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件发布时间:2011-11-02 11:00: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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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名称：变态怪医Dr.伊良部
本卷名称：第三卷 镇长选举

第三卷 镇长选举 第一章 球团老板
台版 转自 雪名残(blog.sina.com.cn/makeinunovels)

1

宾士车刚停靠在自家大厦的入口，照明灯便突然亮了起来，田边满雄感到前方视野顿时化作一片死白。坐在前座的秘书还没下车，一群记者立刻蜂拥而上。车门一打开，无数闪光灯同时亮起。虽然是早已司空见惯的光景，他仍不免感到一阵晕眩。

「退后，退后！」理着平头的壮汉以强硬的语气驱赶记者。满雄最近雇用了曾待过柔道社的年轻秘书兼任保镖。董事长秘书室长木下坐在后座，他比满雄早一步下车，努力想要清出一条道路。「你们怎么可以这样？不是说过了，请不要擅自跑到私人住宅里头！」他红着脸抗议。

满雄看着眼前的景象，喃喃说道：「真是一群蠢蛋。」

也许因为追逐的对象同属于媒体界（※本篇主角田边满雄暗指读卖新闻董事长兼巨人队前任老板渡边恒雄。），这群记者完全不懂得客气。满雄拿着拐杖走下宾士，口中叼着雪茄大喝：「喂！还不快滚！」

「董事长，请问您对球团合并问题（※指2004年日本职棒太平洋联盟近铁队和欧力士队合并的事件。当时有几名球团老板甚至想要进一步删减球队数目，将太平洋联盟和中央联盟合并为单一联盟，引起选手会强烈反弹。）有什么看法？」

「董事长，请问下一次委员会什么时候召开？」

数支麦克风伸到他面前。记者们就像抢夺饲料的鲤鱼般聚集到他身边。四周拥挤得简直像是尖峰时段的电车车厢。

「别乱推！我不是说过了，在自家门口我不会回答任何问题。」

满雄以手肘推开这群没礼貌的家伙，迳自往前走。

他刚刚才在高级日式餐厅喝到微醺回来。这些记者老是看准这个时机在门口堵他，似乎已经将此当作每日必做的功课。他们都在期待满雄喝醉酒之后一个不小心就会说溜嘴。

「新山选手代表已经要求球团老板亲自出面说明。您对这件事有什么看法？」

不知道是哪一家电视台的麦克风碰到他的鼻子，把他口中的雪茄撞落到地上。他不禁勃然大怒。

「请问您打算和球员工会谈判吗？」

「有什么好谈的？选手算哪根葱！」

满雄以不耐的口吻说。这时他瞥见一旁的木下为他的失言皱起眉头。

「当然，选手中也有了不起的人物。」满雄自知说错话，立刻补上一句。「有些伟大的选手，还会替社会福利奉献心力——」

满雄边说边感到无力。没用的，他的发言一定会经过记者们任意编辑。这就是八卦新闻惯用的手法。

「让开！让开！」他继续往前走。由于玄关前方与地面有一段落差，记者们在后退途中有如推骨牌般接二连三倒下。多么下流的一群人！满雄在秘书开路之下，总算抵达家门。

「喂！不是交代过不准让那些人进来？」他斥责二十四小时负责看守的柜台。

「很抱歉。我一直都有在留意，可是他们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跑进来了……」穿着讲究的年轻男子有如捣蒜般不住地点头道歉。

满雄搭乘电梯抵达最高层的豪宅。今年七十八岁的满雄三年前还住在成城（※东京世田谷区的地名。以高级住宅区着称。）的独栋房屋，但在妻子去世后就搬到了便捷的市中心高级大厦。虽然节省不少时间，却也让记者跟得更紧了。搬到这里之后他从来没有顺利进过自家大门。

他脱下外套交给木下，解开领带之后便整个人倒在沙发上，让年轻秘书替他按摩。

「您今晚要洗澡吗？」家里的女佣问他。

「我明早再洗。」他回答后开始喝茶。打开电视，新闻正在播报职棒球团重整的议题。反正到了明天，他们大概就会拿刚刚的对话大肆炒作吧。电视台会剪掉前后的谈话内容，只留下具有攻击性的片段播放。

他早已习惯当坏人。周刊的问卷调查把他列为「令人讨厌的日本人」第一名，前几天也有媒体以夸大并暗有所指的口吻报导他的私有财产。关于他的新闻标题都是负面的语句，就连小学生都以媒体替他取的绰号「老满」称呼他。

满雄是日本发行量最大的报纸——大日本新闻——的董事长，同时也是职棒中央联盟超人气球团「东京巨力」的老板。最近几个礼拜各家媒体都在集中炮火攻击他这位巨力队老板。他因为游说经营状况不佳的太平洋联盟数家球团合并、策划将职棒缩小为单一联盟，而受到社会大众的反感。

当然，「社会大众」这个概念是由媒体所操作的。各家竞争的报社逮住这个机会煽动群众，想要以舆论将满雄塑造为万恶根源。

这种报导既情绪化又低级，身为报界同行的满雄自然无法忍受。他义愤填膺地替自己辩护，结果媒体又抓他的小辫子大作文章。这种情况一而再、再而三地重复。

一群没用的蠢蛋——满雄每天都喃喃反覆这句话。评论天下国家大事的公众媒体竟然跑去迎合大众口味，真是可耻！

他关上电视，又点了一支雪茄。窗外可以看到皇居周围黑压压的森林，森林后方则是高楼大厦灯火辉煌的夜景。看到这样的景色，他便会感叹，自己不知何时已经从一介政治新闻记者爬到这么高的位置。在过去无数次的竞争当中，他最终都赢得了胜利。

「董事长，您该休息了。」木下支支吾吾地提醒。他奉命在满雄上床之前留在客厅待命。

「嗯，我知道了。」满雄把雪茄递给秘书，站了起来。他自己也想趁着酒意还没散去之前睡着，这三年来他没有喝酒便无法入睡。躺在床上会让他感到极度不安。

进了寝室，他换上睡衣之后便钻进床铺里。他讨厌漆黑的室内，因此总是留着一盏台灯。

他整理了一下枕头的形状，进入准备睡眠的态势。闭上眼睛，大脑逐渐麻痹，意识也开始模糊——很好很好，今天应该可以安然无恙地睡着——当他这么想着时，突然听到很微弱的一声「吱」的声响。要不是因为周围一片静寂，否则是绝对听不到如此细微的声音。

满雄感到奇怪，睁开眼睛一看，四周一片黑暗……

瞬间他陷入恐慌之中。他感觉手脚僵硬，全身不住地颤抖，连棉被都震得在他身上跳动。

「哇呜啊啊……」他发出断断续续的叫声，冒出满身大汗，从床上滚了下来。他拚命想要爬到门口，但头部不知撞到什么东西，只能伸手乱摸。这里是哪里？难道已经到阴问了？他感到心惊胆跳，一阵头晕目眩。「喂！喂！」他出声大叫。外面传来脚步声，接着一道光线射进他的瞳孔。

「董事长，您怎么了？」木下察觉异状，打开了寝室的门。

还好，还没死——走廊上昏暗的光源让他看清寝室的内部。床还在，桌子也还在。满雄全身无力，瘫坐在地板上。

「董事长，您不要紧吗？要不要叫救护车？」木下苍白着一张脸趋前探视。

「……不用。」满雄勉强挤出声音。他擦擦汗，呼吸相当急促。「别做不必要的事。」

他转头看看台灯，灯泡不知何时已经熄灭了。

「喂，你去检查一下台灯的灯泡。」

木下拆下灯泡。灯丝已经烧断了，满雄刚刚听到的就是这个声音。

「笨蛋，还不是因为你管理不周！在灯丝断掉之前就应该换上新的灯泡才对。」

他提出无理的要求。因为如果不发脾气，就会自觉挂不住面子。

木下绷着一张脸低头道歉。

「算了，你回去吧！」满雄赶走对方，打开寝室的电灯。他的心跳仍旧相当快速。

满雄深深吐了一口气，脸朝下躺回床上。他决定今天要整晚开着灯睡觉——虽然他睡不着的机率应该比较高。

满雄畏惧黑暗，他怕的是隐藏在黑暗前方的某个东西。而这个症状似乎越来越严重了——日本发行量第一的报社董事长竟然会怕黑，真是天大的笑话。

他已经完全从酒醉当中清醒。

隔天满雄把主治医师叫到董事长室，想叫他开精神安定剂的处方。他只要一想到昨晚陷入恐慌的样子就感到相当不痛快。他不想告诉别人自己怕黑的症状。反正只要拿到药，心情应该就会安定不少吧。

「田边先生。您如果有失眠的问题，我可以替您介绍这方面的专门医生。」主治医师似乎看穿了他的心事，向他提出建议。「您最近连日参加宴会，一定是因此而太疲劳了。」医生大概是从木下那里得到的情报，语气中隐约带有说教的意味。

就是因为这样满雄才讨厌医生。为什么这些人就是不肯乖乖开药呢？

「我可不是自己高兴要去参加宴会的。」满雄提出辩驳。

和他同席的都是政经界的重要人士。这些宴会其实也是位于国家中枢的高层领袖之间交换意见的场所。

「不论是精神安定剂或是安眠药，最好还是经由专门的医生来开处方比较好，毕竟这些药物的调配方式相当复杂。我可以替您介绍熟识的专业医生。」

「有不错的医生吗？必须要找可以信赖的人才行。毕竟我现在被一群豺狼盯上了，呵呵。」满雄有些自嘲地说。

「是的，这点我也明白。」主治医生凝视着半空中陷入沉思。「……我想，伊良部先生的医院应该也有精神科吧。」

「哦，你是指担任日本医师协会理事的伊良部先生吗？我之前跟他打过几次招呼。」

伊良部综合医院在大战之前便是一间名门医院。

「我曾听说他的公子也是精神科医生。」

「这么说就是自己人罗？那我就放心了。我待会儿就请秘书联络。你先替我知会一下。」

「好的。」

满雄只让主治医生帮自己量血压就请他回去。收缩压一百六，舒张压一百二——这已经是货真价实的高血压。最近有太多让人气到脑部充血的事情了。

他在董事长室继续处理公务。不久之后秘书室长木下走进来，说已经和伊良部综合医院的精神科医师取得联络。

「是吗？那就请他下午立刻到这里出诊。」

「不过，医生说他没有提供出诊服务……」木下的脸上蒙上一层阴影。

「你有告诉他，我是大日本新闻的田边吗？」

满雄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卖给日本医师协会的恩情并不算小。社论当中也曾替优待税制辩护过。

「嗯……我在电话中是直接和伊良部先生的公子谈的。可是，怎么说呢？这个人似乎并不具备一般人的基本常识……」

「你给我说清楚一点！对方是怎么说的？」满雄瞪了木下一眼。

「呃，他说……『才～不要咧！』」

「才～不要咧？」

「是的，这位医生似乎是个颇奇特的人物。他说，今天因为天气太冷不想出门……」

满雄的脸开始热了起来。怎么每个人都这样？当今社会上到处是这种不长进的家伙。日本的将来到底会变成什么样子？

「算了！找别的医生吧。」

满雄粗暴地下达指示后便叫木下离开。

「等一下！」他立刻又叫住对方。「那家伊良部综合医院，好像是在前往驹泽的巨力队选手宿舍途中吧？我待会要视察室内练习场的工程进度，就顺便去一趟医院吧。你去准备车子。」

满雄心不甘情不愿地决定前往医院。他虽然感到愤怒，但要找其他医生反而更麻烦。而且他无论如何都想要得到可以让他今晚安睡的药。

他坐在公司专用车上，浏览着东京的街道。才一阵子没到市中心，这里就已经盖了许多新的高楼。政经界难道没有察觉这正是泡沫经济吗？

他觉得自己有必要在报纸上提出警讯，就是因为这样他才不能轻易引退。

伊良部综合医院的精神科位在幽暗的地下，满雄不禁在喉咙里咕哝了几声，他最讨厌阴暗的场所了。由于他不想让其他人参与诊疗过程，便让秘书们留在候诊室等候。

满雄敲了敲门。「请进——！」里头传来格外高亢的叫声。是这里没错吧？他不禁确认了一下牌子。走进室内，只见一名看似四十岁左右的肥胖男子坐在单人沙发上，满面笑容地向他招手。白衣上的名牌写着「医学博士·伊良部一郎」。看来这个年轻小伙子就是伊良部理事的儿子了。

「你是田边先生吧。『老满』，我在电视上看过你喔。嘿嘿嘿——」医生露出牙龈，狎昵地对着他笑。满雄有些火大，当着本人的面称呼「老满」？无礼的家伙——

「我收到传真过来的介绍信。听说你常常睡不着？失眠可以说是老人忧郁症最早期的症状呢。」

满雄听到老人两个字便按捺不住脾气，怒声说：「喂！谁得了老人忧郁症！真没礼貌。你只要乖乖开药，让我可以睡个好觉就行了。你知道我是谁吗？」

「哈哈哈。你果然很霸道，跟电视上一模一样，」伊良部拍手欢呼，指着满雄说。「你一定是情绪不稳定，我们先来打个针吧。喂～真由美。」

伊良部才叫完，里头的帘子便拉开了。一名穿着白衣短裙的年轻护士站在那儿。她手中拿着格外粗大的针筒，看起来像是架着一把手枪，嘴角则带着无敌的微笑。满雄皱起眉头问：

「喂，这是什么意思？你们要做什么？」

「别担心。来，坐下来吧。」

两人合力脱下他的外套，把他的手臂缠绕在注射台上。

「喂，你给我好好说明清楚。」

「这只是很普通的葡萄糖注射而已。」

「为什么要注射这种东西？」

「唉，别管这么多嘛。」伊良部愉快地替他涂上消毒药，彷佛是在玩弄玩具一般。

满雄想要抵抗，但手臂却被压住无法动弹。这就是现实吗？他已经有十年没有受到他人命令，遑论被束缚住自由——

针尖穿透了他的皮肤。「好痛好痛好痛！」他忍不住发出窝囊的叫声。他脑中产生错觉，彷佛又回到了念第一高校的时代。这种感觉就和当年被进驻军喷洒DDT的时候一模一样。

他的视线无意识地飘向护士的乳沟。甜美的气息刺激着他的鼻子——当他的视线和护士交接，她「哼」地笑了一声，以指头戳了戳他的额头。

满雄惊愕得说不出话来。即使是喝醉酒的银座酒家小姐也不会对他做出这种事。

打完针之后，咖啡端上来了。伊良部整个人靠在沙发椅背上喝咖啡，满雄则坐在简陋的凳子上。他心中的怒火不断涌起——自己尊为大日本新闻的董事长和东京巨力队的老板，这个男人竟然不给他VIP的对待？

「你说睡不着，是每天晚上都这样吗？」伊良部问。

「不是。看情况，不一定。」满雄很不高兴地回答。

「像是巨力队输球的时候吗？」

「喂，别开玩笑。我的心胸才没有那么狭窄。而且现在球季早就过了。」

「那到底是怎样啦？」伊良部问他。满雄咳了一下，开口说：

「喂，你这个人应该先改一改说话的口气吧？好歹我也是个有地位的人啊。」

「又来了！别这么严肃嘛。」伊良部丝毫不为所动，随性地拍了拍满雄的肩膀。

「没礼貌的家伙。如果是在古代，你早就被拉去砍头了！」满雄挥开对方的手，真的开始生气了。

「田边先生，你的脸好红。你这样血压又会增高喔。」

「你还『喔』咧，是你害我血压增高的吧？」他气到双唇发抖。

「别这么容易激动嘛。想要得到安眠的话，就得保持平静的心情才行呀，」

满雄的喉咙又开始咕噜咕噜作响。这个年轻人竟然敢对我说教？这该如何是好……

「老年人的话，有一种情况就是因为对死亡感到不安，连带害怕起睡觉这件事。」

这句话让满雄惊了一下，他不自觉地绷紧了脸。

「别胡说。我、我、我早就对死亡有所觉悟了。」他边说边冒汗，舌头也有些打结。

「以前我碰过一位八十岁的病患。他跟我哭诉，说他只要在报纸上看到『永眠』两个字就会害怕到不敢睡觉。」

「不要把我跟那种闲到没事做的老头扯在一起！我每天忙到根本没时间在意这些小事。」

他口中虽然抗议，但却流了不少冷汗。事实上他自己最近也不敢看报纸的「讣闻栏」。每次看到比自己年轻的人死亡，他就会觉得胸口彷佛被什么东西勒紧了。

「哦～大人物果然不同。」伊良部像头牛一般温吞地说。

「总之，我是个很忙的人，你赶快把药拿出来。我连你父亲都认识。」

「我爸爸这个礼拜到夏威夷应酬打高尔夫球。」

「快点！」满雄的语气更加粗暴。

「真霸道。」伊良部喃喃抱怨，在病历卡上写了些字。「那我就开安眠药，顺便也开精神安定剂给你吧。还有，你要继续回诊一阵子。」

「别开玩笑，我哪有时间来回诊！」

「你想想办法嘛，我也想趁机增加一些健保点数啊。」伊良部撒娇地摇着满雄的手臂。

「真是够了！放手！」

满雄的呼吸因为烦躁而变得急促。这家伙该不会是个白痴吧？

「好吧，那就明天见罗。」

别开玩笑——满雄努力忍住没有这样叫出来。他拿起拐杖站起身子，瞥见刚刚那名护士正躺在房间角落的长椅上看杂志。他的视线不禁停留在护士美丽的翘臀和丰满的大腿上。这家医院到底是怎么搞的！他不知道有多少年没受过这么粗鲁的对待了。至少从他五十岁当上政治新闻部主管之后，就不记得有人敢对他如此不敬。

出了诊疗室，电梯就在走廊的尽头。他不敢一个人坐电梯，只好辛辛苦苦地爬楼梯。满雄不仅害怕黑暗，也同样畏惧狭窄的空间。这些场所就像是带有某种象征意味，总是让他害怕到双脚无力。

回到车上他随便找了藉口向秘书们发脾气，到了建筑工地他也到处对人怒吼。

他刚刚不小心就让年轻医师任意摆布。如果不在别的地方弥补这个损失，就会觉得心有不甘。

2

就如满雄所预期的，那句「选手算哪根葱」的发言不断在电视上重播，引来各界的议论。他虽然早已预期电视台会剪去前后影像，只播出自己满面通红大声怒吼的画面，然而在看过新闻之后仍不免感到激烈的愤怒。之前曾有记者死缠不放地问他是否满意于巨力队外国选手的表现。他只不过回了一句「还不行」，就被报导成「老满怒吼：我不需要外国人！」

职棒重整的问题现在已经成为全国民众瞩目的焦点。就连总理大臣泉田在被问及意见时，都发表「应该尊重球迷感受」的评论。满雄就是讨厌这种刻意讨好群众的政治家，他特地把政治新闻部主编叫来，要他写一篇质疑泉田景气恢复政策的政论。现今内阁的无能早就让他忍了一肚子火了。

这天满雄接受了周刊记者的访问。他虽然痛恨和八卦媒体打交道，但最终还是被秘书们说服，答应接受采访。反正既然都会被写成报导，至少也要替自己辩白一下。

访问他的是三十几岁的年轻记者和编辑部门的内动人员。他差点没怒吼：「应该派主编过来吧！」基本上出版社的人态度都太傲慢了。

「职棒裁减为单一联盟，应该可以看作是田边先生一手主导策划的吧？」

记者一开始的问题就像是来讨战的。

「你们为什么都想把我当成幕后黑手呢？这种问题只要动点脑筋就可以猜到答案了吧。职棒变成单一联盟对巨力队有什么好处？我们原本就有数十亿的收益，根本没必要主动去改变现状。」

他口中叼着雪茄，瞪了记者一眼。秘书跑过来替他点烟，摄影师似乎正在等待这一刻，连拍了好几张照片。

「这么说，是太平洋联盟的部分球团老板来向您乞求援助的吗？」

「嗯，简单地说就是这样。职棒是共存共荣的环境。太平洋联盟既然持续亏损，我们当然有义务伸出援手。不过十二支队伍实在是太多了。把球队缩减为十队左右，提供高品质的球赛——这才是真正在服务观众。」

「既然提到共存共荣，那么您不认为首先应该纠正财富分配不均的问题吗？」

又来了。满雄感到很不耐烦。

「你们是主张要平均分配电视转播权利金（※日本职棒中，读卖巨人队（巨力队的影射对象）的电视转播权利金是所有球团当中最高的。）吧？雕开玩笑！你们把企业的努力当作什么？巨力队从无到有建立起日本职业棒球，所作的投资不知道有多少。没有自由竞争，产业就会失去进步的动力。还是你们认为共产主义的那一套作法比较好？你们是共匪吗？」

同席的木下听到满雄的发言不禁脸色大变。这点程度的挑衅有什么好怕的——满雄心想。

「球队一但减少，就会有许多选手和球队职员失去工作，关于这一点，请问您有什么看法？」

「当今社会到处都刮起裁员的风潮。凭什么只有职棒界能幸免？现在这个时代已经不容许这种骄纵了。」

「可是球迷会接受这样的说法吗？」

这些白痴只会来这套，他们老是以为端出球迷这个神主牌就可以安然无恙。

「我是为了球迷才这么做的。难道你们要我放任太平洋联盟步向毁灭之路吗？你们要我见死不救吗？」

「这么说，田边先生是想要担负起救世主的角色罗？」

「哼！如果我点头的话，你们就会用『老满怒吼：我是职棒界的救世主』来当标题吧。对不对？」

记者露出苦笑，拿笔搔搔头。

「我很清楚你们的这些小技巧，才不会轻易上当。哈、哈、哈！」

满雄似乎因为占了对方的上风而龙心大悦。他抽了一口雪茄，往后靠在沙发的椅背上。

「面对球队缩减的危机，球员工会扬雷不惜发动罢工抗议。请问您会让巨力队的选手罢工吗？」

「他们敢罢工就罢工吧。这种不知感恩的家伙，我会立刻把他们踢出去。」

「用『不知感恩』这种说法未免太封建了一点吧？」

「怎么会！也不想想球队是多么地照顾选手。」

「听说大学的明星选手在业余时代就已经得到球队给的零用金……」

「啊？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们得到了这样的情报，听说球队平日就会提供自由指定选手（※日本职棒过去每年选秀时，各球队都有一个自由指定的名额，其他球团无法在选秀会议上指名经由该管道获得的选手。2004年曾爆发各球队为了争取大学著名球员——一场靖弘——成为自由指定选手而赠送金钱的丑闻，导致巨人、横滨、阪神三家球队的老板引咎辞职。2007年再度爆发西武球团赠钱丑闻，因此决议废除。）金钱方面的赞助。」

记者吊起眼睛观察满雄，似乎不想放过对方表情上的任何变化。

「请等一下，这个问题和采访主题无关吧？」木下惊慌失色地插嘴。「今天的访问应该是关于职棒重整的议题才对。」

「我们只想知道这是不是事实。」

「董事长并没有参与挖掘球员的工作。」

「可是照理说，董事长应该担负管理上的责任……」

听到记者和木下之间的争执，满雄不禁勃然大怒。

「哼！吵死了！」他拄着拐杖站起来。「喂，木下。是你要我接受采访，我才勉强答应的。可是现在到底是怎么样？你要我陪这些八卦媒体聊天吗？」

「田边先生，称我们为八卦媒体未免太过分了吧？」这名傲慢的记者竟敢回嘴。

「那要怎么称呼？你们在杂志彩页上放女生的裸体，还想自称是新闻工作者吗？别开玩笑了——」

「董事长，这里请交给我处理——」

这时闪光灯亮起，满雄瞬间感到眼前一片空白。闪光灯又亮了一下。这回他感到头晕目眩。怎么搞的？他不是每天晚上都在面对闪光灯吗？

满雄不自觉地倒回沙发上。他的脸上渐渐失去血色，眼睛也无法集中焦点，此外还感到呼吸困难。他整个人靠在扶手上。

「董事长，您怎么了？」木下的声音在他耳中形成一阵阵的回音。

「请你们回去吧，董事长已经累了。」

木下正在对记者提出抗议。满雄只觉得他们似乎在谈论和自己毫不相关的话题。

一个影像在他脑中有如墨汁渗透和纸一般逐渐扩散。他虽然从没看过这幅景象，却立刻明白这就是涅盘——难道我会死在这里？不，不可能！

年轻的秘书立刻被叫进来，将满雄抱到董事长室的长椅上。他这时才终于体验到巨大的恐惧感。闭上眼睛，他彷佛仍旧看到闪光灯在闪烁。

木下原本想叫救护车，但被他阻止了。反正到了医院也不可能查出任何异常之处。他早就有所自觉，这是精神方面的问题。

「你去找之前看过的伊良部医院那个医生。」他勉强挤出声音。那医生虽然无礼至极，但开的药确实有些效果。

不久之后，木下在他耳边低语：

「那个……我打电话过去，他又说：『才～不要咧』——」

满雄咬紧牙根忍住怒气。总之他不能死在这里。

「怎么了？田边先生？听说你这回有头晕目眩的症状？」伊良部打了一个呵欠，悠闲地说。「你还真麻烦。一会儿睡不着觉，一会儿又头晕。」

满雄揉着左手，瞪着眼前这个像只河马的男人。他一到这里就挨了一针，今天注射的据说是营养剂，他开始怀疑自己为什么会想要到这里来。难道说人在精神衰弱的时候，甚至会想要倚靠白痴吗？

「你的秘书在电话里告诉我，你常因为某些状况突然陷入恐慌。」

「木下跟你这么说？」满雄瞪了一眼。

「他还说你有香港脚。」

「别乱说！我从来没有得过香港脚！」

「秘书也是在替你担心，你就别生气了。」伊良部坐在沙发上翘起一只腿挖着鼻孔。他的态度无礼到让满雄都说不出话来。「而且有任何症状都应该要老实说出来。如果知道是恐慌症，自然有它的治疗方式。」

「恐慌症？」

「对，这是自律神经失调的一种，严重的时候甚至会失神。另外像是没办法搭乘电车、或是不敢出门之类的，都会造成日常生活上的困扰。」

满雄开始思考。自己最近的确常常陷入恐慌。他也明白造成恐慌的因素——黑暗、密闭空间，现在又加上了闪光灯。

「好了，老实招供吧。」伊良部的口吻仿佛看穿了他的心事。

「哼，我可以正常出门没问题。你不要乱下诊断。」

「真倔强，你不是怕黑吗？」

「这也是木下说的吗？」满雄瞪大眼睛，大声质问道。

「所以说，他也是因为关心你嘛。」

「谁会怕那种东西？又不是小孩子！」他嘴硬地说。他绝对不想在这个白痴面前展露弱点。

「那我现在就关灯试试看喔。这里是地下室，电灯关了之后就会变得全黑。没关系吗？」伊良部露出奸笑，把脸往前方探出来。他的动作简直就像是河马在讨食物的姿态。

「好啊，没问题。」满雄嘴里虽然这么说，双脚却已经开始微微发抖。

「喂，真由美，麻烦你帮我去关一下灯。」

躺在长椅上的护士瞥了满雄一眼，摆着一副臭脸起身按下墙壁上的开关。室内顿时陷入一片黑暗。

满雄吞了一口口水，全身上下立刻冒出大量冷汗。他感到呼吸困难，坐立不安。他觉得自己似乎已经不存在这个世间了，连前后左右的方向都无法辨别。时间不知已经过了一分钟，或是十分钟。这场黑暗难道会永远持续下去？死、永眠……这些字眼浮现在他脑海中。他的膝盖不住地颤抖，几乎就要叫出来了。

「哇——！」有人放声大叫，这是伊良部的声音。「真由美～快点开灯。快点、快点！」

黑暗中传来剧烈的撞击声。有打破量杯的声音，也有注射台倒翻的声音。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满雄脑中一片混乱。这时他的身体感受到冲击。原来是伊良部抱住了他。他被往后推倒，后脑勺直接撞到地面，发出「叩」的一声闷响。

「喂，搞什么啊？」护士懒洋洋地问，房间的灯又亮起来了。「你们两个脑筋都有点问题吧？」她以轻蔑的眼光俯视他们。

「呼，吓我一跳。刚刚真的什么都看不见。」

「唔唔唔……」满雄发出呻吟。他感到呼吸困难，头部传来阵阵剧痛。

「哎唷？你不要紧吗？」伊良部问。

「喂喂，快走开！」满雄拚命高喊。伊良部此时正压在他身上。

「对不起。你会痛吗？嘿嘿。田边先生年纪也一大把了，如果让你死在这里就麻烦了。」伊良部露出害羞的笑容，站起身子。

「你这个蒙古大夫……」满雄不住地咳嗽，眼角泛着泪光。

「不好意思，我一时忘记自己也是从小就害怕完全黑暗的空间。到现在我睡觉的时候还会留一盏小灯。哈哈哈。黑暗真的好可怕，好可怕。」伊良部脸颊通红，用手扇着自己的脸。

满雄总算从地板上爬起来。他调整了一下呼吸，以衰弱的声音说：「你这样子还算是个大人吗？你的心智年龄大概只有五岁吧？」

「你很没礼貌欸，我本来就是大人啊。」

「怕黑的根本就是你吧？」满雄激动地说。「什么恐慌症！如果真有这种病，你才应该是有病的人。」

「我从老早以前就有这种症状了。不过田边先生是最近才患病的吧？应该可以找到某种原因才对。」

「吵死了，为什么我要浪费时间跟你这种人讨论？」

「你的态度还真恶劣。先坐下来吧？喂，真由美～帮我们准备两人份的咖啡。」

满雄感到全身无力，为什么自己会来到这种地方？

「好了，总之你在黑暗的地方就会陷入恐慌。还有呢？」

伊良部以小孩子般的声音问他。这个男人外表是儿子，实际上却只有孙子的等级。

「还有密闭空间，我最近连电梯都没办法一个人坐。」满雄有些自暴自弃地招供。他已经失去了反抗的力量。「今天则是相机的闪光灯，真的很烦。」

满雄重重地吐了一口气。他驼着背，心里顿时觉得苍老了许多。

「黑暗的场所和密闭空间都会让人联想到棺材。」伊良部轻松地说出刺伤对方的话。「看到闪光灯，眼前会变成一片白茫茫的，就是联想到天国。田边先生，你果然是在怕死。」

「喂，你这个人说话怎么……」满雄连生气的力气都没有。他自己也觉得对方说中了他的痛处——他的确畏惧死亡。

「翻开历史，得到权力宝座的人都会派人研究长生不老的秘方。想要长寿的不是只有你一个人，田边先生。」

满雄默默地看着伊良部。

「一般人的人生是在退休之后逐渐凋零，可是掌权者的人生终点却只有死亡。所以这些人才会格外注重死亡的议题。」

满雄坐回凳子上，他开始觉得眼前这个男人似乎也不是真正的白痴。

「那我问你。假设我真的是在怕死，那我该怎么做？」

「当然只有退休罗。反正你很有钱，可以每天玩乐过日子。」

「别开玩笑，我还有很多事要做。」

「什么事？」

伊良部在咖啡中加了三块方糖，发出很大的声音啜饮。

「你好像不太了解我是个什么样的人。我身为大日本新闻的董事长，每天都必须为各项议题到处奔走。」

「像是电视上每天报导的单一职棒联盟计划吗？」

「那只不过是个小问题。棒球毕竟只是娱乐，不会影响到整个国家。更重要的是宪法修正案的问题。如果一直遵照美国指派给我们的宪法，日本在联合国当中永远都只是个二等国家。我一定要设法改变这一点。」

「哦……你这么说我也不太了解。」

「还有，现在的泉田内阁实在是太糟糕了。只会靠表面工夫讨好人民，端出来的政策全都是纸上谈兵的空论。尤其经济方面更是外行，竟然找没有实务经验的学者来担任大臣。他那个内阁不知道造成了国家利益多大的损失！」

「简单地说，田边先生就是在担忧国事罗。」

伊良部喝完咖啡，此刻正漫不经心地啃着饼干。

「喂，伊良部先生。如果只是担忧国事，随便找个茶馆里的阿猫阿狗都会吧？我的不同之处在于拥有一千万的读者。只要我高兴，要让一两个议员落选也不是难事。也就是说，我拥有影响力。拥有力量的人如果不好好利用，就是罪恶。更何况我是一名新闻工作者啊。」

「嗯嗯，原来是这样。」

「不然你以为是怎样？」

「可是老满不就是老满……」

「真搞不懂你在说什么……」满雄叹了一口气，喝下咖啡。不过话说回来，他为什么还是把秘密告诉这个怪人了呢？「算了，你快开药给我吧。我要可以治好那个什么恐慌症的药。」

「我顶多只能开给你上次那种精神安定剂之类的。」

「没关系，那个也行。还有，我每天晚上都会在大厦门口面对记者的闪光灯。你有没有什么可行的解决方式？」

「你要不要戴墨镜？或者是把门口弄亮一点，让记者可以不用开闪光灯就照相。」

伊良部把花生米丢到空中，很有技巧地以嘴巴接住。「很厉害吧？嘿嘿嘿。」他露出天真无邪的笑脸。

满雄独自摇摇头。竟然有人能够在天下无敌的田边满雄面前摆出如此旁若无人的态度……

他拿了药便离开医院。回到车上，他推了一下留在车内等候的木下。

「喂，你干嘛告诉那个蒙古大夫那么多关于我的事情？」

「这、那个，我只是觉得应该把症状描述清楚，医生也比较好下诊断……」木下支支吾吾地辩解。

「哼，今天暂且原谅你。」

满雄靠在后座的椅背上，望着窗外的景色。人们似乎都过着和平的日子。

原来是棺材……满雄喃喃自语。那个医生还真是口不择言。他现在的感受就好像突然被迫面对自己一直在回避的东西。

死亡是无可避免的。他自己也知道这一点，但他现在还不能死。身为全日本发行量第一的报社董事长，他具有重要的使命。现在的日本还有太多地方必须改革。他还不能把担子交给无能的后进晚辈。

车子停在交叉口，一名老人拄着拐杖摇摇晃晃地穿越斑马线．这个老人的年纪一定跟自己差不多吧？他不想看对方的样子，便移开了视线。

老实说，满雄并不在乎一辈子持续工作。如果不再有人需要他，他大概会一口气衰老很多吧。如果每天都无所事事，他一定会感到无所适从。

「喂，我要去一趟眼镜行。」他命令司机。「还有电器用品店。」

公司专用的宾士车飞快地穿梭在东京的街道上。

当晚满雄结束餐厅的应酬回到家中，记者们照样守候在门口。他让年轻秘书拿着打光灯和电池先下车，将照明打在车子的后座。他自己则趁这段时间戴上墨镜。

接着他打开车门，在灯光照射下走出车子。记者们都露出困惑的神情。

「怎样？这么亮应该就不用开闪光灯了吧？感谢我吧！哈、哈、哈！」

这时虽然没有闪光灯亮起，但快门声却比平常多了很多。

「董事长，听说新山选手代表已经提出具体的罢工方案和日期了。」

「又是这个话题！新山应该也要替球迷想想才对。选手罢工最伤心的就是球迷吧？」

「那么球迷难道就不会因为球团被裁减而伤心吗？」

「别乱说，裁减球团是为了提供更高品质的球赛，这才是真正在为球迷服务。你是哪家报社的？朝日？还是文春？反正你们都只会写我的坏话而已。好了，快让路。」

有人踩到他的脚，而且还是高跟鞋的鞋跟。他因为剧痛而扭曲了脸。

「可恶！叫你们让路是听不懂吗？」

他大声怒吼。大家似乎都在等这一刻，纷纷把相机凑过来。

「这群笨蛋！你们是猴子吗？」

「您刚刚说我们是猴子？」一名记者把麦克风伸向他。

「说了又怎样？」

「我要求您收回这句话。」

「别跟我来这一套，你们根本就是从猴园跑出来的。」

他不自觉地举起拐杖。这时围绕他的人墙瞬间往后退，让他成了绝佳的摄影题材。现场简直就像一场摄影大会。

他又中了记者的诡计——他自己也明白这一点，却无法克制。他无法忍受容许白痴大放厥辞的社会。

3

满雄的一举一动越来越受全国民众的瞩目。他挥舞拐杖的照片甚至登上一般报纸的社会版。对于想要将他拱为反派角色的其他报社而言，雪茄和墨镜的组合是再好也不过的题材。秘书向他报告，有家报社甚至以「老大归来」为标题，把他比拟成黑社会首领。

至于体育报（※以体育、演艺八卦新闻为主要内容的报纸，风格较一般报纸通俗。）的报导更是肆无忌惮。还有报社特地去采访爱知县犬山市的猴园，并引用园方对此事的评论：「这种比喻非常令人不愉快。希望田边先生能够公开道歉。」面对这些愚蠢至极的报导，满雄根本懒得提出辩驳。

不过负责行销业务的董事似乎也担心这场骚动会影响报纸的销售量，婉转地向他提出建言。

「董事长，报纸贩卖店开始向我们提出抱怨了……」

「笨蛋！我说的话都是正当的言论，是那些家伙扭曲我的发言。难道你要我向他们屈服吗？即使不去迎合大众，正义还是会得到最后的胜利。」

满雄斥责并赶走对方。不过他也必须尽到经营者的责任，便指示下层挪用更多巨力队的比赛门票当作促销用途。大日本新闻是靠巨力队的人气增加发行量的。只要巨力队比赛顺利，就不用担心报纸的销售状况。

也因此，满雄才无法忽视职棒逐渐没落的问题。太平洋联盟的经营既然出现破绽，最好的解决方式就是由中央联盟吸收那些球队，将值钱的巨力队比赛平均分配给它们。要执行这个方案，单一联盟十个球队才是最适切的规模。世人为什么连如此简单的道理都无法了解呢？只会一味喊着不可以忽视球迷，却不提供任何替代案。

