田下车，和我一起挤在一大群学生里。我想象着那样的情境。

果然不能那样啊。

“你先走吧”

千反田看了我一眼，说“我带你吧”。

我想象了一下千反田在蹬车，我坐在后座的情境。

无论如何也不能这样。

而且想了想似乎也没有必要在这里集合。如果千反田想看我如何调查的话，只要在图书馆会合就好了。我指着前方，重复了一遍&quot;你先走吧&quot;。千反田和我告别之后，开始离开了。

我突然想到一件事，向着她的背影说道。

“啊，千反田”

“什么事？”

千反田坐在自行上转过头来。

“等你到了图书馆以后，如果能够搜索过去报纸的报道的话，能用小木正清这个名字检索一下吗。小的木头正确清楚的小木正清”

“明白了，那么待会见”

我目送着她的背影，心想虽然千反田看起来是女学生，但是和自行车似乎不是很相衬。不过也没有觉得她坐马车或者人力车更加相衬。

我再一次加入放学的学生之中。如果走得太慢的话，就会延长让千反田等待的时间。虽然跑步的话就违反了节能主义，不过只是快走几步的话应该没问题。

我低头看着脚尖，慌慌张张地走着。市立图书馆距离我回家的路线没有多远，只要稍微绕点远路就行了。这条走惯了的上学路沿着河，虽然在下雨的日子里我会绕行有屋檐的商店街，不过基本上是走这条路的。在学校的附近成群结队的神山高中的学生们或者是回家，或者去补习班，或者到其他的各种目的地，分散成了三五人的小队。终于，沿着河走的神山高中学生只有我一个人了。因为走得很快，我有点累了而抬起了头。听到后面的小汽车的声音，我向旁边避让了一下，无意间抬头一看，神垣内连峰的山脉向往常一样耸立着。

神山市位于神垣内连峰的山脚下。偶尔在修学旅行的时候离开这个城市，脱离了屏风一样的岩石山脉的长久俯视时，就会有一种开放和不安的感觉。高达三千米的陡峭山峰连大气的流动也阻挡了，似乎在连峰的这边和那边的气候完全不同的样子。虽然没有去过，不过在地理的教科书上是这么写着的，而姐姐也在实际体验了之后那么告诉我的。

别说是日本，无论是世界上的任何地方都是一句“我去去就来”这么说着离开的大姐曾经数次进入眼前的连峰。她虽然在很多领域都颇有造诣，但似乎还是不能被称为登山家，只是爬上了几座号称适合初学者挑战的不到三千米的山而已。

在小学生的时候，我也曾经被带着去过。登山不用说是节能主义的极端对立面，我大概不会第二次登山了吧。

距离太阳落山还有一段时间，虽然没有忘记千反田在等待，我还是眺望了一阵子本应很熟悉的群山。

我经常这么看着神垣内连峰。

千反田在图书馆发现我的到来之后，轻手轻脚地走来，给我了一张纸。

“我找了小木老师的情报了”

不过没有必要专门打印出来吧。我想打印一张纸的费用大概是10元，于是给了千反田10元，千反田没说什么收下了。

千反田找到的是去年的报纸。

在神垣内连峰举办的登山道美化活动

从26日开始，神山山岳会主办的镫岳登山道的美化正在进行当中。包含志愿者在内的11人参加了活动，拾捡了登山道周围的垃圾。神山山岳会团长小木正清（39岁）老师说“因为现在登山很流行，很多不知道登山的规矩的登山者在增多。希望他们能了解遵守山上的规矩是和生命安全密切相关的。”

“小木老师是登山家呢”

大概是因为我的表情变得很阴沉，千反田一边观察着我的表情一边问道：

“那个……怎么了吗？”

“没什么，以前的报纸都搜索了吗？”

“五年之前的东西还没有搜索，在那里的柜台可以让人帮忙搜索”

回答以后，千反田还是对我的态度感到有些疑惑。

听到他三次被雷劈之后，我突然想到……在平地里有那么多雷吗？

也许有，据说世界上有被雷击中几十次还活着的人，不过我又稍微想了想其他的事情，而做出了他会登山的猜测。

而接下来的猜测我就不希望能猜中了。我一边这么想着一边走近柜台，对着电脑前的戴着银绿色眼睛的年轻女子说到“对不起，我想要搜索报纸上的报道”

“好的，想要搜索什么呢？”

“请您搜索三年前的从四月到五月的记录。”

从女子的指尖传出了流畅的击打键盘的声音。女子既没有看显示器，也没有看键盘，而是在看着我。她问道：“有什么关键字吗？”

我稍微想了一下。

“用'遇险'吧”

她既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做出任何表情的变化，而只是操作着电脑。

这个人是图书管理员吗？以前我误以为在图书馆工作的全是管理员。不知道为什么，我错误的认知被大家知道了，被伊原狠狠地取笑了一顿。不管是管理员还是临时工，这个女人工作都很快。不一会儿，她就找到了我们入学以后那一段时间的报纸上的报道。

“有12条纪录，要在其中继续搜索吗？”

“只有这么多的话全部让我看一下吧”

女人把显示器转过来对着我。

当时的新闻并没有全文数字化，只是可以搜索而已。能看到的只有最开头的一部分。不过我还是看到了我所预想的东西。

—神垣内连峰发生险情  搜索困难—

我默不作声看着显示器，身后站着的千反田搭话说：“……这是五月九日的新闻呢。过去的报纸在这里，一起找吧”

她的声音很低沉。

千反田推测的能力比较弱。常常出现我意识到了，伊原意识到了，里志也意识到了，唯有千反田一个人没有意识到的情况。不过从她刚才的声音来看，千反田也意识到了是怎么回事。我默默地跟着千反田。

在知道了日期以后，想要找到报道就容易了。连一分钟都没有花费就找到了。五月九日星期五，早报。在镝矢初中教授英语的小木在上课的时候宣言自己喜欢直升机，大概就是在这一天。报道是这么写的：

神山山岳会员 2人遇险

8日，俵田幸一先生（43岁）和村治勋先生（40岁）两个人超过了下山的预定时间还没有回来。所以相关人员向神山市警察报告了这件事。两个人都是神山山岳会的会员，据认为在以神垣内连峰的錣岳为中心而进行登山活动。

山岳救助队已经出发，可是因为錣岳周边的天气恶化，搜索很难进行。县警察的直升机已经向神山警察署移动，预定等天气好转之后，从空中进行搜索。

&quot;也就是说……是怎么一回事呢？&quot;

千反田似乎对于发生了什么也大致有了数，只是不想说出来。因为这件事情是我想到，也是我说出的，所以还是应该由我来回答吧。

“也就是说，小木并非喜欢直升机”

我先把结论说了出来。

傍晚的图书馆里，人意外地很多。在带着小孩的老年人，和我们穿着同样制服的神山高中的学生之外，也有一些穿着其他学校制服的学生。在图书馆里要保持肃静，因此我压低了声音。“小木三次被雷击中。他大概没有骗人。不过如果只是普通地在市里教英语的话，不会这么多次被雷劈吧……所以我突然想到，小木是不是频繁地到容易打雷的地方去呢……”

“也就是说山里吗？折木同学所预想到的地方”

“虽然说不上具体的理由，不过我怀疑小木在当老师的同时也是一个登山家。这么一想的话立刻就想到了他唯一的那一次说喜欢直升机的真正意思。不过我也不很确信，所以来确认一下”

现在我们的面前摆着那张三年前的报纸。小木所属的山岳会的会员遇险的报道。

“为什么只有在那天小木想要看直升机呢。因为在那一天的直升机有特殊的含义。他也许在那天等待着直升机起飞吧。进一步说，他无论如何都很在意直升机能不能起飞。所以听到声音以后，无论如何也要确认一下机体。”

如果是英语老师在意直升机的话，那什么也看不出来。

可是，如果是登山者的话就不一样了。再加上神山市是在三千米高的险峰很多的山峦脚下的城市。把之前的那句话换成“登山家很在意直升机能不能起飞”的话，发生了什么事情大概就能想到了。……登山和直升机的联系或者是空中摄影，或者是搬运物资，要不然的话就是遇险了。

千反田的音量也变小了。似乎并不只是因为这里是图书馆的原因。

“……这条报道写着八号天气不好，直升机没能起飞。”

“是呢”

我没有继续说下去。千反田也明白的吧，没有必要说下去了。

小木在意的是在神山市的警署待机的直升机能否飞行。在上课的时候，从最基本的地方开始教授初一学生英语的同时，在意着神垣内连峰周边的天气是否好转。如果天气好转直升机就会起飞。如果天气好转的话，遇险者的生存率也会变化。

“他的心情是怎样的呢？”

千反田的低语让我又一次回想起了三年前的事情。

跑到窗户前的小木等到直升机的声音终于远去了之后，回到了讲台上。我感觉自己隐约记得他说“我喜欢直升机”的时候的表情。

“他的心情我不知道，但是我想他是笑着的”

因为是在学生的面前吗。

我们继续读了之后几天的报纸，发现遇险的神山山岳会的两个人的遗体被找到了。似乎是县里警察的直升机找到的。

离开图书馆以后，果然太阳已经落山了。虽然绕了远路，不过我和千反田回家的方向不同，所以离开大门的时候，我打算和她道别。没想到她问我：“那个……”

“恩？”

我转过身来。

千反田似乎有点低着头。

“可以问一个问题吗？”

“请说”

“为什么你会感到好奇呢？”

这样啊，我不由地苦笑了起来。

“我自发地调查东西就那么地奇怪吗？”

像是被我所影响，千反田也笑了起来。

“是啊，的确如此，感觉不像是折木同学”

“的确，平时总是‘能不做的事情就不做’呢”

“不对，不是这样的，”

我的坚定信条就这样被无情地否定了。与其说她感到不可思议，倒不如说她感到有些迷惑。千反田继续说：“如果是为了别人的话，折木同学总是很尽心尽力。也帮了我很多次。但是折木同学对自己的事情似乎不怎么上心呢。可是，为什么只有这次为了解开自己的疑问而调查呢……对不起，我无论如何都很好奇。”

这话说得似乎不对，而且有很大的误会。

但是，想要解开这样的误会的话未免要花掉很长的时间。太阳已经落山了。我简短地给出了答案。

“因为听到了雷的传闻以后，想到了讨厌的事情”

“你的确是这么说过”

“如果这个联想是真的话，那么以后就有一些必须要注意的事情。如果是要花掉一个星期进行高强度的调查的话暂且不论，如果只是翻一翻旧的报纸的话，并不是那么费劲的事情，而且还有人帮忙。”

但是千反田还是没有听明白的样子。

“要注意的事情？”

“因为发生了那样的事情，就不能轻松地说‘小木喜欢直升机’了。”那样说的话就有些神经大条了。这一点的确是需要注意的。”

我回答的时候没觉得怎样，不过千反田不知道为什么把眼睛睁得大大的。似乎很吃惊的样子。因为她做出了意想之外的反应，所以我感觉自己说了什么不应该说的事情。于是我低下头，补充道：

“比起神经大条，更像是'不知道别人的心情就随便说话'的感觉吧。虽然我以后大概没机会见到小木了”

“折木同学，那真是，非常地……”

千反田似乎要说什么，但是虽然嘴在动，却变成吃惊的表情。她只说了一句：

“我说不好。”

我也看不出她想要说什么。不过如果她说不好的话，我也没有办法问出来就是了。

“那样啊，那再见吧，谢谢你帮我”

“不客气，那么再见”

我们简短地进行着对话。千反田的家很远，就算是骑自行车，到家的时候天也完全黑了吧。虽然是千反田自己要来的，但是我还是感觉给她添了麻烦，果然这次欠了她人情吧。

回家路上抬头一看，神垣内群山已经完全被夜色笼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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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不能鉴
出自《野性时代》vol.105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zegao

1.

起因是在星期天。

那天我出门买了趟东西——在一段时日的小心使用之后，我那笔尖将折的G笔终于还是迎来了大限。一方面打算着补充些网点纸，另一方面我又心血来潮地起了购置新云规的念头。在常去的杂货店里购置完毕后，我又顺脚去到了电器店——因为近来开始想用电脑作画，我就打算去探探价格。虽然父亲那姑且有台闲置的，但那台电脑存储空间太小，不适合用来画画。

虽然人们都说电脑一直在降价，但光靠我的零花钱还是不太够。要是再加上触控板凑出完整的一套，怎么想都是我无法高攀的价格。阿福可能知道点什么便宜入手的方法，但就算降到半价我还是买不起。希望有朝一日能迈入数字化——树立梦想的我正打算走出店门，一张熟脸浮现眼前。

“这不是伊原嘛！好久不见！”

虽然对方一眼认出了我，但我辨认对方却花了点时间。说话者是我初中的同班同学池平。因为她染了头发画着妆，所以我一下没认出来。

初中时池平一直都很努力地和班里打成一片，并不是这么花哨的人。我觉得她印象有所改变，并不只是因为发色和化妆的问题。

“啊，好久不见。”

说着我招了招手。我和她关系并不算特别好，也说不上坏。就算只是初中三年间有着一年缘分的普通同学，久别重逢果然还是会令人感到怀念。

“你干什么呢？”

“在想要不要买台电脑。”

“哎～？想买哪种？”

“这个嘛，都太贵了，下次再说吧。”

“是啊，都太贵啦！”

池平夸张地应和着，看向了我的购物袋。

“都买什么了？”

“呃，怎么说呢……”

听到预料之外的提问，一时我不禁语塞。我画漫画的事是向初中同学保密的，知情的也就阿福、折木和几个同好而已。虽然没做什么坏事，但要让别人知道，十有八九得被请求说“让我看看”，那可太丢人了。

“文具。”

这不算谎话。

我的回答明明很无趣，池平却面色微秒地点了点头。

“啊，也对。毕竟伊原你很聪明啊。”

如果换到初中时代，这句话里肯定隐藏着诸多情绪。对好成绩的羡慕和对差成绩的自卑交织在一起，势必会蕴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忧愁来。

可现在池平的语气平平淡淡，我也就不必再多做顾虑了。虽然并不觉得自己真的有多聪明，但我进的高中比池平那所难进一些，此时谦虚只会招来厌恶。初中毕业已经一年有余。能够自自然然地进行这种对话，或许也是我们都成长了一些吧。

只不过我购物袋里装的并不是学习用具，而是特殊的“文具”就是了。因为感觉像是撒了谎，所以我略为心虚地问：

“池平你也是来买东西的？”

“嗯。本想来找个便宜的摄像机，可价格比我预算高了一千日元。”

“摄像机？”

“嗯！”

音调瞬间扬起。

“跟你说啊，我现在在玩乐队，不过我技术太差，所以打算练练摄像。怎么样，很努力吧我？”

哈哈，我应声笑道。就漫画而言，光说“我想画”却不去练习的人比比皆是。和那些人比起来，池平的确算是很努力了。

“你用什么乐器？”

“贝司，不过现在主唱走了……”

说到这里，池平的表情一下明快起来——

“对了！伊原你很会唱歌吧，现在参加什么社团了吗？”

话头怎么跑这儿来了！

我很会唱歌？这是哪儿来的误会啊。能想到的也就是自己当过合唱团的声部首席，那还是因为没别人愿意干。我赶忙说道：

“嗯，参加了参加了。放学后真是忙得要死啊，在家也没法闲着。另外我并不是很会唱歌。”

“哼？是吗。运动系？”

“不，文化系。也有池平认识的人在。”

“喔？谁？”

“比如福部……还有折木之类的。”

我随口道出了名字。

说着说着，只见池平的眉角眼瞧着吊了上去。现在后悔为时已晚——

“折木！那家伙也在？”

池平唾弃道。

接着她像是误会了什么似地担心的说：

“原来如此……折木也在啊。那可真是倒霉透了。”

“呃，嗯。”

池平进一步压低声音轻语道：

“虽然不知道是什么社团……不过要是太那个的话，你就把他轰出去。虽然我做不到什么，但感觉应该有人可以帮忙的。”

吞回溜到嗓子眼儿的话，我只能默然地点了点头。

那之后我们又聊了两三句便互相道别，但在回程路上，我的思绪还是不由得飘到了折木身上。

池平并没有过度反应。只要是那年镝矢中学三年五班的学生，都有蔑视折木奉太郎的理由。不，真要较真儿的话，可以说那年的所有毕业生都有理由蔑视他。

那事我倒没忘，只是……

我感受着河畔的凉风缓缓前行。那件事应该是在毕业临近时发生的，但印象中并不是一月二月。记忆已经有些模糊，好像是十一月下旬吧。

2.

镝矢中学有个习俗，每年的毕业生都要全体完成一个毕业作品。

因为每年都要不同，几十年下来各种点子自然都被用过了。比我们高一级的前辈们是“植树”。一颗树苗在二百多个毕业生中逐个传递，然后由最后一个人栽到土里。他们的“全体完成的毕业作品”就是这个，只能说实在是太投机取巧了。

决定做什么的过程我并不了解。因为需要花钱，所以我猜是职员会议上决定的吧。不知是不是对前一年进行了反省，总之我们年级决定要做一个更像是“作品”的东西出来。

“我们讨论的结果是，大镜子如何呢？”

当班委细岛同学如是宣布时，全班都笼上了一层茫然的气氛。谁都没想过要自己做镜子，估计也没人知道该怎么做。

细岛同学很容易脸红，那时他应该也是红着脸又解释了一遍：

“我是说，咱们要给一面大镜子做镜框。”

闻言我们才明白过来。

给一面纵长近两米的大镜子配木制装饰边框，由各班分担进行雕刻。一旦完成，那面浮雕饰边的镜子就会永远留在镝矢中学映照后生。

镜子这个选择是好是坏我也说不好。虽然有总比没有方便，但感觉几年之内那玩意儿恐怕会变成怪谈的舞台。

实际作业的头一步是整体进行设计。

“设计由二班的鹰栖同学负责。”

闻言我便心领神会。鹰栖亚美同学在市绘画比赛中拿过银奖，运动会的吉祥物就出自她笔下。在我们年级最擅长画画的人里，她想必能算上一号。

鹰栖同学的设计被分成了几十个部分，平均分给五个班级，每个班再各自分配、雕刻。

最后将所有部分拼接起来，大功告成。

好像也不是那么费时费力的活。毕竟我们还要准备中考，到十二月基本就是临战状态了。太麻烦的事肯定做不来——这应该是大家最直率的想法。在没有任何反对声音的情况下，毕业作品的制作开始了。

鹰栖同学的设计是正统派：蔓生的葡萄藤将镜面围在中间，藤蔓各处茎叶繁茂，累累硕果压弯了枝头，有几部分点缀以瓢虫蝴蝶，还有地方则飞着几只小鸟。

说是这么说，其实我获知整体设计已经是完成之后的事了。一开始，我们拿到的只有十厘米见方的木板和负责部分的设计图。

我们组被分到的是镜子左侧的浮雕。据细岛同学说，镜子上下两部分设计很细，左右则不然。因此经由讨论决定，接到上下部分的组各只需要刻出一块浮雕，接到左右部分的组则需要雕两块。

我们接到的两张设计图中，其一是藤蔓微微蜷曲，枝叶蓬勃生长的构图，这部分相对比较轻松。然而另一部分则绘有小鸟啄食藤上葡萄的画面。

组里的男生抱怨道：

“凭啥只有咱们得雕小鸟啊？”

“那帮人好像光雕藤蔓就行吧？这活怎么干啊！”

虽然话不中听，但他们说的的确在理。我组分到的设计图明显比其他组的更棘手。他们主张的“工作量分配不公”完全就是事实。

然而——

“一开始也没人说要公平分配吧？”

这条反对意见同样成立。老实说这话就是我说的。

“反正也轮不到你们雕，所以别抱怨了。”

听到这句话，男生们安静了下来。意识到不用自己动手，他们心里想必都很雀跃吧。复杂的设计、紧迫的工期、迫近的考试，结合这几个条件来考虑，把任务交给不擅雕刻的男生风险太大。

前阵子阿福曾经说我最为重视的并非“公平”。因为不喜欢讨论自己，当时我只把那些话当成了耳旁风，不过回头这么一想，阿福果然很了解我。对于毕业作品工作分担不均这件事，我自然而然地就接受了。

所幸我对雕刻还算拿手，而且组里还有个名叫三岛、隶属美术社的女生。她的专长其实是蚀刻，可要论雕刻她也比我熟练。两块十厘米见方的木板，在我们两个看来完全是小菜一碟——虽然工期中学习进度难免会耽误一点就是了。

此前我和三岛并没怎么攀谈过。可能轮不到我来说，不过三岛是那种把自己保护得很严密的人。话虽如此，在合作完成毕业作品的十几天里，感觉我俩互道了不少秘密。至少我把自己想当漫画家的梦想告诉了她。三岛并没嘲笑我的梦想，却也没有随便肯定。她只是微微一笑，说了句“想必会很辛苦吧”。

小鸟几乎都是三岛雕的。不过话说回来，那究竟是种什么鸟呢？我提问道：

“这是麻雀？”

“应该是吧。”

“那就是了。”

经过这段直截了当的对话，我们就都管它叫麻雀了。现在想来，那也说不准是蜂鸟。

至少对我而言，那个毕业算品是个不错的回忆。

也有个不值一提的问题。在雕刻即将完成时，一直都没来找过我们的一位男生突然抱怨道：

“我说啊，这种活动不是给拿手的人垄断的吧。毕竟是在创造回忆，要让不拿手的人也参加进去，否则还有什么意义啊。”

记得他是这么说的。

那你早说啊？还指望完成后再来分一杯羹？我想说的话有很多。可那时的我比现在说话还直——

“你傻啊？”

所以我当时应该只说了这么一句。

就这样，我们顺利雕完了两块木板。我雕的部分虽然看着不如三岛雕的好，但对设计图十分还原，还算令人满意。

其他组也陆陆续续完成了各自的雕刻。弯弯曲曲的葡萄藤、占了板子过半面积的硕大葡萄，一块块碎片逐渐集到了一起。

终于，提交成果的日子到了。

发现问题也是在那一天。……一直拖拉到最后一刻的某组，交出了一份令人目瞪口呆的成果。

那组负责的是镜子下方的装饰部分。在鹰栖同学的设计图中，藤蔓先是陡然垂下，然后又向上弯回了一些，最后是一根木枝横插在藤条开始下垂的地方。虽然要把垂落的藤条刻得自然并不容易，但和我们那个“麻雀”比起来就轻松太多了。

然而在他们交出的板子上，仅仅横刻着一条笔直的藤——不，甚至看不出来是藤。木板中间只刻着一根寒酸至极的木棒。

完全无视设计图，做工极为偷懒的雕刻。印象中，接过它时细岛同学面色通红，声音当然也透着愤怒：

“你们到底想干嘛？且不说擅长不擅长，干嘛无视设计图啊！”

另一方面，交上木板的男生则是满脸的不耐烦。

“因为弯弯曲曲的很麻烦啊。”

他说。

这就是折木的毕业作品。

已经没时间重新雕了，镜框必须在购置镜子前组装完毕。折木刻的部分也只能就这么用上去了。

我也参加了浮雕的拼接。地点是体育馆。工作由往地上铺报纸开始，铺好足够的面积后，再在上面将各班送来的雕片摆到一起。因为每块雕刻板都有统一编号，所以我们只需照着数字拼便可。

待所有部分完全拼好，再由粘着剂将它们粘到一起。粘着剂效力很强所以有危险性——以此为由，这一工程由老师接了下来。老师戴着手套拿着刷子，弯下身子一点点粘着木板，而我们参加了初步拼接工作的学生则站在一旁静静地看。冬季里白天很短。记得那时外面天已全黑，好像还飘着雪。

终于，老师涂完了粘着剂。只见他缓缓挺直背脊说：

“好，完成了。”

因为胶干之前不能随便动，所以我们又站在原地打量起了报纸上的镜框来。之前我就略微觉得，拼接工作其实并不需要这么多人。

不过我认为，在场的所有同学肯定都有着无以言表的成就感。只听隔壁班的几个男生互相叨念道：

“不赖嘛。”

“是啊。”

老实说，就初中生的作品而言，这镜框的确相当不错。

在成品镜框中，我和三岛负责的部分尤其出色，就算拿来自我表扬也无不可。见状我心里十分满足。与周围比起来，我们的部分甚至可以说鹤立鸡群，完成度绝佳。

另一方面，几十个雕刻板中也有一些部分做得不好，甚至很粗糙。有的部分将藤蔓雕得过浅以致十分扎眼，有的部分藤和叶连不到一起，叶子就好象漂在空中一样。然而谁也无法否定，折木刻出那“木棒”就是在偷工减料。

不过我也稍稍放下了心。的确，在让人联想到新艺术运动的曲线群中，只有折木那条藤笔直一条，毫无修饰，可这部分整体看来却并不算大瑕疵。折木的木板位在镜子下方，所幸不是显眼的位置，而且藤蔓本身也确实连着左右。如此的话，大概就没人会说说“只有五班偷懒”了吧。

因为粘着剂干燥需要花上两三天，所以我们当日能做的都已做完。后来收拾完报纸，即将解散的时候，鹰栖同学进入了体育馆。

鹰栖同学的大名我自然听过，不过因为三年间我们从未同班，所以我当时没法把她的名字和长相对上号。我本想象鹰栖同学是个线条纤细的艺术家形象，不想她却是个面容棱角分明的人。“啊，是鹰栖同学。”听到一位参与拼接的同学如是低语，我才头一次知道那就是鹰栖。

她并非独自一人，而是和三个像是朋友的女生一起出现的。只听她叫住一个拼接成员问：

“如何？完成了？”

她语气里那种无法言喻的轻佻，让我不由得感到了一阵别扭。主题是葡萄藤的稳重设计和她的笑声，我还是不太能将二者联系到一起。

她们一行四人谈笑着朝镜框走了过来。

我本以为成品肯定能让鹰栖同学满足。虽然也有不尽人意的地方，但集体协同作业本来就不可能十全十美。虽然没有百分百地实现鹰栖同学的设计，但我觉得结果应该属于能够妥协的范围。其余参与拼接工作的人也都十分平静。

然而鹰栖同学一看到浮雕，脸上的笑容便瞬间冻僵。

“咦……”

她的表情剧变让我背后一凉。看到那张发青的脸，我明白了什么叫做“血气尽失”。而后她甚至突然踉跄了一下。 

只见鹰栖同学抬起胳膊，指着浮雕的一点说：

“这是…怎么回事？”

位在她指尖正前方的正是折木敷衍那部分。鹰栖同学以响彻冬日体育馆的音量悲鸣道：

“怎么回事？怎么成这样了！？过分，别开玩笑了，这也太过分了吧！”

看她失去理智，同行的女生三人组赶忙上来安慰，说了半天像是“出什么事了”或者“冷静点嘛”之类的话。

然而鹰栖同学终归还是哭了出来。只见她捂着脸，转眼间已经泣不成声。无计可施的三人组反过来咬上了我们拼接的人：

“怎么回事，到底是谁干的这种事啊！”

“这是人家在初中最后的回忆，你们想想办法啊！”

“快道歉，快向亚美道歉！”

就算她们这么说，雕刻这部分的人也并不在场。谁都无法收拾事态，唯有鹰栖同学独自嚎啕大哭。虽然老师也劝了劝她，但并没有奏效。

终于，老师看了看拼接成员，这么说道：

“这部分是哪班负责雕的？”

鹰栖同学以外的人全都面面相觑起来。在如此情景中，我需要一点调集勇气的时间。

话虽如此，我应该连十秒都没用到——

“五班。”

听我报上班号，三人组自然将矛头指向了我。

她们一句接一句地丢出“我揍死你”或是“以死谢罪吧你”之类的难听话来，直到老师解围说“那块不是伊原雕的吧”，才算作罢。

三年五班在毕业作品制作中偷懒，惹哭了设计者鹰栖亚美。

这个消息第二天就在全年级传开了。五班蒙上了污名。所有人都知道，“犯人”就是折木。

班里有几个人谴责起折木来：

“负点责任啊。”

“快去道歉吧。”

“你让整个五班都蒙羞了。”

那家伙完全把这些话当成了耳旁风。

没人打算为折木辩护。课间折木经常不在教室，因为我是图书委员，所以知道他是去图书室了。去到图书室的他并不从那里借书，而是拿着自己的书读——如此情景我已经见到好几次了。

我认为，这次的事并不完全错在折木身上。负责那一部分的并非只有折木一人，而是整整一个组。三年五班是以六人为一组工作的，所以不光是折木，其余五人应该也对毕业作品承担着均等的责任。明明如此，责任却都被推到了折木身上，这样很不公平。说老实话，每当看到折木组里的人都向折木发难起来，我就会感到十分反胃。

话虽如此，我也不是觉得折木就一点错误都没有。对于独自在图书室里读书的他，我连眼神都没与之对上过。

折木备受同学责难的日子并没持续多久。事件过后，镝矢中学进入了为期数天的寒假之中。等寒假结束，进入第三学期后，就再没有谁还有余裕在意毕业作品的事了。

因为中考已然近在眼前。

与池平会面当晚，我对着自己房间里的桌子，静静想起了如上往事。

升入高中，参加古籍研究社、开始与折木交谈的时候，我心中仍然挂念着毕业作品那件事。虽然始终觉得错误并不只在折木一人，但那时的我仍然认为，折木因为嫌麻烦而对自己的任务敷衍了事，可以说是个不负责任的人。

后来发生了很多事。

我加入古籍研究社只是为了接近阿福，折木根本就没被我当回事儿。不过，在见到他为了几个事件而作出的努力后，我又觉得自己好像并不了解他。说是这么说，我倒也没想要了解就是了。

他与我们一起思考儿时小千悲伤的缘由。

虽然过程曲折，但他又帮非亲非故的高年级某班完成了烂尾的录像电影。

类似的事情还有不少。对于折木参与其中解决了数个难题这一点，我的确十分惊讶。区区折木也敢这么嚣张——当时我还这么想过。不过现在想来，最令我意外的其实另有其事。

“……我记得就在这儿来着……”

我边自言自语边翻着书架。整理书架要靠平日留心。很快，我就发现了目标。

文集《冰果》。连要写些什么都没定好的奇怪文集。去年，我实际上是独自一人完成了编辑。因为在印刷册数上出了难以置信的疏失，所以我就眼不见心不烦地把它塞进了书架里，至今未动。

没必要翻开，内容我大致还记得。

令我意外的是，折木为这本文集兢兢业业地撰了稿。

要是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要振奋精神的确不难。比如在运动会里拼搏，抑或在亲戚的结婚典礼中抖擞精神，这些要做到都很简单。听到“密室里死人了哎！”，人会心跳加速地跑过去看，实在是再正常不过了。

但是，撰写文集用稿件却和前述的节庆心态相去甚远。这种情况下，那种起哄的劲儿是发不出来的。

比方说阿福，他可是费了老大的劲儿才写出了《冰果》的原稿。因为喜欢阿福，所以我让他正坐在社办里骂了他一顿。

“我说阿福，一开始我就说过吧，你好好听了吗？我说过仅仅‘写出有趣的东西’是不能算完成的吧？这是计划性的问题吧。有趣固然重要，但光是有趣也不行。我跟你说，这种东西，无论是有趣的地方还是无关紧要的细节你都得认真对待，否则就没法完成。就因为你不会好好听人说话，所以才会把时间弄得这么紧张。给我反省去。反省了吗？反省过了吧。那我陪你一起想，坐到边上来！”

如上所述。

不是说阿福有多无药可救，不如说我觉得这些都很正常。比起这边来，漫画研究会的文集要更……不，还是别深究那个了。

总之，折木带着满脸的不耐烦，说着“给你”将《冰果》的稿子递给了我。那时我还在跟印刷所交涉，甚至连截稿日都还没决定好。虽然接过稿子的我一脸淡漠，但我的内心其实非常惊讶。那家伙时常挂在嘴边装帅的台词——好像是“必要之事从简”来着——我本以为只是懒人的场面话，那个时候我才意识到，折木姑且也会遵守自己的口头禅。那家伙不会对必要之事置之不理，大概吧。

想着在古籍研究社渡过的，也是折木的所作所为悄然进入我视野的这一年，我再次思考了起来。

毕业作品事关整个初三。折木是那种会在如此大事中偷懒至斯，懒到骨子里的人吗？

我在床上翻了个身，呢喃道：

“总觉得很蹊跷啊。”

感觉背后有所隐藏。那时的他是否有着某种打算呢？应该说他绝对有自己的目的。时至现在我就敢说。那个简单至极的雕刻背后，肯定隐藏着折木风格的无聊理由。

那家伙倒无关紧要。但如果鹰栖同学的眼泪和三年五班的污名背后另有隐情的话……

那就算已经时至今日，我还是很想了解。

3.

