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件发布时间:2010-05-27 08:1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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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名称：悖德之城
本卷名称：第1章 悖德之城 The Genetic Sodom ILEGENES（上）


EPISODE：1
扫图|Ozz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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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之前，杰契司樊正打算结束当天的营业。就在这时候，他的店里忽然闯进了一名浑身是伤的青年。
「喂，你没事吧?」
这名银发青年似乎正被什么人追缉着。只见他闷不吭声便在门口的阴影处坐了下来，强忍着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痛，频频喘着气，怎么看都觉得浑身充满了稚气未脱的青涩气质。杰契司一把将他抱起，谁知对方却猛然抓住了他的手臂，冷不防地便开口问道：「你是杰契司樊吗?」光线从门缝处斜射进来，正巧照在那名青年双眼的瞳孔上。
（这双眼珠子的颜色）
那是一双极为罕见的碧色偏光眼。随着注视角度的不同，眼眸中的虹膜亦由暗绿色转而呈现耀眼的金碧色，直教人联想到树林里的公孔雀展开尾羽时的华丽模样。这样的光彩不仅美丽，同时也让人涌上了一股不祥的预感。
不会吧杰契司蹙起眉头注视着怀里的青年。
（『孔雀眼』?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事！）
「我叫雷」银发青年报上了自己的名字。
*
东方渐白，杰契司将那些赖在店里通宵喝酒的客人全都赶了出去。『赫瑞修』酒吧此时已经完全净空，只剩残留的夜色还在紧闭的门扉里徘徊。杰契司将先前那名躲在店里的青年带到吧台让他坐下，随后便开始帮他处理伤口。
「可恶我在推动反克隆人买卖的计划，一定是被谁给出卖了，那些人居然想用电网抓我！简直是把我当成野狗看嘛！」
（编注：用克隆技术（Cloning）创造出来的复制人。）
「不，跟你做了什么无关。我想纯粹是那双眼睛让你遇上这场麻烦。」
「眼睛?」
「如果你是从外岛来的，那你恐怕还不知道吧，你那双眼睛因为颜色特别而被称为『孔雀眼』，是一种极为罕见的眼色。是无论岛上那些遗传因子工学专家再怎么尝试，都无法创造出来的颜色。我想你之所以会被追缉，应该是那些黑市商人把你当成某个研究所创造出来的新种克隆人所致。」
要是抓到了，可是有机会藉由买卖好好地赚上一票呢雷听了杰契司所说的话，一边将绷带绑好，一边发出了嗤笑声。
「不愧是恶名昭彰的『诞生之岛』伊里甄斯，真是值得骄傲的诸神之岛呀。」
「这里没有神，只有为生活所苦的普通人而已。不过只要有钱，你可以在这个地方买到任何生物。无论什么发色与肤色，只要你想要，没有做不出来的。不管是金色眼睛也好、蓝色皮肤也罢，甚至是长翅膀的人类，这里都可以制作出任何你想得到的生物除了你那双孔雀眼之外。」
杰契司说完，递了一杯牛奶给雷。然而雷却连正眼也没瞧上一眼，便气愤难耐地以拳头重重地搥了吧台一下。
「就是因为有这座岛，世界才会变得如此扭曲！一群暴发户嘴脸的童蒙要求那些专家复制出两百年前的银幕女星，然后再当成自己的私有物品带在身边展示。只要一想到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就让我觉得反胃！更别说是什么生命伦理了，这座岛的人根本连身为人类的基本道德也不屑一顾，全是些丧尽天良的畜生这里根本就是一座腐败至极的恶魔之岛！我正是为了毁掉这座岛而前来的！」
「喂，你少在那边危言耸听了。」
「我要亲手铲除这个伊里甄斯政府，做掉那个叫作冯福丁布拉的总统！」
杰契司原本擦拭着玻璃杯的双手忽然停了下来，雷眼中激昂的斗志让他整个人愣了一下。
「你刚刚说什么」
「我说我要暗杀冯福丁布拉总统，我就是为了这个目的而来岛上的！」
杰契司注视着雷的脸庞，只见对方一脸认真的表情，似乎不只是凭一时冲动随口说说的而已杰契司逐渐了解到这个事实。不过他装出一副冷静的模样，继续动手擦拭着手中的玻璃杯。
「算了吧，别为了这种有勇无谋的行为赔掉了自己的性命。你还年轻，犯不着糟蹋自己。」
「你不也在五年前为了匡正腐败到极点的伊里甄斯而发起革命吗?」
「别提了，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我已经调查过了。杰契司樊，你是五年前发动『血之降诞祭』的反政府组织中的元老干部。当时你跟冯福丁布拉被称为『革命推手』，一起推翻了始终跟黑市牵扯不清的伊里甄斯前政府。虽然你现在隐身在这间小酒吧里，不过你一定也感受到了才对，你以前的革命伙伴现在正带着这个国家走上荒谬的道路。你当初所主张的正义根本就没有在岛上落实，甚至比你们起义之前还要更变本加厉，黑市已经扩展到快要将整座岛屿给侵蚀殆尽了。你不觉得结果不应该是这样吗?难道你不这么认为吗?」
杰契司依旧默默地擦拭着手中的玻璃杯。雷见状焦躁地站了起来，将整个上半身靠到他的面前。
「请你协助我，杰契司樊！」
「叫我杰奇就好。」
「跟我一起打倒福丁布拉吧！」
我拒绝。杰契司不给对方机会地断然开口说道：
「现在的政府是由军政掌权，跟以前那个软弱的文人政府可不一样。我这个人很爱惜生命的。」
「你应该也不希望军队操弄整个国家的生杀大权吧！他们可是打算将这座岛的遗传因子操作技术转移到军事用途上耶！他们打算掌控黑市，藉以增强自己的实力，这是多么可怕的一项政策，难道你打算坐视不管吗?」
雷带着一副兴师问罪的表情瞪着吧台内的杰契司，然而对方仍旧是一副不为所动的模样。
「冯是我的挚友，我信任他的决定。」
这句话让雷不禁为之咋舌。他抓起了吧台上的杯子，将杯中的牛奶一饮而尽，然后重重地将杯子放下。随着那叩的一声，雷迅速地从腰际拔出了手枪。
他将枪口对准了杰契司。
「如果你不肯帮忙的话，我现在就让你死，你已经知道我们密谋要暗杀总统的计划，我是绝对不会留你活口的。」
「真是任性的小鬼，竟然为了一个我根本不想听的秘密就要取我的性命?」
「之所以告诉你这件事，是因为我认为你一定会答应协助我们。」
雷横在扳机上的抖动食指隐约透露了他生嫩的经历。尽管以恐怖分子的身分自居，然而那胆战心惊的表情却明白显示着他根本从来没有杀过人。杰契司望了那颤抖的枪口一眼后开口说道：
「够了，你下不了手的。」
「我可以！」
「你对伊里甄斯究竟有着什么样的深仇大恨?一个外地人不可能光是为了正义就赌上自己的性命吧?」
「住口！」
杰契司注意到雷手指肌肉牵动的那一瞬间，他在对方扣下扳机前便避开了枪口，同时顺手将手中的玻璃杯往雷脸上掷了过去。砰！枪声响起。半吊子的持枪动作加上开枪者事先便心生畏惧，以致子弹射出的方向完全偏离了目标。天花板上面的一座吊灯应声碎裂。杰契司猛然跃过吧台，一脚踢向因后座力而险些人仰马翻的雷手掌。手枪立即飞离了主人，画出一道弧线落到了远方。雷咋舌的同时，也挥出了一记直拳。杰契司闪过拳头，连忙跟着扫出了绊腿，却被对方以漂亮的受身动作给化解掉。接着，雷祭出一记与自己柔和的脸庞毫不相衬的锐利拳击，如剃刀般笔直地朝着杰契司挥来。
（这家伙身手非同小可！）
然而论起格斗技，杰契司毕竟还是略胜一筹。在一来一往之间，雷便挨了一记重拳，整个人在那股强劲的力道下飞了出去。这一拳似乎远超过雷所能承受的范围，只见他久久都站不起身来，趴在地上拼命地喘着气，接着狼狈地伸手拭去了嘴角的血迹。
「虽然没有什么深仇大恨可是，在我的心里却有一个声音呼喊着，要我杀了他要我杀了他！」
雷在咆哮的同时，又朝着杰契司冲了过来。然而这股气势却在杰契司的面前很唐突地瓦解掉了。雷屈膝跪下，只觉得自己的双腿忽然间使不上力。不对，是整个身体，彷佛所有的力气都在瞬间被抽掉了一样。
「你你竟然玩阴的」
是刚才那杯牛奶。杰契司在里面下了药，那是具有即时药效的安眠药。此时雷的身体已然不听使唤，意识逐渐涣散，他很快便晕了过去。雷在阖上眼睛之前，他看到杰契司那双睥睨的眼眸中，除了冰冷的视线之外，还有些许逞强的味道。
（没错，这里是伊里甄斯）
是一座为了钱而不惜侵犯神之领域的人所居住的岛屿。
*
尽管如此，这座岛过去也曾沐浴在大自然的恩惠下，被美丽的风景所围绕。它拥有大量的渔获以及其他丰富的海洋资源。
不过，这已经是一世纪以前的事了。伊里甄斯由于受到邻近国家的污染，包含渔业在内的海洋资源全部都遭到破坏。这样的结果等于是让没有其他资源的岛国陷入长期的经济危机，好一段时间处于贫穷的状况。然而，这个岛国却在某遗传工学研究建设计划中造就了集体性的科学进步，并且在今日接受世界上各个国家与团体对于农产品等基因改良的需求，俨然跃升为国际上远近驰名的基因市场。
但是，这只是表象罢了。
伊里甄斯岛在背地里已然成为庞大的克隆产品和人造生物制造买卖的温床。岛上非法生产的人造生物不计其数，克隆人的买卖更为黑市带来莫大的暴利，进而造就了岛上的经济繁荣。如今街上随处可见个人经营的遗传因子工坊，其中的DNA设计者一般普遍称之为专家。在这座岛上只要有钱，就没有办不到的事。人们可以凭自己喜好购买混和动物和人类各种特征的人造体，也可以藉由基因改良来顺应父母亲的喜好，制造在容貌、素质，以及性格方面都符合雇主要求的孩子。甚至还可以复制出过去存在过的人类，并且大量贩售，这在伊里甄斯是众所皆知的秘密。
『背叛神的基因索多玛城』。
人们这么称呼贩卖基因改造技术的伊里甄斯岛。
那是座贪婪地吸收着黑市交易所带来的暴利而恶名昭彰的『诞生之岛』。然而，长期容忍这种社会现象存续的旧政府却在五年前被冯福丁布拉所率领的反政府青年组织给推翻了
杰契司点亮了台灯。
他将昏倒的雷带到自己的寝室并让他躺下，自己则走到枕头旁的椅子坐了下来，他以茫然的眼神望着雷那张熟睡中的稚嫩面孔。
（这家伙跟当时的冯有几分神似）
杰契司看着雷熟睡的脸庞所残留的少年气息，不禁想起了自己跟冯福丁布拉初次相遇的往事。
当时的冯个性虽然沉默，但在提到了伊里甄斯的社会现象时往往会变得慷慨激昂。他那满腔热血的言论，吸引了不少有志青年与他一同追求理想。这位正值弱冠之年的二十岁青年，仅仅花了五年的时间便推翻了有黑市在后面撑腰的旧政府。
充满了领袖魅力的冯是个完全没有弱点的男人，却唯独在熟睡时显得破绽百出，就好像现在的雷一样。
（如果再将这一头银发换成黑发就更像了）
岛上的人将那场政变誉为『革命』，所有希望净化伊里甄斯岛的有志青年全都不畏生死地聚集到了冯福丁布拉的旗下。而他则在打倒腐败的旧政权之后，背负着众人的期望登上国家元首的宝座，企图挽回伊里甄斯在国际间根深蒂固的『基因索多玛城』形象。
（不过话说回来，结果就如同这家伙所说的一样）
又一个五年过去，伊里甄斯的黑市交易仍旧十分繁荣，比以往有过之而无不及，一点也没有消退的迹象。新政府不但没有跟黑市脱勾，关系反而还变得更加紧密（经营酒吧的人在这方面的情报要多少有多少）。而在朝向军国主义发展之后，伊里甄斯岛更增添了一股战争将至的恐怖气氛。这座岛上俨然失去了民主，取而代之的军事政权在施政方面完全没有参照民意，彻底走入了由冯福丁布拉一人主政的强人政治体系。
（冯我相信你。）
杰契司深信冯这么做必定有他的理由，相信冯过去的理想此刻一定也没有改变。杰契司无法忘怀那段与这位挚友带着热情理想一起走过的日子。
（我们约好要让这座岛改头换面的理想，你一定不会弃之不顾的。）
你不觉得结果不应该是这样吗?难道你不这么认为吗?
他低头望着雷熟睡中的脸庞。那副满腔热血的模样和过去的冯实在是太像了。那张熟睡的睑庞再加上隐藏在苍白眼睑底下的眼眸。
（如果他的眼睛真的是『孔雀眼』的话）
杰契司缓缓将手伸向了雷的胸口，先将外套的拉链拉下，掀开覆在他身上的上衣，让他裸露上身。最后再解开裤子，褪去所有穿戴在他身上的衣物。接着，杰契司拿出了一个资料处理用的小型棒状采测器。
（我非确认不可。）
他打开了探测器。机器随之发出了启动音，高频率的启动音瞬间回荡在房间里。他将探测器的尖端涂上润滑剂，像个外科医师一般，谨慎地将采测器贴到雷的身上。心脏没有反应，颈部以上也没有。萤幕上完全没有显示出任何的异状。
（难道他不是?）
采测器的尖端顺着雷的腰部滑向右腿脚根附近，此时雷的身体忽然抽动了一下。采测器发出了尖锐的声音，显示器更以飞快的速度秀出了一串数字和文字的阵列。
杰契司不禁睁大了眼睛。
「这是！」
雷醒了，他觉得身体异常地沉重。
也许是安眠药强烈的药效使然，在经历了一段完全没有知觉的昏睡后，他再度醒来时，已经又是一天的开始。雷原本以为自己会被员警带走，不过环顾了一下周遭的景物之后，他却发现自己似乎还置身在杰契司的店里。楼下相当地热闹，他走下台阶便看到杰契司在吧台中的身影，杰契司正忙着为高朋满座的顾客们张罗每一张点单。
「嗨，你醒啦?」
「啊恩。」
「早餐我放在二楼了，等你吃完就下来帮忙吧，我这儿可没有足够的Waitress呢！」
「为什么我非得帮你不可?」
「我不是让你在店里睡了一晚吗?那要钱的。」
「那是因为你」
杰契司没等雷把话说给完，一副不接受任何说法的模样，继续埋头忙着处理他在吧台里的工作。雷看了不禁叹了口气，反正他也不觉得在自己熟睡的时候，有被杰契司动过什么手脚「男服务生叫作Waiter啦！」在小小的抱怨了一下之后，他便照着杰契司所说的去做了。
「雷！」
不过，杰契司好像又想到什么似的叫了一声。随后，雷便看到对方从围裙的口袋里掏出了一个小盒子状的东西朝他扔了过来，然后用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盒子里头装的是角膜变色片。看样子，杰契司是要他把自己的眼睛颜色给隐藏起来。
在这座岛上，的确随时都有可能被人监视。雷心里想着，他可不愿意再被那些猎人给盯上了。
结果他在杰契司的店里整整工作了三天，见到的客人有伊里甄斯的专家、军人、货运业者等等，聚集在这里的人可说是非常地复杂。在工作期间，这些人在店里的对话很自然地便会流入雷的耳中。看来，杰契司似乎就是为了让雷搜集情报而将他留在这里工作的。正当雷这么揣测着时，却莫名被杰契司呛了一句你可不要搞错了。
「我没你想的那么善良，纯粹是为了让你认清事实才把你留在这里的。」
店里客人的对话听多了，便会发现这座岛上对于社会观感的意见分歧，连职业军人与掮客等也都跟岛上庞大的利益有所挂勾。要在这个以黑市做为立国基础的伊里甄斯岛推动改革确实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所以，我们才必须斩断这个国家的权力核心呀！）
只要打倒强人政治中的独裁者，那么该政府必定也会垮台。这个跟黑市牵扯不清的政府若能早日断根，便能藉由建立高效率的健全政治来杜绝岛上所有非法的人造体买卖雷如此坚信着。
（为了这个理想，即使要我牺牲性命也在所不惜。我绝对要从内部下手，将促使世界失序的罪魁祸首完全推翻！）
雷的想法未曾改变。在来到酒吧的第四天，他的同伙捎来了消息。
「你说什么！福丁布拉今天有公开行程?消息来源可靠吗?」
伊里甄斯的总统冯福丁布拉将于今晚参加第二军港的动土仪式。这位革命家在就任国家元首之后便鲜少公开露面，今天晚上的军港动土仪式可说是个不可多得的大好机会。雷的同伙告诉他，他们已经派人潜入警备队中，准备执行暗杀计划。
「知道了，我马上过去跟你们会合，是第十七号出口没错吧?告诉我密码锁的号码。」
此时的雷觉得全身热血沸腾。
（机会来了！今天绝对要干掉他！我要亲手做掉福丁布拉！）
杰契司察觉到雷人不在店里是当天傍晚左右的事。明明就快要到营业的时间了，他却怎么样也找不着店里的食客。正当他觉得纳闷时，却忽然注意到了放在收银机上的便条纸，纸上留有上一张纸书写时留下的笔痕。他透过光线看到那笔痕其实是一串数字，接着便搞清楚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军港的安全码?不会吧！）
杰契司当然知道预定今晚在第二军港口举行的动土仪式。
「那个做事不用大脑的小鬼！」
*
夜里的港口亮起了隆重的烟火秀。
在典礼会场里，与军方关系良好的贵宾们齐众一堂。雷穿上了同伴们帮他准备好的警备队制服，躲在可以居高临下监视最后一座天桥的狭道上，静静等待着目标的到来。
新军港的建设是扩张军备政策的其中一环。第一军港作为被海洋环抱的孤岛，伊里甄斯的海上防卫据点已久，新军港便是为了取代第一军港作为海防基地而规划出来的。为此，政府还大手笔的将邻近的民用港口与联合企业整个买了下来。
作为军事港口，这里基本上是完全禁止非军方人员进入的。但有一处出入口的保全较为薄弱。虽然生物辨识装置采用的是有点棘手的虹代码辨识技术，不过，这边的设备使用的是精密度较低的旧型辨识器，只要使用虹膜印刷技术弄出一双伪造眼即可轻松过关。接下来，只要有解锁的密码就可以侵入管制区域了。
由雷目前所在的位置望去，总统的露天座席间毫无任何的遮蔽物。来了！手中的无线电传来同伴的报告，他迅速取出了望远镜。
（是伊里甄斯的总统冯福丁布拉！）
而立之年便得以当上国家元首的福丁布拉，此时身穿一袭黑色的军用长袍，外罩一件斗篷，那身打扮显示出极为强烈的存在感。他全身上下包覆在黑衣之中，那副威风凛凛的模样为他博得了『黑色总统』的称号。此时，在帽缘的阴影下无法窥见对方的脸孔，然而他那高挺的鼻梁与两侧向内收紧的下颚线条，着实呈现出相当程度的美感。
（那就是伊里甄斯的独裁者）
看到对方如此冷峻而充满气势的模样，雷的身体不自觉地僵住了。不过内心深处的声音随即涌上心头，促使他继续行动。
打倒他！杀掉那个家伙！
（我要杀了那家伙，）
一股既非胆寒、也不是因亢奋而颤抖的感受沿着背脊窜上了雷的脑门，引燃了体内的血液继之使其沸腾。正是这种意识陷入一片空白的感受，在今天这个重要日子驱策着雷的身体前进。
（我要杀了他！）
会场仪式已经进行到来宾致词的部分，所有的参加者目光全集中到了台上。
雷将自己的思绪放空，他架起了来福枪对准目标睥睨着台下观众的福丁布拉脑门。心里没有丝毫的犹豫。
就在他将自己的食指拙到扳机上时
「雷，住手！」
背后突然传来了杰契司的声音。雷一看到对方急急忙忙冲上阶梯的身影，便立即将枪管转向了该处。先开枪的人是杰契司。雷手上的来福枪被对方的子弹给轰飞出去，枪声惊动了整座会馆，底下的群众一阵哗然，开始骚动起来。雷为之咋舌，随后便从厅堂高处的狭道上一跃而下。
「雷！」
糟糕在杰契司发出惊叫的瞬间，雷的身体也即时发挥了超乎常人的体能。没错。
（就跟那家伙一样！）
跃然于空中的雷发射出了弹射式的钢丝，将身体固定在轨道上画出一道弧线，在半空中飞了起来。比起大批观礼群众和负责维安工作的警备队的反应，雷以更快速精准的动作举枪镇定了福丁布拉的头部。在不到一秒钟的时间内，讲台中央的福丁布拉整张脸便映入了雷的眼帘。他在近距离内开了一枪，枪口事先已经装上了消音器，因此并没有传出枪声。子弹射出的反作用力抵销了他在空中滑动的力道。雷切断了钢丝，从半空中朝着露台一跃而下。
（成功了！）
雷充满了自信。射击距离不到两公尺，那可是他舍身换来的必中距离
「什么！」
只见福丁布拉毫发无伤地站在原地。子弹没有击中他。尽管军便服的帽子掉了，不过当事人身上却连一点擦伤也没有。雷愣住了，骗人！他怎么可能躲得过呢?全身上下所有知觉都告诉雷那一枪的确有命中目标。一股恐惧威涌上了他的心头那家伙躲开了吗?
可能吗?在那么近的距离下躲得开吗?
「！」
对方招来了护卫，然后缓缓回过头直视着眼前这位不速之客。雷在看到那双眼睛的同时，体内也窜过了一道强烈的电击。
（他的眼睛！）
一模一样。和自己一模一样。那双碧色的孔雀眼，宛如栖息在树林中的孔雀尾巴一般，或者也可以说是蝴蝶翅膀上的图样！
「呜啊哇！」
雷的脑中忽然窜过了一阵高分贝的杂音。就在与福丁布拉四目相交的瞬间，他的全身也起了共鸣，一股强烈的电击窜过了身上每一寸末梢神经。他只觉得无法动弹。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为什么他会有双跟我一模一样的眼睛?）
福丁布拉注视着雷的眼睛，首次开口说道：
「是后来者吗?」
雷，一个熟悉的声音从露台边缘的天桥上传来。是杰契司，他一路上撂倒了企图阻止自己前进的警备队员，从方才的狭道赶了过来。在看到雷与福丁布拉对峙的场面时，忍不住咽了一口口水。
「冯！」
福丁布拉见到忽然出现在自己面前的挚友，也不禁睁大了眼睛。不过，随即便淡淡吐出了一个意味不明的单字「D78」后，便举枪对准了眼前的暗杀者。雷被对方那几发刻意避开自己的恫吓射击给逼退，接着便被迎头赶上的杰契司一把拖走，带离了现场。所谓D78其实就是会馆内排气口的号码。两人之间的沟通只需如此简短的单字便可心领神会。这是他们过去从事反政府行动时经常使用的场所，冯为这名昔日的友人指出了警备较为薄弱的方位。
杰契司费了好大一番功夫，才终于摆脱掉追兵，他带着雷来到了货柜仓储区。然而雷却无法摆脱脑中的混乱思绪。
「那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他的眼睛会跟我一模一样?」
他以抱怨的口吻向杰契司寻求答案，不过，对方却只是一脸严肃地看着他。
「看来你早就知道了吧！你早就知道我的眼睛跟他一模一样！他到底是什么样的人物?为什么在那么近的距离下还可以避开我的子弹?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冯福丁布拉到底是什么人！」
你想知道吗?杰契司如此反问道。
「如果想知道的话就跟我来吧不，你非知道不可。无论是你的眼睛也好、他的事情也罢这些事情你全都得知道。」
*
两人来到一间早已荒废颓倾的礼拜堂。
崩塌的白色墙垣爬满了藤蔓，月光穿过残破镶嵌玻璃上的圣人图像照进礼拜堂内。尽管祭坛还勉强维持着完整的样貌，不过想必已经长年无人管理了吧。而惨遭无情风雨摧残的玛丽亚像也缺了好几根手指。这是位在岛上唯一一座火山。盖能山山脚下的教堂。
杰契司对着雷的背影叙述起自己所熟知的故事。
「这里叫作『誓约之邸』。」
月光在祭坛上留下了一道长长的影子。
「距今四十年前，有八名科学家因为感叹岛上的风气腐败，而在这里立下了重誓。」
雷转过了头，不过，杰契司经过他身边，直接往祭坛的方向走过去了。
「他们为了净化这座被黑市污染的岛屿，秘密设计了某个程式。」
「为了净化这座岛而设计某个程式?」
「没错，为了让这座道德沦丧的伊里甄斯岛重新回到上帝的怀抱，他们设计了净化程式，意图净化这座岛屿。」
杰契司走上了祭坛，随即转头过来面对着雷。
「他们认为想要净化这座伊里甄斯岛，就非得由够强悍的人来推动不可。对方必须是一个才能出众、能够拯救这座岛屿的特别人物。他必须拥有最聪明的头脑、最强健的体魄、最坚忍不拔的意志，和情理间最能平衡的拿捏方式，他必须是个拥有超凡领袖气质的存在。于是，他们设计出了基因配对中『理想的领导者』典型，并以此创造出完美的人造体。」
杰契司透露出来的讯息句句刺中雷的心脏，他的表情愈来愈僵硬。然而，杰契司却彷佛像是祭坛上的祭司一般，完全没有住口的意思。
「是的，所谓的净化程式，就是由他们亲手创造出来的人造体来统治这座伊里甄斯岛，他们将这座岛的未来托付给这名终极的领导者。」
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事雷小声说道，开始不由自主地颤抖了起来。杰契司以无比真诚的语气为这个故事画下了句点：
「而这个计划现在已经开花结果了。」
「这不是真的那个福丁布拉竟然是人造体?」
杰契司默默地望着一时还难以接受事实的雷。雷忍不住大声叫了出来：
「这根本是一座被诅咒的岛屿嘛，岛上的人全都疯了！竟然会有人想要创造出支配自己的人来！」
「这些人造体叫作放逐之子，他们有两项共通点。」
杰契司无视于雷的怒吼，他以极为平淡的语气自顾自地开口说道：
「首先，他们是用英文字母来命名，以代表每个人诞生的先后顺序。不过，在文学造诣深厚的计划负责人提出的企画书中，所有放逐之子都是以莎士比亚作品中的登场人物来命名的。『福丁布拉』是（哈姆雷特）中的角色，是受到哈姆雷特托付丹麦未来的挪威王子，名字的字首是『F』冯福丁布拉是这个净化程式下所诞生的第六名人造体。」
雷听到这里之后，脸色开始出现明显的转变。杰契司则是紧盯着他的双眼，继续说道：
「至于另一项特征就是孔雀眼了。『孔雀眼』是绝对不可能伪造的，这些放逐之子全都拥有同样的虹膜纹路。」
「这怎么可能」
「雷，我检查过你的虹膜纹路了，跟冯的虹膜一模一样。」
怎么可能不可能呀雷举起颤抖的手捣住了自己的眼睛。
「你是说我我是人造体?」
杰契司带着严厉的眼神往下注视着雷。
「开什么玩笑！我有我的亲生父母呀！」
「放逐之子在诞生后的十三年间都被安置在水槽中，由那八名科学家直接将基础教育灌输到放逐之子的脑中。等他们日后离开研究所之后，再另外为他们安排一对顺应他们的记忆而制造出来的人造体，作为他们的模拟双亲来，说说看你叫什么名字吧。你的父母应该有告诉过你才对，雷。」
「骗人，我才不是什么人造体！」
「『雷雷尔提』。」
听到自己的全名忽然被报了出来，雷不禁屏息。
「为什么你会知道?」
「我是从你右脚里面的认证品片上读取到的。你真正的名字是『雷尔提』，是哈姆雷特的恋人奥菲莉亚的哥哥，同时也是杀死哈姆雷特的人。」
「你说谎」
「代号『L』的放逐之子亦即净化程式中，第十二个诞生的人造体。」
「你说谎！」
雷使出浑身的力气狠狠地朝着杰契司的脸挥了过去。然而却被对方轻松地以掌心给接了下来。杰契司用力握紧了雷的拳头。
「这种仿佛职业拳手一般的攻击，你明明没有学过，为什么却自然而然地就拥有如此熟练的身手呢?那是因为当你还在水槽里面的时候，这些知识就已经被灌输到你的脑袋里面了。你所拥有的这般异于常人的体能，就是科学八杰设计出来的就连你想要打倒冯的那股冲动也是。」
杰契司伸手用力一推，雷立即整个人往后倒在地上，他又开口继续说道：
「他们在放逐之子的脑中烙下了『净化伊里甄斯岛』的『本能』。所有后来被制造出来的放逐之子都被植入了检测前驱者行径的本能，以便在前驱者采取了错误的执行方针时，由后来者加以修正。」
雷听得哑口无言。杰契司的一番话几乎全盘否定了他截至目前为止，始终认为出于自我意志的所有行动。难道我一直以来的所做所为，全都是被基因操作设计出来的吗?
「你你说谎我我是」
「换句话说，是你体内的基因，让你依本能判断我不适合再继续领导这座岛了。」
一个低沉的男子嗓音突然从雷的身后传来。他回过头去，待看清楚那名男子的身形后，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名男子全身包覆在一件黑色斗篷中。
他便是伊里甄斯的总统冯福丁布拉。
是他本人。看来他早就知道杰契司会将雷带到这个地方来。
「冯」
福丁布拉看了杰契司一眼之后，便缓缓地举起枪枝对准了雷。
「冯，住手！」
「这个家伙是来杀我的。不论后来者身上的净化程式如何判断，我有我的路要走，我不能被这家伙给做掉。」
雷亦拔出了手枪指向对方。月光洒入礼拜堂中，两名放逐之子持枪对峙着。
然而，双方始终都没有扣下板机。
雷的脑中此时陷入了极度的混乱。体内的某个声音一直叫他扣下扳机，然而他却无法这么做。雷在这个冲动中找不到自己的意志。他已经搞不清楚这股冲动究竟是自己的希望，抑或是来自他人的命令！？
福丁布拉扣在扳机上的食指也没有动静。他无法扣下扳机，因为前驱者体内的基因程式早已植入不能对后来者出手的『本能』。他的身体无法随着自己的意志而行动，无法亲手杀掉眼前这名暗杀者。
一旁的杰契司透过福丁布拉的帽缘，看到了那双深为本能所苦的孔雀眼。
「杰奇帮我杀了这个家伙。」
「冯」
「你可以代替我开枪，帮我杀了他，」
我不能这么做。杰契司摇了摇头。福丁布拉见状忍不住焦躁的情绪大声斥道：
「他总有一天会杀了我，难道你认为让他这么做也无所谓吗?」
杰契司望着胆怯的雷。若是就这么放任不管，对方最后会做出什么事情，杰契司再清楚不过了。他过去在一旁看着冯直到革命成功为止，经历过那么多惨烈的行动，因此，他很了解人造体被植入的『本能』有多么强大而无法违逆的影响力。他也知道，雷即便在此时无法痛下杀手，终有一天也一定会这么做的。届时，他必会倾注全力取冯的性命。
（总有一天，这家伙会从我的手中永远夺走这位挚友。）
杰契司绝不愿意让他这么做。然而，放逐之子一旦依照本能展开行动，不取其性命根本就没办法阻止。雷对杰契司和冯而言，就是如此危险的存在。然而，杰契司却无论如何也下不了手。
（我我无法杀掉和过去的你如此相似的雷！）
杰契司举起了手枪，不过枪口却是指向了冯。
这个举动让冯惊愕地双眼圆睁，直直盯着杰契司看。他从没想过这位挚友有朝一日会做出这样的举动。
冯整个人僵住了，他一时间哑口无言
过了一会儿之后，他彷佛接受了杰契司这么做的意图，只见他默默地低下头，并且把枪放下，转过身毫无防备地面对自己的挚友。
如果是你想要杀我，那我无话可说。
冯的眼神中透露出这样的讯息。
杰契司则是露出一脸苦涩的表情紧咬着下唇。
「还有一年，冯。」
杰契司的声音听来有些压抑。
「还有一年，你要完全净化伊里甄斯岛届时我要看你是否能够达成我们之间的约定。一年后，如果你办不到的话，我就会跟雷一起打倒你。」
听到这，冯的一双孔雀眼逐渐露出了微笑。
那是一抹带有些许孤独感的微笑。
冯的反应让杰契司瞪大了双眼。只见好友默默地低下头，等再次抬起来的时候，已经又恢复为符合他那「总统」身分的威严表情。冯转过身，身后的斗篷随着他转身的动作在空气中翻飞。冯福丁布拉一派潇洒地离开了这座只剩下残垣败瓦的礼拜堂。
雷一脸茫然地望着冯离去的背影，完全不知道该作何反应才好。
杰契司缓缓地放下了手中的枪枝。
冯为什么雷会出现在你的面前，相信你自己应该也很清楚。这绝对不只是单纯的基因操作而已。
（现在的雷，其实就是过去的你。）
杰契司望着挚友在夜色中渐行渐远的身影，他将自己始终无法说出口的话语寄托在眼神中投向远方。
冯，我相信你
这里是伊里甄斯。
一个不受神的眷顾，在命运的DNA双重螺旋纠葛中前进的岛屿。