而那些自称球迷的家伙大多数也从来不去球场看比赛，只会待在电视机前面旁观。他们自己不肯花钱，抗议时却特别大声。

不论怎么想，满雄都觉得自己才是正确的。为了职棒界，他绝对不能屈服。

当天有一名相交多年的公司总经理举行退休派对，满雄也受邀出席。满雄原本以为这位总经理会升格当董事长，没想到他却宣布已经受聘到外县市的大学担任教授。

「田边先生，这些年来非常感谢你的照顾。」年仅六十八岁的前总经理满脸笑容地向他打招呼。

「喂，你比我年轻十岁，怎么就要躲到乡下的大学去当教授呢？」

满雄半开玩笑半认真地皱起眉头，提出刺耳的怨言。

「嗯，那的确是一所山上的大学。不过他们答应我可以利用空出来的地方种田，河边也可以钓香鱼。」

「搞什么，那不就等于是隐居生活了？」

「没错，算是半退休吧。我打算读一些一直很想读的书，听听古典乐CD，还有陪太太……总之，就是过着悠闲的生活。」

他说到太太两个字连忙住嘴，大概是顾虑到满雄的妻子已经不在人世了。

「你至少也应该去照顾照顾相关企业吧？」

「那不用我费心。我们公司有许多优秀的人才。」前总经理说完又停顿下来。他担心已经高居董事长职位十年的满雄会觉得这句话是在讽刺自己。

简单的仪式结束后，率先走到麦克风前发言的是一名五十多岁的自民党议员。他赞扬前总经理急流勇退的精神。

「回想起来，山本先生喝酒也相当有节制。清酒只喝二合（※合是日本的容量单位，一合约等于180.39cc。），威士忌则只喝调水的三杯。喝完就很干脆地结束。」

和自己大大不同——满雄自嘲地想。他不多喝酒怎能继续面对挑战？

「在政坛，上面的位子总是长期被霸占了……喔，这种话只能在这里提。总之就是有人一直不肯让位。」

议员大概是想要博取听众的笑声吧。满雄感到有些恼怒，在场的除了他之外，应该也有不少已经过了古稀之年的企业高层才对。

「离去的人，背影总是显得格外洒脱。就这一点而言，山本先生真的是一位风雅的人物……」

他的话简直就像是在指责没有辞职的人是丑恶的，满雄决定要在报上狠狠攻击这名议员。反正这家伙是泉田首相的手下，不会是什么好东西。

接下来又有几个人上台演说，最后轮到满雄向大家宣布乾杯。

「呃，我就是一直不肯让位的田边。」会场的听众哄堂大笑。「大家似乎都希望我辞职，不过这反而让我更想要霸占位子不放。哈哈哈——」

座席之间传来间断的掌声。所有人都在窥伺满雄的脸色。

「想要送我走的人，只能等到我举行丧礼那天。不论如何，让我们为山本的乡村生活乾杯吧。」

众人似乎把这段演说当作稍嫌刻薄的玩笑话，场面并没有因此而被弄冷。欢谈时间开始之后，刚刚那名议员立刻走过来向满雄道歉。他擦着冷汗解释先前的致词并没有特别的意思。公司新任经营主管也纷纷过来向满雄打招呼，满雄自然而然地挺起了胸膛。

受到有如王公贵族般的对待，满雄心中当然颇为得意。但相对地他也耗费了不少的精神体力。若非具有相当高的使命感，是绝对无法忍耐这种生活的。

「田边先生，晚～安非他命！」

满雄听到声音转头一看，只见伊良部穿着造型夸张的西装站在他眼前，领带则是大红色的花纹图样。

「你看起来还是这么霸道。」伊良部满面喜色地用手戳戳满雄的肩膀。

「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满雄板起脸孔低声问。

「这家公司指定由我们医院看病。我们还有帮公司员工做健康检查。」

「这当然是由别的医生负责吧？」

「嗯，毕竟我是精神科的。我今天是代替爸爸来的。」

听到一个成年人口口声声喊「爸爸」，满雄不禁觉得恶心。

「怎样？你的恐慌症有没有好一点？」

「笨蛋！不要说得那么大声！」满雄急忙环顾四周。「难道你不知道医生有守密的义务吗？」他义正词严地提出抗议。

「精神方面的症状最好自己主动公布出来比较好。这样也比较容易得到他人的理解。」伊良部露出白色的牙齿笑了笑，拉住走过身旁的经团连（※经济团体连合会的简称。）理事。「喂，我跟你说，这个人得了恐慌症喔。」他指着满雄，愉快地说。

满雄连忙遮住伊良部的嘴巴。「真是的。伊良部医生就是喜欢开玩笑。」他以拐杖压住伊良部的脖子。「唔唔唔……」体积庞大的伊良部正在努力挣扎。

「哦，这位就是医师协会伊良部先生的公子吗？」理事眉开眼笑地打招呼。

「说什么公子，只不过是个笨儿子而已。哈哈哈。」满雄代替伊良部回答。

当他看到理事离去，才放开伊良部。

「田边先生，你好过分。」伊良部噘着嘴巴抱怨。

「为什么我还得跟你唱双簧！」满雄瞪大眼睛说。他开始为自己和这种白痴扯上关系而感到丢脸。

「对了，外面来了好多记者。他们大概都是在等你吧？」

「哼！还不是因为选手会决定要罢工！我会在社论上严厉谴责他们。」

今天是球团和选手会最后谈判的日子。他事先就听说双方大概会正式决裂。

「待会闪光灯一定会闪个不停。」

听伊良部这么说，满雄也开始感到不安。他如果在这种场合倒下，就会成为绝佳的新闻题材。他今天也准备了墨镜。但如果众多闪光灯同时亮起，墨镜大概也帮不了什么忙吧？

「要不要从后门溜走？」

「别开玩笑。凭什么我要偷偷摸摸地逃跑？这只会让那些记者高兴，用，临阵脱逃h之类的标题来写新闻。」

「你还真顽固。」伊郎部皱着眉头说。「还是你要请旅馆帮你准备轮椅？你只要戴上墨镜闭起眼睛就行了。」

「不行不行。这样他们就会拿我的身体状况来大作文章。到了我这个年纪，最担心的就是这种事情。」

「找人背你怎样？我可以负责背你。」

「那也一样。」

「对了，就用玩骑马打仗的方式把你架起来。这样感觉就很有人将风范了。」

满雄仔细打量着伊良部。这个男人到底是怎么想出这种怪点子的？

「要不然你走到一半如果头晕就糟糕了。」

伊良部的话确实有些道理，而且满雄也该前往下一个会场了。

大概因为已经接近自暴自弃的心境，满雄虽然一肚子不情愿却仍接受了伊良部的提议。反正他已经被当成全民公敌，也没什么好顾虑的了。

负责当马架起他的是两名年轻秘书和伊良部。伊良部显得格外积极，主动提议让自己站在最前方。满雄戴上墨镜骑到马上，会场所有的人都好奇地在看这奇特的举动。

不管了！随他们怎么说吧——满雄已经懒得多做解释。

他命令侍者打开门，出了会场。在大厅等候的记者们纷纷转过头来，目瞪口呆地仰望着他。

「走开！走开！这样你们的麦克风也构不到了吧？」满雄挥舞着拐杖。「这是正当防卫。还不是因为你们老是挡我的路踩我的脚，哈哈哈！」

他情不自禁地笑了出来。坐在上方的视野比他预期得更棒，那些三流记者越看越像白痴。

然而当比平常更多的闪光灯亮起，满雄又开始感到一阵恶心。他连忙闭起眼睛，但仍感觉到眼睑里闪烁着白光。他努力想要挺直背脊，身体却失去平衡。

秘书察觉异状，及时撑住他的背部，一行人总算安然无事地抵达车前。当他被推进后座之后便全身发抖。车子发动，终于摆脱了记者。

「给你，这是药。还有宝特瓶装的水。」伊良部把药片放入他口中。满雄以沙哑的声音说：「谢谢你。」他开始觉得伊良部这家伙搞不好是个不错的医生。

「明天的体育报不知道会不会登我的照片？我得去便利商店买报纸才行。」

伊良部自己一个人在兴奋。满雄想说话，却痛苦得发不出声音。他开始感到忧虑——自己今后到底会变成什么样子？

职棒球员工会宣布罢工，使得世人对满雄的责难变本加厉。他俨然已经成为全民公敌。每一家媒体都近似狂热地将满雄塑造为万恶渊薮，有一家体育报甚至厚颜无耻地把满雄骑在三人身上的照片制作成画板贩卖。他如果提出控告，对方大概又会以此大炒新闻吧。

只有大日本新闻刊登批评球员工会的报导。然而这种做法非但没有任何助益，甚至还导致报纸销售量下滑。报社召开紧急销售会议，负责贩卖业务的董事也抱头苦思。

这就是集体歇斯底里——满雄心想。没有一个人能够冷静思考。球员们宣布罢工，却不打算离开宿舍，甚至理所当然地使用球团的练习场。说穿了，他们根本只是一群穿着昂贵名牌、开宾士轿车的小孩子在吵着要糖吃。也不想想看，如果没有职棒，他们也不过是路边的小混混而已！

「没办法，那些人从高中时代就受到大家的阿谀奉承啊。」

伊良部这样安慰他。很不可思议地，满雄又来到这家医院。因为他没有其他谈话的对象。

「那些不用自掏腰包的人就是喜欢大放厥辞。他们怎么不替我这个经营者想想？连候补球员我都得付给他们数千万的年薪耶。」

「好啦别生气，否则你的血压又要增加了。」

满雄喝了一口护士泡的咖啡。由于在银座酒家养成的习惯，他自然而然地把手伸向对方的臀部，被她拿餐盘狠狠敲了头。真是过分的护士。

「对了，关于恐慌症的问题，最近变得越来越严重。」满雄驼着背开口说。「从上个礼拜左右，我到了黄昏就会感到忧郁。看到天空逐渐变暗，胸口就会产生一阵骚动，心里旁徨到坐立不安的程度。」

「哦。那真的挺严重的。你要不要去南极？这个季节那边刚好是永昼，应该不会天黑才对。」伊良部搓着下巴说。

「哦，原来如此。那么到了夏天就相反地要到冰岛一带罗？」

「没错没错。」

「不要开玩笑！我说过不想跟你唱双簧了。」满雄皱起眉头瞪他。

「就跟你说只要退休就可以轻松啦。剩下的只有等待大限来临，这样你就不会再怕死了。」

「你说得倒是很轻松。我可不会辞职，我还有很多事要做！」

「真的吗？」

「没错，而且在大家都把我淡忘的时候举行丧礼，感觉实在太冷清了。」

「哦，原来你是这么想的。」

满雄叹了一口气，以平静的口吻说：

「上次有一个相交多年的卸任政治家去世。那些以前受他照顾的财经界人士和议员都只派秘书参加丧礼。世间真的很无情，一个人退休几年之后，就会自动成为过去的人物了。我当时真的觉得很悲哀，在这种时候就可以看到一个人的真面目。」

伊良部采出身子说：「我知道了。田边先生，你一定是很怕寂寞吧？」

满雄苦笑了一下。没错。他的确很怕寂寞。即使是当反派，他也宁愿每天热热闹闹地过日子。如果没有受到众人瞩目，他就会觉得自己好像已经离开人世了。特别是在妻子死去之后——满雄原本想这么说，但还是没说出口。

「喂，你指着一个七十八岁的老人说他怕寂寞，感觉不太对吧？」

「你要不要干脆在死前举行丧礼？这样就知道哪些人会来参加你的丧礼，还可以知道每个人包多少奠仪。」

满雄听了高声笑了出来。

「你要我在死前举行丧礼？这倒是个好主意。媒体一定会很高兴吧！」

「你可以包下整座日本武道馆。现在举行的话，即使收门票都会有一大堆人要参加。」

「伊良部先生，我说过我不想跟你唱双簧。」

满雄喝完咖啡便站起来。交谈之后他觉得身体似乎轻松了一些。他现在已经养成和伊良部聊天消磨时间的习惯了。

「田边先生，你忘记打针了。」

「哦……对喔。」他听伊良部这么说，便顺从地回答。那个叫真由美的护士身上有一股莫名的香气。

4

球员们的罢工最终决定采取变通的做法，只限定于周末罢工。从这里就可以看出他们胆怯的态度。不敢全面对决的做法，可以说非常符合日本人的做事风格。得到球迷支援的选手代表现在成了国民英雄，而满雄则被看作是邪恶的大魔头。

职棒缩减为单一联盟的计划看来是不太可能实现了。喜欢出风头的资讯业富翁们纷纷出面表示收购球团的意愿，也受到了球迷的欢迎。

太平洋联盟目前的亏损体质仍旧没有任何改善，但社会大众却以为已经迎接了大团圆的结局。满雄再次得到结论：群众真的都没有长眼睛。不过自古至今把群众当白痴的人似乎都无法获得成功——

然而此时满雄却面临了新的问题。媒体开始大肆报导球探提供大学明星球员零用金的丑闻。上次接受周刊访问时，满雄也曾被问及这个问题。当时他并没有特别注意，根据秘书的报告，这种事从以前大家就都在做了，在职棒界算是公开的秘密。到现在才拿来炒作，明显地是要顺水推舟攻击满雄，

「大笨蛋！别家在做我们难道就要跟着做吗？」

满雄把球团代表找来斥责一顿。

「巨力队是每个球员梦寐以求的球队，你难道没有自尊心吗？」

「非常抱歉。不过最近的年轻人已经不再把巨力队当作唯一选择……」

球团代表擦着冷汗努力辩解。

「真的吗？」

「是的。甚至有些球员认为在巨力队不容易升格到先发球员，因此反而不愿意加入……」

「真是的！怎么都是这种没志气的软脚虾？这个国家的将来怎么办？」

满雄指示木下打电话给同样被指摘提并零用金的另一家球团老板。他必须尽早研拟善后方案。

「田边先生，很抱歉。」电话另一端的那位球团老板劈头就道歉。「昨天母公司召开董事会议，我决定要退出球团的事务了。」

「什么？」满雄不禁大叫。「退出？你不是创业者家族的人吗？根本没必要顾虑到其他人吧？」

「可是母公司方面最近也长期业绩不振，银行甚至还建议卖掉球队。这样一来，我就必须向众人表态，目前只专心经营本行……」

这位老板是企业家第二代出身的少爷。战后出生的一代就是这么没志气！

「知道了，这些年来辛苦你了。」

满雄压抑满腔的怒火，挂断了电话。现在伤脑筋了。这名老板一旦辞去球队管理工作，形式上就等同于引咎辞职。这样一来一定会产生要求满雄比照辞职的声浪。

木下走了进来，他的表情显得很阴郁。

「董事长，有一项不太好的消息……」

「真的只是『不太好』吗？如果是『非常糟』的消息，我就要把你丢到醋坛子里腌成酱瓜。」

「那么我还是说『非常糟』好了。大阪豹队的老板发表了辞职声明。」

豹队是人气不输巨力队的关西地区老字号球队。豹队也承认了私下给予零用金的事实。

「哈哈哈。」满雄发出乾枯的笑声。面对如此愚蠢的现实，他也只能笑了。拿小小的污点大作文章，把有实力的人拖下台——这就是愚民社会的特质。他们只会以黑白区分事物，完全不懂什么叫清浊兼容并蓄。

这个国家变得越来越幼稚了。真正经历过国家建设过程的，只剩下满雄这一代了。战后出生的家伙都不懂得饥饿的滋味，所以想法才会这么天真。他绝对不能把国家交给这些人。

「公司门口聚集了许多记者，接下来的会议怎么办呢？」木下战战兢兢地问。

「这还用问？我当然要出席！」他粗暴地回答。

「要从地下停车场出去吗？」

「笨蛋。狮子面对猴群难道还会逃跑吗？我要从正门出去。你去找人当马抬我出去！」

「那个……这件事在公司内部也有些分歧的意见……」

「吵死了。你以为我是谁？我是大日本新闻的董事长，东京巨力队的老板。我不会向任何人屈服。」

他怒火冲天地说。怎么到处都是这种不敢面对子弹的软脚虾？全都是拜金主义、没有志气、只会看别人脸色过日子的家伙。只有他属于不同的血脉，他是站在战后废墟誓言重建国家的日本男儿之一。大和魂指的就是我的灵魂——满雄心想。

他命令年轻秘书当马把他抬出大厅。他高高举起拐杖。「让开让开！不要以为你们凭着笔墨和相机就可以打赢我。想叫我辞职，就发射火箭过来吧！」他的声音比平时更响亮。

记者们争先恐后地挤到他前方。闪光灯不断闪烁。

「董事长，别家球团的老板已经换人了。」、「董事长，请问您是否打算辞职？」

「走开走开，我才不想对你们这些人发表意见。哈哈哈！」

「老满怎么越来越疯狂了？」他听到有人这么说。谁管它！随他们高兴怎么写吧。

车子停的地方不远，因此满雄的恐慌症勉强没有发作。上车后他在后座努力调整呼吸，但却无法顺利吸入空气。他感觉车内的空气异常稀薄。

「喂，打开窗户。」他命令木下。

「可是各家记者的机车和车子都追过来了。」

「没关系，快点把窗户打开。」

他从车窗探出身子，像一条缺氧的金鱼般拚命吸入空气。一名不知道哪一家的摄影记者从并排的旅车对着他打闪光灯。这群死猴子！他无可奈何地关上车窗。

「喂，车顶没办法打开吗？」

「很抱歉，这台车没有可开关的车顶。」

「车顶怎么感觉特别低？」

「没这回事，这是平常董事长专用的车子。」

既然如此，他为什么会感到异常的压迫感呢？而且好暗。外面已经开始天黑了。他叫司机把灯打开，但不安的心情仍旧在他的胸口增长。

这时他忽然想到伊良部所说的话。棺材——他突然感觉车顶和左右两边的车门向自己逼近。

「呜哇哇哇！」满雄大叫。下一个瞬间他全身开始颤抖。

「董事长，您怎么了？」

他没有精力回答，整个人缩成一团。

「还剩五分钟左右就到餐厅了。请您再忍耐一下。」

他咬紧牙关，承受恐慌症的侵袭。怎么会这样？今后他再也不敢坐车了。难道自己已经严重到无法出门？

到了餐厅，他立刻被抬到休息室。女老板惊讶地询问发生什么事了。他躺在榻榻米上等候体力恢复，并指示木下立刻去租一台大型观光巴士。他暗中盘算只要车内空间够大，应该就不会发作。这一来又要让那些媒体记者高兴了，但现在也管不了那么多。不这么做他就无法回到家门。

然而要在当天租到巴士毕竟不太可能，每一家租车公司都拒绝了这项要求。

「董事长，要不要干脆找人当马抬您回去呢？」木下似乎也已经精疲力尽。

「让一群记者跟在后头吗？哈哈哈，那倒是个好主意。」满雄也失去了力气。

他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情打电话给伊良部，希望能藉由药物至少压下一半的症状。他向伊良部说明目前的状况。

「那还不简单？只要改坐敞篷车就可以啦。」伊郎部开心地说。「我们家有一台宾利敞篷车，那台是我爸爸的。他这个礼拜去澳洲应酬打高尔夫球，所以我可以随意使用。要不要我开过去接你？」

「医生——」满雄不禁呼喊。黑暗中的光明指的就是这种状况吧？此时此刻伊良部的存在已经成为他的精神安定剂了。

两小时之后，他结束和财经界人士的会议，便在玄关让秘书们当马把他架起来。他戴上墨镜，骑在秘书身上。各家企业的董事长都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的景象。

「这，我虽然也有所听闻，不过……」说话的人似乎也不知道该怎么接下去。

「我也真想学学田边董事长。」有人开玩笑说。

「好啊，大家一起来吧。让那些三流记者只能抬头仰望我们。」

他已经豁出去了，记者们大概会以「老满最近的奇特行径」来当新闻标题吧。管它的。他还得面对每天的战斗才行。

出了餐厅大门，各家媒体的闪光灯同时亮起。他顿时感觉快要晕过去了。在逐渐模糊的视野前方，他看到一台白色敞篷车拉开车顶停在不远处。坐在驾驶座对他挥手的正是伊良部。秘书们把他抬过去，没有打开车门，直接把他从上方丢进车里。伊良部踩足油门，车子便急速发动。

「田边先生，不要紧吗？要不要吃药？」

「不，我勉强撑过去了。」

「后面有好多记者跟上来。」

「因为这是绝佳的题材呀。那些记者根本没有问题要问，他们已经把追逐当成目的了。」

来到大街上，一台大型轿车并排开近他们的车。轿车后座的车窗打开，相机的镜头伸了出来。伊良部转向旁边，笑着比了一个胜利手势。

「你在干什么？」

「我想说又可以上报纸了。」

满雄感到无力，这男的到底在想什么？

接着又有数台车追上来，他们的后方与左右两边都被包围了。路上还有其他车在行驶，却有几个没常识的家伙迳自打闪光灯拍照。

「好刺眼喔。」伊良部试图以手遮住光线。每次他一举起手，车子便往左右蛇行。

「你们不要太过分！」满雄对着媒体记者怒吼。

「好，我生气了！」伊良部突然转动方向盘，贴近打闪光灯的记者乘坐的车子。惊讶的黑色轿车连按喇叭，直接滑过柏油路面撞上路肩。后方的车子也跟着撞了上去，发出夸张的声响。

「喂，你在干什么？」满雄采出上半身问。「如果有人受伤怎么办？」

「那是他们活该，不是我们的责任。」

「可是——」

「没关系，没关系。他们一定有投保。」

伊良部完全没有动摇的迹象。接着又有几台车子驶近，伊良部踩足了油门，庞大的宾利车急速向前奔驰。绕过转角时轮胎发出尖锐的噪音。

「呵、呵、呵。凭他们能跟得上四百马力的涡轮引擎吗？」

「喂，你搞错目的了吧？我只要你送我回家就行了。」满雄抓紧前座的扶手。

「怎么还跟来？好，来一场追逐战吧。」伊良部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笨蛋，快停。快停下来呀。」

但伊良部却把车开上了首都高速公路。车子飙得更快了。「呀喝——」伊良部发出怪声大叫。满雄从来没有看过这种笨蛋。他把脚抵在仪表板上，努力保持身体平衡。强风吹拂着他的头发。他从没想到自己活到七十八岁，竟然还会碰上这种事——

车子以惊人的速度疾驶在高速公路上。伊良部巧妙地转换车道，车身也随之左右摇晃。引擎的声音震动着满雄的耳膜。

大都会的夜景以三百六十度的全景影像不断从他眼前流逝。巨大的大厦群林立，数万的光线包覆着整个天空。简直就像是科幻电影的景象——在这种场合他脑中却浮现完全不相关的想法。五颜六色的霓虹灯、汽车的红色尾灯、灯光照明的彩虹大桥——东京的夜晚仿佛是光谱的调色盘。

他忽然恢复清醒。这不就是未来世界吗——这不就是他从前想像的科幻都市吗——

大战结束时，满雄才十九岁。当时的东京几乎是一片废墟，到了晚上，整座城市便陷入完全的黑暗。身为第一高校生的满雄梦想着要在这里打造新的城市，他心中怀着崇高的理想，相信自己这个世代的青年背负着建立新国家的责任。他致力于暴露政治家的不法行为，声援弱者，努力替国家尽到自己的义务，想要让日本跻身一等国家之列——

一道道眩目的光线快速流过他的眼前，让他有如看走马灯般想起年轻时的日子。

当池田勇人（※曾任日本首相（1960-64），任内期间发布所得倍增计划。）提出所得倍增计划时，满雄在官邸采访，手拿着笔记本记录，心中却充满着难以抑制的兴奋。东京奥运决定开办时，他和致力于游说活动的议员们举杯欢庆。高速公路的完工和新干线的开通都让他感到由衷的喜悦。满雄自己也盖了房子，在这个时代即使是一般老百姓也能拥有自己的房屋。田中角荣（※曾任日本首相（1972-74），于1972年发表日本列岛改造论。）的日本列岛改造论让他感到惊愕，但内心或许仍旧抱着支持的态度。日本各地的道路都开通了，大桥也架起来了。当新宿开始建起高层大楼，他看着高耸的钢筋骨架，心中洋溢着骄傲的心情。日本已经重获新生，克服了败战的结果。在那瞬间他真的如此确信——

然而不知何时开始，他渐渐不再为国家的进步发展感到兴奋。昭和结束后，甚至连「战后」这个名词都已经消失。现代的情况已经远超过他先前的想像。原本是一片废墟的东京现在却坐拥全球屈指可数的摩天大楼。国民生活富裕，享受美食，穿着讲究。大家已经无法想像和平是多么可贵的东西。就连满雄自己也一样。他虽然没有忘记战争的回忆，却也不再对平稳的日子抱持感谢的心。

「怎么了？田边先生。你怎么突然变安静了？」坐在驾驶座的伊良部问他。

「不，没事。我只是觉得东京变了好多。」

「真奇怪，你不是住在这里吗？」

「住在这里也不可能跟得上变化啊。这座城市简直就像是发育期的小孩子，短短一段时间没看到就完全认不出来了。」

「因为这是二十一世纪呀，东京大概也进入新的阶段了吧？」

满雄重新望着灯光明亮的街道。没错，现在是二十一世纪。他完全忘记这一点了。年轻时所梦想的未来早就已经来临。

「时代真的在变。」

这话说得没错。老年人的舞台早已结束，这座城市洋溢着和战后回异的全新活力。各界都面临着新的世代，他也了解这一点，但是——

后方传来警笛声。

「哎呀，好像做得太过火了一点。刚刚飙得实在满夸张的。」

「算了，把车开到一般道路上吧。」

「可是那些记者还在追耶。」

「没关系，我已经累了。」

满雄此时的心情已经相当平静。结束吧，结束一切。

他看到灯光照明的东京铁塔。东京铁塔有很长一段时间被视作巨无霸，但现今在林立的高楼环绕下，早已和周围的环境同化。时代真的变了。

第二天，他翻开了已经很久没有阅读的各家报纸。尤其是体育报，他大概有五、六年没有看过了。他并不是不关心新闻，但是却刻意回避。他害怕自己的照片会突然跳入眼帘。

这十年来，因为口无遮拦而成为最佳反派的「老满」一直是各家报纸的热门人物。满雄打从一开始就讨厌这个角色。没有人过了六十岁还会喜欢拍照，即使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但是和过去的自己相较，容貌无可否认已经衰老许多。一个人不可能永远维持年轻时的形象，被迫面对现实是非常残酷的一件事。

「老满狂飙首都高速公路」

满雄叹了一口气。这些记者自己还不是跟在后面追逐！

「老满疯了！把公路当赛车场」

看了这些标题满雄更加讨厌八卦媒体。

照片上的伊良部比着胜利手势。这个男人真的是个奇特的家伙，不过昨晚在警察审讯之下，就连伊良部也显得相当沮丧。

最后满雄终于把视线转向自己的照片。他不再逃避，正视着那张照片。他盯着照片中每一个细节。时间过了五秒、十秒——他的脸开始发热，恨不得找个地洞钻下去。

哼，原来我一直都在世人面前展现又丑又老的姿态——他喃喃说道。算了，再也不想看了。他把报纸揉成一团，丢在房间一角，接着按钤把木下叫进来。

「喂．你去准备记者会，时间定在下午。我要宣布从今天起卸下所有职务，包括大日本新闻和东京巨力队的工作在内。」

木下脸色苍白，当场僵立在原处。

「董事长，您怎么突然……这件事必须先取得董事会的同意才行。」

「别罗唆，我已经决定了。这些年来辛苦你了。」满雄靠在椅背上，看着木下。木下在他还在当总经理的时候就已经跟着他，前后也有十五年的时间。「我真的很感谢你，很抱歉我总是对你这么任性。」

「董事长……」头发渐白、早已迈入中年的秘书室长感动得说不出话来。

总算到了谢幕的时候，接下来就只需平静地等待归天的日子到来。

或者他死后应该不会是要下地狱吧——？满雄在心中自问着，独自一个人发出苦笑。

辞职发表会聚集了三百名以上的记者。满雄为了预防再度因为闪光灯而陷入恐慌，特地把伊良部找来。不过这回却完全没有担忧的必要，他不再害怕闪光灯。就如伊良部所说的，这一定是因为他心中已经随时可以面对死亡。

记者们似乎都觉得他的辞职只是表面工夫，一再问他是否打算垂帘听政这种下流问题。

「我不会再插手球团经营的工作。公司方面，我也只会当一名不具有代表性质的顾问。另外我也打算把大半的个人持股卖掉。简单地说，就是打算过着隐居生活。我已经不想做任何事了。」

「下一任球团老板如果向您求教，您会提出建言吗？」

「不，我当顾问只是负责报社的部分，而且这也只是一个名誉职位。我说过我已经不再跟巨力队有任何瓜葛。」

「如果职棒委员长或是联盟理事长想要找您讨论，您会回应吗？」一名记者仍不死心地缠问。

「我又不是球团老板，他们干嘛要跟我讨论？」

「这只是假设的情况。」

「你们还真是多疑。我已经要退出第一线了，你们可以把我想成已经死掉的人。哦，对了，为了证明这一点，我打算在死前举行一场丧礼。你们也来参加好了。这样应该可以满意了吧？不过要记得带奠仪过来。」

他一时兴起，不小心便说出这种话来。记者席起了一阵骚动。坐在一旁的公司人员则瞪大了眼睛。伊良部打了一个大呵欠。「你好像真的痊愈了。」记者会结束后，他悠闲地对满雄说。

满雄开始觉得，就算躺在棺材里他也不在乎。他已经不再畏惧任何东西。

满雄的生前丧礼一共有超过三千名的观礼者和五百名以上的记者参加——这已经是筛选过的人数了。参观者络绎不绝，甚至有电视台向他提出独家报导的请求。

葬仪社以没有先例为由拒绝了满雄的委托，因此他便选在东京国际会议厅的大应举行这场丧礼。祭坛架设在舞台上，棺材则放在沙发旁边。满雄本人穿着白色寿衣静静地坐在棺材中俯视众人。由于这个计划最早是由伊良部提出来的，因此满雄也邀请他当主办人之一。

「喂，伊良部。记得带真由美一起过来。」

「OK。」

真由美当天穿着黑色迷你裙观礼。

最让满雄惊讶的是他在报上大肆抨击的泉田首相本人竟然也出席这场盛会，看来这位首相还挺懂得幽默的。既然机会难得，满雄便请他上台致吊词。

「田边先生，你很讨厌我。而世界上不可能有人会喜欢讨厌自己的人，所以我也同样地讨厌你。」

会场的观众哄堂大笑，祭坛上的满雄也不禁笑了出来。

「不过在田边满雄这号人物离开我们之后，不知为何却又会感受到莫名的失落感。不只是我，整个社会都为此感到落寞。这种巨大的失落感，就好比一座火山从日本列岛消失了，或是一座岛屿沉人海底一般。杰出的人物也许就是如此自然地在每个人的心中占有一定的份量。」

哼。这家伙的口才果然不错。每个人都专注地听他演说。

「我第一次碰到田边先生时才刚当上议员。田边先生当时已经是大日本新闻的政治新闻部首长。他以和善的眼神对我这个初出茅庐的新议员说：『喂，泉田。政治人物一定要受到记者的欢迎才有可能出人头地。有记者来采访，就要给他们一点回馈——即使是很小的话题也行。当记者知道在你身边可以听到有趣的发言，自然而然就会聚集过来。无趣的人就算人品再好也没用，有时甚至可以提供稍嫌粗暴的发言。恶名总是胜过无名。政治家就是要有服务观众的精神。』到现在我仍深信，田边先生正是充分展现了自己的理论，随时贯彻服务观众的精神。晚年他身为东京巨力队的老板，提供无数粗暴的发言让记者高兴——田边先生，你一定是个以提供人们喜悦为乐的人吧。你一定很喜欢看到人们高兴的脸孔。田边满雄是一个相当具有魅力的人。如果有来世，我盼望能在那里和他重逢，抛开立场的不同尽情讨论政治的话题，让我们期待那一天的来临。在此说一声，再会。」

观众给予相当热烈的掌声，甚至还有人起立鼓掌。泉田转向满雄，半开玩笑地鞠了一个躬。

满雄板着脸搔搔鼻头。

自以为聪明的家伙！——满雄心想。不过此时他心中顿时轻松不少，他不知有多久没有体验到如此开朗的心情了。

烧香和献花耗费了数小时的时间，众人迟迟不肯离去。

晚上他和秘书举行慰劳晚会之后回到自家大厦门口，看到有几名记者聚在门口。

「搞什么？我不是说过要你们把我当作已经死掉了吗？」满雄一下车，就以强硬的口吻说。「不然我干嘛要举行生前丧礼？」他趁着酒意挥舞起拐杖。

然而情况似乎跟平时有些不同。记者们保持一定的距离，手上没有麦克风也没有笔记本。甚至也没有闪光灯照着他。

「那个……」一名年轻的记者吞吞吐吐地开口。「虽然可能造成您的不便，不过可以请您以后偶尔跟我们聊聊天吗？每个月只要一两次就可以了。」

「啊？聊什么？」

「什么都可以，像是政治或棒球之类的。」

「别开玩笑，我已经不打算对这些事做任何评论了。」

「不，这些谈话不会录下来。这点绝对可以向您保证。我们组了一个跨越公司藩篱的读书会，希望能够请到田边先生担任讲师……」

满雄仔细打量，发现这群人都是二三十岁的年轻人。其中还有年纪可以当他孙女的女孩。

「你们以为我会答应吗？」他故意装出威胁的口吻，凶狠地瞪着对方。

「拜托您了。能够和政治家平等来往、甚至还深入他们私生活采访的人，大概就以田边先生为最后的代表了。」

「我们想听您谈谈从前报社的情况，或是采访时的轶闻之类的。」

记者们纷纷向他鞠躬请求。

「我们听说电视台的人也在打田边先生的主意，所以才连忙赶过来。这种事应该是先到先赢吧？」女记者淘气地说。

满雄吸了一下鼻子。哼，说得好听——他心想。不过这些家伙以现今的年轻人而言还算挺有礼貌的……

「好吧，站在这里说话也不是办法，你们就进来吧。我那里有很多别人送的洋酒，一个人喝不完，就请你们喝好了。那些酒凭你们微薄的薪水是绝对买不起的。」

满雄低声对他们说。记者们眼中露出光芒，甚至还有人发出小声的叫喊，兴奋地在原地雀跃。

年轻记者们跟着他走进大门。哎，结果还是闲不下来——满雄口中喃喃自语，脸上却微微露出笑容。




第三卷 镇长选举 第二章 安保超人
1

安保贵明乘坐租车公司的车子，抵达举办签名会的大型书店门口。看到年轻人的行列排到店门外，他心满意足地坐在后座偷笑。橱窗上贴着巨大海报，以斗大的文字写着「本日举办签名会，邀请《赚钱有什么不对！》的作者——安保贵明先生来店」。

「要不要绕到工作人员专用的出入口？」秘书问他。

「不用，这里就可以了。」

他回答之后便请司机打开车门。才一下车，行列中的年轻人便发现了贵明。四周起了一阵骚动，同时也夹杂着女生的尖叫声。

行人纷纷转头看发生什么事了。一群大学生毫不客气地高喊：「看，那是安保超人！」

这个绰号是因为他稍胖的体型让人联想到面包超人而得来的。他在学生时代很讨厌这个称呼，现在却已经不以为意。反正把它想成某种形式的艺名就行了。

有几个人跑来和他握手。他很大方地报之以微笑。书店的店员连忙过来维持秩序，一名看似店长的男子露出奉承的笑容走近。

「安保先生，我们在楼上替您准备了休息室……」

「不用了，别浪费时间，马上开始吧。」

「入场券全数发出去了，所以大约有两百人左右……」

「没问题，没问题。一个人十五秒解决，两百个人就是三千秒。其中大概会有十人左右想要和我拍照留念，各花三十秒，十个人总共就是五分钟了。合计五十五分钟。签名会预定时间是一个小时，剩下五分钟就拿来喝杯冰咖啡吧。」

他以笃定的态度回答，在店长带领之下走进签名会场。他坐在一楼卖场后方设置的位子抬起头，看着眼前成排的年轻人脸上都带着兴奋的神情。

这就是电视的力量——他心中喃喃自语。

一年前，认识他的人只局限于工作上来往的对象和朋友。他虽然赚入上亿的财产，但因为年纪轻又从不打领带，因此常遭人轻视。

现在呢？走在街上，所有人都会回头看他。到了餐厅，服务生会让他坐在最好的位子。出版新书则铁定畅销。

「为了庆祝Live fast董事长安保贵明先生的著作《赚钱有什么不对！》出版，现在开始举办这场签名会。」

书店店员大声宣布。会场响起鼓掌声，连一般客人都凑过来想要看他一眼。

在现今的日本，大概没有人不对安保贵明感兴趣。他早已习惯成为众人瞩目的焦点，这也给他带来些许快感。不，说「些许」未免太虚伪了，应该说是「相当大的」快感。

三十二岁的贵明在念东大的时候就设立了提供网页制作服务的网路公司。他虽然念的是文学院，但对电脑非常在行，也很有商业头脑。他在公寓套房开创的公司有如气球般急速成长，赚进的金额多到让人不敢相信。他虽然一开始就确信自己会成功，却没有想到成果如此丰硕。他分析的结果，是因为其他人太迟钝了。网路就像是掉在大家眼前的制钞机，但那些幸福的家伙竟然完全没有发觉。贵明此时确立了自己的目标——要趁着世界上还有很多白痴的时候尽量多赚钱。

Live fast借由不断收购其他公司而持续成长，再加上在很早的时期就将股票上市，因此不仅受到资讯业界瞩目，还成为整个经济界关注的焦点。贵明将公司本部移到麻布新建立的超高层大楼，自己则搬进让所有人称羡的麻布Hills（※位于东京都港区的高级高楼住宅区。）租金两百万的房间。他也登上商业杂志的封面，成为新兴企业家的先锋人物。贵明的创业路程可说是一帆风顺。