我的小小调查，在第一天就遭遇了令人气愤的暗礁。

星期一，一等放学后我就来到了地学讲义室。既然是折木的问题，那直接问他就真相大白了——我本来是这么打算的。

社办里只有折木一人。换成平时这得算是倒霉，可在今天这可谓正中下怀。一如往常，折木坐在倒数第三排的桌子旁，单手拿着平装书没精打采地看着。我进入教室时，他也只是抬头看了一眼就马上钻回到了书本里。这也与往常基本无异。

所以当我把书包放下接近折木时，他也没有什么反应。话说回来，这家伙看的是什么书呢。我歪了歪头想要窥探封面，可就像被齿轮带动一样，折木也歪了歪书本藏住了标题。我把头正回来后，折木也把书正回了原位。想折木应该不会带什么见不得人的书来学校，那他又在藏什么呢。如是想着，我的语气也强硬了些：

“我有点事想问你。”

听着简直就跟取证官说出的话一样。“问我？”多少有些云里雾里的折木愣愣地指了指自己的脸问道。就算对方是折木，这次也得算我不对。

“啊，抱歉。我不是要发牢骚，只是想问你点儿过去的事。”

“过去的事啊。”

说着，折木将书扣到桌上——同时还不忘了把封面盖住。

“历史问题的话，里志比较了解啊。”

我可没工夫陪他插科打诨。从附近拉来一把椅子后，我坐在了折木的正对面。

“是初中的事啦。”

“初中的事也是里志比较了解。”

“毕业作品的事。”

折木瞬间正色看了看我的眼睛，然后缓缓地说：

“毕业作品的话，里志不是更比我了解吗？”

的确，阿福是毕业作品制作的管理成员之一。因此，折木在此提到阿福并没有什么不自然。不过总感觉他是在敷衍我，是我多虑了吗？我指向折木说道：

“是你的事。你可别再说阿福比较了解了。”

“行了行了你快问吧。”

我把伸出的手指握进拳头，放到桌子上说：

“你还记得吧。那面大镜子，镜框上的雕刻。……你偷懒来着吧。”

“那件事啊。干嘛突然问这个？”

“昨天我见到池平了。当时我们聊到了你。”

说着，我想到这家伙说不准真的会忘掉同班同学的名字，于是便添了一句道：

“池平是三年五班的女生。”

“嗯，我知道。”

“谁知道是不是真的。”

折木撇开了视线：

“真的啊。中等身高，不胖不瘦……眼睛和头发都是黑的。”

“你当我傻啊？”

闻言折木稍稍皱眉，又把手放到了扣放的书上：

“我刚刚正看到精彩的地方。”

“哎？啊，对不起！那就一会儿再说吧。”

“没事。”

折木把书拉到桌边，然后将双手放到桌上这么说道：

“那件事是我给班里添麻烦了。虽然觉得时效已过，但那么敷衍确实不妥。再次道个歉：对不起了。”

说罢他低下了头。

看到他那良好的态度，我感觉更加扫兴了。真没想到他会耍这种小聪明来应付我。我和折木认识已久，就算不想，他的那点小花招也早就被我摸透了。这家伙会低下头，无非就是想早点结束对话，这我还是能够看出来的。

“我没想让你道歉啊。那我就问了，你为什么要那么做？”

“为什么啊……”

折木停顿了一会儿，

“人各不同，不是每个人的手都有你那么巧。”

“我知道你手笨。你是说，你是因为手笨才雕成那样的？”

如果他要这么说，我就打算以“胡说”回敬。折木雕刻的异常之处并不在做工多差，而是他偷懒完全无视设计。

“也有那方面的原因，细节我已经不记得了。”

“不记得了？”

“那时候满脑子都是中考的事吧。一个毕业作品而已，反正你认真做也不会有人去看，随便做做不就行了嘛……虽说记不清了，当时我大概是这么想的？”

“喔？”

我略微向前探出身子，仔细打量着折木说：

“你的意思是，你是忙于备考才偷懒的吧。没有其他理由了，是吧。”

很可惜，我的眼力不足以光靠对视就判断出对方是否说谎。不过从表情中我还是可以读出些什么的。一脸不耐烦的折木，似乎稍微有了一点动摇。

“……”

折木的表情确实发生了变化。

被从正面盯着看，任谁都会觉得难受。估计也有点不好意思的成分吧。

就算刨去这些因素，此时折木的脸还是有点红。

“折木。”

“干嘛？”

虽说姑且叫了他一声，但我却没想好要说什么。你脸红了？为什么脸红了？生气了？

那之后，我又是试着套话，又是试着动摇他，可折木却始终重复说自己“忘了”、“不记得了”，口风完全没有松动。

那就采取迂回战术吧。

如果能查出当时的状况来，无路可逃的折木或许会打开那张嘴。为此我该怎么办呢？夜里，我对着自己屋里的写字台思考了很多。最后，我认为去问折木当时的同组同学是最好的。

折木组里还有谁，时至今日我自然不会记得。这种时候就轮到毕业相册登场了。相册里除了各班合影之外，还有三五成群一起拍的照片。虽然不知道其他班怎样，但我们五班每组都有合影。说是这么说，我也没想到它能在这时派上用场就是了。

我从书架中取出毕业相册，将其摊开在桌上，翻到了五班那页。虽然摄影师说要微笑，可折木依旧是往常那副不情不愿不耐烦的嘴脸。与他一起的还有五位同班同学，其中要是有升入神高的就算中大奖了。

“嗯……搞定！”

找到了。我用食指点了点那位同学的照片。

芝野惠。虽说为人有点随便，但印象中她对苦恼的人很是温柔。口头禅是“我一定要减肥”的她的确稍有点胖，但我觉得还没胖到需要本人那么担心的程度。

不用说，我在神山高中也经常能看见她，去年的体育课我们就是一起上的。太好了，芝野还是很好说话的。虽说不知道她现在在哪个班，不过这连问题都算不上。接下来就看明天了。暂时忘掉折木的事吧。

难得拿出毕业相册一次，自然没有不看阿福的道理。于是我翻动页面。

找到初中三年级的“福部里志”，我得意地笑了出来。

“哎呀呀……小不点儿！”

现在的阿福五官也像女孩子，看不太出是高二的学生。不过比之以前的照片就能看出来，果然他也有变化。我肯定也一样。

好，眼睛保养完毕。接下来就是作业的时间了。

第二天。打听芝野现在的班级，比我预想的还要简单。通过向朋友打听，我问了两个人就获知了她是在D班。虽然第三节课后就得到了消息，但具体提问还是留到午休吧。

到了午休时间，缺什么不能缺了便当。话虽如此，中午我一般不会怎么饿。阿福说过“这是早饭吃多了”，我一面觉得在理一面踹了他几脚。就这样，我三下五除二地干掉了午饭。到D班打探时虽然一下就找到了芝野，可她还在吃饭。我在走廊中晃了一会儿，算计着时间差不多的时候，走进了D班。按说学生我也当了不少年了，可进入别班时我还是无可避免地会感到紧张。

芝野正和朋友聊得兴起。减肥好像没怎么见效。发现我走过去，她马上微笑以对：

“咦，伊原？真稀罕啊，怎么了？找谁有事吗？”

“嗯。有点事。”

“找谁？用我帮你叫一声吗？”

“那个，我就是有点事情想问你。现在能不能稍微借我点时间？”

芝野丝毫不觉意外，她爽快应允道：

“可以啊。那去那边吧。”

我和芝野站到了D班教室的窗边。不知是谁打开了窗户，凉风不时吹进教室。总感觉初中时我也这么说过话——这一奇怪的记忆刺得我心头直痒。

“什么事？”

“星期日那天，我见到池平了。”

“哎，池平？真怀念啊。听说她在玩儿音乐。”

我稍有些惊讶：

“你竟然知道啊。听说她正苦于找不到主唱呢。”

“哦～？”

芝野皱起眉头，

“于是伊原你要唱？啊，还是说你在帮她找主唱？”

看来她是想要帮忙，却对唱歌有些忌惮。我赶忙摆摆手说：

“不是不是。不是那个，当时我们聊到了毕业作品，就是镜框雕刻。”

“……啊，原来如此。”

像是理解了什么一样，芝野说着移开了视线。

“现在还会谈起那件事啊。也对，想来也是。”

问题该怎么提，我想了几种方案。不过想到最后，只有直接和盘托出比较靠谱。我不喜欢假惺惺地糊弄半天然后再问“那个是怎么回事？”，更不喜欢使用亏心的办法。于是我说道：

“我现在加入了古籍研究社，折木也在。提起他的时候，池平显得非常厌恶。这倒也是自然。”

“啊，折木啊。嗯，也是，可能有的人就是记仇。”

“不过现在想来，我总觉得有蹊跷。”

不知不觉间，我的声音也逐渐振奋了起来，

“说起折木，感觉就是特呆还特怕麻烦吧？”

“虽然没怎么跟他说过话，不过是有点这种印象。”

“但我并不就此觉得他是那种会偷懒的人。……你还记得运动会时，长田还是谁说自己肚子疼，翘掉接力的事吗？”

芝野稍有些厌恶地点了点头：

“当然记得啦。代她跑的就是我嘛。”

“是吗？长田那帮人真是随心所欲啊。合唱比赛那时也是。”

哎呀呀，要变成回忆的话题了。午休很短，于是我就此结束回忆，硬是将话题引了回来：

“先不说这些。”

轻轻叹了口气后，我提问道：

“我不明白的是，为什么雕刻是折木一个人做的呢？那应该是以组为单位的工作吧。可在我的记忆里，上交的只有折木一人，错也都被归到了他头上……到底是怎么回事？”

折木手笨这点，他本人不说我也很清楚。我不明白的是，为什么雕那块木板的会是折木呢？我们组的雕刻是我和三岛两人完成的。如果折木在我们组，他甚至连摸雕刻刀的必要都没有。

虽然早有预想，但这个问题似乎戳中了芝野的痛处。她一时语塞，表情冷了下来。我本无意责备芝野等其他组员，但这提问方式难免会有点像是如此。

即便如此，芝野还是告诉我说：

“你说那个啊。那是折木自己提出来的。”

“……唉？”

“他说有人可以帮忙，很简单就能弄好，然后就把设计图和木板带走了。因为相信他……这么说可能有点假，总之听折木的话后，大家就求之不得地把任务交给他了。”

估计跟我们组的情况差不多。说过一句“轮不到男生雕”之后，他们就散得不见踪影了。

“所以啊……”

一声叹息传来。

说句题外话，如果我们还是初中生的话，芝野应该是不会发出如此疲惫的叹息的吧。

“说实话，或许我们应该给折木道个歉。”

“……嗯。”

虽然点了点头，但我的意思并不是“芝野应该道歉”。这点有没有传达出去呢？光看表情果然还是完全搞不懂。

前年的冬天，折木一人接下了毕业作品的任务——那个一人根本刻不完的浮雕。被我猜对了，他果然有着某种目的。

问题只有一点。

“折木所谓‘可以帮忙的人’是谁呢？”

虽然问出了口，但我并没有期待答案。我不觉得芝野与折木会有怎么亲切攀谈过。估计她不知道吧。

迷一般的第三者。我能想到的只有一个人。不如说，能说是折木朋友的男生，我就只知道那么一个。阿福。……不过，以阿福能帮忙为由就接下全部的工作，这不可能吧。

就在我想着这些的当儿，芝野好像显得有些犹豫。本打算得到“不知道”的回答的我，却突然听见芝野这么说道：

“鸟羽麻美。”

“唉？”

“一个叫鸟羽麻美的女孩，折木要找的人是。”

陌生的名字。看来是初中三年间与我全无接点的人。还是说我也在哪听过？

“好像是他女朋友。”

唔……果然还是没听说过。虽说镝矢中学的学生要比神山高中少，但那里也有二百人以上。有个不认识的人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想到这里，我终于真正理解了某个耳熟能详的词。

“唉，你说什么？”

“女朋友。”

我并不喜欢有关自己的话题。但此时此刻，请让我深刻思考一下自己的性格问题。

听到可谓是荒唐无稽回答，自己竟然会以响彻全班的声音“咦！！？”地大叫出来，这我真是完全没想到。

所有留在D班的人都将视线投来，我赶忙用手捂住了嘴。不妙，吵到别人了吧。不，可是，怎么会呢。咱说的是折木啊？

看我无法从混乱中恢复过来，芝野压低了声音说：

“就有一次。当时我问他毕业作品何时能完成，他回答说‘那要看麻美了’。我随口又问了句‘麻美是指鸟羽麻美吗？’，他听了之后好像吓了一大跳，话都说不出来了。估计是没想到我和麻美认识吧。估计他还以为没人知道呢。”

“唉，但是，怎么说呢……你记得真清楚啊。”

心里话明明不是这句。

“毕竟听到麻美的名字我就很惊讶，知道折木有女朋友我又吓了一跳。不过说到底……”

芝野苦笑道：

“没你现在这么惊讶就是了。”

接着，芝野与我稍微拉开了一点距离。这就是想要结束对话的信号吧。我看了眼墙上的表，的确，午休就只剩五分钟了。

“想见麻美的话，去摄影社找她就行了。虽然升上高中以来并没和她说过话，但KANYA祭时我看到过照片。”

说到这里，芝野又恶作剧似地加了一句：

“啊，不过，麻美具体在哪，折木应该就知道吧。”

想要了解毕业作品的缺陷，鸟羽麻美的名字和所在是至关重要的情报。

虽然直觉是这么说的，但在放学后我并没直冲摄影社社办，而是跑向了地学讲义室。自己上楼时脚步声之大，我自己也有所意识。混帐折木，看我怎么修理你。虽然脑中一隅也有“去了社办折木也不一定在吧”或是“修理他，修理什么？”这类冷静的声音存在，但我还是无视它们上到专科楼四层，唰啦一声拉开了地学讲义室的大门。

折木在里面，坐在和昨天相同的椅子上。

要是就他一个人，我倒还能锁住他的脖子可劲儿地摇。可现状并非如此。折木的斜对面处，小千正在笑着。发现我后，她稍稍扬起手说：

“啊，伊原同学，你来得正好。我刚听了件很有意思的事。”

先不提那个，小千你听说，那个啊，这家伙啊……！

我的精神还没错乱到会让这些脱口而出。我做了个深呼吸。冷静，伊原摩耶花。你还没找到确切证据呢。

“哎？什么事？”

折木回答我说：

“我姐姐的旅行见闻。该叫它英勇事迹还是什么呢……大概算是没头没脑的故事吧。”

亏你平时都那副臭脸，竟然还能露出这么温和的表情。

小千像是想到了什么绝好的主意一般，把双手合十在胸前说：

“折木同学，你也讲给摩耶花同学听听吧。从头开始。”

“从头开始？”

折木十分头疼地说道。而小千则用兴奋的声音又重复了一遍：

“是的，从头开始。毕竟一打头就很有意思嘛！而且……”

“而且什么？”

“其实故事里有些地方我比较好奇。”

折木无力地垂下了肩膀。

“从头开始吗，这要怎么说啊……”

“还请不要因为这是第二次，就在内容上有所省略。”

明显是有省略的打算，折木向小千透出了幽怨的视线。

笑容能回到小千脸上是件好事。升上二年级经历过一些事后，我就更这么想了。

……在小千面前，我果然还是说不出折木“女朋友”的事。

而且，那十有八九是芝野的误会。要说折木有多迟钝，打个比方，就算有人站到他面前，指着自己说“我”，指着胸口说“喜欢”，再指着折木说“你”，他都得就其中意义思考一番。折木会瞒着别人谈恋爱，这要我怎么相信？

4.

当晚，我给阿福打了个电话。

折木的故事有趣得没天理，这这那那的意外地说了很久，可阿福始终没来地学讲义室。上次见他是在星期六，所以我已经整三天没有看到他了，我的天啊！

我选了手机里去电记录的最顶上一个。还没等嘟嘟的提示音响，阿福的声音便传了过来：

“哟。”

“啊。……你电话接得真快啊。”

我能听见对面在偷笑。

“我正摆弄着手机，打算给摩耶花你打电话呢。刚要按键拨通，你就打过来了。”

“这样啊。”

我跳上床，俯身趴了下去，说：

“我跟你说，今天我知道了件奇怪的事。”

“喔？怎么回事？”

我舔了舔嘴唇：

“鸟羽麻美，你知道吗？”

些许停顿。我仿佛可以看到电话对面阿福困惑的神情。

“嗯，知道。摄影社的吧。社长还抱怨过，说是不知道有什么理由，她无论如何都不参加学生竞赛。”

“阿福和摄影社社长也认识？”

“因为委员会嘛。”

“哎……”

我不认识的人阿福却认识，总觉得心里有些沉重。真是不爽。叹了口气将沉重的情绪吹散后，我问道：

“听我说，那位鸟羽同学好像是镝矢中毕业的。”

“据说是。”

“对她你了解什么吗？”

有人说她是折木的女朋友。万一这真就是真的，阿福肯定也会动摇吧？

老实说，套阿福的话很有意思。先问些不疼不痒的话题试探，再按部就班地深入。就像游戏一样。

然而阿福的回答直接就跳出了平常的套路。虽然只有我能听出来，但他的声音确实稍稍沉重了一些：

“姑且算是了解一些。摩耶花，你有事要找鸟羽同学吗？”

“嗯，算是吧。你还挺明白的嘛。”

“那当然。……这样的话，你可能还是注意点比较好。”

因为阿福的声音中掺入了认真的味道，所以我也从床上坐起了身子。

“鸟羽同学对镝矢中学的同年级同学心存芥蒂。要想保持对话融洽的话，最好别提初中的事。”

为什么？我想问。

可阿福却像是防着我这么说一般，语调一下明快了起来：

“罢了，比起那些事，你听我说。星期天的时候，我真服了……”

因为阿福滔滔不绝起来，我就没能再插上话。虽然开始有些无法释怀，但我很快就想开放弃了。

电话的时间并不长。因为即便是我，与阿福还是想多聊些开心的话题。

我入学神山高中已经一年有余，但知道学校里有暗室还是头一回。据说暗室是和化学准备室设在一起的，而摄影社的社办就位于化学准备室中。

昨夜跟阿福打完电话后，我在毕业相册里确认了一下鸟羽麻美的长相。除了戴眼镜外没什么特征，非要说的话，也就是给人感觉比较瘦了。但是，这是只看鸟羽同学一人时的状况。对比相册里的合影看时，我发现她有一点有些奇怪……照片里的她，脸上几乎没有笑容。

总而言之，知道长相就好办了。放学后拜访化学准备室的我，看出了在场的女生并非鸟羽麻美。社办里还有另一个人，那是一位自然卷的男生。从领口的徽章能看出，他是一位三年级学长。我向他说明了自己想见鸟羽麻美。

“鸟羽同学啊。”

说罢，他挠了挠头问道：

“很急吗？”

倒也没什么十万火急的理由。不管折木的毕业作品中有什么故事，那也是前年的事了。虽然我想知道其中缘由，而且是越早越好，但也不急在这一两天。

“不急。打扰的话我就回头再来。”

我以为鸟羽同学在暗室里。可三年级的男生却低声嘟囔了句“哎，无所谓了”，然后若无其事地说：

“她的话，现在在楼顶。”

“楼顶？”

我不禁像鹦鹉学舌一样反问道。

虽说不知道暗室的存在，但我知道这所学校里没有通往楼顶的楼梯。毕竟古籍研究社的社办就位在顶层。要想去楼顶，就要从墙上的铁梯子处爬上去。梯子顶上有扇重重的铁门，虽说没试过，但我觉得那门肯定锁着。

“没错，楼顶。别跟别人说啊，其实她有楼顶的备用钥匙。”

那是摄影社代代相传的东西，还是鸟羽麻美的个人物品呢？虽然感到疑惑，但答案是什么根本无关紧要。道谢之后我便离开化学准备室，爬起了早已熟悉的专科楼楼梯。与鸟羽同学见面不算什么要紧事，但是上到楼顶的机会可没那么多。倒不是说笨蛋、烟和伊原摩耶花都喜欢高处，但我还是想上去看看。

上到四楼，我发现地学讲义室的门关着。有没有人在呢？连续两天折木都在，今天或许他不在了吧。阿福也该来露个面了。一会儿去看一下吧。

上到楼梯最上面，白色的墙面上设有一副梯子。虽然知道它的存在，但我从没想过要上去。抬头一看我便发现，梯子尽头处的铁门现在微微开着。的确，楼顶上有人在。

“……好。”

我轻轻握拳鼓足干劲，然后用手扶住梯子。

虽然没有明文禁止通行，但就普通想来来，屋顶应该是不欢迎学生上取得。另一方面，虽然没有特别注意过，但我记得神山高中的楼顶是没有围栏的。要是被老师看见，估计得被骂得很凶，摄影社的钥匙恐怕也会被没收。想着这些，我爬梯子的动作也不觉急了起来。

爬垂直的梯子出乎意料地需要臂力，细细的横把硌进了手心里。先行上去的人并没在梯子上留下热度，每上一级都要体验一次体温被夺走的感觉，着实令人不爽。

虽然不会发出声音，但在爬的时候，我还是在心中默念着“嘿咻、嘿咻”。说是这么说，梯子总共连十级都不到。虽然很费力气，但几乎不怎么花时间。我稍微推了推，楼顶的铁门便简简单单地打开了。本以为会有点风的阻力，真是扫兴。

我爬上楼顶。

因为无人打扫，校舍楼顶上到处是斑驳的黑色污渍。前方有一位架着三脚架的女生。她既没有看着取景窗，也没在调整相机的朝向——女生只是在站着而已。

“……鸟羽同学？”

因为铁门开关无声，女生自然没有注意到我的到来。只见她慢慢转过头，用乌黑的眼睛笔直地盯着我问：

“谁？”

我是头一次知道，一个字就能带出如此强烈的拒绝感。

毫无疑问，她就是鸟羽麻美。那面容和毕业相册上一样。

但我还是不由得扪心自问：她真的是鸟羽同学吗？相册中的她，一言以概便是“毫无个性”。就算在走廊中遇到过可能也会忘记——看到被埋没在相册里的她，我想。

可现在，站在屋顶上的她并不一样。她全身都散发着拒绝闯入者——也就是我——的气场。别说“毫无个性”了，估计我做梦都能梦到她。她脸上并没戴着眼镜，我是后来才发现的。

我后悔自己带着看新鲜的心情进入她的空间了。不过为时已晚，我向腹部猛地的使出一股力，壮了壮胆子。

然后说道：

“我是二年C班的伊原摩耶花。你就是鸟羽麻美同学吧。”

被称呼名字，对方不快地移开了视线：

“是社长告诉你的吧。”

“不知道是不是社长，总之告诉我这里的是个天然卷的男生。”

“那家伙……”

她厌恶地说道。

“……那，既然你认识我，是找我有事吗？”

“嗯。”

在露天环境下说话，我和鸟羽同学的距离稍显远了点。于是我向她走近了几步。

“我有点事情想问。现在方便吗？”

她嘴角露出了讽刺的笑容：

“都找到这种地方了，也就无所谓什么方便不方便了吧。”

说得倒也是。

“无所谓了。想问什么？”

我想起了阿福的忠告——最好不要提初中的事。但是没有办法：

“毕业作品的事。”

“……你指什么？”

“镝矢中学的毕业作品。就是那面大镜子的镜框。”

可以看出，她的身子僵住了。听到“毕业作品”这个词，鸟羽同学明显有了反应。我的眼力不足以光凭表情窥探内心，但一看便能看出，鸟羽同学的戒心眼瞧着强了起来。看来在她完全拒绝我之前，我只能把所有的牌都打出来了。我加大音量：

“不知鸟羽同学你知不知道，毕业作品制作中，有个男生独自招了不少人记恨——就是五班的折木奉太郎。因为他交上偷工严重的雕刻，负责设计的鹰栖同学哭了个稀里哗啦。

“但我直到如今才觉得不可思议。折木虽然是个懒人，但对全体毕业生创造回忆的东西，他应该是不会去糟蹋的——他没有自我中心到那个地步。所以我才感觉，他的偷工减料背后或许另有隐情。随着调查，鸟羽同学，你的名字就出现了。折木、鸟羽同学与毕业作品，这三者之间到底有什么关系？抑或是说，这些果然都是无关的？”

随着我的提问，鸟羽同学笑了。那笑容没有丝毫亲切与热意。鸟羽同学冰脸的笑容仿佛在说：你什么都不知道，会提出这种奇怪的问题也是在所难免。虽然楼顶无风，空气温暖，天气也很晴朗，但我仍然感到了刺骨的寒意。

鸟羽同学说道：

“知道了又能怎样？”

鸟羽同学的言外之意是：这已经是陈年旧事，早就结束了吧？不，还没有结束。

“我会去道歉。”

鸟羽同学皱起眉头，重复道：

“去道歉？”

“对，道歉。”

“向谁道歉？”

“这还用说吗……向折木啊。”

班里所有人都怪罪折木偷工减料，指责他只因为嫌麻烦，就给大家最后的初中回忆蒙上了污点。那之后直到毕业，折木经常会离开教室。

他会去到图书室，在那里看书。……即便在图书室，我也没正眼看过他。

初中毕业，升上高中。当我再度看到他现身图书室时，心里有些不痛快。折木是个随随便便、不能信任的人，根本不配当阿福的朋友——虽说并非明确的意识，但我当时的想法恐怕就是如此。

一切的原因，都是浮雕中那条笔直的藤。如果那只是单纯的偷懒，那当年所有的毕业生就都有正当理由鄙视折木。

但如果另有隐情呢？

鸟羽同学再度嘲笑我说：

“结果会如何呢。他会原谅你吗？我有点想象不出。”

看来，她果然认识折木。见我猛然抬起头，鸟羽同学说道：

“事到如今你还想怎样？不过嘛…也是。你一直在记恨折木同学，这也是个问题。”

提到折木的名字时，鸟羽同学的声音中带入了一些明亮而怀念的色彩。我想起了自己几乎没能相信的“女朋友”这个词：

“鸟羽同学。对你来说，折木同学是……”

“大概是英雄吧。可以归到那一类里。”

英雄？折木？

此时的鸟羽同学甚至露出了微笑。

解词一会儿再说就好。趁着她拒绝的氛围消失，我得再钓出点消息来。于是我再度问道：

“那毕业作品呢？”

“这个嘛……或许该说是‘已经解开的诅咒’吧。”

“折木对毕业作品做了什么？”

鸟羽同学笑着说道：

“谁知道呢？我又没理由全都告诉你。要是你前年问我，我大概会开心地给你回答一番吧。……但有一点我可以断言，你竟然说自己记恨折木，简直无可救药。”

因为已经太迟，所以提都懒得提了吗。

一阵微风吹来。在没有栏杆的楼顶上，即便是微风也会招来恐惧。我的表情大概很僵吧。鸟羽同学兴味索然地耸了耸肩，说：

“想知道的话，你就去看看那面镜子吧？虽然我觉得你不倒立是看不明白的。好了，我正在社团活动中，你会打扰到我，所以能不能请你离开楼顶？”

接着她打算转回身子。

我想起了小千的笑容。想起了昨天，听折木讲故事听得入神的那张侧脸。

“等等，还有一件事。”

“……真够啰嗦的。”

看鸟羽同学皱起眉头，我抱着不再重复问第二次的打算开口道：

“那之后，升入高中以来，你又和折木见过面吗？”

所幸，鸟羽同学并没就我的问题联想太多：

“我想把折木同学当做英雄。”

“……”

“见了面说过话之后，就会感到厌恶了吧？”

说罢她便转过身，弯腰看向了取景窗。我很清楚，她不会再回答我的提问了。

5.

到头来，问题果然是那面镜子。

从楼顶下来的我，并没去地学讲义室。事到如今你还想怎样？虽然心有不甘，但鸟羽同学这句话恐怕是对的。提出鸟羽同学的名字，或许可以撬开折木的嘴，但勒着对方的脖子逼问，只为求一个道歉的理由，总感觉有些不妥。

阿福在的话我倒是想见见。但毕业作品这件事上，阿福与折木和鸟羽并不同班。折木想要隐瞒的事，由我去挑明和里志谈未免有些卑劣。现在要忍耐，忍耐。

离镝矢中学静校，应该还有一段时间。

很多地方高中生都不能去。比如法律禁止的地方、条例禁止的地方、校规禁止的地方……禁止踏足的地方到处都是。

另一方面，也有些地方虽然没人禁止，但也没人想去。比如说初中母校。起码我是这样的。

来到镝矢中学校门前的我，一边眺望着出入口前花坛中盛开的金盏花与杜鹃，一边感受着涌上脸颊的热气。操场上田径社与棒球社正在训练，管乐队的合奏依稀可闻。明明每个要素都与神山高中差不多，为何镝矢中就这么难以进入呢。

原因很明了。带着欢笑与泪水，我已经从这里毕业了。我们回不到毕业前，也不能回到毕业前。

我审视了一下自己的着装。这条街上人人都知道，这是神山高中的校服。要不要先回趟家，换上镝矢中学的校服呢？所幸，或者说遗憾的是，我的身高几乎没长。虽然未来还长得很，但现下的数字我也不得不承认。就算穿上初中校服，估计也会很自然吧。

想到这里我摇了摇头。想什么呢，我。那不就跟cosplay一样了嘛。与其琢磨这些馊主意，还不如正面突破。再说就算心情上如何不适，实际也就是进个初中而已，根本没恐怖到需要勇气的程度。

好，上吧。

跨过校门时我发现，自己走顺拐了。

出入口分学生用、来宾用和职工用三个。走来宾出入口未免有点夸张，所以我考虑从学生出入口偷偷溜进去。不过仔细想想，那样就没法在校内行走了——因为学生出入口没有外部人员用的室内鞋。不是“来宾”的我，最终还是只得抱着歉意绕到了来宾出入口。

要是有个传达室就好了。“我是毕业生伊原，请问能稍微进学校一下吗？”“可以啊。”如是的话，我就能坦然地进去了。可镝矢中学的来宾出入口大门敞开，四下无人，仿佛在说“不心虚的人才敢进来”。身处用地内部，精神会一直紧绷也是在所难免。我快步走进楼里，脱下鞋子，从鞋柜里随便拿了双写有金字“镝矢中学”的茶色室内鞋。

那面镜子被命名成了“回忆之镜”。虽然略显直白，但总比绕那些奇奇怪怪的弯子强。镜子被挂上墙时，我们还没有毕业。因此，地点我是知道的：两处楼梯之一底下，正对面的墙上。虽然也怕被人抓住，但我还是毅然地开始了前进。

距离静校还有三十分钟。虽然校内尚有人声，但我在走廊上没有遇到任何人。要是能看到个身穿水手服的女生，我还能回忆起前年的自己，让心里温暖一下。可走廊上一个人都没有，所以我自始至终都在思考鸟羽同学的话。……已经解开的诅咒。

到底是什么意思呢。要说诅咒的镜子的话，白雪公主？那是魔镜来着。深夜里对照的双镜可能算是诅咒的镜子？可“回忆之镜”只有一面。再者说，“已经解开的”诅咒又是什么呢。

想着这些，没有遇到任何人的我来到了“回忆之镜”面前。

“……原来这么小啊。”

这是我首先冒出的想法。

现在回到小学，我会惊讶于一切都那么袖珍。那大概只是因为我长高了。可距离上次看到“回忆之镜”，我的身高并没怎么长。明明如此，我却觉得墙上的镜子小得扫兴。

不，这面镜子照出我的全身还绰绰有余，高度应该有两米以上吧。一般想来已经够大了。换句话说，在这一年多的时间里，只是我印象中的镜子变大了吗。

“果然还是很怀念啊。”

我伸出手去。

全体毕业生——至少名义上是全体毕业生——雕出的镜子。这个“全体”给我的印象其实并不太深。虽然组装相框时我去了现场，可实际工作有老师帮忙，我的心中并没多少自己完成的实感。话虽如此，镜子左侧“啄食果实的小鸟”，毫无疑问是我和三岛雕的。现在看来，当时我们所谓的“麻雀”，果然应该是蜂鸟。要是初中的我们知道这点，应该再往蜂鸟那边下下工夫的。

镜子侧面贴着一块塑料名牌，上面写着“回忆之镜（设计者：鹰栖亚美）”。此外，还写有我们的毕业年份。

“鹰栖同学的名字留下来了啊。”

毕业前我没发现这个牌子。一方面羡慕着鹰栖同学能将名字留在永远学校里，一方面我也觉得，还好不是我的名字。

除了大小之外，还有一点与我印象不同——围在镜子周围的藤条很细。在我记忆中，藤条几乎占满了十厘米见方的木板，可实际的藤条最粗也就两厘米宽。与之相对，空间都是被藤条的蜷曲占掉的。

没来由地，我低声呢喃道：

“大概六十分吧。”

初中时，我觉得这是无懈可击的设计。

可坦白来说，现在再看，这设计总会给我错综过头的印象。

尤其是镜子下方，装饰有点太过繁复。果实累累的藤蔓有来有回，时上时下，偶尔再绕个圈，本已颇为纷繁，此上又有树枝与飞虫点缀，显得十分杂乱。

话虽如此，虽说下方设计比较复杂，但观感还没那么坏。总比上方的吵闹感好多了。

接下来……

我退后一步，将整面镜子收入视野。

刚才光顾着看镜框的我，忽略了镜中的自己。镜子里我双眉紧锁，抱着胳膊。

“……诅咒的镜子…吗。”

镜子本身只是某位老师买来的普通样式。阿福或许可以说明镜子的成像原理，但我不觉得那之中会有什么诅咒的成分。

真被诅咒的话，果然还得是我们雕出的镜框吧。

“可那也‘已经解开’了啊。”

所谓“解开诅咒”的过程，恐怕是折木做的。

这么说……？镜面四周的曲线中，唯有一处直线。我的视线被吸引了过去。笔直的一条横藤。折木雕的部分。

诅咒。

“唔……”

鸟羽麻美还说什么来着？折木是英雄。见面就会感到厌恶，所以不会和英雄见面。还有——

看不明白。你是看不明白的，她说。你是无论如何都看不明白的。

“哎，好像不对。”

不对不对。当时我就感到了一丝奇怪。

鸟羽麻美说的不是“你无论如何都看不明白”，而是“你不倒立就看不明白”（译注：日语中“无论如何”与“不倒立就……”说法相似）。

倒立。

“……会走光啊……”

要是阿福也在，我还可以让他帮忙扶着裙子。

倒立。倒过来。

“啊，莫非……”

我从口袋里拿出手机。

打开相机功能，将镜头对准镜子。镜中的我也端起了手机。

快门声被我设成了单调的“咔嚓”。

照片显示在屏幕上，我将手机上下颠倒过来。

“……原来是这样吗。”

暮色渐近的初中里，我独自呢喃道。

6.

地学讲义室。

今天小千不在。社办里有折木、阿福和我。

阿福的话，听到了也就听到了。折木坐在固定位置上，我无言地将打印出的照片摆到了他面前。

折木吓了一大跳。想想也是。要是有人突然在我面前摆上一大堆照片，我也会很费解。然而，直到我把照片全部摆出来，他也没有开口。阿福也是。

照片上照的是“回忆之镜”的下侧镜框。包含折木“偷懒”的部分在内，总共十五张。因为印了十五张，打印机的墨水都用完了。下个星期天拉上阿福一起去买吧。

见我停下了手上的动作，折木问道：

“这是什么？”

都到这地步了还要装傻。

“毕业作品啊。”

“哦，是吗。”

“真窝火，你语气太生硬了。”

折木挠了挠脸颊。

“昨天，我去见鸟羽麻美同学了。折木，你知道鸟羽同学升上咱们学校了吗？”

虽然姑且问了这么一嘴，但我却的其实根本没必要问。毕竟在同一所校舍里共处了一年，很难想象他们没见过面。

然而折木却是个难以捉摸的人——

“不，头一次听说。”

“哎？”

“她还好吗？”

那样能不能叫“好”呢？不容任何人接近的拒绝气场。不过也罢，我也的确能感到她的原则。

“应该挺好的。”

“是吗，那就好。”

“她让我在镜子前面倒立。”

我着手把十五张照片都倒了过来。折木旁边，阿福始终未发一语。这沉默就等于在声明：福部里志知道折木、鸟羽麻美与毕业作品这个三角形。

乍一看，照片上只是歪扭得有些凌乱的藤条。但只要将照片一倒过来，眼前就是另一番风景了。

绕圈的藤条，倒过来就变成了“e”。

有起有落的藤条，倒过来有些像“W”。

这里是“h”，这里是“A”。因为都是些书本上没有的手写体，所以解读花了我一段时间。

十五张照片，拼出了一个句子：

“We hate A ami T。”

“我们讨厌亚美（译注：日语的“亚美”读音为ami）。真过分啊。毕业作品里竟然藏着这种话。”

折木已经不再刻意装傻了。他微微点了点头说：

“是啊，我也这么想。”

“但是，这语法有问题吧。”

“没错。”

“固有名词前面不加不定冠词。”

“是啊。”

“话说回来，你雕的就是这部分吧。”

我指向“A”和“a”之间的部分。折木默然颔首。

后面的话已经无需再向折木确认了。对于我发现了什么，他应该已经有了充分的领会。

蜷曲的藤蔓所隐藏的句子，本来估计是“We hate Asami T”吧（译注：鸟羽麻美日文读音为“Toba Asami”，可简写为Asami T）。但是折木去掉了一个字母，句子就变了。

本应加在鸟羽麻美身上的诅咒解开了。

这时，我又看向了阿福。

“我说阿福，昨天我去了趟镝矢中学。”

“哎～大家都还好吗？”

“不知道。我谁也没见到。不过我看到镜子旁边的名牌了，就是写着鹰栖亚美同学设计的那个。”

“这样啊。”

“那是阿福你让人做的吧。”

阿福与折木面面相觑起来。

为什么不和我说呢？要是告诉我的话，本来我也能猜到这背后有事的。男生真是见外。不，应该说“男生真是矫情”？

鹰栖亚美与她的小团体想要恶整鸟羽麻美。要是事情闹得够大，其他班里应该也能听到风声，可我不记得自己有这方面的印象。这么说来，阴谋的舞台大概是在水面下吧，比如校外的补习班之类的。

负责毕业作品设计的鹰栖亚美，在作品中加入了最后的节目。全体毕业生赠与鸟羽麻美的信息，能够在镝矢中学流传下去的信息——“我们讨厌鸟羽麻美”。

不巧，这都被折木发现了。折木所负责的部分中，应该暗藏着倒写的“s”。仅凭这个，即便是他也无法把握全文，因为每组拿到的只有自己组负责的设计图。如是，感到怀疑的折木大概去找阿福了吧。阿福是负责管理毕业作品制作进程的人，应该持有整体的设计。

看过整体设计后，折木和阿福察发现了信息全文。当时已经无法全面停工，所以只能改变文面。

组装镜框那天，鹰栖亚美同学当然会在寒冷的体育馆里大哭。因为本应是嘲弄“Asami T”的信息，不知为何变成了嘲弄“ami T”的（译注：鹰栖亚美日文读音为“Takasu Ami”，可简写为Ami T）。

我对折木说道：

“鸟羽同学说她当你是英雄。”

仔细观察。

果然。折木脸红了。了解到隐藏信息的同时，我也明白了折木隐瞒此事的理由。他的行为拯救了鸟羽同学。折木在为此而害羞。天天把“节能”挂在嘴边的自己，竟然心血来潮地靠偷懒解救了一名女生。估计他不想让别人知道这件事吧。

笨死了。

“没想到时至今日还能暴露。看来我还是小看摩耶花了啊？”

阿福轻松打趣道。

叹了口气之后，折木对阿福说道：

“那时我还想，要不要把笔直的藤改成‘t’的形状。”

“是吗？我觉得这主意不错啊。”

如果折木的部分是“t”的话……“We hate Atami T”。

“不过，怎么说呢，我又不恨热海（译注：Atami即热海，日本地名）。”

真没想到他们会耍这种小聪明来应付我。我和他俩认识已久，他们那点小花招也早就被我摸透了。通过你一言我一语的玩笑话，折木与阿福想将这件事归到“已经了结”的一边，这我早就看出来了。

不想让二人得逞，我朗声说道：

“折木，抱歉。因为没想到你会做这种事，我鄙视过你。真的很对不起。”

折木慌忙东张西望起来，找到扣在桌上的平装书后，放心似地将其抽了过去。他像拿着驱魔的符咒一般按着书本，然后把脸瞥到一边说：

“行行行行行，你快把这些照片收起来。……我正看得入迷呢。”

要是有面镜子就好了，真想让折木看看自己的表情。




漫长假日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zegao

出自《野性時代》vol.120

1.