EPISODE：2
雷，祝你十五岁生日快乐。

妈为你准备了一样礼物，那是一件我想在你年满十五岁的时候告诉你的事。

猜猜看是什么事?雷，那就是你的名字。十五年来，我们一直把它当成秘密，没有把你真正的名字告诉你。那是一种魔法，以真正的名字为咒语，每当你觉得迷惘的时候，就试着在自己的脑中默念一次。妈希望这个名字能够让你无论在多么痛苦的情况下，都能够坚强地活下去。

『雷尔提』

这是你真正的名字，希望它能够带给你幸福。

有关于孩提时代的记忆，其实我只有一些模糊的印象。因为十三岁时发了一场严重的高烧，等退烧之后，过去的事情我已经记不太起来了。但是，双亲的容貌我倒是还记得，周遭的人事物也都没有忘记，因此没有什么不方便的状况发生。虽然所有的朋友都因此而消失在我的记忆中，不过当时的我刚好移居到一个新的地方，倒也没引起什么骚动。我甚至不必害怕看到那些朋友们感伤的表情。

然而，有件事情始终让我觉得很不可思议。在那场高烧之后，醒过来看到母亲的脸，竟让我瞬间有一种奇妙的感觉

妈，你终于出现了

『雷，你真正的名字是「雷尔提」，代号是「L」，是净化程式中第十二个诞生的人造体。』

*

从那天开始，雷便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距离礼拜堂那晚的「告知」已经过了整整一个星期的时间。雷，这名为了打倒『伊里甄斯的独裁者』总统冯福丁布拉而来到岛上的青年，拥有一双和福丁布拉一模一样的碧色孔雀眼。在他得知那双孔雀眼由来的同时，也清楚知道了自己来到这个世界上的目的。

骗人，我有自己的亲生父母，才不是什么人造体呢！

打从那天起，杰契司位于酒吧二楼的寝室就被雷一个人给独占了。

「雷，喂，该起床了喔。晚饭已经准备好了，快点起床。」

按照惯例，在酒吧开始营业之前就得用完晚餐。杰契司敲了敲二楼寝室的房门，不过却没有听到任何回应。

这间酒吧的店长杰契司樊发出了无奈的叹息。

（唉，这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此时的雷肯定还处在惊愕的情绪中，暂时无法释怀吧。杰契司早就料到他可能会连饭也吃不下去，不过这种情况持续了整整一个礼拜。杰契司虽然也想让他一个人静一静，但是这段日子以来只能睡在沙发上（腰痛得受不了），已经到达他的极限了。「我开门罗。」杰契司说完便伸手扭开了门把。

眼前的景象让他吓了一大跳。

他在寝室的里侧看到一个瘦弱的年轻人抱着膝盖蹲坐在床上。

杰契司在下一瞬间便知道是自己错将雷的身影看成是冯了。

「雷。」

所谓的后来者总会给人这样的感觉吗杰契司心里忍不住这么想着。雷的容貌与冯并不至于相似到会让人一眼分不清楚的程度。然而，在他的身上却有着某种与冯如出一辙的氛围，难道就因为他们的「样貌」全是出自于同一批科学家之手?

（应该不是这么一回事吧。）

杰契司心里想着，他之所以会将雷的形象与冯重叠，或许是因为此时的雷正在体验冯当年所承受的冲击也说不一定。

从那天起，雷便一直沉默不语。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根本无心留意旁人的叫唤，总之，他一句话也不肯开口。此时的他目光依旧集中在眼前的某一定点，动也不动。

「要我帮你把饭拿过来吗?」

尽管反应迟缓了许多，不过雷终于抬起了他的双眸。那一双无神的『孔雀眼』此时显得异常黯淡，丝毫不见过去映照在其中的神采。他之所以不愿意开口，也许是因为对揭晓事实真相的杰契司心怀怨怼吧。你不要管我。雷以嘶哑而虚弱的声音开口说道：

「该吃多少我自己会吃。」

「就算你的身体可以在饥饿的时候将体内的废物分解再生为需要的养分，不过如果没有适度地摄取一些营养，即使你再年轻也会撑不住的。」

杰契司的话让雷的表情瞬间冻结。

「为什么你会知道这种事?」

「冯也是这样。这是放逐之子共通的特性。」

雷听了当场哑口无言。

「别把我跟那家伙混为一谈。」

他说完后，伸出了手捣住自己脸上那双与冯一模一样的『孔雀眼』。在虹膜辨识系统下，他与冯会被错认为同一个人，无论多精密的辨识器材都一样。如果不是以「同一种规格」制造出来的人造眼，根本不可能发生这种情形。

「雷，我知道你受到很大的打击。不过不管怎么说，你总有一天还是要」

「你懂什么！」

雷再也压抑不住心里的激动大声怒斥道：

「谁有办法接受自己竟然是被人刻意制造出来的东西！这张脸、身体、性格我所有的一切都不是得自父母亲的遗传，而是在某种精密的计算之下，以特定的氨基酸排列方式设计出来的你有办法相信这种事吗！」

「净化伊里甄斯岛」这是他之所以会被设计出来的唯一目的。

「十三年！我在水槽里面整整待了十三年?你有办法接受这样的事实吗！我根本不记得有这种事！还有我孩提时代的记忆全都是假的?是被植入脑中的虚构事实?开什么玩笑，也就是说，我的父母亲在我十三岁以前完全不曾存在过?而我在那十三年间，跟家人一起生活的记忆，其实都是我一个人作梦梦到的事情罗?」

「雷！」

「的确，我曾经因为一场高烧而不记得小时候发生的事。不过，我该怎么接受那十三年间的记忆其实全都是虚构出来的?而当年十三岁的我在睁开眼睛的那一刹那，其实才算是第一次见到我的父母亲?因为我的母亲在过去一直都只是我梦中的幻影，所以我才会在看到她的那一瞬间感觉到妈，你终于出现了是吗?父亲在傍晚时带我到公园玩棒球的事、母亲在我的枕边念故事书给我听的事、还有我们一家三口在夏季快结束时一起去海边玩的事这些全都只是我脑中虚构出来的记忆吗?」

雷蜷缩着身体紧紧抱住自己的头。

「骗人母亲她」

雷强忍住口中的呜咽，杰契司忍不住以同情眼神低头看着这名瑟缩在床边的青年。

你那些关于自己父母亲的回忆跟冯几乎如出一辙不过，这些话杰契司无法说出口。他总觉得此时再让雷知道这些未免太过残酷了。

（其实只要看过冯当年那个样子就知道，要是告诉雷事实，一定会让他变成这样的）

我果然还是该多等一阵子吗?杰契司觉得有些后悔，然而他心里也明白，当时如果不告诉雷这些，雷是绝不会就此罢手的。他势必会抱着莫名的杀意，用尽所有力气图谋做掉这个不称职的国家总统。

（我早有预感，也早就猜到冯这样的作法一定会引来后来者。）

（我明明知道事情会演变成这样，却什么办法也没有）

眼前为事实真相多苦的雷，与福丁布拉年轻时的影像重叠在一起。

（冯）

*

净化伊里甄斯究竟需要什么样的人才?

其实这个净化程式的设计早在规划放逐之子设计蓝图之初就已经开始运作了。这项工作不单只是停留在分子生物工学的领域，甚至还加入了心理学与社会人类学等专家的共同研究。光是要创造出理想人造体的设计蓝图，最快也需要两年的时间。

而第二阶段便是「实践」了。

有了设计蓝图之后，又该如何创造出与设计蓝图完全吻合的理想人造体呢?

首先是资质亦即遗传因子。

人类从二十世纪便开始解析基因组。从当时延续到现在的DNA研究过程中，在分析比对过各个人类族群间的遗传因子变异结果后，已经可以从庞大的资料中，了解到「人类的DNA螺旋中，各个位置之间的差异对于人类特征所产生的影响」。这些科学家的共识已经成为全人类共有的财产。于是，这个计划的关键便在于如此庞大的资料究竟要怎么组合，才能得出与当初设计的蓝图彼此吻合的成果。其实光是要在这些天文数字般的组合方式中，逐一挑选出适合的基因配对本身便是一种非常严峻的挑战。这跟置换遗传因子中的组合配对作业困难度完全无法相提并论；他们必须从零开始设计出一个婴儿。因此，如何创造出具有终极「领导者典型的人造体」其实是投入当代最先进的科技来进行的，那是一项具有高度挑战性的实验。

接下来的问题，便是在这名人造体出生之后，决定人类性格表现的另一项要素环境。

该如何教育这名理想的人造体?

在什么样的环境下，可以将这个人造体培育为理想的「革命领导者」?这个培育程式从水槽内的基础教育开始。所谓的基础教育，即是直接将相关的讯息灌输到人造体的脑部，藉以培育出理想的人格。设计者将使命烙印在这些人造体的脑中，形成他们的「本能」。除了在水槽中控制这些人造体的人格之外，设计者还完全掌握了他们在肉体等各方面能力的成长。

紧接着，准备完全的人造体如羽化的蝴蝶离开水槽的阶段称之为「脱槽」。他们接下来将在外界经历各种不同的「体验」。这个部分的培育程式管理工作则交由模拟双亲负责。

上述整个计划中的遗传因子创造部门叫作〈CreationMesia〉，教育部门则叫作〈EditionMesia〉意即所谓净化程式的全貌。

这一项秘密计划集合了世界上各领域中的顶尖人物〈科学八杰〉如火如荼地进行着。

四十年后，终于出现一个君临伊里甄斯岛的人造体。他便是代号『F』第六个诞生的人造体冯福丁布拉，也就是现任的伊里甄斯国家元首。

接着，雷的出现亦证明了「后来者系统」的验证机制非常完备。代号『L』第十二个诞生的人造体雷雷尔提。

只不过，对雷这样一个活生生的人来说，事实的真相未免太过残酷。

*

当晚，雷好不容易才走出了房门。杰契司经营的酒吧『赫瑞修』今天晚上亦是挤满了客人。雷站在墙边，以一脸茫然的表情看着那些豪放不羁的遗传因子工坊专家，为了抒发平时累积的郁闷情绪而饮酒作乐的模样。

「雷喂你没事吧?」

杰契司在吧台里一边甩着雪克杯，一边担心地开口问道。然而雷并没有回答，他只是专心聆听店里那些专家们的闲聊。

「现在最流行的就是生体模型了。要是对了那些发烧玩家的胃口，就连小工厂也可以用低成本的克隆技术接受大量的订单生产出货！」

「唉，问题是那些发烧玩家很难搞呀，随便做做的东西他们是不可能看得上眼的。」

「没错，得是稀有的技术，至少要会说话之类的。」

「要有智慧就很困难了毕竟使用的素材是鸟头呀。」

雷面无表情地听着专家们把酒言欢。杰契司瞥见了这个状况，当下的氛围让他觉得情况有些不妙。

「不过话说回来，做出来的生体模型如果没有个性，那些发烧友根本不会领情的啦。」

「可是，要玩出有趣的基因配对可是需要大量的时间跟金钱呀。像我们这种小工厂怎么可能做到那种程度?」

「如果只玩脑的话就比较便宜了。」

「我也想玩玩我家女人的脑呀，哈哈哈！」

这些对话似乎挑起了雷的神经，只见他离开墙边，悻悻然地走向那群专家。杰契司当然也想要出面阻止，无奈已经太迟了。雷迅速走到桌边，一伸腿便从桌子下方往上踹了一脚。被掀起来的桌子连同酒杯餐盘坠地碎裂，其中还夹杂了宾客们的惊叫声。

「你、你这家伙搞什么东西呀！」

「妈的，你这个死小鬼！」

雷怒眼瞪视着这群朝他冲过来的专家。

「你们少在那里藉酒装疯了，口沫横飞地讲得好像自己是造物主一样，不过就只会随便调整一下遗传因子而已，在讨论那些生体的智慧之前，还是先设法把自己的脑袋变聪明一点吧！」

「混帐东西，你说什么！」

一场猛烈的争执眼看一触即发，根本连旁人介入的余地也没有。

「够了，雷！」

雷丝毫不理会杰契司的制止，这场争执甚至还波及到了周围的宾客，整间酒吧顿时陷入一片混乱。

*

这就是告诉他事实真相的代价吗?