而去年发生的职棒球队收购风波（※本篇主角安保贵明暗指Livedoor前任董事长堀江贵史。在2004年日本职棒近铁队和欧力士队闹合并时，曾出面提议要收购近铁球团。），更使得这场顺风化为一股超级龙卷风。在球团老板们企图缩减球队数目的时候，贵明的公司出面提出收购球队的申请，使贵明一举成为众人皆知的职棒界年轻救世主。他几乎天天出现在媒体上，连小孩子都知道安保超人的绰号。被称作「老满」的某著名球团老板将他视为眼中钉，更增加了他的知名度。媒体排队等候聆听他的意见，各家企业也纷纷找他谈赚钱的生意。就如同玩黑白棋（※日本的棋子游戏。棋子一面是黑色，另一面是白色。下棋者将对方的棋夹在自己的棋之间，便可将对方的棋翻面变为自己的棋。）时棋子纷纷翻面变色，世间的景色一下子变得完全不一样了。原来当个名人是这么爽快的一件事——他没想到自己会产生如此飘飘然的感受。

由于球团老板都讨厌他，进军职棒界的计划终告失败，不过却替他打响了明星经营者的名声。最近更因为收购广播电台股票的问题，使他的名字连日出现在新闻上。虽然很多人讨厌他，不过在这社会上，出名的人就赢了。

贵明天生喜欢出风头，也喜欢以攻击性的言论引人争议。

而他最讨厌的就是无法依据理论思考的笨蛋。

他迅速地以签字笔在著作扉页签名。他从小学时代就开始练习签名，因为他相信总有一天会派上用场。

「对不起，可以请你写一句话吗？」一名年轻女子向他提出请求。他抬起头来，对方是个不怎么起眼的上班族女性。

「要写什么？」

「什么都可以。」

「你这么说我会很困扰。请你自己指定吧，否则太浪费时间了。」

贵明很直接地回答。他只要碰到浪费时间的事情，身体就会产生排拒反应。

「那就写『萍水相逢』吧。」

「好的好的。」

他正要将这几个字写在签名旁边，却突然停住了笔。

「喂，萍水相逢要怎么写？」他询问站在旁边的秘书美由纪。他已经有十年以上都只用键盘打字，甚少提笔写字，因此常常会写不出汉字。

「草头萍，水边的水，互相遭逢。」美由纪的回答方式很奇特。

「哎，你还是写在手上吧。」贵明命令她，秘书便拿笔写在自己的手上。

「喔，对了，原来是这样。」他看到秘书写的字便想起来了。

接下来坐在他面前的是一名染发的女高中生，「嗯，我希望你帮我写『致小舞』。」

「嗯……字要怎么写？」

「写平假名（※平假名——日文书写会用到平假名、片假名和汉字。前两者直接标示读音。其中平假名是学童最早认识的文字。）就可以了。」

他拿起笔正要题字，脑筋却突然一片空白。他忘了小舞（まいちゃん）的第一个平假名「ま」（音同MA）该怎么写。

「董事长，您怎么了？」美由纪担心地凑过来。

「平假名的『ま』要怎么写？」

女高中生大概以为他在开玩笑，高声笑了起来。美由纪脸色苍白，直接把「致小舞」的平假名写在手上给他看。

贵明写下书迷的名字，心中升起一股奇特的空白感受，彷佛脑袋有一部分麻痹了，不存在任何东西——

「很抱歉，请让安保先生只签他的名字就好了。」美由纪向书店店员提出要求。店员照本宣科向排队的书迷宣布。

在这之后贵明就只需要机械性地签他自己的名字，那是没有人看得懂的草书签名。

一旦进入状况，他就能全神贯注。最后签名会比预定时间提早十五分钟结束。

在返回公司的车中，美由纪终于下定决心开口。

「董事长，你最好还是去看一次医生吧。」

「又是这个话题？我根本没事啊。」

贵明笑着挥挥手。美由纪从上个月开始就屡次劝他接受医生诊疗。

「可是你今天又忘了平假名该怎么写。」

「那只是偶发事件，我看到就想起来了。」

「会忘记平假名这件事本身就已经很奇怪了。上次你站在演讲台上的时候，甚至连『你好』这么简单的招呼用语都说不出来，只能说一声『呃～』然后就陷入沉默。害我在台下捏了一把冷汗。」

「每个人都有健忘的时候吧？」

他笑着想要躲过这个话题，但美由纪却以凶狠的表情瞪他。

「你忘记的都是人名之类的专有名词吧？上次你指着杯子问『这个东西叫什么』，嚼口香糖的时候又问『我现在吃的这个叫什么？』——这么说有点失礼，不过董事长最近真的怪怪的。」

「反正不要影响到工作就行了。如果忘记计算方式那才是大问题。」

「忘记平假名已经是很严重的问题了。」

「我真的觉得看医生只是浪费时间。」

「总之还是要请你去一趟医院，否则我就要取消所有的电视和广播演出。」

「什么？别这样啦。」

贵明像个小孩般闹脾气，上这些节目是贵明现在最重要的慰藉。

「这种症状我想应该要看精神科或脑内外科。先去看一般的精神科吧。我会找一间著名综合医院的精神科。」

「我想要请女医生帮我看，而且要年轻美丽的。」

「我会找一位男医生。」

美由纪把电脑放在膝上，打入这项行程——贵明颇为中意眼前的这幅景象。在从前的同学当中，只有贵明在三十二岁便有美女秘书相陪。他相信自己是成功者。

车子载着年轻的资讯业富翁穿梭在东京的街道上。

秘书选择的医院是日本医师协会的理事所经营的老字号医院——「伊良部综合医院」。理由是因为院长的儿子便是精神科医生。如果能和对方结识，将来一定会有助益。

精神科位于地下，那里既阴暗又有一股腐臭味。喂，真的是这里吗——贵明在心中喃喃自语，但还是敲了门。里头传来高亢的叫声：「请进——！」

门内等候他的是一名肥胖的中年男子，名牌上标示着「医学博士·伊良部一郎」。贵明原本预期会碰到更具有菁英派头的男人，因此不免感到有些意外。他决定如果眼前这家伙只是个自以为是的大少爷，就要发动问话攻势来击垮对方。

「嗨，我是安保。」他首先打了个招呼探查情况。

「我知道。你就是面包超人吧？咯呵呵。」伊良部发出诡异的笑声。

「喂，我的绰号是『安保』超人。说笑话只是浪费时间，我们直接进入正题吧。」

贵明虽然有些恼怒，但并没有发作。最近他开始认为连生气都只是浪费精力而已。

「安保先生，你很有钱吧？不知道跟我们家比，谁比较有钱。」

伊良部以狎昵的口吻说。贵明不禁暗想：这男的到底在想什么？医生即使有钱，也绝对比不上企业家吧？

「我们家有三栋别墅。在轻井沢、叶山和夏威夷都有一栋。」伊良部脸上的表情就像小孩子在炫耀自己的玩具一般。

「这也是诊疗的一部分吗？如果是我才要回答。」

「不是，只是纯粹聊天而已。」

「那么就别讨论这话题吧，太浪费时间了。顺带一提，我完全没有不动产，因为根本没这个必要啊。住在麻布Hills可以享受柜台的服务，到了渡假胜地住旅馆也比较方便。过度执着于不动产是日本人最不合理的地方。」

「啧，真无聊。」伊良部撅着嘴巴喃喃抱怨。「安保先生老是把『浪费时间』当口头禅。」

「本来就是浪费时间啊，你知道我为什么不系领带吗？」

「因为脖子太粗？」

「喂！」他不禁有些火大。「医生，你的脖子比我更粗吧？我不系领带是为了省去不必要的事物，领带这种东西完全没有机能性，发明它的人一定是个蠢蛋。」

「哦，你说得也对。另外像衬衫的领子也没什么用途。」

「没错没错。所以我身为董事长，却只穿运动衫。」

贵明赞许地点头。财经界的大老当中也有人对贵明轻便的服装提出责难，但面对如此愚蠢的议论他根本懒得反驳。

「然后年纪轻轻就得了阿兹海默症。」

伊良部望着病历卡，以索然无味的表情说。

「请等一下，你说我得了阿兹海默症？怎么可能会有这回事！」贵明连忙挥手否定。「我每天都不断地在动脑筋。我必须盯着股票市场，瞬间决定该如何动用上亿的金钱。另外我天天都和十人以上的访客面谈，并能记住所有的人。就连银座女孩子的排班时间我都没有搞错过。这些资料都存在我的脑子里。如果得了阿兹海默症，怎么可能继续工作呢？」

「可是你会忘记平假名吧？」

伊良部仍旧紧咬着这一点不放。这家伙脑筋一定很差——贵明心中暗想。

「那只是一时健忘吧？在我现在的生活当中，根本不需要用到平假名。如果忘了电脑的密码那才糟糕。」

「打招呼的用语也不重要吗？」

「没错。只要说一声『嗨』就够了。反正只要能沟通就好了，不是吗？」

「嗯～～」伊良部双手交叉发出呻吟声。

贵明的同学当中也有不少人成了医生。但那些家伙大多只是数理科目成绩比较高而已。至于精神科医生更是连手术都不会的失败者，他完全不把眼前的医生放在眼里。

「总之我们先来打针吧。」伊良部突然以开朗的声音说。「喂～麻由美。」

他一喊。诊疗室的帘子便拉开了。一名身穿白衣迷你裙的性感护士走出来，手中拿着放了针筒的盘子。

「呃……」贵明不禁呆住了。在这段时间注射台和消毒液都已经准备就绪。

「咯呵呵。」伊良部显出很高兴的样子，把身体凑过来。

「等一下。」贵明伸手制止。「这个针是要做什么用的？请你说明清楚。」他以坚定的口吻问话。

「别担心，别担心。这是帮你解决健忘症的注射。」

伊良部满面笑容，毫无顾忌地伸手要抓贵明的手臂。

「不行。」贵明把手藏到身后，「请说明清楚。所谓的告知后同意（informed consent），就是要向病患说明治疗的用意，并取得病患的认同。这是现代医学界的常识吧？」

「你还真不可爱。」伊良部皱起眉头。「你就不能乖乖让我打针吗？」

「你这是什么话？请你好好说明这个针是要做什么用的。」

「这个嘛，呃……只是葡萄糖注射而已。」

「注射的理由呢？」

贵明继续质问对方。伊良部沉默不语。他噘起嘴巴，像个做恶作剧被发现的小学生，低着头吊起眼珠子看着贵明。

「医生，用那一招怎么样？」护士在一旁懒洋洋地说。

那一招？贵明有些不解，伊良部却看着护士连连点头：「嗯，好啊。」

这两个人在搞什么——贵明正感到困惑，护士却突然面带微笑把身体凑过来。年轻女性的甜美气息在他的鼻尖荡漾。

「董事长。」她向贵明眨眨眼，深深的乳沟近在眼前，吸引住他的视线。

下一个瞬间，他的左手便被抓住了。

「抓到了！哈哈哈。」伊良部大笑。贵明的手臂迅速被绑在注射台上。

「等一下，你在干什么？」贵明高喊，但却被伊良部庞大的身躯从上面压住，动弹不得。「这是在开玩笑吧？请等一下，你们怎么可以这么做？」

「吵死了。资讯业富翁怎么可以为这点小事计较。好了，麻由美，赶快帮他打针吧。」

护士露出SM女郎般的冷酷笑容舔着舌头。针尖刺入了贵明的皮肤。「好痛好痛！」他不禁发出难为情的哀号。我现在到底在哪里呀……他心中不禁怀疑。

注射完毕之后，护士毫不客气地提出要求：「医生，刚刚那个要算三十分钟的加班费。」

「什么？之前不是只算二十分钟吗？」伊良部问。

「我买了新吉他，还得偿还分期付款。」

贵明拚命地想要弄清楚目前的状况。

「就这样了，安保先生。这阵子请你继续回诊。」

「就这样……？医生，你太过分了吧？」贵明总算开口。「你竟然靠没有必要的打针来赚治疗费！」

「那我算你免费好了。」

「怎么可以这么随便！」

「安保先生，你太罗唆了啦。精神科本来就不用太斤斤计较。因为我们是在治疗完全无法用理论解释的疾病啊。」

贵明一时无法回答。「呃，可是，我觉得这不太对。」

「怎么会不对？」

「所有的疾病应该都有原因，即使是精神科的疾病，应该也是经由某种过程而形成的。如果不加以解析，就没有办法正确治疗。」

「你的理论还真多。」伊良部显出不耐烦的表情，他挥挥手说：「你可以回去了。」

「诊疗结果呢？」贵明努力保持平静继续问。

「我就说是阿兹海默症了。我会开药给你。」

「不对，这完全不合乎逻辑。我不能接受任何无法以理论说明的事情。」

他突然感到相当疲倦。看看手表，自己已经在这个白痴身上浪费了二十分钟的时间。看来还是早点离开才是上策。

「可是平假名本来就不合乎逻辑呀。」伊良部坐在单人沙发上边挖鼻孔边说。「像是『め』（ME）和『ぬ』（NU）这两个字之间有什么逻辑关系？」

贵明正要起身，却突然停住了。他不知道该如何反驳对方。

「请在五十个字以内说明『わ』（WA）和『ね』 （NE）的差别。哈哈。」

伊良部眯起眼睛笑着说。贵明脑中又出现空白……呃，「ね」这个平假名该怎么写呢？

不行不行，自己可是很忙的。接下来的行程每分钟都不能浪费——他振作精神，穿上外套走出门。伊良部仍继续发动攻击：「那位病患，请你解释『ろ』（RO）和『る』（RU）的差别。」

怎么还没完！——贵明皱起眉头。

然而在此同时，他也惊愕地发现自己完全想不起这两个字长什么样子。

2

隔天贵明从早上就接连上了好几家电视台的节目。他的公司因为企图收购民营电台而引发世人的议论。这家「日本电台」是大型电视公司——江户电视台——的主要股东，得到电台就可以顺理成章地插手电视公司的事务。在扩大网路经营的策略上，没有比这个更吸引人的途径了。

「安保先生，你想要侵占媒体吗？」

刚迈入老年的主持人是电台记者出身，一开始就摆出攻击性的姿态。

「没这回事。我只是想要统合网路和既有媒体，提升双方的企业价值啊。」

贵明脸上始终挂着微笑，以平静的语调回答。他仍旧像平常一样穿着运动衫和夹克。

「可是你前几天在记者会上用了『支配』这样的字眼。媒体具有报导的使命和责任。换句话说，就是替人民争取知的权力的仆人。别以为可以任凭个人的意图任意操作。身为一名新闻工作者，我深深地感到愤怒。」

「好好好，你别激动。我的确用了『支配』这两个字，不过那只是一种言语上的……就是修、修……咦，该怎么说呢？」

「修辞？」

「对，对，那只是修辞上的问题。我根本没有要当独裁者的意思。不过每一家电视台和报社应该都有各自的特色吧？我只会在这方面做一些修正而已。譬如我会停掉没有意义的纪录片节目，强化娱乐的路线。」

「这点我非常不能赞同。什么叫没有意义的纪录片？有这些脚踏实地的调查，才能揭穿掌权者的腐败呀！」

主持人用力地拍打桌面。虽然说这有一半是为了追求演出效果，但对方的热度还是让贵明感到有些吃不消。

「所以我说，这是陈腐的媒体观念。在多媒体化的现代，有什么必要经由区域性的电台来做这种事呢？我们可以利用区域电台抓紧大众的心，再借由网路带领他们进入更深一层的认识。为什么大家不能这样思考呢？网路才是因应小众市场需求的最有效手段。」

「不，我不赞成你的说法。媒体和网路是不一样的，网路是不负责任的毒害，大家只会凭着一时好玩的心态，散布一些没有经过验证的情报。」

「请等一下，你怎么可以用毒害来形容呢？」

「不是毒害是什么？」

「这根本就是报纸电视这些传统媒体的特权意识吧？你们凭着菁英阶级的骄傲心态，认为只有你们才能提供大众新闻。」

「不，安保先生，你错了！」主持人深深皱起眉头，大声怒吼。

真糟糕……早知道就不要上这个节目了，上综艺节目搞不好还比较好一些。贵明在心中叹息。这几天他几乎等于是在对着这些过时的腔棘鱼说明近代文明的发展。

议论结束之后，主持人请贵明在纸板上写下自己想说的话。这似乎是这个节目的惯例。

贵明接过纸板和签字笔，写下先前早已想好的一句话。然而写到最后一个字，他却停下了笔。呃……那个字该怎么写呢？——他脑中浮现电脑键盘的画面，做出敲打键盘的手势。

由于这个节目是直接转播，没有时间多等，他只好把不完全的纸板交出去。

「时代在进BU」（※原文中贵明忘记的是「る（RU）」这个平假名，他改用英文RU代替。翻译时则采意译方式呈现。）

主持人看了脸色大变。「……安保先生，你最后这个『BU』是什么意思？」

「啊？这个嘛，我是想要写『时代在进步』，只是一时想不出该怎么写。哈哈——」

「你在说什么！你是瞧不起我们这个节目吗？」主持人又开始拍桌子。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贵明想要安抚对方，然而主持人的怒火却一发不可收拾。观众大概会把他当作一个不正经的年轻人吧，但想不出来就是想不出来，有什么办法？

节目结束之后，主持人突然摆出友善的态度过来和他说话：

「安保先生，你真冷静。我都没办法让你生气。」

「生气只是浪费精力吧？」

贵明悠然地回答。事实上，他已经好几年没有大声怒吼了。他不想把宝贵的精力耗费在这种事情上面。

「浪费精力？那如果你碰到不愉快的事情怎么办？」

「我会提出抗议。下属犯错的时候我也会警告他们。但是生气这种行为却完全没有任何助益。」

「就算没有助益，碰到不愉快的事情还是会生气呀。」

不会的。你想想看，一只狗对你狂吠你会生气吗——？他很想这么回答，但还是没有说出来。当你不把对方看作同等的对象，就不会动不动就生气了。

「安保先生这个世代的人好像都是彻底的理性主义者。」主持人若有所思地说。「你们从小就在玩电脑，大概也习惯了数位的思考方式吧。」

贵明默默地耸耸肩。他早已听厌这些古板老头的碎碎念。世界已经借由网路统一了，没有发觉的人才有问题。

在前往下一个行程的车上，美由纪又开始替他担心。「董事长，你今天又忘记平假名了。」她面带忧郁地叹了一口气。

「没关系，反正可以沟通就行了。」

「不是这种问题……」

「就是这个问题。如果把白色传达为黑色那当然是错误，不过只要能把白色传达为白色，就没有任何问题了。基本上平假名本来就是很暧昧不明的东西。你知道吗？西洋人之所以到现在还是不免轻视日本人，就是因为日本文字不是符号的关系。平假名和汉字在他们眼中都算是象形文字。也就是说，他们认为日本人到现在都还没有服膺理性主义。」

「可是每个国家的文化不同……」

「这种说法根本毫无意义。我们不能逆着全球化的潮流走。接下来要去哪里？」

「伊良部综合医院。」

「不会吧？我才不去。」贵明瞪大眼睛说。

「不可以。医生规定你要回诊。」

个性一板一眼的美由纪板着脸孔说道。

「你不了解那个医生是什么样的医生——」

「拜托，请你还是去一趟医院吧。书上也写说，精神科的治疗不是一朝一夕可以产生效果的。」

美由纪难得地坚持己见。

贵明噘起嘴巴默默不语。但秘书是在替上司担心，他也不能置之不理。

「咯呵呵呵呵。」

贵明一进诊疗室，就听到伊良部发出让人联想到躲藏在森林深处的妖怪笑声。他立刻后悔来到这里。

「我今天在电视上看到你，我现在知道你罹患平假名失忆症的原因了。」

伊良部从沙发上采出上半身，拉着手指头的关节发出「叩叩」的响声。

「你又随便帮我取病名了。」

贵明沉着脸，姑且找了一张凳子坐下。

「安保先生。你想不出平假名的时候，不是用手指做出打键盘的动作吗？」

「是吗？我不记得了。」

「有啊，就像这样在桌上咚咚咚地打字。」伊良部比手画脚地说。

「那又怎么样？」

「你是因为电脑打太多，脑子里的平假名都变成罗马拼音了。所以像『る』这个平假名，就要打R和U这两个键才拼得出来，咯呵呵。」

「医生，你好像很高兴的样子。不过就算如此又怎样呢？」

贵明抬起下巴质问。伊良部的表情顿时像个立了功劳却没有得到夸奖的小学生。

「你还真是不可爱。怎么不表示一下惊讶的样子呢？这也算是一种障碍呀。」

「你说这是障碍，不过我还可以阅读说话，应该没什么大问题吧？」

「这当然是很严重的问题，你连平假名都不会写欸。」

贵明咳了一下，开始对眼前这名肥胖的医生分析道理。

「医生，请听我说，书写这种行为迟早会被淘汰。现在商业文书都是用打字的，公司内部的事务性文件甚至只在电脑画面上流传。也就是说，不会写字已经不能算是缺陷了。我可以预言，汉字写法的考试在十年之内一定会消失。」

「也就是说，你完全不感到忧虑罗？」

「没错，我只要能签信用卡上的名字就行了。」

伊良部露出不服气的表情。「真是不可爱的病患。」他喃喃地说，并拿起原子笔搔搔头。

「可是除此之外，你也常忘记东西的名字，或是说不出打招呼的话吧？」

「那也是无关紧要的小事。假设我忘记听诊器的名字，对我又有什么害处呢？至于打招呼这种事情，也不过像是生鱼片旁边的小菜。和实际要件一点关系都没有。」

「嗯～」伊良部双手抱在胸前发出呻吟声，「这么说，你的脑中正在进行合理化思考的革命罗。」

「没错，我们应该省去不必要的浪费才行。对了，我先说好，请别又拿『这种生活有什么乐趣』或是『使生命富裕的正是这些不必要的东西』这类老掉牙的人生哲学来试图说服我，」

伊良部沉默不语。

「我每天都过得非常快乐也非常刺激，而且还能赚进一般老百姓无法想像的巨大财富。」

伊良部噘起嘴巴低着头。

「好了，就这样。我应该没有必要再来回诊了吧？」

伊良部抬起头问：「那打针呢？」

「那也是没有必要的。」

伊良部竖着手指揉弄沙发的扶手。「真可恶。」他无精打采地自言自语。

用言语击败笨蛋是很爽快的一件事。贵明心中暗自偷笑。他真想干脆收购一家医院，在医学界也掀起合理化的浪潮。

然而此时帘子拉开，上回那名护士又出现了。贵明记得她好像叫做麻由美。

麻由美左手拿着针筒，右手却拿着金属水桶。她手持如此奇特的装备组合走了过来，二话不说就举起金属水桶敲了一下贵明的头，发出「铿」的高亢声响。

「你、你在干什么？」贵明的声音在颤抖。由于事发突然，他也说不出其他的话。

「医生，你怎么可以放任这种自以为是的病患？」她懒洋洋地说。「赶快帮他打一针吧。」

她把针筒拿到右手。

「嗯，说得也对。我们来打针吧。」

伊良部在麻由美的催促之下站了起来。他把脖子往左右伸展，张大眼睛咧嘴露出笑容，抓住贵明的手臂。

「咯呵呵，事情就是这样。」

「等、等、等一下。」

「好啦好啦，别担心。」

「这样叫我怎么不担心！你们敢乱来，我就告到法院，或者是公布在部落格上。这件事会传遍整个网路，这家医院也完蛋了。」

贵明拚命地想往后退，但他的手被伊良部抓住无法动弹。

「我跟你说。这种做法虽然有点强硬，但是精神医学上真的有这种治疗方式。」

「怎么可能！」

「就是有。」伊良部涨红着脸坚持。

麻由美的嘴角浮现出微笑，拿着针筒逼近贵明。

「很抱歉，这家精神科帮病患打针就可以拿特别津贴。我最近开始玩乐团，有很多东西要买。」

她在贵明的手臂上涂了消毒药水，把针刺进去。

「好痛好痛！」他扭曲了脸。即使在这种时候，他的视线仍不忘飘向麻由美的乳沟。

「好了，辛苦你了。」麻由美抚摩一下他头上刚刚被敲的部位，接着便摇晃着翘臀消失在帘子后方。呃，面对这种情况该说什么呢……

「刚刚那个算是一种压迫治疗法，最近在医学界很流行。」伊良部若无其事地在找借口。

「什么压迫治疗！我才没听过这种治疗方式。」贵明面色惨白提出抗议。

「工作面试的时候不是也会把求职者逼入绝境，试探他们的反应吗？这个方法也是同样的道理。」

「那为什么要拿金属水桶敲头跟打针呢？」

「这种治疗的目的就是要让你接受不合理的对待。这不是很合理吗？」伊良部得意地靠在沙发椅背上，露出满意的表情。

贵明想要反驳，却想不出适当的句子。他开始怀疑自己到底是怎么搞的，竟然会输给一个白痴医生。

「不过啊，我想你一定是因为没有在别人手下工作过，才会加快脑内合理化的速度。」伊良部说。

「什么意思？」

「一般来说，到公司上班不是都会有那种白痴上司吗？可是因为对方是上司，所以也不能不听他们的话，还得遵照他们不合理的指示办事。可是你却没有碰过这样的经验。」

「那不是很好吗？不用浪费那些不必要的时间。」

「没有绕远路就成功，思考模式就会变得太过直接。以车子来比喻，就像是方向盘太过灵敏的赛车。」

「喂，你别随便乱解释好吗？」

贵明以手掌搓搓脸。这么忙碌的时刻，竟然还得浪费这么多的时间！

「在一般公路上开赛车太危险了。你应该稍微降低车子的性能比较好吧？」

听到这句话，贵明不禁抬起头。这个比喻触动了他的心弦。周遭的人事物变化太慢，反而让他感到疲倦。

「好了，下次还要再来喔。」

听伊良部这么说，贵明也回了一句：「好的。」

他刚刚才被人拿金属水桶敲头，为什么还会乖乖听话呢？

这种感觉就好像自己的脑中跑进了一只无用的虫子一般。

3

贵明大举收购广播电台股票一事连日来受到媒体报导，俨然已经形成一场大骚动。日本电台为了和他抗衡，采取了发行新股预约权的对策，企图降低Live fast公司的持股比例。这种做法明显违反了商法。商法上明文禁止以维持或争夺支配权为目的而发行新股票。

这个国家的财经界实在是太糟糕了——事情的发展虽然在贵明预期范围之内，但他仍旧感到相当失望。生活在传统思维模式中的这些人根本就不了解，经营者只是股东授权管理公司的人而已。他理所当然地向东京地方法院提出禁止发行的假处分要求。也因此，现在贵明大半的行程都耗费在上各大电视台的节目。

「安保先生。你虽然责难发行新股预约权的做法，但一开始是你先发动盘外交易的突袭吧？」上次那个激情主持人又开始向贵明挑衅。虽然说电视节目的演出行程是由秘书决定的，但他仍不免为自己参加这种节目而感到羞耻。

「那并不是什么新奇的做法，只是这个国家没有人有这个勇气执行而已。」

贵明虽然觉得麻烦，但还是很客气地回答。

「难道说没有违反法律就可以胡作非为了吗？」

「可是在美国，这种并购企业的方式根本就是一般常识。凭什么只有日本能幸免呢？」

「这里不是美国，是日本！」

主持人照例拍打桌面。

「关于这一点，我不是一再强调吗？网路已经将世界连结在一起了。难道被外资并吞就不要紧了吗？对股票交易的保守态度正是日本企业最糟糕的积弊。股东主义一旦风行，无能的经营者就会被驱逐。大家大概都是在畏惧道一点吧？」

「你竟敢批评财经界的前辈无能？」

主持人的口水直喷到贵明身上。

「不，我并没有这么说。」

「你刚刚的发言很明显就是这个意思！」

主持人又开始拚命拍打桌面，他的激情演出似乎有越演越烈的趋势。

节目当中有一个介绍观众传真的单元，赞成和反对贵明的意见都被朗读出来。其中支持者清一色都是年轻人，而反对者则全是中老年人。

「安保先生，你对这项结果有什么看法？」

「大概就是这样吧。拥有未来的人期待我的做为，已经过时的人则畏惧改变。」

说穿了，就是那些一步步往上爬的上班族无法接受年轻人凭自己的才智一步登天。

「你怎么可以用『过时』这种说法！」主持人又开始发怒。

最后依照节目惯例又是要在纸板上写一句话。这回的命题是「你想对世人说的话」，贵明便循着这个主题思考句子。

他拿起签字笔开始写字，这次他仍旧碰到不会写的字，但他决定豁出去了——

「大G小怪」

主持人皱起眉头。「你在写什么东西？」

「我想说，大家太大惊小怪了。」贵明微微红着脸回答。

「你的玩笑开得太过分了。就是因为你这种瞧不起人的态度，才会引来世人的反感。」

主持人拍打桌面的声音有如在敲日本鼓般持续不停。

坐在车中，美由纪的表情显得更为阴沉。

「董事长，你到底是怎么了？汉字还写得出来，平假名却完全不行。」

「还不到完全不行的地步吧。我想我还写得出一半左右。」

「只记得一半那也未免太异常了，你竟然还能这么悠闲。这一点我也感到很不可思议。」

「你太紧张了。这没什么大碍呀。」

「忘记汉字还情有可原，哪有人忘记平假名……」美由纪在一旁仍旧继续抱怨。

「我说啊，汉字每个字都有它的意思。像是美由纪的『美』也有它本身的意义，所以我才承认它的价值。但是平假名的『み』（MI）却一点意义都没有。如果用MI也可以通的话，那就没必要写平假名啊。」

「总之，今天也要请你到伊良部医生那里一趟。」

美由纪打开电脑，调整贵明的行程。

「我才不要，那个医生很明显就是有问题。」

「我和医生通过电话。他说，就算病人不愿意也要带去医院才行。」

那僩蠢医生——贵明脑中浮现伊良部的脸，以及在他下巴周围摇晃的赘肉。

「不论如何，你一定得去医院。」

贵明默默地叹了一口气。

「董事长，另外也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你。在点选率排行榜上，Live fast的网站已经升上第七名。」

「喔喔。终于进前十名了。」

「不过因为上站人数增加，网页显示速度也变慢了。」

「好，我会加强网路连线环境，你立刻去帮我调度。」贵明比了一个小小的胜利手势。「五年之内我一定要超过Yahoo」他口中喃喃自语。

不论有多少人批评他都没关系。媒体曝光率高的人就赢了。这些演出机会要是换算成广告费，绝对不下数十亿的金额。为了这一点，他也必须想办法取得既有的媒体才行。贵明的心愿是要让Live fast成为世界第一的企业。

「咯呵呵呵呵。」

进了诊疗室，伊良部又发出诡异的笑声，勾着手指示意贵明上前。

「我今天也看了电视。安保先生，你把大惊小怪的『惊』写成G了，对不对？」

这个人怎么这么闲？难道没有其他病人吗？——贵明压抑轻蔑的心情，坐在凳子上。

「我只是刚好想到那个字而已。如果想到别的字就会用别的字。」

「那应该是选字错误吧。」伊良部舔着舌头说，

「选字错误？」

「对。你在想不出平假名的时候不是会比出打键盘的手势吗？今天你想打『惊』这个汉字，却选错字变成英文的G了。」

「哦，原来如此。」

贵明耸耸肩。听伊良部这么说，他也觉得颇有道理。

「原来如此？难道你不在乎？」

「有什么问题吗？」

「真无聊。」伊良部皱着鼻子说。「你不会感到焦虑吗？」

「不会呀。反正又不会影响到生意。」

「好吧，那就来打针。喂，麻由美～」

「又要打针？」贵明露出不悦的神情。

后方的帘子被拉开，手拿金属水桶和针筒的麻由美又出现了。她今天的心情显得更差。

「好好好。我让你们打针就是了。反正只是注射葡萄糖吧？」

他不想再被敲头，便乖乖听话。不过他也决定要毫无顾忌地尽情欣赏对方的乳沟。「麻由美，你要不要来当我的秘书？」贵明开了一个玩笑，结果又被金属水桶敲了一下头。他已经将近十年没有受到如此粗暴的对待。

「安保先生，你待会跟我到后面的幼稚园一趟吧。」伊良部说。

「幼稚园？为什么？」

「去上平假名的课。」

「别开玩笑？我为什么要去幼稚园——」

「去啦去啦。那是我们家经营的幼稚园，我已经答应幼稚园老师下次要带安保超人过去了。你现在真的很红欸。」

伊良部狎昵地摇着他的手臂。

「才不要，我很忙。」

「一下下就好。走吧，走吧。」

伊良部硬拉起贵明，把他拉出诊疗室。贵明感到不解——自己为什么老是被这个男人拖着鼻子走呢？

「我不是面包超人！」

到了医院后方的「私立伊良部幼稚园」，在园童的包围下，贵明开口第一句话便这么说。

「走开、走开！这个人是『安保』超人。小孩子滚远一点。」

伊良部粗鲁地赶走园童，把贵明带进教室。年轻女老师看到他便发出尖叫，像是迎接电影明星来访般涨红了脸。

「嗨。」贵明简单地打了个招呼。他虽然早已习惯引起兴奋和骚动，不过每次碰到这样的瞬间，都让他重新体认到成名真好。最近他也常和演艺人员或女播报员联谊。他甚至觉得一般年轻女孩子不论是谁他都可以把到手。

「你们看，我没说谎吧？所以照约定，春天预防注射要由我们精神科来负责。咯呵呵。」

伊良部一副得意洋洋的样子挺着胸膛。贵明感到无力。自己似乎是被伊良部利用为和别人打赌的筹码了。

在这当中仍旧不断有园童跑过来，围绕在他们身边。贵明意外发现小孩子很可爱。三十二岁的他就算有这个年纪的小孩也不奇怪。既然来了，他便决定参观一下上课的情形。

碰巧幼稚园也刚好在上平假名的课。「有没有人会写『橘子』（みかん）？」

「我——」园童们个个精神抖擞地举手。被点到的男孩上前在黑板上写下答案。他的字歪斜地像是蚯蚓在爬，最后一个平假名「ん」还写成左右颠倒的形状。

「小孩子差不多几岁开始学习读写平假名？」伊良部问。

「平均起来大概是五岁左右吧。」

原来如此，人类在这个年龄之前是连文字都不会写的动物——贵明心想。

「下一个，有谁会写『饭』（ごはん）？」

「这里，老师。」伊良部在贵明身旁举手。「让这个人写写看。」他指着贵明说。「这个人现在正在接受平假名失忆症的治疗。」

「谁得了失亿症！」贵明不禁怒骂。

「那你写写看啊。」伊良部说。园童们也开始起哄：「写啦，写啦！」

贵明感到脸在发烫。他也不知道以冷静著名的自己怎么会变成这样。

他无法拒绝，只好到黑板前方拿起粉笔——呃，第二个字「は」应该怎么写呢？——碰到有圆圈的平假名他就会觉得记忆有些暧昧不明——不管了，上天保佑。

「ごすん」

「写错了～！」「写错了～！」园童每个都欢天喜地。「大人还不会写平假名！」

贵明听到有人这样喊，他全身冒着冷汗。老师板着脸孔斥责园童。

事到如今这些园童也不再客气。他们似乎觉得贵明和自己是同等级的伙伴，甚至有人吐着舌头骂他：「笨～蛋，笨～蛋。」——这群小子竟然称呼考上东大的我是笨蛋？贵明感到义愤填膺。

接下来是玩面包超人卡的时间。这个游戏是先把卡片都排在教室的地板上，老师每念一个句子，大家就要抢先找到句中第一个平假名的字卡。

「你也来玩吧。」一个看起来很臭屁的小孩戳了一下贵明的背。

「不用了。叔叔是大人，不玩这种游戏。」他勉强装出平静的口吻。

「你一定是怕输不敢玩。」

他听了脸颊不禁开始抽搐。说小孩子是天使根本是骗人的，他们有一半是恶魔。

「正义使者面包超人（せいぎのみかたアンパンマン）。」

园童全都同时探出上半身，喊着第一个平假名「せ、せ、せ」（音同SE）开始寻找。

「找到了！」一名女童迅速地捡起卡片。「——哇！」她天真地欢呼。贵明虽然也替她鼓掌，内心却很不是滋味。他读文章虽然没有问题，但如果要他来找与文章脉络无关的单一平假名「せ」，就要花很长的时间才能判别。

「大家一起荡秋千，好有趣啊（みんなでブランコたのしいな）。」

「み、み、み（音同MI）……」

「找到了！」一只大手伸出来。抢到卡片的是伊良部。他挺着胸膛露出洋洋得意的样子。

「我，一张。安保先生，零张。」他很高兴地挥动着卡片。「对了，我们要不要来比赛？输的一方就把自家的股票全部让出来。」

贵明感到血脉贲张。同样是股票，你们那家医院和Live fast的价值可是完全不同啊！

「谁是欺负人的坏孩子（いじめるわるいこはだあれ）？」

「い、い、い（音同I）」

数只手同时身向一张卡片。伊良部抢先一步：「呀呵～又拿到一张！」

「老师，伊良部叔叔刚刚推我一下。」一名女童提出抗议。

「我才没推。」伊良部一脸正经地抗议。这家伙真的是大人吗？

不，更重要的是，自己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我可是震撼社会的企业新贵呀——

到最后贵明连一张卡片都没有拿到。

「羞羞脸，羞羞脸。」他被数名园童耻笑。「你是大人，还一张都抢不到。」一个不知好歹的小孩子戳了戳他的头。贵明想保持微笑，但脸颊上却处处都在抽搐。

「叔叔，你好可怜。我给你一张好了。」同情他的女童递出一张卡片给他。伊良部看到却阻止她：「不用了，不用了。输的人不用管他。」

贵明板着脸孔站了起来。

「怎么了？你要回去？」

「那当然，我可是很忙的。」他的声音因为愤怒而颤抖。

他推开园童走出去——什么面包超人卡！谁会因为玩这种游戏输了而在意！我是当今最出风头的亿万富翁，是当今全日本最顶尖的胜利者。我连麻布Hills都住得起……

他穿过幼稚园的院子往前走。他已经很久没有生气了，因此现在升高的血压反而迟迟无法下降。

4

Live fast公司收购日本电台股票一事引来了强烈的反弹，连国会都卷入这场争议。保守派的政治家甚至以情绪性的言辞抨击：「现代这种只注重分数的教育环境，才会教出这种年轻人。」贵明感到很不了解。自己明明是照着规则做事，凭什么受到这样的批评？