那天一大早就有点不对劲。

睁开眼睛，枕边的时钟显示是周日七点。

与浅寐之后的彻底清醒不同，我脑中仍旧带着些朦胧的睡意。话虽如此，我却没有再睡回笼觉的意思，而是在被窝里翻过身子，以俯卧撑的动作爬了起来。

我感到不对劲，是在把脚伸向床下的时候。看着窗帘缝隙间射进的几缕晨光，我茫然地嘟囔道：

“状态太好了。”

无论身心都是完美状态。

我平常很少因为身体不佳而烦恼，所以确切来讲，眼下与其说“身体状态太好”，不如说是“精力充沛”要更准确一些。这种时候就得做点有的没的来消耗体力——我会想到这一步，近来真是很少有了。

我来到厨房扫了眼冰箱，从中拿出培根、栗子蘑和小松菜利落地切好。在面包机烘烤面包的同时，我把鸡蛋打到小碗里搅了起来。因为一时兴起，我又往里面加了些奶酪和牛奶，看到眼前放着咖喱粉，我就顺势也加了些。炉灶总共有两个，我用其中一个炒培根，然后用另一个煎蛋。坏了，刚才忘记烧水，咖啡只能一会儿再泡了。

我把早饭拿到客厅，大口嚼起了什么都没涂的吐司。一阵下楼的声音响起，因为老爸出差不在家，所以想当然是我老姐。脚步声一直响到了厨房。

“啊，有早饭！”

大清早就生龙活虎的。

“奉太郎，这是你做的？”

“说不好，没准是半夜小偷来做的呢。”

“可这早饭还热着……小偷应该还没跑远吧。没事怎么讲起冷笑话来了。”

我并没回应，只是静静把炒培根放到了吐司上。姐姐再度开口道：

“我可以吃吧？”

因为嘴里塞满了食物，所以我只是点了点头。虽说姐姐在厨房应该看不见，不过就算我说不行，她该吃还是会吃。反正我本来就做了她的份。

没多久，她就说出了一句失礼的评语：

“挺好吃的嘛，真意外。”

“别在厨房抓着吃。”

“这个是怎么回事？你加什么了？”

看来她吃的是煎蛋。咖喱粉就摆在灶台上，以我老姐的洞察力肯定马上就能发现。因此，我并没做声，只是继续吃着自己的饭。果不其然——

“啊，这个啊。”

只听老姐说道。

“要说工序有多复杂……倒是没有，不过挺能折腾的嘛。怎么，奉太郎，出什么事了吗？”

这家伙还是一如既往，敏锐得出奇。我喝了一口牛奶回答道：

“状态太好。”

听到这句话，就连我老姐也不免发出了错愕的声音。

早上起床吃完饭，我又擦擦洗洗忙了一阵。刷过浴池，午饭是自炊的乌冬。吃完饭，时钟指向了一点，一天真是漫长。

我坐在自己房间的床上开始了思考：干点儿什么好呢？窗帘大开的窗户外面艳阳高照。这阵子锋面停滞阴雨绵绵，晴天已经许久不见了。

“……出门吧。”

我穿上一条口袋比较深的裤子，往兜里塞了本平装书。换上短袖衬衫之后我再次望向窗外，然后不由得笑了出来：

“我竟然也开始珍惜起晴天来了。”

难得的好天气，憋在家里就可惜了——我折木奉太郎竟然也会有如是想法。里志要是知道这事，八成得过来量我发没发烧。拿起钱包之后，我又突然心血来潮，只从中抽出一千日元放到了另一个兜里。

虽然就这么出了门，可我依旧没什么明确的目标，只是随意溜达着。说是这么说，目的地还是得有一个。

“去哪儿好呢……”

虽然想过要去书店，不过因为诸多原因这个月我手头并不宽裕。不管怎么说，有兜里那本平装书在，要混过今天应该还是可以的。

如此说来，最好找个可以读书的地方。河边是个去处，不过现在正是蚊子多的季节，水边还是避开比较好。从另一角度想，河边那里视野太好，耳目相当繁杂。虽说我并不怎么在意他人的目光，不过凡事总要有个限度。

八幡宫就在附近。那里相对安静，也正好有石凳可坐。想到好主意的我刚一出发，马上就又犹豫了起来。八幡宫实在太近了。今天我的状态太好，为了防止体力溢出，还是选个稍微远点的地方比较好。

“那就去那边吧。”

于是我折返回来。荒楠神社的距离就正合适。倒不是说非神社不可，只是头一个想到八幡宫，之后自然也会想去类似的地方。

我迈开步子。本以为穿短袖会有点冷，不过走在路上既没很冷也没很热，可以说相当舒适。我故意绕开熟悉的上学路，走上了一条平常不会走的小径。可能这里是个风口，虽然左右都有板墙阻隔，凉风却丝丝不断。只见墙头上有只猫，虎皮花纹，似乎还绷着脸。

“哟。”

我刚一抬起手，那只猫就受惊逃走了。真是抱歉。

继续悠哉行进，前方是一座桥。因为雨一直下到昨天，所以河里水量增加了不少。我稍作驻足，低头望向了涛声滚滚的浑浊河川。

“齐集夏时雨，汹汹最上川。”

河不是最上川，雨也不是夏时雨。腹中再多些墨水的话，或许能有更贴切的句子可说，无奈我没那本事。里志能不能想起什么好诗来呢？也或许这方面千反田才更擅长。

走过章鱼烧店门口，一阵香气扑鼻而来。明明早饭午饭都吃得很饱，此刻我却又心动了起来。拿出千元钞票去买上一些吧……一股冲动诱惑着我。且慢，冷静冷静。现在买了也没地方吃。不知是不是错觉，勉强忍住诱惑之后，我的步子好像也快了起来。

走出家门十多分钟，陌生的街道就逐渐多了起来。有生以来从未出过城的自己，才走十分钟就遇到了陌生街道，想来这生活方式还真是单调得可以。我自认为方向感还算不错，所以陌生的路多少也敢走一走。先这么走，再这么走，然后这么走，到这拐过弯的话……

道路开阔起来。看来我也可以夸夸自己了——荒楠神社竟然真的就在前面。

“好，那就……”

我自言自语着抬头望向鸟居后面。被我给忘了，荒楠神社坐落在一座小山丘的山腰上。换言之，从这里到神社院内有很长的一段台阶路要走。就算今天我比较异常，状态好到会出来瞎散步，但这段长台阶到底要不要上呢……

“算了，也无不可。”

踌躇一瞬之后，我还是继续走了起来。

我一边数着台阶数一边上行。没多久走进茂密杉树结成的树荫之后，气温便瞬间降了下来。台阶我只数到了三十左右——二十八，二十九，三十，太多了。虽然并没考虑过自己将来要干什么，不过这种数数的工作似乎不适合我。

呼吸愈发短促起来。读书也是个力气活，要不就坐到附近哪个台阶上看得了？不不不，路程已经过半，再坚持一会儿，再坚持一会儿。我向前躬起身子，继续向上爬了起来。

大概走了得有百十来级台阶吧——虽然后来我就没再数了。总之，走完台阶之后，我终于长舒了一口气。眼前就是手水舍。水我的确想来上一杯，不过手水舍的水应该不是用来喝的。自动贩卖机……哈，果然还是没有吗。

这时，一个人从社务所里走出来，与东张西望的我对上了视线。那是一位戴着细框眼镜的长发女性。只见她身着T恤和七分裤，全然一副居家打扮。

“啊。”

十文字佳穗。居家打扮也是自然，这里本来就是十文字家。对方也发现了我，于是慢步走向这边说道：

“欢迎来参拜。”

她双手合十，郑重行礼道。虽然多少因为突然的相遇有点慌乱，但我想起之前也有过类似的状况，于是便回礼道：

“打扰了。”

估计是看我太过淡定，十文字嘟起了嘴，不过她马上又露出笑脸：

“你是来参拜的吗？”

“那倒不……不，也打算参拜一下。”

“可疑。”

“我是来散步的。”

多少也是在神社相关人士面前，去哪儿都一样这话我终归说不出口。

十文字回头望向身后的社务所，说：

“爱瑠也在。”

“唉？”

“爱瑠也在。”

是指平贺源内发明的那玩意儿吗（译注：平贺源内，江户时代的日本发明家，曾发明一种后世称作“Erekiteru”的摩擦发电装置，与日语“爱瑠也在”的读音相似）？艾流冶在……

原来是“爱瑠也在”吗！

“呃，为什么？”

十文字哧哧笑着回答道：

“就是来玩的。方便的话你也过去吧，茶水之类还是有的。”

“不，我就——”

“话题也跟你有点关系。”

跟我有关？什么意思呢。

“倒不是勉强你去，不过常言说得好，萍水相逢也是缘。”

“这是佛教的谚语吧。”

“我对宗教一视同仁。”

“可是……”

“不过话说回来……不，果然还是直接让你看看比较好。好了，请进吧。”

依旧云里雾里的我，就这么被带进了社务所里。

这么看来，我可能完全是被牵着鼻子走了。

社务所一角有个六张榻榻米大小的房间。虽然拉门与四下无异，但里面却像是私人房间，摆着许多东西：柜子、闹钟、摆有小说杂志的书架、水壶，还有一张矮脚桌。虽然家里应该另有房间，不过这里似乎就是十文字在社务所的房间了。

“啊，哎呀，折木同学你怎么来了？”

千反田显得有些慌乱。她左右望了望，抓了抓自己头发，然后像是猛然回神一般站起身来，开始收拾摆在矮脚桌上的东西。十文字忍着笑说道：

“没必要藏吧？”

“啊、嗯，也对。这么说来，的确没必要。”

千反田点点头，情绪似乎平复了一些。接着她坐直了身子：

“下午好，折木同学。真是巧啊，竟然会在这种地方相遇。”

“是啊，吓了我一跳。”

“啊，不过，折木同学你应该知道我在这里吧。”

此话怎讲？

“唉？是吗？”

十文字对我问道。我摇了摇头。

“因为我说过啊。当时我说自己周日和佳穗同学有约。”

“什么时候？对谁说的？”

“周五放学后对摩耶花同学说的。”

你跟伊原说的话，为什么我会知道？我本想这么回问，不过对方马上又补充道：

“那时你不是就在旁边嘛。”

周五放学后我的确在社办呆过，所以当时我在场也没什么好奇怪的。话虽如此——

“我没听见。”

我若无其事地否定道。因为害怕话题变成“我偷听了千反田和伊原的对话，于是就来找千反田了”这种发展，于是我又加重语气重复道：

“完全没听见。”

千反田干脆地点了点头：

“说的也是，那时折木同学你在看书吧。”

一旁的十文字意味深长地哼了一声。看来这边是否相信了还很难说。

十文字为我拿出了坐垫和绿茶，其间千反田则把本想藏起的东西又放到了桌子上。

“我是来看这个的。”

照片。四月在千反田家附近举行的祭典——也就是活偶祭的照片。

“啊，话虽如此，果然还是有点不好意思呢。”

说着她又开始遮掩起来。

活偶祭中，扮成皇后人偶的千反田身着十二单。受她所托，我则在一旁为她打伞。里志拍了几张祭典的照片，我也都看过了。不过现在桌上的并非那些。

另外，要说不好意思让别人看，其实我也一样。我望向其中一张。扮作皇后的千反田身后，那个戴着乌帽低着头、装模作样跟在后面的正是我自己。傻乎乎地张着嘴，双目失焦……这表情也太蠢了！

我不由得撇开了视线。

“这张照片也太过分了。”

“啊，这张吗？”

千反田把那张照片拉到手边：

“的确，这张照得确实说不上好。”

十文字把绿茶放到桌上，坐到坐垫上说道：

“你在打哈欠吧，真是奇迹般的一张。”

“与其说是奇迹，不如说是噩梦才对。”

其实那并非打哈欠，而恐怕是……在我看得出神那一瞬间照的。说到这儿，里志的照片里我看着要好一些，所以游行中我的表情应该不是一直这么傻。希望如此吧。

十文字略带歉意地说：

“我不是想勉强拉你过来，不过当时我们看到这张没忍住笑……正好你又来了，我就想让你本人也看看。否则在背后笑话别人我有点过意不去。”

意思我明白，不过她们看这照片本来也不是为了笑话我吧？礼数真是周到。

“顺带一提，这张照片里轮到爱瑠出洋相了。”

“佳穗同学！那张不行！”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我就坐在兴致勃勃聊着照片的二人之间，慢悠悠地喝起了茶。虽然我受十文字之邀坐在了这里，但不论怎么想都是选错了地方。眼下简直是如坐针毡。话虽如此，很是口渴的我能喝到茶，倒也算是万幸了。

本来想趁着她们对话中断借机离场，可她们两人总也聊个没完。在我等待时机的过程中，茶也喝完了。这下实在是应该告辞了——正想着，十文字无意间看了眼表。

“啊，都这个时间了啊。爱瑠，差不多了。”

千反田微笑道：

“好的，我知道。你已经买好东西了吗？”

“啊！”

十文字一下停住了动作：

“糟糕，出门的时候遇到折木同学，然后就给忘了。”

虽然不知道怎么回事，不过错好像出在我身上。十文字微微蹙起眉头，低下头说：

“失策了。动作快点来不来得及呢……”

“怎么了？”

回答我提问的是千反田：

“今天我来给佳穗同学看照片，然后顺便帮她一个小忙。”

十文字接着解释道：

“在这之外，家里也托我去买东西。本想着反正也快，结果一出门就看见了你。当时我吓了一跳，就给忘了。”

刚才那也叫吓了一跳吗，脸上完全看不出来。

千反田说道：

“既然如此，那工作就由我来做吧。佳穗同学你去买东西就行了。”

“没问题吗？”

“没问题。毕竟以前也干过。”

“帮大忙了。”

说罢，十文字同学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向千反田拜道：

“阿弥陀佛。”

“你那是佛教吧。”

一不小心插了句嘴。十文字睁开眼睛说：

“我对宗教一视同仁。……不过话说回来，折木同学你怎么办？要呆在这也可以。”

“不用，我这就告辞了。谢谢招待。”

“是吗？款待不周，还望担待。”

正要起身，我突然想起来问道：

“对了，你们所谓的工作到底是什么事？”

千反田像是跳舞一样挥动起双臂：

“做扫除。”

看来是用扫帚扫地的动作。十文字补充说：

“山上不远有个稻荷神祠堂。倒也不必非赶着今天扫就是了。”

“没关系啦。反正我今天就是为此而来的。”

也就是说，原本应该两人来做的扫除，现在只剩一个人干了吗……真不该问。

既然问了就没办法了，我只得这么说道：

“我来帮忙。”

虽然千反田姑且也婉拒了一次，但终归没有坚持。

2.

听她们说，从拜殿侧面沿着小路走就是稻荷祠堂。

说来的确，神社院内一隅飘着一幅“正一位”的旗子。至于那附近那条小路，因为没有太接近过，我也不知道在哪。

“真隐蔽啊，真的会有参拜者来吗？”

“谁知道呢……我觉得祭祀稻荷神可能并不是为了招徕客人。”

我把两根扫帚扛在肩上，千反田则提着一个水桶。水桶中装着湿抹布、簸箕、垃圾袋和手套。

“走吧。”

小路先是一段上坡，紧接着则是台阶路。如果我走在前面，千反田就可能会被扫帚扎到。因此我让千反田走在了前头。上山不久后我无意识地回头一望，只见神社已经被茂密的树木挡住，看不到了。

话说回来，这里真是安静啊。

……感到安静的同时，我又注意到了各种声音。树叶的沙沙声，鸟叫声，我的脚步声，还有千反田的脚步声。本来只是散步，没想到竟会有如此发展。

“很抱歉，折木同学。没想到事情变成这样了。”

“没什么，反正今天我也没事干。”

一段沉默降临。这段台阶路比仰视时的印象要陡一些，因此我把视线聚焦在了脚边。

就在我差不多忘了之前对话的时候——

“真是罕见呢。”

千反田说。

体感上我觉得自己已经爬了好远，不过时间上恐怕还没到五分钟。只见山中清出了一块平地，红色鸟居和一座小祠堂便坐落在那里。祠堂前有一个石台，石台上放着一个白色的酒壶。本以为这地方根本没人来，不想四下还是扔着些啤酒罐和烟盒。

我递过一把扫帚给千反田，问道：

“这扫除具体该怎么干？”

“祠堂的清扫由神主负责，咱们只需要扫扫落叶就行。”

“那抹布是干嘛的？”

“狐像和鸟居要是落上鸟粪之类的东西毕竟不好，所以要用抹布来擦。不过……”

绕着一对狐像沿8字形走过一圈之后，千反田嫣然一笑：

“看样子没什么问题，咱们就擦一下酒壶吧。”

这酒壶在这是用来干嘛的呢……该不会就是别人忘下的吧。

“好，现在开工吗。”

千反田呵呵地笑了笑：

“先打个招呼吧。”

原来如此。我们将扫帚搭到狐像上，然后再祠堂前站成了一横排。双手合十，阿弥陀佛。

记得稻荷神的恩惠是生意兴隆来着。我好像也在哪看到说，本来的稻荷是丰收之神——也说不定是里志告诉我的。生意兴隆也好丰收也罢，与我都没有什么关系。唔……那就这样吧：扫除我就从简来做了，希望您适当担待着点儿。

“……好，那就开始吧。”

千反田似乎打算先做擦拭工作，好不容易把扫帚扛上来的我则先扫起了地。现在明明没到那个季节，地上却还是积了不少落叶。看样子还挺棘手的。

我单手拿着扫帚，总之先扫鸟居内侧。

沙、沙的扫地声，不知为何显得分外悦耳。

现在想来，上午我就做过扫除。本打算出门享受难得晴天的我，为什么又跑到这里来做这种事了？

哼哼哼～扫地扫地。

“……心情不错嘛，折木同学。”

被她这么一说，我才发觉自己已经哼起了小曲儿。再怎么说这也太丢人了。体温直线上升。事已至此，我绝对不能把内心的动摇表现出来——

“倒也没有。”

于是我便如是回答道。千反田掩住嘴角哧哧笑起来。

擦完酒壶，千反田又戴上了手套。把空罐都扔进水桶之后，她就也加入了扫地工作。虽然事先并无安排，但在不觉之间，她和我就分别负责起了面向祠堂的左右手边。

我们默默地做着清扫。这次我注意着没有哼歌。两把扫帚的声音时而同步，时而又会错开。

“我稍微觉得有点意外。”

千反田没有任何前兆地打开了话头。我头也不抬地问道：

“意外什么？”

“折木同学会来帮忙扫除。”

“还别说，我的房间可算是比较整洁的那种。”

“是吗？”

我稍微想了想：

“考试前或者特殊时期除外。”

千反田的声音里带上了笑意：

“考试前的话我也一样，感觉没什么自信。”

只听鸟儿吱吱地叫着。

“……折木同学不是说过，自己能不做的事就尽量不做嘛。所以我觉得有些意外。我还以为你肯定会直接回家呢。”

的确。这扫除工作没我想得那么繁重，本来也与我完全无关。我完全可以只扔下一句“你加油”就直接回家。不如说要在平常的话，我可能已经那么做了。

我停下手上的动作，说道：

“今天我状态不好。”

“唉？哪里不舒服吗？”

“那倒不是。怎么说呢，就是找不到平时的状态，总想活动活动身子。就算不在这帮忙，我也会去跑步。能做点有意义的事已经很好了。”

我向千反田那边瞟了一眼，只见她向右歪了歪头，又向左歪了歪头，然后说道：

“那个，非常感谢。”

她在为什么道谢呢？我不太明白。

活动手臂的同时，我好像又出了一点汗。树林里没什么风。因为连日降雨，土地比较湿润，虽然这样扫地时不会扬起尘土，但落叶却比想象中难以扫动。我手上的动作自然而然地重了起来。感觉会伤到扫帚。

“折木同学。”

“嗯？”

“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嗯。”

什么问题呢，文化祭文集的事现在说应该还太早吧。

这时，率先开口的千反田似乎犹豫了起来。看来相当不好开口。满耳尽是扫地声的我无意间抬起头来，只见千反田没完没了地在扫一个地方。

就在我等不及想要催促时，千反田终于开口道：

“那个，如果冒犯的话你也不必回答。”

“成绩我可不告诉你。估计比你差。”

“不，不是成绩。”

深吸一口气的时间过后——

“……折木同学你为何要那么说呢？”

“怎么说？”

“就是那句话。……‘多余之事不做，必要之事从简’。”

那句啊。

我停下了手上的动作。颇富节奏感的扫地声消失了。

千反田似乎是误会了什么，只见她赶忙摆摆手道：

“那个，要是你没想说就不必非得说出来。不对，我是说要是你不想说的话就不用勉强说……唉？我最后说对了吗？”

我不由得露出苦笑：

“你的意思我明白。”

叹了口气之后，我又继续道：

“我只是在想该怎么说比较好。毕竟就是些无聊小事，根本算不上什么大不了的理由。基本上讲，我不过就是怕麻烦而已。”

“是这样吗？”

回溯起记忆的我，从树荫间望向了万里无云的天空。我竟然打算回答这种问题，看来自己今天的状态的确很奇怪。

“这么说吧……”

小声说着，我再度挥起了扫帚。

3.

其实这算不上什么理由，说起来也没什么好听的。不过也罢，总比我随口哼的小曲儿好一点。

应该是我小学六年级的时候吧。从那时起，我们小学就要求班里每人都担任一种职务。你们那也是吗？那要说的话，可能也没什么稀罕的。

总而言之，我也承担了一项工作。决定职务的流程是先自荐，不行就再投票。当时的状况我有点忘了，反正到最后我成了校环委员——听着就跟以往电话局里的工作似的吧。唉？没听明白？以前电话局里有个叫“接线员”的职务（译注：在日语中“校环委员”的与“接线员”前半部分发音相同）……算了，下次你问里志吧。

所谓校环委员，全称是“校内环境委员”。之前我以为是搞卫生的，不过那边还有美化委员之类的差使在。说白了，这个职务就是为了让全员都有活干硬加出来的。主要的任务是……我说了你别笑……给花坛浇水。

不，我对花草其实没什么特别的了解，名字也就还记得三色堇之类的了。说回正题，这项工作比我想象的要麻烦很多。本以为只需要每天浇浇水就行，实际则没那么简单。你应该比我了解，就是观察土壤的湿润程度，太干了就浇上点水。我们年级共有三个班，班级间以周为单位轮流负责。换言之就是每隔两个星期，我就得在一周的时间里每天观察花坛，在必要时为其浇水。从这里面我也学到了不少东西。说到这，我觉得每天判断该干什么要比实际去做还麻烦。

班里负责这项工作并非仅我一个，所有职务都是两人一组的。我的搭档……名字就别说了，暂且叫她田中吧。嗯？是女生。全都是一男一女配对的，

田中在班里很不起眼。连不怎么在意这方面的我都能感觉到，那就是说她的存在感已经相当稀薄了。为人胆小，每次说话也说不了两三句。说她阴沉——可能还真就是如此。头发？记得好像挺长的，不过没你这么长……这有什么重要的吗？

总而言之，后来就由我和田中负责为花坛浇水了。开始几周比较顺利。每到值日周的放学后，我和田中就会去到校舍后面，观察花坛土壤的状况。每次基本都是我说浇她说不浇，什么“水浇太多了不好”之类的。平时一个不怎么发表看法的女生——就算方法比较含蓄——竟然会对我的意见提出坚决反对，最开始我还挺惊讶的。浇水的确不是什么大事，不过想想学校花坛枯掉的情景，我就也多少有了点责任感。

说是这么说，其实那种互动第一周之后就没有了。毕竟只要确定了浇与不浇的判别基准，工作本身并没有重到需要两人来做。我们每人一天轮流负责，当时我觉得那就不会有什么问题了。

可是……过了多久来着，事情出现转折了。田中找我商量说：

“我家最近翻修，所以我住到比较远的地方去了。从车站坐市公交回去要花一个小时。本来车就不多，要是去晚了会很麻烦，所以我放学后想尽量早点走。”

如是。

我当时倒没什么不高兴，不过没想到班主任也来帮忙说情了：

“田中有田中的难处，你得理解。你家住得比较近，稍微晚点应该没事吧。”

说得倒也没错。小学离我家很近，高中一下才远了起来。不过这都是题外话。

那位班主任是个年轻小伙子。记得当时他才刚当上教师三年，工作比较热情。他觉得班里许多地方都该改善，这这那那地插手了不少事务。比如——

“折木，往地上贴点胶带吧，好给人标明桌子该往哪儿摆。”

或是——

“折木，我想让板报用纸再大一圈儿，你来把这张纸裁一下。”

再或——

“折木，我觉得天花板上的荧光灯比以前暗了，你注意一下。”

之类。

意外吗？想想也是。那位班主任经常让我干这干那，估计他是把那当成了教育的一环吧。总之每天我照看完花坛之后，班主任常会在人都走得差不多的教室里等我，给我派各种差使去做。当然，每次我都会乖乖听话。其实升上六年级之前也是这样，只不过派活的人不同而已。

那位班主任让我照顾田中的状况，代她做花坛的工作，对此我也同意了。那周之后的值日周里，我就每天独自承担了照料花坛的工作。

“实在抱歉，那就拜托啦。”

一开始田中还会这么说说，不过凡事都会习惯，久而久之她就也不再客套直接回家了。我倒没因为这个对田中有什么不满。走到车站坐上车，之后还要花一个小时，想来真的是挺辛苦的。

以上都是前提。没什么难懂的地方吧？毕竟我不是很习惯讲这些。

很好，那我就继续了。

后来有一天。

因为班主任说要往花坛边角播下点种子，所以午休时我和田中去到了花坛。具体是什么种子我已经不记得了，当时好像临近暑假，所以可能是牵牛花吧。不，我真是记不清了。

与此同时，班主任还让我们把写有花名的牌子插到花坛里。现在想想，那说不定是他临时想出的主意，因为他那“教育环境改善运动”的目标不仅限于我们班。标牌很多，我们两人分摊双手都被塞很满，此外还得带上种子，确实有点不好拿。于是，我将种子放到了口袋里。因为种子都包在纸包里，所以放到兜里也不会洒出来。另一方面，田中则是双手拿着标牌，指间勉勉强强地夹着种子。

“放到兜里呗。”

我理所当然地提议道——毕竟我自己就是那么办的。然而田中却摇了摇头：

“我这没兜。”

在那之后，我才发觉女生的裙子上没有口袋。毕竟我也没什么机会盯着别人的衣服看嘛。

我们没怎么说话。虽说承担着相同的职务，不过田中已经有一段时间没实际工作过，所以也没什话题可聊。播完种后，我俩都对插标签没了办法——因为我和田中都不记得花名了。你就当是因为没人教过我们吧。就这样，虽然我们没把花牌插好，但还是稀里糊涂地混过了午休。

然后到了放学时间。

那周由我们班负责花坛。不过在午休时我已经确认过，花坛还不需要浇水。本来直接回家就好了，结果我还是磨蹭了半天。好像是在教室里和朋友聊天来着吧。就在那时，田中来了，还哭丧着脸。

“我的书包找不到了。”

她说。

那可是书包啊我说。那么大个东西，怎么玩儿才能弄丢啊……想归想，但我肯定不会那么说。于是我们在教室里粗略找了一圈，因为确实不见踪影，所以我提议让她去找班主任帮忙。小学六年级学生，有的已经比较早熟了。有些人就是不爱找老师帮忙，不过田中同意得倒是很干脆。

于是我们三人便各自找起了感觉可能的地方。三个人？我、田中和班主任。哦，你问和我聊天的同学啊，我也记不太清了。不记得当时他在，可能是脚快溜了吧。

班主任找得真的是非常卖力。虽然当时我没察觉，不过现在想来他可能是在怀疑什么。怀疑什么？这个你也明白吧。不明白？他是怀疑有人使坏，比如说是不是有人为了欺负田中，藏起了她的书包之类的。我出于自身的考虑，也在快步四处寻找。

别露出那种表情啊。就结果而言，田中的书包不是被人藏起来的。吊脚楼……吊脚楼你知道吧？楼下面不是有个多功能空间还是空地之类的地方吗，田中就是把书包放在那里玩去了。后来有个一、二年级的学生路过，就给当成失物交到了职员室。事情本来很简单，不过收下书包的年级主任当时有事不在，所以就成了没人知道书包下落的状况……其实就是不幸走岔了而已。

说实话，我也松了口气。虽然田中与我不过就是职务相同，不过我也担心过真找不到该怎么办。

年级主任回来之后——

“失物送到这了。”

看对方轻描淡写地说着拿出书包，我也挺高兴的。

年级主任也没忘记再来一番说教，什么重要的东西怎么能丢下不管之类的。在我看来，放下书包跑去玩是常有的事，把那当作失物的低年级生才是问题所在——不过，这些我并没说出口。

在年级主任说教的时候，田中一直都扭扭捏捏的。她的心情我理解。毕竟书包找到不等于里面的东西平安无事，估计她是想马上打开来确认吧。在这方面，班主任向来比较敏锐。他抓住说教的间隙插嘴道：

“老师说得对。总之你先看看书包里面的东西吧。”

看班主任接下书包，田中便一反往常文静形象地冲上前去，迫不及待地按下卡扣将其打开，从中取出了笔盒。记得那笔盒个头不大，好像还有点简单的图案。

接着她看了看笔盒中的自动铅笔，舒了口气道：

“太好了……！”

就我一瞥所见，那支自动铅笔好像是某个角色的周边。角色出自哪里后来我问过她，总之那支笔好像是杂志抽奖的奖品。虽然价值应该不高，不过要说贵重倒也挺贵重的。对田中本人而言那肯定算是个宝贝。她看着真的很高兴。

于是我问道：

“书包里面都没问题吗？”

闻言，田中握紧那支铅笔回答说：

“这个还在就行了。剩下的东西我回家再看。”

“真的没问题了？”

“没问题，谢谢了。”

就是这样。

把自动铅笔带到学校自然没有任何问题，在那时候，学校也并没有禁止带人物图案的铅笔。话虽如此，田中倒霉就倒霉在撞上了年级主任。

“怕弄丢的东西就不要带到学校来！”

年级主任怒喝道。不过仔细想想，教科书其实更怕丢。如果照年级主任的逻辑来想，我们上学就只能带丢了也无所谓的东西了……可能这算抬杠了吧。

后来有一天，带人物的文具也被学校单独下文禁止了。简直是晴天霹雳。笔记本，橡皮，垫板，角色周边简直是要多少有多少。这些都要重买的话，实在是麻烦得很。此事的原因在于年级主任和田中这件事，估计就只有田中自己和我知情吧。

前因后果大概就是这样。

遇到这样的事，连我也不免受到了打击。我觉得，自己之所以会开始说“多余之事不做，必要之事从简”，这应该就是最初的原因了。

4.