杰契司脑中无奈地浮现这样的感想，一边看着店里惨不忍睹的毁损情形，一点办法也没有。结果酒吧当天晚上因为那场意外而不得不提早结束营业，坏掉的椅子跟碎裂酒瓶散落一地，根本不知道该从何收拾起。雷在那场大混仗中，被成群的宾客围殴，此时整个人瘫坐在墙边完全站不起来。

「真是的，我还真是收留了一个不得了的家伙呢。喂，你可得给我好好工作，赔偿我这些损失喔。」

原本垂头丧气坐在地上的雷听完了杰契司的话之后，肩膀忽然开始轻颤，接着忍不住笑了出来。

「是你自己不好吧?这就叫自作自受。」

「你听好，冯他至少不像你一样，这么容易就崩溃了。」

这个名字触动雷的神经，他收起了笑容低头看着地板。

「那家伙看起来似乎什么事情都知道。」

「是啊，他的确全都知道。」

「福丁布拉怎么会知道自己是人造体?他又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雷的提问让杰契司顿时停下蹲在地上捡拾碎玻璃的动作。

他叹了一口气。

「告诉冯事实真相的，正是那个净化程式的负责人本人。」

「你说什么?」

「他们一般不会『告知』所有放逐之子事实的真相。至少原则上应该是不会讲的。不过因为那家伙遇上了特殊事故，所以才会破例让他知道。」

「特殊事故?」

杰契司将酒瓶碎片放入袋子里头，开始一点一点地收拾起来。

「冯的模拟双亲在他的眼前被人做掉了。」

雷听了不禁挺直上身，惊讶地开口问道：

「他的双亲被杀了?就在他的面前?」

「那是在他『脱槽』还不满一年之后发生的事。有人闯入了冯的家里，将他的父母一并枪杀掉。」

「枪杀是谁干的?」

「不知道。由于冯的模拟双亲是反政府组织的干部，因此也有人说是黑市的家伙干的。不过，唯一看到凶手样貌的就只有冯一个人而已。」

雷的表情益发苍白了。

（亲眼目睹自己的父母被枪杀）

「他当时受到了很大的打击。」

杰契司停下了手上的动作，喃喃说道：

「冯有好一阵子都无法开口说话。在他的模拟双亲被杀之后，净化程式的负责人便将他以养子的身分带回了研究所。」

「什么?那么福丁布拉他」

「当然，那个时候他还不知道那些人其实就是将自己创造出来的人。在冯进入士官学校就读的前几年，一直都是那个计划的负责人在扶养他。所以当我在士官学校跟冯相遇的时候，他其实是以那名科学家儿子的身分就学的。」

杰契司将破掉的酒瓶连同袋子一起扔进了垃圾桶，接着随手拉起一张椅子坐了下来。

「冯当时非常憎恨所有跟黑市有关的人，更别提对于伊里甄斯的社会道德抱持着莫大的怀疑了，冯对于政府当局抱持着强烈的反感。他比谁都憎恨这座基因索多玛城。冯在士官学校就读时表面上是个模范生，但骨子里却是一个十足的恐怖分子。他敬礼的模样比任何人都还要挺拔庄重，心里却装满了对于这个政府的强烈批判意识。他在教官面前巧妙地隐藏了这样的心理，然而有不少同期的学生却在私底下因为他那正气凛然的言论而深深受到吸引。」

当然我也是其中之一。杰契司搔弄着鼻头感慨地说道：

「当时的我跟冯是住在同一间寝室的室友。我听闻了他的双亲被黑市的家伙枪杀的事件，因此对冯如此憎恨伊里甄斯的理由非常能够理解。」

杰契司接着提到自己不晓得有多少次在睡梦中被异样的声音吵醒，醒来之后才发现是冯梦见了自己双亲被杀的场面而发出了呓语，尽管他平时对此事绝口不提，不过这个事件想必在他的心灵留下了不小的阴影。

「冯一点也不打算仰赖隶属于腐败政府之下的警察机构，他打算靠自己的力量揪出犯人。我们没等到上官学校毕业，便已经开始暗地里筹划起推翻旧政府的准备。然而，某一天，在一次机缘巧合之下，冯竟然在士官学校里遇见了杀死他模拟双亲的凶手。」

雷听到这里不禁倒抽一口凉气。

「然后呢发生了什么事?」

「冯亲手把他做掉了」

杰契司的语气听来有些沉痛。

「冯复仇了，谁也没有办法阻止他。那不是普通的杀戮关于这件事的详细内容我不想再继续说下去了。」

雷不禁打了一个寒颤。杰契司的脸上笼上了一层阴霾，只见他低下头去。

「当冯发现仇人的那一瞬间，怎么说呢一种仿佛哪里断了线一般，不该存在于人类心里的疯狂意志占据了他的心灵。那是那一群科学家当初没有料想到的结果『净化程式发狂失控』了。」

雷忍不住咽了一口气，他目不转睛地望着眼前的杰契司。在杰契司脸上那抹严肃的表情底下，隐约透露出一段不堪回首的过去「净化程式发狂失控」他连将这个词汇说出口都显得有些犹豫。在这短短的几个字之间，似乎飘荡着一股惨绝人寰的气息，让雷无法继续追问下去。

「冯随即被（科学八杰）给抓了回去。整整一个礼拜的时间都将他禁锢在监牢之中。」

「抓回去?你说的抓回去指的该不会是」

「冯的科学家养父就是在那个监牢里面『告知』他事实真相的。直到那个时候，他才晓得自己是为了净化伊里甄斯而诞生的人造体。」

在那个月光皎洁的夜晚，净化程式的负责人，也就是冯的养父，透过铁格子告诉冯所有的事实真相

静静地，彷佛神明昭示一般。

「雷，在那之后，当时的冯就跟现在的你一样，陷入了异常混乱的思绪中痛苦不已。」

博士！现在的我究竟有多少程度可以说是我呢?你的意思是我跟父母亲的回忆全都是虚构出来的罗?那我的意志到底有多少可以说是属于我自己的！

冯顶着一头蓬乱的黑发，带着六神无主的孔雀眼人声地向他质问：

请你告诉我，博士！

「就连一向那么强悍的人，竟然也」

「当时的我虽然无从得知冯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不过我永远忘不了他那时候的模样。他带着一副渴望救赎的眼神望着我。无法吐露真相的他，心里想必是万般地痛苦吧。」

在那之后又过了好一阵子，冯开始全心全意投入反政府运动。他彷佛是要将自己燃烧殆尽似地埋首于革命的工作中。那副狂热的模样几乎可以说是一把发光发热的火焰，点燃了所有同伴的意志，引发了一场席卷整座伊里甄斯岛的大火。

接着，更在六年之后发动几名青年将校暗杀总统的计划并进而扩展成推翻旧政权的『血之降诞祭』。

雷带着一脸复杂的表情不发一语，在沉默了一阵子之后，才又听他开口问道：

「他都已经知道自己是人造体了，却还是选择继续推动革命?」

雷实在无法理解冯究竟是抱持着什么样的心态。当时的冯明明已经得知那股冲动并非源自于自我意志。这么做，岂不是等同于将「自我」委身于企图支配自己的其他意志吗?

「这点我就不清楚了不过，我想这应该不是你说的那种把自己的躯壳交给其他意志的情况。应该说是一种妥协吧。」

「妥协」

「因为他是人嘛。」

杰契司丢下这么一句话之后，便转身走进内场去找他的拖把。雷则是站在原地，静静地思索着杰契司抛出的这句话究竟代表什么样的意涵。

*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雷思索着自己究竟是从何时开始知道伊里甄斯这个地方的。

他想起了自己幼年时期看过的某本书，应该就是那个时候吧。当时的伊里甄斯是一座拥有美丽层积型火山的海上孤岛，岛上居住着一位孕育世上所有生命的女神。这座富有神话色彩的『诞生之岛』被丰足美丽的大自然环抱。岛上有爬满了藤蔓的神殿遗迹，四周围绕着苍郁的大海，人们在岛上过着安逸的生活，好比一座乐园般。雷从很小的时候就开始对伊里甄斯怀抱着美好的憧憬。然而直到他懂事之后，才知道自己一直以来所憧憬的伊里甄斯早在百年之前就已经面目全非了。

现在的伊里甄斯是一座恶名昭彰的『基因索多玛城』，是买卖非法人造体和克隆生物的罪恶温床。它的存在让人们为之疯狂，更是世界禁忌的代名词。

不过，雷即便是投身于反克隆生物的买卖活动，但对海上孤岛伊里甄斯的憧憬却依旧盘据在他的心中挥之不去。正因为如此，雷对于那些促使美丽之岛堕落的人们开始起了强烈的愤恨之意。

他希望伊里甄斯能够回复到原来的模样。

为了达到这个目的，他开始策划推翻现有政权，打倒伊里甄斯的总统冯福丁布拉。他誓言要打倒那个假革命之名行夺权之实，加深了政府与黑市之间的挂勾，并进而扩张军备的独裁者。

雷决心要让这座海上孤岛重拾往日的美好时光。

（过去总是在我心里不断回荡的声音。）

杀掉福丁布拉！

无论理由为何，雷曾经觉得这种想法再正确不过。

他一直无条件地相信只要杀掉那个家伙，伊里甄斯就可以重新驶回正确的道路。

（可是，那个声音其实并不是出于「自我」的意志?）

这是个宁静的夜晚。

雷独自待在杰契司借给他使用的小房间里。他打开窗户，眺望着窗外灯火通明的街景。那是一间位于阁楼最里面的角落，原本用来堆放物品的房间，不过杰契司试着稍微整理了一下，总算是挪出了一个空间让雷得以居住。今天店面收得较乎日早，让他可以享受夜里久违的宁静氛围。

晚风轻拂，从幽暗的彼方吹来了一阵柔和的花香。他托着脸颊倚在窗边，低头俯视着窗外由石砖所铺设的坡道。坡道远方泛着微光之处，座落着伊里甄斯的行政中枢蒂尔塔行政广场。总统官邸也是位在那个方向。

（我幼年时的那些记忆其实都是被人直接植入脑中的果真如此，那么我对伊里甄斯的印象也是?就只是为了让我对这里怀有向往和憧憬?）

他以手捣住了自己的脸这些爸爸妈妈也都知道，他们只是依照指示扮演我的家人吗?仿佛那虚构的十三年真的存在过一样

（为什么我会置身于此呢?）

一直以为过去所有的决定全都是基于自我意志使然。每每听到跟克隆生物有关的制造买卖传闻，总是令他感到气愤难耐。但这并非肇因于任何令他深恶痛绝的契机。那么这股动机究竟是从何而来呢他感到不解难道驱使他人行动的动机在自己身上不见得会以同样的形式出现?抑或只是因为某种预先烙印在脑中的意念引导他走向早已设定好的道路?

（难道这个身体里面根本没有所谓的『我』存在吗?）

雷不晓得该如何接受眼前的事实。好比网路上那些陈列克隆生物产品的网站，雷怀疑自己是否也跟那些东西一样。难道我也是在这个恶名昭彰的伊里甄斯岛制造出来的?不过其实他根本也不是伊里甄斯人。这个世界上有各种形形色色的人在饲养克隆生物，其中有不少克隆生物遭到了饲主残虐的对待。雷总是对这些惨无人道的行径感到愤恨不已，一心想要推翻这座促使整个世界变得疯狂混乱的岛屿。他一直以为自己之所来到这里全是命运的安排。然而现在却不得不怀疑，自己过去深信不疑的命运其实也是这个岛上的「人类」制造出来的?怎么可能！

他无法接受，多希望有人将他从这场恶梦中摇醒。

谁来告诉我这是一场梦！

此时，雷的脑中突然浮现了福丁布拉站在礼拜堂中的身影。那是福丁布拉举起手枪指着雷的画面。那双与雷一模一样的眼睛直直盯着他看。

我有我的路要走，我不能在这个时候被他杀掉。

（那家伙过去也曾经尝过我现在所经历的痛苦吗?）

雷觉得自己的心整个被掏空了。仿佛他的体内空无一物般，就连踩在地上的感觉也消失了

（这种双脚彷佛失去着力点的感觉，那个家伙福丁布拉也曾经体验过）

可是，对方却是雷无论如何非得要打倒不可的人，这对雷而言实在太过讽刺了。他应该打倒的对手，也可能是这个世界上唯一能够了解他此刻心境的人。对于这样一个对手，他不禁抱持着一丝丝的期待。

（我不能肯定他）

雷不愿认同这种可能存在的共通感受。然而当晚在礼拜堂中，他却差点就要飞奔到对方的怀里不过他是敌人，是一个雷非得要打倒不可的敌人。

（可是这种敌意，究竟有多少是源自于「我」的自我意识呢?）

（过去我一直认为是我的那个「我」，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

「我我」

雷不知道究竟该用什么方法来证明自我意志的存在，他整个人趴在窗边，身体不住地颤抖着。

忽然间，原本还垂头丧气的雷察觉到了某种奇妙的气息，他转动了一下眼睛。接着感觉到一盏灯光在他的头顶亮了起来，他战战兢兢地抬起头来，然后整个人愣住了。

「咦?」

雷瞪大了双眼。

（那是什么难道是?）

只见一个不可思议的生物飘浮在半空中。

（妖精?）

那是一位背上拥有两双闪耀着七色虹膜的薄翼，仅有手掌般大小的少女。少女由空中低头俯视着雷。那四片细长而透明的翅膀在空中拍打的模样，直教人联想到妖精二字。

（怎、怎么回事我的脑袋是不是已经坏掉了，所以才会出现幻觉?）

雷忍不住揉了揉眼睛，但小妖精却依旧飘浮在他眼前他将手伸出窗外，于是妖精便飞到他的掌心停了下来。那双裸足带给雷的触感，仿佛一个不小心就会将它给折断般地纤细。她有一头闪耀着金色光芒的秀发以及稚气未脱的可爱容貌，身躯虽小却带着活生生的气息。

只见她双手紧握，以恳切的动作望着雷的眼眸。

（怎么回事?你是在寻求协助吗?）

雷以两手轻轻包覆着妖精，将她带进屋内关上窗户。接着，他将手中的妖精放到桌上，那名小妖精此时脸上才总算是露出了安适的表情。

「你该不会是被人追捕吧?」

这句话彷佛又让妖精想起了什么，只见她以略带怯懦的表情靠着雷的手指，身体不停地颤抖着。

「你是」

就在这时候，地上的门板忽然传来了一阵敲击声，雷立刻回过头去。那名妖精更是露出了惊骇莫名的表情，一下子便躲到了雷的肩膀后头。梯子入口处的地板猛然被掀开来，杰契司的头探了进来。

「喂，雷我忘了跟你说，你留在这间店里的时候雷?」

「怎、怎样啦你不要没有经过我的同意，就随便把门打开好不好！」

「你藏了什么东西?」

杰契司尽管是自愿退伍的，不过终究是个职业军人，他敏锐地察觉到了房间里有异物，接着便轻盈地由梯子跃上了阁楼，一眼便望见了躲在雷肩膀后头的生物。

「喂，雷，这是怎么回事?」

「你也看得见她吗?」

「什么看不看得见，这不是（妖精）吗?」

「妖你在说什么啊！虽然说这里也叫作神之岛，不过怎么可能真的有妖精这种东西嘛！」

「你是白痴呀?这是人造体啦。」

「人造体?这么小一只?」

「这就是所谓的生体模型啦。是现在非常流行、供玩赏用的迷你人造体。一般都是放在玻璃瓶中欣赏的。不过话说回来，这东西还真不得了，我还是第一次看到这种（妖精）呢。像这么纤细的表现力，如果没有高级的基因改造技巧，是不可能制造得出来的。」

杰契司的目光完全被躲在雷肩膀后头的（妖精）给吸引住了。而她似乎也察觉到对方并不是什么坏人，于是便畏畏缩缩地探出头来望呀望的。

「她好像是从哪里逃出来的，现在仍然一副心神不宁的样子。」

「嗯，应该是吧。她八成是从某处的遗传因子工坊里逃出来的，得赶快把她送回去才行。」

「送你要把她送回去哪里呀?」

「当然是警察局了，这可是遗失物呢！」

「你到底在胡说些什么啊，她可是来向我求助的耶！」

杰契司闻言瞪大了双眼。

「向你求助?」

「她一定是遇到什么麻烦了，所以希望我把她藏起来！难道不是这样吗?」

这只（妖精）似乎听得懂雷说的话，只见她频频点头同意。

「你少笨了，这种事情弄不好，我们可是会被冠上窃盗罪的。」

「什么窃盗，这只妖精可是活生生的人呀，你不要把她当成没有生命的东西来看待，」

「雷」

不用担心。雷出声安抚着肩上的（妖精）。

「你也不希望自己被关在玻璃瓶里面吧?我会想办法把你藏起来的，你不用担心。我绝对不会把你交给警察的，你就留在这里好了。」

（妖精）听了马上露出开朗的表情。雷笑着对她说道：

「不用担心，没事了。」

不过，杰契司却一把抓住了雷的手臂，将他强行带下了梯子。你干什么呀?雷一脸不以为然地抗议着，却被对方以恐怖的眼神瞪了回去。

「你做事可不可以不要这么轻率！」

「我哪里轻率了?这可是贩卖人口耶，我绝不会让她沦为人口贩子的买卖对象！」

「如果你还搞不清楚状况的话，我现在就告诉你吧，那只（妖精）恐怕是由生体模型领域中的顶级专家所制造出来的杰作，她的价钱肯定会高得让你的眼球整个掉出来！而这种顶级商品的交易通常都跟黑市有关，一个弄不好，对方可是会派黑市密探出来寻找的！」

「黑市密探?」

「对，那是一群不惜使用武力也要达成任务的麻烦人物。一旦武装密探出动的话，就连警察也不敢再过问了。你不要把事情搞得这么复杂，」

杰契司的言论让雷一时之间心生胆怯，不过他马上又睁大双眼瞪了回去。

「有什么关系！我尊重她的意志！那些黑市密探要来就来好了。总之，我是绝对不会把她交出去的！」

雷说完便回到自己位在阁楼的房里，被留在楼下的杰契司忍不住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就连顽固的模样也跟冯如出一辙呢。

他耸了耸肩轻叹了了一口气，一脸苦涩的坐到沙发上。

（不过，雷这家伙竟然马上就把它当成「人类」看，实在是）

那只妖精虽然是加入了昆虫类生物的DNA以求得躯体小型化，但基本上还是以人类的DNA为基础所搭配出来的人造体。她的外型如果像一般人那么高也就算了，但是这么迷你的妖精，相信绝大多数的人第一眼看到，都会跟杰契司一样很难将她视为「人类」，顶多是当作小动物或者宠物看待，然而

（难道雷可以感受到那人造体是属于「人类」的范畴吗?）

话虽如此，杰契司实在也很难指出在什么样的基因改造下还可以称为人类，而又必须经过多么庞大的DNA调整，才会脱离「人类」的范畴?毕竟雷和冯都不是出自于精子跟卵子的结合而诞生，他们是经由氨基酸的排列，从零到有逐渐创造出来的。尽管跟人类非常相似，却也可以说他们不是人类。这点从他们的智慧、体能、感官的敏锐程度等表现全都高出人类许多也足以证明。因此有此一说：其实他们的DNA中混合了许多非人类的基因排列方式。

（雷，也许对这样的你来说，那只妖精的确是可以称之为「人类」吧。）

*

话说回来，不会说话还真的是不太方便呢。

雷为了怕〈妖精〉饿着了，特地从店里的冰箱中拿来了一些食物放在桌上。除了牛奶、饼乾、苹果之外，还有蔬菜和煎蛋，另外，他也准备了罐头牛肉和棉花糖。

「哈哈因为不知道你平常都是吃什么，所以我索性多拿了一些。你就挑些自己能吃的东西吃吧。」

（妖精）听了雷的催促后，毫不犹豫地选了切好的苹果，开始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那副模样实在是可爱极了。雷也将面纸盒改装成了可供她休息的床铺，想说这样应该可以让她觉得轻松许多。

「不过，你长得还真是漂亮呢。」

雷一手托着脸颊，两眼专注地盯着这只小妖精看。她俨然就是童话故事中的角色。挂在腰间的棉帽轻柔地晃呀晃的，加上那头耀眼的金发与蓝眼睛，彷佛就是从绘本里面走出来降临到人间的妖精一般。

「对了，还得帮你取个名字呢。取什么名字好呢?如果叫你温蒂会不会太平凡无奇了?」

（妖精）以苹果填饱了肚子，开始跟雷玩了起来。也许是因为获救而心情大好吧，此时的她已经完全将雷当成了自己人。雷看着（妖精）在自己的指尖飞来飞去的身影，忽然灵机一动开口说道：

「对了，你应该也想泡个澡吧?等我一下，我现在就去帮你准备。」

雷一说完，便一刻也不得闲地忙了起来，他将洗手台当成浴缸放好了温度适中的热水，再以浇花的洒水器充当莲蓬头，（妖精）见状高兴得不得了。

于是乎，这只拥有人类心灵的（妖精）便和雷在窗边的烛光中一起享受着宁静的夜晚。

「如果你没有地方可以去的话，就待在这里吧。要把你藏起来还不成问题。」

（妖精）听了之后，抬起那双大大的眼睛对雷投以一个微笑。

「如果连这点小事情都办不到，那我就真的没有留在这座岛上的意义了。我绝对不会让你被卖掉的。」

她的存在，让雷得以从被「告知」真相所带来的冲击稍微感到释怀一点。虽然杰契司并不赞同将她收留在店里，不过对这阵子以来，始终禁锢自己心灵的雷来说，这只妖精也许是个不可或缺的存在。

「艾莉儿，让你久等了，吃饭时间到罗！」

雷最后为她取了这个名字，那是从（妖精）这个形象联想到的，提出这个建议的人则是杰契司。雷似乎非常喜欢这个名字的样子。

自从有她陪伴在侧，雷看起来总是非常地幸福，她那纤细而美丽的身影紧紧攫住了雷的心房，让雷无暇再去理会其他烦人的事务。他将下巴贴到桌上专注地看着艾莉儿，嘴里喃喃说道：

「看来伊里甄斯也许是个很不得了的地方呢。」

这座岛上的人竟然有办法创造出世上不可能存在的生物，而这种力量此时让雷忍不住佩服了起来。过去始终对伊里甄斯抱持否定态度的雷，在亲眼目睹了人类这般充满无限可能的想像力时，首次产生了敬畏的想法。

（如果我和艾莉儿这样美丽的生物是属于同种性质的存在，那么也许当前的环境也不全然是一种可悲的现象吧?）

这样的想法让雷获得了些许的安慰。

只是这般幸福的时光却很唐兀地结束了。

*

两天后，几名身分可疑的男子前来杰契司的『赫瑞修』酒吧。他们全都穿着一袭暗绿色的衣服，头上戴着一顶绒毡帽，还刻意将帽缘压低盖住了眼睛。

「你店里可曾出现过一只人型的人造体?」

其中一个人手持一只小型显示器，很不客气地将它贴到杰契司的鼻头前面。显示器中映出的影像毫无疑问地就是艾莉儿。

「不，我没看过。」

杰契司装出一副全然不知情的模样。

「不过，我曾经听店里的客人提起在桥头的另一端，有看到一只（妖精）型的生体模型你们在找的该不会就是那个吧?」

这群人听了之后没再多问什么便直接转身离去了。杰契司虽然强装出一副冷静的态度，但其实他的心里却焦躁不已这下糟糕了。

（黑市密探已经出动了。）

「什么！他们已经来过店里了?」

雷听到杰契司的话，顿时面无血色。

「我今天虽然用一个假消息暂时将他们给打发掉了，不过他们不久后肯定会将搜索的范围缩小，一定还会再回来店里盘查的。」

雷一脸僵硬地看着艾莉儿。这只身型小巧的妖精此刻正躲在花瓶阴影下不断地颤抖着。

「不管他们再来多少次，我都不会穿帮的。」

「雷，你不要小看这伙人。一个不小心我们都会有危险的。撇开别的不谈，你还有袭击冯的前科呢。」

「那我就带着艾莉儿离开伊里甄斯岛」

「窃取人造体可是会被处以极刑的呀。万一被抓到了，可不是你说什么基于人道主义才给予援助就可以蒙混过关的。」

「难道你要我见死不救吗?」

雷转过头去要艾莉儿「别担心」。

「如果真的发生了什么事，我一定会带着你逃走的。你放心，我绝对会保护你的。」

艾莉儿带着一脸泫然欲泣的表情紧紧靠在雷的身上。

（我绝不会让你沦为黑市交易的筹码！）

正如杰契司所说的，这群黑市密探开始在他的酒吧周边进行搜索。看来他们似乎已经将搜索范围缩小到这栋房子的附近了。

（该怎么办才好?）

照这情形来看，距离那伙人直捣这间屋子的日子也不远了。杰契司心想，一旦武装密探踏进店里，光凭他们是绝对挡都挡不住的。即便杰契司足福丁布拉的挚友，亦是曾经参与革命的主要干部，但在这种状况下根本不可能叫他们撤手。

然而，杰契司也不愿意眼见雷为此而深入险境。

（我该趁雷不注意的时候把她带到别的地方去吗?还是）

酒吧后门猛然响起一阵激烈的敲击声。杰契司连忙透过门上的小窗口窥视门外的景象。一看清来人之后，他整个人僵在原地。

（糟糕，他们已经折回来了！）

是那群武装密探。

他们是在等店里的营业时间结束，想要一鼓作气将事情解决掉。这下糟了，雷还躲在阁楼上的房间里。他想大叫要雷快走，可是这么一来，便等于是告诉对方自己将他们要找的东西给藏起来了。

「快点开门，再不开的话，我们就要破门而入了！」

（我得争取一些时间才行。雷拥有过人的听觉，他绝对可以听到我在这边跟这些密探间的对话。）

杰契司很合作的将门打开，三名身穿暗绿色战斗服的密探一脸凶狠地站在杰契司的面前照这情形看来，大门肯定也被包围住了吧。

「从工坊逃走的人造体应该就在这栋建筑物里面，劝你最好马上把它给交出来。只要乖乖照做，我们保证不会对你出手。」

「人造体?怎么回事啊?我们这里并没有那种东西」

「看了这个之后你还想否认吗?」

那名黑市密探冷不防地掏出了一只探测器。杰契司的酒吧经由立体投影而呈现在采测器上，只见建筑物的顶楼部分有一个光点此时正不停地闪烁着。杰契司看了这个画面，顿时悔恨不已。

（没想到那只妖精体内竟然埋藏着电子标签，而且还具有发信功能）

标签品片微弱的电波在探测器上显示着它目前所在的位置。为了预防「窃盗」或「逃亡」等情形发生，一般都会植入这样的电子标签在人造体的体内。此外，为了以防万一，这些电子标签甚至还具有穿透电磁波障碍的功能。如此一来，即便受到阻碍，探测器也能测出大概的位置。只要锁定特定区域，就能藉由红外线得知个体生物讯号的所在位置。