更糟糕的是，日本电台的系列公司——江户电视公司——开始公开收购股票，而身为其主要股东的大企业也出面协助。这是为了不让Live fast参与经营所采取的手段。江户电视现在已经拥有日本电台三分之一的股票。依照商法，这一来贵明将来就很难在公司重要议题上拥有决定权。

贵明此刻才重新体认到这个国家老旧的体制。说穿了，日本的财经界就和那些「拒绝生客」的高级餐厅旅馆没有两样。去年他想要加入职棒界的时候，那些球团老板给他吃闭门羹的理由是：「不能让没听过的公司参加」。日本人的天性就是讨厌自由竞争。

但老实说，他也没有想到会碰到这么大的阻力。旧势力有如黏附在巨大岩石上的藤壶般顽强。

碰到这种情况，贵明也无法继续采取强硬的作风，他连日和公司干部们商讨善后对策，也预想到了最坏的情况。这场事业本来就是从零开始的，即使在三十二岁失去一切，也没什么好怕。

「董事长，你在做什么？」

美由纪走进董事长室，凑上前看他桌上的本子。

「我在写『面包超人平假名练习簿』。」

贵明以漫不经心的口吻回答。美由纪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平假名真的是落伍的旧时代遗物。它有五十多个符号，却没办法囊括所有的发音。像是英语的R，就没有办法用平假名来表示。还有这个『ん』是什么东西？感觉就一副瞧不起人的样子！」

他手拿着铅笔，沿着本子上淡色的笔画，把平假名一一填上。

「董事长，你不要紧吧？」美由纪战战兢兢地问。

「当然不要紧。我今天也要去伊良部幼稚园，我要去报仇。」

「幼稚园？」

「啊，不对，应该说是去伊良部综合医院。我要打败那个蒙古大夫和那些园童。」

美由纪皱起眉头。

「那个……今天是法院宣布判决的日子，律师已经来了。」

「这样啊，让他进来吧。」

他坐在董事长室的会客沙发，面对年轻的律师。

「怎么样？关于禁止发行新股票预约权的假处分，有没有成功的可能？」

贵明问。律师以严肃的表情回答：「只有五成的胜算。」

「从法律层面来看，明显是对方违法。不过法官一般而书个性都比较保守，而且总务省已经开始酝酿修正电波法，也可能对判决产生微妙的影响。」

「这样啊。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修法的地步。不过我们如果在这里退缩，日本不就成了经营者的天堂吗？他们难道都不考虑国际立场的问题？」

「所以我们也针对这一点特别强调过了。」

「万一我们输了怎么办？」

「我们可以凭股东的身分提出损失赔偿的诉讼，这个官司绝对值得打到最高法院。」

也许会输——贵明冷静地这么想。自己一定是早了二十年出生吧。

和律师讨论完之后，美由纪又进来了。

「有大批媒体记者跑来采访。他们希望可以设置记者会的场地，请你在判决宣布后到那里发表第一时间的感言。」

「待会不是和伊良部先生预约了吗？」

「这次预约当然得取消了。」

「不行，我一定要去。去接受治疗比较重要。」

美由纪露出困惑的表情，但贵明并没有加以理会，只是叫她去准备车子。他已经厌倦面对媒体了。他现在只想对他们说——谢谢你们让我成名。

到了伊良部综合医院，贵明在伊良部陪同之下一起到后方的幼稚园。记者们已经先一步在那里等他。

「安保先生，请问您到幼稚园做什么？」、「该不会是有小孩在上幼稚园吧？」记者接二连三发问。

「我下次打算经营幼稚园，所以特地过来视察。哈哈哈。」

他随便找了个谎言搪塞。一旁的伊良部向媒体记者比了一个胜利手势。

「喂，那家伙不是之前和老满在一起的那个……」、「怎么又是那个医生？」贵明听到记者窃窃私语——咦？难道说伊良部其实是个有名的医生？

走进幼稚园内，贵明以开朗的声音说：

「嗨～！我是安保超人，我们一起来玩吧。」

园童很快地聚集到他身边。一股香甜的牛奶气味扑鼻而来。他开始觉得自己也许很喜欢小孩子。

「喂，你到底有没有把平假名记起来呀？」一个臭屁的小鬼踢了贵明的脚。贵明趁老师没看到的时候重重捏了对方一把。「哇——！」小鬼发出令他很爽的哭声。

麻由美不知是不是太闲了，也跟到幼稚园来玩。她面对小孩子仍旧是一副臭脸。当小男孩跑去翻她的裙子，她还抓起对方的手报之以龙卷风式大旋转，完全没有大人的风度。不过没想到这个招数大受欢迎，小孩子甚至在她面前排成一列，直呼：「我也要，我也要。」

「好了，大家过来吧。现在要来玩面包超人卡。」

老师拍手召集园童。卡片排在地板上，大家围绕成一圈坐下。贵明和伊良部也加入其中。

贵明首先试着记住附近的几张牌。「あ」「と」「な」「き」。很好。今天他都看得懂了。这就是学习的成果。

老师开始念句子。

「比虫子还讨厌的细菌人（むしよりきらいなバイキンマン）。」

む、む、む。（音同MU）这是他最不擅长的带圆圈的平假名。贵明探出身子，凝视着卡片。找到了——他还来不及思考便伸出了手。

「这里！」这声尖叫发自一个绑麻花辫的三岁女孩。「好棒喔！我找到了，我找到了。」

贵明以一瞬之差输给对方——算了，反正才刚开始。

「好孩子要走斑马线（よいこはほどうをあるきます）。」

よ、よ、よ。（音同YO）数只手同时伸出。这回抢到的是伊良部。

「我，一张。安保先生，零张。咯呵呵。」他露出牙龈发出笑声。

贵明感到全身血液差点就要冲上脑门，但还是安抚自己：不行，不行。他闭上眼睛深呼吸。他今天是有备而来的。从小他就是像这样得到所有可以得到的分数，从来没有一次败北。

「点心时间好快乐（たのしいな、おやつのじかん）。」

た、た、た。（音同TA）找到了——贵明的手臂像变色龙的舌头般伸长，抢到了卡片。他总算拿到一张卡片了。

「很好，很好。」老师称赞他。他心中不禁升起些许感慨。

「明天一定是好天气（あしたはきっといいてんき）。」

あ、あ、あ。（音同A）这张也是我的——贵明迅速地找到卡片。这样就有两张了。

「对女孩子要温柔（おんなのこにはやさしくね）。」

お、お、お。（音同O）贵明又抢到了。他的注意力越来越集中。

他现在已经接连抢到了五张卡片。他瞥了一眼伊良部，对方正满脸通红忍受着屈辱。

「哈哈哈，看样子你的医院要被我并购了。」贵明放声大笑。园童都以怨恨的眼神看着他。

「小朋友，你们最好记住。这是个弱肉强食的世界。」他顺便向这些小孩子说教。

就在此时，他的后脑勺受到强烈的撞击。「铿」的一声巨响震动着他的耳膜。他一转头，看到麻由美拿着金属水桶，直立在他身后怒目看着他。金属水桶？她是从哪里拿来的？贵明的眼睛冒着火花。

「董事长，你这样还算大人吗？怎么可以这样对待幼稚园小孩？」

麻由美弯着腰，在他耳边以威胁的语气说。

「可是你们家医生还不是……」他因为事出突然舌头一时转不过来。

「那家伙是笨蛋，跟他讲道理也讲不通。」

「可是我上次输了，所以……」

「就算要赢也要有个限度吧？你一个人赢这么多，以后就没有人想跟你玩了。」

她又敲了一下贵明的头，接着摇晃着圆圆的翘臀离开。「哈哈哈。」园童都在大笑——为什么我每次都得受到这样的待遇？

「每天早上要刷牙（まいあさ、はみがき、わすれない）。」

贵明因为心神不定，眼睛无法聚焦，在这当中卡片便被其他人拿去了。

下一张他也没抢到，再下一张也一样。

园童们又恢复了活力。教室中到处可以听到小孩子的欢笑声。看着他们的笑脸，贵明逐渐恢复正常。

一个人赢这么多，以后就没有人想跟你玩——他在心中反刍着麻由美刚刚的话。他放松紧绷的肩膀，轻轻吐了一口气。

这句话的确有一些道理。他知道自己天性好胜，最讨厌输人。也因此，他学生时代的朋友都已经离他远去。他从来不会和朋友分享东西，来往的对象都是有钱人或名人，他早已忘记该如何和一般人交往。他这十年来评断事物的标准，就只是看这件事情对自己是否有利，或者是否合理。

卡片游戏仍旧持续进行。

「老师，伊良部叔叔抢走我的卡片。」小女孩提出控诉。

「我才没有！」伊良部一本正经地反驳。

贵明看到他们像是要吵起来，只得介入折冲。这家伙到底在想什么——

这时教室的窗户突然打开。他抬起头，看到美由纪脸色苍白地站在那里。

「董事长，法院的判决刚刚出来了。」她以颤抖的声音说。

「这样啊。结果呢？」

「法院宣布禁止处分。他们接受了Live fast的控诉。」

贵明不禁怀疑自己的耳朵。「骗人。」他忍不住抬起上半身，

「我们的主张终于获得承认了。」美由纪的眼中含着泪水。

「太好了！」

贵明站起来，比了一个胜利手势。

他原本以为自己会输，以为那些老头子一定会联手排挤他这个年轻人。

这个国家的司法还有些良心。法律的精神不会放任经营者关起门来办事。

「董事长，记者们都已经在门口等你了。」

「知道了，我马上过去。」

他正急急忙忙要走出教室，一个小女孩上前问他：

「安保超人叔叔，你下次什么时候还会再来？」

「嗯，我大概有一阵子不能过来了。叔叔接下来又会很忙。」

贵明温柔地回答。

「那你要写信给我喔。」

「写信？不能寄e-mail吗？」

「『伊妹儿』是什么？」

他这才想到自己是在跟幼稚园小孩说话，暗自苦笑。

「OK，我会用平假名写信给你。」

他穿上鞋子，走过幼稚园的院子。闪光灯早已纷纷亮起。

记者们似乎也对法院的判决感到意外，大家都一脸兴奋。其中似乎也有人对于无法看到资讯业富翁的挫败而感到懊恼，以挑衅的眼神看着贵明。他最先被问到的是目前的心境。

「这一切都在我的预测范围之内，这结果应该是理所当然的吧？我们相信自己的控诉一定会获得承认，而事情也是如此发展。看到司法正常运作，也让我松了一口气。这一来日本就不会在外国人面前出丑了。」

他自然而然地露出笑容，挺起胸膛，努力忍住想要大叫「哈，活该」的欲望。

「安保先生，您今后还是会继续收购日本电台的股票吧？这样一来就可以掌握到电台的实际经营权了。关于这一点，您有什么话要说吗？」

「我一旦实施改革，只会增加企业价值，绝对不会让电台吃亏。这还用说吗？」

「日本电台的员工似乎都强烈地排拒安保先生——」

真是的，这些旧时代的遗物到底在说什么——

「关于这一点……」

这时他听见背后传来踩在沙地上的脚步声。他一转头，看到麻由美手拿着金属水桶走过来，不禁缩起脖子。

但麻由美只是绕过记者直接走出门外。

搞什么？别吓人啊——接着伊良部也出现了。他对着相机比了胜利手势。

「请你别这样。」贵明推着他的肩膀，把他赶离现场。

他深呼吸之后，再度面对麦克风。在记者群的后方，他看到麻由美回头瞥了自己一眼，似乎是在冷笑。贵明摸摸头上刚刚被敲的部位。

「呃……关于这一点，我打算先和员工们对话沟通。」

他的口气不知不觉变得较为客气。

「在我过去的发言当中，曾用到了『支配』这样容易引起反感的不当字眼，我想借这个场合道歉。真的很对不起。」

记者全都露出惊讶的表情，伸向他的麦克风也往后退了一些。

「我相信网路一定可以和既有的媒体融合。今后广播电台要继续生存，只有和网路携手运作这条路。我想要多听听第一线工作人员的心声，共同摸索未来的走向。当然我现在还只是众多股东之一，没有指示公司经营方针的权力。不过我之所以会想要参与策划经营，并不只是为了自己的利益，也是为了所有员工的利益。希望大家不要关上对话的窗口，试着听听我的想法，我也会对大家的意见抱持开放的态度。」

记者都沉默不语。这个状况大概远远超乎他们的预期吧。

「……那个，江户电视集团今后想必会继续采取阻止Live fast介入经营的战略。不过您是否认为战争已经结束了呢？」

一名记者问他。战争当然会持续进行，旧体制不可能轻易举起白旗认输。

「这点还很难说。不过在此我要重新提出声明：我想说的只有『请大家让Live fast加入你们的行列。各位绝对不会吃亏的。』拜托各位了。」

贵明深深地鞠了一个躬，无数闪光灯同时闪起。他感觉到记者的态度改变了，他们不再强硬地逼上前，也没有人继续发问。

「那么今天就到此为止。」美由纪拉着他的手臂走出幼稚园的大门，坐进等候在门口的车子。

「董事长，你怎么变成熟了？」美由纪以开玩笑的口吻问。「你刚刚表现得真帅。」她显得格外高兴。

「吵死了。」贵明皱起鼻子，戳了一下美由纪的额头。

他靠在后座的椅背上，放松肩膀，心中缓缓涌起喜悦的感受。

「呀呵——！」贵明忍不住大喊。

贵明道歉的举动得到了超乎预期的效果。「安保原来也是一个可以沟通的家伙。」财经界的大老对他的态度都软化许多。

媒体的论调也在一夕之间改变。贵明从一个自以为是的资讯业富翁转型成具有远见的资讯业企业家。

他不过道一次歉，世人对他的评语便有如此剧烈的改变。这就是为什么他会觉得人类社会实在是非常不合理的，到处都是无法理性思考的白痴。

哈哈哈！贵明忍不住想要大笑。反正道歉是不用钱的，自己真的是赚到了。

他又上了之前那个节目。

「安保先生，你最近的言行举止实在是太奇怪了。你是不是已经被旧体制收买了？你们年轻人应该闹得更凶才行，不然就太没意思了。你这样等于是背叛了所有新兴企业家的期待！」

激情主持人指着贵明挑衅。

「这种说法太过分了吧？我提出理论分析就被骂自以为是，向大家鞠躬低头就被批评没意思。那我到底该怎么办呢？」

「你至少应该说，『臭老头滚到一边去，接下来是我们的时代』之类的吧？」

「太胡来了……我是公司的经营者，顾客当中也有年长者啊。」

「所以我才说你太投机了！」

主持人砰砰砰地大拍桌子，贵明只能苦笑。

讨论结束后，主持人又照例请贵明写一句话。这次的主题是要他揭示今后的方针。

贵明拿起签字笔书写：

「XIETIAO LUXIAN」（※原文以平假名书写。）

「……协调路线？你为什么不写汉字？」

主持人又皱起眉头问。

「哦，我最近在研究平假名，现在好不容易可以流畅地写出来了。哈哈哈～～～」贵明搔搔头回答。

「就是因为这种态度我才说你不正经！」

拍打桌子的声音持续回荡在整间摄影棚。




第三卷 镇长选举 第三章 魅力明星
1

洗完澡，看着化妆镜，白木薰发现眼睛下方多了一道细纹。

她感觉胸口好似被勒住了，脸上顿时失去血色。她不禁别开视线，并努力承受住几乎让她倒下的晕眩。

她整理一下呼吸，在丹田处施力。不能逃避现实，一旦逃避，就会养成对缺陷视而不见的恶习。我是女星，无法躲过世人评监的眼光。她不断这样告诉自己，并再度面对镜子。她凝神注视着那道皱纹，以指头戳了戳，勉励自己这点小细纹不算什么。

她用双手把两颊往上托，又放下。还好，落差并不是很明显。真想让那些动拉皮手术的同年代女星们看看。自己可是天生丽质，从来没动过要整型的念头——至少目前还没有。

她仔细地在脸上擦晚霜，以促进睡眠时的血液循环。皱纹啊，消失吧——她边擦边祈祷。接着她又抹上护发霜。白木薰拥有一头令她感到自傲的乌黑秀发，为了博取一般主妇的支持，她选择了看似容易整理的短发发型，但实际上却没有那么简单。

保养手续完毕之后，她移师到床上开始做瑜珈。她以正坐的姿势缓缓地将上半身往后躺。这是伸展骨盘的动作。她维持这个姿势反覆深呼吸，这一来就可以让消化系统正常运作，使脂肪不易附着。她先生曾问：「真的会有效吗？」但她并不理会这类的杂音。美容是从信仰开始得。

寝室的门打开了，女儿奈绪把头采进来。「妈妈，后天是带便当的日子。」

「那你也去跟山本太太说一声吧。我们得请她帮忙买材料才行。」她以瑜珈的姿势回答。山本太太是住宿帮忙的管家。「不过你怎么还没睡呢？快点上床吧。」

「好。」女儿乖乖地离开了。奈绪是薰的独生女，从今年开始上一所名门私立小学。她从不让女儿出现在媒体上，对于个人隐私，薰抱持着守密到底的原则。

过了不久，她先生也下班回来了。他是在著名广告代理公司任职的上班族，但关于先生的事情她也没有公开。她先生只说了一声「我回来了」，就回到自己的房间。

白木薰夫妻两人的寝室是分开的。当她进入女星模式的时候，就无法兼顾妻子的角色。更何况睡眠是很重要的，她必须一个人好好地睡眠。

睡前的仪式完毕之后，她把具有放松感官功效的芳香炉放在身旁，钻进被窝里。所有的灯都关上了。杂志上曾报导，睡眠环境越暗，越有助于荷尔蒙的分泌。

她闭上眼睛，让心情平静下来。今天又是忙碌的一天，有连续剧的拍摄、女性杂志的封面摄影，还有广播节目的访谈。她每到一处便受到有如皇室成员般的对待，每天都有人献花给她。

明天有哪些行程呢——？一定也和今天差不多吧。处在摄影棚的聚焦灯下，对着镜头摆出微笑，回答访问者的问题，向影迷挥手——

好了，该睡了。睡眠不足是肌肤的大敌。年轻时还没什么，但到了她这个年纪，没睡好马上就会反映在皮肤上。

她翻了一个身，把羽毛被拉到头上。一只羊，两只羊……

对了，今天隔着摄影棚的玻璃，有一群女高中生对着她说「好可爱」。她想起这件事便噗嗤地偷笑。能得到十几岁女生如此赞赏的四十四岁女人，找遍全日本也只有她了。

每个人见到她都会说「好美」、「好年轻」。她还在东京歌剧团的时候就以美貌着称，不过最近的评价似乎有突然暴涨的迹象。这可以说是她首度经验到的盛况。她现在是众所瞩目的焦点人物。

——不行，现在不能想事情。二十二只羊，二十三只羊……

她虽然感到疲劳，却迟迟无法睡着。也许是因为今天没有去健身房吧。只要有时问，薰就会努力做运动，肌肉如果流失，胸部和臀部就会场下来，基础代谢率也会降低。

真糟糕。今天不应该答应上那种无聊的广播节目。如果能把那段时间挪来健身……六十五只羊，六十六只羊……

睡魔还没有降临。难道是芳香精油不适合？她起床换不同的气味，这次选了镇静效果特别强的精油，点了数滴在面纸上，放在床边的小桌子上。接着她又开始准备睡觉。

但她还是睡不着。她决定不数羊了，数羊反而让她分心。哎，她叹了一口气。这段时间就这样白白浪费掉了。

不，更重要的是美容。刚刚发现的皱纹不知道能不能靠化妆隐瞒过去。摄影棚的摄影还没问题，麻烦的是在日光底下拍摄的外景。技术不好的摄影师会毫无顾忌地让女星暴露在直射阳光下。

上次替杂志拍摄的彩页照片就很惨，让她忍不住别开眼睛，立刻把照片作废。照片中脖子上的皱纹给予她严重的打击。只要稍未留意，就会显露出实际年龄。

她裹在棉被里，心情越来越阴郁，想着自己的年轻和美貌不知道还能维持多久。

她把手伸向后方捏了捏屁股。臀部的肉软绵绵的，她的心情更沉重了。这果然是没去健身房的后果。

薰张开眼睛，下了床。寝室里放了一台健身脚踏车，让她随时可以去踩。她没有换下睡衣，直接骑到脚踏车上。与其继续像这样浪费时间，不如多流点汗。肉体的疲劳或许也可以带来安眠。

她边看着显示消耗热量的萤幕边踩踏板。不久后一颗颗的汗珠便冒出来，滴落在地板上。

隔天她的心情非常恶劣。前晚她直到凌晨四点以后才睡着，疲劳还没恢复就得迎接新的一天。大概是因为骑了健身脚踏车，反而让身体醒了过来。薰不禁诅咒自己的大意，这种事情应该是基本常识吧？

身体是老实的。她这天的妆效很差，头发也完全不听话。

山本太太替她做了早餐，但她只吃了沙拉和优格，另外又服用了好几种营养剂。女儿和先生早已出门。

「对了，奈绪的便当，你就帮她做汉堡肉、日式蛋卷、煮花椰菜和小番茄吧。就照例告诉她菜是我做的。」

「我知道了。」

这是为了维持良好亲子关系的小谎言。连便当袋上的花样也谎称是薰亲自缝的。

她坐进前来迎接的出租车。前座坐的是跟班久美，董事长稻田光代则坐在薰的旁边。稻田经纪公司是一间很小的演艺公司，因此职员大半都负责薰的工作。

「董事长，我昨晚睡不着。我在半夜起床骑健身车。」

薰开始诉苦。她非常信赖大她十岁以上的光代，几乎无所不谈，甚至比自己的丈夫还亲近。

「你又骑了健身车？」光代瞪大了眼睛。「为什么？有什么事让你在意吗？」她以一脸严肃的表情凑近薰。

「我眼睛底下多了一条皱纹。」

「哪里？」光代看着她的脸。「在哪里呀？我根本找不到。」

「这里。」薰用手指抚摸皱纹。

「这个？这种小细纹要拿显微镜来看才找得到。你根本不用介意。」

她虽然知道对方是在安慰她，仍旧恢复了勇气。女星是需要靠周围的人鼓舞才能继续奋斗的。

「可是我的妆都上不好，皮肤也很粗糙。」

薰说完，光代沉默了一会儿。

「……今天『柯梦婆丹』的访问要不要取消？」

「可以吗？」

「没问题。是对方拜托我们的，我们当然可以拒绝。」

光代拿出手机，立刻打电话回绝访问。「很抱歉，连续剧的拍摄时间延长，我们无法挪出时间了。」她大言不惭地撒谎。取消这类摄影会替摄影师和化妆师等工作人员带来困扰，有时还得付违约费。但光代总是很强硬。薰本身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好。如果处处配合对方，就会让他们得寸进尺。当她想要说不的时候，就会透过光代明确地表达。

女星没有一个是柔弱的。假使真的有，那么她身边一定跟着恶魔般的经纪人。光代便是这样一个十全十美的经纪人。

「话说回来，睡不着真的很麻烦。睡眠的规律一旦被扰乱，就要花很长的时间才能恢复。要不要帮你弄些精神安定剂？」

「我不想吃药。」

「不用担心，药效轻微的话就不会有副作用或上瘾的危险。这种事必须尽早解决才行。对

「好的，辛苦了。」

「换来的结果是我被打了一针。」

「怎么回事？」

「我也不知道。那里有一个很胖的精神科医生，兴趣好像就是打针。跟我组乐团的护士还威胁我说『你就认命吧』。」

「别说些莫名其妙的话。总之，谢谢你了。」

当薰来到演员们所在的一桌，川村琴美正打开自己亲手制作的便当。里头只有沙拉、醋腌的小菜和一个小小的饭团。

「川村小姐，你吃这样会饱吗？」一名年长的男星惊讶地问。

「嗯，没问题。我有计算过卡路里。」

「哦。保持年轻的秘诀果然就是要节制。」

「如果不少吃脂肪和甜点，就会像我们一样小腹突出。哈哈哈。」

众人的话题都围绕在川村琴美的便当上。她最近才刚出了一本抗老化的书。薰曾大略浏览了一下，里头只是一些健康饮食和美容体操之类的无聊内容。川村琴美也跟薰一样，打着「过了四十岁看起来还很年轻」的招牌。

薰不免觉得不太好意思拿出自己的便当。她的便当热量更低，而且她也不希望被拿来和这种女人相提并论。

「哎呀，好像很好吃嘛。」薰看着大家吃的免费便当，故作开朗地说。她没有接过久美递给她的便当袋，只是以藏在背后的手做挥赶的手势。「我也吃这个好了。」

她到了位子上，打开便当，咬了一口炸虾。「好好吃喔。」她以笑脸看着周围的人：心情一下子HIGH到极点，

「白木小姐，你也吃这种东西呀？」男星似乎感到很意外。

「嗯，我最喜欢吃炸虾或是炸猪排之类的了。」她也开始夹饭。

「可是你却一直都很瘦耶，我好像从来没有看到你变胖过。」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大概是因为体质吧。」

薰以泰然自若的态度这么说。川村琴美脸上的表情此时显得很僵硬。

「白木小姐是东京歌剧团出身，舞蹈的训练很扎实，所以基础代谢率一定也比一般人高。」

导演煞有介事地分析。所有人都露出领悟的表情。

哪有这回事——薰心想。她已经一个月没有吃过油炸食物了。

「偶尔也会有这种人，没有特别努力就可以维持年轻的姿态。」

怎么会有这种人。每个人可都是在暗地里拚命挣扎啊——

「赤圾有一家很好吃的炸猪排店，下次我们就叫那里的便当吧。」

「真的？我好高兴。」她像天真的少女般在胸前合掌欢呼。

这只是应酬话，千万别真的给我去叫那种便当啊——薰在心底暗骂。

她吃了一口就无法退缩，只能勉强露出笑容说好好吃：心里则暗自泣血吃完整个便当。久美则沉着脸，默默站在练习场的一隅。

下午对台词的时候，薰感到坐立不安。她感觉刚刚吃下去的油炸食物好像已经在胃里头消化，溶解并扩散到全身了。碰到久违的脂肪，饥渴的细胞必定会争先恐后地吸收——这和相扑选手增胖的原理相同。他们都是饿着肚子练习，等到饥饿到达极点再集中火力摄取营养。

她越想越焦虑。那个便当不知道有多少大卡。一只炸虾、两片烤肉、少说也有两百五十公克的白饭、猪排酱和美乃滋……这些一定就超过一千大卡。她的指尖开始颤抖。

「白木小姐，你怎么了？接下来是你的台词。」导演问她。

「对不起，我一时疏忽。」她挤出笑容，开始念台词。

惨了。脂肪此时此刻一定在她体内渗透。体脂肪一旦附着，就得花好大一番工夫才能消除。想到这里薰便无法继续坐在原处，忍不住站了起来。

所有人都在看她。「你怎么了？」导演讶异地问。

「我可以站着对台词吗？」薰问。她的脸在发烫，但仍装作平静的样子继续说：「因为……只是念台词就无法融入戏中的气氛呀。」

「嗯。好啊……」

她想要趁早多消除一卡路里也好。继续坐着只会让热量转化为肥肉。

「可是，你不是答应了吗！」她加上动作，声音也拉高了。「我、我一直都在等你！」她完全融入角色，在练习场中来回走动。

男星露出钦佩的表情，也陪着她一起站起来。其他演员也纷纷跟进。

她流了不少汗水，演技也更加热烈。这样应该就消费了一百大卡左右。她想要至少消耗掉一只炸虾的热量，因此动作夸大得像是在演舞台剧。

对完台词之后，老牌演员们都夸奖她：「白木小姐真不愧是专业演员。」年轻演员们也以崇敬的眼神看着她。

「真对不起～我这个人很笨，没办法控制演出的热度。」薰微微扭了一下身体找借口。没有人怀疑她，让她松了一口气。

「像这样的小插曲可以当很好的宣传。我一定会用在节目宣传上。」

制作人兴奋地红着脸说。

请便请便。顺便也多多宣传自己和大家同样吃完了制作单位提供的便当吧。

在这个业界，一点点小事也会变为传言，立刻登上周刊杂志。所以她每天都不能大意。

她向工作人员打过招呼之后就离开了练习场，坐进在外头等候的出租车上。她抱住坐在后座展开笔记型电脑的光代。

「董事长，不好了，我刚刚为了逞强，吃了一整个便当。」她像小孩子一样哭诉。

「你真笨。我不是替你带了营养师准备的便当吗？」

「可是川村小姐也吃类似的便当，我就不想让大家看到那个便当了。」

「真拿你没办法。」光代阖上电脑，转向她说。「不过女星就是这样。当你失去虚荣心，就再也不是主角了。」

听了光代的安慰，薰增加了不少勇气。处在顶峰的人所需要的，就是一个可以完全肯定自己的人。

「那我得马上做那个，你有帮我放进车厢里吧？」薰说。

「有是有，不过你要在哪里做？」光代沉着脸问。

「哪里都可以。不管是停车场或是大楼楼梯间。」

「你又来了！不可能的，会被别人看到。不能等到回事务所吗？」

薰之前曾经在多摩川的河边就开始操作，让一旁守候的光代一直提心吊胆怕会被人看到。

「到六本木至少要花三十分钟吧。如果塞车就更久了。在这段时间之内，吃下去的东西都会变成脂肪。」

薰实在静不下来，坐在椅子上就开始交叉双腿做抬腿的动作。

「我知道了。那就借一间旅馆房间吧。这样就不会有人看到了。」光代向前座的久美下达指令：「你去找一家这附近的旅馆。」

「这里是世田谷，就连商务旅馆也很难找到吧？」久美转向她皱着眉头说。

「那就找一间KTV吧。」

「干脆到我刚刚去的那家医院如何？就在前面不远的地方。那里的护士是我的朋友，医生好像是院长的儿子，只不过人有点怪。」

「那里有场地可以借吗？」

「精神科的诊疗室是在地下，而且他们好像很少会有病患。」

「精神科呀……」光代陷入思考。「那家医院值得信赖吗？」

「他们的院长据说是日本医师会的理事，这是他儿子很得意地告诉我的。」

「我知道了，那我们就去那里吧。由我来跟医生谈。白木，请你再忍耐一下。」

薰在两人谈话的当中仍旧不住地在做抬腿运动。她渐渐感到有些喘，心情也HＩGH了起来。不久之后身体就会进入燃脂阶段——

2

这间医院很大，挂着「伊良部综合医院」的招牌。久美从车厢搬出一台像是张了翅膀的大甲虫的器具。这是可以交互踏步的流行健身器材。

三人急急忙忙穿过医院的大门，也没在柜台停留就往地下前进。由于她们的态度实在是太理直气壮了，医院的职员也没有加以询问。地下很幽暗，弥漫着药品的气味，里头看不到半个人。久美指着精神科的招牌说：「就是这里。」接着她也没敲门就走了进去。

「麻由美，我有事要拜托你。可以借用一下这间房间吗？」久美单手举在胸前拜托。

薰窥视了一下室内，被称作麻由美的护士正坐在长椅上弹吉他，从白衣短裙露出一截大腿。护士懒洋洋地抬起头看她，以低沉的声音回了一声：「干嘛？」

在更后方处有一名穿着白衣的肥胖男子，背对着她们坐在桌前，不知道在吃什么东西。男人转头看她们，嘴角还残留着泡芙的奶油。

「喔，你是上午来过的久美吧。你还想打针吗？」

他的声音异常高亢。薰瞥见他胸前的名牌上写着「医学博士·伊良部一郎」。

「你是伊良部先生吧？」光代趋前问道。「我是稻田制作公司的稻田。老实说，我们有一项不情之请……」

光代跑到呆呆站在原处的医生面前，小声地开始说明详情。这时薰仍旧不停地原地跑步。她不想要中断有氧运动。

「麻由美，可不可以让我们在角落使用这个？」

久美把健身器材搬进来。

「啊？你脑筋不正常了吗？」麻由美说。

「你看，这一位就是我当跟班的女星白木小姐。」

「我知道。她最近有点问题吧？你上次不是也说过了吗？」

「喂，你想害我失业吗？」

久美瞪了麻由美一眼，便迅速跑到帘子后面放置注射台、餐车等杂物的地方清出一块空间，迳自将健身器材放在那里。

「白木小姐，这边请。啊，我找到病患用的衣服了。就换上这件衣服吧。待会一定会流汗。架上的毛巾也请随便取用，我们在隔壁等你。」

「你怎么可以在别人的工作场所乱搞！」麻由美说。

「这点小事有什么关系。我上次不是从电视台的服装部帮你弄来一整套的舞台用绷带吗？」久美也说。

两人正在争论，伊良部过来插嘴问：

「什么事啊？这是什么？」

他的眼睛闪闪发光，像是面对玩具的小孩。

「医生，请听我说……」光代拉着伊良部的袖子。

「啊，我知道这个。我常在深夜的电视购物节目看到。拜托，可不可以让我也来试试看？」

伊良部兴冲冲地爬上健身器具，但立刻失去平衡掉下来。

「可恶，没想到这还挺难的。」他试了好几次，完全没有放弃的迹象。

「医生，请你让开好吗？」薰忍不住拉高音量说。「我在赶时间。这可是紧急情况。」她拉了伊良部一把，将他推开。

「医生，很抱歉。请你让我们借用一下这里。只要三十分钟就好……」光代向他低头请求。

「可是我也想玩欸。」伊良部噘着嘴说。

「喂，麻由美，你家医生有问题啊？」

久美以现在年轻人流行的语调问。

「你的老板还不是。你们如果是到别家医院，早就叫警卫来了。应该感谢我们才对。」

麻由美嚼着口香糖，挑衅地抬起下巴。

「总之，医生，请你跟我到那边谈吧。」光代额头冒汗，推着伊良部庞大的身躯往外走。帘子被拉上了。

整个过程彷佛是一场闹剧，但薰毫不在意。总之她现在终于可以专心开始燃烧脂肪了。她换上衣服站上健身器材。

薰伸直背脊，以一定的频率踩踏板。器材上附了液晶显示萤幕，上面交互显示踩踏板的次数和所消耗的卡路里。她希望至少能在三十分钟内踩上两千次。这样就可以消耗大约两百五十卡的热量，抵掉中午四分之一个便当的内容。

她前后挥舞手臂，将意识集中在全身各个部位。首先是臀部。又圆又翘的屁股才是年轻的象征。接着是腰部周围。身为女星，穿着低腰牛仔裤时裤缘上方绝对不能堆了一层肉。

一、二、一、二——她把一切抛在脑后，全神贯注在运动上。她感觉到全身上下洋溢着喜悦。所有细胞都团结一致地追求美丽。

预定的三十分钟很快地过去了。薰满身大汗，病患用的衣服已经完全湿透。她喘着气，心脏剧烈地跳动。但她并不感到累，充实感战胜了疲劳。

「久美，淋浴间在哪里？」薰拉开帘子问。

「麻由美，借一下淋浴间。你这里应该有吧？」

「你少白痴了，哪有人这么厚脸皮。」麻由美皱着眉头狠狠地说。

「别小气嘛，你们不是都靠着不必要的打针赚钱吗？」久美回她。

「好了吗？好了吗？那接下来换我。」伊良部脸上带着快乐的表情再度出现。

「医生，很抱歉。我们想借一下淋浴间，不知道方不方便。」光代以哀求的口吻拜托他。

「太平间隔壁的清洗室可以自由使用。不然还有最上层特级病房也有淋浴间，不过要付费。」

伊良部悠然地回答。她们当然选择到特级病房。

麻由美臭着一张脸，把她们带到宛若旅馆套房的病房淋浴间。薰流了一场汗，总算恢复精神，紧绷的肩膀也放松了。她庆幸自己先前坚持要运动。如果放着不管，她一定直到晚上都无法感到安宁。

她裹着高级浴袍，从病房窗户看着外面的街道。远处是市中心的高楼大厦，下方似乎是高级住宅区，矗立着一整排漂亮的民宅。梅雨季节东京的天空在厚厚的云层覆盖下，像是随时要哭泣。

看着这样的景象，她突然感觉清醒过来。

呃，我为什么会在这里呢……

薰独自一人皱起眉头。

我直到刚刚都还在踩健身器材的踏板——在一间从没来过的医院诊疗室……而且好像也对医生说了很粗鲁的话……

她的背脊感到一阵凉意。

我也许不太正常吧……

薰有好一会儿的时间无法离开原处。

她满怀着灰色的心情回到地下的诊疗室。光代竖着一对八字眉等她。

「我刚刚好像做了很丢脸的事情。」薰哭丧着脸诉苦。

「没关系，我们也得到医生的谅解了。」

光代像个母亲一般抱住她。伊良部正在房间中央玩踏步机，不过他似乎无法顺利踩踏板，身体摇摇晃晃的，看起来就是没有运动细胞的样子。

「这什么东西嘛！根本就不好玩。」他撅着嘴走下踏步机。「好了，既然都来了，就顺便打一支让你神清气爽的针吧。喂～麻由美～拿一支大号的过来。」伊良部转动着手臂说。

麻由美面无表情地将整套注射器具放在盘子上端过来。她拿起特大的针筒。

「那个，请问，你们是要帮我打针吗？」

薰搞不清楚状况，就被安置在凳子上。

「别担心，别担心。」伊良部抓起她的手臂，用橡皮圈绑在注射台上。薰还没回过神来，就被刺了一针。

「好痛好痛！」薰扭曲着脸孔。伊良部采出上半身，以兴奋的神情从头到尾注视着打针的过程。麻由美的领口垂得很低，乳沟一览无遗。薰的脑中更感到错乱了。

打完针后，伊良部坐在单人沙发上，开始吃起泡芙。

「这是特地请帝国饭店送来的。白木小姐，你要吃吗？」

「不，不用了。」白木感到有些困惑，但还是拒绝了。

「你讨厌甜食吗？」

「我现在不想吃。」

「是吗？女人不是随时都会想吃甜食吗？你看你看。」

他露出牙龈，把泡芙伸向她。面对这种亲昵的举动，薰感到有些不悦。

「请别这样。」她严肃地说。

「女星还真可怜。想吃东西也得忍耐。」伊良部舔着黏在指尖上的奶油。「所以说，白木小姐才会一想到美容的问题就失去控制罗。」

薰看着光代。光代耸耸肩，在对方还未发言之前便抢先一步说：「白木小姐，你最近太神经质了，所以我才提出来和医生讨论。」她以有些僵硬的表情说。「我还有好多通电话要打，我在车上等你吧。」说完她就逃离了诊疗室。久美默默无言，和麻由美并排坐在长椅上。