“……唉？”

千反田愣住了。厉害，真的是一动也不动。

可能是在回味刚才那些话吧，总之她又静止了一段时间。捅一下她会不会直接倒下去呢？一边想着，我一边再度开始了扫除。随着长谈，扫除也有很大的进展。剩下只要把落叶扫到簸箕里倒进垃圾袋就可以了。想到只剩下最后一点，我突然有些浮躁了起来。

簸箕装在千反田带来的水桶里。就在我迈开步子准备去取的时候，千反田再次发出了声音：

“唉？”

“唉什么。”

“那个，刚才我听到最后了吧？”

“大概吧。”

“你不觉得结尾那部分有点奇怪吗？”

这个嘛，可能的确有点。

“折木同学你帮田中同学寻找书包了对吧。书包找到后，田中同学把珍视的自动铅笔拿出来，折木同学的小学就禁止角色周边了，对吧？”

没错。我拿起簸箕来。

只听千反田啪地拍了一下手：

“啊，我明白了！”

“哦？”

“折木同学你也有很多角色周边吧。被禁止之后很受打击所以就……咦，可那为什么会发展成‘多余之事不做，必要之事从简’呢？”

只见她向右歪歪头，向左歪歪头，然后像是想到什么似地挥起扫帚，谨小慎微地问道：

“难道说……因为帮助田中同学导致角色周边被禁止，所以你后悔当初出手相助了吗……？”

喔喔！她的解读是“我因为没事找事吃了亏，所以决定不再出手”啊。道理还挺通的嘛。

不过——

“不是。”

“可是……”

“先扫地吧。”

“啊，好的。”

千反田负责的区域也差不多扫完了。在她脚边，落叶堆成了一座小小的山。

我先借来了簸箕。然后一边收着落叶，一边说道：

“你不也总是爱从结论说起嘛。偶尔也让我来一次有何不可？”

“啊，太过分了。折木同学，你果然省略过程了吧？”

“省略！”

这发音着实犹如天籁。

今天我的状态的确不太好。本来好好说清楚就行的事，突然之间我就是想卖卖关子。看到千反田困惑的样子之后，我又觉得偶尔这么做做也不错。反正是无伤大雅的消遣。拜此所赐，扫除的时间也过得很快。

“唔……”

千反田用手指抵住嘴角，陷入了思考。一言不发感觉也不好，于是我又说了一句道：

“禁止角色周边的事差不多算是后日谈了，跟主题关系不大。”

那双大眼睛偷偷向我瞟来：

“……折木同学你该不会在耍我吧？”

“差不多就是那种感觉。”

“折、折木同学！”

我将扫到一起的落叶倒进垃圾袋。覆盖了广大面积的落叶，装入袋中体积却小得可悲。感觉就跟随便扫了点土一样。

“别生气，小学时的我很快都能察觉出不对，应该不是那么难想才对。”

“就算你这么说……”

千反田消沉起来：

“和折木同学你不一样，我真的没有什么应用能力。到底是为什么呢……”

这点我倒是也注意到了……

我并没有故意气她的意思。而且退一步讲，可能本来我说得就不清楚。

“最开始，照看花坛的工作是我和田中轮流做的，这点我说了吧。”

“是的。”

千反田向前探出身子，点了点头。看到她那认真的表情，我总有种十分愧疚的感觉。

“从中间开始，田中放学后就直接回家了。因此，每到值日周时，巡视花坛的就变成了我一个人。”

“是的。”

说罢，千反田像是要表现自己确实没有走神一般，接着补充道：

“因为家里在改建，所以暂时住得远了。还说要花一个小时什么的。”

“就是这里。”

千反田的记忆力很好。虽然刚才的话里没有提到，但她应该没有忘记才对——

“从哪里怎么走会花一个小时，我记得我说过吧。”

“是的。从车站坐车要一个小时。”

“车。正确来说应该是……”

“你说的是市公交。”

“要怎么坐？”

说到这里，千反田终于也察觉到了。只见她用双手掩住嘴，脸上写满了惊讶……扫帚被她夹在了腋下，协调性真好。

“啊、啊！我明白了。田中同学她，怎么说呢，并没有回家。因为当天她穿的衣服上没有口袋。”

“说得对。”

“乘公交时，钱、月票抑或回数券总是要有的。若是没带在身上，那就应该装在书包里。”

我大力点了点头。

“完全正确。说到底，田中向我求助的理由明明是‘坐不上车很麻烦’，可她弄丢书包却是在‘放学后玩的时候’，这件事本身我就觉得不可思议。不过，想到她或许是在能赶上车的时间范围内玩，所以我找得也很急。

然而，拿回书包后，田中唯一在意的就是那支贵重的角色周边铅笔。就算我反复问她还有没有其他重要的东西，她也没有任何反应。”

“这是怎么回事呢？”

话已至此，千反田的思维却又卡住了。

也罢，或许这也难免。当时连我自己都不想相信。

“只能认为，田中根本不用坐什么公交车。”

“……怎么会。”

千反田惊愕地睁大了眼睛。

“应该也不是一开始就这样。找我帮忙那周还有后来一个值日周前后，她可能真的是坐公交上下学的，但至少在那天她并没有坐。比起回家方式来田中更在乎角色周边，要问为什么，就是因为她已经可以步行回家了。”

“也就是说改建结束了吧。之所以不告诉折木同学……”

“这不是很明显嘛。”

我叹了口气，说：

“就是因为她想把工作推给我，自己去偷懒。”

千反田一边用簸箕收着落叶，一边说道：

“还有这么回事啊。因为不想再被蒙骗，折木同学你就‘多余之事不做，必要之事从简’了。”

……倒也并非如此。

果然还是我亲自说比较好吗？不，不是。

接下来的话并不是什么愉快的话题。我明白，那些话不是和谁都能说的。

可是我已经跟千反田讲了这么多，在最后保持沉默，让她继续误解下去真的好吗？

那就是欺骗了。即使是些惹人不快的话，我还是想说给她听。

“不。”

我开口道。

“那天，发现田中并没确认重要物品的我，反射性地看了看班主任的表情。田中因为家里改建让我帮忙的事，他也对我说过。了解情况的他会不会察觉出哪里不对呢？察觉到的话，会不会责备田中呢……然而，班主任并没那么做。”

千反田十分惊讶：

“是不是因为没有察觉呢？”

真是那样就好了。

“不。他的表情很夸张。内心的慌张完完全全写到了脸上。看到这一幕我马上就察觉到，他应该已经知道改建结束的事了。”

“……”

“那他为什么不和我说呢？为什么不告诉我，工作可以一人一天轮流做了呢？

可能是我有受害妄想，也可能他只是单纯的忘了说。但在那天，看到他的表情，我是这么想的：因为我对他的要求毫不推诿拒绝，因为我很听话、很好差遣，所以即使田中想把工作都推给我，班主任也无意干涉。”

拄起扫帚，我继续道：

“当时我又进一步想：说到底，田中家改建和我有什么关系吗？是因为我犯了什么错，所以才有义务帮助田中吗？答案都是否定的。田中的事就是她自己的事，与我没有任何关系。

说归说，我们毕竟是同班负责同一工作的人，互相帮助一下也没什么不可以的。反正就是放学后看看花坛，花不了多长时间。而且我家住的近也是事实，帮帮人家也无所谓。

……我意识到，自己的这种想法被利用了。”

田中这件事，终归也就是个契机罢了。

在那之后，我发觉班里有两种人：一种是能够巧妙将事情推与他人的人，一种是毫无芥蒂接下那些事的人。那时我注意到，升上六年级——不，懂事之后的我应该属于后者。了解这点之后，过往种种就一个个都能说通了。

夏令营时，被拜托带来足有一升沉重调味汁的是谁？因为流感封校之前，挨家挨户发讲义的除了我还有别人吗？全体男生玩垒足球踢碎玻璃，班主任选我当代表去找校长道歉，是因为我是带头人吗？不，只是因为我听话而已。

这些事情本身倒没什么所谓，反正每件都花不了多少工夫。我不觉得自己接下这些吃了什么亏，也没觉得其他人总能占到便宜。

唯有自己被想得很好差遣这点，我觉得很悲哀。

我回忆起如上种种。

那时的我因为自己的发现非常消沉，憋在心里会很难受，于是我找姐姐说道：

——一个人想要出手帮助别人，别人却不一定也也想帮他。我没打算求人感谢，但也没想到自己会被当成傻子。以后放学我再也不留在学校里了，留下就会被派活干。因为对方肯定会把我当成不会抱怨的笨蛋。被小瞧我可以不在乎，但我唯独不想被人利用。当然，真有必要的事我会毫无怨言地去做，但若非如此——如果那是他人的必要之事，而非我的，我就不会去做。绝对不会。

听了我这一席话，姐姐把手放到我头上说：

——是吗。你这么个笨拙的家伙也想变机灵些啊。亏你是个笨蛋，脑筋在那种地方却那么好使，凡事总是会看到坏处。没关系，我不会阻止你。这样也挺好的。我觉得你说的全都没错。

后来怎么样了来着，记得我姐还说了点什么。对，她应该是这么说的——

——从今往后，你会进入到漫长的假期之中。这样也好，你就尽管休息就吧。没关系的，只要休假期间你没发生彻底改变……

“……同学。”

我似乎一反常态地陷入到了沉思之中，连千反田的呼唤也没注意到。

“啊，抱歉。怎么了？”

千反田就站在我面前，她那双大眼睛静静地望着我：

“折木同学你一定很伤心吧。”

我把脸别到一边，笑道：

“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过是小孩子闹别扭，闹得下不来台了而已。”

习惯成自然之后，再想改掉那个信条恐怕很难了吧。多余之事不做。

我侧眼瞄了瞄千反田，只见她正双手拿着扫帚。接着，她直直地看着我，说了句非常离题的话：

“可是折木同学，我觉得……现在的你较之故事里的你，可能并没什么变化。”

我本想对此一笑而过。

但却没有做到。

千反田走开一步，弯腰拿起垃圾袋说：

“非常感谢。托你的福，已经扫干净了。”

“嗯。”

“佳穗同学肯定已经准备好茶水点心了，要去休息一下吗？”

我苦笑着摆了摆手——千万别再让我掺进那种女生的交流中了。

“不了。扫帚给我，我去放回原位。”

我接过扫帚，将它们扛到了肩上。注意着不碰到千反田转过身后，我又回头对她说道：

“替我跟十文字也打声招呼，我这就走了。”

语毕，我下起了林荫之中的台阶。清风拂过，杉树沙沙作响。久违的晴天依然未去，等我到家，洗好的衣服应该就干了吧。

走到一半时，只听千反田说道：

“折木同学！非常感谢你告诉我这些！我很高兴！”

扛着重重扫帚回身也很麻烦，我就装作没听见吧。多余之事不做。什么啊，还说今天我状态异常，可现在这不是回到往常的步调中了嘛。我挠了挠头。

然后不意间想起了那句话——那句姐姐一边挠着我的头，一边补充的话：

——那么有朝一日，总会有个人来结束你的假期的。

完



箱中的漏洞
作者：米泽穗信
出品：悠风社
译校：汐未
修图：办右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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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译者水平有限，文中难免出现疏忽纰漏之处，望诸位读者予以谅解，并请不吝赐教。


1.

我并不是个能将过去的事记得很清楚的人。每当聊起小学和中学时代的事情，多数时候我都是歪头想着“还有这回事啊”。但有时也会出现同样在场的人中只有我还对这件事记忆犹新的情况。有些事情我很快就忘记了，有些却能一直清楚地记得，而我并不理解它们之间的差异。
搜寻记忆时，在地点和事件本身都朦胧不清的一片灰色中，却时常能有一些清晰的瞬间。大多是运动会、郊游或是林间夏令营之类的事情，在当时也未必能引起我的兴致，可随着时间流逝，这些沉闷的活动却偏能在记忆中占据一片特别的领地，着实不可思议。并且我也发现，有些被清楚地保留在记忆中的小小碎片，是发生在平凡的日常生活中的，也谈不上有何特别。不同于那些杂志上的活动报导般的记忆，它们都是些来龙去脉并不分明、十分零碎然而难以忘却的片段，就像那些我舍不得丢弃的老照片一样——例如，痴痴望着水渠中漾开波纹的某个夏季，站在够不着的书架旁想象着紧密排列的书名的某个冬天，还有秋日里，在回家路上的书店和同学争夺仅有一册的文库本、之后又相互谦让的场景——这样的记忆，和那些经历了无数次却还是忘记的事情，究竟有哪里不一样呢？
只不过，有时候我也会产生一种直觉，认为某件事无论经过多久也不会被遗忘。比如微风轻拂的六月，在夜色中漫步的情景，或许就能永远地留在我的脑海中——当然了，若真要证实这个预感，那也得是十年、二十年之后了。
整件事情，要从一通电话说起。

2.

那天的晚餐，我做了炒面。
中午还是晴空万里，但傍晚过后天空就铺满了云，这使得暑气无法散去，日落后温度并没有怎么下降，稍稍有些闷热。家人各自有事都出了门，只剩我独自在家。因为特地煮饭实在麻烦，我打开冰箱，想看看有没有用得上的储备时，正好发现了用来炒面的蒸面。
首先把发蔫的卷心菜、蘑菇和培根随便切切，作为配料备用。接着，往热好的炒锅里浇上油，先把面条倒下去，姑且放一会儿。面条开始干烧时会滋滋冒烟，这时不能着急，用筷子搅着，等上几分钟，看到面条有些焦了再盛进盘子里。接下来，把准备好的配料倒进锅里翻炒，等热透了就用筷子拨到一边，在炒锅里空着的地方倒上英国辣油。辣油一沸腾，整个厨房的空气仿佛都染上了炒面的香味。这时再放进面条，混着配料和辣油拌好，炒面就制作完成了。
我把盘子从厨房端到起居室，放好筷子，再倒上麦茶。桌上丢着一份寄给姐姐的“3年I班同学会通知”。这要是被油溅到免不了被说一通，我便把它放进了信夹子里。一切就绪，我拿起筷子，准备大快朵颐。这时电话铃响了。
我瞟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正好指向七点半。不管是谁，在晚饭的时间打过来，未免也太有没礼貌了。话说回来，这会儿家里就我一人，要找的人不在的可能性是很大的。放着来电不管，我着手开始对付面前冒着热气的炒面，然而刺耳的铃声丝毫没有停止的意思，刻意无视别人导致的奇怪罪恶感涌上心头。非做不可的事就尽快解决——我叹了口气，放下筷子，起身拿起了话筒。
“喂。”
“你好，我是折木同学的……”
本以为来电会是找父亲或者姐姐的，但听筒中却传来了我熟悉的声音。大约听出了接电话的人是我，对方的语气也立刻随意起来：
“奉太郎？”
“嗯啊。”
“哎呀，太好了。没想到会是奉太郎接电话啊。要是那位姐姐接了，我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来着。”
对福部里志而言是好事，对我来说可未必。
“不好意思，和你每多聊一秒，我的炒面都得变凉一分。”
“啥，炒面？那可真是悲剧啊！”
是啊，确实是悲剧。
“你知道就好。有什么事？”
耳边传来的声音仿佛正强忍着笑意：
“奉太郎要是有手机的话，也不用这么麻烦了。啊不，抱歉，我不是想说这个。……只是想一起出去散个步。接下来没什么安排吧？”
我不是个喜欢在天黑后四处闲逛的人，晚饭后就很少出门了。但这也并非绝对。回想一下，对，和里志在晚上出去散步的话，之前也有过一次。我又瞄了一眼挂钟估算着，吃完炒面要用掉十五分钟，再算上换衣服什么的——
“没有。我八点可以出门。”
“是吗，好的。用我去接么？”
我回忆了一下里志家和我家的方位。因为是他开口邀请我，只要我说要的话他肯定会来，但也没理由这么麻烦人家。说着我脑中浮现出一个与两家距离大致相等、又相对容易理解的地点。
“……就在赤桥见吧。”
“好的。再说下去炒面要凉了，抱歉，回头再说吧。一会儿见。”
没有依依不舍也没有多加客套，电话迅速挂断了。意识到长时间通话会打扰别人就及时收线，这还真有里志的风格。
我返回桌边，炒面的表面果然有些凉了。不过里边温度还在，搅拌几下，又是热气腾腾的了。

月光透过薄薄的云层洒向大地，潮湿的空气穿过房屋间的空隙迎面吹来。我原打算穿着羊毛衫出门，却发现虽然夜间有风，也还是会觉得闷热，于是又回家换了件棉质衬衫。
休闲裤的口袋塞不下对折式的钱包，散步时还拿个包我又嫌麻烦，但一点钱都不带的话，有什么事都得里志掏腰包，似乎也不妥。我思来想去，最后从钱包里抽出两张一千日元的纸币，放进了胸前的口袋。约好的八点到了，我手指插在休闲裤的口袋里，准时走出了家门。神山市的夜晚总是早早降临，此时住宅区的小道已是一片静谧。
即使我走得并不快，到达约定的赤桥也只用了不到十分钟。这座桥原本不叫“赤桥”。由于桥身是红色的，人们便给它取了这么个顺口又好记的名字，以至于它的正式名称都被遗忘了。这附近有银行、信用金库和邮局，白天是相当热闹的，想不到夜里这么冷清。被路灯照亮的赤桥上空无一人。怪了，里志应该比我先到的——我这么想着，正四下张望时，一只手突然从身后搭上了我的肩膀。
“……晚上好！”
要说完全没被吓到是假的。但或许是因为在桥的四周没有找到里志，对他的突然袭击下意识地有所准备，因此我倒也不是非常吃惊。我头也不回，只是应了一声：“哦。”
“真没意思，一点儿也不亲切友爱。”
里志笑嘻嘻地绕到我面前，但笑容看上去似乎并不愉快。他的目光也没有转向我，而是看着桥的方向问道：
“好了，接下来去哪儿？”
“随你。”
我可没有夜里散步的经验，也不知道什么固定路线。里志歪着头：
“再往街里面走一段的话会比较热闹，但咱们也不能去酒吧呀。受罚可是很恐怖的。”
“说的没错，总务委员会的副委员长大人。”
“沿着小路走过去的话有间家庭餐厅。二十四小时营业的。”
但那就有些远了，要开车、或者至少也要骑车才能去。不过看来里志也只是说说而已。他一边迈开步子一边说道：
“算了，那就随便转转吧。”
我没有意见。
走过赤桥后，里志便沿着河边小路朝上游方向走去。水声潺潺传入耳中，大约是多了那些梅雨季节时汇入的雨水，河里的水量比以前更大了些。这附近没有路灯，要想看清周围，只能借着从住宅的窗户漏出的灯火，或是云层间那时隐时现的月亮洒下的光。对这样的暗处我倒是颇为适应。那老旧的板壁上的结孔、挂在如今罕见的酿酒屋门上的杉叶幌子、还有倒闭的澡堂门前贴着的闭店通告，依次进入了悠闲散着步的我们的视野。
两岸正在进行护岸工程，河堤的坡面看起来就像石墙一样。近旁栽着整齐的行道树，有几棵朝河面倾过了树身，仿佛在渴求更多的阳光。不经意地停下脚步，我伸手抚上了其中一棵。粗糙的树皮凹凸不平，树叶大概和紫苏一般大小。是樱花树。这一带是有名的赏樱胜地，特别是脚下这条易于行走的小道，每逢花开更是热闹非凡。但此时此刻，只有我和里志两人走在这里。繁花早已凋谢，若不仔细甚至看不出这是樱树。一丝悲凉油然而生，却又无可奈何。终究是敌不过时间。
我从树干上收回了手，开口问道：
“那么，找我什么事？”
里志约我出来，当然不可能是为了享受在夜色中散步的乐趣。
我们的交情，并没有相处这些年该有的那么深，休息日很少相约出门，上下学也是偶尔碰上了才会同行。他邀我一同散步，必定是有事要说，要么是因为事态紧急等不到明天，要么就是有需要避人耳目不能在学校说的秘密。
里志说话一贯拐弯抹角，今晚却不是这样。
“我遇上了点问题。”他重新迈开步子，说道。
“别是什么麻烦事啊。”
“唔，怎么说呢……至少以我身处的立场而言是非常麻烦的。但要说更麻烦的是，我这个问题和奉太郎毫无关系。”
未能理解里志话中的逻辑，我皱起眉。里志耸耸肩：
“就是说，要向没有利害关系的奉太郎求救，是比较麻烦的。”
“原来是这样。要我参与解决问题，对我来说就……”
“就违反你‘不做也可的事情就不会去做’的原则了吧？”
里志的顾虑确实是我的真实想法没错。但既然都扔下炒面盘子大晚上跑过来了，只因为与自己无关就不继续听下去，那我不得跑回去继续对付沾着一滩焦干辣油的炒锅了么。
“罢了，说来听听吧。”
里志点点头：
“能这么说就太好了。今天不是进行学生会长的选举了吗？”
“……嗯啊。”
不过是几个小时前的事情，但不说的话我都已经忘了。为了选出任期结束的前任学生会长陆山宗芳的继任者，学校在今天全部课程和社团活动结束后进行了投票。
按神山高中的规定，学生会长选举活动持续一周。在此期间，候选人可以通过在校内张贴海报和召开全校集会等形式，宣传自己的理念。午休时段，校内广播还会转播由候选人出席的辩论。这些选举活动在昨天已经结束，今天则只进行了投票。
“候选人还记得吗？”
听到里志的问题，我仔细回想后答道：
“有两个人……还是三个来着？”
里志的反应是苦笑。
“我是想问记不记得名字，没想到居然回答人数。是两个人啦。啊不过这就够了。毕竟我们学校的社团活动这么热闹，相比之下，学生会受到的关注就少了些。”
“是啊。我记得候选人都是二年级的吧？”
“这当然能记得了。肯定是二年级的呀，一年级四月才入学，三年级马上要考试，都没人会参加的。”
原来如此，听起来很有道理。
“D班的小幡春人，还有E班的常光清一郎，是他们两个人的对决哦。对奉太郎来说投完票就算完了，可我还得操心开票的事呢。”
我对神山高中学生会长选举如何运营毫无兴趣，但听到这话还是有些诧异。多才多艺的福部里志半开玩笑地加入了许多团体，比如古典部和手工部，而且一年级起就进入了总务委员会，现在还当上了副委员长。至于我，虽然对各种组织毫不关心，倒还是能记得神山高中有个选举管理委员会。
“选管委发生什么了？”
听见我的话，里志笑了。
“投票箱的管理和开票当然是选举管理委员会的工作啦。我是负责监督。按学校的选举制度，开票时需要有至少两人在场监督。只要不是选管委成员和候选人，任何神高的学生都可以担任监督人，过去据说也有学生自愿报名的，但我入学的时候，由正副总务委员长担任监督人已经是惯例了。唔，也就是省去每次都要选人的麻烦而已。”
里志流利地对我说明着，但这样毫无停顿的样子倒有些反常。不管怎么说，里志说的话……正疑惑着，里志似乎觉察到了我的想法，解释道：
“真的！福部里志，诚实守信，从不撒谎！”
“好好好。然后呢？”
“开票出了问题。”
唔。
“现在神山高中的学生总人数，也就是有投票权的人数，是一千零四十九人。”
在我入学的时候，一年级八个班共三百五十人。三个年级加起来差不多就是这个人数。
里志有些刻意地叹了口气：
“然后，统计完发现……总票数是、一千零、八十六。”
“……怎么会？”
我脱口问道。如果票数不足还好说，那可能是有人弃权了。但票数怎么会多了呢？里志神情严肃地朝我点点头：
“就是不明白这个。考虑缺席、早退或者弃权的人，如果票数少了也很正常，但现在票数比有投票权的人数还多，这就不能说是单纯的疏忽或者意外了。”
说完后，里志又补充道：
“肯定是谁在背后捣的鬼。”
我一言不发。
正如里志所说，根据现在已有的信息，几乎不可能是因为疏忽。说是故意捣鬼可能有些重，说不定只是个恶作剧，但某人通过不正当的手段增加了票数，这点是毫无疑问的。
“事实上根据计票结果，两位候选人有近一百票的差距，就算把多余票判作无效，或者分给任何一方，最后当选的都是同一个人。但如果选举过程存在不正当行为，选举管理委员会就不得不再次进行选举。……放进伪票的是什么人，姑且称之为犯人吧，对于犯人是谁，我并没有太多兴趣。连有关人员的情况都没有掌握，不可能知道谁是犯人。我觉得有必要知道的，仅仅是犯人投进伪票的手段，而已。”
“……”
“麻烦的是，选举用票的管理不大严格，谁都可以做出一张正规的选票……只要有印章，而且印章就随随便便放在会议室里。但这还是不能解释这些票是怎样混入正规票里的。神山高中的学生会长选举机制肯定存在漏洞。如果不解决，以后说不定还会发生相同的事，即使装作若无其事重新选举一次，也不能让人不去怀疑仍然有伪票的存在。”
“没错。”
“我思考了很久，但还是不明白原因所在。所以，虽然不大好意思，还是给奉太郎打了电话。”
里志的话到此结束。
说了这么多，情况我也大致明白了。我抓了抓头，看了一眼被云层遮住的夜空，月亮已经不见踪影。我又将视线转到脚下：
“差不多该回去了吧。”


小道沿着河笔直地向上游延伸，途中越过了两座桥，不知最终会通向何方。但要想去寻找河的源头，这时间也太晚了些。
里志看上去并不意外。
“这就回去？”他说，“果然有点儿为难了？”
并不会觉得为难，但显然不是这个问题。里志必然也明白，非要我直说才行么。
“罢了，如果你只是想理清思路，把想不通的事情讲一讲，我觉得倒也无妨。但那可以等明天再说。我还一堆锅碗没洗，等下整个家里都是酱料的味道了。”
“现在也迟了吧?”
大概是吧。回去得赶紧先开窗通风。
前方出现了亮光。并且越来越近。一辆自行车正朝这边过来。一直到它经过身旁，我们都沉默着一言不发。
最后还是里志先开了口：
“明天的话就晚了。明早之前，得有个结论出来。”
“最迟放学时必须公布选举结果，这我是知道的。不过，那不是选管委的工作么？”
我微微叹了口气：
“我原本觉得你去加入手工部和总务委员会，是以和我风格完全不同的娱乐态度，听说你当上副委员长时还是有点惊讶。我以为你八成只是去委员会玩玩的，没想到你还接受了职位。难道真有什么值得你在意的？”
“嗯，算是吧。”
“这样。那我是不是该说太好了呢？不管怎么说，以你的立场要对委员会工作负责，出现问题了却来找我商量，也有些不合理吧。还是说，作为神山高中的一员，我也有责任维护我校的选举制度？”
里志苦笑，但还是回答道：
“我当然不会以集体主义的理念要求你啦。以我的风格还是更适合官僚体系。”
“是吧？如果是福部里志在夜晚散步时跟我说这些，还是挺有意思的，但如果是副委员长找我商量的话，那还是回委员会自个儿琢磨去吧。”
虽然里志并没有因为我说的话变得不快，但还是用开玩笑般的语气，多少带着些失落地说：
“哎呀，真是严厉啊。”
确实我说的话多少有点伤人，但里志也好不到哪儿去。一直在闪烁其词，净说些装模作样的漂亮话，我当然也能用相同的方式回应。
场面话告一段落，我朝身旁瞥了一眼，问道：
“说吧，隐瞒什么了？”
“隐瞒？说什么呢。”
里志所说的话中，除了选票违规增加的问题，还有两点令我不解。其中一点，就是我刚才批判他的，为什么要找我帮忙解决这个问题；另外一点则是最根本的：
“别装傻了。选举本来就是选管委负责的吧？……说到底，这事从一开始就跟你毫无干系不是吗，福部副委员长大人？”
照里志说的，正副总务委员长仅仅是以监督人身份参加开票。不正当选举确实是个问题，但为什么是由里志去解决呢？这一点他始终避而不谈。
如果说自称适合官僚体系的里志，仅仅是为了主持正义就要越权查出实情，我是不会相信的。而总务委员会的介入是为了对选举管理委员会的权力有所牵制……的假说勉强能够成立，但这种妄想还是等天亮后和可燃垃圾一起丢了吧。里志本人也承认，升入二年级后，他的心境确实发生了某种变化，但我并不认为他的本性有任何改变。平日里玩世不恭、不甘示弱的福部里志，特地打电话约我大晚上出来商量的事情，绝不会那么简单。
“我想说的是，你一直在隐藏自己想解决这个问题的真正理由。”
里志露出一丝苦笑：
“还真是比不上奉太郎啊。”
我也笑：
“那是，这我还能看不出来？明显很奇怪嘛。”
“啊，是。本来想糊弄过去的，看来还是不行。”
里志踩着奇怪的节拍快速走前几步，转身面向我开始后退。
“抱歉，明明是我要商量还不把事情和盘托出，奉太郎不高兴也是正常的。其实我并不是想隐瞒什么，只是有点……那个。”
只说“那个”我可不明白是要表达什么——但毕竟相处了这么久，似乎多少也能猜出他的意思。

“选管委的那个委员长，说得委婉一些，是那种完全不能让我对他产生好感的类型。”里志双手交叉撑在脑后说道。
“不管怎么说都太自以为是了。不就是个高中的委员会而已嘛。怎么说呢，总是对做事的人大呼小叫‘别拖拖拉拉的’的那种人。口头禅是‘别自作主张’和‘自己判断’，光今天开票的时候就听他说了五次。”
并不是没有见过这种性格的人，不过同龄人的话还是第一次见。如果里志的分析正确，那这就是他最不擅长对付的人了。但接下来他却说道：
“不过呢，这也跟我无关，就像奉太郎说的。”
“也就是说……登场人物还有一个？”
“果然很敏锐哟。”
里志竖起拇指。
“是一年E班的选举委员。名字我不知道，之前好像听说过，但已经忘了。是个特别有活力的孩子，答话总是干净利落。不太对我的脾气，但是自身的工作都会认真完成，至少也是努力地去完成，这是大家都认同的。忘记说了，是个男生。个子小小的，看着还像个初中生。”
“答案似乎呼之欲出了。”
“是吗？先听我说完。不知道是因为这个一年级的选举委员办事效率高，还是他的同学们都特别配合工作，总之最先到开票的会议室的人就是他。还有呢，要我说的话估计就是委员长事先没说明白，这位一年E班的小同学把程序搞错了。”
里志比划了一个把投票箱捧在身前的动作。
“奉太郎也投票了，所以应该知道，神山高中选举时是由各班把选票投进专用投票箱。之后，再把箱子搬到会议室……这里是关键……再当着监督人的面打开。但E班的这孩子，在监督人来之前就打开了箱子，把选票全摊到桌上了。”
我想了想，说道：
“这不是什么严重的问题吧。”
“我也这么认为。监督人的工作，是要确保投票箱送到各班之前，以及投票箱搬回来打开点票之前，投票箱里必须是空的。我确认过E班的投票箱是空的，也就是事实上他的操作并没有问题。但那个选管委员长，非说是因为在监督人到场之前就开箱取票，才会导致票数多了。”
唔。
“因为在顺序上有所疏忽，就把E班的这位当成犯人，这说法也靠不住啊。”
“谁都会这么想的。我也是，但委员长可不这么认为。其他的一切都是严格按规定程序进行的，根本没有做手脚的机会，所以他断定选举失败的原因就出在E班那孩子身上，对着无力反驳的低年级学生就是一通臭骂。”
里志说完又加上一句：
“那一年级的都哭了。”
……原来如此。
也就是说，里志是为了那个被选举管理委员长臭骂、因一次自身疏忽而被扣上黑锅的一年E班那个孩子，为了这么一个名字都不知道的后辈——既没有受人之托也并非自身职责——而想要证明在其他环节也有混入选票的可能性。
我简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你啊……还是这样。老想着当幕后英雄。”
里志再次苦笑。
“才不是想当什么啊，只是有些打抱不平。而且我得说，我本来也没打算借助奉太郎的力量，想靠自己找出答案，但还是不行。出乎意料的严谨啊，我们这选举。”
“以前和你晚上一起散步的时候，你好像也说过类似的话。”
“啊……那是初中三年级的事了吧。真是怀念。”
我看着福部里志。他还是老样子，身形偏瘦，看着说不上非常可靠，脸上却始终是那么一副无所畏惧的表情。
这家伙待人并不温和热心，也非循规蹈矩之人。但是，虽说脸上看不出来，但对于那些不公平或是不讲理的事，他比一般人更加不能容忍。换做我的话也就是皱皱眉头，觉得这算不上什么事，最多不过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内纠正一下。正因为一切事物都有其本身的道理，才不用太过较真。
但也罢了，事情我是明白了。里志并不是为了维护委员会工作的顺利进行或神高选举活动的圆满结束而要求我一同思考讨论，而只是为了帮助那个被选举管理委员长无端指责的一年级后辈而已。
为什么不早点说呢——我也不由得有些打抱不平了。此时，一阵夜风正吹过身前。

3.

沿着河边小道一直走，在一户人家板壁的尽头拐弯，不久，我们来到了一处丁字路口前。和刚才走过的步道不同，左右两侧的道路是画有中间线的双向两车道，路灯也更亮些。这一带平时来得不多，但对周边环境还有些印象。往右穿过居住区后就能走到我们的母校镝矢中学，而如果沿着左边的道路一直走，最终则会到达闹市。
里志停下来，用眼神示意我决定前进的方向。根据学校规定，夜间是决不允许在闹市徘徊的，但跑到中学附近，也总觉得有些不妥。索性在这先左转，到了闹市跟前再拐去别的地方就是了。打定主意后，我便迈开脚步。里志一言不发地和我并肩而行。
“然后呢？”
我重新提起之前的话题。
“根据你的判断，就真的没有哪个环节可以把伪票混进去的？”
里志噗嗤一笑，几不可闻地嘟囔了一句“真不好意思”，随后又恢复了平常满不在乎的模样：
“没错！我反复想过了，经过那么多年的实行，选举机制不会有这么明显的漏洞的。实在要说的话……是存在一种可能性，但不管怎么想也未免太牵强了。”
本来想问问他认为牵强的是哪一点，但毕竟我并不了解学生会长选举具体是如何进行的，即使说了我也未必能明白。这会儿还是先问清楚里志本身的想法吧。
“从头说起好了。”
“OK，唔，从哪儿开始说好呢……”
里志抱着胳膊思考着。
“好，这么说吧。有个前提，投票箱是有锁的。并且刚才也说过，投票前和开票前，箱子一定是空着的。这一点有第三人进行确认。”
“投票箱上锁时也是可以放进选票的吧。”
“当然了。在奉太郎投票时也应该是锁着的噢。”
我不太能确定，姑且就当是这样吧。
“选举管理委员会在昨天放学后，从一楼的仓库把投票箱搬出来，送到了会议室。特别教学楼一楼的仓库，奉太郎应该也知道，放了些拖把、地板蜡之类杂物的地方。选票方面，在昨天的准备阶段已经准备完毕，用橡皮筋按班级分别捆好了。放学后，全体选举管理委员和监督人前往会议室集合，负责分配的人将投票箱和选票逐个交给各班的选管委员。每个班有两名选管委员，一男一女。三个年级乘以八个班乘以每班两人，一共四十八人，再加上两个监督人，总共有五十个人聚在会议室里。”
“够挤的啊。”
“算是吧。拿到箱子的委员，要先给监督人确认箱子里面是空的，再由管理钥匙的选举委员锁好，之后就留在会议室里等待。在所有班级的箱子分配完毕后，委员长下令，各自返回教室。”
自然，我也看见过投票箱和选票的样子。箱子是有些陈旧的米黄色，木制但看上去还算坚固，侧面用毛笔有力地写着“投票箱”三个字。选票应该只是用复印纸裁剪而成，我手上的选票就切得有些歪斜。确实上面有选举管理委员会的盖章，但似乎并没有进行编号。
“选举管理委员在教室要做些什么，这你应该知道？”
“嗯。”
到了教室，选举管理委员把投票箱放到讲台上，在黑板上写上候选人的名字，然后分发选票。学生在写好要投票的人名后——如果弃权也可以留空——将票投入箱中，同时选管委员将投票的人数以“正”字记录在手中的纸上。
我无意打断里志，但慎重起见还是问了一句：
“掌握具体出席人数也是选举管理委员的工作吧？”
里志摇摇头：
“听说不用管这个。主要是学生总人数和总票数。”
唔。这么说的确，有多少人缺席，和选举管理委员的工作无关。
“原本按规定的话，选举管理委员应该在教室等足三十分钟，投票时间结束前投进自己的票，再把投票箱送回会议室。但实际上，多数委员都提前回去了。毕竟只要能确认全员都投了票，就没有继续等的必要。这一点的确不太严谨，但已经是一种惯例了。”
罢了，要是所有投票箱都同时返回，指不定还得造成拥堵呢。
“所以，委员们陆续回到会议室后，首先要在确认表上登记，表示某年某班的投票箱已经返回。会议室这边，已经把几张桌子按十字形摆好了，当做工作台使用。管理钥匙的人打开投票箱后，选举管理委员再把箱子里的选票倒出来摊在上面。因为第二天才要送回仓库，不用着急，所以监督人确认箱子清空后，就暂时把箱子堆在会议室的角落。等桌子上的选票积累得差不多了，为了避免看出各班的投票倾向会先把选票打乱，然后分配给负责开票的大约十个人。开票组把选票放入分别标着‘小幡春人’、‘常光清一郎’和‘无效票’的文件筐内。嗯，因为数目已知，这一步结束得很快。接下来按二十票一叠夹好，和开票组的其他人交换检查，确认票数无误后，还需要给监督人再检查一下。”
“果然很严谨啊。”
“是吧？”
干嘛一副自信满满的样子，刚才不是还说和你们总务委员会毫无关系的吗？
“这之后，统计组就会把票数写在白板上。整个开票大概用了四十分钟吧。就在我们认为当选者已经可以确定的时候，不知道谁说了句投票总数有点奇怪，顿时就一片混乱了。”
突然传来汽车引擎低沉的轰鸣，一台跑车在冷清的道路上呼啸而过，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目送着它绕过弯道远去，里志叹了口气：
“以上说的这些程序，我未必每个细节都能看到，但是，散在桌子上的选票是在众目睽睽之下的，没有作弊的机会。也就是说，放进伪票的时机并不是在开票这个环节……这样的话，就只能是对投票箱动了手脚。”
“是这样没错。但是……”
“嗯。就是这个‘但是’。刚才也说过，神山高中每个班大概是四十三或四十四人。多出来的伪票有将近四十票。如果这些伪票都集中在某个班的投票箱里，那么就会有相当于其他箱子两倍的选票。从箱子倒出选票的时候有那么多人看着，谁都会立马发现不对的。”
我想也是。那么，假设没有两倍那么多呢？
自放学起就一直在思考的里志，显然也不会遗漏这种可能性：
“伪票集中某一个班的箱子里，是压根没有可能的事。如果分散到两个班呢？嗯，也还是很容易发现。那把伪票分给三个班又如何？甚至如果分给十个班，每个班只会多出四票，兴许就看不出来了。”
“说不定真是这样，那么问题就是：谁能做到、又是在哪个环节把伪票分别放进十个班的投票箱里的？”
里志点了点头，满不在乎地说道：
“啊说实话，我觉得犯人是选举管理委员会中的某个人。”
“喂，你不是要帮一年E班那孩子的吗？”。
“应该不会是他。但也只能这么想，毕竟能接触到投票箱的就只有选管委员们了。”
的确，如果是选管委员，完全有机会在运送投票箱的过程中，轻易将选票放进投票箱……
“如果按你的说法，结论就会是多个选举管理委员勾结，分别把伪票放进自己的箱子了哦。这是有理论上的可能，但真的能实现么？”
“所以我刚才说了嘛，太牵强了。一两个人倒是有可能，九个人甚至十个人的话，根本就是不现实的。”
说到这里，里志啪地拍了下手：
“于是乎，只能认输了。如果只有一种把选票混进箱子的可能性，假定这是事实，就等于承认选管委暗地里有这么个组织。而如果否认这个组织的存在，就无法解释伪票到底是什么时候、是怎样多出来的。期限是明天上午，但考虑到那之前还有些事情要处理，今天晚上得有个结果。我想破脑袋也琢磨不出，才不自觉地拨了奉太郎家的电话。”



4.