（是我的错，我早该以橡胶遮断电子标签发射出来的信号。）

杰契司万万没料到如此娇小的人造体中竟然塞得下电子标签。

尽管心里千头万绪，但杰契司并没有将它表现在脸上。

「真的假的?难道是它躲到什么东西里头去了吗?唉，真的很不好意思！说实在的，我们店里面一向都挺乱的！」

就在这个时候，屋子的顶楼突然传出了一阵声响。那群密探立刻比了个手势，接着便鱼贯冲进了店里。

「雷！」

雷清楚听见了楼下的对话，等这群黑市密探踏进阁楼里的房间时，雷早已经不见踪影。看样子，他是从窗口逃出去的。

「喂，上面的！目标沿着屋顶逃走了！」

雷趁着天色未明，一翻身便跃上了酒吧屋顶。艾莉儿就躲在他胸前的口袋中。

「艾莉儿，你要小心抓牢，不要摔出去了。」

这一带的建筑尽管每栋之间的高低有些落差，不过要跳到另一栋房屋的屋顶并非难事。再加上雷的双眼具有绝佳的夜视能力，只要稍微跑远一点，屋顶间的地形就变得复杂而难追了。不过话虽如此，对方想必也展开了相当程度的埋伏，只见街道上随处可见看似这群密探同伙的人物出现，连枪击声也跟着此起彼落地响起。

「可恶！」

雷拥有的过人体能在此时发挥得淋漓尽致。他的脚步丝毫没有因为屋顶间的落差而稍有颠簸，反而在判读出子弹行进路线的瞬间便身手敏捷地一一避开。周围的一举一动雷全都可以清楚地掌握。杰契司知道，放逐之子的听觉精密到就连超音波都可以判别。

（可是，雷，你可千万别小看了这伙人呀！）

雷掌握每一栋建筑物的屋脊，以其为着力点，丝毫没有因为外来阻碍而减缓自身的速度，他一路飞快地跨越脚下的建筑物。至于那群黑市密探则是受限于建筑物的阻碍，被困在蜿蜒于地面上的小径中，完全无法追上雷的脚步。不过，艾莉儿身上的电子标签仍旧可以将他们的正确位置传递给黑巾密探。他们先行绕到雷的行进路线上，准备好整以暇地等待猎物入瓮。

（这群人是怎么回事?莫非他们把整座街道全都包围了不成！）

忽然间，枪管上的红外线瞄准装置全都汇集到雷的头上。雷尽管迅速避开了致命的攻击，但却没能闪过朝他脚底飞来的子弹。

「呜哇！」

雷从屋顶上摔了下来。所幸他反射性的护住自己的要害，而免于因为从高处坠落而受伤。他啐了一声，一手按住藏着艾莉儿的口袋，同时继续沿着街道飞奔而去。

（我绝对要摆脱掉他们！）

他有效运用自己那一双精于夜视的眼睛上、边集中精神靠听觉判断对方的移动方式，凭藉着自身的优势耍弄对手。然而这有如迷宫一般的市街，却让雷完全无法掌握下一条路究竟会怎么转，情势对他相当的不利。终于，他被团团包围住了。

（糟糕！）

眼前的小广场是一处死路。雷反射性地将艾莉儿由口袋里捧了出来，接着把她放置在墙边的一处排水管中。

「你先待在这里，不要乱跑哦，」

这时候，其中一支武装密探小队已经追上了他们。雷再也无路可退，他被逼到了这条死路的尽头。万事休矣。

「你还真是让我们大费周章呀。」

一名看似队长的男人一步步朝着雷的方向逼近。另一名队员则是守在雷的侧身处，将枪口对准了雷。雷被逼到了墙边，他背对着墙壁怒目瞪视着对方。

「孔雀眼?还真是稀有的特征呢。没有生物识别讯号，这家伙是个自然人吗?」

雷藉由深呼吸调整自己的气息，一双灵动的眼眸仍旧不停地搜寻任何可能带来转机的事物。然而此时就连屋顶上也站着几名武装密探，全部将枪口对准了雷的脑门。

「别过来！你们再继续靠近的话，我就把口袋里那只价值不斐的（妖精）给捏碎！」

「放心，我们会先一步轰掉你的脑袋。好了，现在乖乖地把那东西交出来吧。」

雷可以掌握面前这名密探的动作，问题是将枪架在雷侧身处的另一名密探，以及屋顶上的那几个。我得抓住他们拙下扳机前的摩擦声才行雷全神贯注地竖起了耳朵。这时，在雷侧身处的男子对着别在衣领上的麦克风低声说道：「数到十就开枪。」

（只要闪开头部就好，我绝对可以办得到的，就像福丁布拉也做得到一样！）

然而，一个声音却很唐突地夺去了雷的注意力。那是他打从刚才就一直没有忽略掉的音爆。这阵音爆忽然朝着雷所在的位置靠近，此时已经出现在他眼前的死巷巷口。

「呜哇！」

一辆摩托车猛然由这群武装密探的身后暴冲了出来。那是一辆无人骑乘、疯狂飞驰的摩托车。车上骑士早在前一刻就已经先行跳了下来。只见摩托车翘起了前轮猛冲，漂亮地撂倒了眼前的几名黑市密探。

「什么！」

雷也在同一时间挑起了脚边的空罐，并用力地往位于侧身处的男子方向猛踹了过去。那空罐挟带着强烈的力道，宛如子弹般命中该名密探的头部。配置在屋顶上的狙击手见状连忙开枪射击，却只能徒劳地打在早已空无一人的墙垣上。雷向前翻了一圈，与驱车前来救援的杰契司错身而过。这名救星拾起了地上的枪枝，弹无虚发地击落了站在屋顶上的几名狙击手。雷则是猛然冲向了这群密探的带头者，他一举夺下对方手里的探测器，再顺手掷向正冒着熊熊烈火疯狂燃烧着的摩托车。

「畜生！」

「别动，老爹！你只要挑一下眉毛，我就要请你吃花生米了。」

雷从背后架住了密探首领的脖子，再以自己的手枪抵住了对方的太阳穴。

「别再追缉艾莉儿了，否则」

「雷！杀了他！」

杰契司大声叫道：

「你不要太天真了！对方可是黑市的人，要做就不要做一半，你现在放他走，他日后还是会找上门来的！」

「什么」

雷瞬间的犹豫成了对方的大好机会，他一把抓住雷的手腕，在雷回过神之前便将他摔了出去。雷被那超乎想像的强劲力道狠狠地摔向墙面。对方飞快地掏出了手枪砰！枪声响起，血液溅出，不过子弹没打在雷的身上，那名密探首领应声倒地。杰契司的枪口扬起了细长的硝烟。

「杰奇」

「早告诉过你了，要做就不要只做一半。」

杰契司朝这名密探首领走了过去。只见他从腰际掏出了小刀，一刀插进那名密探的太阳穴。他由其中挖出了一块晶片，毫不犹豫地将它捏碎。

「这群人是黑市专门开发出来处理纠纷用的人造体。黑市的人在他们的脑中装置有机的IC晶片，并且加以控制。这群黑市密探除了执行任务之外没有其他能力。」

「人造体」

「只要把他们杀掉，然后破坏安装在其脑中的晶片就不会留下我们犯案的证据。如果要永绝后患，这么做才是最妥当的」

「这些人也跟我一样吗?」

杰契司惊讶地回过头去。

「雷。」

「他们也是为了某个目的而被制造出来，然后被破坏掉?」

不对。杰契司说道。

「你与冯跟这些家伙是不一样的。」

杰契司的话并没有带来安慰，雷再次陷入了阴郁之中。然后他突然回过神来。

「艾利儿，你没事吧，」

那只可爱的（妖精）此时正从排水管中探出头来。看来是安然无恙。她的眼角原本还泛着泪光，不过在看到雷之后，立刻展露笑颜高兴地飞了过来。

「艾利儿，已经没事了！」

杰契司看着雷脸上的笑容，嘴角扬起一抹微微的苦笑。

*

「真的?这么一来，艾莉儿真的就可以获得自由了吗?」

杰契司告诉雷，只要取出艾莉儿身上的电子标签，那些黑市密探就没有机会再找到她了。雷听了之后露出了惊喜的表情。就在他们遭到追捕之后的隔天，杰契司拜访了熟识的专家，对方答应要帮忙动手术取出艾莉儿身上的晶片。

「不过，要在那么小的身体上进行手术可不容易呀。万一在她身上留下伤疤也没关系吗?」

「只要这么做可以让她获得自由的话！」

即便杰契司告诉他一旦事迹败露，大家可能都会依窃盗罪遭到逮捕，雷仍执意要这么做。杰契司熟识的那位工坊专家虽然是勉为其难才答应的，但这么做其实也不见得会引来密探登门查访，做得好还是可以就此摆脱黑市的纠缠。雷显得雀跃不已。他心里想着艾莉儿一定也会很高兴吧，于是连忙赶往自己的房间，打算早一刻告知她这个好消息。

「唉」

杰契司无奈地望着雷离去的背影，即使同样身为放逐之子，雷和冯之间竟有如此截然不同的差异。虽然雷那种不论背负什么代价都不愿逃避的精神让他觉得钦佩，不过雷不仅一再让自己深入险境，现在甚至还做出这般感情丰富的反应，真不知道雷究竟是怎么看待自己的行为的。毕竟以他这个年纪，早已经不是小孩了

（这家伙虽然不愿意承认自己是个人造体，不过在面对那只拥有同样命运的小妖精，还是将她当成自己的同类看待。就是这么回事吧）

「雷?」

实在太过安静了。

若是依照杰契司原本预想的情况，艾莉儿应该是带着天真无邪的表情高兴地手舞足蹈才对，不过楼上却没有半点声响。他狐疑的忍不住爬到阁楼上一采究竟。

「怎么了雷，你们会不会太」

只见雷一副气力全失的摊坐在地上。

杰契司一踏进那间位于阁楼的小房间，视线便落到了雷双手捧着的（妖精）躯体上。

是艾莉儿。

「喂发生了什么事」

一时反应不过来的杰契司伸手摸了一下艾莉儿的身体那是失去了生命力的冰冷触感。

「她死了」

雷依旧搞不清楚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他捧着艾莉儿身驱的双手不停地颤抖着。无论他以指尖轻触艾莉儿的身体多少次，就是不见这只小妖精醒来。那小巧的心脏已经不再跳动了。

「骗人艾莉儿这不是真的」

「原来如此，艾莉儿她；！」

杰契司忽然理解过来，不过脸上的表情依旧难掩惊愕。

「像她这一类的生体模型体内并没有所谓的免疫机能。也因为他们对于细菌没有任何的抵抗力，所以必须在无菌环境的玻璃瓶中才能得以生存。」

雷抬起了头，此时的他眼眶早已淌满了泪水。

「没有免疫机能为什么?」

「违逆自然的行为势必得要付出某种程度的代价。为了追求这种迷你人造体的极致体型，因而从他们身上剥夺了生物该有的免疫机能。」

「艾利儿你是说艾莉儿她只有在玻璃瓶中才得以存活下去罗?你是说她如果要活得长久，就必须终其一生待在狭窄的环境中?你是这个意思吗?」

那双孔雀眼中的泪水如决堤般泉涌而出。

「都是因为我让她待在外面所以艾莉儿才会死掉的吗?所以我应该让她回到安全的环境之中吗那么艾莉儿她！艾莉儿她！」

放声大吼的雷此时已经泣不成声。

杰契司站在雷的身后，以哀痛的表情低头望着他那无助的背影。雷抱着艾莉儿的还体放声大哭。

直到夕阳西下，雷的哭声始终没有停过。

*

（妖精）艾莉儿的墓园就位在杰契司家附近的丘陵顶端，一棵绿荫广阔的樟树下。他们将她葬在那里，并立起了一块小小的墓碑。这是一块绿意盎然的丘陵地，丰富的自然景观直叫人联想到伊里甄斯昔日给人的印象。这个地点是杰契司提议的。

雷眺望远方的海景，遭严重污染的海洋已经不再呈现美丽的蓝绿色

「如果艾莉儿能够投胎转世的话，不知道她会希望成为什么?是人类吗?还是」

他站在结束了如梦般短暂的生命而长眠于此的妖精墓前，视线落在遥远的彼方。

「雷」

「来到伊里甄斯的当天，我初次见到这座基因索多玛城的模样。那是在岛的内侧因黑市而繁华的街道。」

雷小声说道。他紧握双拳，极力压抑内心激荡的情绪。

「在那宛如不夜城般喧闹的街道上，有数不尽的人造体以商品的形式陈列在各个店面中。悖德的七彩霓虹闪烁，好比夜晚的祭典正迈入高潮一般。我在某间店门口看到一名顾客带着购买的双性儿童人造体，对着店员抱怨：『这跟你们当初承诺的不一样吧?你们不是说他不会再长大了吗?』这画面让我想起了发生在故乡街道上的回忆。我记得在祭典的夜市里，一个买了小兔子的孩子对其中一家摊贩也曾说过同样的话。」

在岛的内侧，那些贩卖人造体的商家几乎都视法律为无物。就连儿童性防制法在这里也不具有任何意义。这是个无法无天的街道，所有人造体在这条街上全都毫无地位可言。

「二手人造体贩卖商店从顾客手中回收了被用来发泄性冲动的孩童型人造体，并陈列在商品架上再度贩售。我还看见了跟艾莉儿同样长着翅膀的中年妇女在巷弄中埋首于清扫工作。」

雷像是在反刍一般，滔滔不绝地将哽在胸口的伊里甄斯黑市见闻一口气全吐出来。

「我实在很不愿意说艾莉儿没有遇上那般凄惨的遭遇就死去其实已经算是幸运的了我绝不承认这种事，说什么我也不会认同这样的社会！」

杰契司听着也露出了沉痛的表情。雷轻轻提起紧握的双拳。

「只为了一逞私人的欲念便随意创造出生命随意创造出像艾莉儿这样可怜的孩子这全是因为这里将毫无止尽的欲望当成商机炒作使然。只为了钱，就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为了这种欲望而玩弄生命的人，我既不会认同，也绝对不会原谅他们的，」

「雷。」

「我知道，杰奇。我或许只是一个被设计好要完成某个使命的躯壳。不过，因为艾莉儿死亡而产生的哀痛情绪应该是属于我的没错吧?因为艾莉儿的遭遇而感到气愤难耐的情绪，也是发自我内心的反应没错吧?这是属于我的情绪！」

夕阳染红了雷被泪水濡湿的脸庞。一旁的杰契司只是默默地看着他。

「我非得改变这座伊里甄斯岛不可，绝不能让黑市猖獗的基因索多玛城再继续腐败下去。既然不打倒现在这个政府，伊里甄斯岛就不会有改头换面的一天。那么」

「雷。」

「我要打倒冯福丁布拉！」

雷以毅然决然的眼神注视着杰契司。杰契司没有避开，他回望着那双被泪水沾湿的孔雀眼。碧色的眼眸映着落日余晖，虹膜闪耀出艳丽的色泽。

风轻轻拂过草原。

杰契司带着沉痛的心情看着眼前的雷，对方脸上的表情与过去的冯一模一样。

「我要走了，杰奇。」

雷说完便转身离去，在他的背影中彷佛可以看见某种坚定不移的意志。

还有一年，冯。

杰契司不知道那晚在礼拜堂中，冯究竟是如何看待他所说的话。

此时的他，对于冯的作法已经没有举双手赞同的勇气了。

杰契司多给了冯一年的缓冲时间，然而冯是否能够达成他的约定，为这座伊里甄斯岛完成净化工作呢?杰契司将在这一年内对过去的挚友作出判决。因此，在这一年内，他无论如何都要绊住雷的行动。他必须用自己的眼睛看清楚冯截至今日为止的作为中真正的意图。

（不过，雷恐怕不愿意再多等一年吧?那家伙已经打算不顾一切投身革命行动了。）

结果不是冯死，就是雷亡。

难道除此之外，就没有其他方法了吗?

杰契司相信，即便冯的做法看来诡异，却也是净化这座伊里甄斯岛的必经过程。然而，杰契司偶尔还是忍不住要怀疑这份信赖是否只是自己的一厢情愿。

他想知道冯的心里究竟在想什么。

冯是否一如所有人对他的评价，早已换了一个人?现在的冯比起净化伊里甄斯，更希望藉由军政化的管理方式达成自己的野心?难道他打算与黑市联手，将伊里甄斯带往令人害怕的未来吗?冯难道是为此才成为独裁者的?

不，在冯的躯壳中仍存在着强烈的「本能」烙印，他必须遵守那样的『戒律』在净化程式的作用下生存。

然而，冯曾经使得净化程式『发狂失控』。

杰契司一想到这里，又忍不住吞了口口水。

（难道他的独裁政治也是因为）

海风轻拂过杰契司的脸颊。

他抬头望着在风中窸窣作响的樟树枝叶。过去，他也曾经带冯来过这里。那是他们才从士官学校毕业，刚进入军中担任筹备干部的时候。

冯那时倚着树干坐在樟树下，脸上的表情仿佛是依偎在母亲怀里般的恬静。他边听着潮声，边静静地开口说道：

我好像听见了女神的低语声。

（冯）

究竟该不该放任这样的事态发生?杰契司一时找不到答案。

草原在风中沙沙作响。

命运的DNA双重螺旋即将展开一场水火不容的斗争行动。




EPISODE：3
女神早已死亡冯这么说道。

这座岛上已经没有神了。

除了人类的欲望之外什么也没有。伊里甄斯选择了堕落，为了金钱而侵犯神的领域。

杰奇，我不相信什么天谴。

要改变这座岛，唯有靠我们自己的双手才能办得到。

我要赌上自己的一切，让这座伊里甄斯岛改头换面。

那天，在『革命』的前一夜

冯将自己的身世之谜全都告诉了杰契司，并对他立下了重誓。

*

「又来了！真的假的?又有克隆工厂遭袭击了?」

一位坐在吧台旁的客人摊开报纸后大声嚷道。那是一名穿着军服，模样有些邋遢的红发青年。

「制造中的克隆生物全数遭到销毁。真是太浪费了，损失金额竟然高达两亿赫罗耶！最近的恐怖分子真可怕。是怎样?简直肆无忌惮了嘛！」

「喂，天都已经亮了耶，克尔戴普。我们店里要打烊了，赶快把你那杯酒喝掉吧。」

「杰奇，不要催我嘛！我可是值夜班的耶！不过话说回来，这是军方的外包工厂呢。到底是哪里来的恐怖分子这么不知死活呀?」

杰契司一脸不耐烦地瞪着眼前这位还不打算离开的常客。他所经营的这间『赫瑞修』酒吧，现在为了这名最后光顾的常客而被迫延长营业时间。面对这名看来暂时还不打算走人的常客，酒吧的店长杰契司樊正绞尽脑汁思考着该如何将他给撵走。

就在这时候，酒吧的后门忽然被推开，一名看来疲惫万分的青年走进了店里。

这名银发青年不发一语地通过吧台，连招呼也不打地便直接往二楼走去。杰契司出声叫住了他：

「雷，店里的事你不帮忙也就算了，还在外头玩到早上才回来呀?」

那名青年一脸精疲力竭地回过头来。

「你年轻的时候没有这样玩过吗?不要啰里巴嗦的好不好。」

对方丢下这句话之后，拖着蹒跚的脚步走上了阶梯。那名叫作克尔戴普的红发男子带着一脸好奇的表情望着雷的背影。

「唉呀，原来他就是你们家那位传说中的食客呀?长得还真是可爱呢。你在哪个市场找到的?」

「猪头，不是你想的那样啦。」

「既然要买，为什么不干脆找个长对翅膀的可爱女仆呢?包准你店里生意会更兴隆哦，」

（雷那家伙）

雷走上了二楼之后便直接转进了洗手间。他先洗去了脸上的污垢，接着便拿起毛巾擦拭。等他放下毛巾、抬起眼睛，才从面前的镜子里发现杰契司站在自己背后。对方带着一脸的怒意。雷见状不禁叹了一口气。

「我明天会帮忙啦」

然而这似乎不是杰契司此时想听的话，他靠过来一把抓起了雷的衣襟，接着将鼻子凑过去嗅了两下。

「火药味。雷，昨晚那件克隆工厂遭袭的事件是你干的吧?」

雷听到杰契司的质问，一脸心虚地别开了视线。

「我只是跟着同伴们一起行动而已，不会给你添麻烦的啦。」

「看来你根本搞不清楚自己的立场，你呀」

「我快累瘫了，等起床之后再听你说吧。」

雷说着拨开了杰契司的手，他以一副随时都会倒地不起的疲惫姿态，沿着梯子爬回自己位在阁楼上的房间。杰契司站在雷的身后，脸上的表情有些苦涩。他无奈地回到了店里，发现克尔戴普早已经不见人影。

「那猪头，喝完酒又不付帐就开溜了！」

桌上留了一张字条，上面写着：容我赊帐~

（真是，每个家伙都这副德行！）

在艾莉儿事件之后，雷似乎又开始跟那群反政府组织的同伙众在一起，并且极为频繁地展开破坏行动。这个团体聚集了许多反对克隆人买卖的左派青年，他们持续进行着各种破坏行动。最近更是直接将目标锁定在福丁布拉的军事政权上。甚至有传闻说他们已经开始跟岛内反福丁布拉派系的人马建立起合作关系。

你们不要太小看冯了！

杰契司对雷怒斥道：

「这种不痛不痒的破坏行动，跟小孩子的恶作剧根本没什么两样！如果你们真以为光凭这点本事就可以动摇冯的独裁政府，那就大错特错了！」

刺耳的言论让雷反射性地回瞪了一眼。

「才没这回事！我们锁定的目标全都是军方的重要设施，对他们而言，损失绝对非同小可！」

「雷，你给我仔细听好！」

杰契司态度强势地逼到雷的面前。

「我之前曾经告诉过冯，说我要看看他在这一年里面是否真有能力净化伊里甄斯！」

「那是你自己说的，跟我一点关系也没有吧！」

「难道你就知道冯目前的做法背后真正的动机是什么吗?冯自有他的打算。你不要被『本能』驱策而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雷闻言愣了一下，不知该如何反驳。

「你不认为只要再多等一年，你体内的校正机制就可以得到更充分的判断资讯吗?再说，如果你真的要打倒冯，事前的准备也绝对草率不得呀。只靠目前这种临机应变的恐怖行动，根本不可能动摇冯所建立起来的军事化政府的．如果不想让你的同伴白白牺牲生命的话，现在最好乖乖等着！」

「乖乖等着?你说什么傻话呀，只要我一天没有作为，像艾莉儿那样的小孩就有多一天被制造出来贩卖的机会。我才不会对此默不作声呢！」

「你不要这么短视近利好不好?就算冯真的让你打倒了，但如果没有扛下新政府的能力跟未来蓝图，这么做根本就没有任何意义呀。你真的有办法取代冯吗?现在的你有能力担起统治一国的重责大任吗?」

雷被问得哑口无言。

「那可是在冯的领导之下勉强组织起来的年轻政府，如果你随随便便就把它扳倒了，伊里甄斯势必又会回到原来那群腐败的政客手中。他们就是虎视眈眈地在等你这么做呀！搞不好连你们的恐怖行动其实都只是被他们给利用罢了！你最好想清楚，现在的你不能不花点时间好好准备！」

「该做的功课我都有做。」

「你对自己的能力自信过头了。冯在所有的放逐之子中，各方面能力都可以算是顶级的杰作！就算跟他一对一对决，你也不是这么轻松就可以赢得了他的！」

「你是说我比不上那家伙吗?开什么玩笑！」

这说法触动了雷的神经，让他一下子激愤了起来。

「我才不会输给那家伙呢！再说，既然这个净化程式设计了『后来者系统』，那么如果我的能力没有高过他的话，这种校正系统又有什么意义可言?如果我是〈科学八杰〉的话，我一定会为了强调后来者的优势，在调教上更着重于力量上的平衡！照常理判断，我的能力一定比他高出许多才对！」