「的确，老实说我最近真的满奇怪的。」薰老实地承认。她刚刚在人前丑态毕露，让她感到有些虚弱。「我已经四十四岁了，总觉得什么都不做就会越来越衰老，一想到就会坐立不安。」

「骗人，白木小姐，你已经四十四岁了？看起来真年轻。原来你比我还大七岁。」

伊良部搔着突出的小腹说。大七岁？这么说……这个男的才三十七岁？绝对不可能。他怎么看都像是四十七岁。

「我也常常被误认比实际年龄还要年轻。」

「哦，是吗？」她因为怕麻烦，便没有提出反驳。

「总之你只要有这个自觉就不要紧了。在这世界上，没有自觉的人是最奇怪的。」

嗯，这倒没错。就像你一样——

「对了，白木小姐，你都是怎么努力保持年轻的？像刚刚那样每天运动吗？」

「这也有……不过我并没有过分运动。食物方面也不是特别节制。」

「那你为什么不吃这个？你看你看。」伊良部再度把泡芙伸到她面前。

「我说过现在不想吃了。」她的语气不禁变得有些粗暴。

「在电视上看到白木小姐感觉的确都很自然。你和以前一样完全没变，也不像其他明星会刻意装年轻。」

原来你也了解这一点啊——她稍稍恢复勇气。薰之所以会广受女性观众支持，就是因为看起来不像是在刻意勉强自己。

「我虽然会付出努力，但还是愿意接受自己的年龄——如果装得很不自然的话，别人看了也会觉得受不了。」

「没错没错。我也是以自然为上，自然是最重要的。」

「哦，是吗？」听到他把自己拿来相提并论，薰不禁感到无力。

这时麻由美在后方喃喃自语：「自然这个字眼用在这里不觉得有些丢脸吗？」

「喂，你克制一下嘴巴行不行？你以为她是谁？」久美低声回嘴。两人开始以悄悄话吵架。

「我只是老实说出心里想的而已，你也别装了吧。」

「什么意思？」

「玩庞克摇滚的女人，怎么会去当演艺人员的跟班呢？」

「不用你来批评我的生活。」

「真讨厌，你这个出卖灵魂的女人。」

「麻由美，你跟我出来一下。」

「好啊。」

两人走出诊疗室，她们完全没有品格可言的态度让薰说不出话来。这就是年轻吗——薰叹了一口气，以手掌包覆脸颊。啊，糟了。她淋浴完竟然还没有擦乳液。而且接下来还有别的工作要做。

「医生，再见。打扰你了。」

「嗯～记得再来喔。」伊郎部在沙发上盘腿而坐，打个呵欠说。「对了，白木小姐，你要不要增胖看看？」

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

「你一定是没有胖过对不对？只要有一次经验，你就不会再害怕了。人只有对未知的东西才会感到恐惧。」

伊良部说完，露出像电影里莱克特博士般的奸笑。

薰没有回答，便离开诊疗室。她上了阶梯，走出医院，坐进在大门口等候的车。

「怎么样？有没有感觉清爽一点？」董事长问。

「董事长，你有没有胖过？」

「真过分，和你比起来我现在也算胖了。」董事长板起脸孔说。

原来如此。我从来没有胖过。因为不知道那是什么样的感觉，才会感到恐惧。你要不要增胖看看——？伊良部的话在她耳边回荡。

3

这天从早上电视台的人员便紧跟着薰。星期日人气节目「热血大陆」要一整天密集采访她。「什么～？你们还会拍我没有上妆的脸？」薰虽然假装不太愿意的样子，心里却也不是完全排斥。能成为这个节目的拍摄对象，就代表获承认是「现在当红的人物」。

光代为此非常兴奋。这一来不但能提升艺人的商品价值，广告赞助商一定也会很高兴。光代跑到导演面前，详细讨论要拍摄哪些画面。

首先是到旅馆套房收录写真散文集的拍摄现场。工作人员总人数超过十人，每个人都在为薰而忙碌。

她穿着洋装，躺在床上。相机按快门的声音在房间四处响起，后方则是电视台的人员拿着摄影机在拍摄。

经过五天像这样的拍摄，加上简单的散文和小诗，就可以成为一本书。而且每次出书必然畅销。这就足以证明在这社会上，当红的人就赢了。她曾想过如果自己只是个默默无闻的家庭主妇，不知道能否忍受如此不公平的待遇。

「我认为这个角度无法突显出白木的优点。还有照明应该要亮一点比较好。」

光代边检查拍立得的成像，边详细地交代指示，

「董事长，你真是的。大家都是专业人员，交给他们来决定不就好了吗？」薰完全没看拍立得相片，装作不关心的样子。「真对不起喔，呵呵。」她以可爱的微笑面对周围的人。

就因为光代每次都接下反派的角色，自己才能一直扮演好孩子。当这一幕播出的时候，旁白一定会加上：「白木丝毫不在乎别人从哪一个角度看她」之类的句子，呵呵呵。这就是她想要的。

到了休息时间，出版社的董事送来了蛋糕。

「哇，我最喜欢甜食了。」薰故意在摄影机前面撒娇。

笨蛋！谁叫你们送这种东西过来——她内心在怒吼。

摄影机仍继续在拍摄，薰迫不得已只好拿起叉子。

工作人员围坐在桌前吃草莓塔。薰已经一个月没吃甜食了。

「白木小姐，你都吃这么多甜食吗？」熟识的发型设计师惊讶地问。

「对呀，我的个性就是不喜欢忍耐。」她开朗地回答。

这个模式和前一天完全相同。光代和久美在房间一角露出阴沉的表情。

「白木小姐，你要不要也吃吃看这个？我不敢吃甜的东西。」摄影师把栗子蛋糕放到她面前。

喂，你怎么不自己解决——「真的？我好高兴～」但她仍反射性地演戏。

「不可以，不行不行。」光代凶狠地跑过来说。「白木，我不是规定你一天只能吃一道甜食吗？各位，请不要喂白木任何甜点。」

光代拿走蛋糕，收回盒子里。薰非常感激她绝妙的配合。

「好过分～把我说得好像日光（※日本檀木县日光市有一座著名的猴子主题乐园。）的猴子一样。甜点是女人活力的来源耶。」

薰刻意在摄影机前鼓起可爱的双颊，假装生气的样子。

嗯，这一幕非常不错。旁白一定会是「白木完全不挑剔食物」。不过还真糟糕，她等于是吃下了一大块砂糖——

摄影再度开始。薰换上别的衣服站在窗边，做出忧郁的表情，从高楼的房间往外看。灯光从背后照过来，她看到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

从极近的地方看自己的脸，她看到眼睛下方有一道皱纹。天啊！这不就是上次发现的那条皱纹吗？化妆师实在太差劲了。这样一来灯光制造出阴影，不就一目了然了吗？

她别开视线，看到从上衣袖子露出来的两只手臂显得格外肥胖。这件衣服是针对年轻人设计的，剪裁很贴身，裤子也相当紧绷。

她觉得胃部好像喝了酒一般热了起来，并意识到糖分正缓缓地在体内渗透。

她的脸上渐渐失去血色。不行，这样下去刚刚吃的蛋糕一定会转化为赘肉，得想想办法才行。

——不，哪有人刚吃下去就胖的。不可能有那种事的。一定是想太多了。

她拚命这样说服自己，然而她心中仍旧持续涌起焦躁感。

「很好，很好。就是这个悲伤的表情。」摄影师说。

薰根本无心回答。她开始感到坐立不安。

「对了，接下来拍一张疯狂一点的照片吧。」快门声停下之后，薰开朗地说。

「疯狂的照片？」

「就像一个十七岁的少女，第一次住到高级旅馆的套房，很兴奋地一个人又唱又跳的样子。」

「呃……这没有在原先的脚本里欤。」摄影师困惑地说。

「这种就要靠即兴演出啊！呀呵～！」

薰加了一段助跑，跳上特大号的床上。摄影师察觉她的意图，拿起相机瞄准。薰在床上跳跃，快门也连续不断地响起。

薰拿起枕头丢向墙壁，又把弹回来的枕头踢过去。她不断地跳动，即使头发乱了也不在意，并发出「YA～」「咻～」之类的怪声。

细心的工作人员立刻将旅馆的背景音乐转到流行音乐频道，音量也调高了。她配合着节奏跳跃。

「啊，对了。我会跳踢躂舞，你们要不要看？」

「嗯……好啊。你跳跳看。」

摄影师苦笑着说。周围的工作人员也展露出笑容，当然他们也许只是客套而已。

她换成浅口舞鞋，在宽广的浴室开始踩起舞步。大理石的地板发出干燥的响声。她的舞步是专业级的，她在歌舞剧团时期曾经正式学过舞，和其他艺人的余兴表演可不同。

「真厉害。」

「没错吧？」她得意地继续跳。

电视摄影小组也跟过来拍摄。他们似乎都在为这个意想不到的画面而高兴。不知道届时会被加上什么样的旁白，如果是「白木是个淘气的女人」之类的就好了……

「OK！今天就到此为止，辛苦了。」

摄影师宣布结束之后，所有工作人员都替她鼓掌。然而薰仍旧没有停止跳舞。持续做有氧运动的结果，身体已经进入燃烧脂肪的阶段。在这里停下来太可惜了。

「白木小姐，已经结束了。」光代进入浴室对她说。

「我还要再跳一会儿。」

「你在说什么？外面摄影机还在拍耶。」光代低声说。

「请他们在外面等，我再跳十分钟就可以结束了。」

薰没有停止舞步。她感觉到大腿和腰部附近的肌肉开始紧绷，注意力也更集中了。

「呵呵呵呵呵。可以请各位先到大厅等候吗？白木好像刚刚抓到一个新舞步的点子。」光代装出笑容，努力掰了个奇怪的借口。「她下次准备在晚餐秀表演舞蹈。」

摄影人员和电视台的人都无言地面面相觎。光代硬将他们赶出去，关上了门。

「白木小姐，请你克制一点。」她红着脸低声怒骂，但薰仍旧不理会她继续跳。

薰满身大汗。一股快感自心头涌起，这代表身体正感到喜悦。刚刚吃下蛋糕所吸收的热量大概已经消耗一半了吧。

结果她连续跳了二十分钟之久，顺便在浴室淋浴。她裹着浴袍走出浴室，看到光代和久美沉着脸在等她。

「大家都觉得你很奇怪。」光代叹了一口气说。

「真的？」薰感觉胸口一阵刺痛。

房间里只留下亲近的设计师，低着头折叠薰汗湿的衣服。

「对不起。」薰走上前道歉。

「嗯，不要紧。」对方虽然摇头，笑容却有些僵硬。

薰垂头丧气。她刚刚在众人瞩目之下，没人拜托她就自己狂跳起舞来。冷静想想，的确是很异常的举动。

「你为什么要为了一块蛋糕就失去理智呢？那不会让你发胖的。你原本就很瘦，根本不用担心。」

薰默默地噘起嘴巴。如果真是这样就好了，但她仍旧感到害怕。

「我们现在就去伊良部先生那里吧。」

「什么？我才不要。那个医生好奇怪。」虽然她自己也很奇怪。

「我后来问过别人。伊良部医生原来是大日本新闻田边前董事长和Live fast公司安保董事长的主治医生，应该也算是一位名医。」

「他们都是怪人，所以才会臭味相投吧？」

「不管怎么样，我都要你去一趟医院。」

到了旅馆的大厅，「热血大陆」的摄影小组正在等她们。「嗨，刚刚那段影片真的很有趣。」他们的表情也有些僵硬。

「接下来是要去接受杂志采访吧？」

「不，这项行程临时取消了。我们要到一家认识的医院，听取医生的简报。」

光代若无其事地说。

「医生的简报？」

「最近有人邀请白木参与一部电影演出，主角是精神科医生。在接受这项工作之前，白木坚持想要先了解一下精神医师的工作，呵呵呵。」

光代是撒谎的天才。然而这时导播却提议要拍摄这段过程。

「拜托了，现有的材料还不够拍成一集。而且我们想要让观众知道女星私下为工作所做的努力。」

光代似乎也认为这是个不错的点子，于是便答应了。

「董事长，你难道打算让他们拍摄诊疗过程吗？」

「只要一开始装一下，拍完之后我就会请他们先回去了。」

光代不让薰有反驳的机会就拉着她上了车，并以手机连络伊良部。

薰怀着不安的心情从车窗往外望。放学的小学生正快乐地走在人行道上。

她忽然想到最近都没有和女儿在一起玩。她叹了一口气。前几天她接受女性杂志访问的时候，还曾经对育儿议题发表过自己的意见。

连身为母亲这件事都可以拿来当作卖点，足见名人真的是个好赚的行业。甚至也有人专以令人讨厌来博得一席之地。这简直就是一种特权。也因此大家都为了保住自己的席位而拚命。演艺圈的竞争就是激烈的卡位战。

薰是在过了四十岁之后才开始大红。之前她虽然也建立了首席女星的地位，但直到最近人气才开始暴涨，突然成为众人吹捧的对象。她之所以时来运转，只为了「过了中年还很年轻」这一点。在四十岁前仍保持美貌的竞争对手们过了四十岁就全都退出了战场。当然薰也不是因为事前猜想到会有这么一天才预作努力，只是因为从年轻时就在练舞，才会得到这场收获。偶然的储蓄替她带来了意想不到的利息。

人生真的很难预期。五年前她完全没有想像到会有今天的自己。

如果说她的实力是十，那么她所受到的评价就相当于一百。她虽然不觉得有什么不好，但有时还是会感到恐惧。

她在车上按摩脸颊，一边还喃喃祈祷：不要下垂，不要下垂——

到了精神科的诊疗室，伊良部正以发胶把前发抹到后方。他戴上夸张的蝴蝶结领带，身穿条纹西装，脚上搭配相同样式的鞋子，看起来就像增胖的食倒人偶（※大阪某餐厅的招牌人偶，也是大阪著名街景之一。头戴小丑帽，身穿条纹西装。）。

「摄影机在哪里？在哪里？」他高兴地凑过来。

「待会就来了。医生，请你务必要照我刚刚在电话中说的表演。只要演最初的十分钟就可以了。」光代深深地鞠躬拜托。

「ＯK，你是要我教白木小姐做一名精神科医生的要领吧。好高兴喔～『热血大陆』耶。这样我就成名了。」

伊良部像个小孩子般兴奋。麻由美躺在长椅上懒洋洋地抽烟。久美在她隔壁坐下，以手肘推推她说：「你也得帮忙。」

「上『热血大陆』这种节目不是很丢脸吗？」麻由美低声地说。「那不就是每个礼拜天晚上播出、加一堆恶心旁白的拍马屁节目？」

「喂，你嘴巴放干净一点行不行？」

「上那种节目有什么好高兴的？」

「麻由美，你别太过分。这世界上不是所有人都像你那样喜欢些非主流的东西。」

「哦，哦。久美，你终于也向商业主义靠拢了。」

「我开始觉得跟你好像不太合得来。」

「我也是，要不要干脆解散乐团？」

「好啊。」

两人低声喃喃争执。

摄影小组到了，架起照明灯。伊良部满面微笑，在沙发上交叉起短短的腿。

「医生，请问精神科医师是什么样的行业？」

在摄影机前，薰刻意装出闲聊的样子。

「这个嘛，首先要仔细倾听病患的谈话，由此掌握疾病症状——」

「停，卡！」导播插嘴。「医生，请你表现得更自然一点。不要太拘谨。」

导播弯下腰提出要求。

「这样啊？」

「是的，请你照平常那样表现就行了。」

「那我们就先来打针吧。咯呵呵。喂～麻由美。」

「啊？要打针？」麻由美皱着眉头自言自语。「干脆在她的眼角打一针矽胶注射算了。」

「你是想讨战吗？」久美脸色大变。

「真讨厌，这社会上什么时候开始这么喜欢吹捧装年轻的欧巴桑？」

「你忍耐忍耐吧，麻由美。有一天你也会变成欧巴桑。」

「才不会。」

「喂，你们两个，可不可以安静一下？」导播斥责了两名年轻女孩。接着他又转向伊良部。「医生，打针就不用了。请你尽量以普通的方式谈话……」

「普通啊……精神科医师的工作基本上就是当病人的谈话对象呀。」

「没错没错，就是像这样。」

「最近以哪一种病人比较多呢？」薰问。

「这个嘛，以整体倾向来看，应该是像白木小姐这样的中年女性吧。有很多被抗老化诅咒缠身的欧巴桑，无法忍受岁数增长的恐惧，就跑到精神医院来。哈哈哈。」

伊良部毫无顾忌地大笑。薰也想跟着笑，但脸颊却在抽搐。

「以前大家都毫无疑惑地步入中年。不过因为电视节目上有越来越多装年轻的演艺人员，观众心里也会产生强迫观念。」

装年轻？竟敢在四十多岁女人的面前提起这种禁忌话题……

「不过白木小姐倒是感觉很自然。」

「嗯，对呀。我的确以自然为上～呵呵呵。」

快点转移话题吧——薰笑得有些僵硬。

「又来了。自然——给欧巴桑看的女性杂志最喜欢用的免罪符。」麻由美在后方喃喃自语。

「我生气了。我要和你绝交！」

久美低声说完便站了起来。

「我只是说出心里想的话而已。」麻由美有些不耐烦地搔着脖子。

「那你看到胖子就要称他是胖子？」

「如果那个胖子自以为自己很苗条的话。庞克的精神不就是要纠正这世界上那些自以为是的家伙吗？」

「我老实告诉你，凭你的歌词我们一定不可能跨进主流乐坛。你太喜欢用广播禁用语了。」

「你不要在这里提这些。」

「你们别太过分！」光代看不下去，板着脸孔斥责。「现在是摄影中，你们到底在想什么？」

「喂，到外面吧。」麻由美以下巴示意。

「你也是。」久美回瞪她。

两人带着杀气走出诊疗室。摄影小组成员都露出彷佛看到外星人般的眼神。

「呃，医生，我们刚刚说到哪里呢？」薰边擦汗边设法缓和现场的气氛。她也不了解为什么自己还得为这种事操心。

「我们刚刚谈到抗老化和强迫观念。」

「对对对，像这种时候该怎么办呢？」

「倒立吧。」伊良部轻松地说。

「倒立？」

「说穿了，脸颊会下垂也是因为引力的作用。所以只要反过来利用引力就行了。来我这边的病患我都劝他们倒立。」

「呃，这不是开玩笑吧？」薰皱起眉头问。

「嗯。我是很正经的。」伊良部迅速回答。「如果不会倒立，倒吊也可以，」

薰陷入沉思。这个说法的确合理，如果一辈子都在无重力空间生活，屁股就不会下垂了。是地球的引力长年拉扯女人身上的肉，最终变得又松又垮。

她想到这里，便开始感觉到两只手臂附近的重量。她举起手臂，看着这个部位。原来如此，即使在这个瞬间她身上的肉也在被往下拉——接着她又摸摸脸颊。她只是轻轻往上推，就感到肉移到上方。也就是说，平时她的脸颊都任由引力往下拉。

一阵寒意流过她的背脊，这四十四年来，她为什么连这么理所当然的事都没有注意到呢？

「倒立每天要做多久才行呢？」

「一次两分钟，早、中、晚各五次。」

伊良部说的数字好像真的很有根据一样。也许他真的是一位名医也不一定……

薰再也坐不住了，她体内的细胞在渴求倒立。

「医生，我想试试看。你可以帮我扶一下脚吗？」

「嗯，好啊。」

她站起来，当场就面向伊良部开始倒立。伊良部帮她扶着脚，血液迅速流到她的脑部。

「喂，白木小姐，你在干什么？」光代急忙跑过来。她趴在地上，在薰的耳边说：「摄影机还在拍耶。」

「这一招好像挺有用的。」薰说。她的臀部和胸部都往上抬起来了。

「不要做傻事啊。」

「董事长，别罗唆。」

「医生，你怎么可以让一位女星做这种事？」她这次转向伊良部抗议。

「可是，你们不是叫我表现得像平常一样吗？」伊良部悠闲地噘着嘴巴。

光代一整个感觉头大，走向摄影工作人员说：「今天的摄影就到此结束吧。白木只要开始专注于研究角色，就会进入忘我的境界。呵呵呵。」

「她这样的一面不是也挺有趣的吗？」导播苦笑着说。

「不行，绝对不行。接下来的摄影工作请改天再继续吧。」

光代挡在摄影机前，中断了摄影。电台工作人员喃喃抱怨着离开。

薰做完五次的倒立，感觉身体都热起来了。她全身上下的肉都往上提起，血液循环似乎也变好了。她一屁股坐在地板上，双脚往前伸直。

「白木小姐，你又让大家感觉很奇怪了。」光代露出疲劳的神情。

「我现在觉得都不在乎了。」

「不在乎的话，为什么不干脆任其自然呢？」

薰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躺在地板上。的确如此，抗老化跟自然是完全不同的两回事。人是会老的，但是自己是女星，人们要求她随时保持美丽的样子。

「要当魅力明星也真累。」伊良部说。

魅力明星——吗？同性影迷给予她过多的期待，把梦寄托在她身上，她也不知道白木薰这个角色还得扮演多久。

「医生，请你告诉白木，叫她放轻松一点。」光代恳求伊良部。

「那就增胖看看吧？呵呵呵。」

「不是这样——」

增胖啊？薰在心中对自己说。但这未免太不现实了，她的身体已经不是自己一个人的。她还必须对许多赞助商负责。

薰盯着天花板发呆了好一阵子。

4

薰出席了法国某知名品牌银座分店的开幕纪念派对。由于这是全东京名人齐聚一堂的盛会，店门口铺了红地毯，各家媒体也都群集守候。

在这样的场合，名人们的等级就会毫不容情地被区分出来。得到越多闪光灯青睐的人就越伟大。

薰因为有小孩，很少参加派对。不过因为这家厂商曾提供她皮包和服饰，为了表示谢意，她还是尽了参加的义务。即使如此，她仍旧大意不得。既然要出现在人前，就得维持一贯的形象。薰和设计师经过仔细的会谈，选择了可以衬托首饰的黑色绸缎礼服，腿部则没有任何袜类包裹。为了这一天她特地精心保养自己的双腿。

她一踏在红地毯上，就有无数闪光灯闪起。呵呵呵。她在内心高笑，微微低头继续向前走。「白木小姐，你是今晚的来宾中最耀眼的。」光代以兴奋的口吻说。薰感到相当满足。

到了会场，法国籍的董事长和银座店的经理都过来向她打招呼。她对每个人都报之以微笑。她体认到女星的地位果然很高，和那些只会替八卦节目提供话题的综艺明星不同。

她正在和认识的设计师谈笑，一名曾和她共演的资深女星走向她。「哎呀，好久不见。」也许因为年龄相近，那名女星很亲切地握住了薰的手。

薰目不转睛地瞪着对方的脸部。

哇！她怎么又整型了？脸颊不自然地被拉直，简直就像一块年糕。这女的从以前就常常在鼻子和下巴动刀。

「白木小姐，你还是这么漂亮。」

「不，学姐才是。」

她们彼此交换了无伤大雅的对话之后，就换了一个地点。这回轮到一个比薰小五岁左右的女星过来打招呼。「白木小姐，好久不见了。」她身穿低胸的礼服鞠躬。

哇，这个则是动了丰胸手术。你已经快四十了吧？你先生都不说话吗？

「你怎么还是这么性感？」薰奉承地说。

「没这回事，我怎么能跟白木小姐比呢？」她以撒娇的声音回答。

这时一对号称派对名人的著名姐妹花缓缓走过她们面前。出现了～！薰在内心大喊。她们巨大的胸部和臀部看起来简直像半机械人。这些人过了十年之后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子。

她转过头，又看到才二十岁左右就已经瘦到异常的女星，站在一旁以阴沉的表情喝酒。看到那副样子就让人觉得痛心。大概是厌食症吧？虽然事不关己，薰不免也替她感到担心。

「嗨，阿薰。」一名靠脸蛋成名的过气男星拍拍她的肩膀。哎呀～！薰的视线忍不住就往对方的发际飘——喂，你植发植得太明显了吧？

演艺圈就像是非自然现象的大观园。每个人为了装扮自己，什么事都做得出来。这种强烈的自恋和虚荣绝对是一般人无法了解的。普通人马上就会被淘汰。如果不能抱着某种偏执概念，是无法攀升明星之路的。

今天也许是来对了——她开始觉得自己是个很正常的人。

会场中央围绕着一群人，位于中心的是名肥胖男子——那是伊良部！啥？为什么？

伊良部发觉到薰在看他，举起手大声问：「嗨，白木小姐。你有练倒立吗？」

众人纷纷转向薰。薰连忙跑上前，低声问「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并瞪了他一眼。

「我也算是老顾客了，而且我爸爸还是这里的股东。」

「这样啊。」薰感到无力。

「伊良部先生，原来你也认识白木小姐，」一名一看就知道是有钱有闲贵妇人的女人走过来，以兴奋的眼神说。

「嗯，我是白木小姐的主治医师。」

「才不是。」薰一口否定。

「我和白木小姐同年，可以请教你为什么能保养得这么年轻吗？」

天啊！同年？社会上的四十四岁女人原来是这个样子。这女的脖子上已经有好几层皱纹了。

「这个嘛，我没有特别做什么啊。」薰面带微笑摇摇头。

「白木小姐都随身携带健身器具，还有倒立……」

「医生，你别一直开玩笑了，呵呵呵。」她踩了伊良部一脚让他住嘴。

这时和她合演两小时连续剧的川村琴美出现了。

「晚安。」她向贵妇打招呼，看来对方似乎是她的赞助者。

「真高兴，可以同时碰到当今最闪耀的两位美女。」贵妇显得很高兴。

川村迅速地以目光检视了薰的服装。薰也若无其事地打量对方。

赢了——穿网状丝袜就表示对自己的腿部没信心，呵呵呵。

薰打招呼之后正要离开，一名装模作样的中年男子拿着盛了食物的盘子走了过来。

「我替美女们端了特选的烤牛肉和鲔鱼生鱼片过来。」

「你真笨，女星们才不会吃热量这么高的东西呢。」贵妇指责先生。「毕竟要维持这么好的身材……不是吗？」

「我可以吃吗？」川村琴美面带微笑说。「我最喜欢烤牛肉和鲔鱼生鱼片了。」她拿起筷子便开始吃盘中的食物。

哼，别勉强自己了。上次你不是只吃沙拉和一个饭团当午餐吗——

「你看吧，女星的美貌是上帝赐予的礼物。」先生露出得意的神情。

「我也要吃～」薰没有退路，只好这么说。「嗯，好好吃。」她夹了好几口沾了油腻酱汁的烤肉。

她的眼神和川村琴美交会，只有对方眼中散发出火花。

搞什么？干嘛老是找我作对？我才没把你放在眼里——

男客们见状接二连三地把盘子端过来——呜呜。住手啊～～

薰心想，自己最大的毛病就是太服务观众了。不论在何时，她都希望自己不会辜负周围其他人的期待。

喂，你也来帮帮忙好不好？——她以眼神示意伊良部。伊良部不知是察觉到她视线中的含意，或者是根本没有这个需要，已经开始一心一意地大嚼眼前的食物。

薰总算达成任务，离开这群人。她因为懒得和人谈话，便坐到墙边的椅子上。

哎，刚刚一口气吃了好多。她轻轻叹了一口气。要不要干脆像伊良部建议的，就这样变胖算了。那样一来也许反而会轻松不少。

这时伊良部仍旧继续在吃。他的模样简直就像是冬眠前的大熊。他正把三支春卷同时塞入嘴中，博得女客们的鼓掌。这家伙果然只是个白痴吗？

一名资深的大明星走过薰的面前。薰心想至少该打个招呼，便站起来向她点了点头。

大明星只瞥了薰一眼，便转过头离开了。

就是有这种人，明明已经年过六十还画着少女妆，穿着暴露的礼服。

聚集在这里的女人都在奋力挣扎。她们不惜牺牲一切，只希望能停止时间。在年轻女孩眼中看来，自己大概也是——

伊良部这时像是在吹口琴般啃香瓜，他惊人的吃相甚至连外国人看到都鼓掌叫好。

越来越多的人围绕在伊良部身边，简直就像是在看街头艺人表演。

伊良部开始拚命喝香槟。听到观众发出惊叹声，他便挺起胸膛显出洋洋得意的样子。

他又把义大利面盛在法国面包上一口吃下。观众再度鼓掌。接着他双手各拿数根烤肉串，同时塞进嘴里。众人都在大笑，之后他就当场往后倒下去了。

不会吧？薰忍不住站起来，奔到伊良部跟前。

「呜呜。好动骨（痛苦）……」伊良部翻起白眼挣扎，似乎是哽到了喉咙，

「你真笨。这么做当然会对身体不好。」

薰找来身材高壮的男人，四人合力将伊良部扛到走廊，让他躺在长椅上。她用力拍打伊良部的背部。

「医生，你到底在想什么？」

「因为大家都看得很高兴，我就……」伊良部像个被责骂的小孩子般噘着嘴。

「就算这样，也应该克制一点，注意自己的肠胃吧？」

她看伊良部可怜，便让他喝了杯水。

「我看到别人对我抱着期待，就会开始拚命。」伊良部说。

「我也是。」薰平静地说。「大家说我不用努力就可以维持青春，我就觉得自己好像有义务扮演那样的角色。」

「要当魅力明星还真累。」

「没错。医生，你也千万不要当上魅力明星喔。」

「可以的话我还真想当当看，嘿嘿嘿。」

「嗯，说得也是。」

薰感觉紧绷的肩膀好像突然放松了。反正目前的地位大概也只能维持个五年左右，她早就有自觉了。她还没有天真到误以为这股风潮可以永远持续下去。

再努力个五年吧。我是女星，我的工作就是要提供梦想。

伊良部恢复正常后，薰也决定回家了。熬夜是美容的大忌。回家后她还想骑健身脚踏车。她一定要想办法消耗烤牛肉的热量才行。

她走进化妆室，在镜子前面补擦口红。这时她听到厕所内传来呕吐的声音。有人在吐刚刚吃下的东西。令人不快的呕吐声传遍整间化妆室，感觉像是勉强在催吐。

薰连忙离开化妆室。她不想看这个人是谁。如果是那位女星，连自己都会感到难过。

到了外头，有许多凑热闹的人在等她。「看，是白木薰欸。」「好漂亮。」「好年轻。」她听到众人感叹地说。

她自然而然地挺直背脊，缓缓地走到停车处，以便让大家好好欣赏。

久美的乐团举行现场演唱会那天，刚好是薰休假的日子。薰对现今年轻人的音乐很感兴趣，便决定偷偷前往观赏。不过她没有勇气一个人到演唱厅，便邀女儿一同前往。小学一年级的奈绪很高兴地答应了。

薰戴上帽子及粗框眼镜变装。为了不要引人注目，她穿上普通的运动衫和牛仔裤。她甚至也没有化妆。这样的装扮让她感觉像是把自己的刀典当在当铺的武士，全身上下感觉好似少了什么，让她自然而然地缩在房间的角落。

久美的乐团是四个女生组成的。吉他手是麻由美，贝斯手是久美，另外两个女生分别是主唱和鼓手。

最让薰感到吃惊的是她们的装扮。她们穿着钉了钢钉的皮革胸罩以及同样的皮革热裤。她今天才知道久美肚脐上穿了洞。所有成员的头发都往上直耸，年轻在某些方面是凶暴的——薰内心不禁产生这样的感触。她自己出身歌舞剧团，一直生活在全是女孩子的世界。

她们演奏的音乐是庞克摇滚。观众随着激烈的节奏跳动，连地板都在摇晃。奈绪发出尖叫和众人一起跳跃，让薰感到有些担心。从父母的角度来看，她并不希望女儿长大后和这样的年轻人混在一起，

担任主唱的女孩开始介绍曲子。

「下一首曲子是麻由美写的新歌。歌名是『装年轻』。YA！」

薰心中升起不良的预感。

装年轻　装年轻

过了四十还要谈恋爱

乳房下垂还在做美梦

喂　那位欧巴桑　你很碍眼欸

装年轻　装年轻

拉皮整型还号称自然

头发烫卷最受装梦幻

喂　那位欧巴桑　你搞错了吧

哇～　哇～　装年轻

哈～　哈～　真和平

没有别的事可做了吗～

薰听了差点没昏倒。真是毫不容情的歌词。而且竟然会有年轻女孩把腿张得开开的在唱歌。

「哈哈哈。」奈绪发出天真的笑声，薰有些后悔把她带来。

哎～薰深深叹了一口气。年轻是残酷而无所畏惧的。

然而过了不久薰又恢复平静的心情。因为久美和麻由美两人真的都表现得很帅。

真羡慕她们。既不是复制品也不是仿冒品，而是货真价实的年轻——

她和女儿一起跳舞，额头上开始冒出汗珠。




第三卷 镇长选举 第四章 镇长选举
1

宫崎良平面对电脑，正在制作町内（※町是日本行政区划分的一种，相当于乡镇级行政单位。）高龄人士名册。土木课的矶田课长突然从后方拍拍他的肩膀，把脸凑近，以带着口臭的气息在他耳边低语：「你今晚应该有空吧？」良平顿时陷入忧郁的心情中。

「这个，呃，今晚的话，我要参加敬老会的会议……」

他不想应酬，临时编了一个谎言。

「哪有什么会议！还不就是跟一群老人唱KTV。那种事找社福人员去就行了。你听好，今晚六点约在『御多福』。后援会的岩田董事长和渔会的塚原先生都指定要见你。」

矶田装作帮他按摩肩膀的样子用力捏了他一把。良平发出窝囊的叫声。「好痛好痛！」

「你来这座岛上也已经九个月了，该下定决心了吧？」

他的嘴角露出微笑，以挑衅的眼光看着良平。矶田的肤色浅黑，理着平头。要不是穿上町公所的制服，看起来还真像是一名渔夫。

「当墙头草只会断送你的前程。」

他以这句话作为结论，戳了一下良平的后脑勺。

这座千寿岛位于伊豆半岛的外海。行政上虽然归属于东京都的管辖，语言却比较接近日本西部的腔调。据说这里在江户时代是流放犯人的地方，太平洋沿岸地区的罪犯都被送到这里来。也许因为如此，岛上居民的气质相当激烈，也相当单纯。如果没事脸上带着微笑，还会被人狠狠怒斥：「有什么好笑！」

良平轻轻叹了一口气，抬起头，看到不远处总务课的上司——室井课长——正眯着眼睛看他。接着课长以下巴示意他上前。这次轮到这边了——良平喃喃自语，走到窗边的座位。室井靠在吱吱作响的椅背上，问他：「矶田刚刚跟你说什么？」

「他邀我今晚去喝酒……」良平老实回答。

「不准去，知道吗？」室井的口吻完全不容对方反抗。他留着一头短卷发，没穿制服的时候看起来就像是在镇上经营融资业的人。

「我可以跟他说是课长禁止我去的吗？」

「笨蛋！自己做的事情自己负责。」

「自己做的事情——？」良平瞪大眼睛。「可是我什么都没做啊。」

「什么都没做才是最糟糕的。至少在这座岛上是这样。」

室井冷淡了笑了笑，点燃了香烟，把烟吐向天花板。这间町公所相当豪华，和人口稀少的小岛完全不相称，但室内到现在还没有分隔吸烟区和非吸烟区。由于员工当中有许多瘾君子，白色的墙壁都已经开始泛黄了。

墙壁上此刻贴着崭新的海报，上面印着「同心协力维护公正的选举　千寿町选举管理委员会」。如此假仙的文案，让人连拿来开玩笑的心情都没有。四年一度的镇长选举在今天正式发出公告，千寿岛的选举素来以激情闻名，每次选举岛上都会分裂为两派，前镇长和现任镇长之间展开炽烈的战斗，选举投票率则高达百分之九十五以上。在这座岛上不容许旁观者的存在。

「对了，新的医生明天就要来了吧？迎接的工作就交给你来处理。」

「好的……」

「那位医生没有把户口迁到这里来吗？如果有的话就是重要的一票了。」

「不会吧。他才待两个月而已。」

良平回到位子上，便感觉到胃痛。把医生带到诊疗所后，他打算立刻请对方帮自己看病。这几天他完全没有食欲，对立的双方阵营都在强迫他支持己方。

二十四岁的良平出生于东京的世田谷，从小到大一直过着踏实的人生。他以高于平均的成绩毕业于公立高中和大学，通过公务员资格考之后便在都政厅就职。他之所以会选择当公务员，是因为自觉自己比较适合做这一行。他讨厌把人踩在脚底的竞争，也不喜欢过度受人瞩目。更重要的是，他不想过着汲汲营营赚钱的生活。他小时候看过父亲事业失败，自然而然认为过着朴实的人生才是最好的选择。他的指导教授曾经批评过：「你还年轻，怎么一点野心都没有？」但良平并不太在意。如果所有人都是野心家，这个社会就会变得一场糊涂了。

他在都政厅被分配到福利保险局，主要从事医疗设备及制度的改革。当然，因为他还只是个新人，主要工作大半都是辅助执行业务而已。前往第一线医疗现场聆听医师和病患的心声，让他学到很多，也觉得很有趣。碰到迫切的陈情，自己虽然无能为力，却也使他燃起使命感。公务员虽然常受到外界批评，但他仍旧以自己的工作为傲。他没有野心，但至少还有良心。