这时，漫步在夜晚街道上的我们眼前，出现了一抹红色的光。不约而同地，我和里志停下了脚步，视线被这温暖的光吸引，暂时忘记了方才的谈话。或许是我的错觉，风中似乎掺进了某种不一样的气味。紧盯着那光亮，里志头也不回地开口：
“饿不饿？”
看着红色灯笼上黑色的“拉面”二字，我什么都没说。
闹市应该还有一段距离，想不到会在这种地方出现陷阱。夜晚的神山市危机四伏，好孩子就应该早早上床睡觉。
“不能干坏事哦。”
“……没错。干坏事可不好。”
三分钟后，我俩挤着肩，并排坐在了拉面店狭长的吧台前。菜单很简单，除了拉面、叉烧面、馄饨面，就只有饺子和米饭还有啤酒了。我要了拉面，里志说着“其实我晚上都没吃饱”，点了馄饨面和米饭。店主身板挺结实，一张脸柿漆纸似的颜色，头上扎着条毛巾。听我们点完单后，他还中气十足地应了声“好嘞！”
店里四周贴着墙纸，原本的白色被长时间的油烟熏得微微发黄，看上去有些旧，所幸还算干净。其他客人都吃完离开了，现在店里只剩我们两人。我端起玻璃杯喝了口冰水，轻轻吐了口气。虽说这季节潮湿，刚才一路走过的地方湿度也大，但还是感觉喉咙很干。
“奉太郎来过这家店吗？”
里志无聊地把玩着胡椒瓶子，向我问道。
“没。你来过？”
“呃，没啊。第一次来。我连这里有家拉面店都不知道。看奉太郎大摇大摆地进来了，还当是常客呢。”
“是你说要来这家店的，我还以为你经常来。”
似乎是听到了我们的对话，店主响亮地插了一句：
“说什么呢，不会后悔的哟！”
我们用手肘撑着吧台，隐约能听到大型排气扇运转的声音。里志牢骚似的嘟囔着：
“虽然我没兴趣追查犯人是谁……但真想不明白他这么做的理由。”
“啊，我也是。”
“这学生会长啊，其实什么也不用做。顶多是在有活动的时候，作为学生代表做个演讲而已。也不是说当了会长就能搞个校规修正运动什么的了，真是不知道妨碍这次选举有什么意义。”
这个问题，只有问本人才能知道了。只是我还是答道：
“动机的话，还是能想到一些的。”
“说说看？”
“因为喜欢选举，所以想再来一次。”
“呼呼。”
“因为讨厌选举，所以就捣乱。”
“原来如此。”
“认为学生自治简直是笑话，所以要通过搞破坏，向全校学生证明学生会长选举这种活动毫无意义。”
“恐怖活动么。”
“支持的候选人还没有准备好，想借重新选举多争取一些时间。”
“候选者报名已经截止了，这是不可能的。”
“对选管委员长有成见，想看看选举搞砸了以后他脸色发青的样子。”
里志忍不住笑了：
“真可怕，这可就否定不了了。……哎，还是不明白动机。不过恐怖活动的说法倒是挺有意思的。”
窄小的店里有一台看上去很大的冰箱。店主从里边取出用细绳捆着的叉烧，一边用菜刀切着，一边说“学生有优惠哟”。说不定能多加几片叉烧呢，真让人期待。
那么，把在意的问题也确认一下好了。
“你说过选举管理委员总共是四十八人，没错吧？”
里志把胡椒瓶放回架子上，双手撑着脸颊，答道：
“嗯。三个年级都有八个班，各有两个委员。”
“但你说，只有十个人参与了开票。”
圆形的吧台椅一转，里志转身面向我：
“就算只有十个人，平均下来分给每个人的也就一百张的样子，时间完全足够。再说了，开票还挺占地方的，如果全员参加，就得去体育馆了。”
“具体怎么分组的？”
“我想想啊……”
里志抱着胳膊念叨着：
“四十八个人中，有一半是负责管理投票箱。把投票箱送到教室，投票结束后再带回会议室。把选票从箱子中倒出来后，他们的工作就完成了，然后都会离开会议室。”
“他们不看到最后吗？”
“也有人会啦。一年E班那孩子就是其中一个。但是呢，似乎并不要求都留下来。”
“除此之外，还有负责分配投票箱和管理钥匙的人吧。”
“分配投票箱的只有两个人。刚才也说过，他们还负责分发选票。”
“有指定每个箱子是哪个年级哪个班的吗？”
“没有，把箱子交给站得最近的委员就行了。不过选票不是这样，委员要说明自己是几年几班的，才分给他这个班的票。”
神山高中每个班大概是四十三到四十四名学生，自然不是完全一样的。多一张或者少一张都不行，因此事先应该专门清点过。当然了，如果有人缺席或是早退，选票会有剩余，但这和这次不正规选举中总票数大于总人数的情况显然没有关系。
“制作选票也是分配投票箱的人负责的吗？”
里志歪了歪头。
“我那天虽然是在场的监督人但并不是很……但是，要制作上千张选票哦。肯定是几个人分工的。把纸裁好后，还要盖上选举管理委员会的印章才行。”
“这个印章也有问题啊。伪票上面不是也盖了章么？”
“是的。我一开始就说了，伪造选票是很简单的。”
正因为所有的选票都盖上了选管委的印章，这次的事件才称得上是不正规投票。如果伪票上面没有盖章，那充其量就是多了些废纸而已。混入伪票的人必须提前做好这些选票——这说不定会成为找出犯人的突破口。
但是，里志希望的结果，是帮助一年E班那个无名小卒恢复名誉，并不是想查出犯人的名字，而是要知道混入伪票的方法。如果找到了真正的犯人，一切自然会水落石出，那当然是最好的。但现在我们手头没有名单，掌握不到人员和权限情况。正确的做法是不去尝试做不到的事。
“管理钥匙的呢？”
我换了一个问题，里志答得很快：
“钥匙只有一把，也只有一个人管理。投票之前把二十四个班的投票箱都锁好，投票结束之后再打开。”。
“听起来很闲的样子……”
“是挺闲的。说不定是很适合奉太郎的工作呢。”
未必。要做的事情不多所以待命时间会很长，加上责任重大，会很累的。我可不干。
“四十八个人中，二十四人负责投票箱，两人负责分配箱子，一人负责钥匙，另外十人负责开票，没错吧。”
“此外还有委员长一人，副委员长两人，以及负责计票和在白板上记录结果的两人。”
“没事做的人还有六个。”
“杂活儿，收拾会议室之类的，也得有几个人啊，是吧？”
里志身体稍稍前倾：
“那么，四十八个人当天的任务都知道了，有没有突破口呢？”
“怎么说……还不清楚，但是刚才的对话还是很有意义的。”
“咦，为什么？”
这时，我那碗飘着酱油香味的拉面来到了我的面前。面条细细的有些卷，汤则是清澈的酱油色，上边放了两片叉烧，两片笋干，碗中间还排列着几根青翠欲滴的菠菜。
“拉面来喽！”
我取了双一次性筷子，掰开后拿到眼前看着。筷子正好完美地分成了相同的两根。我说：
“感觉没等多久啊。”
“……在坨了之前赶紧吃吧。”
“说得对。”
于是开动。

店主说的不会后悔果真没错。我对纯酱油的拉面没什么偏好，虽然觉得咸味稍微重了些，但正好能带来吃拉面的满足感。很少会有拉面放菠菜，但这么一吃，反而会奇怪为什么以往的拉面都不放菠菜。此外，不知是否能作为评价标准，面汤出奇的烫。很快里志点的馄饨面也端来了。
“烫！”
“好烫，哎真的！”
我们嘟囔着，吃拉面的动作却没停。不知不觉半碗下去，大概是发现我狼吞虎咽的劲头弱了些，里志拿着筷子，瞥了我一眼：
“话说回来，虽然跟这事完全没关系……”
这面真好吃。……以前从来没吃到过这么好吃的拉面。不是说味道，而是这种口感。
“听到没？”
“听着呢。”
“馄饨很美味哦。”
“给我尝尝。”
“不给。知道么，据说千反田本来是要参加竞选的。”
我手中的筷子停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动作。
“……第一次听说。”
里志使劲地吹着馄饨，然后刺溜儿地吸进嘴里。
“本来还在印地中学的时候她就挺有名气了，毕竟在阵出那边她真的是个大小姐。成绩拔尖，人缘也不错。小道消息说，教务主任特地试探过她参选的态度。文化祭时那些骚动给她带来的知名度，在生雏祭的报导之后更是大幅提升。唯一不足的就是缺少执行部门的工作实绩。”
古典部的部长一职，确实称不上全校级别的实绩。
“虽然我对她不太了解……””
我用筷子挑起面条，等着自然变凉。
“反正不像是那种擅长实务的人。”
“当时主持文集制作的也是摩耶花吧。不过，这都是一码事。会长只要有人望就够了，实际的工作自然有手下的人去忙活。”
说白了，就像一顶装饰得花里胡哨的轿子，高中的学生会长充其量就是个象征意义——但话又说回来了，连那么颐气指使的选举管理委员长都有，出现什么样的人也不稀奇了。
“不过，千反田实际上并没有参选呀。”
“是啊。似乎就像奉太郎说的，她觉得自己不适合这个职位。……只不过，关于学生会长的经验将来是否能派上用场这点，她看起来也很在意。”
“派上用场……是说推荐？”
以前也曾经听说，当过学生会长的人可以得到推荐上大学的名额。但要说是预见到千反田会去报考才讨论让她参选，未免也太突然了。
里志苦笑着摇摇头：
“怎么可能。”
“我也觉得不可能。”
“她最终是要继承千反田家的，在神高学生会的领导经验指不定用得上……似乎是这个意思。”
拉面吃完了。本想把碗端到嘴边，但汤还是很烫。我呆呆地望着正在洗碗的店主，以及沸腾着的大锅。
继承家业么。这和我所生活的世界里的常识相距太远，虽然目睹了千反田身边的种种情况，仍然没有实感。都这个时代了，真的还有这种事吗——至少我是这么想的。但是对千反田本人而言，继承家业的问题才是现实。
“唉……”
里志轻叹一声，嘬了一口汤后又嘟囔道：
“我以后能做什么呢。”
我又一次端起碗，但碗很重，汤又热，只得再次放回桌上。这时我发现胡椒瓶边上有供客人用的小勺子，便拿过来舀着喝了一口汤。
“律师之类的如何。”
“律师？”
像是听见什么珍稀动物的名字似的，里志猛地抬高声音：
“哈哈，怎么想出这种主意的！”
这家店的拉面令人满意。里志的馄饨面看上去也很棒，下次也试试好了。汤剩得没那么多了，于是我一小勺一小勺地舀起来喝：
“因为你有幕后英雄的气质啊。”
“得了，也就奉太郎会这么说。”
“我只是第一时间想到了律师而已，要说其他的，受人雇佣的话怎么样——穿梭在黑夜中为民除害的好汉之类的。”
“哈哈……”
里志响亮地干笑几声，又继续吃他的馄饨面。虽然他吃得也不慢，但因为多要了份米饭，所以还得多花点时间。
店里原本只有我们，这时又走进来两个西装革履满面通红的客人。 “欢迎光临！”店主打着招呼。醉醺醺的两人叫道：
“来拉面，两碗！”
“再来扎啤酒。老板，有啥下酒的小菜没？”
两人故意扯着嗓子大喊。在仿佛一下子变得热闹起来的店里，我似乎听见里志嘟囔道：
“从没想过……似乎也不错。”
兴许因为我的话，未来这世上会出现一条好汉……也说不定呢。



5.

走出拉面店时，六月微热的夜风吹过，店前的红灯笼随之微微摇晃起来。里志想替我结账，说是当作咨询费，被我拒绝了。什么叫咨询费！真是有够失礼的，里志就这点不好。还好出门时带了两张一千日元。
当我走路的时候，胸前口袋里的硬币相互碰撞，发出清脆的金属声。里志先是四下张望一番，又看了看手表：
“没想到都这么晚了，果然得赶紧回去了吧。这么晚叫你出来真不好意思。”
“没什么好介意的，反正没做的就剩洗洗锅碗和打扫浴室而已。”
“……该不会真生我气了吧？”
“哪里，完全没有。不过你得送我回去，我一个人有点怕。”
后一句当然是玩笑，里志却当真了。
今年四月，机缘巧合之下，里志曾到过我家拜访。但之后也没再来过，大概记不得路了吧，不过大致方向他应该还是知道。
“OK，那走吧。”
说着便先我一步向前走去。
从拉面店往我家走的话，沿着有人行道的大路会容易找些。路灯朦胧的光让人回想起冬日的寒芒，已来到身旁的盛夏便愈发鲜明起来。看见一辆微型巡逻警车驶过空旷的大路时，我多少有些担惊受怕，好在警车并没有停下来质问我们夜晚在外游荡的理由。
“我也想过了，但是……”
我这样开口。
“到底是哪个环节把票放进箱子里的，怎么都想不通。既然投票前检查过箱子，那提前藏入伪票就是不可能的事。另外，把四十张票放在同一个箱子里，很容易就发现了，但如果分散放进十个箱子里，又必须有其他人同谋。”
虽然这些话里志刚才都已经说过，但他听后还是很认真地点了点头：
“就是嘛。我也是到这儿就想不通了。”
“那，我们换个角度想想。”
比投票人数多出来的这些票，是从什么地方混进去的？
又混到哪里了呢？
“对了！”里志突然大叫一声：
“我刚才突然想到，如果一开始就在桌上的话会怎样？”
“这有可能吗？”
刚反问一句，里志马上泄气了：
“不。没可能的。那么多人看着桌子，又不可能存在看不见的票。”
“看不见的票自然不存在。但是，说不定会有看不见的委员。”
里志皱起眉：
“……什么意思，我能问下吗？”
“当然。”
我们穿过加油站前被压坏的人行道。望着加油站空旷的水泥地，我心中忽然多了些许不安：
“我所知的选举程序中，至少有两个漏洞。只要从这里下手，我也能把伪票混进去。”
本以为里志会说些什么，可他却沉默着，也许是不想打断我吧。于是我继续说道：
“其中一个漏洞，是对那些送箱子去教室和回来的选举管理委员的检查。对其他的情况，比如是否空箱、每一把票是否二十张，这些都要经过多人检查，但却没有确认‘几年几班的箱子回来了’。照你先前说的，这个环节都是自己登记的。”
里志之前说的是：“委员们陆续回到会议室后，首先要在确认表上登记，表示某年某班的投票箱已经返回。”
“我猜，可能只是在表上对应班级的地方画个圈或者打个勾而已。就算同为选举管理委员，互相之间也未必能记住长相。打个比方，我带着二年A班的箱子走进会议室，在表格上登记，也不会有人怀疑。”
里志从喉咙间发出嘟囔声：
“……也许真和奉太郎说的一样。确实，没有人会注意搬着箱子出去的学生和送回来的是不是同一个人。”
“大家注意的只有选票。说得极端一点，谁搬箱子这件事与选举本身无关。那张表也只是用来确认是不是所有班级的箱子都回来了的。”
“没错。”
里志若有所思地点头。
“大家注意的只是选票。奉太郎指出的漏洞确实存在，但并没有回答选票是在哪个环节多出来的呀。”
“这就是另一个漏洞了。”
我想象了一下今天下课后，选举管理委员们在选举开始前陆续接过投票箱的场景。颜色有些旧，但很坚固的箱子。
“你说过，事先并没有指定各个班级对应的箱子，对吧？”
“啊，没错。”
而且他还说过“把箱子交给站得最近的委员就行了”。
“这有什么问题吗？”
“箱子是随机分配的，这一点本身没有问题。某个班级的箱子回来后，在表上登记这一点也没有问题。但如果两者结合呢？”
里志抱住双臂，仰望着阴沉的天空，默默地向前走着。眼看着他就要撞上电线杆子了，我连忙扯住他的袖子。
“奉太郎的意思是说，搬着箱子进入会议室的有可能不是选举管理委员？但这个问题和箱子随机分配之间的关系……”
“你想偏了，我想说的不是这个。”
我并非在给里志出谜题，也不是故意藏着答案。只是想通过反复提问的形式，整理自己的思路罢了。
“我想说的是，根据现在的选举机制，即使某个不是选举委员的人，搬着一个和任何班级都没有关系的投票箱进入会议室，也不会被发现。”
一瞬间的茫然后，里志睁大了双眼。
“说什么呢，奉太郎，哪有这么容易！”
根据里志所说，神山高中学生会长选举的机制对选票错漏方面的防范都相当严密。但是，对于假的选举管理委员拿到了假的投票箱这种可能性，却不存在任何对策。
“不不，先等等。”
他下意识地抬手阻止。
“这也太奇怪了。确实，选举委员们都没有戴袖标，假冒成其中一个混进来是有可能的。但上哪去弄投票箱？那些都是用了很长时间的箱子了，肯定是有些年头的东西，谁也不可能马上做一个出来。就算做出来，抱着一个崭新的假箱子进了会议室，马上就会露出马脚的。”
“而且啊——”里志停顿了一下又说道：
“就算在会议室，不被察觉地倒出选票，再若无其事地把箱子带出去，也是不可能的事。清空的投票箱都会被回收，堆在会议室的角落。只要没有箱子，想用这个方法混进伪票就是行不通的。”
“没错。……那么也就是说，犯人只要有本次选举所用的二十四个箱子以外的、同样在侧面写着‘投票箱’三个字的、颜色发旧并且已经锁好的箱子就行了。”
“哪里有这种箱子？”
在哪里有……？
“不就在特别教学楼一楼的仓库里吗？”
投票箱平时就放在那里。
里志一副焦急的样子连连跺脚：
“那里放的是这次投票用的箱子，不是奉太郎说的作弊用的箱子。”
我也挺着急的。难道那里放的投票箱就正好是二十四个吗？怎么就不明白……正这么想着，我突然就理解了。不能责备里志——这是家庭的问题。
“有张明信片寄给了我姐姐。”
“嗯？”
突然换了话题，里志显然没反应过来。
“呃，啊，嗯。姐姐大人近况可好？”
“托你的福一切都好。她已经回大学去了，最近没在家。但麻烦的是偏偏有寄给她的明信片，在她回来之前我还得好好给她收着。”
“……为什么不转寄给她？”
我一怔。没错，转寄给她不就行了。我怎么会没想到呢。
“奉太郎？”
“啊，抱歉，有点儿吓到了。还是说回正题吧，那张明信片呢，是关于同学会的通知。”
“这算哪门子的正题啊？”里志不满地提高了音量。
“三年I班的。”
伴着震耳欲聋的嘻哈音乐，一辆粗犷的休闲车从我们身边经过。里志扳着指头数了起来——A、B、C、D……
“明白了，是第九个班。”
我点头：
“每个年级都是八个班，只是神山高中现在的状态。以前曾有过九个班，说不定还有过十个的时候。等明年减少到七个班，后年只剩六个，都是可能的。”
“没错，当然了。学生的……孩子的数量会变化，但学校是一直在这里的。”
我们只是把如今的神山高中默认为它一直以来的状态了。这一点也不能说有错，但神山高中自然不会永远都是我们在校时的样子。在一个年级有九个班的时期，当然也举行过学生会长选举，而且用的就是现在的这些箱子，这一点根据投票箱的陈旧程度就可以证明了。
而且，因为说不定将来还会出现一个年级有九个班的时候，所以多出来的箱子也不可能扔掉。
“特别教学楼一楼的仓库里，也保管着过去学生比现在多时使用的那些投票箱。知道这一点的犯人，从那里偷出箱子，放进了伪票，然后装成选管委员把箱子带进了会议室。
“那张确认班级的表格上，他什么也没有写。而且就算箱子上了锁，管理钥匙的同学也能打开。
“因为钥匙只有一把，所有投票箱上的锁都是用那把钥匙打开的。只要明天早上第一个赶去会议室数一下投票箱，如果有二十五个，那就是证据了。犯人是没有机会把箱子放回仓库的。”
只要能想到过去使用的投票箱有多出来的，就不难识破背后的诡计。我有个出身于神山高中的姐姐，所以意识到了学校也会随着时间改变。但里志只有个妹妹，所以他发现得晚些。其实就只有这一点不同，为什么我的心里还是不大舒服——时间是前进的，这点道理我当然明白，但总觉得有人正对我说：“不，它的真正意义，你其实根本没有理解，不是么？”
“太过注意箱子里面了……就好像缺了什么。”
里志小声嘀咕着。听到他这不明所以的话，我只是耸了耸肩。上衣口袋里的零钱碰撞着，发出清脆的声响。


6.

日后我从里志那儿得知，他当天晚上就把我们的假说告诉了总务委员长，后者第二天又转述给了选举管理委员长。选管委员长一直固执地怀疑一年E班的那孩子，但看到会议室确实放着二十五个箱子后，他也只好放弃了自己的主张。
选举机制的漏洞堵上后，重新举行了学生会长选举投票。结果，常光清一郎当选。午休时，他通过学校广播向全体学生宣读了自己的就任演说，但对于选举中有人作弊一事却是只字未提。
混入伪票的犯人并没能抓到。里志则说，“彻底查明真相，那是选举管理委员会的工作，不是我的职责。”
对于这个意见，我完全赞成。


（全文完）



古典部系列    我们的传说之作
作者：米泽穗信
出品：悠风社
翻译：汐未、OP123ED
校对：汐未
本译文由悠风社出品，仅供学习交流之用，未经授权请勿转载。
本译文不得作商业用途，（如有下载请在24小时内删除，）若出现纠纷，悠风社将不负任何责任。
因译者水平有限，文中难免出现疏忽纰漏之处，望诸位读者予以谅解，并请不吝赐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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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译者发布地址：http://t.cn/R6narjE】

【下文可能会出现排版以及遗漏的问题，敬请谅解。】




1.
    最早看的漫画是什么呢？毕竟时隔已久，即使现在努力回想，也只能隐约想起是有那么几部，具体的作品名却说不出来。只有当时那种对漫画的疯狂迷恋，至今仍然记忆犹新。
    我家只在起居室里有一个书架，放着些蒙了尘的百科全书和不曾读过的文学全集。没有漫画，我想看的话只能去姨妈家。她家的书架是铁制的，模样简陋却特别高大，小小的我只能仰视它。从书架的一头到另一头，满满当当的都是书，大多是各个年代的漫画作品。小学时我每天必做的，就是放了学先把书包往家里一丢，然后直奔姨妈家，一直看到晚饭时间才回去。姨妈和妈妈不一样，每次我去，她总会笑眯眯地揉我的头，说“漫画迷小摩耶又来了呀”。而且，无论我想看什么，她都不会干涉。不过现在想起来，那些少儿不宜的漫画都被放在了高处，想来是为了让我够不着才特意这么做的。
    转折是在小学三年级的时候。那天我正在房间里看《火鸟》……大概吧，也可能是《Wild 7》或者《奔向地球》，总之是我正沉浸在漫画世界中的时候，姨妈少见地来喊我去吃下午茶。小孩子饭量不大，为了防止我回家后吃不下晚饭，姨妈通常不会让我在她家里吃东西，这天正巧有人送来了一只名贵的西瓜，她便打算让我也尝尝。
    “小摩耶也去吃点吧。”她说。
    虽说对姨妈的款待有些抱歉，但我已经想不起那只西瓜的味道了。不过，当时闲聊中她随口说的一句话，我却一直记得：
    “书这种东西很奇怪吧，随便什么人都能写。”
    我并不知道她为什么会这样说。因为驾车和操作无线设备都需要持有许可证才能进行，而写作却不需要，或许姨妈只是认为这很奇怪吧。但就是这样一句话，让我有了意外的发现。
    ……对呀，我不也可以画漫画吗？
    想到这里我兴奋不已，当晚就迫不及待地开始了漫画的创作。我原本就不讨厌画画，绘画手工课也总能拿到最高的评价。我当然也能画出来——这份自信仅仅持续了十几分钟就被无情地粉碎。“这不是我想画的东西”，看着眼前拙劣的成果，我忍不住哭了。不甘的泪水浸湿了笔记本，我咬牙咒骂自己的无用，同时暗暗下定决心。
    从那天起，我一直都在练习画画。

    《月刊漫画La Scene》原本只是作为《月刊漫画 Seen Saw》的增刊发行的。虽说两份杂志名字发音相近，又有着所谓的从属关系，登载的内容却颇有不同。相对面向青少年男性的《月刊漫画 Seen Saw》而言，《月刊漫画 La Scene》比较大众，适合所有漫画爱好者，无关年龄性别。和某些打着“献给爱漫画的你”的旗号却充斥着非亚文化内容的杂志不同，它基本不会刊登那种难以理解的作品。毕竟零花钱和卧房的空间有限，我也不会把各种漫画杂志都带回家，除了《La Scene》。而且每期杂志发售，我都会在十八日当天就去把它买回来。
    和多数的杂志一样，《La Scene》也接受漫画作品投稿，同时设置了新人奖“新大陆奖”，每年进行四次评选。除了在杂志上刊登获得大奖的作品和一部分精选佳作以外，还会评出大约二十名鼓励奖，但只刊登作品名和短评。
    二月十八日，一个冷到极点的星期天。大雪不知疲倦地下着，街道一片白茫茫。我戴上围巾和耳套，穿好雨鞋，全副武装地出了门，沿着国道向光文堂书店走去。我原本是不想在这样的天气里外出的，毕竟很容易发生意外，偏偏今天是《La Scene》发售的日子。虽说每期都要买的我不至于一天都等不了，但今天发售的三月号则另当别论。
    沿着被松软的雪覆盖的道路缓慢前行，我足足花了相当于平常五倍的时间才到达目的地。走进光文堂书店，我深吸了一口气，暖意仿佛顺着血管流遍了全身。为了避免弄湿书本，我小心地抖掉了身上的雪，左右张望了下，接着便走向漫画杂志专柜。
    就结果而言，我这一路的艰辛算是白费了。《La Scene》还没有上架。据店员说，是因为发售日碰上星期天，有时会进行调整。我只能空手而归。
    第二天放学后，我把图书委员会的工作交给了朋友，也没去古典部和漫画研究会露脸，直接就冲出了神山高中。路上的积雪已经清扫干净了，我一路小跑直奔光文堂书店。为了防止随意翻阅，书架上的《La Scene》都进行了塑封。我拿了一本抱在身前，忐忑地走向柜台。相熟的女店员和平时一样用甜美的声音问我：“需要放进袋子么？”
    “麻烦您了。”我咽了下口水，答道，“能帮我把塑封拆开吗？”
    说这话的时候我脸上有些发热，店员却没有觉得不对劲，答应着就剪开了塑封。
    走出书店，我立刻从怀中的纸袋里拿出杂志。平常的我很少会急着看刚买的漫画，毕竟是在大街上，被熟人看到了总会觉得不好意思。我翻到了想看的那一页：
    第十四届新大陆奖大奖作品：《逆袭的砰砰》——狸穴守。
    不认识的作者。要是作品有趣的话就好了。
    然后我看向佳作名单。获奖的作品会选出其中一格画面刊登，但每一张看起来都很陌生……总之，并没有我的作品。
    我抬头看向寒冬清澈的天空，吐出的气在空中变成了团团白雾。
    鼓励奖：田坂市太郎、MILULU、正田金助、乔治亚砂糖、矢岛薰、地衣句叶伊流、井原花鹤、春阎魔……
    “咦……咦？”
    我惊叫出声。一位正走进店里的男性闻声朝我瞥了一眼，但此时的我已经完全顾不上尴尬了。
    “啊？咦？”
    井原花鹤！《塔中之岛》！
    登上了……我的笔名，我所画的作品名，竟然登上了《月刊漫画 La Scene》三月号！
    我合上手中的《La Scene》，然后战战兢兢地再次翻开。我生怕自己只是看走了眼，也许再看一遍杂志，里面的内容就会变了……
    但我担心的事情并没有发生。

2. 
    五月的某个晴朗的星期一，课外活动结束后，我马上去了图书室。除了漫研和古典部，我还要兼顾图书委员会的工作。轮值日只有每周五，但星期一是四月刚刚上任的新委员负责，于是我打算去帮忙整理归还的书籍。这用不了多久，结束时离天黑还有些时间。想着等下再去漫研露脸也不迟，于是我便朝着特别教学楼四楼、古典部的方向走去。
    刚拉开地学讲义室的门，就听到了熟悉而爽朗的声音：
    “呀摩耶花，来得正好，过来过来！”
    看见坐在教室中央正对我招手的小福，我很自然地就露出了笑脸。
    活动室里，二年级的几位全体到齐，不过看来一年级的那位今天没出现。福部里志和千反田爱瑠——小福和小千并肩坐着，面前的桌上摊着一本像是小册子的东西。折木则坐得稍远一些，正板着脸看着窗外。
    “哎，什么东西？”
    我走近他们，随手把包放在一旁的桌子上。小千微笑着让我看了书的封面——《神山市读书感想竞赛作品集》。
    “这个是四年前的东西了，昨天打扫房间的时候发现的。我随手翻了翻，然后看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名字……”
    小千纤细的手指翻着书页。金奖是小岛亚美的《读<青鸟>有感》、银奖有三山次郎的《<山椒鱼>读后感》和清水纪子的《<圣诞颂歌>读后感》，这之后还有五名铜奖，其中一篇是折木奉太郎的《读<奔跑吧梅勒斯>有感》。四年前的话，那就是我们初一的时候。
    “摩耶花和折木同学是同班同学吧？”
    没错，虽然很不爽，但从小学到初中我和折木都一直同班。他读书感想获奖的事情我也有印象，但文章本身并没有看过。没想到还收录在这种小册子里了。
    “梅勒斯么……怎么说呢，真不像折木会写的呀。”
    “别这么说嘛摩耶花，你觉得奉太郎会主动选这种友情题材的作品？估计是指定的课外阅读吧。”
    “这么说的话我想起来了。好像确实有过梅勒斯的课外阅读。”
    小千歪着头回忆道：
    “我初一那年暑假，也有布置过读书感想，当时的指定作品应该是阿尔塞尔·哈克的《小国王十二月》……”
    既然她也这么说，那应该就没错了。
    三人的视线同时转向了折木。折木原本看着别处，大约是察觉到我们突然安静下来的原因，他微微叹了口气，转向这边答道：
    “那是图书室的读书感想推荐作品……因为比较短。”
    哦哦，这样的理由就容易理解了。
    小福笑得特别开心：
    “然后呢，摩耶花，这篇读后感可是杰作哟？此刻我深深地感受到，果然奉太郎从初一开始就很奉太郎了。”
    小千也点点头说道：
    “我也是饶有兴趣地读完了。这样的读后感，我肯定是写不出来的。”
    听到两人的评价，我不禁也想拜读一番了。于是我向折木问道：
    “我也能看看吗？”
    折木绷着脸，丝毫不掩饰自己的不快：
    “反正都是公开作品了。”
    言下之意，就算不想让人看到，但既然已经发表了，可不就没办法了——这还真是非常有折木风格的回答。既然他这么说，那我也不再客气了。于是我接过小千递来的册子。
    一般来说读后感肯定是手写的，但册子上却用的是印刷体：
                                                
                                                 读《奔跑吧梅勒斯》有感
                                                                   
                                                                                              折木奉太郎   
   读完了《奔跑吧梅勒斯》，非常有趣的小说。最后梅勒斯和希伦提屋斯能够得救真是太棒了。狄欧尼斯国王也洗心革面，实在可喜可贺——如果这份决心能够坚持下去就更好了。
   梅勒斯本来并不需要奔跑。梅勒斯的村庄距离王城十里，也就是四十公里，走路的话只要十小时就可以到达。离开村庄的梅勒斯，一开始是为了切断对故乡的眷恋而奔跑，但在跑出一段距离后，他就开始像平常一样走路。
   最后他之所以拼尽全力也要跑完，有两个理由。一是前一天晚上的暴雨冲毁了桥。另一个理由——这点更加重要——就是他遭遇了山贼的袭击。梅勒斯虽然被山贼围攻，但还是打倒了少说四人并且逃脱。我认为他非常强悍，一般来说无论如何也做不到这样。然而，这之后的梅勒斯就因为体力不支不小心睡着了，所以才不得不拼命奔跑。
   梅勒斯身上并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他也说过“我除了这条命之外什么都没有”，这一点应该是从他的穿着上就能看出的。那么，山贼的目的是什么呢？这从他们的对话可以看出：对说了“我除了这条命之外什么都没有”的梅勒斯，山贼的回答是“要的就是你这条命”。也就是说他们并不是山贼，而应当是刺客。虽然实力很弱。是谁派出的刺客？梅勒斯问“是国王的命令吗？”的时候，刺客们没有回答。他们不能泄露委托人的名字。
   不过，梅勒斯认为是国王派来的刺客，这个想法真的是正确的吗？
   我认为不是，但是除了国王，一时间也想不到会有谁想杀掉梅勒斯。
   狄欧尼斯国王完全不相信他人。他根本不认为梅勒斯会回来。正因为如此，当梅勒斯回来的时候，他才会因为受到震撼而做出改变。不相信梅勒斯会回来的人，是不会为了妨碍他而派出刺客的。
   那么，刺客到底是谁派去的呢？如果刺客成功杀掉了梅勒斯，会有谁觉得高兴？
   从暗杀成功的情况考虑的话，如果梅勒斯在日落前没有回来，那么希伦提屋斯就会被处死。国王也肯定会露出悲伤的表情，说“所以我才不相信他人”。
   在那之后，如果梅勒斯的尸体被发现，他是被山贼袭击刺杀身亡才不能回来的消息就会传开。人们在害怕国王的同时，也会认为他处决人质的判断非常愚蠢。如果尸体被藏起来了，那么国王就会坚信梅勒斯确实像自己预想的一样逃跑了。错失了这个让国王信任他人的机会，他就会变本加厉地进行处刑，国家也会衰落下去。
   总而言之，梅勒斯被刺杀的话，等着这个国家的必然是不好的结局。这样考虑的话，派出刺客的人，一定是不希望在梅勒斯回来后，国王会洗心革面，从而获得民众支持的。在梅勒斯回来之后，这个人一定会咂嘴表示不满。
   这么说来，梅勒斯回到王城时，明明处刑还没开始，有位自称是希伦提屋斯徒弟的石匠却这样告诉梅勒斯：“你来迟了！”“别再跑了！”这位年轻的石匠，可一点也不像是在帮助师父的样子。他必然不是希伦提屋斯的徒弟，恐怕派出刺客的人正是他。梅勒斯没有被杀害，而且回到了王城，这个人才只好满口胡言阻止他继续前进。
   小说中写道，狄欧尼斯国王认为“人不值得信任”。我觉得他的疑心是理所当然的。国王身边总有敌人。只是，经过这次梅勒斯的事情，国王也没能认清自己真正的敌人。盯上梅勒斯的家伙，为了离间国王和他身边的人，今后也许还会更加不择手段。
   狄欧尼斯国王能够洗心革面，我觉得是好事。然而，这种改变应该很难坚持下去，这是我在读完《奔跑吧梅勒斯》后所想到的。


    我伸手扶住额头：
    “折木你啊……”
    没想到他竟然写过这样的读后感。我看了一眼折木，他仍然望着别处。要是再读一遍自己四年前的大作，恐怕他也会无地自容吧。
    “我觉得特别值得佩服的一点是，”小福像往常一样靠过来说道：
    “这篇读后感代表镝矢中学参加了市里的比赛，虽然只是最小的奖项，但毕竟确实得奖了。老实说，这种读后感和平时布置的课外阅读作业不同，不管写什么感想都得老师说了OK才行，应该也是受到了老师的启发。这么一想可就厉害了。”
    “一般来说肯定不行了，但初一的时候教国语的是花岛老师吧？那位老师可是个奇人。”
    我对花岛老师曾说过的“没有去考虑作者感受的必要”这句话，至今印象深刻。
    老师也确实一直是这么做的。“反正我是没有好好琢磨过。想着赶紧喝一杯然后去睡觉写下来的文章也是有的，而国语的学习就是要深究这些文章背后表达的深意。比如松尾芭蕉曾作‘岁月乃百代之过客，逝去之年亦为旅人。’认真分析的话就会读出，芭蕉认为岁月并非一味流逝，而是循环往复的，即是说来来去去、周而复始。这就说明芭蕉是一位时间旅行者。”……即使到现在想起来，也觉得真是位奇怪的老师。如果是经过那位老师指导，折木会写出这样的读后感也不奇怪了。
    “狄欧尼斯国王在那以后会怎么样呢……折木同学是怎么认为的？”被小千这么一问，折木脸上似乎有些发红。
    “不知道。”他简短地回答。
    我翻着册子，忽然注意到一件事：
    “喂折木，你这篇，有点长啊？”
    “嗯？”折木应了一声朝我看来。
    “其他文章都短很多哦？你这篇都快到字数上限了吧？”
    “啊，你说这个啊。”
    一直板着脸的折木此时露出了苦笑：“我当时是想着既然作业要求写五页以上，就写到正好五页得了。说是这么说，最后也没到五页。本来是想偷懒的，最后却做了无用功，实在是不爽。我还想过要不要删掉一些。”
    “从文章后面开始删的话，就不叫偷懒了吧？”我惊讶地问道。小福却点点头说：
    “不不，这种想法我还是很认同的。要我的话可能也会想删吧。”
    是对“为了达到偷懒的目的而不偷懒”表示认同？我疑惑地看向小千，她歪着头，似乎也不能理解这种想法。
    这些男生真是奇怪——我们面面相觑，不由得笑了起来。
    接下来……看了一眼手表，发现再待下去就有些晚了，于是我站起身。
    “哎？摩耶花这就回去了？”
    “不是，我去下漫研。因为最近都没怎么去那边。”
    说完，我看见小福的脸色似乎沉了下来。我朝他点点头，示意他安心，然后伸手拿起自己的书包。