「雷。」

「你太温吞了，杰奇。要是放任他一年的时间不管，很可能会造成无法挽回的局面，届时你打算怎么办呢?现在事态紧迫，我必须尽早打倒福丁布拉才行，绝不会让你阻挠我的！」

雷撂下这么一句不容辩驳的话之后，便甩开了杰契司转身走下楼梯。他要踏出门的时候碰巧在玄关与来访的客人撞个正着。

「唉呀，雷，你要出门呀?我烤了蛋糕呢。」

站在他面前的是一名面带笑容的年轻金发女孩。她是杰契司的妹妹瑟蕾娜，住在隔壁城里。

雷的脸颊顿时红了起来。

「瑟、瑟蕾娜」

「喂，瑟蕾娜，帮我拦住那家伙，他又打算跷班了！」

雷一听到杰契司的声音，便抢先一步由瑟蕾娜身边穿过，跑了出去。杰契司追到门口大叫道：

「雷，你要好好想清楚，冯绝不会任由你继续这样下去的！」

雷没有理会杰契司的怒吼，他头也不回地跑掉了。

「哥，发生了什么事吗?」

「那家伙，做事情之前从来都不先想一想！」

事实上，也许正如雷所臆测的，为了有利于校正系统的进行，后来者极有可能在能力上占有优势。除此之外，前驱者也被加上了不能对后来者出手的机制。不过就冯跟雷目前的情形来看，冯至少有两点是绝对凌驾于雷的：一个是「经验」，另一个则是「权力」。

（雷，其实你只要冷静一下就可以想得通吧?还是说你已经受到『本能』的支配，根本一刻都无法再忍耐了呢?）

*

我知道！

这种事情我当然知道！

雷并不是笨蛋，他完全可以理解杰契司所说的话。他知道打倒福丁布拉之后，整件事情依然没有结束，他也很清楚现在的自己有多么渺小。

（我统统都知道。可是只要一静下来，我的脑袋就会变得完全不对劲，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我的心里咆哮作乱一样，所以我非得让自己持续行动不可。）

快点打倒福丁布拉，不现在就打倒他的话，后果一定会不堪设想雷的脑子里有某个声音一直不断地催促着，他的焦虑因此而迅速膨胀。不能让这个莫名的声音继续存在，必须马上让它消失才行。

（这就是所谓的『本能』净化程式吗?）

雷在那天发誓，发誓他一定要改变伊里甄斯岛。他要推翻这个始终与黑市挂勾，无可救药的基因索多玛城，并且绝不再让艾莉儿这般可怜的孩子再次出现在这座岛上。为此，他必须要彻底改变这座伊里甄斯岛这样的想法确实是源自于雷的自我意识，绝非某人加以灌输的讯息。他初次找到了自己行为中得以仰仗的『动机』，并深信可以藉此迈开自己的脚步。而改变伊里甄斯岛的第一步，就是推翻现在的体制。

然而，某种不属于自我意识的念头却涌上了内心，并且盖过了这个源自于自我意识的念头打倒他，现在马上就去打倒他！

（现在的我，真的可以维持理性的判断吗?我可以相信自己吗?）

这种烙印于雷的内心深处的『本能』究竟是在什么样的条件下得以表面化的?又是以什么样的基准判断冯的作为有害于伊里甄斯，并将他视为一种危险的存在，进而驱策雷的自我意识行动?雷找不到任何的线索，他为此而感到非常的不安，那种感觉就好像是有某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住在自己心里一样。

（如果我任由这个本能占据自己的思绪，会不会变得比较轻松呢?）

「喂，雷，你到底有没有在听啊?你是怎么了?表情怎么这么可怕啊?」

同伴的叫唤声总算让雷回过神来。

他们此时位在科罗巴哈港都一角的反克隆交易组织基地中。成群的左翼分子聚集在此地，正为了昨天成功地炸掉克隆工厂的义举而兴奋不已。

「嘿嘿，看到没，两亿赫罗就在一个晚上全数蒸发掉了！这件事肯定让他们吓得目瞪口呆，你说是吧，雷?」

一名叫艾坎的青年搭着雷的肩膀神采飞扬地说道。

他是跟雷一起加入伊里甄斯的反克隆组织成员之一，也是雷相处最久的一位伙伴。艾坎自己架设了一个宣传反克隆运动的网站，和雷是志同道合的朋友。其实雷之所以会投身于反克隆运动，最早的成因便是网路上泛滥的克隆商品贩卖网站，让他对于这个现象感到荒谬而反感。他无法认同这种将自己的同类复制成商品进而买卖的行为。于是，他便开始徵询其他人对于这个社会现象所抱持的想法，并藉此而召集自己的同伴。

雷透过网路认识了许多年轻的反克隆志士，在彼此互相激励之下，一伙人心中原本生涩的正义感也因而更形高涨，热血沸腾的他们终于下定决心潜入伊里甄斯，自以为这么一来便深入了敌方的根据地。

艾坎是个比雷更为激进的反克隆志士。然而，不知是因为最近几次披着正义的外衣行破坏之实的举动让他感到陶醉，抑或是他早已沉浸在如英雄般的快感之中，总之，他在反克隆行动中的行为变得愈来愈夸张。而他这般不知恐惧为何物的攻击行动很快地便成了组织的最佳宣传，有不少年轻志士跟着来到了伊里甄斯，加入他们的反克隆组织。

「雷，我们干脆就乘着这股气势，一口气把岛上的克隆工厂全部捣毁吧！」

「嗯」

「你是怎么搞的?这次行动最大的功臣是你耶，干嘛摆出这种死气沉沉的表情?该不会是还在为上次我们没能干掉福丁布拉的事耿耿于怀吧?别想那么多，接下来有得是机会啦！」

接二连三的恐怖活动十分顺利地进行着，这让组织成员的士气大振。不过，这种全然没有遭到阻碍的顺利却开始数人却步。艾坎在这群年轻志士之中，与雷同样居于领导地位。此时他摊开了地图，在一群同伴的面前开始演练下次的作战计划。

「这次的目标是军方的人造体研究所。我们选定了几个地点，只要歼灭这些人造体研究重镇，势必可以重创对方在这方面的研发能力。这次的作战计划是同时针对其中的三个研究所进行破坏。」

艾坎以热烈激昂的口吻逐一解说这次行动的每一个细节。雷边听着同伴的说明，边告诉自己现在别管那么多，先继续推动他们的计划要紧。愈是犹豫，结果只会愈陷愈深而已。

然而，他却义忍不住要扪心自问：「布拉真的是自己该打倒的对象吗?如果他憎恨的是这座已然沦为基因索多玛城的伊里甄斯岛，那么他真正该做的，难道不是优先破坏这座岛上的黑市吗?

曾几何时，我努力的目标已经从净化这座基因索多玛城变成了打倒福丁布拉所掌控的独裁政府?这种方向性的改变，是否纯粹只是因为我身为「后来者」的本能使然?

就在雷打算暂缓紧绷思绪，以图些许的喘息空间之际，他忽然察觉到了外面的异变，于是猛然望向窗外。

「雷，怎么了?」

「你不觉得外头异常地安静吗?」

「有吗?的确连汽车的声音也听不见了。」

「虫子都不叫了，很奇怪。」

雷竖起了耳朵专注于所有听觉上的风吹草动。周围的民宅此时一片静默，丝毫没有任何人活动的气息。这个时间就寝也还嫌太早了，才晚餐时间就已经阕无人声，实在是太可疑了。

（这是什么声音?）

天空中传来了一声奇异的音爆。

是喷射机吗?

不，不对。

也不是战斗机，而是更小型的机械。没有受到庞大的空气阻力，如锐利的箭矢一般这是

（不会吧！）

「糟了，大家快点撤出这栋建筑物！」

瞬间，一阵强烈的火光带着轰然巨响席卷了整个反克隆组织的基地，接着，该栋建筑便在强烈的爆炸声中化为灰烬。

*

熊熊的烈火烤红了西边的夜空，邻近城市的群众因此而陷入一阵骚然不安的情绪中。消防车辆鸣响着警铃一辆接一辆地驶过了喧噪的街道，快速朝向科罗巴哈港口疾驶而去。

「讨厌，该不会又是恐怖分子滋事了吧?」

瑟蕾娜站在二楼窗前望着港口方向，忐忑不安地开口说道。此时『赫瑞修』酒吧已经开始营业，在这个动荡不安的夜晚，酒客们的话题全都围绕在最近频传的恐怖攻击事件中。

「喂，政府终于出手还击罗！」

一名店里的常客冲进来情绪激昂的高声叫嚷着，带着一脸的欢畅笑意。

「听说政府出动军队，以火箭飞弹将那群恐怖分子的巢穴整个轰掉了耶！」

「真的吗?」

「对，恐怖分子已经全数丧生！」

（什么?）

不会吧?杰契司一听到这个令人震惊的消息，立刻以略显焦躁的动作脱掉了围裙，他对着二楼的妹妹大喊了一声：「店里的事就拜托你了，」随后便丢下了吧台里的工作，赶忙从后门冲了出去。

（不会吧雷！）

他坐上了自己的敞篷吉普车，飞快驶向科罗巴哈港。一路上有好几辆军用车与他擦身而过，现在就连收音机传出的声音也十分吵杂难辨。看来军方是看准了恐怖分子聚集在巢穴里的时机，出动了几辆装载多管火箭发射器的装甲车，从十公里外的丘陵地上集中轰炸。

（全数丧生雷死了）

就在杰契司感到绝望的同时，一个身影从车旁晃过让他猛然踩住了煞车。

「雷？是雷吗！」

他从吉普车上一跃而下，急忙赶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旁。对方回过了头，全身沾满了泥沙不说，残破不堪的衣物上更是血迹斑斑。

「杰奇」

「你没事吧，雷！」

雷望着迎面而来的双臂，整个人一下子瘫到了杰契司的怀里。雷并没有受到什么严重的伤势，看来他在危急时刻将所有心力集中在求生意志上面，因而得以在这次的爆炸事件中生还。军方以火箭瞄准了恐怖分子的基地，连同地表上的建筑物整个都被炸得满目疮痍。在这场连续轰炸中，他是唯一的生还者。

「你当时也在现场吗?是吗?雷。」

「所有人都死了艾坎也死了大家都死了」

「雷，你振作一点，雷。」

「杰奇大家大家都死了！」

这是军方的报复行动，毫不留情。

（雷，这就是冯。）

冯图的不只是报复而已。

如果他纯粹是想要将这群恐怖分子绳之以法，他绝对不需要用到远距离轰炸这般激烈的手段。很明显地，冯知道雷也在这群恐怖分子的集会中。因为雷可以事先察觉到敌人的攻坚行动，因此冯为了避开雷敏锐的洞察力，特地选择了十公里外的远距离攻击，他早就知道雷人在那里。

（冯终于展开行动了。）

依照冯的个性，一旦知道后来者出现，他是绝对不可能坐视不管的。

（冯想杀了雷！）

尽管雷没有受到严重的外伤，但因为心理上的创伤过于严重，在回到家之后，马上发高烧一病不起，由瑟蕾娜随侍在床边负责照料他。

（这是冯下的决定。雷的一举一动全在他的掌握之中，想必就连雷现在在这栋房子里的事情他也是一清二楚。）

杰契司独自待在营业时间已经结束且空无一人的店里，陷入了沉思。

事实上，雷是袭击总统的罪犯，即便遭到追缉也没什么好奇怪的。然而，直到目前为止，杰契司却从未察觉到任何相关的缉捕行动。因此他得到的结论是，冯不会选在雷还留在自己店里的时候出手。然而

（冯，你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杰奇帮我杀了这个家伙。

冯在礼拜堂的呼喊此时又浮现在杰契司的脑海里。

他总有一天会杀了我，难道你认为让他这么做也无所谓吗?

他想起了冯当看到挚友举枪面对自己时，脸上露出了仿佛遭到背叛一般的表情。

（虽然是情非得已，但是，我在那当下确实是将枪口对着自己的挚友没错。这么做代表着什么样的意义，当时的我真的想清楚了吗?）

杰契司试着将问题归纳到冯并没有对他据实以告的可能性。当时的他，或许已经对于冯将政府军事化的行事方针抱持着疑问。他怀疑冯的做法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尽管如此，他却也从未以一个批判者的立场面对冯。他甚至想要了解冯究竟在想些什么、究竟想要怎么做。

（冯，如果我可以直接跟你面对面说个清楚的话）

叩叩！门板上突然响起了一阵敲击声。杰契司猛然回过了神。他转过头，有人来到后门门外。今天酒吧很早就休息了，这时候也不该是私人访客上门的时间。

（该不会是军方的人吧?他们是要将雷带走吗?）

杰契司透过窥视窗看到门外的身影，而这个景象更让他加强了警戒。门外站着一名身着雨衣型黑色长袍的男子。外面并没有下雨，但是对方却拉起了帽子将大半张脸都给遮住了，一张面具更将他下颚以上、鼻尖以下全部盖住，看来十分地诡异。

「你有什么事吗?」

「请问这里是否为杰契司樊的住处?」

门外传来了浑沌而低沉的男性嗓音。

「我有事情要找杰契司樊，可以请您给个方便吗?」

杰契司留心观察了一下男子身后的状况，看来他并没有带着其他同伙。虽然只有他一位「客人」，不过雷在楼上休息，所以不能随便让他进来。

「有事到外面谈吧。」

杰契司才说完，男子便率先一步走到巷子里的阴暗处等候。他那双由连身帽下露出的红褐色眼眸，随着冰冷的视线传达出某种诡异的气息。杰契司为了以防万一，事先藏了一把枪在自己的后腰带上，随后便踏出门跟对方会合。

「这么晚还前来拜访，真的很不好意思。我的名字叫作迪司。」

「死神?」

「某位权贵要我带话给您的房客。」

（房客?是指雷吗?）

男子看穿了杰契司的表情，只见他彬彬有礼地点头表示肯定，然而目光却没有随着行礼的动作而稍作松懈。

「『我给你一个礼拜的时间考虑。』」

「什么?」

「『在这一个礼拜之内，你得决定是否要继续留在这座岛上。如果不走，我会在五日零时对此地发动攻击。』」

对方说出的言词让杰契司一阵愕然。

「冯是冯要你这么说的吗?」

「昨晚的攻击只是一个警告为了让您的房客知道，这座岛上并没有他的藏身之处。」

「警告?为了对雷发出警告，一炸就是二十条人命吗?」

「请您帮忙带话给您的房客，如果他还想活命的话，就请他离开这座岛。希望他能够审慎地思考，否则将会有更多的生命因他而牺牲。」

「你！」

「『雷尔提，你得选择属于你自己的道路。不过如果你选择听从你的〈本能〉行事，那么你最好想清楚，因为这条路将会带你通往地狱。』」

迪司以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念完所有字句后便转过去，身后的长袍随着他的动作在黑夜中画出了一道弧线。接着，他的身影便逐渐被浓重的夜雾吞噬而消失不见。

（冯是认真的。）

根据对方的说词，昨天的攻击并非报复行动，而是对雷下达的警告。换句话说，冯极有可能早就料到那种程度的轰炸攻击还不足以取雷的性命。雷那些反克隆运动的同伙被卷入放逐少子间的恩怨并非无辜，而是冯对雷的威吓：告诉他你最好想清楚。一旦你选择听从自己的『本能』行事，那么无论什么样的牺牲、什么样的悲剧都会找上你。

这一个礼拜的缓冲期是对「同类」的施舍吗?不

这是告诉雷，如果你仔细思考过后依旧决定要听从自己的『本能』行事，那么我也绝对不会再手下留情的。

「要我一个礼拜之内离开这座岛？布拉派人这么告诉你的吗?」

迪司留下的讯息没有多久时间便传人了雷的耳里。

「我倒觉得这并不是什么坏事。」

杰契司坐到了床边的椅子上，双手交叉在胸前，深锁着眉头开口说道：

「只要你继续留在这座岛上，冯一定会倾全力把你干掉。所以我想你还是离开伊里甄斯比较好。」

「你是要我半途而废吗」

「你还年轻，即便放弃改变伊里甄斯的志向，仍旧可以寻找其他的人生目标，过不一样的人生。」

「所以我就应该屈服于对方的威胁是吗?你在开什么玩笑，我那些同伴全被他干掉了呀！遭到别人这般对待，还要我苟且偷生、拍拍屁股走人吗?我要留下来！我非得为大家报仇不可，」

「你听清楚了，雷！」

杰契司以强硬的口吻粗声说道：

「冯可是为你好才给你这个机会的，现在的你根本赢不了他。不过，既然后来者已经找上门来，你想他除了把你干掉之外还有其他选择吗?可是他却留了一条后路给你，只要你改变自己的想法，他就愿意放你一条生路呀。」

「你开什么玩笑！说什么放我一条生路在杀了我所有的同伴之后才要放我一条生路?」

雷全然无法接受这种说法，他全身上下每根汗毛都因为愤怒而竖了起来。

「他只用一发火箭，只用一发火箭就把我们的基地炸得粉碎！我的同伴全都在瞬间整个被蒸发掉了！他在我的面前把我所有的同伴，还有艾坎一起全都炸死了！然后继续朝着只剩下尸块的破瓦砾堆不断地以火箭轰炸他在对我做了这种事之后，要放我一条生路?要放我一条生路?你开什么玩笑！他可是把我的同伴们全都做掉了呀！他把那些一直以来和我共同打拼的伙伴们全都杀掉了，就为了对我提出警告只为了对我一个人提出警告！」

「你的心情我能够理解，雷。可是人有的时候总是得要先退一步。」

「杰奇，结果到头来你仍是他的同伙吗?所以你现在才会讲出这种话，」

「你少鬼扯了好不好，我是不希望你去送死呀，雷！」

杰契司激动的告白让雷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杰奇」

「雷，你听好，冯在这座伊里甄斯岛上的力量是无可比拟的。凭你现在的实力根本就没有资格跟他挑战。所以，请你忍一年好吗?在我理解冯的想法之前，你可以先在海外累积实力。在这段期间，如果你找到了其他的人生目标，不妨就把伊里甄斯的事情给忘了吧。不然冯绝不会饶过你的。只要留在伊里甄斯一天，你就好比冯的笼中鼠，只能等着被他掐住脖子，直到你断气为止。」

杰契司说着抓住了雷的肩膀。

「雷，现在的你必须先闯出一条生路。」

「你又如何能够确定在我离开伊里甄斯之后，那家伙就不会杀我呢?」

这间题让杰契司一时之间哑口无言，雷瞪大眼睛说道：

「我无法相信那个独裁者说的话。一旦得知后来者的存在，他肯定不会轻易饶过对方。既然无论身在何处都会遭到他的狙击，那么我还宁愿继续留在伊里甄斯。」

「雷」

「杰奇，我既不会逃走也不会躲起来的。」

那双意志坚定的眼眸此时泛出了泪光。

「他杀了我的同伴，这个理由就足以让我继续留在这里了。这样的决定跟什么『本能』一点关系也没有，而是信念。我绝不会屈服于对方的威吓。我不逃走，我要留下来。」

你的同伴之所以被杀，是因为他必须铲除那些恐怖分子，跟你无关，你不需要为此负责杰契司将所有想得到的说法全都用上了，却只得到雷的摇头以对。在雷的思绪中，似乎完全没有离开这座伊里甄斯岛的「可能性」。这让杰契司得到了一个结论，他认为雷脑中的强烈意志绝非单纯为了悼念死去的同伴可以解释雷的思考，很明显地受制于某个不同于自我意识的存在左右着。

我该如何让他理解这一点呢?

（到头来，你们两人仍然是被自己的『本能』所支配）

雷一定会彻底对抗冯的打压，他绝不会轻易让步的。尽管杰契司仍不放弃地继续说服他，不过，雷此时的思绪已经全让同伴被杀的愤怒给箝制住，杰契司说的话他一句也听不进去。

杰契司完全无计可施，这让他异常地焦躁。

尽管他也不是没想过要用药将雷给迷昏，然后把他带出伊里甄斯。不过，或许是因为这招早在他跟雷初次见面的时候就用过，现在的雷对此早就有所防范。

眼见一周的期限慢慢流逝，但无论杰契司如何好说歹说，雷却依旧不为所动。直到最后一天约夜里

（这是最后的机会了，无论如何我都得想办法让他改变主意！）

杰契司抱着使用强硬手段的觉悟，沿梯子往雷位在阁楼上的房间爬了上去。

「雷，我有话！」

杰契司才刚出声，便将接下来的话给吞回了肚子里。雷就坐在窗台上，转头眺望着窗外的景色。

他的视线落在伊里甄斯的首都蒂尔塔行政广场上。

那模样就跟过去的冯一模一样。

雷此刻的表情沉着得令杰契司感到惊讶。那双孔雀眼充满了沉稳的斗志，隐约透露出雷心里那股彻底的觉悟。

杰契司刹时间无法出声。

此时的雷让他觉得任谁也无法触及他的内心。在这般深沉的静默之中，无论什么样的言语都无法动摇他强韧的意志。

杰契司只能呆立在原地。

（雷，你已经看到了我们无法触及的世界了吗?）

此时的雷已然摆脱了净化程式的束缚。

坚定的意志也不可能再有任何转变。

（你已经下定决心了是吗?）

雷的表情跟杰契司记忆中某个夜里的冯一模一样。

那是个下雪的夜晚，象征起义的拂晓时刻尚未到来。那时的冯也带着和此时的雷如出一辙的表情，从某处眺望着蒂尔塔行政广场的灯火。

（雷）

*

距离最后时限的午夜十二点还有两个小时。

此时的雷已经悄悄离开了杰契司的住处。他离开了这个聚集了许多个人遗传因子工坊的小镇，搭乘巴士前往伊里甄斯的首都蒂尔塔行政广场。

蒂尔塔行政广场恰如其名，是个位在三角洲上的城市，它同时也是伊里甄斯岛最大的都市。那里聚集了伊里甄斯的中枢行政机构，以及军方的参谋总部等国家机要设施。

这座都市与作为黑市据点的里岛呈现出截然不同的氛围，整座都市的街景显得平和而安定。在都市的涵盖范围内并没有那种高耸的大楼和奇形怪状的建筑，而是保留了古朴的石造屋瓦，呈现出一股风格强烈的古老气质。在蒂尔塔行政广场中央有一座由石砖铺设而成的广场，伊里甄斯政府每年都会在这里举行阅兵典礼。这座圆形广场的里侧竖起了两根在希腊神殿中常见的石柱，撑起一座醒目的巨型石门「艾因布罗蒂尔门」，它同时也是伊里甄斯岛的历史象徵。离开广场后沿着石门方向而去，便会看到一处由铁栏杆围起来的区域，那是伊里甄斯的总统府。在总统府广阔的庭院中，有一栋建筑座落在涵盖范围宽广的水池前方。这栋外型看来有如大鹏展翅般的黑色建筑便是伊里甄斯的最高殿堂「黑鸟之馆」。

福丁布拉就置身在这栋官邸中。

雷站在艾因布罗蒂尔门的外侧，凝望着那栋浸淫在夜色中的官邸。距离福丁布拉开出的期限只剩下一个小时。

时值深夜，邻近的街道上几乎没有行人来往。雷坐在圆形广场中央的石碑前，静静地等候时间的到来。

钟声响起。

那是座落在宁静街道一角，圣崔尼提大教堂内的「镇世之钟」的钟声。

钟声昭示着午夜零时的到来。

「我还以为你们会以装甲车之类的盛大阵仗来迎接我呢。没想到福丁布拉竟是这么冷漠的一个人。」

雷小声说完后抬起了头。

「到头来，只有你一个人而已吗?」

站在雷眼前的是一个身着雨衣型黑色长袍的男子。他是日前来到杰契司的酒吧，自称为迪司，说是为福丁布拉传话的那名男子。

「你好，雷雷尔提。我想这就是你的回答了吧?」

「我想你们说什么也不可能轰炸蒂尔塔行政广场。不过话说回来，除了你之外，附近竟然连一名狙击手都没有。我还真是彻底地被瞧不起呢。」

「很抱歉，我一个人就绰绰有余了。」

迪司说完便褪去了身上的大衣，雷忍不住瞪大了眼睛。对方那宛如全副武装的身体完全脱离了人类的范畴，在他的手肘处延伸出一把利刃，指甲有如嗜血的铁爪。此时并没有起风，然而对方的气息却宛如高频的震波般不断朝雷袭来。

「人造体?」

「雷雷尔提，我奉福丁布拉总统之命，前来取你的性命。」

这名总统传令官的真正身分，其实是伊里甄斯军方秘密开发的武装人造体『死神』迪司，他身上集合了武装人造体中的最新技术。表面上是以总统随扈为开发宗旨，实则具有执行暗杀及特务工作的强大攻击力。迪司的身上采用了Cybernetics技术（生物控制技术），让他得以藉此将体能发挥到极限。面对这名集合了尖端科技的混合型人造体，即便是雷也无法轻易胜出。