今年是他任职第三年，人事课询问他要不要参与离岛研修的计划，原则上人口稀疏地区应该是在总务课的管辖范围，但因为上层希望能让年轻人有机会累积经验，这个机会便落到良平身上。研修场所是干寿町町公所的总务课，任期两年。良平刚听到时虽然有些犹豫，但隔天便应允了。获得指名代表自己受到上级的瞩目。而且他一直和双亲住在一起，很想一个人生活看看。离岛对于生长于都会的良平而言，也具有莫名的吸引力。

千寿岛人口大约两千五百人，是个以农业和渔业维生的悠闲小镇。岛上没有飞机场，只有从伊豆大岛定期通航的船只。町公所的职员只有四十人，因此最年轻的良平便得负责所有杂务。

到了岛上，良平才惊讶地发现这里虽然是偏远地区，公共设施却非常完善。道路铺装得相当美观，也有人行道和行道树。图书馆和体育设施也都新颖而豪华。

只是因为这些设施的使用者很少，维护上便会花不少钱。岛上所有的公共设施都是赤字经营。

「你也知道的，这里属于地方交付税（※在日本为了平衡城乡差距，由所得税等税收拨给地方的补助金。）特区。既然有预算，哪有人会笨到放着不用？」室井说完便露出得意的笑容。町公所内所有人都热心于花费预算，完全没有试图改革的气氛。简单地说，这些人根本没有成本观念。

良平理所当然会感到有些格格不入，但还是决定遵循岛上的做法。反正凭他一个人也无法改变现状，而且乡下地方或许大半都是这样的情况。以中央行政的想法评断地方事务，代表着都会人的傲慢心态。但他也下定决心绝对不要在工作上有所怠慢。碰到自己认为必须改革的地方，他也会主动拟出计划。

然而过了不久，良平发现一个奇怪的现象——町公所的人际关系明显地划分成两派。虽然说不论在什么地方都会有派系问题，但这里的程度却超乎寻常。这两派简直就像是不同的生物一般，完全没有任何交集。土木课的矶田和总务课的室井甚至不愿彼此交谈。室井毫无顾忌地说镇长的坏话，镇长则完全无视于室井的存在。这简直就像是在办公场所中，同时存在着两组不同孩子王带领的帮派。

「小仓和八木之间的战争，到现在还在这座岛上上演。」食堂打工的欧巴桑附在良平耳边说。弟弟经营土木业的小仓武是现任镇长，而女婿同样经营土木业的八木勇则是前任镇长。

「这场战争已经持续了六十年，简单地说，就是土木建筑业者之间在互相争夺公共工程。」欧巴桑以高兴的表情说完，便像卡通里的狗一般摇着肩膀嘻嘻笑。

根据欧巴桑的说法，自大战后岛上的镇长便一直由这两家之一担任。每次镇长轮替，所有的上下关系也会跟着倒转。八木在当镇长的时候，室井担任土木课长，矶田则被远派到膳食中心，甚至也有前任副镇长被下放为清扫课一般职员的例子。公共工程的分配理所当然地交给镇长的亲戚处理，敌对一方只能接最下层的工作。这种报复行为永无止尽地延续下去，

「怎么能放任这种情况不管呢？」良平皱着眉头问。欧巴桑则说：「这不是可不可以的问题。反正这就是传统，没办法。」她似乎并不以为意。

顺带一提，这位欧巴桑是小仓派的。理由是因为她丈夫是渔夫，而小仓给了渔会不少的补助金——她告诉良平这些事的时候，完全看不出有一丁点的罪恶感。

而此刻，这座岛上的选举终于要展开了。

「喂，宫崎。就算你是东京派来的，也不准你袖手旁观。」

在居酒屋「御多福」，良平被喝醉的矶田拉扯着耳朵。良平刚刚工作结束要回家的时候，在停车场被矶田逮住，直接拉到这里来。

「没错，东京人根本不了解人口稀疏地区的选举。弃权是最卑劣的行为。」

渔会的塚原也以布满血丝的双眼瞪着良平说。千寿町虽然也隶属于东京，但这座岛上的人却只把位于本州岛上的首都称作东京。由于隔着海，大家都不觉得自己属于首都的一部分。

「我并没有说我要弃权。」良平语气含糊地说。他已经被连续斥责了一个小时以上。

「那你要投谁？小仓先生还是八木那臭老头？」

「我必须先听听双方的政见，再决定要投哪一位……」

「笨蛋！」这回换成后援会会长——经营土木建筑公司的岩田董事长——敲他的头。「哪来的什么政见！」

「你是说，没有政见……？」

「听好了。小仓先生要整顿港湾，八木那蠢蛋要建设农业实验场，两人的政见就只有这样的区别。你在讲什么天真的屁话！」

「可是……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只待两年，这场选举根本和我无关啊。」

「那可不行，一票就是一票。」

「没错没错。」

三人带着凶狠的表情点头。

良平深深叹了一口气。他夹起盘中的料理。这里不愧是四面环海的岛屿，每一条鱼都很新鲜。在这当中也不断有人替他倒酒，以近乎强迫的态度逼他喝下去。

「可是，只有我这一票，也差不了多少吧？」良平很小心地说。

「之前不是也告诉过你了？上回的选举只差五票险胜，害我们吓出一身冷汗。差一点就要让八木那白痴连续两届夺得宝座了。」矶田拿起空酒瓶，对着厨房摇了摇。「喂，我们还要加酒。」

「矶田在八木当镇长的四年之间，都在膳食中心帮人添饭。你可以想像吗？五十岁的大男人要帮中小学生准备午餐欸！」

塚原将上半身往前探，涨红着脸说。

「也听听我的遭遇吧。」岩田董事长插嘴。「我在八木当镇长的那四年，一直都在做最下层的烂工作。那可不仅仅是获利减半之类的。我当时连挖土机都拿去典当，过着负债的苦日子。」

岩田董事长似乎回想起当时的情景，忿忿不平地说。这个男人的妻子似乎就是小仓的妹妹。也就是说，他也算是小仓的亲属。

「可是换过来想，八木阵营目前也是处于这样的境遇，两边可以说是半斤八两吧。应该是找出和解方案的时候了……」

「别开玩笑！战争就是要拚个你死我活。」

「不用对八木那种粪渣手下留情。」

「没错，八木那屁虫根本就是……」

三人纷纷开始辱骂敌对的阵营。良平曾听说过去也有岛上的年轻人受不了两派恶斗而出马竞选，但最后连一百票都没得到，还被全岛居民排挤，最后只能选择离开这座岛。两派决战才是岛民的共识。

「请问，如果我真的依附某一方的阵营，到时候那个人要是输了会怎么样？」良平战战兢兢地问。

「你剩下来的任期就会很不好过了。」

「没错，大概会被派去整理千寿山的登山步道吧。」

「可是我只是外派到这里的人啊。」良平感到无法了解，不禁拉高了声音。

「那又怎样？千寿岛享有治外法权。」

酒端上了桌子，良平又被迫喝了不少酒。他的脑袋逐渐麻痹。

治外法权——良平在口中喃喃自语。前几天他才打电话给都政厅的前上司，告诉他自己目前的困境。然而对方只是笑着说：「原来如此，终于又开始了。」完全没有帮忙解决问题的意思。岛上选举不公是天经地义，小仓和八木都因为行贿各被逮捕过一次。东京都早就已经束手无策。

「对了，宫崎。明天要来的那位医生会把户籍迁过来吗？」矶田问。

「室井课长也问了我同样的问题。医生的任期只有两个月，我想应该不会迁户口吧。」

「这位医生还是照例从自治医科大学派来的吗？」

「不，这回是从民营医院过来的。这家医院叫做伊良部综合医院，据说连护士也会一同前来。」

「哦。这世上还有这种奇怪的人。我们得立刻举办欢迎会才行。」

届时一定会分为小仓派和八木派，举办两次宴会吧。

「那个，我差不多也该走了。」良平起身准备离开。

「混蛋。没喝完这瓶绝对不准走。」

岩田董事长一把抓住他的衣领。良平眼前的大碗被倒入满满的酒。他光是看到就开始觉得恶心。

「好了，一口气喝干吧！」

良平因为想早点回去，只好拿起大碗，才喝到一半整个人就瘫在地上。

「搞什么！最近的年轻人真是——」

他最后听到的是矶田的声音。

2

隔天是个晴朗的好天气。海面上没有风，波浪也很和缓。千寿港上空有一群海鸥飞舞，发出「嘎～嘎～」的嘈杂叫声。海鸥的叫声让宿醉的良平头更痛了，他的胃也感到很不舒服，他甚至不记得自己昨晚是怎么回到家的。

一艘红白相间的高速小艇出现在海面上。小艇激起水花，强而有力地向千寿岛驶近。小艇是从东京的竹芝栈桥出发，经过数座伊豆诸岛的岛屿，到达千寿岛大约需要三个小时的时间。定期船一天有四班，不过只要浪头过高就会停驶。碰到台风，这里就会有几天成为名符其实的孤岛。

千寿岛上有一间町立诊疗所，医生几乎都是从自治医科大学医院短期派遣过来的。岛民虽然希望能有一位定居于此的医生，但迟迟没有那种立志服务人口稀少地区医疗机构的热血汉子出现，因此近年来都是每隔几个月就会换一名医生过来。

希望这次来的医生是个好人——良平看着派遣单位送来的资料，心中如此祈祷。医生的名字是伊良部一郎，年龄三十七岁。专长是内科。

这位医生工作的场所是伊良部综合医院，在东京是颇具知名度的大医院。从医生本人的名字来看，似乎是经营者的亲属。这么说，他很有可能是基于服务人群的精神而自愿过来的。

高速小艇鸣着汽笛进港，船靠近栈桥之后便抛下缆绳。良平也帮忙进行架舷梯的工作。

去东京办完事回来的岛民纷纷下船。这个季节不太可能会有观光客，乘客几乎都是熟悉的面孔，只有两人例外：一个是穿着厚重羽毛衣的肥胖男子，后面跟着一名扛着吉他的年轻女性。

男人戴着一副造型夸张的墨镜，上头有显着的香奈儿商标。女人则穿着豹纹毛皮大衣，嚼着口香糖。「搞什么？这里根本就是鸟不生蛋的乡下嘛。」男人环顾四周，忿忿不平地这么说。

船上的乘客不到十人。岛民们一个个坐上停在附近的车子驶离。留在港口的就只剩下这两个打扮与众不同的乘客。这么说……

「那个，请问是伊良部医生吗？」良平凑过去问。

「嗯，对呀。」回话的声音有如小孩子般圆滑。

良平仔细端详这位新任医生。他的头发蓬松，看起来像是大一号的金正日。

「我是千寿町町公所的宫崎。接下来的两个月请多多指教。」良平递上名片，慎重地鞠躬。

「一定要待满两个月吗？」伊良部问。

「啊？」

「如果可以改成两个星期就好了。」伊良部露出牙龈笑了一下。「我家那个爸爸也真是的。他想要在医师协会装好人，就把儿子送到离岛，摆明了就是在作秀嘛。也不替我想想。」

他搔搔头这么说。看样子这位医生并不是志愿前来服务的。良平原本充满期待的心情立刻冷掉了。

「对了，宫崎先生。这座岛上有没有影片出租店？」

「很抱歉，没有。」

「那模型店呢？」

「也没有。」

「啧，只好请人从东京送来了。」

「医生，你也该觉悟了吧？」女人懒洋洋地开口。「人家不是答应你，回去之后帮你买新的保时捷吗？」看样子她对医生并没有抱持任何尊敬的态度。

「呃……请问这位是护士吗？」良平问。

「对呀，她叫麻由美。我一个人会很寂寞，所以才带她来。」伊良部回答。

「条件是日薪三万。」这名叫麻由美的女人直接了当地说。

麻由美并没有打招呼，只是瞄了良平一眼。她给人的印象极差，不过因为长得很可爱，良平的心跳速度仍旧加快不少。在岛上几乎没有任何艳遇机会。

良平请两人上了车，先载他们到诊疗所。诊疗所位于山丘上，是一座面向大海的独栋房屋，拥有绝佳的视野。说得好听是替远道从大城市来到此地的医生着想，但实际上是因为此地常刮强风，没有其他用途，原本的地主小仓便让町公所出钱买下这块地，并由亲属经营的建筑公司盖了这栋建筑。如果是在八木当镇长的时代，大概就会盖在八木家的地盘上吧。

他们一抵达诊疗所，便有一群野猫聚过来。岛上的野猫通常警戒心很高，不会轻易接近人类，但不知为什么现在却团团围绕在麻由美身边。麻由美看到小动物非但没有露出高兴的神情，反而发出「嘘、嘘」的声音用脚把它们赶走。

「哦，这地方满不错的嘛。」伊良部仰望着这座建筑。良平见他似乎很满意便松了一口气。接着他请两人走进里面参观设备。

「医生的专长是内科吧？」良平问。

「内科？才不是。」伊良部摇摇头，下巴上的肉也跟着晃动。「我是看精神科的。宫崎先生，你有什么烦恼吗？只要替你打一针就可以治好喔。咯呵呵。」

伊良部发出诡异的笑声。

「精神科？可是资料上明明写的是内科……」

「那一定是我爸爸随便乱写的。」

「你爸爸……？」

「哎，反正你不用担心啦。精神科有时也被称为心疗内科呀。」

「那个……我虽然不太了解医疗方面的问题，不过如果有人感冒受伤……」

「没关系，没关系。我什么病都看。哈哈哈。」

伊良部拍拍他的大肚子回答。良平越发感到不安。

这回由于交接事宜出了纰漏，造成岛上有三天的时间处于没有半个医生的状态。町公所连忙和当局取得连络，决定的人选便是伊良部。

「接下来要请你们参观作为宿舍的町营公寓，事实上我也是住在那里。」

町营公寓建于八木当镇长的时代。这是为了提供住处给外来者，由町公所收购八木的土地建造的。

「对了，只有麻由美要住那里。我要住在千寿山温泉旅馆，我已经预约最好的房间了。」伊良部说。

他所说的最好的房间，是指两年前为了迎接石原都知事特地改装的套房。住宿一晚要价十万日圆。在那之后就未曾听说有人住过那间房间。

「请问你要自费在那里住两个月吗？」

「当然。」伊良部以轻松的口吻说。良平感到更加困惑了。

「对了，宫崎先生，你的眼睛怎么红红的？」

「啊，很抱歉。我是因为昨晚喝太多了……」

「咯呵呵，那就帮你打一针提振精神好了。喂～麻由美。」

「这么快就要打针？」麻由美正在窗边抽烟，听到伊良部叫她便皱起眉头，似乎感到很麻烦。

「有什么关系，架子上好像还有很多葡萄糖。」

良平正觉得莫名其妙，注射台已经安置在他前方，他的手臂也被两人抓住，两人卷起他的袖子，用橡皮圈把他的手臂绑在注射台上。

「呃，医生，这是……」

「这是免费服务，别担心。」伊良部满脸笑容，眯起了眼睛。

「这、可是、那个……」

此时麻由美把大衣前襟敞开，露出纯白色的短裙以及下方一双没有穿袜子的美腿。良平不禁凝神注目。

「好痛好痛。」下一个瞬间，针尖已经刺进他的手臂，传来一阵刺痛。

这时他感觉到一个黑影凑近身旁。他转头，看到伊良部以兴奋的神情看着针尖刺在他的手臂上。

这两个人到底是怎么回事——？良平觉得自己好似在梦境中。

「话说回来，这里还真是偏僻，」伊良部看着窗外说。

「嗯，的确。这座岛上的人口只有两千五百人。」

「病患大概一天只有一个吧？」

「不。这里很多老年人，所以每天上午候诊室都会客满。目前这座岛上有百分之二十的人口超过六十五岁。」

「哦，老人家啊。在皱巴巴的皮肤上打针也没什么好玩的。」

他打了一个大呵欠，把手绕到后方按摩脖子。

这时从外头的马路传来巨大的广播声：「小仓武！请投小仓武一票！」拉票的不是年轻女生的甜美声音，而是欧巴桑支持者的狂吼。选举活动在今天正式展开。

「这一阵子可能会很吵。」他告诉伊良部。

「对了，还有学校的预防注射。」伊良部完全没听良平说话，弹了一下指头。

麻由美正抓着从窗户跑进来的野猫，把针筒凑近猫脸威胁：「你看你看。」

良平看着旁若无人的这两人，不禁更加感到不安。

算了，只有两个月——良平决定这样安慰自己。反正老人家常常领町公所发的补助金到东京的大医院看病。岛上的诊疗所不过是他们社交的场所罢了。

伊良部和麻由美开始替野猫打针，两人都伸出舌头舔着嘴唇。

「医生，请你抓好。」

「好痛！这只猫竟敢抓我。可恶！」

不知何时房间里面已经来了好几只猫，齐声发出悲鸣。

下午良平回到町公所工作，被室井叫到走廊上。「我要去一趟活动中心，你也得跟我一起去。」他的口吻丝毫不容对方反抗。不用问，良平也可以想像到此行的目的。岛上的娱乐协会位于活动中心，担任会长的便是前任镇长八木。他们一定是打算在那里强迫良平表态支持，

良平还来不及反抗，就被押进室井的车里。坐在后座的还有清扫课的小林课长。

「小仓那混帐已经拉拢了渡假村的那帮人，他答应要在森林步道上安置路灯。」小林探出上半身说。「五对夫妇就有十票了。这对我们来说是很大的损失。」

「不能吓阻那些人吗？就说如果不投八木先生，就要向潜水游客收取环境保护费。」

「不行不行，这样一来会惹怒整个旅馆协会。」

「他们明明就拿公有的农地当作自家菜园，还敢这么嚣张！」

两人异口同声咒骂当权者。良平没有说话，便被斥责：「你怎么不出点主意！」彷佛他已经是他们的同伙了。

到了活动中心，良平被赶下车。花坛上有一名年轻的女孩在割草，看到室井便开心地挥挥手。

「那女孩是我的侄女。当初八木先生执政的时候，我花了一百万让她进町公所工作。不到一年就因为政权交替，落得这个下场。这叫我怎么跟那些亲戚交代呢？」室井咬牙切齿地说。

「花了一百万？这不是渎职行为吗？」良平说。

「你怎么老是搬出东京那一套！」小林从后面戳了戳他的头。「要懂得入境随俗的道理。老是说些天真的话，小心半夜有人找你算帐。」

穿过玄关，便看到八木的半身像。这座耗费不少纳税人血汗钱的活动中心是在八木当镇长的时候建立的。落选之后，他便在这里过着隐居生活。当然，小仓如果这次没选上镇长，也会沦落到自己所建立的渔会会馆成为物产中心主管。因此这两方可说是半斤八两。

良平被带到会长室，坐在八木的前方。「哦，你就是都政厅来的宫崎吗？我见过你几次，可是却是第一次和你聊天。呵、呵、呵。」他那高亢的声音好似直接从头顶发出的。良平的气势完全被眼前这个有如面具的笑脸压倒。这个表情大概是花了半个世纪才完成的吧？八木的样貌让人联想到瘦巴巴的公鸡。

「听说你这回决定协助我方，让我感到相当振奋。呵、呵、呵。」

「什么？不，我只是——」

良平急忙要否认，背后却被室井捏了一下，让他痛得扭曲了脸孔。

「宫崎这个人绝对可靠。他相当了解农业方面的议题，也非常赞同八木先生建设农业实验场的计划。」

「是吗？是吗？呵、呵、呵。」八木站起来要和良平握手。良平也不知不觉伸出了手。「好了，我现在要去发表竞选演说，有什么话就和后援会长谈吧。」

八木带着秘书走出了房间。「那、那个……」良平还来不及说完，便有一只手横挡在他前方。站在他面前的是后援会会长——经营土木建筑公司的德本董事长。这位董事长眉毛很淡，眼神锐利，是那种小孩子一看到就会被吓哭的面孔。

「喂，宫崎。我听说你还没有表明态度。」

德本的表情虽然亲切，话中却带着威胁的口吻。良平被押着肩膀，只得再度坐在会谈用的沙发上。他的对面是德本，左右两边则被室井和小林包夹。

「你的一票虽然也很重要，不过我还有其他的事要拜托你。」德本董事长说。

「什么事呢……？啊，不，我并没有接受的意思，只是……」

「你死心吧。」室井阻断了他的话。

「听说你常出入敬老中心，也挺受老人家欢迎的。所以呢……」德本董事长咳了一下。「你就替我们去拉票吧。每次选举，老头子老太婆的票都不容忽视。而且他们多半属于游离票，只要撒下诱饵就一定会上钩。」

「这，可是……」良平战战兢兢地摇头说：「身为公职人员，这种事恐怕……」

「不是告诉过你大家都在做这种事吗？小仓还派教育课长当使者，游说那些外地来的老师，说要把学校的视听教室改装成家庭戏院。」小林恶狠狠地说。

「别再做这种事了，这样根本就是浪费纳税人的钱啊。」

「你老是喜欢装乖小孩！敌人准备了核子弹，哪有人会笨到用竹枪应战？」室井说。

这时良平注意到茶几上放着一个咖啡色的信封。他心中升起了不好的预感。

「给你，这是工作费。」德本董事长将手压在信封上，把信封推到良平面前。「你如果不接受，就代表要和我们为敌。」

「怎么可以这样？请饶了我吧。」良平脸色苍白，向对方恳求。

「你要当我们的敌人，就绝对不能原谅你。等八木先生当选了，一定会让你吃冷饭。」

「我是外派人员，我会向都政厅报告喔。」他以微弱的声音反抗。

「哼。没用的。东京那边自从废除都立高中、取消建设机场的计划之后，就欠了岛上一笔债。简单地说就是他们当初牺牲了这座岛，所以现在对我们都很客气，绝对不会干涉选举。」

德本董事长站起来，把茶几推到一边。良平正纳闷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只见他突然跪下来向良平磕头。室井和小林见状也纷纷跟进。「拜托了，宫崎。请你救救我们吧。」三人都把头贴在地板上。

良平被这突来的举动吓到了。「别这样。我会很困扰的。」他忍不住也跟着跪在地上磕头，脸上开始冒汗。

「你如果不肯帮我们，接下来的四年我们又得当下人了。」室井说。

「求求你们，放过我吧。」

「拜托了。救救我们吧。」小林说。

双方互相磕了十分钟左右的头，良平感觉血液似乎都冲到脑部，并开始觉得恶心。「既然如此，干脆——」最后三人从背后抓住良平，把咖啡色信封硬塞到他口袋里，

良平看到这几名眼睛布满血丝的中年男子，不敢再做任何反抗。当一个人必须赌上生活的时候，大概都会变成这样吧。人类只有在不会危害到自己的时候才会遵守规则。

他开始感到胃痛，并决定明天要到伊良部那里拿药。走到外头，只见晴朗的天空上，老鹰优雅地画着圆弧飞翔。

3

山丘上那间俯瞰海洋的诊疗所打从第一天开始就很热闹。岛上的老年人都迫不及待地开始求诊。不知为什么，门口也聚集了许多只野猫。良平走进诊所内，听到伊良部悠闲的声音：「嗨，宫崎先生，你来啦。」穿着白衣的胖子坐在一张巨大的单人沙发上，看起来就像从前的某教主。

「医生，那张沙发是哪来的？」

「我从旅馆借来的，办公用的椅子感觉太死板了。」

「哦……」

护士麻由美穿着白衣短裙，正在替门诊的老太太打针。良平看到她露出胸前的乳沟，不禁吞了一口口水。

「这个打针是干什么用的？」老太太问。麻由美只是随口敷衍：「别担心，没事的。」

「医生，我的神经痛好像更严重了。」

「那就在阳台晒晒太阳怎么样？」伊良部边拔鼻毛边回答。

「这样就可以治好喽？」

「对呀对呀。」

听到医生轻松的回答，老太太便皱着眉头走出诊疗室。

「医生，请问有没有什么需要改善的地方呢？」良平问。

「晚上太暗了。街上没有便利商店。电视画面好糟糕。」伊良部噘着嘴巴说。

「不，我是指诊疗所内。」

「这个嘛……」伊良部搔搔他粗胖的脖子回答。「我想要一台电脑断层扫描器。有那个感觉好帅。」

「请别开玩笑，岛上没有这笔预算。而且买来还得请专人操作才行。」

「那就请代理业者提供吧，就说要替他们试验新产品。」

「请便。」良平开始觉得跟这种人认真只是浪费时间。

下一名病患又进来了。对方还来不及诉说症状，就先被打了一针。岛上的老人没什么疑心，完全听从伊良部的摆布。

「最近又开始变得好吵闹了。」老太太也不知是在对谁说话，自顾自地开口。「这次不知道是小仓会赢，还是八木会赢？嘻嘻嘻。」她的口吻似乎颇以镇长选举为乐，

伊良部并不了解情况，良平便向他解释，伊良部只是「哦」了一声，看样子并没有特别关心。

「对了，敬老会的各位成员都支持哪一位候选人呢？」

良平问老太太。根据室井等人的说法，这些老人都属于游离票。

「要等到最后才决定。」老太太特别用力地说。「我们每次都是这样。」她露出含意深远的笑容。

「喂，你们几个东京来的年轻小伙子，过来看看外面吧。选举宣传车刚好要经过这里。」

从街上传来候选人游街拜票的声音。良平同时听到小仓和八木双方的名字。看来两边阵营的宣传车同时来到了此地。

候诊室内的老人纷纷走到外面。刚打完针的老太太也弯着腰跑出去。「你们也过来看啊。医生、护士小姐，还有宫崎先生。赶快出来外面看。」她招招手，三人只好跟出去。

众人站在门前的草地上等候。从声音的来源判断，右边来的是小仓阵营，左边来的则是八木阵营。他们各自喊着自家候选人的名字，但此刻的气氛却不像是一般选举宣传车往返的情况。两边的宣传音量都格外地大，简直像是祭典的游行花车。看来双方都派了不只三口车。

老人伸长了脖子等待。「阿山，你来数小仓阵营的车。阿京，你数八木阵营的车。」有人开始下达指令。这时双方阵营的选举宣传车都出现了。「小仓武！小仓武！」「八木勇！八木勇！」最高分贝的音量瞬间将这一带化作噪音的漩涡。

选举宣传车的后方分别跟着数辆车，像是在游行的车队。坐在里面的都是岛民。两队的车在诊疗所门口相会。「一、二……」老人们开始数车辆的数目。

「可恶！小仓的走狗！走夜路的时候最好给我小心点！」八木阵营怒吼。

「叫什么叫？姓八木的蠢蛋！你们这次一定会再度被打败！」小仓阵营也不甘示弱地吼回去。

良平哑口无言。通常这种时候礼貌上应该彼此交换声援才对。在日本全国各地都是这么做的，然而在千寿岛上却换成了彼此叫骂的场面。这真的是名符其实的战争了。

清扫课的小林坐在八木阵营的最后一辆车上。「宫崎，拜托你了！」他大声地吼话。良平反射性地打了个招呼。下一个瞬间他便发觉到小仓派矶田的视线从反方向射过来。矶田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良平不再去探究公务员在值勤时间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他已经习惯了。

待会矶田大概又要来找他罗唆了。良平开始感到忧郁。昨天被迫收下的信封里头总共有三十万日圆的金额，而那只信封现在还在他的办公用背包里。

「小仓有七台。」

「八木也是七台。」

「搞什么，目前还是势均力敌呀。」

老人们聚在一起聊天。

「你们在讨论什么？」良平问。

「我们在算双方的车子。在这座岛上的选举，支持者都会开车跟着候选人跑。大家从以前就是用这种方法来比较双方的势力。」

一名老先生回答。刚刚那名老太太又接着说：

「我们都等到最后再把票投给胜算比较大的一方。上次我们以免费乘坐定期船作为条件，投给了小仓。嘻嘻嘻。」

良平感到无力。这座岛上的选举完全没有正义可言。

「感觉好像很好玩耶。」在一旁看热闹的伊良部说。

「医生，幸好你没把户口迁到这里来。我因为迁了户口……啊，对了，待会可以请你帮我开胃药的处方吗？」

「嗯，好啊。还有打针。」

这时又有车子出现了。这次虽然只有一台，但引擎声却相当惊人。这台开到诊疗所门口的车是岛上从未见过的黄绿色保时捷。一名身穿西装的男子下了车。「伊良部医生。这是您的车。」这名男子的声音很有精神，看起来就像是一流企业的业务员。

「辛苦了，就停在那边吧。」

良平正感到惊讶，伊良部便向他说明：「这是我的爱车，我请人用船把它送过来。」

接着又来了别台车。这是租车公司的小型轿车。同样有一名男子走下车，向伊良部深深鞠躬。

「医生。您在电话中提到的钢弹DVD全套已经送到了。」

接着是第三台车。

「医生。我替您送来您指定的村上开新堂的饼干。」

良平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些人。伊良部轻描淡写地说：

「这些人都是制药公司的业务员。简单地说就是MR（medical representative）。我被派遣到这座岛上来，他们就追过来要向我卖药。」

「哦，这样啊。」

可是这跟饼干还有钢弹有什么关系……？老人们看到保时捷都显得很好奇，围绕在车子周围往车窗内看。

「你们既然来了，就到里面喝杯茶吧。喂～麻由美。帮我泡很多杯咖啡。」

「你叫那些人帮你泡不就行了？」麻由美似乎打心底感到不耐。她总是显出一副心情很差的样子。

「那我来泡吧。」男人们争先恐后地跑进诊疗所。

「我们也来喝咖啡吧。」「嗯，好啊。」老人们也开始移动。就连外面的一群野猫也跟进里头。

这时良平的手机响了。他按下通话钮，原来是土木课的矶田打来的，命令他立刻到渔会一趟。矶田一定是要诘问他刚刚向小林点头的事。良平感到一阵胃痛。他甚至开始觉得想要呕吐。

「喂，你是不是搭上室井跟小林了？」

良平一到渔会的物产中心，就被矶田抓着领口问话。小仓派的其他人也都围绕在他们周围，像流氓般露出威胁的姿态。现任镇长小仓也在会长室。他和八木刚好相反，圆滚滚的身材让人联想到布袋和尚。只有那张刻板笑容是双方的共通之处。「宫崎，拜托你了。嘻嘻嘻。」小仓大概觉得自己在场不太方便，发出诡异的笑声之后就离开了房间。

「那个，各位都不用上班吗？」良平问。

「不要转移话题。刚刚清扫课的小林跟你说『宫崎，拜托了』的时候，你不是向他们点头了吗？」

「那只是礼貌性地打招呼而已……」

「骗人！你一定是背叛了我们。」

「背叛……」良平声音微细到几乎听不见。其实他根本不打算支持任何一方。

渔会的塚原擅自打开良平的背包检查，发现了那只信封。「啊，那是……」良平伸出手想要取回，却被推开了。他们找到里头的三十万圆。

「这是什么东西？」矶田看到之后涨红了脸愤怒地问。「你这个男人竟然为了金钱出卖灵魂！」矶田激烈地摇动良平的脖子。

「等、等、等一下。那是他们强迫我收下的。我原本想要找机会退回……」

「你给我详细说明清楚！」

良平无可奈何，只好一五一十地说明。他甚至也被迫说出那笔钱是作为收买敬老会成员的资金。

「好，那就算了。反正一定是后援会的德本向你下跪磕头吧？听说那家伙的额头部磕到长茧了。这笔钱由我们负责交还。」

矶田把信封丢到沙发上。良平开始感到不安。

「你确定会帮我还给他们吧？」

「难道你以为我会强占这笔钱吗？我今晚就把这个信封丢到德本家的信箱里。先不讨论这个，宫崎。」他的语调突然变得和缓。「关于敬老会的事情，我也想要拜托你。」他装模作样地眯起眼睛。

另一个男人从书桌抽屉拿出一个咖啡色的信封。矶田接过之后把它放在良平面前。信封看起来相当厚重。一股灰色的空气在良平胸中涌起。

「八木真是个小气鬼，三十万当你的手续费都不够。我们出五十万，你拿去在温泉旅馆举办宴会，打听一下敬老会的需求是什么。」

「可是，这种事你们自己做不就行了吗？」良平扭曲着脸孔往后退。

「岛上的老头子老太婆都学聪明了。他们不会轻易相信我们说的话。还是找像你这种外地人比较有用。」

良平说不出话来。这时渔会的人从左右两边抓住他的身体。

「你们要做什么？」

「你应该很清楚才对。八木他们应该也是这样对你说的吧？你不收下，我们就当你是敌人。」

信封被塞进良平外套内侧的口袋里。接着他就直接被架到屋外。他实在不敢相信事情会演变到这种地步。

「宫崎，加入小仓派绝对不会让你吃亏。」

「拜托，至少也要帮我们抢到三十票。」

最后这群男人都合掌向他拜托。他们和八木阵营的人一样，都是一副穷途末路的样子。

良平怱然开始反省起来：难道自己只是个完全没有社会经验的年轻人？

不，怎么可能？他相信自己绝对没有错。

面对这群男人无所不用其极的作战方式，良平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应付。

4

良平开始感到身体真的出了问题。他不只是胃痛，甚至还开始拉肚子。他也明白原因所在——背包里的五十万圆。

在町公所，室井和矶田都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不过矶田昨晚应该把八木阵营的三十万圆还给他们了，室井等人应该不会轻易罢休才对。

于是午休时间一到，良平便逃离町公所，飞车前往诊疗所。那是他唯一能想到的避风港。

到了那里，他看到门口停着大型卡车，运送一台巨大的白色机器，那是电脑断层扫描器。

「医生，这是怎么回事？」

「没什么。我只是打电话拜托制造商，要他们借我用一段时间。」伊良部说得很轻松。「我们医院常常帮助他们，像是帮他们介绍连锁医院的生意之类的。」

「哦……」

良平还在都政厅工作的时候就听过伊良部综合医院的名声。这是大战前便已经成立的名门医院，政治家在陷入麻烦时也常躲到这间医院。

「医生，机器已经设置完毕了。」一名看似业者的男子跑过来说。「大学附设医院建立新病房大楼的时候，请院长大人务必帮忙……」男子深深鞠了一个躬。

「嗯。我会跟我爸爸提这件事。」伊良部显得很满足。

这位医生还真是高深莫测。良平开始觉得眼前这个男人很像黑手党首领。

电脑断层扫描器一安置在空病房中，老人们便立刻聚到机器前方。「这是手术台吗？」「不对，一定是可以照出剖面图的X光。」「照这个还要先被剖开喔？」众人七嘴八舌地讨论。

麻由美抓起脚边的野猫，放在台座上。台座的部分立刻凭电力开始滑动。「喔喔。」老人们发出惊叹声。五分钟后，X光照片便出来了。老人们纷纷聚到看片器前方观赏。

不到片刻，一堆人就排成一列开始等候。这是因为伊良部刚刚宣布「可以算大家免费」。

「医生，没问题吗？」

「别紧张，不用怕。反正只是试验而已。」

老人们雀跃不已，像是在举行庆典般热闹。

「伊良部医生真是一位好医生。」

「他请我们喝茶，还请我们吃饼干。」

这群人擅自泡起茶来，还打开饼干盒吃饼干。诊疗所几乎已经化作社交沙龙。

「医生，我今天来这里是因为肚子怪怪的。」良平向伊良部诉苦。

「对了，你昨天好像也提过。你是不是吃了病死的鸡呀？」

「我怎么可能会吃那种东西！总之请你帮我看一下病吧。」

良平瞥了一眼玩弄电脑断层扫描器的老人们，便和伊良部面对面坐在诊疗室。这时他想起伊良部是精神科医生，刚好可以解决他目前的问题。于是他便问：

「我想我的问题主要是人际关系造成的压力，这种时候该怎么办呢？」

「那你一个人独处就行了啊。就窝在公寓房间里头好了。」

伊良部盘腿坐在沙发上，边挖鼻孔边回答。

「可是，我每天还得工作啊。」

「那就辞掉工作吧，」

良平皱了一下眉头。对方是在开玩笑吗？或者这也是心里谘商的一部分？

「不论如何，忍受压力根本就是没有意义的做法。还是随波逐流比较好。喂～麻由美。中午的外送便当还没到吗？」

伊良部向麻由美催促着要便当。

「随波逐流……」

这个答案出乎良平意料之外。他完全没有这样想过。难道伊良部的意思是说，良平不论被哪一阵营收买都没关系吗？他也知道自己的确有些死脑筋，即使别人告诉他岛上的规矩，他也无法接受而一直在抵抗。不，可是……

这时旅馆的便当送到了，这似乎是伊良部特地请人帮他做的。叠成数层的便当里，生鱼片和小菜都排列得相当华丽。这个便当少说也要五千圆。

「我比较想吃汉堡。明天我要点汉堡，还要加荷包蛋。」

伊良部向旅馆工作人员提出要求，他那态度简直就是典型的暴发户。

「对了，医生。你有没有听过任何关于千寿岛选举活动的传言呢？」

良平下定决心提起选举的话题。他很难和岛民讨论这个问题，但又想要找个人谈谈，

「没有。我不太清楚。」伊良部边吃便当边摇头。

「这座岛上每次选举都会有两位候选人，全岛一分为二展开激烈的选战。他们的竞争方式真的很不一样。」

「对了，宫崎先生，你要吃红萝卜吗？」伊良部用筷子夹起红萝卜放在便当盖上。

「不要。」良平感到无力，垂头丧气地说。

「照你这么说，也会有银弹攻势罗？」

「嗯，老实说的确如此……」

「一票多少？十万圆左右吗？」伊良部把牛蒡也夹到便当盖上。

「怎么可能出那么多。不过如果有办法一次拉到很多票，就会有相当丰厚的谢礼。像是拉到敬老会成员，就有五十万……」

良平连具体的数字都说出来了，他心中有太多秘密不吐不快。

伊良部停下筷子。「这样的话，比如说，我如果帮人家拉到每天来看病的几十个病人的票，就可以拿到五十万罗？」他显得相当感兴趣。

「也许吧……不过医生不是已经很有钱了吗？」

「没有。在岛上花的钱其实都是归到我们家医院的帐上。我最近花太多钱了，零用钱都被我妈妈管得死死的。」

「你妈妈……？」

「这样啊……五十万圆啊。」伊良部说话时嘴里仍塞满了饭。「喂，麻由美。你去帮候诊室的病人泡茶。」他一说话米粒都喷到地板上。

「他们早就自己动手了，饼干也快没了。」

麻由美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懒洋洋地啃着三明治。有几只猫趴在她的膝盖和肩膀上。