    自去年文化祭以来，神山高中漫画研究会一直处在无法正常运作的状态。
    因为文化祭时发生的冲突，社团分裂成了互相敌视的两股势力——一部分是即使画技拙劣也想尝试自己创作的“画漫画派”，另一部分则是不愿动笔只想好好欣赏漫画的“看漫画派”。原本想看就看、想读就读，互不干涉就好了，然而因为双方的感情用事，分歧已经不再只是漫画方面的问题了，紧张的气氛丝毫没有缓和的可能。
    发展到如今这种势不两立的情形，我自身也有责任。过去，由于看漫画派的人数占了绝对优势，画漫画派只能忍气吞声。但是文化祭时，作为画漫画派一员的我，却被看漫画派的同学泼了一身脏水——看漫画派的这种做法实在过分，彻底激怒了画漫画派的成员。在我个人看来，虽然对方确实有些恶意，但那次的事件说到底只是个意外。然而事情的真相早就没人在乎了。
    新学年的社团招新工作结束，随着几位一年级成员的加入，社内的敌对状态迎来了改变的契机。看漫画派实际上的领导人、画技了得却从不宣扬的河内亚也子学姐，比其他三年级的人更先一步退出了社团。认为己方胜利了的画漫画派一片欢天喜地……但很快大家就意识到，认为学姐的离开能使情况好转的想法是多么天真。学姐在的时候还能控制住场面，双方充其量不过是发生些口角之类的小摩擦。但五月以来，恶言相向就成了家常便饭。如果是在漫画创作的问题上起了争执倒是可以理解，但实际情况却是因为一句“烦死了”或者“拽什么拽”就吵得不可开交。
    作为漫研活动室的第一预备教室如今一分为二，看漫画派和画漫画派分别占了前后两半，出入教室也是各走各的门。这种做法实在是幼稚——虽然身为画漫画派名义上的代表，但我向来是从就近的门出入，不管它“属于”哪一派。不过这种行为倒是被当成对看漫画派的挑衅了。
    星期一放学后，我来到往常的靠窗位置，开始在笔记本上写下新漫画的构思。虽然我的作品都是以现代日本为舞台，但偶尔也会有些新奇的点子——比如“蒸汽电脑”、“大时钟（大得出奇的那种）”、“一次一颗街边自动炒蛋器”等等——这种时候，我就会把这些关键词整理并记录下来。写着写着，笔记本上光线被挡住，我抬起头，看见和我同是二年级的浅沼同学站在面前。
    “耽误你一会儿可以吗？”
    虽说在漫研进行漫画构思并不是什么不可告人的行为，但我还是条件反射般地合上了笔记本：
    “可以啊，什么事？”
    浅沼同学拉开一旁的椅子，在我对面坐了下来：
    “那啥，有个事想和你商量下。”
    不容拒绝的语气。
    浅沼同学脸型瘦削，眼角微微上挑，嗓音尖细。她也有在画漫画。或许是因为多年练习的自信，她下笔向来不经斟酌，作为菜鸟的我自然是很羡慕她纯熟的画功，但心底却觉得，细细描绘才能体会到创作的幸福感。我几次想对浅沼同学说说我的观点，但她总是在微笑着勉强听了几句后，就露出不耐烦的神情，于是我便不再试图把自己的想法灌输给她。
    虽说文化祭时和河内学姐起了冲突的是我，但那之后，画漫画派中最积极地试图掌握漫研主导权的，却是这位浅沼同学。因为在如今的漫研，只要提笔画画就会遭人白眼，或许浅沼同学也是想改变这种风气，给新入社的低年级成员一个良好的创作环境。而我只想画好自己的漫画，对于这些复杂的人际关系，我无能为力也只好选择避开，因此对浅沼同学的想法，我还是很佩服的。
    浅沼同学开门见山地说道：
    “这次要推出同人志，我想把你的作品也加上。”
    我不由望了望四周，但并没有人看向我们这边。真是意想不到的话题。我确实曾经参与过同人志，但并不曾和浅沼同学合作。
    “同人志是……什么情况？”
    像我一样，浅沼同学也扫了一眼教室，随后有些无奈地说道：
    “如果按现在的情况，今年的文化祭又只剩下感想文了。加入了漫研却不画漫画，这怎么想都不正常吧？既然这样，那我们只能自己干了。你说是不？”
    “你是想撇开漫研建立个新的社团？”
    浅沼同学摇头：
    “不不，不是这个意思……我们可以和其他人一起，偷偷地做一本同人志出来，然后以神山高中漫研的名义参加暑假的漫展。这样一来，我们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宣称漫研就是画漫画的地方了。”
    我感到一阵恶心。明修暗度，把事情扭向对己方有利的状态，搞得跟政变似的。说来也是悲哀，事实上如今的漫研对于派系斗争就是这么乐此不疲，但我从没有意识到，连“画漫画”这个行为都可以用来攻击看漫画派。可这样一来，对现在漫研里画漫画的“起义”进行打击就称不上无理取闹了，不如说反而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或许还是我太天真了吧。
    “……还有谁参加呢？”
    听我这么一问，浅沼同学便扳指数了起来：
    “我、田井、西山、针之谷、还有伊原。不过还没和他们打过招呼。”
    虽然确实都是画漫画一派的人，但据我所知，正儿八经画出过作品的怕是只有浅沼同学而已。田井刚刚入社，具体不太了解，但他说过并不会画画，入社就是来学习的。西山同学和针之谷同学都是二年级学生，但也就只画过单幅作品而已。
    “多页的作品他们能画么？”
    浅沼同学轻笑一声：
    “可能不行吧，但也不是说非得画那么多。四、五页就够了。哪怕是翻开来只有两页也行。现在关键的是要有足够的人参加。“
    光凭只画过单幅就断定他们画不出来，这样想的确有些失礼。其实我希望得到的是“他们俩也会画的”这样的肯定回答，但从浅沼同学的反应来看，她并不在意画不画得了这种问题。她的目的只有拿出实绩这一点，虽说这样也无可厚非……
    似乎是看出了我的迟疑，浅沼同学换成了劝说的口吻：
    “也不是一下就能考虑清楚的嘛。主题已经决定了，随便画点什么就行。”
    虽然我并没有达到能对自己的漫画感到自傲的水准，却还是想开口反驳并不是“随便画点”的东西。浅沼同学显然是十分了解我才故意这么说，但我也不会轻易中了她的激将。
   姑且先问问情况：
   “主题是？”
   “打算就用‘漫研’。”
   浅沼同学沉吟了一会儿，语气变得坚决：
   “要不是这样，我们怕是拿不出一本成品来。我不否认做同人志是想取得一些实绩，但是，背负神山高中漫研的名号，让自己的作品给更多人看到，这种机会等毕业就没有了。我可不想这样。伊原也是这么想的吧？”
   我从没想过背负整个神山高中漫研的名号，但是一个也好两个也罢，只要有人能读到我的作品……这样的话，还真是挺值得高兴的事情。
   “怎么说？”
   我的内心已经开始动摇了。虽然我很反感把漫画当作派系斗争的工具，但毕竟我无论如何都想画好，想把作品展现给读者。只是以什么方式，要这么说的话，其实也就无关紧要了。
   看我依然举棋不定，浅沼同学的语气变得轻柔起来：
   “要是决定了，先告诉我你作品的页数。”
   “咦？要先决定作品页数，才能确定能不能参加？”
   我有些意外。虽然我没有试过和这么多人合作，但这类作品合集，大多是先确定了人员后才分配页数，或者是先收集作品再决定总页数。不确定页数就不确定能否参加的说法，我还是第一次听说。
   “嗯。先定好页数是想控制预算。”
   “预算？不是自筹吗？”
   “自费的话，就称不上社团活动了吧。和总务交涉一下，怎么样也要把经费拿下来。所以一开始就要有确定的页数。”
   这么做，能行得通吗？社团经费归全体社员所有，要是没得到全体社员、或者至少汤浅部长的同意就私自申请，我认为总务是不会同意的。
   “你会和部长说好的吧？”
   汤浅部长从不参与漫研内的对立。她主要负责新人招募和经费申请，分内工作都做得无可指责。我并不觉得能指望她，毕竟对她来说只有哪一边都不帮忙，不火上浇油才是最明智的。
   “嗯，没错，不说不行呢……”
   浅沼同学咬牙嘟囔着，模样有些吓人。罢了，预算的事情就交给浅沼同学吧。我还是好好琢磨下自己要画的东西：
   “不行，果然还是没法马上确定页数。我很高兴可以画，但是一时半会想不出’漫研’这个主题可以画什么东西，大概多少页也估算不出。总之我还是先把分镜画出来再说页数吧，麻烦等一等。”
   浅沼同学撅起嘴：
   “算了，这也没办法。要等到什么时候？”
   今天是十四号，把台词的构思总结一下，然后画成草图，分镜的话随便点也没关系：
   “周五吧。”
   “行。那我也去看看还有哪些人参加。”
   最后她还不忘慎重叮嘱“这个要保密哦”。

3.
        父母对我画漫画的事从不过问。既不赞成也不反对，只说只要好好学习，其他时间做什么是我的自由。
        “只要好好学习”的意思是，只有周末才能在家里画漫画。平时画的话父母总是一脸不安的样子，于是我只有周六日才动笔。最近的周末还有别的安排，也是相当忙碌。
        从浅沼同学那儿得知同人志的计划是周一的事，而周五就要回复能否参加。我还没有开工，但又要遵守平时不能在家中画的不成文规定，那么准备工作就只能在学校进行了。
        问题在于地点。既然浅沼同学说了计划必须保密，那么漫研教室就不在考虑范围了。古典部所在的地学讲义室是个不错的选择，但我并不想把漫研的纷争带进这里。而作为图书管理员，也要注意不能随意占用图书室。于是，我回到了自己的班级——二年C班的教室，打开了笔记本。
        我不知道其他人是怎么想的，但就我个人而言，对于在人前画漫画这种事，多少还是有些抵触心理。特别是在学校，有同班同学在的时候。但现在在做的只是把创意转化成文字列出来，在旁人看来，我充其量就是个正在本子上奋笔疾书的学霸。再把课本摊在面前，伪装就完美了。就连神仙或者折木都不可能看出我到底在做什么的。
    星期二放学后，我在C班教室自己的座位上端正地坐好，翻开用来伪装的世界史课本，继续构思漫画。
    创意毕竟不是与生俱来的，确实比较伤脑筋，但我相信总能想到的。浅沼同学只说了以“漫研”为主题，但并没有指定以神山高中漫画研究会为舞台。对漫画进行研究……对了，比如说，设定成在未来发生的事情如何？在文明逐渐衰退的地球，人们从遗迹中发现了“漫画”并进行研究的故事。似乎有点儿牵强来着？
    我在笔记本上涂写着，但精神多少有点不能集中。原因是同在教室里的一个女生，羽仁真纪。有着一个好听得让人不禁想读出全名的名字，和不同于柔弱外表的大胆——文化祭的时候还穿上了Cosplay装。头脑倒是和看上去一样聪慧。而且，这位羽仁同学，也是漫研的社员。此时她正和其他的女生兴致高昂地聊着暑假时发生的事情。
    我对漫研的派系斗争了解不多，但光是看着也能知道，羽仁同学正是看漫画派的一员。虽说是这样，她并不是一个会积极参与到争执中的人，两派对骂的时候，她只是站在看漫画派的一边，并不会说什么。或许她和我一样，认为两派对主导权的争斗毫无意义，因此只是站在旁观者的位置上。在社团时我们不曾有任何交流，在班里也只是偶尔生硬地说几句。
    即使羽仁同学知道了浅沼同学的计划，我认为她也未必会去告密，但要是被她看到了我的笔记本，说不定就会注意到上面的草图，那可就尴尬了。因此自方才起我就很是在意她那边的动向。
    可能有些自我意识过剩了吧，毕竟也不能说就会有什么。写着写着，我停下笔抬起头，不经意中羽仁同学已经看向了这边：
    “咦，但是我们的棒球部超弱的啊。”
    虽然她还是在和别人聊着天，但我总觉得她不知为何一直盯着我看。要是她已经注意到我在构思漫画却还只是这样远远看着，未免有些意义不明。
    ……事实上，关于羽仁同学，有一点我十分在意。
    她和已经退社的河内学姐关系很好。不仅是社团前后辈的关系——我曾几次看见她们亲密地交谈，看起来更像是朋友。仰慕河内学姐的女孩子很多，她和羽仁真纪的关系也一度成为话题。传言两人家里住得很近，因此从小就一起玩耍。而作为看漫画派领导人有关的人，这样盯着姑且算是画漫画派代表的我看……总不可能什么想法都没有。但要说这么盯着我是有别的原因，我也想不出来。
    这时羽仁同学看了眼手机，迅速起身走出了教室。看来或许真是我多心了。
    然而第二天，也就是周三放学后，羽仁同学果然又留了下来。我正觉得奇怪，她的视线又转向了我这里。教室里除了我和羽仁同学，就只有三个正在兴奋地讨论足球的男生了。我还是对着我的笔记本，羽仁同学则是一言不发地看着书。虽然有些困难，但当务之急是把分镜做出来，否则就真的来不及了。
    和其他人不同，我在画漫画的时候，习惯先把台词表做出来。某个角色会说什么样的台词，这个人在这个场景会说什么话——为了确定这些构思，我通常都是先把台词完成。
    我并不清楚这种做法是否更有效率，怎么说呢，写下来的台词在放进对话框的时候，通常比预想的会短一些，大概效率不怎么样吧……但这也没办法，只写台词的话相对没有在学校画分镜那么难为情，我是不得已才出此下策。
    我写下了前天开始构思的故事的第一句台词。虽然是个让我不感兴趣的主题，但随着我写下一句句的台词，想画的内容也不断在脑海中涌现，意外地充满灵感。
    我想起了《月刊漫画La Scene》上的评语。新大陆奖是由职业漫画家负责评选，而且就算是努力奖，也会给予一句短评。这次的评委是新纳丰老师，对我的作品的评价是：
   “○ 灵感充满热情  △ 画功（加油）  × 台词太长了。越来越好了，坚持就是胜利！”
    其实在那之前我并没有拜读过新纳老师的作品。看到评语后，第二天我就去买了一大堆他的书，花光了所有零花钱。不管怎么说，过长的台词确实是我的弱点，我自己也多少意识到了这个问题。于是在写下构思的同时，我也在思考着如何将其优化成简洁有力的台词。
    我正沉浸在创作中，忽然听见有人喊我的名字：
    “摩耶亲。”
    是羽仁同学的声音。我抬起头，发现刚才的几个男生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放学后的教室里只剩我和她两人。羽仁同学并没有看向我，而是看着自己的手机。我合上笔记本，问道：
    “怎么了？”
    她转向我，面无表情：
    “浅沼的计划露陷了哦。”
    虽然没有装傻的必要，但也不至于多么惊讶。虽然浅沼同学说了要保密，但似乎是参与绘画的某位社员一时没有注意，事情便败露了。这么说的话，羽仁同学果然是在监视我了。
    “这样啊。”
    既然这样，就不可能再用漫研的预算来做同人志了——虽说想越过其他社员直接向总务申请本来就是不可能的。之前说的自筹也搁置了，要是一开始就这么做说不定反而会好些……
    羽仁同学惊讶地看着我：
    “摩耶亲，你还这么镇定真的没事么？情况已经很糟糕了哦？”
    我看向她拿着的手机。似乎是通过邮件传来的消息。糟糕……即使不说我也心里有数：
    “漫研发生什么了？”
    羽仁同学点点头，紧绷着脸：
    “据说浅沼正在被围攻。啊，这也是必然的。”
    这个“必然”，是指浅沼同学私自行动被围攻，还是指她的野心会点燃看漫画派的怒火呢？我猜不出这话的意思，只好附和着应道：
    “是的。”
    我开始收拾桌子上的笔记，羽仁同学有些惊讶地问道：
    “你要过去？不卷入这件事会比较好哦。”
    平时和羽仁同学很少说话，此刻她会这么说，我还是很高兴的。但是，怎么说，到底是不能置身事外的：
    “我是还没决定要参加浅沼同学的同人志，但果然还是没法坐视不理。”
    羽仁同学轻声笑了一下说道：
    “是么……那抱歉了，我也要过去。”
    到了社团教室，身为看漫画派一员的羽仁同学，就必然会加入谴责浅沼同学和我的那一边了。正因知道会这样，她才会说出“抱歉”的吧。
     “摩耶亲，我们交换下邮件地址吧？说不定会有需要联络的时候。”
    我点点头，从包里拿出了手机。

    漫画研究会的社团教室位于一般教学楼二楼的准备室，而我所在的二年C班正好在同一栋的三楼。相隔很近，所以说实话，我走得并不着急……既然都知道是要去被围攻了，也用不着这么迫不及待了吧？
    羽仁同学跟在我的身后。
    然而当我拉开门走进社团教室，就有些后悔没有尽快赶来了。我只看了一眼，便知道胜负已分。浅沼同学、针之谷同学和田井三人被围在站成半圆的人群中，田井可怜兮兮地抽泣着，浅沼同学也低着头，像是在忍耐着什么。二年级的篠原同学抱着双臂站在他们面前，看见走进教室的我时，她大笑道：
    “伊原？现在才过来，等着看结局吗？挺精的嘛。”
    “才不是。我只是不知道而已。”
    “怎样？”丢下这句话，篠原同学得意洋洋地指着沉默的三人说道，“那我就告诉你吧，迟到的，事情全都败露了。”
     “居然想偷社团经费去做自己的同人志，明明就是一群没画过漫画的家伙，以为这样就算漫研的了？真够无耻的。”
    在河内前辈退社后，篠原同学就继承了看漫画派领导的位置。或许在她看来浅沼同学的计划确实如此，但说成这样也太过分了。
    “不是这样的。浅沼同学只是不希望在漫研画漫画会遭人白眼，才想做出点实绩而已。至于社团经费，她也说了会和汤浅部长好好谈谈的。希望你别说成偷。”
    “汤浅部长是吧？”篠原同学说着堆起笑容，“学姐已经辞职了哦，说要专心备考。你还不知道？”
    “咦？”我环顾四周，寻找汤浅部长的身影……然而，不只是汤浅部长，教室里已经连一个三年级的人都没有了。
    “……啊啊，原来是这样。”我自言自语道。
    就像浅沼同学想掌握漫研的主导权一样，篠原同学设法让一直保持中立的汤浅部长退出社团，以此来确保自己的地位。确实，眼前三年级的人陆续引退，换个部长也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在我不知道的时候——昨天、又或者是今天——部长已经辞职了……真是的，还想着在漫画研究会画漫画或者搞些有的没的，我们到底都干了什么啊！
    看我不知所措的样子，篠原同学抓住机会接着说道：
    “还有，你说白眼，你什么意思？那不都是你们吗？平时看不起人，一见到不会画画的社员就嘲笑，怎么在这种自作主张的事情上反而有被害意识了？适可而止吧，我们这些人，光是喜欢漫画就让父母老师看不起了，为什么还要干这么丢人的事！”
    围着浅沼同学的社员，此时对我怒目而视。多么刺骨的敌意！沉默中，我仿佛听到了那些赞同篠原同学的议论声，伴随着对我和浅沼同学的憎恶杀了过来。
    哪里丢人了？我是因为喜欢才画的，并不觉得会画画有多么了不起，也绝不会看不起不会画画的人。
    ……真的是这样吗？
    说不定，在我没有意识到的时候，我说的话、表现出的态度已经和这样的想法背道而驰？
    不，振作起来，摩耶花。你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想法。
    所谓画漫画，就和在单杠上做大回环、背诵全部日本年号一样，不过是一种技巧而已。我只是觉得，重视自己的爱好却被当成是向别人炫耀，这种想法未免也太无聊了。我可不能怀疑自己的初心。
    因为受到敌视就失去冷静是万万不可的。总之先确定下目前的情况吧：
    “那么，谁是新部长呢？”
    篠原同学瞪大了眼睛，似乎很意外的样子：
    “哎？你不知道？”
    什么意思，难道是我也认识的人吗。可会是谁呢……总不可能是浅沼同学吧。这时篠原同学抬手指向我。
    “我？”
    “怎么可能。看后面，后面。”
    我转头。
    站在那里的，是紧跟着我走进教室的、我的同班同学——看起来弱不禁风，实际却并非如此的——羽仁真纪。对着哑口无言的我，羽仁同学参拜似的合掌说道：
    “抱歉，摩耶亲。只是实在不知道怎么开口。”
    随后她穿过围着浅沼同学的人群，走向篠原同学问道：“条件是？”
    “接受了哦，全部。”
    “好的。那么就告诉摩耶亲吧。”
    也就是达成协议的条件吧。篠原同学比方才平静了些，开口道：
    “只不过是你不在的时候决定的。”
    “……无非是不能画吧？”
    “我可没说。想画也行——”
    听见意料之外的回答，我不由看向浅沼同学。然而她的表情丝毫没有变化，更别提高兴了。看来篠原同学的话还有下文：
    “这家伙搞的同人志也就是做个样子，反正肯定会失败的吧。再怎么自以为是，能好好画的也就伊原你一个。不过呢，这都随便你们。要社团经费的话那就帮你们也行。不过要是搞砸了，就等着被嘲笑吧——加上浪费经费的责任，你们全部都得退社。”
    她收回指着我们的手，拍着胸脯说道：
    “万一，你们真的做出点什么成绩，那当然很了不起了，可喜可贺。到时候漫研你们想怎么弄就怎么弄。我们会成立新的社团，以后互不相干。”
    原来是这样。我来得还真是时候。
    虽然我早就隐约察觉到漫研两派之间的关系已经不可能修复，但现在看来，裂痕比我想象的要深得多。浅沼同学为同人志申请经费的事，会造成真正的分裂。
    无视一脸茫然的我，羽仁同学拍手道：
    “好的，情况摩耶亲也清楚了。虽然很抱歉，但结果就是这样。那现在就赶紧把该做的事情做了吧。”
    她从篠原同学手中接过一张纸，朝浅沼同学挥了挥：
    “这是社团经费申请表，其实我早就做好了。我已经签了名，也和顾问老师打过了招呼。金额和使用目的就交给浅沼你来填吧。”
    被叫到名字的浅沼同学终于抬起头，呆呆地望着申请表，随后无力地摇了摇头：
    “要花多少，现在还不知道。因为页数还没有确定……”
    “什么嘛，你在担心这个啊。放心！不够的话可以追加的，总之先申请个一万吧。关键是赶快开工对吧！”
    像是被羽仁同学明快的声音说服一般，浅沼同学迈着犹豫的步子走向她，接过了申请表。篠原同学甚至周到地送上了提前准备的圆珠笔。浅沼同学惊奇地看着递到眼前的笔，原本像是被控制着去填表的动作又停了下来。
    “怎么？害怕了？”
    被这么一挑衅，她的眼中露出怒火，动笔写了起来。
    我呆呆地看着她，隐约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只是因为还没有从对事态发展的震惊中恢复过来，一时间并不能正常地思考。疑问自脑海中慢慢浮现：为什么羽仁同学急着让我们申请经费？如果填了这个表会有什么事发生？开始做同人志？——不对，问题不在这里……
    刚才篠原同学到底说了什么——我在乱成一团的思绪中努力地寻找着。这么说的话，她确实这么说过：
    “……加上浪费经费的责任，你们全部都得退社。”
    “啊，等一下！”我出声阻止，然而此时浅沼同学已经被诱导着填完表格并放下了笔：
    “嗯？”她应了一声，转头看向我的时候，羽仁同学迅速地从她手中抽走了申请表。
    如果要防止漫研分裂，方法只有一个，那就是我们放弃还在准备阶段的同人志，并且承诺不再擅自制作，除此之外我想不到其他任何途径能够改善现在的情况。可是，一旦填好了经费申请，就不能说还没开始了——哪怕只有一円，只要申请到了经费，我们就绝对不可能摆脱“浪费社团经费”的罪名。
    我从来没有反感过看漫画派的社员。说到底我只是觉得自己算是画漫画派的人而已。但是，这次的做法，实在是太过分了。只是想分成两个社团的话，开口让我和浅沼同学退出就可以了，但他们选择的是让对手蒙羞的做法。我沉默着，紧盯着羽仁同学，她却并没有看我，而是小心翼翼地把申请表放进包里，说：“那么就加油吧。我这就去找老师盖章。”
    说完，她就离开了社团教室。
    如果现在追上羽仁同学，抓住她甩一耳光，然后从包里抢走申请表，还能避免漫研的分裂吗？
    ……情况只会变得更糟糕吧。一片死寂的社团教室里，只能听见一年级的田井在毫不顾忌地放声哭喊：
    “对不起，学姐，对不起……！”
 
 4.
    我到底是为了什么而画画的呢。
        在受到篠原同学的指责后，浅沼同学自从星期三放学以来一直是一副死气沉沉的模样。但在我问她是否要放弃时，却又果断回答“计划不变”。
        “要是成功的话，篠原同学他们就要退出了哦。这样也没关系么？”
        这个问题毫无意义——不成功的话退出的就是我们了，不管哪种走向都不可能让事态好转。浅沼同学听到我的话后，皮笑肉不笑地回答：
        “那不更好吗。比起什么都没干就被赶出去，还不如干了再说。”
        我并不是为了把篠原同学他们赶出漫研才画的。但到底是为了什么呢……我越发感到迷茫了。
        真是奇怪。明明直到昨天，我还很清楚自己想法的。

     尽管如此，漫画的准备还是在继续。
     整个故事的框架已经完成，台词也基本写好了。但是反复读了几次，却总是不太满意。怎么说呢，创意是有的，却总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而且虽说是创作者的想法，整个创作过程并没有乐趣。不过，要是没想出最好的剧情就不动笔的话，怕是过个十年也画不出来，所以我也只好在已有的进度上进行。
     星期四放学后，我开始画分镜。预算基本算是定下来了，因为一万元是肯定做不出同人志的，所以先确定页数这一步不会改变。更主要的是，浅沼同学是不会因为被羽仁同学逼到这种地步就改变计划的。而且，这次我以“漫研”为主题画的作品还未必能选进浅沼同学的同人志，老实说如果不先把分镜完成是没法判断的。
     要画分镜的话，首先要在纸上大概分好格和对话框，接着才开始画。到了这个阶段，就不方便在教室或者图书室之类的地方进行了，但是回家里画的话，父母又要愁眉不展，去漫研又会被当成挑衅的吧……那么选择就只剩下古典部的社团教室——地学讲义室了。可以的话我想尽量避免把漫研的问题带到古典部，但是，在地学讲义室画画对我来说不也是第一次么。
     这天社团教室里只有小福一个人。要是在平时，这是很令我高兴的情况，但今天我有事要做，小福似乎也在书上写着什么。
   “哟。”
   “嗨。”
     简单打个招呼，相视一笑后，我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坐下，打开了笔记本。其实如果能在漫画专用的原稿画纸上画分镜，之后会省不少事，但毕竟画纸比较厚重，而且不管怎么说，把漫画工具带来学校也实在太引人注目了。因此虽说有些奢侈，我都是在笔记本上画分镜的。
   好的，开始吧。
   拜托了，我画下分格，向面前的本子祈祷着：拜托了，一定要成为有趣的漫画呀。虽然我画得还很糟糕，但也是一直在努力的。我已经看了那么多有趣的作品，你也一定会很有趣的。一定要很有趣呀……
     已是春末夏初，从敞开的窗户间吹进了令人心旷神怡的风。即使没有借助尺子和圆规，我也可以画出漂亮的直线和圆形。再画上一个个圆圆的像晴天娃娃那样的人物，这篇作品就初具雏形了。
     然而我还是忽略了一点。这次，我是在之前写台词的笔记本上画分镜的。因为不想带着好几本漫画的笔记本在学校走来走去，所以我把它们订成了一大本。虽说厚厚一本看起来的感觉很不错，但我画着分镜的时候，总得往前翻个三四页去确认之前写下的台词和剧情概要，平白多了工作量。这样效率太低了，下次绝对要把构思和分镜的笔记本分开。
     即使准备不充分影响了速度，分镜也得继续。原本我对于浅沼同学要求用“漫研”作为主题这件事就隐约感到奇怪，而随着一页页地画下来，这种感觉越发明显。但我仍然没有一丝一毫要靠这个作品去赶走篠原同学他们的念头。到了这种时候，和漫画无关的事情还是先放在一边比较好。如果停下手中的笔，那种阴郁的心情会马上回来的吧。
     画、确认台词、确认剧情走向、再继续画——我重复着这样的步骤，直到听见手机震动的声音。
     是邮件提醒。我打开书包拿出手机一看，竟然是羽仁同学发来的，内容很短：
   “快点过来。”
     是因为漫研出了事，羽仁同学才特地发邮件要我去社团教室么……发生了什么我大概心里有数，反正不会是什么好事。说不定是因为起了争执，导致有人受伤了……我胡思乱想着急急起身，椅子拖过地板发出刺耳的声音。
     “哇，吓我一跳。”
     我也吓了一跳，我都忘记小福也在了：
     “啊，抱歉，收到了邮件。”
     称不上解释的解释脱口而出，我来不及多想，匆忙合上了笔记本：“你看这个！”
     小福不解地歪着头：
     “看……是要我读一下？”
     不对！
     “不对，帮我看着它。”
     “看着？”
     也对，突然说要看着笔记本什么的难免一头雾水吧。但是我已经没时间斟酌怎么解释了，便索性直接冲出了地学讲义室。
     我匆忙赶到第一预备教室，却并没有看见有什么事情发生。
     看漫画派占了教室前半，画漫画派在后半，像平时一样看着漫画聊着天。虽然气氛算不上好，但也实在看不出有任何冲突的迹象。
     看漫画派一边，篠原同学倒是在，正和同伴有说有笑的。而画漫画派的人群中却没有浅沼同学的身影。是因为昨天的事情深受打击，还是有什么事呢。其他的画漫画派成员看起来也没有情绪低落的样子……怎么看都不像是需要我赶过来的情况。
     总之先找羽仁同学……我环顾教室，才发现这位关键人物居然不在。
     篠原同学注意到东张西望的我，问道：
     “找谁呢？”
     “呃，嗯……”
     “浅沼没来哦。”
     “是躲起来哭鼻子去了吧？”一旁的几个二年级学生嘲笑般说道，篠原同学却没有转头看那一边。虽然我真正在找的是羽仁同学，但这时候说她的名字反而会添麻烦，还不如就让他们以为我在找浅沼同学：
     “这样啊，谢谢。”
     我转身离开，身后响起一阵哄笑。但是，如果我没听错的话，那之中并没有篠原同学的笑声。
     羽仁同学既然不在社团教室，那么她让我“快点过来”的地方就只可能是2年C班的教室了。毕竟是同班同学，先想到那里倒也没错。不过我也不想白跑一趟，便回复邮件问她：
     “我从漫研出来了，去哪里碰面呀？”
     在离第一预备教室不远的地方等了两三分钟，还是没有收到回信。想着直接过去更快，我便上楼向2年C班教室走去。
     也不在这里。教室里，算上其他班的学生一共五个人，在桌椅上随意坐着。我向在最近的座位上交谈的同学问道：
     “请问……你们有看到羽仁同学么？”
     “甜心？我一直都在这里，没有看到过她哦。”【注：羽仁（はに）和甜心（ハニー）谐音】
     我还真不知道她们居然管羽仁同学叫“甜心”。她那弱不禁风的样子跟这个名字可不太搭调……
     不管怎么想，这都太奇怪了。不是漫研或者教室的话，那羽仁同学还能叫我去哪儿？想不通。和我有关的地方倒还有个图书馆，但也不可能吧。
     “你找甜心？”
     “嗯……也不是，是她叫我来着。”
     “来这里？”
     “我也不知道啊……嗯，我知道了，谢谢啊。我再去别的地方找找看。”
     离开教室后我又看了看手机，依然没有回信。虽然我很好奇羽仁同学为什么找我，但联系不上她也就没有办法了。早知道问个手机号码就好了。
     “……还是回去画分镜吧。”
     这怎么回事啊——我歪头想着，一边朝古典部走去。

     回到地学讲义室，我像遭到晴天霹雳般一声惨叫：
     “笔记本不见了！”
     原本放在桌上的笔记本不见了。这怎么可能，明明刚才是放在这里的！
     小福本来还像之前一样看着书，被我的声音惊得手里的笔都掉了：
     “吓……吓我一跳。这次又怎么了？”
     我刚才离开前有拜托小福帮我看管笔记本，因为没说清楚，他似乎理解成了要打开看里面的内容。虽然我尝试纠正过，但也许他还是误会了我的意思：
     “哎小福，我刚刚放在这里的笔记本，是不是你拿着了？”
     “没有啊，没在我这。”
     “那到底跑哪儿去了，奇怪……”
     我在包里翻找起来，小福的语气隐约有些不安，问道：
     “那个……难道不是摩耶花说要用笔记本所以拿走了？”
     我面无血色，猛地抬起头看向小福。看他的表情完全不像是在说笑。
     “我……不知道有这回事。”
     “……是吗。”
     小福垂下头：
     “对不起。刚才有个女生过来，说是受摩耶花所托来拿笔记本。明明说了让我看管的，我却没有觉得不对劲，是我失职了。”
     被偷走了？
     “什么时候的事？”
     “我一直在看书，记不太清楚……应该是摩耶花刚离开没过多久的事情。”
     “谁干的这种事啊！”
     “我应该是在哪里见过，不过不认识。慌慌张张就冲进来了，问我伊原同学的笔记本在没在这……”
     是羽仁同学。错不了的。先用短信引我离开，趁我不在的时候拿走了。我根本没想过我的笔记本会成为目标，所以即使是这么单纯的骗术，我还是轻易上当了。
     “是个柔柔弱弱的女孩子，我觉得可能是有什么事吧，就回答说摩耶花的本子就放在桌子上……蠢透了我真是。”
     ……不是小福的错。谁能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呢。以前也有过巧克力被偷的事情，当时一眼就看出是谁干的，也知道他这么做的原因，但当时并不觉得惊讶，之后也狠狠追究了。但这次不一样。我连连摇头道：
     “不怪小福。不如说幸亏你在这，我才能知道犯人是谁，所以我还得谢谢你呢。抱歉，大吼大叫的。”
     我拉开一旁的椅子，瘫坐下来。
     虽然因为羽仁同学属于看漫画派，在漫研的时候我们立场不同，但平日在班上还是正常交谈的。并不是说我信任她——我们并不是那种亲近得可以用“信任”这个词的关系。她当上部长的事情也没有告诉我，想来她也觉得和我的关系并不那么密切。但我真是不敢相信她居然会做出这样的事情。
     要用邮件引我离开的话，当然要用到我的联系方式。而昨天，她在告诉我浅沼同学被其他漫研社员围攻的事情之后，就提出要和我交换邮件地址。也就是说从昨天，甚至可能是从前天在教室监视我的时候，她就盯上我手中的笔记本了。
     动机呢？
     为什么要偷走我的笔记本呢？
     理由想必只有一个。
     羽仁同学想要彻底破坏浅沼同学的同人志计划。设计了我，又骗了小福，机关算尽，就是为了不让我完成漫画！
     看漫画派和画漫画派之间毫无意义的争斗、被当成道具利用的同人志、部长之位被闪电般夺走、以及这次的失窃，一件件事情在我脑海里盘旋着。啊，为什么，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情呢。为什么，为什么我会被卷进这种事情呢。笔记本被偷走，对我的打击其实没有那么大，大不了重新画就是。可犯人是羽仁同学这点我难以接受。并不是说觉得被背叛了，毕竟我们也不算要好，但……如果这不是真的该多好！
     “摩耶花、摩耶花！”
     听见小福大声喊我名字，我回过神来。他蹲在我面前问道：
     “没事吧？”
     我很想哭出来。放声大哭，让小福安慰我一下。但是不行，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地吐了出来。我在一片混乱的脑海中安慰自己——这都是假的、是梦、一定是哪里出错了——只可惜，这一切都是事实。
     “是非常重要的笔记本对吧。”小福认真地看着我说。
     “笔记本的话，倒不算……只是不想别人看到我画的东西而已。”
     “是漫画被偷了？”
     我摇头。被偷走的不是漫画，是记录台词和剧情梗概的构思，以及画好的几张分镜。但我也不知道应该怎么说明。见我沉默，小福手撑着一旁的桌子说：
     “去拿回来吧。还是有关于那个女生的线索吧？”
     “我想肯定是我认识的人。但是……算了。”
     “我也不说是我的责任了，不过就这样畏缩不前的话可不行哦。那个人是谁？”
     我轻轻摇头：
     “不是小福的问题，只是说出来的话就会传出去了……我不想把你卷进来。”
     看来在地学讲义室画漫画果然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结果就发生了这样的事。我低着头，听见小福说道：
     “但是呢摩耶花，可以的话，我倒是想被卷进来哦。”
     “……嗯。”
     小福静静地凝视了一会儿天花板，最后缓缓地说道：
     “也许我是帮不上忙，但还是把事情告诉我吧。我也知道说出去会有麻烦。但是，肯定还有别的方法可以拿回来的吧？我们一起想想好不好？”
     我想我此时露出的应该是苦笑吧：
     “果然小福还是觉得这是自己的过错呢。”
     “算是吧……漫研的情况我多少也知道一些，真是完完全全被骗到了。”
     我并没有和小福提过我在漫研的情况，毕竟肯定会让他担心的。不可思议的是，当他把话题转到这件事情上时，我竟感觉像受到了鼓舞一样。