「福丁布拉总统阁下之所以迟迟没有采取行动，并非表示总统阁下对你特别宽容。不过是因为总统阁下早已摸透了你的DNA。雷尔提，总统阁下已经完全掌握你的资料了。」

「原来我已经被他给摸透了呀?」

雷试着要挤出笑容，却怎么样也办不到。他这才发现自己太大意了。对方只要用一根毛发就可以采集到自己的DNA。一个礼拜前迪司来到杰契司店里的时候，他就应该有所防备才对。

「既然对手是人造体，那么防弹聚合材质也没有用罗?好吧，如果你有本事把我给干掉就试试看吧。我也不会手下留情的。」

雷说着便从腰际抽出了一把小刀。

「福丁布拉，我会证明给你看的。最后活下来的人是我，不是你！」

『死神』迪司的双眸呈现出某种形式的转换，看来对方也进入了战斗模式。

「执行总统命令杀死雷雷尔提！」

双方立即展开了一场激烈的死斗。

雷被对方逼得必须使出自己所有的能力。

即使之前也曾经遇过武装人造体，不过眼前这个『死神』却跟黑市密探有着天壤之别。迪司是以杀人为目的而制造出来的人造体。他的体能与肢体动作所表现出来的杀人技巧令人为之胆寒。

（可恶这家伙的速度怎么可以快成这样！）

雷即便已经拥有超乎常人的反射神经，但他用尽全力也只能勉强躲过对方的攻击。『死神』善用自己身上的每一件凶器，流利地使出一记又一记的攻击，动作完全没有丝毫的停顿。雷在千钧一发之际闪开了对方的攻势，虽然准备回敬一记，无奈却因无法跟上对方那令人眼花撩乱的动作而难以如愿。

「呜哇！」

雷被对方踹倒在地。侧腹部立即传来一阵烧灼般的强烈痛楚，受了对手这一记攻击的部位已经皮开肉绽。

（骗人的吧?）

伤口上涌出的鲜血迅速染红了衣服。

『死神』的全身上下都是凶器，就连脚踝都装有利刃，让雷完全轻忽不得。『死神』凌厉的攻势让雷丝毫没有喘息的空间，那不曾间断的流畅动作宛如舞蹈般地轻盈，根本找不出任何的破绽。

（我岂能任你这么一刀一刀地割下去！）

雷将自己的反射神经逼到了极限，他快速地纵身一跃，及时闪过了『死神』的刀刃，同时运用右手的刀、左手的枪一齐做出了反击。

双方交锋的速度非比寻常，早已超出了常人的范围。这便是冯之所以没有安排狙击手的原因。雷和迪司的拳脚动作之迅速，简直令人目不暇给，绝非普通人有能力出面加以干涉的。

（这个家伙！）

由攻击中传回的异样手感，让『死神』首次出现了动摇。雷的反射神经在接招的过程中逐渐加速，每个动作都比前一刻更为精准确实，他已经一步步地追上了『死神』的攻击。

（总算抓到你了！）

雷的视觉已经开始适应『死神』的速度。他事先预测到了对手接下来的每一个动作，并驱使身体做出最小幅度的回旋加以闪避。雷的适应力实在有够强悍。他那副全神贯注的精神与肉体在过招的同时也能够快速地吸取经验，终于得以掌握对手复杂的攻击模式。

雷的小刀与『死神』的利刃擦出了尖锐的撞击声，他同时也对夹带着刀刃攻击的膝踢动作作出了反应。对手这一记踢空，连忙运用攻击的惯性又补上一脚回旋踢，却又被雷以左手手枪击发的子弹给化解掉。

瞬间，一股晕眩袭上了雷的脑部。

（糟糕。）

他的失血量过多，导致反射神经的速度大幅度递减。雷凭着一股意念将注意力集中在视觉上。

（就用这招一决胜负吧！）

「呜啊！」

『死神』迪司吃了雷一记蹴击忍不住瘫坐到地板上，他伸出头上触角钩住了雷的脖子。雷动作迅速地以刀刃割断了缠绕在自己脖子上的触角。他在化解掉这个危机的同时，也伸出脚用力朝地面一蹬，顺势祭出了右手的小刀迎面对上迪司的刺击。胜负立即分晓。

雷的手臂喷出了鲜血，然而凄厉的惨叫声却是来自他的背后。雷的刀锋擦过了『死神』手肘上的利刃，接着俐落地划开了对方的颈动脉。

大量的鲜血如喷泉般涌出，『死神』应声倒地。在一阵剧烈的痉挛之后，肢体动作逐渐缓和了下来。

雷全身上下沾满了对方和自己的鲜血，他在紊乱的呼吸声中体力不支地跪倒在地。因失血过多而引起的贫血现象让他的视线一片模糊。

「事情还没有结束」

『死神』迪司满脸都是血，他呻吟着作出了宣告：

「我们『死神』在任务完成之前会不断地找上你你最好有所觉悟」

语毕，一股蒸气由『死神』的身上窜了出来，对方直到这时才算是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真是可怕的家伙）

雷不禁要为福丁布拉派来的刺客咋舌。这家伙俨然就是一具杀人机器。然而，在福丁布拉的手中不知道还有多少个像他这样的杀人机器。

（要是得跟这些家伙为敌，那我可会吃不消呀。）

「雷！」

一个熟悉的声音自雷的身后传来。广场中央这时驶进了一辆敞篷的吉普车，杰契司从车上一跃而下。

「喂，你没事吧！」

「杰奇你为什么会」

杰契司赶到雷的身边，他从雷的衣领后面取出了一个不知何时安装上去的发信装置。

「抱歉，因为那个刺客在一公里的范围内布下了妨碍电波，所以我多花了一些时间才找到你。」

雷一看到杰契司的脸，整个人立刻放松了下来，身上的力气也在此刻全部耗尽，他向前倒了下去。杰契司赶忙上前由雷的侧身将他抱住。

「我马上帮你处理伤口，你不要乱动！」

「你可以不用管我的」

「我怎么可能不管你呢！既然你决定留下来，那我也愿意跟你同生共死！不论你走到哪里，我就跟到哪里！」

「杰奇」

雷仰起了脸，位在艾因布罗蒂尔门里侧的黑鸟之馆立即映入了他的眼帘。

（冯）

不论后来者身上的净化程式如何判断，我有我的路要走。

我不能被这家伙给做掉。

那一瞬间，杰契司深深觉得冯也正从黑鸟之馆透过艾因布罗蒂尔门注视着两人。

杀人，或者被杀除此之外，真的没有其他的选择了吗?

雷，你真的不能等吗?对你而言，没有其他的路可以走了吗?

*

于是，一场无穷无尽的死斗就此揭开了序幕。

雷初次受到攻击的创伤几乎已经痊愈了（过人的复元能力也是放逐之子的特征之一）。然而第二、第三个『死神』却丝毫不给他喘息的机会，他们接二连三地攻击他。雷在经历了数次无情的杀戮之后，生命有如风中残烛。尽管每次都顺利脱险，不过这种不知道『死神』何时会再找上门来的紧张感，却让他夜夜辗转难眠。

（根本连一刻都没办法放松嘛。再这样下去，我总有一天会被干掉吧！）

这股恐惧感紧紧攫住了雷，让他整个人缩在床上不停颤抖着，就算他想要自我解嘲也完全笑不出来。不过，不知道为什么，这些人造『死神』在雷待在杰契司家里时却完全没有动静。

「如果情况很不妙就躲在我身边。我想有我在，那些『死神』应该不会对你出手的。」

「你凭什么这么认为?」

「冯应该有对那些『死神』下令，不准他们攻击我。」

雷听了不再说什么，他对杰契司那种毫无根据的自信感到不解。

「因为你是他的好朋友吗?你便是基于这个理由而深信对方不会攻击你?」

「对，因为我们是好朋友。难道你身边都没有可以让你投以这般深厚信赖的对象吗?」

杰契司即便是处在这种情况下，仍然抱持着如此笃定的态度，不只让雷感到很惊讶，甚至觉得有些气愤。

「总之，我得尽快制止他们这种紧迫盯人的攻势。我会试着想办法和冯联络看看的。」

（杰奇，你不了解。）

雷心里的「冲动」唯有福丁布拉能够理解。

他们都是为伊里甄斯而生，为了伊里甄斯而活着更是他们被赋予的宿命。

福丁布拉与雷尔提拥有同样的「冲动」，因此能够相互理解。

而存在他们彼此心里的恐惧，更是驱策他们前进的动力。

（不能再犹豫了。如果我不杀掉福丁布拉，那么死的人就会是我。）

那个男人浑身散发出一股黑色的杀气，而这股杀气无时无刻都在压迫着雷，令他终日处在难受的窒息状态中。他无法对谁说明这种危机意识究竟从何而来。他紧咬着牙，抬头瞪视着天空我得杀掉你！冯福丁布拉，我一定要杀了你！

（如果不杀了你，死的人就是我。）

然而，雷也很清楚现在的自己不是福丁布拉的对手。福丁布拉最让人害怕的不是他的能力，而是他在伊里甄斯岛上的权力。要是对方倾注伊里甄斯政府的财力与资源作为干掉雷的手段，雷根本毫无招架之力。

正面冲突对雷毫无胜算，他必须采游击战的方式去刺探福丁布拉的「弱点」。

唯有如此，他才能闯出一条自己的生路。

*

「嗨！让你久等啦，银发小子！」

挥着手走进咖啡店的是名叫克尔戴普的红发男子，他是杰契司店里的常客，雷今天把他约了出来。位在蒂尔塔行政广场热闹地段的克里斯顿大道此时挤满了购物人潮，显得好不热闹。两人相约午后在这间流泄着优雅古典乐的咖啡店里碰面。

「唉，真抱歉，是杰契司要你来跟我收之前赊欠的帐款对吧?刚好我昨天才发薪水而已。嗯是多少钱来着?」

在克尔戴普数钞票的同时，雷却是紧绷着神经留意四周的状况。在雷的盘算中，『死神』应该不至于在人多到这种程度的地方动手，因此他才会选择在这个地方和对方碰面。不过即便如此，雷仍旧丝毫不敢大意，毕竟一根针也可以用来杀人。他一边保持着警戒，一边将脸转向了克尔戴普。

克尔戴普是杰契司在士官学校的同期生。换句话说，他跟福丁布拉也是同届的。

雷自从那天开始，就为了挖掘冯的弱点而四处奔走，反正这种事情也不可能从杰契司的口中问出来。雷先向店里那些跟军方有关的人士以及有贸易往来的商人打探，最后再将可能问出线索的对象锁定在克尔戴普身上。克尔戴普是个大嘴巴，雷打算藉由闲聊的方式套出想知道的情报。

「当时的军队其实只是虚有其表，根本就没办法打仗。那些会跑去念士官学校的，都是些在家里排行老二或老三，无法继承家业，纯粹图三餐温饱的家伙。不是我自夸，我的成绩在这些人里面还是倒数的呢，哈哈！不过杰奇就不一样了，他在射击方面的成绩，同期学生里可是无人望其项背呢。我万万没想到他竟然会是第一个自愿申请退伍离开军队的人。如果他还留在部队里面，现在肯定已经爬到相当高阶的地位了。」

克尔戴普以手撑着脸颊，在啜了一口黑咖啡之后发出了幽幽的叹息。

「和我们同一期的同学，如今全都升上将校阶级、出人头地了。而且，那个冯现在还当上了伊里甄斯的总统呢，还真是世事难料呀，哈哈哈」

「福丁布拉真的有这么优秀吗?」

「他在历届毕业生中可是遥遥领先的佼佼者呢。学生代表除了他之外永远不作第二人想，所有的学科成绩一律都是满分。就连教官也没办法从他身上挑出任何缺点，直说他根本不是人呢。」

雷早就猜到会是这样的结果，他的心情非常复杂。

「而且冯还不单单只是一个模范生而已喔。」

「怎么说?」

「他的存在感与影响力都不是普通的大，甚至可以说他是全校的偶像也不为过。他不是寻常那种成绩优秀个性却软弱无比的模范生，他只要开口，往往都能击中人们心里最想听到的答案，只要在他身边，每个人似乎都变得比平常还要更加出色，连带地影响了周遭的整个气氛他真的很不得了呢。」

克尔戴普遥望远方感叹着，看来已经神游到过去那段令他热血沸腾的革命岁月了。

「当时的我们都想，只要有冯，就连改变伊里甄斯岛都不是梦想。过去我们心里其实多少都对这座岛的现况抱持着暧昧的疑惑，不过冯却将这些扭曲的现象清楚地呈现在我们的眼前。唉，就连当时自觉不可一世的我都甘愿接受他的领导，跟他一起奋斗呢。不然的话，我现在根本没办法耐着性子继续干伞兵队长的职务呢。」

克尔戴普继续滔滔不绝地讲述自己在士官学校时代所发生的事情，对雷毫无任何的戒心。不过，雷在听了这些故事之后仍旧找不出冯的弱点，反而觉得对方简直有如超人一般地完美无缺。

「克尔戴普，福丁布拉是不是让你觉得他根本就没有弱点?」

「没有那种东西啦。冯怎么会有弱点?不可能嘛。再说，他的身边还有一群精挑细选出来的精锐亲卫队，就连恐怖分子看了都要感到绝望呢。」

「精锐亲卫队?」

「是啊，亲卫队队长尼可拉斯罗登可是冯在军中排名第一的崇拜者呢。他的外号叫冷血罗登。之前恐怖分子在军港行刺冯未遂的事件差点让他自责到切腹谢罪呢。这种人在冯的亲卫队里面可是多得数不清哩。」

克尔戴普完全不知道当时的刺客现在就坐在自己的面前，只见他依旧喋喋不休地说着：

「自从那次事件发生以来，冯的亲卫队一直都维持着高度警戒。他们戒备森严到就连那些意图复辟旧政权的家伙也自知在这种时候出手是何等愚蠢的行为。唉，大家都深信即使以核弹攻击，冯也一定可以存活下来吧。」

雷听了哑口无言。

这么说来，自己根本就没有出手的余地。

（拿这样的一个男人当对手，我真的有胜算吗?）

接着，店里头播放的音乐将突然陷入沉思的雷由思绪中拉了出来。那是一首以忧郁的小提琴声为主调，再加上中音提琴来伴奏的交响曲。雷听到一半便露出不快的表情，他忍不住伸手捣住了耳朵。

「可恶好死不死竟然挑这种时候」

「嗯?怎么了吗?你怎么忽然」

「不知道怎么回事，我从以前就对这首曲子非常反感。每次听着听着头就会痛了起来，听到最后甚至还会觉得思心想吐。」

克尔戴普听到雷这么说，也跟着竖起了耳朵。

「这首曲子?哦?这可稀奇了，原来你对莫札特的音乐反感呀。」

「莫札特?」

「这是G小调第四十号交响曲呢。呵，别看我这样，我小时候可是学过小提琴，在音乐方面的造诣也有一定的水准呢。不过话说回来，莫札特的音乐应该让多数人听了都会觉得舒服才对呀。」

「这首曲子听了会让人觉得舒服?你是讲真的还是假的?」

「这首曲子的曲风或许称不上明快，不过，它从以前就常常被拿来当作心理治疗用。基本上，莫札特的音乐多半都是落在高音域的范畴，用在心灵治疗方面相当有成效呢。」

「听你在胡扯，这么恶心的曲子怎么可能有这种功用。」

「如果你说你讨厌华格纳的音乐，那我倒还可以理解。为什么会不喜欢莫札特的音乐呢?是有受过什么心灵创伤吗?」

雷依旧紧紧捣住耳朵没有松开手。克尔戴普似乎忽然想到了什么而脱口说道：

「这么说来，冯以前似乎也曾说过一样的话。」

什么?雷猛然将头抬了起来。

「我想起来了，那是发生在士官学校迎新音乐会上的事。那天，从来没有生过病的冯却在参加音乐会的时候，因为身体不舒服而先行离席。那时候，会场演奏的曲子」

「该不会?」

「没错，就是这首曲子，莫札特G小调交响曲。还真是有意思呢，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克尔戴普歪着头自顾自地思考着。而雷则是在得知两人有这个共通点之后愣住了。

（福丁布拉也对这首曲子反感?）

他仿佛为自己的问题找到了一个不可多得的头绪这首让他和福丁布拉都觉得不舒服的交响曲

（该不会那个家伙）

*

「我知道这个要求让你很为难，不过请你一定要想办法帮帮我，如果无法让我直接跟冯说话的话，那帮我找尼可拉斯也行，我非得跟他们取得联络不可，」

今夜窗外吹着强风，这场半夜开始下起的大雨乒乒乓乓地敲打在窗玻璃上。杰契司此时正忙着联络自己在军队时期的同僚（每个都已经升到了高级将校），希望能藉由他们的帮助与冯搭上线。然而，到目前为止，所有人的答案都没能如他所愿。毕竟杰契司被称为「革命推手」已经是五年前的事了，现在的他只不过是一介平民百姓，无法跟一国总统直接对话其实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根本没有一个人肯好好地听他说话。

杰契司觉得焦躁不已。冯的私人手机始终没有开机。也许像杰契司这样毫无身分地位的人，根本就不可能和位于政治核心的冯联络上。

「啧！全是一群脑筋不懂得转弯的家伙，每个都只会打官腔，真是可恶透顶」

杰契司一脚狠狠踹在店里的吧台上。就在这个时候，后门冷不防地传来了一阵敲击声，让杰契司吓了一大跳。

那声音带着一股令人不安的氛围，仿佛之前『死神』迪司造访时的那种阴暗气息般凝重。

（该不会）

外面的雨势似乎变得更大了。杰契司保持着警戒，他紧握着手中的枪枝，毅然走向了后门。外面漆黑一片，来访的客人不畏雨势，直挺挺地站在后门门口。对方身着一袭黑色的雨衣型长袍，全身被雨水打湿，连身帽压得低低的，只能看见鼻尖以下的部位。

（『死神』。）

杰契司先作了一次深呼吸，然后才小心翼翼地伸手扭开了门把。

雨水立刻从门外灌了进来。这名带着不祥气息，低头站在雨中的访客似乎就是对方接着派来的暗杀人造体。

杰契司丝毫不敢大意地凝视着对方。这次登门的『死神』将过去一贯戴在脸上的面具给卸下来了。只见他双唇紧闭，虽然没打算开口，却也没有攻击的意图。杰契司与他默默对望了一会儿，随后对着这名深夜的访客开口说道：「进来吧。」

这名排行第四的『死神』闻言之后不吭一声的走进了店里。

杰契司关上门，此时店里只剩下他跟『死神』两人。

「如果你是要找雷的话，那么他刚好不在。打从三天前起他就没有回来过了。我甚至连他现在人在哪里、究竟在做些什么都不知道。不过话说回来，你们从头到尾都没有放松对他的监视，他人在哪里，你们应该比我还清楚才对吧?」

这次派来的似乎是个沉默寡言的『死神』。打从杰契司应门开始，对方就不打算开口的样子。除了杰契司的声音外，整间酒吧里就只剩下由对方雨衣滑落下来的水滴落在地面的声音。

「告诉你吧。就算你把雷给杀掉，还是会有其他的后来者出现。就好像你们这些『死神』一而再、再而三地要取雷的性命一样，只要伊里甄斯当局的执政方针没有改变，后来者仍会不断地出现。这样的杀戮难道还要持续下去，直到后来者不再出现为止吗?这种毫无意义的行为，究竟要到什么时候才可以结束?」

那名气死神自打从进门开始就始终背对着杰契司，这时候仍没有回话的意思。「不要再对雷出手了！」杰契司终于按捺不住，他加重了语气说道：

「一年，我答应要等一年。所以请你们在这一年之内，不要再对雷出手了！如果要雷收手，可以在这段期间内试着说服他。不过，不准使用暴力。如果目前这种施政方针真有其必要性的话，就该试着让雷理解这种做法中的真正意图。但是，如果你们最后的结论还是要把雷干掉，那么」

「」

「就先从我下手吧。」

『死神』的肩膀抽动了一下。

杰契司带着恐怖的表情恶狠狠地盯着对方的背影。

「在这一年之内，我会好好保护雷，在约定的时间到来之前，我会用自己的生命保护他的！」

『死神』稍微转过了头，往杰契司的方向望过来。

「你说说话如何?」

杰契司盯着他，毫不掩饰内心的焦躁，他语带胁迫地说道：

「你不也是为了这件事才来的吗?你打算沉默到什么时候?如果你没有生病的话应该可以开口吧?」

「」

「其他的我不想听，我只要知道你的想法！」

杰契司忍不住提高了音量。他一把抓住『死神』的肩膀硬是逼对方转过身来，接着伸出手掀开了连身帽，对方那一头向后梳理的黑发立即散落下来贴到了脸上。出现在杰契司眼前的是一双碧色的偏光眼。

孔雀眼。

是福丁布拉，他亲自来到了杰契司的酒吧。

「告诉我你真正的想法，冯！」

冯毫不闪躲地面对杰契司认真严肃的脸庞。

「冯，你到底打算将伊里甄斯带往什么样的方向?」

「你不会知道的。」

冯冷冷地吐出了这句话。

「杰奇，你可别误会了，我来这里是为了杀掉那个男的。」

「少胡扯了，你根本无法对雷出手，那是你体内被烙上的『本能』。」

「我可以杀了他！」

冯断然否定了杰契司的话。

「人类拥有可以克制本能冲动的理性。只要我拥有强韧的意志，就可以克服我的本能。我一定办得到！」

「你少逞强了。就是因为办不到，所以你才会差遣那些『死神』来替你办事不是吗?」

「我可以办到！」

两人互不相让地瞪视着对方。

杰契司看到了自己所认识的冯。冯贵为一国元首，却没有带任何随扈，单枪匹马地来到了杰契司的酒吧。

冯是人造体的事实始终被当作是最高机密，从未对外公开过。事实上，这个意图净化伊里甄斯的「净化程式」除了当事人以外，知道的也只有杰契司。军方没有任何人曾经听闻这件事，因此冯要做掉雷的真正原因也没有人知道。能将此事说出去的就只有杰契司一个人而已。

「冯，拜托你告诉我，告诉我你为何要这么做，还有你到底打算做什么?你应该不是为了坐上独裁者的位子才推动『革命』的吧?即使是现在，我还是对你深信不疑，我相信你。我知道你的独裁跟持续维持伊里甄斯政府与黑市之间的关系都有你自己的想法。你可以告诉我吗?冯！」

冯的眼中短暂流露出了真挚的情感，然而，他终究还是把头给低了下去。

「我不能告诉你。」

「为什么?就因为我是一介平民百姓?」

「因为你曾经将枪口对准了我。」

他的回答让杰契司瞠目结舌。接着，冯忽然露出了锐利的眼神对杰契司说道：

「在你像那样将枪口对准我之后，你以为我还会对你吐露自己真正的想法吗?」

「冯你」

他总有一天会杀了我，难道你认为让他这么做也无所谓吗?