「医生，我想请问一下，如果有候选人拿钱给你，你会收下吗？」

「那当然。」

「可是这是违反法律的行为。」

「不要被发现就好了吧？怎么了，难道宫崎先生会拒绝吗？」

「我好歹也是公务员啊。」

「真不敢相信。」伊良部的眼神好像看到了外星人一样。

听到伊良部如此笃定的回答，良平不禁陷入沉思。难道自己真的太死脑筋了吗？

伊良部已经吃完便当，拿着牙签在剔牙齿。

「对了，医生，关于我的病情……」

「哦，你是肠胃有毛病吧。那就来打针好了。我也会开药给你。」

麻由美替他打了一针。良平的视线不禁为她胸前的乳沟所吸引。这时他的脚被踩了一下。他抬起头，只见麻由美「哼」地笑了一声。这个女人也让良平感到费解。

「宫崎先生，你是从都政厅派来的吧。你还要在这里待几年？」伊良部问。

「还有一年三个月。」

「这样你还会为人际关系烦恼？真是个怪人。」伊良部毫无顾忌地大笑。「不管你做什么，反正再过一年多就要跟这里说拜拜了。如果我是你，我一定会理着庞克头去上班。」

「这样太胡来了吧？」

「你可以尽情做些你以前想做却不敢做的事情。大家不是都说，外派工作时丢脸就算了（※这句俗语其实应该是：「旅行时丢脸就算了。（因为没有认识的人）」）吗？」

「没有这种说法。」良平开始感到白费力气。

他走出诊疗室，看到老人们正缠着电脑断层扫描器的业者硬凹，要帮他们轮流照X光。看样子这玩意儿会成为老人家们绝佳的玩具。到了明天一定会口耳相传，吸引更多人前来吧？

良平又看看手中的背包。五十万圆——他叹了一口气。换做伊良部，大概会毫不犹豫地收下吧？岛上的居民也不认为这么做有什么坏处。在这里也许只有他一个人是异常的。

在开车前往町公所的途中，他和八木的选举宣传车擦身而过。车队的行列比昨天更长了。穿着围裙的欧巴桑坐在车窗的窗框上，上半身全露在窗外，就这样通过派出所前方。在选举期间，警察似乎对任何事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当晚良平回到町营公寓，发现包括教职员在内的所有单身外地人都聚集在一间房间里。八木派德本董事长等数人正在请大家喝酒吃寿司。由于房间的门是开的，他很自然地往里面看了一眼，结果理所当然地被拉进房里，

「喔喔，宫崎呀，你也来帮忙吧。下一任镇长一定是八木先生。对不对？」

「呃，这……」听到德本董事长这么说，他不禁冒出一身冷汗。矶田应该已经把当初那三十万还给他们了才对呀。

「这位宫崎先生也非常赞同八木先生的政策。」

德本董事长喝了酒，心情显得相当好。

良平皱了眉头。非常赞同……？难道那笔钱没有归还给他们？否则很难想像德本会这么说。

他脑中浮现矶田的面孔，不禁升起一股怒意。那家伙竟然敢说「难道你以为我会强占这笔钱吗」。在这座岛上没有人是值得信任的。

「如何？宫崎，你想不想一道去海外视察？我们可以趁春天到纽西兰旅行，拜访当地的市政机构，看看学校教育的情况。休息时间就去玩高空弹跳！」

良平环顾了一下其他公寓住户。每个人虽然都面带苦笑，却没有要拒绝的意思。

在德本董事长身边的是东京某家旅行社的职员。不论是岛民的休闲旅游或是学生的毕业旅行，契约成立与否都决定于选举结果，因此这些旅行社职员也相当拚命。

德本董事长一行离去之后，良平问公寓的其他住户：「各位都决定要支持八木派了吗？」

「也不算支持吧，不过目前我比较倾向海外视察这个方案。」最年长的男教师这么说。「与其弃权，还不如选其中一个。」

「没错没错。小仓派虽然也有来游说我们，不过他们提议要替视听教室增添环场音效，对我来说根本没什么吸引力，反正我明年就要走了。」

女教师甩了一下头发说。她的语气中完全没有罪恶感。在此地待了三年的农业指导员似乎看穿良平的想法，开口说：

「我可以了解你的心情，宫崎。我一开始也有同样的想法，这座岛上的派系争斗不论怎么说都太夸张了。不过啊，既然两边都一样肮脏，说什么也都没用。小仓和八木都是同类。这场选举就看你要选狐狸还是选狸猫。更何况岛民都没有意见了，我们外地人也无权干涉吧？」

「话是这么说没错，可是……」

「宫崎，你决定要投给谁了吗？」

「我还没决定。老实说，两方阵营都在强迫我表态。」

「那还真值得同情。」农业指导员笑到肩膀都在摇晃。「听说乡公所内部的争斗特别激烈。不过如果赢了，就可以独揽大权。譬如申请出差费去玩这种事，只有镇长一派的人才被允许。各项补助津贴反对派的人都申请不到，可是镇长一派甚至连下雨都有『雨天工作津贴』。」

原来如此。选举胜败对接下来四年的收入影响如此之大，怪不得大家都会抢得你死我活。

「上次选举的时候，一名外派到此地的职员替小仓镇长拉到不少票。凭这项功绩，他在任期内都在当副镇长秘书。后援会免费借他Crown汽车，而且还让八木派的课长当他的司机。哈哈哈。」

良平听了这段话更觉得忧郁。而其他住户的态度也加深了他的孤独感。大家都很自然地随波逐流，放弃一切无谓的反抗。

难道自己果然是太死脑筋了吗？要照伊良部说的随波逐流，才是聪明的做法吗？

他离开会场回到自己房间，听到上方麻由美的房间传来弹电吉他的声音。她演奏的不是旋律，而是类似建筑工地的噪音，外加重重踩在地板上的踏步声。他无法忍受，便走上二楼敲楼上的房门。

麻由美穿着短裤和小可爱出现在门口。

「什么事？」她脸色红润，以略带恼怒的声音问。

「很抱歉，可以请你小声一点……」

「知道了。」

她在良平面前用力甩上门。

良平当然感到愤怒。不过刚刚她那染成粉红色的胸部却仍残留在他的脑海中。他甚至暗中祈祷这个画面能出现在今晚的梦里。

5

隔天，良平趁室井外出的空档把矶田叫到停车场。

「怎么了，宫崎？你总算决定要积极参与我们的活动了吗？」矶田面带奸笑问他。

「矶田先生，上次那三十万圆你没有还给德本董事长吧？请你老实回答我。」良平板着脸孔提出抗议。

「哦，你是指那件事啊。老实说，我是替你着想，才暂时没有还给他。」

「替我着想？」

「你不要装那么凶的脸嘛。」矶田堆出笑脸，狎昵地拍拍良平的脸颊。「我如果立刻还给他们，你又会被八木派那些人拉去了。到时候你就会受到地狱般的严厉拷问。所以我就想到，干脆让八木派也以为你宫崎良平是他们的人，到最后再把钱丢还给他们做个了结。怎样，这计划多棒！你也不用向我道谢啦。」

「这，可是……」

「你怎么嘴上老是挂着『可是，这……』。这样还算男人吗？你是不是没长老二啊？快去召集敬老会成员请他们吃饭吧。选战期间可是很短暂的。」

良平还有很多话想说，却说不出口。现在把钱还给人家的确会面临麻烦。但是如果继续沉默下去，就等于是在欺骗八木派的人。

这时清扫课的小林刚去回收完大型垃圾回来。连课长级的人物都得亲自去收垃圾——这就是人事报复可怕的地方。

「那就拜托了。」矶田拍拍良平的肩膀离开。接下来换成刚下卡车的小林怒气冲冲地接近良平。

「喂，你刚刚跟矶田在谈什么？」

「呃，没什么重要的事。」良平连忙摇头。

「反正一定是在威胁你要支持他们吧？」小林瞪着矶田走进建筑物的背影说。「哼。那个笨蛋。宫崎早就已经收了我们的好处，决定要支持我们了。」

良平的肚子发出像癞蛤蟆般的咕噜咕噜叫声，他的肠胃这下真的出毛病了。

「对了，我刚刚去收垃圾，结果从温泉旅馆的经理那儿打听到不得了的消息。这次来上任的那位伊良部医生，他的父亲是日本医师协会的理事，据说是很有名望的人物。」

小林以兴奋的表情说。

「哦，这样啊。」良平这才了解，怪不得伊良部会是那样一个毫无常识的大少爷。

「不只是这样，那位理事先生还兴办了一个社会福利法人机构，专门在人口稀少的区域建造养老院。」

「哦，他们也有经营这样的组织啊？」

最近有很多这类型的例子。专业的医院经营者和自治团体合作，申请补助金来建造特别看护养老院。这样对双方都有好处。

「这次来岛上的医生是这位理事的儿子。我看他一定是到这座离岛来做实地调查的。要不然，大医院经营者的家属怎么会跑到这么偏僻的岛上来？」

「是吗？」

良平感到有些可疑。他很难想像那个医生会背负着这么重大的任务。

「不论如何，他既然和日本医师协会有密切关连，就绝对不能坐视不管。更重要的是，如果被小仓那帮人知道了，他们一定也会去拉拢医生。我刚刚已经打手机给室井了，他会立刻带德本董事长到诊疗所。我们也过去吧。」

良平虽然百般不情愿，仍旧被小林拖进卡车里。他开始怀疑大家是不是都没有在工作。

诊疗所前方聚集了许多人。岛上的小学生放学后都跑来看伊良部的保时捷。「好棒喔！」「真帅！」他们异口同声地发出惊叹，凑到窗前窥视车内。车身上已经沾满了指纹。其中几个小孩跑去拍打诊疗室的窗户，吵着要求伊良部：「叔叔，载我们去兜风啦！」

「我才不免费载你们。你们要拿东西来交换才行。」伊良部说。

「你要不要盐渍鱼乾？我们家有自己做的喔。」小孩子说。

「我才不要那种东西。」

「那皮卡丘的游戏卡呢？」

「如果是钢弹的我还可以接受。」

伊良部的对话程度简直跟小学生没有两样。

「不愧是著名大医院的医生。你看，他已经和小孩子打成一片了。有教养的人都很平易近人。」小林感叹地说。

良平感到相当怀疑，但因为怕惹来麻烦也没有加以反驳。室井和德本董事长也到了。他们看到小孩子和医生的互动，也露出笑容。

一行人穿过玄关，发现里头的位子已经被老人占满，甚至有人自己带了垫子坐在地上。

「宫崎，这是怎么回事？」德本董事长瞪大了眼睛。

「伊良部医生引进了电脑断层扫描器，他打一通电话业者就送过来了。因为很稀奇，所以敬老会的成员都跑来参观。」

「看样子他果然不是单纯的派遣医师。」室井压低声音说。「只打一通电话，就能拿到电脑断层扫描器。」

「大叔，这次的医生怎么样啊？」小林抓住熟识的一名老人问。

「这位医生人很好。上次的医生也是好人，只不过太严肃又不通人情了。伊良部医生都放任我们在这里爱做什么就做什么。我们老人家就是喜欢在有医生的地方玩。」

其他几名老人也纷纷加入谈话：「医生都很大方地帮我们打针。」「护士小姐很漂亮。这点很不错。」「他其实是笨蛋吧？」众人各自表达感想。

「你看，宫崎。医生一下子就博得了老人家的欢心。」室并说。

「刚刚也有人说他是笨蛋。」

「厉害的医生也能够扮演小丑啊。」

「哦……」

良平向伊良部告知町公所上级主管来访的消息，他们便立刻被邀请进诊疗室。

「欢迎光临～」伊良部拉长了声音说。

「非常欢迎您来到千寿岛。小岛上的生活可能有很多不便之处，不过我们会尽力支援，请多多指教。」

室并非常客气地打过招呼之后，三人便深深鞠了一个躬。

「听说医生是自愿到岛上来的。」小林说。

「不是，是我爸爸叫我来的。他要我来看一看离岛生活是什么样子。」

室井等人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

「他自己有在参与人口稀疏地区老人特殊安养院的经营。大概因为这样，所以就觉得有必要派遣家人到现场去，才能跟其他人交代。」

「您太谦虚了。」德本董事长搓着双手说。「对了，医生。前任镇长八木先生为了表示欢迎，想要请您吃一顿饭。不知道今晚有没有空呢？」

「今晚不行。刚刚有一位叫岩田的土木建筑公司董事长来访，跟我约七点和镇长一起吃饭。」

三人听了顿时脸色苍白。「镇长……是指小仓吗？」他们问了理所当然的废话。

「嗯。他们会亲自到温泉旅馆来。」

「那么我们就约明天晚上吧……」

「好啊，不过料理最好是肉类。生鱼片和火锅之类的我吃三天就吃腻了。」

「好的。」

众人迅速走出诊疗室。到了外头，小林立刻抓住良平的领口说：

「这下糟了，被他们抢先了一步。他们是怎么得到消息的？」

「你问我我也不会知道。小林先生既然有办法得到消息，小仓派自然也会听说吧。」

良平被对方猛力地摇晃，感觉头昏眼花。

「糟糕。小仓如果提出建造老人特殊安养院的诉求，老头子老太婆的票都会被他吸走。」

「先别急。要提政见谁都会提，重要的是伊良部医生。只要拉拢医生站在我们这一边就没问题了。」德本董事长提出规劝。

「怨我直言，那位医生应该只是一个笨少爷吧？」良平插嘴说。

「不可以无礼。」他这回被狠狠勒住脖子。

「喂，宫崎。我想到一个好主意。」室井把脸凑过来。「小仓派不知道你是敌人。所以呀，今晚的宴会你也去参加吧。」

「这个点子太好了，小仓一定会提到他们要提供的好处。知道他们的招式，我们也比较容易做对应。」德本董事长说。

「不好意思，我最近肠胃状况不太好……」

「笨蛋，决战期间哪有人在意这种小事！」

小林毫不留情地勒住良平的头。良平紧紧咬住牙关。为什么会碰到这种事？——他开始觉得想哭了。

良平请伊良部帮忙关说，总算得以出席当晚的宴会。他拜托伊良部对小仓他们说：「你们也要请宫崎先生喔。」他再三考虑要编什么样的理由，最后决定骗伊良部：「我也想要吃好东西。」他觉得这个理由比较容易让伊良部接受。

小仓、副镇长和矶田等人都来到伊良部住宿的温泉旅馆的和式宴会厅。后援会的岩田董事长和渔会的塚原也在场。坐在最上席的是穿着运动服、运动裤的伊良部。

「怎么搞的，宫崎。你怎么也来了？」矶田瞥了一眼坐在末座的良平。伊良部回答：「他是我的朋友。」矶田便立刻露出笑脸，以开朗的语调说：「这样啊，医生。这个宫崎唯一的好处就是做事迅速。请你尽管使唤他吧。」

小仓首先致上欢迎词并乾杯。「我们有幸能够请到东京大医院的医生来到岛上。」「伊良部先生真可说是医生的良心。」众人异口同声地奉承伊良部，但这个男人只是一心一意地在吃虾子。

「医生，你喜欢吃虾子吗？」岩田董事长问。

「嗯，如果有炸虾就更好了。」

「喂，宫崎。你赶快去叫他们追加虾子。」

良平心不甘情不愿地拿起内线电话点菜。

「对了，听说令尊也非常热心于建设老人安养院。」

镇长小仓很快就切入正题。

「千寿岛上长年的问题就是岛民年龄层越来越高。这几年岛上的年轻人都移居岛外，于是就衍生出新的老人看护问题。从前照顾老人家的责任都是由长子来承担，不过时代似乎变了，现在都由自治组织来负责看护……」

「镇长，你不吃那个吗？」伊良部用筷子指着小仓的盘子。

「啊？喔，你是指虾子啊。请便请便，我们随时都可以吃到海鲜，嘻嘻嘻。」小仓发出特异的笑声。「喂，你们也把虾子献上来吧。」

伊良部的盘中顿时装满了虾子。

「然后呢，本岛想要趁这个机会正式提出请愿……伊良部医生，您觉得如何？可不可以请您明天就连络令尊，提出具体的合作方案呢？」

「这个建议还真是突然。」伊良部边吃虾子边说。他用指头抓住虾尾，含在嘴里发出「啾啾」声猛吸。

「好事不宜多磨。关于预算方面的问题，我们这里是小地方，很快就可以解决了。嘻嘻嘻。」

「那个，请容我也来发表一下意见……」岩田董事长接下去说。「就如您所知，目前岛上正在进行选战。镇长无论如何都想要把建设安养院当作政见……如果能够和东京的社会福利法人谈判成功，那么……」

「你说的东京的社会福利法人，就是我爸爸做的那种事吗？」

「是的，没错。」

伊良部噘起嘴巴。他似乎不太了解谈话的内容。

「很抱歉。我是个粗人，就单刀直入地说清楚吧。医生，可以请您当我们的保证人吗？」

矶田改为正座的姿势，手贴在地上磕头恳求，镇长和副镇长也纷纷跟进。良平只好也跟着照做。

「宫崎先生，保证人是什么意思？」伊良部问。

「这个嘛，简单地说就是要请你当保护人之类的。」

「哦，听起来挺帅的。」伊良部露出亲昵的眼神说。

「说真的，如果医生能够帮我们，就等于是替我们打了一剂强心剂。」矶田兴奋地回答。

「伊良部医生，您是我们的希望之星。请完成我们长年的心愿，建造老人安养院吧。」小仓也说。

老人安养院什么时候变成你们长年的心愿了——良平心中暗骂。

伊良部啃着刚刚送到的炸虾。他的嘴巴周围都沾满了酱汁。这个男人的食欲简直就跟猪一样。「那你们到底要我怎么做？」他边吃边问。

「首先，可以请您在这个礼拜六的政见发表会上替镇长站台吗？这样就可以向选民保证政见一定可以实现。如果您愿意的话……」岩田董事长说。

「只要这样就行了？」

「目前是这样……」

镇长使了一个眼色，后援会会长岩田立刻从包包中取出一个信封。从信封的厚度来看，少说也装了一百万圆。良平开始紧张起来，这是如假包换的行贿现场。

「这笔钱就当作是顾问费，请您务必收下。」岩田董事长脸上带着紧张的神情。

不要收下啊——良平不知为何在心中如此祈祷。伊良部虽然看起来像个怪人，但良平总相信他的心并没有被污染。他只是个没有常识的小孩子，不是个庸俗的人。

伊良部取过对方递给他的信封，看了看里面。「咯呵呵。」他发出妖怪般的诡异笑声，接着便把信封塞进运动服下方。小仓等人总算露出笑容。

「医生，我们再来乾一杯吧，」矶田抬起身子倒酒。

「让我们替安养院的建设乾杯，也祝福伊良部医生在岛上任职的这段期间可以过得很愉快——」

「乾杯！」众人异口同声地大喊。

矶田笑得脸都皱起来了。座上处处传来叹息声——大家都松了一口气。

良平用鼻子重重吐了气，一口气把啤酒喝光。每个人都一样——这世界上没有一个是好人。

6

伊良部收取的金额刚好是一百万圆。隔天早上良平就被室井打来的电话叫醒，他老老实实地报告昨晚发生的事情之后，室井以近似悲鸣的声音命令他：「你至少要给我把金额问出来！」于是良平便跑到诊疗所探听。伊良部立刻告诉他信封的内容。

「千寿岛的选举真不错。一百万，我该买什么才好呢？」伊良部露出卑劣的笑容：心情似乎很好。

「医生，我错看你了。堂堂一位名门医院的大少爷，怎么可以被区区一百万圆收买呢？」

良平以冷酷的眼神责难伊良部，他现在已经不再客气了。

「太便宜了吗？真糟糕。早知道我就跟他们多凹一点。」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指医生竟然会为了金钱出卖灵魂。」良平加强了语气。

「可是他们都说要给我了，不拿白不拿呀。」

伊良部很不服气地噘起嘴巴。面对这么幼稚的对手，良平也说不出话来了。

「对了，医生，今晚是八木派的人要请你。他们应该也会向你提出建造安养院的要求。你必须要有心理准备。」

「我才不管哩，安养院这种东西又不是说盖就可以盖好的。」

「小仓派和八木派在意的不是能否实现的问题，而是要比赛谁能把这项计划纳入政见当中。只要拉拢到敬老会的票顺利当选，之后就可以随他们怎么蒙混过去了。」

「那我更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喂～麻由美。帮我泡两杯咖啡。」

伊良部悠闲地挖着鼻孔。良平感到相当惊讶。

「我想八木派一定会拿出比小仓派高出几十万的金额，请你站在他们那一边。」

「这样啊，那我还是帮八木派好了。」

良平仔细地打量伊良部。他现在很肯定，这个男人是个真正的白痴。

「医生，这座岛上的选举都会拚到你死我活的地步。你想像我这样被卷入其中吗？」

「反正又不会真的被杀掉，更何况我们只待两个月就要走了。」

这时一名来候诊室串门子的老太太走进来了。「医生，我听小仓派的后援会提起，你要帮我们建立老人特殊安养院。真是太感谢你了。谢谢，谢谢。」她说完便合掌向伊良部鞠躬。

「不是我要建，是当镇长的人要建。」

「听说医生已经决定要帮小仓先生了？」

「目前是这样没错，不过到了明天我搞不好就会去支持八木派了。嘿嘿嘿——」

「那么我们也跟你支持一样的人，这是敬老会所有成员的决定。」

老太太以严肃的面孔说完之后便走出诊疗室。她把诊疗所内其他敬老会成员都拉到候诊室，低声细语不知在讨论什么事情。

「我不管了，到时候选举结果的决定权就真的掌握在你手上了。」

良平看着伊良部说。

「宫崎先生，你真容易紧张。所以才会弄坏肠胃。对了，我得帮你治疗才行。喂；麻由美。」

麻由美把注射台搬进来。她胸前的乳沟仍旧清晰可见。她看到良平在偷看，便用手指戳了一下他的额头。每次良平都为此感到很无力。

当晚的宴会良平依旧出席了。他这次原本想要躲掉，却硬是被室井拉去。

这是一间老旧日式餐厅的宴客室。一行人以八木为首，还包括后援会的德本董事长、室井、小林等人，都以正坐的姿势围坐在餐桌周围。伊良部和昨晚一样，穿着整套运动服悠闲地坐在席位上。

八木首先自我介绍。

「我就是八木勇，本岛前任镇长，目前担任各项组织的理事。我想您应该也知道，在这次镇长选举中我赌上自己的政治家生涯参选——」

「好棒喔，这是上好的牛肉。」伊良部看到盛着肉的盘子端上来，一双眼睛露出兴奋的光芒。

「这次我一定要重新选上镇长，进行各项改革——」

「寿喜烧啊寿喜烧，好高兴啊。」伊良部哼着歌。

八木脸上仍带着制式笑容，表情却显得有些僵硬。

「……那么，我们开动吧。伊良部医生似乎已经饿了。呵、呵、呵。」

「这些肉是特地向东京的三越百货订的，葱则是下仁田出产的。」德本董事长说。

「我讨厌吃葱。」

「呃，这，这样啊……」德本董事长紧张地擦汗。

「大家一起吃吧。」

「是是，谢谢你的好意。」

良平感到愚蠢至极，完全说不出话来。

乾杯之后，女老板以铁锅烤肉，夹到伊良部的碗中。伊良部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把肉吞下。女老板又迅速地替他夹肉，结果又被他吞进肚子里。这副景象简直像是在看飙速吃面大赛一样。

「医生，你也该吃些青菜吧？」良平直率地说。室井立刻敲了一下他的头说：「你怎么可以用这种口吻对医生说话！」

「活该～活该～」伊良部拍手叫好。

这些岛民为什么都没有发现这男的根本就是白痴呢？

五公斤的肉立刻吃完了。「好饱，好饱。」伊良部伸长双腿摸着肚皮说。德本董事长便了一个眼色。

「伊良部医生，我们今天特地邀您到此，是有原因的……」众人端正姿势，八木也整理了一下领带。德本董事长开口了。

「坦白说，关于建设安养院的事，想必您应该也听小仓阵营的人提起过了。我们希望您能够把这间安养院交给我们来建设……八木阵营已经盖了一间活动中心，场地方面绝对没有问题。如果能在活动中心的土地上设置安养院，就可以成为岛民最大的福利设施。相信这间安养院一定可以成为令尊主持的社会福利法人机构一项值得骄傲的案例……」

「我不在乎由谁来建。」伊良部边吃冰淇淋甜点边说。「反正你们就是想要把安养院加进政见里吧？」

「呃，的确，是这样没错。」

德本董事长咳了一下，从包包拿出一个信封。哇！良平在心中惊叹。这个信封的厚度足足有昨天的两倍。也就是说，里头应该有两百万。

「虽然这项请求可能很失礼，不过伊良部医生，能不能请你收下这笔钱当作顾问费呢？至于周末的演说，就请你务必替八木先生站台。」

室井一帮人屏息等候伊良部的回答。伊良部正大声吸吮着冰淇淋上方的樱桃。

这时伊良部的右手突然伸出来，抓起桌上的信封，看也不看就塞到运动服下方。

「咯呵呵。」过了一会儿，伊良部发出犹如沼泽中升起的气泡般的笑声。

「医生，谢谢你！」室井涨红着脸大声说。

其他人也纷纷低头道谢。

我不管了——良平突然产生想哭的冲动，只好也低下了头。

「医生真是个好说话的人。呵、呵、呵。」八木发出高亢的笑声。

「不过啊，老实说我昨晚已经从小仓先生那里拿了一百万圆了。」伊良部说。他这个人与其说是老实，不如说是过分天真。

「不要紧。您待会把钱交给宫崎，他会负责还给他们的。」室井说。

「啊？不，我、我我我——」良平瞪大眼睛，结结巴巴地说。

「闭嘴。这是为了这座岛，也是为你自己好。」小林又勒住他的头。

良平一时无法掌握自己的立场。八木派给了他三十万，而这笔钱被小仓派没收了。小仓派给了他五十万，现在还放在自己的背包里。而现在他又必须替伊良部归还小仓派送的一百万。

良平觉得越弄越糊涂，同时也感到头晕目眩，意识逐渐模糊。最后他直接倒在现场，

「喂，你不要紧吧？」

他听到小林的声音似乎在遥远的地方响起。

「宫崎先生，你怎么突然就晕倒了？酒不能喝太多啊。」

隔天良平去拜访伊良部，伊良部拿着原子笔搔搔头，拉长语调对他这样说。

「我只喝了一点啤酒而已。医生你也在场，应该很清楚才对。」

良平抬起头抗议。他现在已经不再对伊良部抱持一丝尊敬的态度了。

「只是开开玩笑，别生气嘛。简单地说，你是得了自律神经失调症，这是很常见的病例。」

「自律神经失调症？」

「对。这种病就像每个上班族一定会经历一次的麻疹一样，不用太在意。」

伊良部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就这么说。他正在病历卡上画钢弹的图。

「我很在意呀，我该怎么办才行？」

「你干脆休假回东京算了。」

「如果可以我也想这么做啊。我现在的心境就像是不小心闯进热带丛林的小狗一样。」

他不禁掉下眼泪。

「这没什么好哭的吧？」

「我在哭吗？真奇怪，明明已经是大人了……」

「这是情绪不稳的症状……」伊良部在病历卡上写字。

麻由美默默地将毛巾丢给他。良平接过之后擦了擦眼泪。

「对了，这是小仓先生他们给我的一百万。请你帮我还给人家。」伊良部把信封递给他。

「医生，你是魔鬼吗？我现在精神相当脆弱，你竟然说得出口要我去还钱。这样我又会被小仓阵营当作叛徒了。医生，你至少应该了解这一点吧？」

「可是那个叫室井的人说你会帮我还钱，我才收下他们的钱啊。」

「你怎么可以说这种孩子气的话……基本上，我真不敢相信你会这么轻易地就改变立场。」

「我是第三者啊。就像是职棒里头的自由球员一样。嘿嘿嘿。」

「你还笑得出来！这一百万还给小仓阵营之后，就会展开另一波银弹攻势了。」

「到时候再说吧。」

伊良部轻松地回答。良平实在不敢相信怎么会有这么乐天的男人。

室井也早已预期小仓派会卷土重来，特地命令良平：「你给我盯好伊良部医生。」当他问町公所的工作怎么办，室井便以凶狠的眼神说：「选输的话，连工作都没了！」

良平照例又被打了一针。他的眼中充满了泪水。这时麻由美摸摸他的头说：「好乖，别哭。」他感到有些意外，抬起头。这时麻由美又冷笑一声，说：「哼，真没用。」

他变得更加沮丧了，他开始觉得也许只有自己是特别脆弱的。

良平把一百万圆放进背包里回到町公所，刚好碰到矶田走出大门。

「喔喔，宫崎。你来得刚好。我们现在要举行选战会议，你跟我一起到『海豚』吧。」

矶田以下巴示意斜前方的咖啡厅。

「那个，事实上，关于伊良部医生……」良平开口。他已经决定豁出去了。

「喔喔，伊良部医生啊。关于这点我们也要跟你谈谈。这次的竞选演说会不知道能不能请那位医生也上台说一些话呢？你跟他好像很要好，就帮我们去拜托一下吧。只要请他简单地打个招呼就行了。」

「不，所以我说……」

「好了，快进去吧。」矶田推着良平的背，把他推进咖啡厅。

岩田董事长和渔会的塚原已经在里头等候。另外还有一名打扮格外妖艳的三十几岁的女性。他们向良平介绍，这位是小仓镇长的女儿。据说她虽然嫁给了东京的土木建筑业者，却为了选举而没有迁移户口。

「你就是宫崎先生吗？你肯为父亲出力，真的让我好高兴喔。」

对方一见到良平便抱上来，让他觉得有些受不了。一股浓郁的化妆品味道扑进他的鼻子里。

良平被引领到里头的位子，看到了更多的后援者。他们纷纷和他握手。「宫崎，谢谢你。」甚至还有男人眼中含着泪水。

「小仓先生当选的那天，你就是大功臣了。我们一定不会亏待你。你的住处会移到町营独栋小木屋，反正那里经营状况也很差。车子的话，后援会的Crown汽车可以任你使用。」岩田董事长搂着良平的肩膀说。

「呃，那个……」良平不知道该说什么。不行，再这样下去他就永远开不了口了。

「好了，今天请大家来是为了讨论不在籍投票的问题。上次选举的时候，离开岛上的那些年轻人的票全都被八木抢走了。为了反省这一点，我们这次要推出大逆转计划。那就是以躺在病床上的老人家为目标对象。」岩田董事长站着发表激昂的演说。

「这么说的话，鱼乾店的老头也算在内罗？」有人提出疑问。

「那当然。」

「可是那家伙已经痴呆了，连自己儿子的脸都不认识。」

「这就是重点。只要用轮椅把他带到投票所，接下来就交给矶田处理。幸运的是千寿岛上光是患有老年痴呆症的病患就有三十人。我们要一家一家拜访，把这些票一举囊括下来。」

「这真是个好计划。」大家都显得很兴奋。

这样太乱来了吧——？良平心想。不，更重要的是，必须赶快说出伊良部那笔钱的事情。

「如何，宫崎。这件事可不可以拜托你帮忙？」矶田问。

「啊？这、这、这绝对不行。」

「不，你一定办得到。当天只要借口说要请伊良部先生帮他们看病，把他们带出家门就行了。接下来就请医生随便开一张诊断书，然后就直接送他们到投票处。当然我们会给你和医生额外的谢礼。」

「不、不、不可能的。」良平突然感到呼吸困难。

「宫崎先生，拜托。」小仓的女儿把她丰满的胸部贴近良平。「我愿意做任何事来报答你。」

「不，我是说……」良平开始觉得自己周围的氧气似乎特别稀薄，不禁用力槌打胸口。

「喔喔，你的意思是说『尽管交给我吧』。对不对？」矶田开心地说。

「你答应了？我好高兴。」小仓的女儿双手环抱住良平的脖子，把脸颊贴上去。

良平痛苦地挣扎。他猜想自己现在脸一定很红。这也是自律神经失调的症状吗？总之，他需要空气……

「阿惠还是这么热情。你看，宫崎都不好意思了。你先生不会吃醋吗？」

「不用管他。那个冷血汉，完全不插手帮忙竞选。」

良平眼中又开始飘泪。

「看，宫崎高兴到想哭呢！」众人笑着起哄。

「这是追加的经费，我帮你放在背包里。」

岩田董事长又拿出一个信封塞进良平的背包里。请等一下——良平想大叫，却发不出声音。

良平想要呼吸外面的空气，于是便站了起来。

「拜托你了！」他听到其他人这么说，便挥挥手滚出店门。他摇摇晃晃地走到町公所。当空气总算通过喉咙的时候，他咳了好久停不下来。

今天还是早退好了——良平心想。他现在最想做的事情便是窝在棉被里头。反正到投票日为止，没有一个人会认真工作。

7

良平借口感冒休了两天的病假。事实上他的确发烧了，他相信这一定是因为压力造成的身体不适。

屋外传来的都是选举宣传车的声音。他从窗户往外窥视，只见双方阵营都率领了十台以上的车子。此外他也不时听到伊良部那台保时捷的引擎声，保时捷载满了小学生奔驰在街道上。孩子们尖锐的叫声在山谷间回荡。整座岛都呈现过度兴奋的状态。

双方阵营每天都打电话给良平。矶田催促他进行拉拢不在籍投票者的方案，室井则要他报告拉拢敬老会选票的进度。他为了怕麻烦，只能回答「我现在正在进行中」，结果反而让他发烧更严重了。

而他们共同的要求便是「你一定要带伊良部医生到竞选演说会场」。小仓派在渔会会馆举行，八木派则是在活动中心。两派都是在同一天的同一时刻举办演说会，而这个日期就在明天。

良平忽然瞥见放在房间角落的背包。前几天小仓派交给他的追加经费一共是三十万圆。也就是说，背包里目前总共有一百八十万圆。

事情为什么会演变成这样？良平抓着自己的头发。他明明什么都没做啊——

良平觉得自己实在需要倚靠某个人，便到了诊疗所。他相信粗线条的伊良部应该有办法帮助他。

伊良部见到他的第一句话便是：「怎么搞的，你还没帮我还那一百万啊？」

「我根本说不出口，大家都把我当作自己的同伙。」

「真不负责任。」伊良部嘟着脸颊说。

「这种话你还说得出口！」良平不禁怒吼。

「我才不管，到时候事情一定会变得很麻烦。」

「已经够麻烦了！」他感到全身的血液都冲到脑部，呼吸又开始困难。

他做了几次深呼吸，开始解释目前的状况。伊良部叫麻由美泡咖啡，悠闲地吃着饼干。

「不过这场选举花的钱还真多。」伊良部说。

「我想，在日本各地也许都可以见到类似的情况。只是这里的选民比较少，每个人都会直接得到利益，就会比较显着吧。」

「原来如此。所以说，你现在包包里一共有一百八十万圆罗。随身带那么多钱不危险吗？要不要我替你保管？」

良平没有回答，只是盯着伊良部瞧。伊良部也摆出了非常认真的表情。

「如何呢？」此刻他甚至连声音听起来都特别正经。

「还是不用了。」

「为什么啦～？」他突然发出撒娇的声音。

「我不信任你。」

「哦？你这是牵涉到医生和病患之间信赖关系的重要发言喔。」

「请不要开玩笑，来想想对策吧。明天就是演说会了。」

伊良部皱起鼻子。「真麻烦。」他搔搔头说。

「是你自己收了人家的钱啊。」

「我知道了，那我干脆两边都出席好了。反正只要打一声招呼就行了吧？」

「你是认真的吗？」良平板着脸孔说。「两场演说会是同时开始的。」

「开保时捷一下子就可以赶到了。只要其中一场中途离场，外加另一场迟到，应该就可以成功。」

「这种事一定马上会被拆穿的。到时候——」

「到时候再说吧。你真容易紧张，怪不得会得病。」

伊良部靠在沙发椅背上啜饮咖啡。「嗯？我既然两边都要出席，小仓派的一百万应该就不用还了吧？」他自言自语。

哪有这种事——良平很想如此怒吼，但还没开口便先叹了一口气。

这时有人在外头敲门。一名老太太探头进来。「医生，你明天要参加谁的演说会？」看样子她应该是代表敬老会成员来发问的。

「两边都去。」伊良部回答。

「两边都去？」

老太太皱了皱眉头，回到候诊室。

明天会不会有台风啊？良平开始幻想。不可能，现在是冬天。那至少刮一场暴风雪吧？不，这里是几乎终年不下雪的南方岛屿。

良平只想着要逃避现实，他甚至开始认真期待海底火山会爆发。

隔天的天气晴朗到让良平打心底感到怨恨。这天彷佛在举行庆典一般，整座岛笼罩在欢乐的气氛中。从渔会所在的方位传来放烟火的声音，不久之后活动中心的方向也放起了烟火，简直就像是在举办运动会一样。