5.
        于是，我便向小福大概讲述了一下事情的经过。
        先是周一那天，浅沼同学邀我一起制作同人志，目的是在漫研的派系斗争中取得有利地位。又因为要确定作品页数，所以我请她等几天。
        星期二，我在教室在笔记本上写构思的时候，似乎就被羽仁同学监视了。
        然后是星期三，我从羽仁同学那得知了浅沼同学的计划败露，之后又知道了羽仁同学当上了部长。
        再就是今天，羽仁同学发邮件引我离开座位，趁机把我的笔记本偷走的事情了……
        听我说完，小福陷入了沉思。在向他讲述的过程中，我也多少进行了自我调整。之后小福苦笑着说道：
        “被算计了啊。”
        我也是这么认为的。直到昨天我都还是在2年C班的教室里进行漫画的准备工作，今天才转移到了地学讲义室，为何羽仁同学就能料到我在这里？只能是跟踪了。
        “要是我在教室里画，就不会发生这种事了吧。”
        “怎么说呢……”
        小福抱着双臂，略略思索后道：
        “……刚才也说过，星期三那天，是在羽仁同学的诱导下离开教室的吧？”
        “嗯。因为她说了浅沼同学被人围攻，我就去了漫研。也确实是有这么回事。”
        “我想，当时笔记本应该是留在了教室的，对吧？”
        是这样吗……我回想着当时的情况。
        虽说当时还没有正式开始画，但我也不可能就这样把写着剧情梗概的笔记本就这么放在课桌上。我记得我有把它放进书包里。那么之后，我去漫研的时候，有没有把书包带上？
        没有。我当时是打算完事后再回教室一趟的，所以应该没有带走。
        “我放进了书包，不过书包是留在教室的。”
        “也就是说，其实羽仁同学昨天也是有机会下手的了？”
        原来如此。我没有意识到这点，确实是这样没错。昨天教室里只有我和羽仁同学两个人，她又比我晚一些离开，不如说当时她更容易得手。
        “为什么呢……”我喃喃着道。
        小福使劲点了点头：
        “就是这样了。为什么呢？为什么要挑在今天才偷走摩耶花的笔记本呢？”
        “她想破坏浅沼同学的同人志呀。还能有别的原因吗？”我叹气道。
        小福侧过头，小声说：
        “原来如此……这么一听，这件事，我觉得和之前奉太郎的那个有点儿像哦？”
        折木的那个？
        之前的事情……什么时候的事来着？
        小福和小千和……对了，我们读了折木的读后感。非常有趣。似乎有一阵子了……是关于《奔跑吧梅勒斯》的文章，讨论阻碍梅勒斯的人到底是谁。但是我却不明白这两件事有什么相同的地方。
        “有点儿像……是什么？”
        “狄俄尼索斯和山贼那段。”
        “狄俄尼索斯是酒神吧。”
        “哎，是吗。迪纳米斯……哦那是天使。”
        “是么？”
        “应该是力天使。不管了，反正是国王就对了。听了摩耶花说的，我想起了国王和山贼的片段。”
        折木的读后感里说道，梅勒斯在赶回王城的途中遇见了山贼，而这其实是被雇来杀他的刺客，而对于幕后主使的身份，折木的观点和梅勒斯所想却不同——他认为不是国王。
        “……这有什么关系？”
        “记得么，奉太郎是这么写的：国王根本不相信梅勒斯会回来，因此也不可能派人去阻止梅勒斯。这还是特别有奉太郎风格的观点，我们还笑了来着。”
        我当时也笑了来着。
        “我再说说我读完以后的想法：假设梅勒斯最后回来了，国王事实上也不会损失什么万一梅勒斯回来了，以国王的立场而言，并没有什么为难的。那么通过这个观点就可以看出，派出刺客的人不会是国王。”
        这点我也明白。国王一直坚持的观点就是“人不值得信任”，如果他固执己见要铲除梅勒斯的话倒是另当别论，但故事中并没有提到国王有这样的想法。
        “照摩耶花所说，羽仁同学并不认为浅沼同学的同人志能够成功。而且吧，假设最后成功了，对羽仁同学也没有什么损失。”
        “为什么？如果同人志完成了，羽仁同学她们可是要退社的啊？”
        “可是，提出这个条件的，不就是羽仁同学吗？”
        这么说的话也没错……
        小福挠了挠脸说：
        “漫研的事情，我也多少听说了一些。结合从摩耶花这儿听说的一起考虑的话，事实上分裂已经不能挽回了。跟踪间谍还有政变什么的，即使在社团活动异常兴盛的神山高中，这种事情也是难以想象的。根据我掌握的信息，算上新进社员的话，漫研已经是超过三十人的大团体了，所以即使是分成两个，也比通常的文化类社团规模要大。我觉得，羽仁同学作为部长，目的是想分成两个可以正常运转的社团……摩耶花怎么看呢，这种想法不合理吗？”
        原本小福就对许多事情都很有兴趣，无论怎样的事情他都很乐于了解，而自从上高中后担任了总务委员，就更加擅长特别是走程序、事务组织和打官腔这些事情。比如说折木就不太擅长和他人共事，对于处事原则和官方说法之类的东西，都不像能一点就通的。相反小福在这方面就很有洞察力。而且即使这样，他的本质也没有变，这是非常好的。
        这样的小福认为漫研的现状不可能挽回，那么或许就确实如此了。漫研里的不和也确实到了难以调解的程度。即使如此，我也没想过漫研分裂反而会比较好。羽仁同学对此又是怎么想的呢？莫非她真的是……
        不对，要真是这样的话就更奇怪了：
        “如果是这样，那一声不吭自己退社不就行了？或者说我们擅自制作同人志，要负起责任离开社团什么的……”
        “这要怎么说呢……要是羽仁同学他们默默退出，不仅是任性，也会被人觉得是夹着尾巴逃跑，很没面子的吧？但要是把摩耶花你们赶走，光是组织人制作同人志这种事怎么也算不上合理的罪名。如果闹到顾问老师那里，挨批的可就是羽仁同学他们了哦。”
        也对，确实称不上名正言顺。
        “虽然漫画是我不太了解的领域，但不管用什么形式，只要完成一本同人志就算达成条件的话，实际上难度并不高对吧？”
        “算是吧……要是副本也可以的话，那是很简单。”
        “如果完成了，这次颜面扫地的浅沼同学他们也能一雪前耻，大家好聚好散。而要是完成不了，那么就是明明有了机会却没好好利用的浅沼同学他们的错，扫地出门的理由也有了。”
        道理我都懂，可这就更不能说明之前的问题了。于是我加重语气说道：
        “要真是这样，要是羽仁同学和梅勒斯那个国王一样的话，那不就更没有理由偷我的笔记本了吗？没有理由也要偷的话，那不就只能为了找我麻烦了？”
        我并不是认为有理由就能这么做，但要是这只是纯粹的不怀好意的话，实在是难以接受。
        小福望着地板低声自言自语：
        “是这样没错。这才是最奇怪的一点。……真不甘心，要是奉太郎的话，或许马上就能明白什么了。那么到底是为什么呢……明明拿走摩耶花的笔记本，对于羽仁同学来说什么好处都没有……”
        小福时不时会说些“数据库是无法得出结论的”之类的话。他杂学知识丰富，各种消息也十分灵通，但对于找出真相却不擅长……又或者，一开始他就放弃了这么做。
        即使如此，小福依然在认真地帮我分析问题。他没有像平常一样说些不知道或者束手无策的话，而始终一动不动地凝神思索着。
        我也有一起思考，时不时地看一眼沉默着的小福。
        最后小福少见地皱起了眉，说道：
        “摩耶花的笔记本是无论如何也要拿回来的。但是，虽然很难开口，但咱们再等等看如何？”
        从实际情况考虑，就算小福怎么全力帮我，让我从愤怒中恢复理智，这会儿羽仁同学应该已经离开学校了，我想在今天之内拿回笔记本是不太可能的。要是羽仁同学真的就只是故意找茬，我的笔记本现在不是随着河流飘向大海就是化成了灰，要么干脆就被当成可燃垃圾处理了。如果不是这样的话，我倒是还有几分机会拿回来——但小福让我先等等看。
        “……你能这么说我非常高兴，但为什么要等呢？”
        小福的回答听起来不太干脆：
        “我也是看过摩耶花画漫画的，并不是没有那本笔记本就不能画了对吧。当然了会生气这点我明白，这种事我也觉得不能原谅，但是，从损失角度考虑的话，只是重做一遍笔记的时间而已……”
        说得没错。那不过是用来备忘的笔记本，用了三天做出来的。想到这里我的心情也放松下来，只是三天的话，我还是能再做一份的。
        “假设事实如此……羽仁同学的目的，就只是争取时间而已。争取到时间后她或者另有企图。想想看，绑架相关的电视剧或者小说里，都要等待犯人的联络吧？这其实是一样的，我们可以看对方接下来的行动，再决定下一步怎么做。”
        “这接下来的行动已经是最坏的结果了吧……我倒觉得比起等还是赶紧阻止她比较好。”
        “嗯。到那时候的话，我会保护摩耶花的。”
        ……我并不是不认为会有什么发生，但既然小福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眼下还是选择相信他的判断吧。我点点头：
        “明白了，那就静观其变吧。明天见到羽仁同学的时候我也什么都不说，这样可以吗？”
        “怎么做比较好呢……如果对方有什么要求的话，应该会主动来接触的。哎这种时候，我真想找奉太郎商量一下。”
        折木的话，也许确实能得出更合乎情理的结论吧。
        但我并不觉得找折木就会更好。……我非常感谢小福。

6.
        五月十八日星期五。虽说是个期待已久的日子，我的心情却十分沉重。
        这天出门时把手帕忘在了家，中途返回去拿，因此到学校的时间比平常要晚些。当我走进教室时，羽仁同学已经先到了。然而碰面时她看上去没有丝毫心虚，像当成路人一样直接无视了我。尽管我也想在擦肩而过时撞她的肩膀，大吵大闹让她把本子还给我，但我还是决定相信小福的话，静观其变。毕竟要是伤着了羽仁同学我也过意不去。眼下就先保持沉默吧。
        比起见到羽仁同学，我更害怕的是向浅沼同学报告进度。我答应了在星期五告诉她作品页数和参加意愿，如今却没能赶上。虽说此前和浅沼同学交换过邮箱地址，但这么重要的事情还是当面说比较好，于是到了午休时，我吃过午饭，便向浅沼同学所在的2年A班教室走去。
        A班的教室里，只有两三人还在慢条斯理地吃便当，大部分人都已经吃过了，正随意地做着各自的事。说来奇怪，虽然学校从未明文禁止不同班级之间相互串门，但对于一声不吭就走进别班教室这种行为我还是有些犹豫。正当我在门口踌躇不决时，一位纤细漂亮的女生注意到了我，向我问道：
         “找谁呀？”
        “啊，嗯。我找浅沼同学。”
        “浅沼吗？应该在吧……”
        她扫视教室，看见在窗边的浅沼同学后，便走过去跟她说话，朝这边指了指，大概是说我有事找她吧。浅沼同学看见我后便皱起了眉，迈着沉重的步子走了过来。
        “怎么了？”
        她的声音听起来无精打采。浅沼同学似乎情绪不佳，而我也实在不愿意火上浇油。这么一想，心里对偷走笔记本的犯人又燃起了熊熊怒火。
        “之前那事，说好星期五回复的是吧？”
        “嗯，你说那个啊。”
        浅沼同学应着，不自觉地朝左右看了看。毕竟在教室里聊同人志的话题多少有些难为情，而且自从计划泄露，她或许也是在提防旁人偷听。于是我也不由得配合着她压低了声音：
        “抱歉，能不能再等我一下？”
        浅沼同学竖起了眉：
        “哈？什么意思？不是你说今天的吗？”
        我知道这会让她不快，但她的反应却比我预想的强硬许多。
        即使如此，我也决定闭口不提羽仁同学偷走我笔记本这件事。现在证据不足，如果就这么把没有定论的事情公开，对漫研内部本就无法修复的关系无疑是火上浇油。要是最后无法如愿找回笔记本，我倒是可以不管不顾地添点柴火，但这会儿还是低头道歉，盖些泥土平平火比较好：
        “真的非常抱歉。我本来以为能赶上的，但分镜没画完。”
        她刻意地叹了口气：
        “是么。你不会是想临阵退缩吧？”
        这话我可不能当成没听到：
        “退缩是什么意思？”
        “田井哭着当了逃兵，西山也叛变了，把事情全告诉了那群家伙。现在，你跟我说要再等你一下，我这么想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吧？”
        尽管事情是浅沼同学发起的，可这么一听，她其实也有点可怜。不管有什么理由，我没赶上约定日这是事实，责任在于我。于是我再次低下头说：
        “对不起。”
        “我说，你真的会做的吧？”
        虽然我也明白她正是情绪激动的时候……
        “我都出于愧疚过来道歉了，你还要怀疑这点？”
        浅沼同学又叹了口气，这次却没有了刻意的成分：
        “……抱歉。我有点神经过敏了。”
        “我才是。”
        “那么，要等多久呢？”
        分镜已经进行了一半。如果星期一能拿回笔记本，就有可能在星期二完成。但要是笔记本拿不回来，那就得从台词开始重新做一遍。那么以拿不回为前提，星期六开工的话……
        “周三……不对，下周四吧。”
        浅沼同学点点头，目光落在了地板上：
        “知道了。……抱歉伊原，不小心把事情搞复杂了。”
        虽说这次计划的发起人是浅沼同学没错，但我也是因为有机会画画就兴高采烈地答应了下来。她没有向我道歉的理由，但这话我自然是说不出口，只说：
        “那就这样。”
        说完我便离开了A班教室。
        回到自己的教室时，午休已经快要结束了，大部分同学都已经到齐。第五节是体育课。想着正好可以活动下身体，我心情愉快地走向自己座位，却听见身后一阵悠闲的脚步声走近，回头便看到了羽仁同学。她神情自若，连声音都带着笑意：
        “摩耶亲，今天放学后有空嘛？”
        要不是有了心理准备，此刻我会是怎样的反应？是朝她怒吼“别说笑了！”，还是会因为羽仁同学话中透出的压迫感而心生怯意呢。事实上都不是，因为和小福预想的一样，我甚至有些暗喜。也多亏了这样，我回答时冷静得连自己都感到意外：
        “五点前我都在图书室值班，那之后可以的话倒是有空，什么事？”
        只有短短一瞬间，羽仁同学目不转睛地盯着我……也许她原本以为我会有所动摇，随即又恢复了笑脸：
        “不好意思，放学后能陪我一下吗？”
        我装作不解的样子：
        “嗯……今天有点提不起劲啊。要陪你干什么呀？”
        “把借走的东西还给你呀。还是早点比较好吧。”
        我果然不适合试探别人。她直白的回答让我猛地涨红了脸，只能拼命控制着自己，避免激辞脱口而出：
        “……也对，还是早点比较好。那怎么碰面呢？”
        “你知道一家叫‘拜伦’的店吗？”
        “文化会馆边上的那家蛋糕店？”
        “对对。你知道就好说了。那家店有个咖啡角，只点茶也可以的，你知道的吧？五点半在那儿见面可以吧？”
        也许羽仁同学并没有这个意思，但听上去就像在拿笔记本当人质。就这样还装作是在平等地商量，真是滑稽。虽然十分想现在就如数奉还，我却还是堆起笑容回答道：
        “当然可以！我很期待哦。”
        “好呀。那，五点半见。”
        虽说是个期待已久的日子，我的心情却十分沉重。这时预备铃响了，同班的女生们开始三三两两地走向更衣室。

        五点零五分，我走出校门，一边着急赶路，一边在脑中思考着各种事情。
        首先，像小福所说的，羽仁同学主动向我搭话了。之前小福让我等，但实际上只过了一天事情就有进展。羽仁同学到底想干什么？为了今天叫我出来特地偷了笔记本？怎么可能，我和羽仁同学虽然关系不算密切，但只要不是故意找麻烦、正常邀请我的话，我也会好好回应的。她没有偷笔记本的必要。
        那么，她是想看看我的笔记本吗？如果她是想确认一下我给浅沼同学的同人志画的内容——即使羽仁同学拜托把笔记本拿给她看，我大概也会找各种理由敷衍……因为觉得难为情。这样的话，如果羽仁同学想看笔记本，不就只剩偷这一个办法了吗。
        不对，似乎也没可能。毕竟我了解自己的性格才会知道自己不会给别人看，但是以羽仁同学的立场，她是可以先尝试和我提出要求的。完全没有必要贸然采取盗窃这种强硬的手段。
        羽仁同学的目的究竟是什么——我渐渐意识到再这样思考反而会正中对方下怀，还是先想些别的好了。一会儿到了“拜伦”，和羽仁同学独处时想必也会十分拘束。
        咦，仔细想想，其实并不能确定是两人独处，根本就不知道对方会来几个人吧。怎么办，万一到了“拜伦”，发现羽仁同学带了一群看漫画派的人气势汹汹地聚在一起，举着打了铁钉的球棒喊着“哟来啦，胆子倒是挺值得表扬的，那就去死吧！”，然后揍我一顿可怎么办……
        ……不过，想批斗我的话其实在学校更方便些，所以这应该不可能。只不过我觉得羽仁同学并不会独自前去见我。那我该叫谁一块儿去比较好呢，小福？小千？还是浅沼同学？嗯，算了，自己的事情还是自己想办法解决吧，尽力而为就好。
        因为见面时间定在值班结束后三十分钟，书店我是去不成了。期待了那么久，甚至可以说是急不可耐地迎来了今天，结果却要延期了。
        我真心希望能早些会面，五点半开始对我来说多少有些为难。虽说赶不上晚饭妈妈也不会说我什么，但迟回家还是会惹她不高兴。“今天要去图书室值班，过后还要商量社团的事情，可能会晚些回去。”——虽然提前发了邮件，但我还是希望能在晚饭前回到家。
        我也不喜欢把地点定在“拜伦”。神山市是个小地方，蛋糕店本来就没几间，市区的话也就“拜伦”一家，那儿的蛋糕可都是我向往的精品。小学时过生日，父母一定会买 “拜伦”的蛋糕给我；而且先前去小千家拜访时，我带的也是那里的甜点。除了“拜伦”，我也想不到其他我和羽仁同学都知道、并且适合高中生放学后光顾的店了。可我实在不愿意在一个充满美好回忆的地方聊奇怪的话题。
        然而，既然是对方指定的“拜伦”，那也只能这样了。我边走边想，不知不觉地走到了“拜伦”那有着让人印象深刻的白色墙壁和深蓝屋顶的店面前。手表上显示五点二十七分，算是勉强赶上。我一路走得急，有些上气不接下气，还出了不少汗。于是我深呼吸了几次，又拿出手帕擦了擦额头和脖子。
        事已至此，多思无益。管他牛鬼蛇神，我都会一一摆平，夺回我的笔记本然后回家的。我在脸上拍了拍，走进店里。
        冷藏柜里摆放着各式各样的蛋糕。这会儿离桃子成熟还有些早，但正好是樱桃的季节。我还看到了草莓松饼和奶油巧克力，可今天这种时候却也提不起多大兴致。“拜伦”的店员制服是黑色的连衣裙，只有前襟是白色的，戴着黑色的帽子，看上去倒有些像修女。她们面带微笑，声音沉静地迎接我：
        “欢迎光临。”
        “您好，我来喝茶的。”
        “好的，里边请。”
        我没来过这家店的深处。朝着店员所指的方向，一直走到幽暗狭长的走廊尽头，豁然开朗。
        天花板很高，脚下铺的是木地板，侧面有着大片的窗户，墙上挂着一只大摆钟。羽仁同学说这儿叫咖啡角，可看上去反倒像个大厅。已经过了下午茶的时间，这会儿几乎没有客人了。而唯一的一位穿着我们学校的水手服，正背对我坐着。大约是听到了我的脚步声，她慢慢转过身来：
        “你来啦，伊原。”
        我顿时愣在原地，说不出话来。
        原本不管牛鬼蛇神我都打算一一摆平，可眼前出现的却是我意想不到的一位——神山高中三年级学生，前漫画研究会部员，河内亚也子。
        河内学姐苦笑了一下说道：
        “你别这么惊讶啊，羽仁一点也没告诉你么？没关系，我会付钱的啦……毕竟是学姐嘛！”
        漫画研究会中，画漫画派和看漫画派走向对立的导火索，是去年的文化祭。然而之后两派冲突升级、导致社团活动陷入瘫痪，则是因为作为看漫画派领导人的这位河内学姐，比其他三年级的人先一步退出了社团。失去了同时担任领导者和制动器角色的河内学姐后，漫研便走向了分崩离析。
        而现在这位河内学姐出现在这里，还提到了羽仁的名字。不知为何，我更加摸不着头脑了，心慌意乱，几乎想就这样转身走人。河内学姐却朝我招了招手：
        “好了，别愣在那里了，先坐吧。”
        看似平常的招呼，却隐约透着股紧张感。我怀着不知从何而来但绝非敌意的情绪，小心翼翼地走近学姐，隔着圆桌坐到了她的对面。
        学姐面前放着盛了红茶的杯子，以及壶盖上点缀着花朵的茶壶，还有我的笔记本。她身旁的空椅子上有个纸袋，里面放了本看着像漫画杂志的厚书。圆桌上没有菜单，先前见过的一位修女般装扮的店员说着“打扰了”走进大厅，将折叠菜单递给了我。
        我没有食欲，所以只点了红茶。
        店员离开后，大厅里就只剩我和河内学姐两人了。这时我想起了小福的话——我如今的状况或许就像折木的那篇读后感里说的，将山贼派去刺杀梅勒斯的幕后黑手并非国王。而我现在所面对的情况又是怎么一回事呢，在背后指使羽仁同学的人——虽说我知道羽仁同学跟河内学姐私交甚密……
        河内学姐啜了口红茶，把杯子放回了茶托，骨瓷碰撞发出轻微的响声：
        “那么，漫研最近怎样了？”
        “糟透了。”
        虽然这或许只是她在进入正题前象征性的一问，我却忍不住把内心积压已久的想法一股脑地说了出来：
        “各种找茬各种嘲讽满天飞，这状态可谈不了什么喜不喜欢漫画。学姐……你为什么要退社？”
        河内学姐如果能延迟退部，或许就能在状况恶化前，找到恢复和谐的方法。我并不是埋怨学姐，毕竟无论是加入还是退出都是个人自由。但不能否认的是，正因为少了这个人，事情才会发展到这个地步。
        “啊，嗯，这个嘛……”
        学姐含糊地应着，像刻意逃避话题似的端起茶壶，往茶杯里倒上红茶。
        不一会儿，店员便端来了我点的红茶：
        “稍等两分钟就能饮用了。请问您需要砂糖吗？”
        平时喝咖啡和红茶时我都会加点砂糖的，但今天只想品尝它原本的苦涩：
        “不用了，谢谢。”
        大厅里又只剩下我们两人。无法保持沉默的我，终于又开了口：
        “我的笔记本，是学姐让人偷走的吗？”
        河内学姐依然盯着茶杯：
        “哎，就当是这样吧。”
        虽然很想质问她这样做的原因，但我现在有必须先解决的事情：
        “请还给我。”
        无论如何，眼下最重要的，是先把笔记本拿回来。学姐笑了，表情却有些邪恶：
        “当然可以。”
        她把手放在笔记本上：
        “不过，你可别拿到了就跑哦？”
        “学姐这一副要挟人的样子，看来是有条件了？”
        “你果然生气了吗？哎，也难怪。”
        她的手放开茶杯，慢慢低下了头：
        “抱歉，是我不对。但我还是希望你能听我说说。”
        我并没打算原谅她，不如说压根就没有能让我判断是否要原谅她的信息。于是我语气强硬地答道：
        “……明白了。虽然不能说我不介意，但我会听的。”
        “谢谢。”
        学姐把笔记本推到我面前，说道：
        “我没看里面的内容。”
        刚拿到笔记本，我就下意识地把它抱在了胸前。尽管想打开确认一番，但那就是在怀疑学姐了，所以我并没有这样做。虽说这笔记本里有的不过是些便于重新作业的备忘，可只有在把它放入自己书包后，我才真正感受到了失而复得的喜悦，仿佛浑身都失去了力气一般。回去后一定得先给小福打个电话，告诉他笔记本已经拿回来不用再担心了。
        我向杯子里添了红茶，端起来抿了一口。慢慢饮下后，感觉腹中有了力量。肚子里蓦地有了力气。我目不转睛地看着河内学姐：
        “那么，要说的事情是什么？”
        “嗯，”她原本就有些危险的眼神对上了我的目光，“伊原。”
        “是。”
        “你退出漫研吧。”
        ……是为了这个啊。
        停了三秒，我问道：
        “学姐是为了这么威胁我才要偷走笔记本的吗？”
        “威胁……么。是我的不对，所以不打算反驳什么。”
        河内学姐短促地叹了口气，低下头微微笑了：
        “你想多了。不是这样的。”
        我没有回答。学姐再次抬起头：
        “浅沼的事情我听说了。她邀请的人都是些胆小鬼，全向羽仁老实交代了。羽仁也找我商量过，所以我基本都知道……包括你被邀请的事。你似乎挺有干劲的嘛。”
        和有干劲还是有些区别的：
        “只要能画漫画……”
        “就不挑地方了？要挑的啊！”
        她的话掷地有声，我陷入了沉默。学姐把右臂撑在圆桌上，微微地探过身子：
        “你呀，现在可不是在那种无聊的地方浪费青春的情况了。浅沼她只是想争夺权力而已，这你应该明白的？”
        浅沼同学是在以她自己的方式爱着漫画——我想这样反驳她，却没能开口。毕竟我从没有读过她的作品，也不知道她喜欢什么类型的漫画。细细回想，我似乎都没有和浅沼同学好好聊过漫画的话题。可是，既然她都说这是在浪费青春了：
        “那，怎么样才算不浪费呢？”
        “为了画得更好而画啊。你听浅沼的话去画些无聊的东西，只不过是小孩子过家家吧？”
        我吃了一惊。我想我并没有表现出内心的动摇，可河内学姐却像看穿了一切一样越说越起劲：
        “你现在可不能画这种玩意儿。”
        “……”
        “漫研只会拖你后腿。”
        这我也想过，如果漫研内部不是现在这样的情况，也许我就能画上各种题材的东西了。不，其实每次去漫研的时候，我都能深刻体会到这点。可话虽如此，我并没有觉得自己被拖了后腿。
        心里这么想着，我说出来的话却软弱得丢人：
        “没……这回事。”
        学姐毫不留情地说道：
        “同伴意识？还是说你觉得离开曾经的社团会显得半途而废？那么，我再劝你一句。漫研不是为了你而存在，你所做的也不都是为了漫研。虽然变成现在这种情况不能归咎于你，但至少有一个原因是要算在你头上的。”
        是指我在去年文化祭上和河内学姐争论，还被泼脏水的事情吧。确实是从那时候开始，漫研内部的对立就变得激烈起来，可那件事毕竟是意外，也不是我能控制的。
        “看样子你还是没理解。我们学校的棒球社很弱吧？”
        她突然话锋一转，我一时没跟上她的节奏：
        “……这我有听说过。”
        “神高好歹是个升学高中，而升学高中的棒球社一般实力比较弱，这算是常见的设定吧。那么，如果这时候突然来了个十年一遇的天才，放在棒球强校也算是顶尖的选手，你觉得会变成怎样？”
        没有留给我思考的时间，学姐继续说道：
        “周围的人受到刺激拼命练习，大家一起变强……这样的故事才是漫画。但在现实中，大家十有八九是觉得量力而行就很开心，你这样下去也只会郁闷而已。”
        就像现在的神高漫研一样吧。
        “我，”我结结巴巴地反驳道，“我可不是什么十年一遇的天才。”
        “也是，你还没到那个程度。”
        学姐果断地点点头，却又接着说道：
        “可是呢，你有一点点，真的是一丁点的才能。至少是和我一样的级别。”
        我读过河内学姐的漫画。　
        《Body Talk》……很有趣。非常有趣。
        “学姐比我强多了。”
        “嗯，因为我是学姐嘛。谦虚是好事，但你倒是对自己有点自觉啊。”
        学姐喝了口茶，喉咙里咕噜一声。她举起杯子晃动着，喃喃自语般说道：
        “……我想成为职业漫画家。虽然现在还很逊，但我想更进一步。”
        从河内学姐口中听到“逊”这个字，我有些沉不住气了。我和她之间发生了不少事情，但我从来不觉得她的漫画无趣。作品充满了幽默感，无聊时读一读能笑得前仰后合，而心情好的时候看，又会感受到莫名的哀伤。
        “我一开始没能离开漫研，但我没有你这样的觉悟，就算被反感也留在那里继续画画。连我这样都有人仰慕，我没能舍弃掉那些东西。”
        学姐直直地看着我的眼睛，像是在劝说一般：
        “我很后悔。三年的高中生活，我把两年都浪费在了那种地方。”
        她像是在对沉默的我说“你也已经浪费了一年”。
        学姐紧紧握住了手：
        “我真的想再多画一些，为了继续画，所以我退出了。我有才能，虽然这份才能微如尘埃，可我必须为之奉献。”
        为才能奉献。
        可是啊，学姐，这样做太痛苦了。把朋友和伙伴通通舍弃，把自己奉献给八字还没一撇的才能……这样太令人害怕了。学姐就是这样做的吗？然后，让我也这样做？
        河内学姐的声音忽然明快起来：
        “伊原，你也退出吧。”
        “但是……”
        “退出漫研，和我一起干吧。”
        我说不出话。面对怀疑自己听错话的我，学姐没有说第二遍：
        “你还记得《黄昏现白骨》吧？”
        怎么可能忘记，那是我初中时在神高文化祭上买到的宝贵的漫画。高中生竟能画出这么厉害的作品，我在受到冲击的同时也感到了憧憬，所以来到神高后，我毫不犹豫地加入了漫研。其实应该犹豫一下的，那之后我才了解到《黄昏现白骨》的作者并非漫研的成员。
        提到那本漫画时，河内学姐的神色中透着一丝无聊：
        “那可是传说哦。我是没读过，是你被它激发了。接下来轮到我了。轮到我和你了。”
        我身子一颤。
        学姐竖起一根手指：
        “这样做有两个好处。首先，比起配合浅沼的企划，我们合作能积累更多经验。就我看过的你那些漫画来说，你的台词太复杂了，恨不得把所有信息都通过台词传递。而我的漫画，怎么说呢，太冷了，有看问题偏颇的毛病。我们可以互相学习。”
        她竖起了第二根手指：
        “其次……像《黄昏现白骨》那样，为将来入学的后辈们指明道路。漫研虽然变成了那种样子，但还是可以由我们来延续传统。”
        难道……
        “是要在文化祭上出售吗？”
        学姐干脆地点点头：
        “是的。”
        估计会违反校规，但先不说这个：
        “做这种事的话，不是会招漫研那些人恨吗！”
        《黄昏现白骨》的作者不是漫研成员，但我并未听说这件事惹出了什么麻烦。可是，假如我离开漫研后却还在文化祭上出售自己的漫画，那简直就是借着买书故意找打了。
        学姐露出努力忍耐的表情：
        “所以说，操心漫研你就画不了想画的了，都叫你别这样了。当然会被人讨厌被人怨恨啦，但那又怎样？又不会挨揍。不，会挨揍的吧……？不过就一次也没事啦。”
        “我只是想画漫画而已……”
        “事到如今才这么说？要知道从自己创作的那一刻开始你就是个怪人了，足够遭白眼了。你是要因为讨厌这样放弃画画呢，还是打算变成高手以后让他们闭嘴？二选一。”
        这些我多多少少都明白，但被人如此直白地指出来，实在有些难受。
        “我就直截了当地说吧，漫研里没一个人读过你认真创作的漫画。都说没事没事，到时候把销售的工作交给谁谁就行了。”
        说起来在漫研时，我都是画些二次创作和临摹。现在离文化祭还有四个月，要和河内学姐一起画的话，画风应该也要发生变化，应该……没问题吧？
        我啜了口红茶，努力稳定情绪：
        “但是，要拒绝浅沼同学的话，果然还是……”
        “不好意思？虽然我是不太想告诉你，不过那家伙在召集画手的时候，说过反正编辑有伊原会做这种话哦？”
        我第一次听说。
        “你被拿来使方便了哦。就这样你还打算对浅沼尽什么情分吗？”
        我不是不明白河内学姐说的话。可一想到今天午休时的事，我就觉得自己不能对不起浅沼同学。
        “我已经，让浅沼同学等我了。让她干等着，最后却说我要退社不能和你一起画了，这种话我实在说不出口。”
        学姐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真拿你没办法。去年，你不是给文化祭画了四页吗？就是那几张因为后来文集方案改编，没能刊登的画。”
        这么一说，我的确是画过。是介绍神高漫研的四格漫画，大家并未向我保证能刊登我就自个儿画了，而之后部里决定文集上只刊登评论，我的画就成了库存。
        “就交那个吧。就算说是去年画的东西，我想浅沼也不会多说什么。”
        原来如此……学姐记得可真清楚，连我都差点忘记这回事了。
        但是在给出回复前，还有一件事情我必须弄清楚。
        河内学姐或许是打算救出被漫研人际关系所束缚的我，又或许只是想和画得还凑合的后辈一起创作。不管是哪种，我都觉得很开心，可这并不代表我就有了原谅这个人的理由。
        我在空杯里添上第二次茶，慢慢地喝完。长吁一口气后，我抬起头：
        “事情我都明白了。那么学姐，请告诉我一件事。”
        “什么？”
        “为什么要偷走我的笔记本？”
        一想到昨天放学后那无从宣泄的愤怒都是因为这个人，我就怎么都没办法信任她了，更何况是与她合作。
        河内学姐眉间布满阴云：
        “在听说你对浅沼的邀请保留态度时，我就觉得不妙。一旦答应参加，按你的性格，你就是硬撑也要画完吧。这样一来，你就不会退出漫研，更别说跟我组队了。所以我拜托了羽仁，看能不能想点办法阻止你在周五晚上前回复。”
        她轻声叹了口气：
        “我希望你别把羽仁想坏了，她只是照我说的去做罢了。要说唯一能辩解的，就是我也没想到她会采取这种手段。如果我把事情都告诉羽仁，也许就不会给你惹这些麻烦了，但很多事情都难以开口……”
        学姐大概并没有和别人说过要和我组队在文化祭上出漫画的事。毕竟真要做的话，只能以游击队的形式去卖，所以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听了学姐之前的解释，大致情况我都明白了，但仍有一点不解：
        “为什么是在周五晚上前？”
        我原计划是在星期五放学后回复浅沼同学，因此想拦住我的话，就只能阻止我画分镜了吧。且不说我的心情稳定没有，这么做的理由我是明白了。但是，为什么是拖延到周五晚上回复呢。
        “因为……”
        河内学姐眨着眼，仿佛我问了什么理所当然的事情。随即她嘟哝着“这样啊”，伸手拿出放在空椅子上的纸袋里的东西。
        一瞬间，我全身都僵住了。学姐拿出来的，是由新纳丰老师绘制了封面的《月刊漫画 La Scene》六月号。
        “是这个的发售日呀。”
        今天确实是五月十八日，《La Scene》的发售日。而且，六月号上刊登着每年四次的新大陆奖的评选结果。受到上次的结果鼓励，这次我也投稿了，所以一直期待着今天。但为什么，会在这里提到《La Scene》？
        大概是被我慌张的模样逗笑了，河内学姐露出了仿佛恶作剧般的笑容：
        “恭喜你上次获得了努力奖，井原花鹤。”
        我不禁“啊”的一声叫了出来。学姐呆了一下，说道：
        “至于这么吃惊吗？你用这个名字参加过好多次活动了吧。之前的大须不也是这样嘛。我也是《La Scene》的读者，当然会注意到了。”
        真没想到，被她知道了。
        河内学姐凝视着《La Scene》的封面：
        “我在三月号上发现你的名字后，就在想自己之前都在干些什么啊。不过，我离开后漫研就开始了争斗，所以大概算是起到了维持平衡的作用吧。但是，现在不是干这种事的时候了。因为想到了这点，我才选择了退社。”
        学姐把手放在了杂志上：
        “上次的评语里写了‘坚持就是胜利’，所以我估计你会一直投稿。然后，虽然这么说有点虚伪，但如果你这次得了更高的奖，那就不该和我组队了，肯定是赶紧出道的好。所以我就想等到发售日才和你说。要是先说好了，你决定和我组队，即使之后得了奖，我想你也会对我尽情义的吧。”
        我目不转睛地盯着《La Scene》六月号，并没有怎么听学姐说了什么。学姐苦笑了一下，把杂志推到我面前。
        “心神不宁了？看吧？”
        “啊，好。”
        “我已经看过了哦。”
        “怎、怎么样？”
        学姐不语，只是微笑着。我捧着《La Scene》，在最后一页的目录找到了页码，便心急火燎地翻开了新大陆奖的发表页。
        第十四届新大陆奖大奖作品：《寒海的神奇故事》——春阎魔。
        佳作名单里，没有我的名字。
        那么努力奖呢……
        我默默地合上了杂志。河内学姐用只有同样经历的人才能发出的柔和声音说道：
        “很不甘心吧？我懂的。”
        “那么，和我组队吧？”
        “……嗯。”
        “好嘞。”
        河内亚也子学姐用力点了点头：
        “伊原，我们来创造传说吧。创造出名垂神山高中的传说之作。这样的话……”
        “我们会变得更强。对吧？”
        学姐露出了我认识她以来最灿烂的笑容。