杰契司无话可说了。

当时的他在听到这句话之后，依旧举枪对准了冯。这个举动等于是在告诉对方：「即使是那样也无所谓。」

（我）

现在才察觉已经太迟了。即使那时的他心里想的并不是这么一回事，不过冯自然不可能读出他心里的想法。

（不对，我完全没有这个意思，我不认为就算他杀了你也无所谓。）

冯不发一语地直视着杰契司。那沉默化作了锐利的言词苛责着杰契司。

冯的模拟双亲在他的面前遭到枪杀，他亲眼看到了这样的惨剧。因此，枪枝对他而言永远不只有威吓的意味。这种心灵创伤过去曾以极为残虐的复雠形式出现在他身上，促使他的理智发狂失序。

（不是的，我只是想告诉你，我也无法理解你的做法究竟代表了什么样的意涵）

然而，杰契司此时不禁要自问，他是否知道在举起枪面对这位挚友的同时，自己究竟失去了什么?冯原本就不是个容易对人敞开心房的人。杰契司过去是在点点滴滴的信赖累积之下，才好不容易才让冯愿意对他吐露自己真正的想法」。

（冯已经将自己的心灵封闭起来了。）

「冯，你误会了。我只是希望你能够知道我的想法而已！」

「你太狡猾了，杰奇。」

「咦?」

「如果你将枪口对准了我，那么我是绝对不会闪躲的，如果你说我的做法不是你所希望看到的那么你已经将我真正的意图给否定掉了，杰奇这点你应该早就察觉到了吧！」

挚友的一番话让杰契司一时说不出话来。

「不管我的做法会引起你做出什么样的回应，那都是我的意志。我的做法与意志是表里如一的，其中没有半点虚假或隐藏的意涵。如果你从中感觉到了什么，那就是我的想法没错。一切就是这么简单。」

「你不要再睁眼说瞎话了。」

「我没有，杰奇，你所看到的就是真正的我。」

「冯！」

杰契司激动地抓住了挚友的肩膀扬声叫道：

「你不是『发狂』了吧?该不会是你体内的『净化程式发狂失控』了吧?」

净化程式发狂失控这意想不到的指摘让冯露出了惊恐的表情。不过，他的动摇很快地又转成了忧郁，他以哀伤的眼神望着杰契司。

「如果我真是因为『净化程式发狂失控』才出现这样的行为，那我也不会察觉的，我无法得知自己体内的程式究竟是不是处于正常的状况。」

「冯！」

「如果我体内的净化程式真的『发狂失控』，你会杀了我吗?」

两人在近距离下互相看着对方。

冯望着杰契司，眼眸中投射出真挚的情感。

然而，这只是一瞬间的事。冯闭上了眼睛，彷佛要将自己的心绪吞没一般，等他再睁开眼时，眼里又只剩下冰冷了。

「现在的伊里甄斯并非只为了伊里甄斯本身而存在目前我只能告诉你这一点。杰奇，我不会让你阻挠我的意志、阻挠我的行动的。」

「冯！」

「你已经离开了，我不会在乎自己在一个已经离开的人眼里是什么样子。你就依照自己的判断行事吧。不过，如果你的选择是与我为敌，那么我也绝对不会手下留情的。」

冯说完这句话之后便无情地将杰契司的手拨开。

「我会杀掉雷尔提。我绝不会在自己想做的事情还没有完成以前就被后来者给干掉。」

「你不能等等吗?一年就好。我也会说服雷在这一年之内不要对你出手！」

「你是阻止不了他的。」

冯断言道。

「这就好比你也没有办法阻止我一样。」

这句话有如当头棒喝，让杰契司整个人僵住了。

在说出口的那一瞬间，冯的眼中短暂流露出哀痛的情绪，不过他仍然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赫瑞修』。杰契司一脸茫然地看着挚友的身影逐渐消失在凶猛的雨势中。虽然冯对杰契司说他绝对不会手下留情，然而杰契司却无法从这句话里面感受到冯真正的意志，有的，只是冯身为总统不得不表达出来的立场。

（你要我依照自己的判断行事?）

冯福丁布拉声称自己的行为与意志表里如一，他说在杰契司眼里的就是自己最真实的模样。而这般毫无半点虚假的行事作风究竟是对是错，冯要杰契司以他自己的观点做出判断。

冯福丁布拉对于伊里甄斯的未来而言，这个人的存在究竟是对是错?

「冯，为什么」

对自己的信念始终深信不疑的你为什么会说出这样的话?

在礼拜堂的那一次，冯面对杰契司将枪口对准自己的情势，选择将枪放下。杰契司忆起挚友当时那副无防备的模样。

冯当时的模样与他此时离去的背影重叠。

（冯，你当时就已经做好觉悟要面对我的子弹了吗?）

这点你应该早就察觉到了吧冯，你已经不再对我敞开心房，却还是愿意相信我的判断吗?比起你自己，你更愿意相信我吗?

（不过，你真正的意图又是什么呢）

「冯！」

杰契司看着冯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下意识地追了出去。地面上溅起的水花打湿了他的裤管。然而就在他穿出小巷来到大街上的同时，原本漆黑的夜色忽然被明亮的灯光给照亮，杰契司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强光忍不住伸手遮住了眼睛。他在刺眼的光线中捕捉到了一部黑色的车影，在那辆车子的周围布满了身穿军服的精锐亲卫队士兵。

其中一名男子为冯打起了雨伞。杰契司认得他，他就是现任的亲卫队长尼可拉斯。冯脱去了长袍型的雨衣，恢复成平曰穿着黑色套装军服时的模样。他转过身，将锐利的目光投向杰契司。

（冯）

一会儿之后，黑色的军用车便在强劲的雨势中消失了踪影。雨水伴随着风打在杰契司的身上，然而他此时的意识却是一片空白，他没有走开，就这么静静地伫立在狂风骤雨之中

*

在强风豪雨之中，仍隐约可见耸立在远方的盖能山漆黑的山影。那是伊里甄斯岛的西侧，也是早期设置的基因研究集中管制区，这座基因索多玛城最初的遗传因子工学研究设施就设置在那里的聚落中。

在这个没落的研究集中管制区一角，有一栋几乎已经变成废墟的白色建筑。建筑内部没有任何的照明，厚重的铁门深锁，通往建筑物入口处的走道长满了杂草，看得出来早已被弃置多年。

雷不顾雨水拍打在身上，一个人伫立在这栋白色建筑的门前。早已生满铁锈的门牌上刻着「瑞腾堡研究所」。

（『米哈伊尔瑞腾堡博士』）

雷握紧了手中的笔记。

（冯福丁布拉的养父。）

一道闪电划破了夜空，映照出盖能山的轮廓。雨势转烈，更加凶猛地打在雷的身上。




EPISODE：4
冰冷的雨水打在这栋已呈荒废景象的建筑物上。

铁门侧边锈蚀的门牌上仍然可以读出「瑞腾堡研究所」几个字样。

雷摊开了手中的笔记本，比对着门牌上的文字。

（米哈伊尔瑞腾堡博士。）

冯福丁布拉的养父。

根据杰契司所告诉他的，在冯的模拟双亲遭枪杀之后，正是这名瑞腾堡博士将冯收为养子，而他的真实身分是伊里甄斯净化程式的计划负责人。雷为了要找出福丁布拉的弱点，在逐一清查他过去的人际关系之后，找到的便是位于净化程式关键地位的冯的养父。瑞腾堡博士。

那扇生锈的铁门仍被坚实的铁链紧紧拴住，环绕着研究所的栅栏则是布满了有刺的铁丝网。想要毫发无伤地攀爬进去，根本是不可能的任务。雷咋舌望着，索性抓住了铁门大力摇晃。结果铁链的锁头可能是因为锈蚀过于严重的关系，竟然很轻松地就被雷给摇了下来。

他推开铁门走了进去。

（这地方荒废得还真是有够彻底）

作为一国国家元首的旧居，这座研究所败坏的程度实在令人颇感惊讶。建筑的门窗几乎全都被铁卷门给遮蔽住，外墙处处崩塌龟裂不说，庭院里更是经年乏人整理。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里绝不可能有任何人居住。

（瑞腾堡博士已经不住在这里了吗?）

雷踹破了大门上的玻璃，整个人从中间钻了进去。这座研究所有两栋楼房，这一栋似乎是作为私人居住之用，然而里面的家俱已经全部被搬空，室内呈现空荡荡的一片。雷来到了一间看似书房的房间，里面布满了大面的蜘蛛网，在地板上厚厚的一层灰尘中，留有几个明显的脚印。由那形状看来，可以断定对方穿的是军靴。

（这里有什么东西值得他们搜索吗?）

雷将手电筒提到了眼睛的高度，慢慢地往里面走。

他心里想着，如果整个净化程式的研究是在这里进行的话，那么这里就是他和冯的出生地了。雷虽然很想在此行中寻找到任何有关两人「出生之谜」的线索，然而却又很害怕亲眼看到相关的物证，因此便不自觉地放慢了脚步

「呜！」

雷下意识地咽了一口气。

他来到了另外那一栋看起来像是研究所的建筑物。其中一处已经遭到破坏，似乎是火灾造成的，二楼以上的部分全部崩塌，室内只剩下残垣一败瓦和焦黑的痕迹。

「这是」

「如果你是要找瑞腾堡博士的话，他已经不在这里了。」

雷被身后传来的声音给吓了一大跳，他猛然回过头将手电筒的灯光照向声音的源头。只见玄关那里站着一名陌生的中年男子。

「你、你是」

这名红发的中年男子身型十分削瘦。虽然面容还算是端正，不过，在那副浅色太阳眼镜底下的双眸就显得非常晦暗了，久没整理的胡须也给人一种邋遢的印象。他不发一语地便往屋子里走了进去。

「这边。」

男子蹲在焦黑的残垣一角，自顾自地开口说道：

「这底下有一个阶梯可以通往地下室，不过现在已经被水泥给封起来了。」

「地下室里面有什么东西吗?」

「我们的母胎。」

对方的回答令雷脸上的血色尽失。中年男子指着地板上一处堆得较高的废石堆说道：

「这里就是将我们从单纯的蛋白质孕育成生物的地方。」

「你是什么人?该不会」

「我就知道你一定会到这里来。我等你很久了，弟弟。」

男子说完之后取下了自己的太阳眼镜。雷整个人愣住了。那双眼睛闪耀着晦暗的深绿色虹膜有如孔雀的羽毛一般

「我的名字叫登肯丹尼尔登肯。」

登肯，这个名字好熟悉，那是

（在莎士比亚的著作『马克白』里面登场的苏格兰王?）

「我是代号『D』，排行第四的放逐之子登肯。」

*

雨势不仅没有减缓的迹象，反而更加强烈了。

雷与登肯两人避开了由倒塌的二楼外墙泼入室内的大雨，找到一处墙角席地而坐。丹尼尔登肯燃起了一根烟。他的皮肤十分粗糙，而且由身上那一件质料粗陋、皱巴巴的衬衫看来，他的日子似乎过得并不好。

登肯也递了一根烟给雷，不过却让雷给回绝掉了。那是尼古丁含量偏高的二十世纪烟草。如今会抽这种烟的，大概也只剩那些怀旧的老人了吧。

雷作梦也没有想到除了冯之外，他竟然还会遇上其他的放逐之子。

对方的代号是『D』。

换句话说，他是比冯还要早两任的人造体。

「原来如此，这么说，你已经知道自己的『真实身分』了。」

登肯听了雷的叙述之后，由嘴里吐出一口烟喃喃说道。雷带着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提出疑问：

「为什么你知道我会到这里来呢?」

「军港的动土典礼在整座岛上都有作现场实况转播呀。我一看到那场暗杀行动，便知道后来者已经出现了。如果真是如此的话，那么你为了打倒福丁布拉，肯定会想要知道所有跟他有关的『情报』，所以我想你一定会到这里来。」

雨势逐渐增强，登肯低沉的嗓音混合着雨声，听来显得更加沉重。

「伊里甄斯净化程式是在四十年前启动的。内容是为了创造出能够带领伊里甄斯进行改革的人，并且将他培育成理想的典范。这个计划分成了两个部分：一个是叫作〈CreationMesia〉的人造体创造部门，另一个则是〈EditionNesia〉的后天教育部门。这座遗传因子研究所就是当时整个基因实验重要创举的第一现场。我们的基因蓝图都是在这里被创造出来的，而这个研究所也是我们从化学物质转变成胚胎且长大成人的地方。」

登肯说的是雷还只是「一个细胞」时候的故事。这个故事让雷沉痛地感受到自己是个人工产物的事实。

「这栋宅邸的主人米哈伊尔瑞腾堡博士是一位在遗传工学领域中，于人类DNA设计分野上拥有顶尖成就的权威人士。他专精于脑部DNA设计，主要的研究项目是制造出以特定行动作为本能并加以实行的脑。他在这方面为基因设计学留下了相当可观的成就。」

雷知道，那个研究主题的最大成就，便是横跨了四十个年头的〈伊里甄斯净化程式〉。

「瑞腾堡博士现在人在什么地方?」

「他死了。」

「咦?」

「他在四年前就死了。」

（瑞腾堡博士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

米哈伊尔瑞腾堡享年九十五岁。

尽管已经接近人瑞的年纪，但听说他的外表看起来像是只有六十出头。事实上，要是他愿意操作自己的遗传因子，就算是活到两百岁都不成问题。

瑞腾堡博士的死因离奇。

当时他所驾驶的自用轿车坠落山崖，由于现场并没有煞车的痕迹，因此也有人认为他是自杀身亡。

「可是，瑞腾堡博士原本还预计在隔天要参加住在海外的曾孙的结婚典礼。博士一直都非常地疼爱这名曾孙，因此任谁都不相信他会选在曾孙结婚的前夕自杀。」

「那么，博士的死其实很有可能是有人」

「在我看来，应该是福丁布拉派人下的毒手。」

雷一脸震惊的表情。

「怎么可能对方可是将他扶养长大的养父呀?」

「他要将自己的身世之谜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抹消掉。你想想看，一国元首其实是个人造体的事实万一被传扬开来，将会引发多大的骚动。」

事实上，人造体在这个世界上一直都是备受歧视的。打从这个社会开始制造克隆人的那一刻起，「被制造出来的人」跟「自然人」之间便存在着无法消弭的差别待遇。正因为受到这样的轻蔑对待，人造体买卖的行为才会始终无法杜绝。

尽管如此，伊里甄斯岛永远不乏来自海外订制胚胎（依据双亲的期望，以遗传因子操作的方式设计出理想的胚胎）的订单。不过，由于国际间公开谴责「这种以金钱换取理想子女的作法是很肤浅的行为」，因此，伊里甄斯岛的遗传因子工坊对于这类订单的处理方式异常谨慎，绝不会公开订单的相关资讯。（只是在全世界富豪们的眼中，这种为自己儿女设计出理想的外貌与才能的行为，其实就像矫正牙齿一样，是件再稀松平常不过的事。）

「这么说，福丁布拉是为了要封口而杀掉自己的养父罗?」

「八九不离十另外的〈科学八杰〉也全都被流放到了海外，目前行踪不明。直到现在，负责制造放逐之子的〈CreationMesia〉部门到底是处在什么样的状况下也无从得知。」

计划一旦终止，就不会再有新的放逐之子出现在这个世界上了。

「仔细想想，冯会这么做其实也是可以理解的。他怎么可能放任〈科学八杰〉继续制造出对自己不利的后来者呢?他非得想办法将这个计划给彻底铲除掉不可。」

「这么说，将这个研究所破坏掉的人也是」

登肯点了点头。

「好像就是福丁布拉亲手泼了汽油，放火将这栋研究所给烧毁的。」

对冯来说，这栋研究所的地下室不仅是令人忌讳的场所，同时也是将他创造出来的神圣之地。

照登肯所说的，冯不但放火烧掉了这整栋建筑物，还在大火吞噬了地面上的一切之后，再以水泥将那问地下室给封了起来。

「竟然做出这种事来」

雷露出一脸沉痛的表情。

「再怎么说，对方都是将他扶养长大的亲人呀。」

冯便是如此冷酷无情的独裁者。创造出放逐之子的〈科学八杰〉在他们必须面对的对手，从自己亲手培育出来的「人造体」变成了「掌权者」时，应该就已经料想到自身可能会遭遇到的危险了吧?

「如果瑞腾堡博士当初没有将冯的身世告诉他，事情或许也不会演变成现在这样的局面吧。如果他们曾经设身处地考虑到自身日后的安危，就会了解所有的放逐之子都不应该知道事实真相。」

「登肯，你又是怎么知道的呢?」

雷好奇地问道。

「你该不会是被福丁布拉通缉了吧?」

登肯听到这句话，忽然陷入了沉默，手中的香烟烟灰不知不觉快要蔓延到了根部。雷望着登肯粗糙的手指，忽然想到了一件事。

「丹尼尔登肯我想起来了。你是伊里甄斯旧政府的内阁总长！丹尼尔B登肯。」

「原来你知道啊。」

登肯闻言露出了苦笑。

「没错，我是净化程式开始进行之后，第一个可以完全发挥预设命令的成功案例。」

丹尼尔B登肯伊里甄斯旧政府的政务官。坐在雷面前的这个男人曾经在福丁布拉推翻的旧政权中坐上了内阁总长的职位。由于他在外貌上的转变实在太过剧烈，因此雷并没有在第一时间就认出他来。

雷万万没想到原来在过去的旧政权中，放逐之子就已经存在了。登肯当年才三十三岁便进入了政治核心，稳坐内阁总长的职位，即使成为下一届的首相，相信也没有人会感到意外。

「过去的我也是受到体内「净化程式」的驱使，为了匡正扭曲的伊里甄斯岛而不断地奋斗着。然而，跟黑市关系密切的旧政府根本就是一个大魔窟。我一直自认为政界的改革急先锋，不过最后还是失败了。政治的世界不是单靠正义二字就可以站得住脚的。我以为一切都在自己的掌控中，等察觉到的时候，才发现所有的同伴都已经背叛我了。我遭到大家孤立，从政界的核心一举被流放到了边疆。」

在一切都以利益挂帅的魔窟中，要从内部加以破坏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和自己的失败例子比较起来，像冯一样选择由政治圈外的军队着手，以军事力量推翻旧政权才是正确的做法！！登肯这么说道。

「在我走投无路的时候，福丁布拉找上了我，要我协助他推动政变。」

「协助?」

「对，他承诺在自己政变成功之后，要给我首相的位子坐。」

雷双眼眨也不眨地望着登肯的脸，他一时无法意会过来，眼前这名男子应该是要成为首相的人?

「如今回想起来，冯应该早就知道我和他一样是放逐之子，所以他才会找上我吧。我答应了他，因为我相信他。于是，我便成了当时旧政权中唯一参与这场政变的人。」

「结果福丁布拉却在事后毁约了?」

「没错，别说是首相的位子了，在政变成功之后，他甚至还将我关了起来。等我察觉到自己被对方骗了的时候已经太迟了。」

登肯的视线飘向了远处。

「现在的我受到军方的监视，并且答应他们『什么事都不做』，也因此他们才会让我继续在这世上苟且偷生。」

冰冷的雨水不间断地敲打在残破的建筑物上头。雨水自屋顶滴落，早在缺角的屋檐处形成了一个小小的瀑布。雷能够体会由登肯那张侧脸所流露出来的阴郁之情。那是一种无论是徒劳无功或无力感都不足以形容的沉重情绪。

「什么事都不做?」

「我的人生与性命全都掌握在福丁布拉的手中，一辈子得在他的监视下过活。」

登肯露出了一个苦笑，那个笑透露了他心里所承受的屈辱与精神上的疲惫。

一直到那个时候，我都不知道自己的真实身分，我不知道一直以来驱策自己前进的动力到底源自何方。有一天，一个素未谋面的年迈科学家突然找上了对人生感到心灰意冷的我，他便是瑞腾堡博士。这时，我才知道原来在自己的人生背后，竟然隐藏着如此骇人听闻的秘密。」

登肯在失去了一切之后，总算得到了解答。

瑞腾堡博士在说出事实真相之后对登肯说道：

要怪就怪我好了。不过万一哪天冯选错了道路，那么一定会有后来者出现。届时，如果你认为有必要，我希望你能够助他一臂之力。

「瑞腾堡博士当时似乎便已经察觉到自己死期将至。博士说，必须要有人告诉后来者所有事实的真相。」

他这么做又是为什么?为了让实验成功吗?或者是要补偿自己所犯下的过错?还是

雷思考着，他开始试着想像这一位自己素末谋面的「生父」或者说是「创造者」。在雷的想像中，对方是个超越人类的存在。

「不，他其实是个身型矮小、随处可见的年迈男子。从他的外表来看，与其说他是个科学家，倒不如说更像是个古董收藏家。」

雷用力握紧了放在膝盖上的拳头，他的嘴角微微露出了一个莫名的苦笑。

（我的造物主竟然是个随处可见的普通人呀）

「你到瑞腾堡博士的住处来是想问他什么事吗?雷，我是博士的代理人，你有什么疑问就尽管提出来吧。」

「我想知道莫札特G小调交响曲的秘密。」

雷取出了一架插卡式的音乐播放机。

「我找到了我跟福丁布拉的共通点莫札特的第四十号交响曲。我从以前就对这首曲子非常地反感，而福丁布拉跟我一样，在听到这首曲子的时候也会觉得很不舒服。我想知道，这首莫札特G小调交响曲在一般人耳中听来都会觉得悦耳，为什么唯独我跟福丁布拉会对这首曲子感到不快。我想要知道其中的原委。」

登肯戴上了耳机试听，才一听到曲子的旋律便皱起了眉头。

「怎么样?这首曲子是不是会引发所有放逐之子的不快感?」

「你说的一点也没错，雷。这是一种矫正信号的波长。」

咦?雷一时间还反应不过来。

「矫正信号?」

「在放逐之子的人格成形之时，一旦方向出现偏栘，瑞腾堡博士他们便会将修正的信号送到我们的脑中。而我们则因为脑部已经事先被下达暗示，所以一旦接收到这种信号，我们的脑部就会准备重新格式化。旧的人格会被删除，然后再重新灌输，形成新的『正确的人格』。」

「真的假的」

「这种矫正信号和莫札特G小调交响曲中的音阶分布非常类似。我们的脑部每当接收到这种信号的同时都会出现反动，因此会造成我们的不快感。」

这种矫正信号就有如孙悟空头上的紧箍咒一般。好比一只狗做出了主人无法认同的行为时，主人便会加以惩罚，以图修正狗儿的行为。这种惩罚对放逐之子来说是永远无法摆脱的阴影。雷听了之后心里涌上了一股莫名的恐惧感。

（只需要输入一种信号便可以矫正我们的人格）

登肯看到雷铁青着一张脸、哑口无言的模样，显得有些不以为然。

「雷，这还只是开头而已。所谓的接触真相，是连你所害怕的黑暗都要一起吞进肚子里去的。如果你没有抱持这种觉悟就来到这里，那我看你还是别奢想要打倒福丁布拉，早早放弃好了。」

「不，我要知道真相。」

雷毅然抬了起头来。

「为了打倒那家伙，我非得知道所有跟他有关的讯息不可。我也察觉到了，想要了解他，先了解自己是最快的捷径。因为我们同样都是放逐之子，我的弱点也会是他的弱点，所以我才会到这里来。请你一定要帮我，登肯。」

雷带着必死的决心以坚毅的眼神望着登肯。

「如果你也觉得现在这个军事化的政府正带着伊里甄斯走向扭曲的道路，就请你一定要协助我。我们一起打倒福丁布拉吧！」

「然后，我又得再一次地被你们给利用吗?」

雷一时之间无言以对。

「我的行动全都在福丁布拉的掌控中。如果现在跟你联手的话，我肯定要不了多久就会被他给做掉了。」

「如果真的那么畏惧福丁布拉的监控，那你又为何会在这里等我呢?」

雷的回答丝毫不肯退让。

「我想，你自己一定也已经有所觉悟了吧?」

登肯凝视着雷那双意志坚定的眼眸。他的眼神带着尖锐的试探意味，意图由对方那双孔雀眼的深处找出自己渴求的某种要素。随后，只见他将于中的烟蒂扔到了地上，再以脚尖踩熄。

「我将监视我的车辆以近乎意外的方式烧掉了，负责监视我的那两个人大概已经当场死亡了吧。」

「什么?」

「我可是第一个放逐之子的完成品，这种程度的伎俩还难不倒我。」

这名叫登肯的男子为了与雷碰面而杀掉了负责监视自己的人。雷听了忍不住吞了口口水。

「你是认真要打倒福丁布拉吧?」

为了确认雷的意志，登肯又问了一次。

「他可是历代放逐之子中最『偏激』的一个呢。」

「什么意思?」

「被拿来当作福丁布拉脑部设计蓝图的，其实是在二十世纪领导某个强悍国家的独裁着。」

雷瞪大了眼睛。二十世纪的独裁者?