公寓其他房客似乎也都要去看热闹。「上次听说有间谍潜入小仓的演说会场，结果不但引来怒骂，大家还四处丢起发臭的生鸡蛋。」教师们笑着说，他们都在期待看一场好戏。

平日闲散的中心街道这一天却严重塞车，连卖章鱼烧的小贩都出来了。伊良部立刻停下保时捷，买了三盘的章鱼烧。

「宫崎先生，你要不要吃？」

「我没有胃口。」

「你的食量还真小。」

良平已经无心回话。

麻由美坐在后座，伸手拿起章鱼烧。她像平常一样臭着一张脸。

「医生，你去问一下有没有宣传小姐的打工机会。日薪至少要三万。」

怎么会有人想要雇用这么凶恶的宣传小姐！良平心想。

他们首先抵达渔会会馆——小仓派的演说会场，另外打了一通手机给八木派的室井，谎称「伊良部先生因为有急诊病患，会晚一点到」。

在玄关处有一名似乎是后援会成员的男人，正在检查入场者，大概是为了避免八木派的人闯进来。集会场所是小小的体育馆，里头张着五颜六色的渔船大旗。小仓的票仓是渔会，因此这样的布置相当符合他的形象。会场上放着鸟羽一郎（※日本演歌歌手。曾当过远洋渔船船员。歌曲中常以渔业从业者的生活为主题，颇受渔民喜爱。）的演歌。桌上摆着啤酒和寿司，支持者都围绕在桌前。小孩子们在会场内发出尖锐的叫声到处奔跑。伊良部面对着桌上的寿司，一次抓起两个就往嘴里吞。这个男人似乎完全不知道什么叫做紧张。

「医生，很高兴您大驾光临。」矶田搓着手跑过来。「来来来，请您快点到这里。」他拉着伊良部庞大的身躯，就像是在牵一只牛一样。

舞台上摆着竹椅，伊良部被安排坐在最中央。后方墙上贴着海报，上面以巨大的字体写着「医学博士·伊良部一郎先生」。

一些看似岛上重要人物的男人纷纷过来向伊良部打招呼。伊良部面对这种情况仍旧显得气定神闲，这点倒是让良平相当佩服。

时间到了，后援会会长岩田董事长站在麦克风前方发言。

「各位，决战的时刻终于来临了。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为了赢得我们正当的权力，也为了千寿岛美好的未来，眼前只有一个选择。那就是让小仓武镇长能够顺利连任！」

一阵热烈的掌声响起。额上绑着头巾的渔夫都以低沉的声音大吼：「没错，没错！」

接着小仓武登上演讲台。他的气色比在町公所看到的时候更为红润。随着选举的来到，他也澳了一张表情。

「千寿岛的乡亲！我现在感到相当愤怒。我花了四年的心血努力筹划整顿港湾的工程计划，然而却有不知好歹的家伙想要把它化为乌有。这家伙的名字就是……」

「八木勇那个烂货！」

「没错，八木勇在乎的只有自己的利益而已。」

会场到处是嘘声。有一阵子的时间，演讲台和观众席之间完全化为一片。大家都一心一意地在斥责八木。

良平虽然早巳习惯，但面对这种负面竞选手法仍旧感到相当无法接受。简单地说，他们的意思就是：选了八木就会让我们吃大亏。

「好了，各位。我今天来这里是为了发表新的政见：至今为止众多离岛都曾经梦想过却无法实现的计划——建设老人特殊安养院。也许有人会认为，在人口不到三干人的岛上怎么可能办得到。不过在我长年以来和中央培养人脉的结果，终于能够订立明确的建设计划。我采取的方案便是和社会福利法人共同合作……」

观众都聚精会神地聆听小仓的演说，看来老人安养院果然是岛民关心的议题。

小仓说得好像只要自己当选，安养院的建设就立刻会实现一样，然而相关的预算当然还没有着落。小仓和八木都只打算追求眼前选战的胜利。

「总而言之，经过我持续努力交涉的结果，身为日本医师协会重要成员——也是社会福利法人理事长——的东京伊良部综合医院院长终于派遣他的公子来岛上任职，并顺便进行视察。」

他明明是前几天才知道伊良部的身分，竟然能胡扯到这种地步——良平不禁目瞪口呆。

「我来向各位介绍——伊良部一郎医生！」

小仓高声喊出伊良部的名字，观众席传来盛大的鼓掌声。敬老会的成员互相耳语：「哎唷，伊良部医生决定站在小仓这边了吗？」伊良部从椅子上站起来，满面笑容地向众人挥手。

「医生，可以请你致词吗？」岩田董事长说。

「什么～？我还得说话啊？」伊良部皱起眉头，似乎觉得很麻烦的样子，但还是站到麦克风前方。

大家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老人安养院！Fo！（※伊良部在此模仿的是日本搞笑艺人Razor Ramon的招牌喊声及动作。）」伊良部突然学起最近流行的艺人，发出奇怪的叫声，甚至还模仿扭动腰部的动作。

所有的大人都静默无雷。没有人有任何动作。另一方面小孩子们却非常兴奋，不断要求着「再来一次，再来一次！」

「什么～？还要再来一次呀？」伊良部面对观众热烈的反应显得很高兴。

良平用手蒙住眼睛。他从来没看过这么笨的家伙。啊，不行，要赶快叫麻由美——良平跑到窗口，向等候在外面的麻由美打信号。

麻由美从胸前掏出手机，按下通话钮。演讲台上的伊良部口袋中的手机立刻响起。这是他们事先商量好的技巧。

伊良部拿起手机。

「干什么？我现在正在忙。嗯，嗯……急诊病患？伊波拉病毒？那可糟了。我马上回去。」

伊良部转向呆立在原处的支持者说：「有急诊病人要我去看，我先走了。」接着挥挥手便下了台。没有人说话，围绕在他身边的小孩子们也都跟着他跑出去。

离开会场之后三人立刻跳进保时捷。车子的引擎发出惊人的声响往前奔驰。

「很顺利嘛。」伊良部说。

「这样哪算很顺利？」良平以快要哭出来的声音说。

「只要不死人，就算是完美的结局了。」伊良部的语气简直就像是漫画《天才傻瓜》（※天才·バカボン，赤塚不二夫的经典漫画。）里头的父亲角色。

不过良平竟然也觉得这句话颇有道理。大概是精神衰弱的结果吧？

车子一个急转弯，轮胎都发出了吱吱的响声。活动中心位于山腰，距离港口大约有十分钟的车程。

室井已经在会场前面等他们。

「快点，快点。八木先生的演说已经开始了。」他向伊良部深深鞠躬。「医生，麻烦您了。只要端出建立老人安养院的计划，我们就赢定了。」

面对室并迫切的诉求，良平不禁感到心痛。他们如果知道伊良部同时出席了小仓派的集会，不知道会多么愤怒。当然，事情到今晚就迟早会被揭穿，这一切都只能隐瞒一时而已。

他们快速奔跑进入会场。

「医生，请你绝对不要再喊『Fo！』了。」良平小声地说。

「为什么？那个很受欢迎欤。」伊良部显得相当不服气。

此时演讲台上的八木刚好讲到建设老人安养院的计划。他一看到伊良部，立刻拉高原本就已经高亢的声音说：「各位，这位伊良部医生特地在百忙之中抽空莅临现场。呵、呵、呵。」

伊良部在众人的掌声中登台。「哟！我们等了好久，大总统！」支持者呐喊。伊良部一副大明星的架式，高举双手走到舞台中央，和八木握手。

拜托不要出任何状况啊——良平在舞台旁边祈祷。

「那么，现在就请伊良部医生替我们致词。」担任司仪的德本董事长说。

众人的视线都集中在伊良部身上。

「老人安养院，Five！哈哈。」

伊良部举着双手摆出姿势。观众没有任何反应。大家脸上都露出茫然不知发生什么事的神情。只听见后山的乌鸦正在呱呱叫。

「不懂吗？Fo（Four）接下来就是Five啦，嘿嘿。」伊良部似乎也显得有些不好意思。

良平再度蒙住眼睛。这家伙真的是难得一见的大傻瓜，没有什么会比失败的笑话更悲惨的了。基本上在场的人应该都不知道他在另一个会场台上说的话才对。

「等一下！」

这时观众席后方传来尖锐的叫声。开口的是肤色浅黑、体格健壮的男人。

「这位伊良部医生刚刚才出现在小仓派的演说会场。我已经用手机确认过了。他现在又出现在这里替老人安养院的建设计划背书，不是很奇怪吗？」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伊良部。场内起了一阵骚动。

「大家不要被骗了。这项政见是小仓派先提出来的，八木只是后来才跟着仿效。伊良部医生一定是被八木蒙骗了。」

另一个男人也高声说。仔细一看，只有他们那块区域被看似渔夫的男人所占据。

「伊良部医生，你真的到小仓的演说会场了吗？」德本董事长脸色苍白地问。

「呃，我想他们大概是看到长得很像的人吧？」伊良部一本正经地漫天撒谎。「不过那些人是间谍，放着不管没关系吗？」

「喂，他们是渔会的家伙。不能让他们活着离开！」有人大叫。

「什么？上次是你们自己先把农会的间谍送到我们会场的吧？」渔夫们反驳。「听好，大家醒醒吧！八木什么都不会，顶多打造新的箱子而已。他完全不懂政治。」

「吵死了。小仓才不懂政治，只会替渔会和自己赚钱而已。完全不顾农家的死活！」

下一个瞬间，空中飞过许多黑色不明物体，同时传来一阵腥味。原来是渔夫开始丢掷藏在身上的鱼骨头。

「看招！这个季节最多的就是鲭鱼！」

另外还有章鱼和墨鱼四处飞舞，被丢中的人则捡起来丢回去。良平以为妇女跟小孩会吓得跑走，但事实并非如此。所有人都加入战场。他还是头一回亲眼目睹这么激烈的打斗。

「去死吧！」「滚出这座岛！」到处都是咒骂和怒吼声。

良平以目光搜寻伊良部，看到他也高兴地参与战斗。他发出「咻～」的怪声丢掷鱼骨头。

麻由美摆出一副把岛民当成傻瓜的神情在一旁抽烟。这时一只章鱼击中了她的脸。

「可恶！」她突然冲出去，抬腿狠狠地踢中渔夫的背部。

每个人都精神抖擞，活力充沛。看着这样的光景，良平终于开始以清醒的头脑思考。

原来如此，镇长选举就像是岛上的打斗祭典。大家每四年就会像这样痛快地宣泄情绪，才能忍受无聊的日常生活。岛民当中没有人祈求和平公正的选举，祭典就是要越热闹越好——

这时有人从后方抓住良平的衣领，他回头看到室并站在那里。「宫崎，你竟敢背叛我们！」室井红着眼睛怒吼。

「不是的。请、请、请听我说。」

他的额头受到撞击，眼前一片金星。原来是对方使出浑身的力量给了他一记头鎚。

「明天我再找你算这笔帐，你等着瞧。」

室井说完便冲进打斗的战场中。良平又开始感到呼吸困难。他抱住胸口，蹲在地上。这时一个巨大的鲭鱼头飞过来，再次撞击到他的额头。

8

双方阵营的干部都聚集在山坡上面海的诊疗所中。有几个人脸上还贴着OK绷，显示昨日战况的激烈。坐在中心的是伊良部。他像个恶作剧被抓到的小孩般噘着嘴巴。良平被迫坐在他旁边，敬老会的成员则待在候诊室竖起耳朵偷听。

「总而言之，就是宫崎受到伊良部先生之托把那一百万顾问费还给小仓派，但是却迟迟说不出口，一直拖到演说会那一天。这时进退两难的宫崎就打算拉着伊良部先生参加双方的集会……」八木派后援会会长德本董事长开口这么说。

「没错没错。」伊良部像只啄木鸟般不断点头。

「不，这——」良平痛苦得扭曲着脸孔。始作俑者明明就是伊良部，为什么现在却变成自己的责任？

「不要找借口，是男子汉就该老实认错！」室井说。

「没错！你老是不肯表明立场，才会演变成这种情况。」矶田也说。

良平完全没有反驳的机会，被当作众矢之的受到轰击。伊良部则丝毫没有被责难。大家到这个地步之所以仍旧对他如此尊重，还不是因为伊良部背后有一位身为福利医疗界大人物的父亲。他们无论如何都得和他攀上关系。

「不过啊，八木从以前就是这样，猜拳的时候总是喜欢慢出。」岩田董事长讽刺地说。

「你说什么！小仓还不是动不动就展开银弹攻势！你们难道没有其他才能吗？」德本董事长反驳。

最后双方总算达成共识，决定双方都必须坦白说出到目前为止的事情原委。桌上排了几个装了钱的信封。

良平总算松了一口气，他的背包现在轻了许多，相对地，伊良部则显得非常不满，很不情愿地拿出两百万。

「不不，伊良部医生不用退还这笔钱。我们出的只是顾问费而已。」德本董事长微笑着说。

「既然如此，我们也要再加一百万，一共出两百万的顾问费。」岩田董事长脸色大变，跟着说。

「那个，还是干脆一点，把这些钱都收回吧。不然大家只会越出越多。」

良平提出建议。他也明白双方阵营绝对不会主动收回钱，便强硬地将各自的信封推到他们面前。经过短暂的沉默，双方终于说：「既然这样的话……」并把钱收起来。

伊良部捏了一下良平的侧腹部，良平也不服输地捏回去。

这时一位老太太走进来。「你们讨论好了吗？不管怎么样，投票日就是这礼拜日了。嘿嘿嘿。」她一笑，金牙都露出来了。

「真是坏心的一群老人，看到别人伤脑筋就在一旁幸灾乐祸。每次选举都是这样。」矶田狠狠地说。

「你们说这种话不后悔吗？敬老会的票有五百张喔。」

「啊啊，对不起。我收回刚刚的话。只要你们肯投票，要我帮你们槌背都没问题。」

「话说回来，敬老会到底是怎么想的？趁我们双方都在场，你们就老实说出心愿吧。」

室井有些自暴自弃地说。他现在似乎已经对交涉工作感到疲倦了，

「我们之前也说过了。敬老会要跟着伊良部医生。我们想要的是老人安养院。」

听到老太太的话，大家都沉默不语。这才是岛民真切的心声，不光是老年人，对于离乡背井的孩子们而言，这也是他们由衷盼望的理想。行政人员有义务要达成民众的心愿，福利及医疗不能当作选举的工具。良平开始对自己的无能为力感到可耻。

「喂，听到了吗？他们说要跟着我哟，咯呵呵。」伊良部说。

「你在说什么？你又不是候选人，连投票权都没有。」良平以轻蔑的眼光看着他。除了伊良部以外的所有人都发出叹息声。

「不过啊，敬老会如果这么想要老人安养院，干脆两边都把这项计划纳入政见里头，不就解决了吗？」

良平发言。

「那可不行。」德本董事长说。

「为什么呢？不论是谁当选，都可以建造老人安养院啊。这样的话敬老会就可以根据其他的承诺和政策来选镇长了。」

「喂，如果两边的承诺相同，就永远不会有实现的一天。政治家都是先从自己独家的承诺开始着手进行。如果一样的话，就永远只会被排在最后面。」

「哪有这么不合理的事情！」

「你太天真了。」

岩田董事长接着说。他的口气很平淡。

「这座千寿岛属于人口稀少地区。没有资源，也缺乏财源。照一般情况来说，大家应该都会很穷才对。可是啊，就是因为有选举，才会有这么完善的公共建设。如果是风平浪静的选举，镇长绝对不会做事，町公所也会偷懒。就是因为有一个只差几票的宿敌，大家才会拚命地进行公共建设。这就是各自独家的政见承诺。只凭正义感是没有办法管理离岛的。就算违反选举法，也只是正当防卫。像你们这种打从出生就理所当然享受医院学校设施的东京人，是绝对不会了解的。」

良平沉默了。他的脑袋顿时冷静下来。

「我们每个人都热爱这座岛，所以才会彼此战斗。」

岩田最后说了这么一句话。

双方阵营的男人都点头。他们虽然彼此为敌，但在这个瞬间心中却都怀着同样的想法。

良平已经无话可说了，连伊良部都露出认真的表情看着众人。

「那么今天就休战一天，明天再开始。大家没意见吧？」德本董事长说。

「你们绝对不可以偷跑，要堂堂正正地一决胜负。」岩田董事长也说。

「笨蛋！这是我们要说的台词。」

男人们都站了起来。「伊良部医生，明天见。」大家向伊良部打过招呼便走出诊疗室。门外聚集的敬老会成员都露出严肃的表情。每个人的脸上都是历尽沧桑的风貌。那是在岛上生活六七十年、充满哀伤的神情。

老人们都看着伊良部。剩下的就看你了——大家的眼神似乎都在这么说。

「宫崎先生，我可不可以回东京啊？」伊良部忧郁地说。「我突然觉得好麻烦喔。我会立刻派新的医生过来。」

「请不要开玩笑。」良平瞪他一眼。「你说了那么多大话，怎么能到现在才突然退缩呢？」

「可是感觉好沉重喔，我根本不想去决定他人的命运啊。」

伊良部扭动着身体，用撒娇的声音说。

良平心中不断涌起怒意。他真想揍这个家伙——

这时从伊良部的后脑勺传来「铿」的一声金属撞击声。他们一转头，看到麻由美手拿着铁制脸盆，威武地站在伊良部后方。

「好痛好痛。麻由美，你好过分。」

伊良部眼中含着泪水蹲下。原本聚集在他们周围的野猫都一哄而散。

「这是替你打的。」麻由美俯视良平，冷冷地说。

「哦，真谢谢你……」良平只能这样回答。

从次日起，双方对伊良部的攻势更加激烈。不论是中午或晚上，都会有某一方的阵营请他吃饭。这当然是为了得到建设老人安养院的承诺。

双方的焦点都集中在以「顾问费」为名义的贿赂金上。金额在短短的时间内已经爬升到五百万圆以上。

「宫崎先生，你可不可以帮我去跟他们说我不要了？」伊良部已经失去了活力。

「为什么？你不是想要零用钱吗？」

「我开始觉得害怕了，零用钱还是每个月一百万左右比较好。」

「我才不管，请你自己决定。」良平冷冷地拒绝伊良部。

由于伊良部目前有可能会跑回东京，因此双方阵营都命令良平当助手。他现在完全不用管町公所的工作，只负责监视伊良部。

「我肚子开始痛了，我今天要休诊。」伊良部开始耍赖。

「不行，哪有大人像你这样装病的。」

「我是说真的。一定是压力太大了。」

良平仔细地打量伊良部的脸。

「没想到医生也有和平常人一样的神经。」

「我这个人其实挺敏感的欸。今后请称呼我『纯真的伊良部』。」

伊良部的谈话内容实在太白痴了，让良平完全不想回答。

「对了，宫崎先生，你的身体状况怎么样了？你不是自律神经失调吗？」

这时良平才想起自己这几天已经完全没有出现先前的症状。大概是因为过得太匆忙就忘记厂。

「我好像已经痊愈了。上次那些钱不是已经还给他们了吗？」

一定是这个原因。他已经脱离了夹缝中的生活，身体自然轻松了起来。

「我原本就只是单纯的一票而已。只是因为被叫去拉拢敬老会的票，才会陷入困境。现在这个工作已经转移给医生，我就没事了。哈哈哈。」

良平故意放声大笑。

「你好狡猾。」

伊良部垂头丧气地走进空病房，从里头锁上门。

「医生，请不要开玩笑。门诊病人还在等你呢。」

良平走到门前用力敲门。没有回答。

「医生，请你不要像小孩子一样耍赖。快点出来。」

里头仍然没有回应。良平绕到院子，从窗口窥视室内的情形。

只见伊良部窝在床上，盖起棉被缩成一团。由于他的身躯相当庞大，看起来就像一座小山丘一样。「医生！医生！」良平不断地拍打窗户，伊良部便以凶狠的表情下了床，拉上窗帘。

不会吧？这家伙的精神年龄真的跟小学生一样。

良平回到诊疗室，向麻由美求救。「没用的。他只要一开始耍赖，就要等母亲出面才会恢复正常。」她坐在窗口吸烟，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怎么搞的？」老太太们也开始察觉异状。

「伊良部医生躲起来了。」

「这个白痴，真是拿他没办法。」老太太们都在苦笑。

「你们早就知道他是白痴了？」

「怎么可能不知道。他就只会打针而已，我们打从一开始就察觉了。只是我们都很喜欢伊良部医生。白痴是很可爱的，跟白痴在一起感觉很轻松。」

「没错没错，我的神经痛也不知怎么搞的就好了。我们都希望有人陪我们玩。伊良部医生刚好可以当我们的对象。」

良平不禁感到相当稀奇。的确，伊良部拥有不可思议的人缘。岛上的小孩子也都立刻和他打成一片，因为他们没有必要尊敬他。

这时矶田来了。

「喂，医生在不在？我带来了最棒的条件。」

「呃，关于这一点……」良平开始说明事情经过。

「什么？他躲起来了？」矶田皱起眉头。

接着室井也来了。

「怎么搞的？竟然让我碰到矶田。你们应该节制一点——」

良平拉着他的袖子，小声地对他做同样的说明。

「宫崎，你去想想办法。否则找你当助手是干什么的？」

「没错。已经没有时间了。快点想办法！」

两人同时催促良平。

「那个，我想，伊良部先生已经无法用金钱收买了。」

「这是怎么回事？」

良平吐了一口气，告诉他们伊良部因为顾问费越来越多而开始感到害怕。

「这是真的吗？那个医生竟然也有这么软弱的一面。」

「人真是难以捉摸，我还以为他是那种会开口要一亿的人。」

「他只不过是个小孩子而已。」

良平低声说了这句话，过了一会儿这两人似乎也颇有同感地点头。

「不过啊，他如果不出来我们也没办法商量啊。」

「他不要钱的话，到底想要什么条件？我们只想知道这一点。」

「这个嘛，大概也没有特别的条件吧？」

三人都感到不知所措。良平泡了茶，在诊疗室喝完。野猫此时已经完全把这里当作自己的地盘，跟在他的脚边闲晃。

「咳咳。」坐在窗边的麻由美突然发出不自然的咳嗽声。良平转向她，看到她似乎正以眼神示意。

「什么事？」良平问。

「……其实也不是没有办法。」麻由美眯起眼睛说。

「呃，你是指，让医生出来的方法吗？」

麻由美颇有自信地点头，

「那就拜托你了。」

良平才说完，麻由美便伸出手掌。

「喔，对了。」矶田和室井连忙摸摸口袋。「现在只有这么一点。」两人掏出了两万圆。

麻由美接过钞票之后，顺手插入胸前的乳沟。接着她卷起白衣短裙，抽出夹在吊袜带之间的手机。她按下通话钮，把手机贴在耳朵上，以低沉的威胁口吻说：

「医生。你再不出来，我就要打电话给你妈妈了。」

她说完这句话就挂断电话。良平等人只能静静地等候后续发展。

过了十秒，走廊上传来开门的声音。伊良部脚踩着凉鞋拖着步伐走出来。「你好卑鄙～」他怨恨地瞪着麻由美低声呻吟。

怎么搞的，这家伙有恋母情节吗——矶田和室井互相耳语。

「医生，你就觉悟吧。反正你只要选定其中一边，就可以得到解脱了。」良平以安抚的口吻说。

「那就猜拳吧。小仓先生跟八木先生猜拳，赢的人我就支持他。」

伊良部重重地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忿忿地说。

「怎么可以凭猜拳来决定？不会有人接受的。」

「那就让小仓派和八木派的人玩推棒子比赛，谁先推例对方阵营的棒子谁就赢了。」

「那也不行。这又不是运动会！你到底在想什么？」

「那我要回去了。」

伊良部完全就是在耍脾气。

良平仰望天花板，叹了一口气。他回头想要寻求矶田和室井的支援。然而此时两人不知为何正彼此对峙，互相以强烈的视线瞪着对方。

「我倒是可以接受这个条件。」矶田低声吼道。

「我也可以。只要后援会答应的话。」室井也以挑衅的口吻说。

「可以？你们在说什么？」

「推棒子比赛！」

两人异口同声地说。

良平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不会吧？」他的声音已经沙哑。

「你大概不知道，直到十年前左右，千寿岛上每年都会举办全岛的运动会。我告诉你，那可不像红白对抗那么温吞，而是小仓派对抗八木派。其中的压轴好戏就是推棒子比赛。」

矶田交叉着双手说。室井接着开口：

「没错。但是后来因为每次比赛虽说没有死人却不断有重伤者，东京的议员先生就介入仲裁，要我们停止这场游戏。我记得在五十年的历史当中，比赛成绩是八木二十六胜，小仓二十四胜。」

「笨蛋！明明就是二十五比二十五，互不相让。所以小仓才会接受仲裁。」

「矶田，你不应该篡改历史。要老实面对过去才行。」室井抬起下巴，以嘲弄的口吻说。

「你才不要篡改历史！」矶田愤怒地说。

「那个，难道不能找一个更可行的方式来解决吗？」良平问。

「我觉得这相当可行啊。」

「我也觉得。省去许多复杂的小计谋，感觉清爽多了。」

两人都不肯退让，「都是医生乱提意见……」良平以非难的眼神看着伊良部。伊良部似乎因为事情的新发展而恢复了好心情，故意装作没听见的样子，

「这搞不好是上天的旨意，让伊良部医生提出这个方案。」

「嗯，我也有同样的想法。」

「不过我无法擅自决定。必须先跟后援会讨论才行。」

「我这边也得赶快召集后援会了。」

矶田和室井大步走出诊疗室。良平有好一阵子无法开口。靠推棒子比赛来决定投票对象？他的心中充满了问号。

「呼，太好了。这样就跟我没关系了。」伊良部槌着自己的肩膀说。

「你在说什么？如果真的凭推棒子决定选举结果，就相当于武力冲突了。日本是民主国家欺。」

「喂，宫崎先生。民主这种东西其实也不算是最完美的制度。要正常运作，必须具有一定的规模才行。如果是一万人以下的社区，搞不好像以前那样由藩主来统治反而会比较繁荣呢。咯呵呵。」

伊良部完全恢复了精神，得意地笑着说。

良平感到脑中一片混乱。他看着墙上的月历，距离投票日只剩下四天了。

9

令良平感到不敢置信的是，最后双方阵营真的协议决定要进行推棒子比赛，借此决定谁能将建设老人安养院当作自己的政见。所谓「协议」其实是过分婉转的说法。事实上双方都对这个提议感到兴致勃勃，只凭简单的几句话就定案了。

「要打吗？」

「好啊，尽管上吧。」

当时的对话一定只有这么范单。

「没办法。这座岛上现在还处于战国时代。」

伊良部明明是始作俑者，却一派悠闲地这么说。他又开始诊疗工作，不断地替老年人和小孩子猛打针。

敬老会成员也没有异议。

「这个好，我们年轻的时候都拚命地在战斗。昭和三十年代，上一代小仓先生三连霸的时候，我就是负责指挥守卫工作的。」

「当天妇女都忙着煮饭，煮了一升的米转眼之间就吃光了。」

老先生老太太都怀念起从前的往事，候诊室这阵子的话题全都围绕在推棒子比赛的事情。

良平直到此刻才重新体认到价值观的不同。也许地球上大半的地区都是这样的状况吧——他抬起头，独自望着千寿岛的天空，心里这么想。

世界上的纷争永远不会停止。即使引发无数的悲剧，人们在争斗时心中依旧隐藏着某种喜悦的心情。

伊良部说过，只要不死人就算是完美的结局。照他的说法，那么推棒子比赛或许也可以称作是和平的解决方式了。

对于二十四岁的良平而言，世界上到处都是令人费解的事情。

比赛用的棒子长年以来沉睡在神社的仓库里。亮黑色的粗棒子看起来简直就像是电线杆，长度有二十公尺。

乡公所的职员拉出这两根棒子，请神官驱邪祈福。这时良平也顺从地低下头。他似乎也感受到了某种神圣的气氛。

决战的日子定在投票日的前一天，一个星期六的中午。地点是小学的校园。双方都派出十五岁以上的男子各两百人参与战斗，谁先抢到绑在棒子上方的旗子谁就赢了。未成年人虽然没有选举权，但还是遵循传统参战——岛上仍旧保留着「十五岁举行冠礼」的风俗。

被指名为见证人的是数名敬老会成员和伊良部。

「我个人比较想要实际参加推棒子比赛。」伊良部说。

「不行。请听好，大家都是认真的。请你严格公正地执行裁判的任务。」

良平这时也以特别强硬的口吻告诫伊良部。既然岛民已经下了这样的决断，他便希望大家能够有一场无怨无悔的战斗。他自己大概也已经爱上这座岛了吧。

比赛规则决定之后，双方阵营都展开练习。准备期间只有两天。小仓派在中学的校园练习，八木派则在活动中心的操场练习。据说推棒子比赛最重要的就是排阵，因此练习第一天虽然对外公开，第二天却以演练作战计划为由禁止非相关人士参观。

伊良部说他想要看公开练习，于是便和麻由美及良平等三人一同去参观。他们首先来到小仓阵营。

进了校园，会场已经人山人海。有许多人爬到树上，整排树木都像是挂满装饰品的圣诞树。

妇女们在角落煮红豆汤请观众吃，伊良部当然也上前凑热闹。

「医生！我好想念你啊！」小仓的女儿从人群中挤过来，抱住伊良部。「拜托，请医生务必帮忙，让小仓建设老人安养院！」

「什、什么？咯呵呵。」伊良部虽然感到困惑，但似乎还挺高兴的。

「阿惠，没用的。我们已经决定要以推棒子比赛定胜负了。」岩田董事长说。

「哦，这样啊。那我就不管了。」她迅速地离开。

「宫崎，看到我们阵营里头的菁英，感觉如何啊？我们大半都是渔夫，比力气绝对不会输。」

岩田董事长骄傲地说。他自己也长了一张杀气十足的脸，头上还绑着头巾。

「看来实力似乎很强。我和伊良部医生都采取中立的立场，不过我保证会投票给胜利的一方。」

「很好！伊良部医生虽然也许只是随口提出这个主意的，但是我觉得这是最好的解决方式，而且也不用花什么钱。我偷偷告诉你吧，这一来让我们省了三千万的选举费用。小仓他们内心一定也很高兴。」

岩田董事长压低声音说了最后几句话，脸上露出了笑容。他的表情就像是刚刚摆脱了邪灵厄运般地清爽。

他们顺便也吃了红豆汤。热腾腾的红豆汤温和地渗透进冬天里的空胃。

接着一行人又去参观八木阵营。这里也聚集了同样众多的人群，处处充满了活力。选手当中有许多是他们从未见过的年轻人。这点在小仓阵营也是如此。他们问了岛上的人，才知道原来是住宿东京的高中生和大学生都被召集回到岛上。怪不得气氛显得特别欢乐，大人们也露出愉悦的神情。

「俊介，听好了。最后一定要由你来抢得旗子。」

听到父亲如此交代，还在念高中的儿子以紧张的神情猛点头。这样的光景让人看了不禁会心一笑。

德本董事长走了过来，同样地夸示己方的阵容。「农家在农闲期间都会到活动中心锻链身体，绝对不会输给那些渔夫。」他的表情相当有自信。

「喂，宫崎。回到东京之后你一定要告诉大家千寿岛的事情。就说即使到了二十一世纪，还是有无法实施民主政治的岛屿。」

「可是——」

「不过啊，我们比较喜欢这样。感觉有趣多了。」

「我可以了解。」

良平真心地这么说。他已经不打算拿东京的标准来衡量他们了。这座岛上可以借由自己的方式运作得很顺利。千寿岛就像是翘翘板，有了两组人马，才能持续摆动。

此时伊良部正在一旁大啖刚做好的红豆饼。「医生，你少吃一点行不行？」老太太正在骂他。

决战的日子就在后天。

当天一大早，港口便已经挤满了人。离开岛上的人听说要举行停办十年的推棒子比赛，纷纷扶老携幼回到岛上。从邻近诸岛也有许多千寿岛民的亲戚或熟人来访。各岛的镇长似乎也都受邀成为来宾。

「千寿岛真幸福，每四年就有一次比奥运还要精彩的娱乐活动。」

隔壁岛的镇长冷嘲热讽地说。

「要帮大家打造老人安养院的伊良部医生是哪一位？」

各町公所的主管级人物大举压境，四处寻找伊良部。当他们终于找到他，便纷纷恳求：「下次请务必到我们的岛上。」

「这个嘛，如果待遇不错，我是可以考虑看看。嘿嘿～～」

伊良部显得相当得意。

小学校园的操场四周已经围满了人群。由于校园无法容纳所有人，因此连教室都开放了。二楼和三楼的窗口都挤满了观众。

背对教室的右方是小仓派支持者的加油席，左方则由八木派的支持者所占据。敬老会的观众席在中间。

良平和麻由美都待在本部的帐篷里，负责照顾伊良部。所有见证人包括伊良部在内都坐在最前列。帐篷中央是小仓和八木并排的席位。良平感到好奇，不知两人会如何相处。只见他们穿着和服彼此完全不看一眼，背对背坐在位子上。到这个地步看到这样的光景，真让人不禁发噱。

麻由美翘着二郎腿，懒洋洋地抽着烟。她的表情相当露骨地在表示：「真愚蠢。」良平试着问她：

「麻由美小姐，你觉得千寿岛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任期结束之后，你还会想要再来吗？」

麻由美沉默了一会儿。她眯起眼睛，缓缓地摇头。

算了，反正这个女孩绝对不会说出真心话。

妇女们在场地上撒了净化的盐之后，选手们便出现在操场上，他们立刻得到如雷的掌声及欢呼声。良平被场上的气势压倒了，观众兴奋得像是在看大相扑最后的冠军决定战，或是滚石合唱团的现场演唱会。

「健治！加油啊！」

「亲爱的～绝对不准输喔～！」

观众不断发出声援。加油席四处可见五颜六色的渔船大旗挥舞，而作为吉祥物的当地名产干寿豆也被抛到半空中。

男人们都穿着六尺丁字裤和足袋（※区分大拇指和其他四趾的袜子。），上半身则披着传统上衣。小仓派的上衣是蓝色，八木派则是浅咖啡色。有许多男人为了这一天特地去理了平头。

面对这古朴的光景，良平不禁全身战栗。

东京是世界数一数二的大都会。高楼大厦林立，时髦的男女阔步街头，只要有钱便能够买到一切——但在距离那里仅仅数百公里的地方，竟然进行着完全不符合时代的仪式。住在东京的人大概做梦也不会相信有这种事情吧——

小学校长首先致词，宣布大会开始。校长穿着正式的礼服，站到司令台上。

「我到千寿岛上任三年，从来没想过会有扮演如此重要角色的一天。我明年春天就要离开这座岛了，没有资格说太多话，只希望大家不要受到太严重的伤。在此我要宣布第五十一回千寿岛推棒子大赛正式开始。」

台下再度欢呼。大家都为校长坚毅的发言喝采。很明显地，这位校长不是一个可以用钱收买的人物。

接着敬老会的会长在孙子的搀扶之下上台。这位岛上的长老已经超过八十岁，平常据说多半的时间都躺在自己家里。良平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位老人。

长老咳了一下，会场都静了下来。

「我最近耳朵不太好。岛上发生什么事，也很少传到我耳朵里。不过有时候这样反而比较好……喂，阿武。」

小仓被叫到名字，不禁猛然抬起头。

「我在你父亲担任村长的时候，负责村议会议长的职务。上一代小仓是个了不起的人物，现在这个港口就是他建的。也多亏了上一代小仓和东京的船公司交涉，岛上才能通行定期船班。你有没有好好工作，不愧面对父亲呢？」

小仓端正坐姿，脸部表情有些僵硬，但还是点点头。

「那就好，今后你也要好好为这个岛努力。接下来是阿勇。」

这回轮到八木挺直背脊。

「很遗憾，你父亲和我在过去是政敌。不过这只是命运的安排，我们之间完全没有个人恩怨。相反地，我还很尊敬他。八木先生真的是个热心工作的人。要不是有八木先生在，千寿岛上的农家早就逃离这座岛了。建造畜牧场的也是八木先生。我到现在还记得八木先生在夏天大太阳底下挥动铁锹的样子。你有好好工作，不愧面对自己的父亲吗？」

八木有些虚张声势地用力点头。

「那就好，我们的时代已经结束了。接下来就随你们年轻人高兴怎么做吧。」

听到长老的话，大家都低下头。每个人一定都在摸自己的良心，并感到有些惭愧吧。

「后援会的岩田和德本在不在？你们到前面来。」

两人战战兢兢地从选手群中走出来。平常粗暴的土木建筑公司董事长现在却像被蛇盯上的青蛙一样全身紧张。

「为了宣示堂堂正正的战斗，你们在这里握手吧。反正阿武和阿勇是绝对做不到的，就由你们来代表好了。」

两人虽然有些困惑，但还是顺从长老的指示。台下的小仓及八木则红了脸。

「好了，大家拍手。」

在短暂的静寂之后，双方加油席上的观众开始鼓掌，回音在教室和森林之间回荡。帐篷下的来宾也起立鼓掌，掌声迟迟无法平息。

良平感到胸口热了起来。他现在可以确信，不论哪一方获胜，这座岛绝对不会有问题。双方虽然利害关系对立，但大家都热爱这座岛——

长老下台之后，伊良部拿着鸣枪用的手枪冲上台。

「大家，我要开始罗。准备好了吗？」他以怪异的声音高喊。「我会帮胜利的一方建造老人安养院喔～Fo！」

大家还来不及回味刚刚的感动，白痴就上台了。良平蒙住眼睛。连麻由美都低下了头。

「医生，一言为定喔。」老太太在台下高喊。

「别担心。我一定会拜托我爸爸要他答应。」

「医生，你几岁呀？口口声声喊爸爸！你该不会跟小孩子一样吧？」

会场观众哄堂大笑。紧张的气氛顿时和缓，大家都露出牙齿开怀地大笑。

伊良部真的是个奇特的人。他才来到这座岛上两个礼拜，却已经博得众人的喜爱——

不，说他博得众人喜爱未免太夸奖他了。正确地说，他就像是来到岛上的一只稀有动物。

「好了，大家站定位。」

听到这句话，左右两边的棒子都竖了起来。

良平重新端详两根棒子，觉得它们宛若要塞般巨大。小小的旗子在顶端摇动。

「预备——」

伊良部用左手食指塞住耳朵，右手将手枪对准天空。

两军共计四百名的男人都准备就绪。所有人都涨红了脸。男人们的姿态显得格外耀眼。观众都站了起来。良平握紧拳头，吞了口水。

比赛开始的枪声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