        我退出了漫画研究会。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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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古典部系列 虎与蟹，抑或是折木奉太郎杀人事件
 作者：米泽穗信
 出品：悠风社
 翻译：禾禾禾禾禾
 校对：汐未
 协力：阿苏苏、本渣在此、高达二号机、azc468
 本译文由悠风社出品，仅供学习交流之用，未经授权请勿转载。
 本译文不得作商业用途，若出现纠纷，悠风社将不负任何责任。
 因译者水平有限，文中难免出现疏忽纰漏之处，望诸位读者予以谅解，并请不吝赐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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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译者发布地址：http://t.cn/RTLdMlT  ；http://t.cn/RTLdMlY】

【下文可能会出现排版以及遗漏的问题，敬请谅解。】

倒不是说做过什么坏事。反正过去的事情迟早会暴露的——到时候，在确凿的证据面前，“当时太幼稚了，不管是谁在那个年龄都会那样做的吧”这样的借口是不可能换来酌情减刑的。这就像是走向自己亲手设下的圈套一样——用最近读的文库本里的话来说，则是“谁都不知道变幻莫测的命运会在哪儿留下陷阱”。我要过的是尽可能“无罪”的人生，而为了贯彻这份决心，今天在这里受到的精神拷问也是值得的。
某个星期二，十分少见地，古典文学部全员齐聚地学讲义室。平日里基本上只会有两三个人在，不知为何这一天却到齐了——正当我想要开口询问的时候，一年级的大日向冲了进来：
“东西带来了哦！”
“东西”指的是一本册子——当她将它摊开在桌上时，我忽然有了一种被某些自己已经舍弃并遗忘的东西伏击了的感觉。
“咦，带来了令人怀念的东西啊。我想起来了，是有过这样的册子。”里志语气轻快地说道。他身旁的伊原也称赞着：
“还真被你找到了。小日的收藏很丰富嘛。”
大日向骄傲地挺起胸：
“是吧？我的朋友们也都这么说。”
由此看来，这本册子之所以会出现在放学后的地学讲义室，毫无疑问是伊原一手策划的。我努力压制着心中涌起的不安，尝试将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书上，却并没能起到什么作用。
原本坐在教室后方的千反田从座位上站起来，朝大日向放在桌上的册子看过来：
“《读书感想范文》……这是什么？”
“唔，这个嘛……”大日向说着瞅了伊原一眼，后者接过她的话说了下去：
“这是鏑矢中学每年暑假前都会发给学生的文集，里面收录了上一年的学生范文，不知道怎么写读后感的时候可以参考。”
“是花岛老师主编的，这本。”里志补充道，大日向随即发出了“花岛岛！好怀念啊”的感叹。敢情他们的关系已经好到能这样称呼了吗……
“花岛老师，是鏑矢中学的国语老师吧？我记得就是他把折木同学的读后感送去参加全市竞赛的。”
“没错，就是他。”里志得意地点了点头，“虽然这位老师对于词汇和句法的要求很严格，但他也说过希望我们在写读后感的时候能自由发挥。这本册子里的文章，怎么说呢，就是这种被允许的自由发挥中的极端案例。初中三年每年都会发。虽然或许别的学校也会这么做，但我还是觉得这种事情挺与众不同的。”
“印地中学就没有这种东西。”
现在的古典部成员中，只有千反田不是同所初中毕业的。
“福部同学有参考过这些文章吗？”
“虽然觉得有趣，但说到参考就……不对，我压根就没写过读后感。”
也不用这么理直气壮地说出来吧。伊原无奈地摇了摇头：
“我有读过哦。说实话，每年收录的文章我都很喜欢。”
大日向的嗓门一如既往的大：
“虽然我还算比较喜欢国语的，但读了这个之后，就觉得自己的脑子实在是太死板了，根本写不出精彩的读后感。”
“要比死板的话，”千反田露出了开玩笑一般的微笑，“我也不会输的。”
“啊哈哈，这就是普通人[1]的悲哀吧。”
“我也这么觉得。”
大日向和千反田是“普通人”这种说法，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觉得无法赞同。当然，和里志比起来，她们的思考方式确实算是普通了。
我无意识地往窗外看去。运动类社团的成员分散在操场各处——如今正是春天，樱花还没有完全凋零的日子——这个时期，各个社团都在积极开展活动，大概是为了把经验和心得传授给新成员吧。而对于古典部来说，不管是必要诀窍还是注意事项，显然都是不存在的，能像现在这样进行毫无意义的对话就已经不错了。
千反田拿起册子翻了翻：
“《Rump-Titty-Titty-Tum-TAH-Tee》[2]读后感……哎，作者名字用了罗马音缩写啊。K·B，倒是能想到两个人……”
“这一篇是写了名字的。青木薰子。”
说到底这册子是要给低年级学生读的，不希望自己的文章被收录的学生也很多。参加市竞赛不算什么，但沦为后辈的笑柄这种事就算了——大概大家都是这么想的吧。既然只是用作写读后感时的参考，那么作者的名字自然也不是必要的。因此对于那些不希望刊载姓名的学生，署名时就只保留了首字母缩写。
“比起这个，”大日向说着轻巧地把册子从千反田手中拿了回来，翻了几页后，大大咧咧地说出了——我在心中呼喊着“求你了千万别说”的——那句话：
“我想给大家看的是这篇。《山月记》[3]读后感……H·O。”
向其他人展示了那一页后，大日向就把册子倒扣在桌上。
“鏑矢中学出身的，名字缩写是H·O的人。”千反田说完这句后，伊原跟着小声嘟哝道：
“比小日高一年级……也就是说，和我们是同年级的。”
里志也做沉思状：
“H·O……HO？HO，没错吧。《山月记》很有名，但篇幅很短。那么，选择了能快速读完的作品作为读后感课题的HO……”
真是的，这些家伙个个都是欺负人的专家。我将文库本扣在桌上，斩钉截铁地说道：
“不是我。”
大日向开心地一拍手：
“这样啊！不是学长写的，那读起来就更有意思了。”
话里有话。
“骗你们的。是我没错。”
里志露出苦笑，伊原则双手叉腰：
“早就知道了，奉太郎！”
“为什么要撒这么容易看破的谎呢？”
千反田则是歪了歪头，露出怜爱般的笑容：
“是因为觉得有点儿害羞吧，折木同学。”
既然都知道原因了，不说出来也无所谓吧！

“要不要读读看？”对大日向的询问，其他三人用各自的方式给出了肯定的答复。我已经无处可逃了——好在，《山月记》这一篇还算不上致命伤。
“那么现在，作为今后国语学习的参考，我们来拜读折木学长的读后感吧。”
大日向说着瞧了我一眼，表情变得一本正经：
“学长不同意的话就算了。”
真是强烈的既视感。上周也有人问过类似的话，而我的回答也没有变：
“反正是公开作品，随你的便好了。”
严格来说，这是以匿名为前提向初中的后辈公开的文章，但我又说不出身份暴露就不能读这种话。三年前，我被问到是否同意把读后感收录进面向后辈的册子里——那时的我做梦也想不到，在升上高中后，这本册子居然会成为社团活动时的谈资。可是，公开本就是不可逆的，这件事压根不存在讨价还价的可能……这是我从老姐那儿学到的道理，也算是学以致用吧。
大日向微微一笑，眼神在其他同伙身上迅速地扫了一圈：
“对了，有谁没读过《山月记》吗？”
一阵奇妙的沉默包围了地学讲义室。
在我看来，这种沉默并不是因为大家都没有读过《山月记》，而是因为担心如果说出“读过了”，却有其他人没读过的话，可能会导致尴尬的气氛……果然，第一个开口的是里志：
“这就难说了……能介绍一下故事梗概吗？”
“正有此意。”挺直了腰板儿，大日向用洪亮的声音开始讲述：
“《山月记》，是中岛敦的著名短篇小说。讲的是唐朝时的一个人，他很优秀，通过科举考试做了官，但因为更向往成为诗人留名后世，就辞去了官职。然而，他的创作之路并不顺利，为了生计他不得不回去做地方官，可是又难以忍受卑躬屈膝的生活，在某一天他突然失踪了。故事就是从这儿开始的。
“这个男人失踪后不久，有个官员因为工作经过山路时，遭到了老虎的袭击。老虎在快要咬死这位官员的时候突然一个翻身，躲回了原来的草丛中，还喃喃自语：‘好险，好险。’官员听老虎的声音觉得耳熟，于是朝它的方向喊了那失踪官员的名字，草丛中的老虎则回答：‘正是。’为什么这个男人会变成老虎？变成老虎后他又在想些什么？……这些问题，我也说不清楚。”
“是这样啊，多谢多谢。”
里志带着某种可疑的表情说道。
大日向双手放在册子上，露出了自卖自夸一般的笑容：
“我呢，在读H·O学长的这篇文章时，觉得十分震撼。不是因为内容超乎想象，也不是因为思想太过艰深，只是没想到这居然会是一篇读后感。有幸见到作者我很高兴，能握一下手吗？”
大日向和我分别坐在桌子的两头，于是我们将手伸向对方，在空中进行了假想的握手。
“那么，大家开始吧。”
原本背面朝上盖着的册子被翻了过来，除我以外的四人便凑过头去开始阅读。
我拿起文库本，假装继续看书，无奈却是心神不宁——那篇读后感写了什么，我已经想起来了。


《山月记》读后感

二年级 H·O

我读了《山月记》，十分有趣的一篇小说。李徵能和袁傪再会、并且平安无事真是太好了。希望他们都能长命百岁。
我家附近有很多野猫，它们只会叫，不会说话。我没有一直观察，并不知道我不在的时候它们有没有说话，但我还是认为猫都是不会说话的，毕竟它们口、舌、喉的形状都和人类有很大的差异。
袁傪在山里被老虎袭击了，但老虎在紧要关头一个翻身，从袁傪身上跳开，嘟哝着“好险”又藏回了草丛中。听到这个声音的袁傪问道：“哎呀！那岂不是在下好友李徵的声音吗？”老虎回答说是。袁傪是对着草丛的方向询问的，而老虎的回答也是从草丛中传出来的。
和猫一样，老虎的口、舌、喉也和人类大不相同。就算具有人类的意识，用老虎的器官来发出人类的声音也是不可能的，最多只能发出含糊不清的低吼声。我们所知的鹦鹉学舌，其实也只是发出奇怪的声音吧。
话说回来，袁傪只是听到了草丛中传来的嘟哝声，便分辨出了李徵的声音。也就是说，这声音就是李徵本人的。从“老虎不能说话”和“确实是李徵本人的声音”这两点，可以得出的结论只有一个。
躲在草丛中的，不只是老虎，还有李徵本人。
与老虎在一起却完全不觉得害怕，由此说来，李徵应该已驯服了老虎。他在山中究竟是在干什么呢？我想出了两种可能性。
第一种是，李徵尽可能地压制住老虎，阻止它袭击人类。李徵在不为人所知的地方默默看守着危险的老虎，帮助过路人，真是个好人啊。
而另一种可能性则是，李徵驱使老虎去袭击过路人，等他们被老虎杀死，便去夺走财物。做这种事情的他就是所谓的山贼吧，真是个坏人啊。
李徵到底是看守老虎的人，还是山贼呢？仅凭他本人所说的话来判断就太难了。李徵对于没能成为诗人这件事感到耻辱，那么他应该会尽可能地不让人知道自己在以别的方式谋生。据此，我想出了一种可能性。
李徵向袁傪倾诉了没能成为诗人的心境，又吟诵了几首自己写的诗。之后他将家人托付给了袁傪，并自嘲地说：“其实，如果我还是人的话，刚才理应先拜托此事才对。”
然而，我认为这也有些奇怪。李徵为了成为一流的诗人，甚至舍弃了地位和家人，这样的他在和旧友重逢之时，首先倾诉这份苦楚才是正常的做法。可是李徵不仅避而不谈，还找了一个可有可无的理由。
这难道不是因为他本来就知道自己的家人安然无恙吗？把家人托付给袁傪，那么袁傪便会知道他家人如今衣食无忧、可以平安度日，李徵是害怕这件事会暴露，才特地解释说自己是因为已经不是人类，所以会最后才想起托付家事。
之所以知道家中衣食无忧，毫无疑问，是因为李徵给他们提供了经济来源。只是驯服老虎并不能赚到钱，于是他就离家当了山贼——我是这么认为的。
老虎险些袭击袁傪的时候，李徵说了句“好险”。我想，或许他并不是因为注意到那个过路人是旧友袁傪。当时天还没亮，李徵能看清楚的并不是袁傪的脸，而是象征身份的衣饰罢了。
山贼李徵指使老虎去袭击，却在成功前的一瞬间发现今天的猎物是一位重要官员，于是连忙阻止了老虎。若是真的伤了袁傪，政府肯定会动真格地来治理虎灾，甚至可能出动军队，所以李徵才会感叹“好险”。确实是好险啊。
虽然李徵现在是平安无事，但他这样的工作十分危险，大概是不能长命百岁了。这是我在读完《山月记》后想到的。



地学讲义室里响起了叹息声。虽然不知道是谁发出的，但显而易见，接下来的场面就不止感叹这么简单了。在这种情况下，先手必胜的理论说不定行得通，于是我决定先说些什么抢占先机：
“说白了，都是初中生的胡思乱想。”
我刚说完，就遭到了里志“不不”的否定：
“我觉得还不错，别妄自菲薄嘛。以前还觉得初二时的奉太郎没那么奇怪呢，看来是我眼拙了。”
大日向显得很兴奋：
“我啊，可是很喜欢《山月记》的，但我明明读了好多遍，却从来没注意到袁傪并没有亲眼看过老虎说话。”
另一方面，伊原则是一脸的犹疑：
“虽说有趣……但是这样理解的话，好像不太合适吧？读这种类型的故事，本来就应该接受老虎可以说话的前提……”
“对，你说的没错。”
其实我并非真的认为李徵成了山贼，也不是无法理解将乖僻的性格比喻成老虎的说法，我只不过是不接受“就是这样的故事”这种态度。仅仅从文字表面的意思来理解文章内容的话，太过直接了，或者说根本就是无理取闹。我本来就是为了得出偏激的结论才采取了这样随意的解释方式，而当时花岛老师读过之后也是苦笑着说，“有趣是有趣，可有趣过头就是无聊了。”提前知道了“就是这样的故事”，换而言之就是由读者来帮助故事得以完成，两方既可以说是协作，也可以说是共犯关系。而一旦有了这样的前提，对文章内涵的体会也就不再珍贵，或者说，变得很普遍了。就和音乐剧的角色会在街上走着时突然开唱、时代剧里的地方官总是恶人等等的情况是同样的道理，这些已经成为了约定俗成的“见怪不怪”。想要找到不存在“共犯关系”的故事，怕是只能扔下书本到现实生活中去寻找了。而连我自己都觉得，刻意拒绝了这种共犯关系后写出来的读后感，确实是出自一个初中生之手啊。
当然，我并不打算就以前的想法给伊原做一番冗长的说明，要真说了出来，那羞耻程度会提高好几个等级。
千反田睁着本就很大的眼睛，却一言不发，看起来就像是被豆子打中的鸽子似的。她将目光投向我——仿佛下一个瞬间就要说出“咦，折木同学没有见过会说话的猫吗？”之类的话一样——是在吃惊还是发呆呢？从她的表情我判断不出来。不知为何，我总有种对不起她的感觉，不由自主地想要躲避那视线。
“折木同学。”
我的回答卡在了喉咙里。
“真是厉害啊。”
我是不是可以把这当作夸奖？
算了，总之痛苦的时间已经结束，不要再做揭露人的过去这种毫无意义的事情了，现在开始把注意力集中在更有建设性的事情上——对了，我们可以讨论文集的事情啊，目标直指下一次文化祭，五个人齐心协力做出精彩的文集，让古典部之名响彻校园吧！
——这种话……说不出口。要是真说了的话，里志一定会说：“好啊好啊，我提议让奉太郎写一篇《平家物语》的读后感。”
好愁啊，要怎么样才能岔开话题呢？我一瞬间的迟疑没能逃过大日向的眼睛……也不对，实际上她不过是想到什么就做什么，并没有特意针对我，只是从我的角度看来像是在找茬罢了。我看着大日向慢悠悠地拿过了书包，从里面取出了另一册《读书感想范文》：
“对了，这一本才是重头戏。”
谁都不知道变幻莫测的命运会在哪儿留下陷……！
大日向会找出这种册子，还特意带到这儿来，恐怕是因为在我不知道的时候，伊原把我写的读后感说给她听了。我从没想过初一时那篇《奔跑吧梅勒斯》读后感会成为地学讲义室里的谈资[4]，而大日向之所以会想起《读书感想范文》，想必也是因为听说了那件事。
初一时我写了《奔跑吧梅勒斯》的读后感，初二时则是《山月记》。不管是哪一篇，现在回想起来都会觉得脸红，恨不得一边哀嚎一边把所有可能留下的记录烧个精光。虽说我凭着非同寻常的自制力好不容易压制住了这股冲动，可是、可是再这样下去就不妙了啊！
“这本是我初三的时候拿到的，里面也收录了H·O学长的读后感。虽然这篇文章给人的感觉有些奇怪，不过呢，我还是非常喜欢。”
现在……现在还来得及吗？从座位上一跃而起，从大日向手中夺走册子，撕成碎片然后塞进口中吞下……时间够吗？如果说，要把世上所有《读书感想范文》全部销毁是不可能的事情，那至少今天、在这里、我必须阻止这篇读后感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顺便说一下，这次刊载的是《猿蟹合战》[5]的读后感。”
啊，还是说出来了。
“哎！不是吧！”
“咦，真的假的？”
在里志和伊原的惊叹声中，大日向把册子摊在了桌上，显然已经没有夺过来的机会了。明明要是果断一点说不定能成功，可一旦想要行动，面子和常识便开始千方百计地阻挠，把埋葬区区一本小册子变成了难于上天的事情。啊，优柔寡断的人会失去一切，此刻的我对此深有体会。
事实上我很清楚，只要说出“不行，我不知道这篇也被刊载了。我讨厌这样，不准看”这样的话，这些家伙就不会再勉强了。可哪怕只有一句，这种堵人的话谁听了都会不舒服的，好奇心旺盛的千反田恐怕就会很伤心——即使她表面上一定会若无其事地答应。
之所以无法开口阻止，还因为我已经说过“反正是公开作品，随你的便好了”这种话。明明可以轻易想到会有第二本册子存在，但还是不自觉地像平时那样回答了。这时候还反悔显然太惹人讨厌，而且我也会看不起自己的。
所以，我不得不心甘情愿地接受惩罚，让《猿蟹合战》的读后感被公开朗读出来。
……想什么呢，没问题的，不仔细看的话就只是一篇读后感而已。他们也未必就能注意到那些奇怪的地方。
大家一定不会注意到的——就算注意到了，也一定会出于对我的关照视而不见的！
“抱歉，又要问这个问题了：有谁没读过《猿蟹合战》吗？”
回答的是里志：
“这种传说版本太多了啊。我讲讲我听过的那个，有什么不一样的话就告诉我吧。”
“啊，不是的，那个故事……”
“猴子用柿子交换了螃蟹的饭团。因为柿子还没熟，螃蟹就把它的种子种进了地里。后来，种子长成了柿树，猴子说要帮螃蟹摘柿子，可它爬到树上后却把柿子吃掉了，甚至把未熟的柿子扔向螃蟹，把螃蟹砸死了。
“螃蟹的儿子决定复仇。栗子、蜜蜂和马粪——抱歉——还有大臼[6]都来帮忙。他们分别潜入了猴子的家里。在猴子生火的时候，藏在炉子里的栗子便突然爆开，烧伤了猴子。它去取水壶冲洗伤口的时候却被蜜蜂蛰了一下，想要逃出屋子时又踩到了马粪跌倒，头正好撞到大臼上，就这样死了。成功为螃蟹报了仇。——故事就是这样。”[7]
我听到了小声的惊叹：
“好厉害。这种传说，一般人可不会记得这么清楚。福部学长记性很好啊。”
“不不，没有那么厉害啦。”
“但是，非常抱歉。刚才本来要说的，虽然这篇也叫做《猿蟹合战》，但其实指的是芥川龙之介的小说。”
确实如此，对不住了，里志。
当然，里志的兴致完全不会因此减少。
“哎，芥川也写过啊。我完全不知道。”
伊原也开口了：
“我也是，虽然以前读过一些他的作品。”
另一方面，千反田则是没有说话。也许她是读过的。
“芥川老师这篇《猿蟹合战》很短，也就是短篇小说，讲的是螃蟹复仇成功后的事情。螃蟹一家并没有平安无事，螃蟹因为犯了杀人罪——虽然被杀的是可恶的猴子——被逮捕并受到起诉，主犯的螃蟹被判了死刑，而大臼它们则被判了无期徒刑。没有人为螃蟹辩护。是商工会议所的会长还是谁来着，说螃蟹是共产主义者，而社会主义者们则指责螃蟹有反动思想……于是，再也没有人敢包庇螃蟹了。螃蟹一家失去了支柱，从此陷入了悲惨的境地。大致就是这样一个故事。”
“虽然我很想自己去读读看，”听起来伊原无法接受这个结局，“故事就到此为止了吗？”
“不是的，但全部讲完也不太好……然后，H·O学长的读后感是这样的。”
那么，我是会因为做了“坏事”被制裁，还是会安然渡过难关？现在开始才是关键——



《猿蟹合战》读后感

三年级 H·O

我读了《猿蟹合战》。我认为螃蟹和蜜蜂它们都很可怜。虽说现在我的生活还十分平静，但说不定哪天就会像螃蟹一样遭遇不幸，到那时候，我该怎么办呢？我不禁开始思考这个问题。
诚如作者所说，猴子朝螃蟹扔未熟的柿子砸死了它，这构成了过失杀人罪。另一方面，螃蟹的儿子则不是由于疏忽杀死了猴子，而是故意杀人。整个杀人计划是精心制定的，这是重罪，就算对蜜蜂它们判处死刑也说得过去，但相比之下还是无期徒刑更妥当一些。
然而我却认为，如果律师的辩护能力够强，庭审的结果原本能够往对螃蟹更有利的方向转变。我通过资料(绘本)确认了一个令我惊讶的结论：最痛恨猴子的螃蟹和这件杀人案是没有直接关系的。潜入猴子家火炉的是鸡蛋(不是栗子。蜜蜂和大臼则没有变。不知道鸡蛋是以什么形式出场的)，蛰猴子的是蜜蜂，虽然螃蟹绊倒了猴子，但直接造成猴子死亡的并不是螃蟹(カニ)，而是大臼……另外根据资料，还有马粪(ウマのフン)也阻碍了猴子的逃跑，但也许是为了避免有损小说的美观，作者不得已才将其删去了吧。
螃蟹本来是可以申辩的。的确这样会对不起大臼它们，但螃蟹完全可以宣称：“我从来没有让它们行凶。你们可以问问它们，到底有没有我指使杀人的证据。”的确，大臼它们出于义愤帮助螃蟹报了仇，它们有着共同的目的，是同伴。可它们并不是职业杀手，它们从来没有收到过螃蟹的委托书或是相应的报酬。
当然，鸡蛋同样可以说：“虽然擅自潜入别人的家是犯罪，但爆开使猴子受伤这件事，只是不幸的偶然，说是杀人罪未免太夸大了。”而蜜蜂也可以说：“我只是在水壶边上休息的时候被猴子袭击了，作出本能的反击而已，你们在那种情况下也一定会这样的。”而真正无从辩驳的，是实施犯罪的犯人——大臼。果然弄脏了手的人难免会抽到下下签。
螃蟹最后被判了死刑，它的确可怜，但这本来是可以避免的。读了《猿蟹合战》后，我最大的感想就是：以后在制定某些计划时，一定要确保参与者的安全。



“……这啥玩意儿？”
里志像发疯一样提高了声音。
“很有意思对吧？”
大日向显得很兴奋，而伊原则是不满地说道：
“倒不是不有趣，而是，怎么说呢，有点过于胡闹了。”
嗯嗯，确实，那篇读后感通篇都只是胡闹。好了，放弃这个话题，我们来讨论如何才能让世界和平吧。
“跟《山月记》和《奔跑吧梅勒斯》的读后感比起来，这篇短了很多啊。”千反田自言自语着说——看来我的祈祷是徒劳的。
“这是为什么呢，折木同学？” 
既然已经问到我，就不能无视了。我转头面向他们：
“之前也说过，我一直以为读后感必须要写满五张以上的稿纸，后来知道其实并没有这个规定后，初三这一篇就稍微短了点。仅此而已。”
千反田注视着册子，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
怎么了？有什么不满意的？我的背后渗出了冷汗。
“先向大日向同学——”里志突然开口道，然后转向了我，“和奉太郎道个歉。
“我读完之后，一开始觉得《山月记》那篇和这篇果然是一个人写的，但很快我就意识到了不对劲的地方。虽然没读过原作，但我还是看得出，这一篇是在故意找茬。”
“咦，可是——”大日向撅起了嘴，“要这么说的话，故意找茬和正当批评有什么不同呢？”
“你这么直接地问……”里志的声音停滞了一下，“……我也很难回答。”
“是吧？确实这一篇有些难以判断好恶的地方，但我很喜欢，不觉得和《山月记》那篇有什么区别。”
我很感激大日向会这么说，但实际上里志才是对的。这一篇绝对就是故意找茬。此前一直没有发言的伊原抱起双臂，转过身面对大日向：
“我也没有读过原文，可能没办法讲得太清楚：我觉得不管是漫画还是小说，都会有无法直接展现的含糊情节。如果全都写出来就太啰嗦了，再说了也不可能做到这样。”
简直像是在阐述某种理论。大日向没有反驳，只是自言自语地说着“那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
“举个例子：在讲述迷宫探险的漫画中，从来不会出现角色上厕所的场景。那这是作品的缺陷，还是合理的省略呢？不管问哪一个读者，答案都会是后者。”
“啊，这么说的话就容易明白了。”
“是吧。故意揪住这种含糊的地方不放，就是找茬。”
“……哎？”
“在芥川的《猿蟹合战》中，应该没有螃蟹和大臼招认它们是同伴的描述。可是，螃蟹被判了死刑，大臼等则是无期徒刑，就算不写出那段话，也能证实他们的共犯关系。当然，也许把证实过程描写出来会更好一些，但这就和迷宫中的如厕是同样道理，不一定是越详尽越好。特别是这种需要放在特殊时代背景下来理解的故事。”
大日向沉默着点了点头。
“而折木却是将这些省略的部分视作不存在，并且就此否定了螃蟹它们的共犯关系。要是折木真的认为那没有被证实，无论是说他的理解太肤浅，还是说原文的叙事太差劲，都会变成对其中一方的批评。而这之中哪边合理、哪边才是不着边际的，就无须多言了吧。但是——”伊原快速地瞥了我一眼，从她的视线中感觉不到严厉：
“明明知道这是省略，却在写读后感的时候硬把它当成缺陷，那就是故意找茬哦。《山月记》的那一篇，虽然也奇怪，但感觉不到这种恶意。我想这就是小福想说的。”
不愧是一直热衷于漫画创作的伊原。说实话，我写的时候都没有考虑到那个地步。大日向转头向里志问道：
“是这样吗？”
里志露出了不确定的笑容：
“大概吧。抱歉，我一时半会儿也搞不清楚。”
是对里志的回答感到不满，还是因为刚才的长篇大论而感到害羞了？伊原摊了摊手。
“只是这样？”大日向注视着那两本册子，嘀咕道，“这两篇读后感真的有什么本质上的不同吗？但是，如果不了解折木学长……H·O学长的真实意图，不就没办法判断这到底是不是故意找茬了吗？这也是无法确定的一点啊。”
里志耸了耸肩：
“确实没法确定。算了，这也没办法。毕竟人的感情从来就不是能百分百理解的东西，文章就更是如此了。”
这个态度未免也太消极了……不过这样也好，又不是什么出色的文章，不用那么认真分析啦。这样一来，审判时间总算结束，可以安然离席，用不着逃跑了。最后，就用一句无关痛痒的评论来结束放学后的这场无意义闲聊吧。
我正这么想着，刚才起就一直沉默地盯着那篇读后感的千反田，突然把手指搭在唇边，小声念道：
“SO、TU、GI、YO、U……？”
“嗯，什么？”
伊原疑惑地问道。千反田把视线从册子上移开：
“摩耶花同学，‘SOTUGIYOU’是什么意思？”
“‘SOTUGIYOU’？不是‘毕业[8]’么？”
话音刚落，千反田的眼睛就亮了起来：
“毕业！对，就是这个！”
一种大难临头的预感包围了我。噢，神啊……
“什么毕业了？”
里志问道。千反田把手指从口边拿开，指向我的读后感。不要啊，千万不要，为什么偏偏是千反田！
“折木同学的读后感应该是写在稿纸上的，所以我就想象了一下这篇文章原来的样子。”
“‘原来’是指……文章的内容变了吗？”
“不是的。用稿纸写的话，嗯……四百字一页，就是一行二十字，一页二十行。”
“噢噢！”
里志恍然大悟地点头。
“换行的位置改变了，嗯，确实，稿纸是二十字一行。那么，这又怎么样呢？”
“换行之后，就变成‘毕业’了。”
不明就里的气氛席卷了地学讲义室。
“什么意思？”
千反田的脸登时变得通红：
“非常抱歉！我从头开始说明吧。”
拜托，不要啊……
千反田的视线在空中游离了一会，像是在整理思路，然后仿佛下定决心一样开始说明：
“我一开始就觉得，折木同学的这篇文章中有种很强的不协调感。比如说螃蟹、大臼、蜜蜂，”千反田指着文章的几处说道，“这几个词，有的是用汉字写的，有的却写成了片假名。可《山月记》的那一篇，就没有出现这种情况。”
伊原和大日向惊呼道：
“啊，真的。”
“确实如此……”
“奇怪的地方不止这一处。我也读过那篇《奔跑吧梅勒斯》的读后感，比较了三篇之后，我发现了一个只有这篇《猿蟹合战》才有的东西——”
说到这里，千反田特意停了一下，她的表情非常认真：
“第一人称。”
没错，只有那里有使用第一人称的必要。
“在提到确认绘本那里，折木同学写的是‘我通过资料(绘本)确认’这个句子。为什么在别的地方不使用第一人称，而只用在这个地方呢？同一个词，汉字写法和片假名写法的交叉出现又是为什么呢？还有，为什么这一篇特别短呢？我很好奇。”
千反田朝我瞥了一眼：
“本来打算直接问折木同学……可是折木同学好像对我们读他的读后感这种事感到很害羞，所以我就没问，试着自己思考。首先，就是想象这篇文章原来的样子。”
这一点有些奇怪。
里志大概也觉得奇怪，就半开玩笑地问了一句：
“毕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书写习惯，想象原稿是怎么写的不会很奇怪么……”
千反田歪了歪头：
“是这样吗？”
“是啊。”
“我只是觉得搞清楚原稿的样子是很重要的，然后就……对了，我可是很擅长这种机械重复的工作的哦。”
千反田说着微微一笑，举起手臂挥了挥，好像对此十分得意。
伊原半信半疑地，从笔袋中拿出了一支笔：
“二十个字换一行吗？小日，我能用铅笔在上面画斜线吗？”
“啊，当然。”
短暂的安静后，册子上的文章变成了这样：
 ——见【图1】


“这……这又是怎么回事？”
“嗯，这个嘛……”
千反田的手在半空中晃着：
“想象出了原稿的样子后，文字就浮现出来了。嗯……把每列的最后一个字连起来读。”
我已经完了。
我完了！
“也就是说，折木同学在稿纸上写的读后感，如果把每一列最后的字连起来，就会读出‘毕业’这个词。这肯定还有后续。”
“真的？不是偶然吗？”
伊原显得很惊讶，但她手中的笔还是飞快地动了起来……
 ——见【图2】


“毕业……荒……野之旅……一……里塚……可悲……”
伊原口中断断续续的句子，很快就被大日向响亮的声音盖住了：
“我明白了！是歌！‘毕业乃通向荒野之旅一里塚，无可悲兮，亦无可喜——折木奉太郎’。哈哈！”
千反田十分满意地解释道：
“原来是一休禅师的狂歌[9]啊。‘门松乃通向冥土之旅一里塚，可喜可贺兮，无可喜可贺[10]’。折木同学以此为范本，把对初中义务教育的最后这一年的感慨写成了歌词，还穿插藏在了读后感中。”
里志接着她说道：
“呃……真是没想到，奉太郎……让我大吃一惊啊。‘通向荒野之旅’，唔……为什么要费尽心思写这样的东西呢，明明是一向信守节能主义的奉太郎？”
大日向则无论何时都开着喧闹模式：
“原因不是再明显不过了吗！因为折木学长喜欢呀！喜欢写读后感，大概还喜欢花岛老师！没错吧学长？哎，学长你怎么了？你样子好奇怪啊。”
这些家伙根本不明白听别人念自己初中时作的诗是什么感觉，居然能用这种平淡的表情说出这么残忍的话！我的双臂失去了力气，整个上半身瘫在了桌上，把后脑勺对着他们，“啊，真是够了……”我嘟囔了一句，终于忍不住把一直压抑着的情绪喊了出来：
“干脆杀了我吧！”


文中注释：

[1] 此处原文是'常識人'，指的是思维符合常识的人。考虑到语句通顺采取了“普通人”的译法。
[2] “Rump-Titty-Titty-Tum-TAH-Tee”，[美]弗里兹·雷伯的短篇小说作品，曾获1959年雨果奖提名。
[3] 《山月记》，[日]中岛敦的短篇小说作品，根据唐代传奇小说《人虎传》改编。
[4] 见古典部系列中篇'わたしたちの伝説の一冊'(《我们的传说之作》)，收录于系列第六卷中。
[5] 《猿蟹合戦》，这里指的是[日]芥川龙之介的短篇小说作品。
[6] 一种用于舂米的器具。
[7] 《猿蟹合战》，日本民间传说，讲述一个“因果报应”的故事。
[8] 毕业(SOTUGYOU)，和SOTUGIYOU相似。
[9] 和歌的一种，以“五·七·五·七·七”共31个音节组成的短歌，多为幽默或讽刺作品，在江户时代中期十分盛行。
[10] 一休禅师的名言。原文是'門松は冥土の旅の一里塚めでたくもありめでたくもなし'，意为“门松乃是去往黄泉途中的里程碑，既可喜可贺，也无喜可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