「他的人格在支配欲上以最极端的方式呈现，而这种人格一向是最难以维持稳定的。也因此他的发狂失控其实可以说是一种必然的结果，就连瑞腾堡博士也提到他其实是放逐之子中的『失败作』。」

「失败作」

「所以，他是一个非常危险的对手。你已经做好觉悟要跟那样凶暴的家伙交手了吗?」

雷丝毫没有犹豫。

「为了同伴我非报仇不可，我没有别的选择。」

登肯听了之后点点头。

「登肯，你呢?你无所谓吗?」

「如果要跟『一辈子一事无成』比起来，这点恐怖根本算不了什么。」

登肯的双眼忽然变得炯炯有神，他抬起了头。

「雷，我的人生就看你的了。」

*

艾因布罗蒂尔门彼方的总统府笼罩在暗夜凶猛的雨势中。

夜深了，不过即便是这个时候，总统府内的办公室依旧是灯火通明。对冯福丁布拉来说，他的生活一向都是如此。就在这时候

「福丁布拉总统阁下，我是尼可拉斯罗登，有事求见。」

直属总统的精锐亲卫队队长尼可拉斯前来求见。他打开门走进了办公室，福丁布拉此时坐在办公桌前的皮椅上，他将椅子转向了一旁，衬衫的衣襟微微敞开，正抬眼眺望着打在窗外的雨水。

「虽然已经来到暴雨肆虐的季节，不过雨要是再这么继续下个不停，还真教人快活不起来呢。」

尼可拉斯是福丁布拉还在士官学校时便熟识的老朋友，因此，福丁布拉此时说话的语气显然没有将他当成外人。然而，他那双忧郁的眼眸却始终若有所思地凝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

打从他造访过杰契司的酒吧之后就一直是这副模样。尼可拉斯并不清楚贵为国家元首的福丁布拉不带随扈、一个人前往杰契司的店里，究竟是跟对方谈了些什么，不过

「杰契司跟你说了什么吗?」

尼可拉斯无礼的问话方式让冯终于将视线移到他的身上。

「什么意思?」

「自从你去过他的店里之后，似乎就一直将自己封闭起来。」

冯缓缓将椅子转向他，跷起了脚。尼可拉斯忍不住将心中不满全吐了出来：

「我不知道杰契司究竟对你说了些什么，不过不管怎么说，那都是一般平民百姓将政治当成酒后余兴闲聊的庸俗看法。他只是自以为曾经是你的挚友，而搞错了自己的身分而已。你应该很清楚自己现在的立场。」

「没想到你竟然会这么生气，尼可拉斯，真不像你平常的样子。」

冯的话语听来有些不满。

「我并没有把自己封闭起来，只是在思考一些事情罢了。」

「思考什么?」

你不是『发狂』了吧?该不会是你体内的『净化程式发狂失控』了吧?

冯又想起了杰契司当时说的话，他无法摆脱这句话所带来的阴影，他小小声地叹了口气。

「我问你，尼可拉斯。」

「嗯?」

「你认为发狂的动物会知道自己的行为已经失控了吗?」

「这个嘛」

尼可拉斯表现出一贯的理性，他先是思考了一会之后才说道：

「对于一切事物均以主观意识来衡量的生物而言，这恐怕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就连人类，若非自己的行为举止已经对所处的世界造成影响，恐怕也不会察觉到吧。」

「对自己所处的世界造成影响是吗?」

冯脸上露出了一个苦笑，他将双手放到膝盖上。

「好了，尼可拉斯，你找我有什么事?如果是定期报告的话未免太慢了。」

「抱歉，属下有件事非得请教总统阁下不可」

「什么事?」

「是有关于『死神』的事。」

尼可拉斯直言不讳地说道：

「我听说这个目前仍处于开发阶段的新型人造体已经在执行任务了。另外，还有情报指出他们所执行的任务是以某个特定对象为目标。」

冯噤口不语。

「总统阁下，请问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尼可拉斯问话的态度开始转趋强硬。

「『死神』下手的对象是日前在军港动土典礼上企图暗杀您的恐怖分子。敢问您这么做的理由何在?既然已经知道对方的身分，为什么不直接将他逮捕呢?听说下令要军警停止搜索的人也是您。福丁布拉总统阁下，为什么您不采取合法的逮捕行动，甚至还瞒着我们亲卫队，私下处理这名暗杀者呢?」

「这件事我已经交给国安局处理了，你不用管。」

「为什么?请直接下令让我们缉拿这名暗杀者。我们应该要将他公开处刑才对。若非如此，对于这种袭击行动根本起不了警示作用！」

「你们只需要小心防患，不要让这类事件再度发生就行了。」

「难道，这其中有什么理由让您无法选择将他公开处刑吗?」

冯抬起视线，斜眼睥睨着眼前这名亲卫队长。

「罗登上校，你的工作难道是对我的做法提出反论吗?」

经冯这么冷眼一瞪，尼可拉斯立即反射性地挺起胸膛摆出立正姿势。

「关于这名暗杀者『Ⅻ』，你们亲卫队不需要知道任何有关细节方面的处理。如果听懂了，现在就回到你的岗位上。你可以走了。」

尼可拉斯显然对这一点感到无法认同。他带着一脸不满的表情举手行礼，随后便走出了总统办公室。

待门一阖上，冯便缓缓地操作起桌上的光学显示触控板，眼前的萤幕立刻秀出雷的影像。那是由他的模拟双亲那里所取得的身分证照。雷至今为止所有的资料现在都在冯的操作下经由网路一一浮现。毕业学校、工作经历、活动场所，甚至〇月日在哪里搭上巴士、经过哪间店买了什么东西，这些全都记录在冯手中的资料上（在电子钱包普及之后，人们的生活隐私已经荡然无存）。只要雇用一名优秀的电脑骇客，就连本人已经不复记忆的日常生活细节全都可以数据化。然而，相对于庞大的数据资料，雷这个人的真实性却反而显得极为薄弱。

他在十三岁之前的生活记录可以说是乏善可陈。即便有，也全都是捏造出来的。

（这些空白的资料全都藏在培育放逐之子的〈EditionMesia〉部门里面）

那是唯有流亡海外的〈科学八杰〉才有办法登入的极机密资料库。要开启这个位在净化程式核心部分的数据档案，除非整合了〈科学八杰〉所有人的密码，否则根本无法办到。然而，这道门现在已经永远地封闭起来了。

因为瑞腾堡博士已经死亡。

（爸爸）

雨水敲打在玻璃窗上，如鼓声般铿锵作响。

冯，你是希望之子。

冯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走到窗边，近距离地注视着落在窗上的雨滴。

（教育的终极目标是要让人像个人。）

对冯来说，所谓经过教育洗礼的人必定懂得回应社会所赋予的责任，不会因为个人的私利而加害他人。就这点而言，无论是像他一样的人造体或是自然人都一样。任何人都无法不透过教育，仅凭一己之力变成能够为整个社会带来正面助益的人。所有人都是在自己所处的环境中被教育长大。不过，这种教育在自然人身上是经由亲身体验而来，而在冯身上，则是经由直接对脑部灌输知识的方式培育，如此而已。

（教育也是一种实验，为了培育出对社会具有正面助益的人所做的实验。）

（从这个角度来看，如果人经由教育可以形成理想的人格，那么将教育的对象换成非人类的生物，也并非全然不可能获得理想的结果。）

冯不禁要想，要如何才能够定义何为人类?

他回答下出来。

贴在玻璃窗上的掌心传来冰冷的触感。

「杰奇，我算是一个真正的人类吗?」

*

一阵玻璃碎裂声响起，坐在店里的客人有志一同地往声音的来源处望了过去。

「抱歉，我手滑了一下。」

杰契司连忙向店里的客人致歉，并开始收拾起地上的玻璃碎片。不知是否因为这场大雨的缘故，客人全都留了下来，今晚的『赫瑞修』大约有七成的位子坐满了人，显得好不热闹。店里的常客克尔戴普没有错过杰契司失常的机会，他由吧台外侧探头进来问道：

「到底是怎样啊?你刚才已经打破一个盘子了。这可是你今晚打破的第二件东西喔。该不会是年纪大了吧?」

「少罗唆，比起你这个酒精中毒的家伙，我的手指还灵巧得很呢。」

「你刚才不晓得在发什么呆，很奇怪哦。你到底是怎么了啊?」

克尔戴普尽管喝得烂醉，观察力却十分敏锐。

自从那天冯亲自前来酒吧造访之后，杰奇就一直为了某件事而烦恼不已。

该不会是你体内的『净化程式发狂失控』了吧?

（我那时候一不小心就说出了对他而言十分残酷的话。）

这是杰契司的坏习惯。而且这阵子以来他总是如此。

过去待在冯身边的时候，明明可以判断什么样的话该说、什么样的话不该说。

（事实就跟冯所说的一样。）

对冯而言，即便他今日的言行全都肇因于体内的净化程式「发狂失控」，他自己也不可能察觉。毕竟冯对于自己体内这种相较于自我意识，位阶还要更高上一层的异质存在总是抱持着一定程度的恐惧。

如果说他今日的行为全都是起始于野心那倒也还好，毕竟人们对于自我心中那股逐渐高涨的欲望一向都是有自觉的。

然而，如果事实并非如此，而是冯一心一意只为了将伊里甄斯带往理想的未来姑且不论他体内的净化程式是否失控一旦他深信自己所有的行为全都是为了伊里甄斯的未来着想，结果却成为促使伊里甄斯变得更加堕落的元凶，那么他对于自己存在的理由冯的自我认同肯定会就此崩溃。

杰契司这时才体认到冯始终放在心里，未曾开口对他说的话。

（我怎么可能杀你呢?）

杰契司又何尝不是。即便他曾经将枪口对准了冯，但他是绝对不可能扣下扳机的。这点杰契司再清楚不过了。

当时，杰契司曾对冯说过他会跟雷一起「打倒」冯，但这并不代表杰契司真的会杀了他。不过对冯而言，这两者恐怕并没有差别吧?

（冯，你自己也一样狡猾。）

杰契司无法想像他们之间的关系万一哪天脱离了这般胶着的状况会演变成什么样子，他对此感到恐惧。

（冯）

一股郁闷的情绪涌上杰契司的心头，宛如天边低垂的乌云般久久不散。

冯，其实我想跟你说的并不是那些话，而是其他更重要的事情。

始终孤军奋战的你让人看了很不忍心。

冯，其实我只是想告诉你

如果你觉得痛苦的话

（你可以找我的，冯。）

一旦你开口，我会抛下一切投向你的身边帮忙你。这句话并非虚言，现在的安逸生活、经营酒吧的小小梦想，我全部都可以放弃。

也许我无法为你做什么，也许这只是我自我膨胀、不自量力的想法，然而我还是希望你能亲口告诉我：你需要我！

这是杰契司心里最真切的想法。

（事情不应该变成这样啊）

他看着放置在吧台角落的一张高脚凳。打从开店以来，他就一直为了冯这个挚友保留那个座位，从来不曾让其他的客人坐过。

杰契司发出了一声沉重的叹息。

（他好不容易才来我的店里）

「看样子，那个银发的小鬼今天也没有在店里面帮忙呢。」

克尔戴普的话让杰契司回过神来。

「你说雷?他怎么了吗?」

「之前他有请我喝过茶，我想说至少得跟他道个谢才行。」

「你跟雷碰过面?」

「你不是把我赊欠的帐单丢给他，要他来找我收款的吗?结果那家伙竟然连钱都忘了拿就走掉了。」

杰契司压根儿就没托雷去收帐。他一把揪住了克尔戴普的衣襟。

「你到底跟他说了什么?」

「什、什么说了什么?不过就闲聊了一会儿嘛。我看他好像对冯的事情很感兴趣的样子，所以就半炫耀地跟他」

「你跟他说了冯的事情?雷跑去问你冯的事情！」

「又、又怎样啦?告诉他冯的事情有什么关系吗?」

「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干了什么好事！」

杰契司正打算掐紧克尔戴普的脖子，此时店里的大门被推了开，一名店里的常客带着夸张的神情走了进来。

「欢、欢迎光临」

「喂，杰奇！你看了今天发行的每日舆论报没有?上面刊了一篇跟冯有关的怪新闻呢！」

那是伊里甄斯岛发行的小报。冯的照片占了报上一整个版面，上面一闪而过的标题让杰契司瞠目结舌。

『总统可能是人造体』

「什么！」

杰契司一时情绪激动，连对待客人的礼数都忘了，他从对方的手中抢过了报纸。

「这是、怎么回事」

那篇报导的内容揭露了冯福丁布拉的身世，并直指冯并非自然人，而是因为某个特定目的而被制造出来的人造体。另外，还提到了这位总统的出生证明等资料全都是捏造出来的，是旧政权的敌对团体制造出来推翻旧体制的刺客，现在则是协助该团体取得不当利益。

「『根据法律规定，无法追溯血缘的人造体应归类为第一类人造体，并交付人造体管理中心加以管理。像冯福丁布拉这样经由伪造出生证明而取得公民资格的手段根本于法不容。因此，冯福丁布拉不仅不适合再继续担任国家元首，甚至有必要检讨是否应剥夺其公民资格』写这什么鬼东西呀?喂，杰奇！」

在一旁凑过身来看的克尔戴普整个人脸色大变。杰契司抓着报纸的手更是忍不住发出了颤抖。

「这什么乱七八糟的报导呀」

杰契司用力揉掉了手中的报纸，随手将脱下来的围裙往地上一扔。

「克尔戴普！帮我看店！」

「咦?喂，等一下！你想把店丢下不管，一个人跑出去呀?」

丸尔戴普在杰契司奔出吧台的那一瞬间，机警地从背后抱住了他。

「克尔戴普，放开我！」

「拜托，你之前也曾经搞过一次这种飞机。今天瑟蕾娜可不在店里面呀．要出去的话，至少也先把店里收了再走吧！」

*

克尔戴普好说歹说，好不容易才把杰契司给留了下来。不过，店里的酒客全被杰契司身上散发出来的那股肃杀之气给吓得纷纷夺门而出。一个小时之后，杰契司便已经关好店面外出了。他打算前往的地点，便是报导这篇小道消息的报社。

这间报社就位在被称为里岛的行政区『49』号。

这个49号地区与首都蒂尔塔行政广场中间隔了一座盖能山，恰巧各自落在山的两侧。相对于它在岛上的地理位置，49号区同时也代表了伊里甄斯的另外一面「基因索多玛城」。这个恶名昭彰的名称指的就是行政区49号，以非法克隆生物和人造体买卖为主要活动的黑市就位在这座城市中。黑市支配了整个49号区，使得它给人的印象与岛的外侧有如天壤之别。风化区里面五颜六色的霓虹灯管成了这座城市的一大特色。非法的女性克隆人照片充斥在每间特种营业场所散发的传单上。只要客人有钱，所有知名女星与超级偶像的克隆人都会为他们献上不受法律约束的私密服务。

（这条街的作风永远是这么明目张胆、不堪入目）

这是个人权与尊严都荡然无存的城市。这条街上的克隆人和人造体全都只是活的充气娃娃，只要有钱，没有满足不了的个人癖好，就连杀人在这里也不过是一种性玩法而已。这里忠实呈现了人性欲望中最血腥、最黑暗的一面，也让49区成为世界上最令人忌讳的角落。

在这座城市发生的所有事件，伊里甄斯的政府全都不会加以过问，而是由号称「伊里甄斯的另一个政府」黑市掌管这里的秩序。在这里，黑市才是法律。虽说根据传闻，黑市体制是由雄据一方的「帮派老爷」经由合议制订的，不过却不见这些大人物公开露面过。因此，这个化外之地的管辖权，事实上也是由身分不明的幕后黑手所掌控。

然而，这个秩序却在冯就任伊里甄斯总统之后出现了短暂的动荡。传闻军方打算以轰炸的方式将整个49区的土地给翻过来。这个消息吓得街上的居民纷纷走避，也有人害怕冯会使用武力将黑市一网打尽，整座伊里甄斯因此而陷入了一场严重的内乱。不过，尽管黑市的规模曾经一度出现萎缩的情形，但这座基因索多玛城终究在始终不见伊里甄斯政府出面扫荡的情况下，又重拾往日的荣景。

（如果当时冯真的那么做就好了虽然这么说实在不太妥当）

杰契司一面避开死缠烂打的克隆阻街女性，一面快速朝着前方一栋外观看来有些脏乱的住商混合式建筑走去。

『每日舆论报』。

杰契司在确认过这面略微泛黄的公司招牌后连敲门的动作都省了，便直接打开门走进去。

报社里面大约有十五、六名左右的男女职员正在忙着处理各项杂事，没有人留意到他开门进来。只见杰契司一副热门熟路的模样，他毫不犹豫便直捣位在报社最里侧的总编辑办公室。

在这个和外头比起来更显杂乱的空间中，有一名男子悠闲地把脚翘在办公桌上，正一脸专注地看着报纸。男子前额微秃，不过眼神却是十分锐利。

「好久不见，麦基巴特尔。」

「哦，是你呀，杰契司，最近好吗?」

对方张开了双手，打算热情迎接眼前的客人，然而杰契司却毫不领情，他将手里的报纸重重地扔向了桌面。

「这篇报导的消息是从哪里传出来的?」

不过杰契司的强势动作并没有吓到这位每日舆论报的总编辑。

「抱歉，我们有义务保护提供情报的线民。因此就算是你我也不能透露，杰契司。」

「看来就连『剃刀麦基』也堕落了?」

麦基巴特尔也是当年政变的协力者之一，与杰契司曾是一起共患难的伙伴。

「现在是怎样?你不靠这种糟糕到不行的假消息就活不下去了吗?」

「这耸动的报导，不就该由我们这种八卦报纸来披露吗?」

巴特尔露出了轻蔑的笑容，他将双手交抱在胸前，一脸不在乎地说着：

「消息的真假不是重点啦。对我们来说，最重要的是报导内容的冲击性。多亏有这篇报导，这期的销售量可是平常的两倍呢。再说，我觉得这篇报导的消息来源具有相当的可信度。」

「怎么说?」

「我拿到了一些很有趣的资料呢。」

巴特尔边说着、边伸手从抽屉里面拿出一张记忆卡来。

「这可是跟冯的出生有关的『实验经过』喔。」

「让我看看里面的档案。」

「这可不成，就算要扯上我俩的交情，我也不能给你看」

杰契司听完这位昔日革命伙伴说的话之后，毫不犹豫地掏出手枪抵住了对方的下颚。

「我记得这里是里岛没错吧」

「拜托，杰奇，这种无聊的玩笑就省了吧?」

「就算有人被杀，警察也不会多管闲事。我看你是想把户籍地迁到坟墓堆里去是吧?」

「我、我、我、我知道了啦！让你看就是了，别这么冲动嘛，」

巴特尔经不住杰契司的要胁，很不情愿地将档案叫到显示器上。

「妈的，说什么退出军队，你这家伙做起事来永远都是这么霸道，只要一扯上冯整个人眼神都变了。」

巴特尔一边喃喃抱怨着、一边输入了密码，萤幕上立刻秀出了一堆文字，劈头就标示出与雷体内的品片一模一样的标头讯息。这是放逐之子的共通点。

（这家伙手上的资料是真的。）

情报来源并非子虚乌有。

其中甚至可能含有除了〈科学八杰〉之外，没人能够接触到的极机密资料。

（到底是谁将这些资料）

莫非消息来源便是〈科学八杰〉?但是这不合常理啊。如果他们真的想要搞垮冯，将资料泄漏给这种三流的八卦报社并不会带来多大的实质效益。他们若是认真的，大可以考虑交由联合国来公布这些资讯。

（难道会是雷?）

「我已经将这些资料交给三A等级的遗传因子工坊专家看过了，对方说这可能是具有超凡性能的人造体资料。不过他也很笃定地告诉我，目前在这座岛上，不可能有人拥有这种程度的精密技术，若是有的话，大概就是神了。」

「大概就是神」

「这个专家还提到，如果真的有这么一个人造体存在的话，那么他本身的价值大概也高于世界级宝藏，是最高极致的活艺术品了，拿到黑市拍卖的话，少说得用国家级的预算才能够买得到不过话说回来，这个世界最令人感到可怕的一点就是，即使是这种价钱，还是有人出得起。」

如果这真的是冯，那不是很有趣吗?巴特尔带着一脸喜孜孜的表情继续说道：

「这座伊里甄斯本来就是因为人造体交易才得以存在的，现在也终于完全被这种商品给支配了。虽然不知道做出冯这种人造体的家伙到底是何方神圣，不过你不觉得这倒是大快人心吗?看来，人类跟人造体之间的大战就要展开了呢。」

「你在胡言乱语些什么啊！到底是谁把这个消息透露给你的?是年轻人吗?对方是个银发青年吗?」

「银发?不知道耶，我没看过对方。这份资料是我在特种营业场所里头透过屏风拿到的，我没有直接跟那个人面对面。不过，由说话的方式听来应该是不年轻了。」

「不年轻?不可能是二十岁左右的男人吗?」

「你以为我干记者干多久了?看人就是我的工作，对方多大年纪我光是听声音就可以判断出来了。」

「对方没有报上名字吗?」

「我不知道他的本名，他自称是『D』。」

「『D』?」

「就这样。」

杰契司伸手抵着自己的下颚，开始在脑海里思索着所有可能的人物。

（『D』『D』）

「不会吧?」

杰契司忍不住吞了口口水。

一旁的巴特尔以锐利的眼神注视着他的反应，杰契司铁青着一张脸，他强装镇定地放下枪枝，收回到身后的皮带上。

「打扰你了，麦基。」

「杰契司，告诉我。」

巴特尔一脸认真地对着他踏出办公室的背影问道：

「你之所以这么重视这件事，还特地为此而跑过来找我，该不会是因为这个消息真的属实吧?」

杰契司闻言回过头来，一脸凶狠的表情。

*

杰契司只想到了一个人丹尼尔登肯。

他是比冯还要早两代制造出来的放逐之子。

（到底是怎么回事?那家伙现在不是还在冯的监视之下吗?）

冯应该已经掌握了登肯的一切行动，无论是起床、就寝，甚至连三餐吃了什么、一天抽几根烟，冯应该都了若指掌才对。冯监听了登肯所有的电话与发出的讯息。登肯无法谋职，就连会面的对象，都得事先经由军方过滤，更别说是接近里岛了。

（他怎么可能脱离冯的监控，跑来这里跟麦基接触呢?）

一股不祥预感涌上了杰契司的心头。就算登肯真的有办法躲过冯的耳目，他又是如何拿到那份极机密的资料呢?虽然登肯本身也是放逐之子不过，那份资料绝对不是他能够轻松得手的。

（他是从谁的手中弄到了认证密码吗?）

杰契司的胸口起了一阵骚动。他着手准备着开店前的工作事宜，但满脑子却尽是跟登肯有关的事情，想着想着便停下了削马钤薯皮的动作。

（登肯那家伙该不会是知道雷已经出现了，所以跟着展开行动了吧）

不，情况或许还要更糟，杰契司开始怀疑登肯极有可能已经跟雷搭上线。

果真如此，那情况便十分危险了。雷不知道登肯是个什么样的男人。身为一名放逐之子，登肯在旧政权中曾经坐上了内阁总长的位子，不过，却在政变之后受到冯的箝制。杰契司猜想对方可能因此而对冯怀恨在心。

（那家伙跟冯不一样，为了掌握政权，他可是不惜将我们全都送上断头台呀！）

登肯是个卑鄙狡猾的恶徒。在政变成功之后，他企图将冯与杰契司等人定罪，好藉此攀上首相的职位。他是个厚颜无耻的家伙，凡是能够利用的他绝不放过，而且用完就丢，他是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男人，总是毫不在乎地将别人当作自己向上攀爬的跳板。他就像是一只毒蝎，一旦谁招惹到他，肯定会被他一辈子挟怨报复。而且就杰契司所知道的，他之所以被排除在旧政权的政治核心之外，根本不是因为什么倡导改革的缘故。

不过这些都还是其次。

最重要的是登肯这个人从来都不值得信任。

他是个差劲到极点的男人。

（不管怎么说，雷的人生历练毕竟还太浅了，他肯定会被登肯那家伙当成复仇的棋子，事情若是真的演变成那样）

「可恶雷，你可千万别太躁进呀！」

接下来，杰契司花了不少功夫调查「登肯在那之后的去向」。

他找到了登肯目前居住的住所，不过却为时已晚，对方早已人去楼空，根本无法取得任何线索。

而雷的行动电话则是一直处于关机的状态，以致杰契司也联络不上他。

（啧，我得准备开店，不回去不行了。）

连日来的大雨终于稍作停歇，积水的石砖地板上映出了夕阳的余晖。

杰契司精疲力竭地回到了自己的住处，只见店门口停了一辆军用黑头车，是艾斯顿马丁的车款

（那是?）

接着，由车内走出来一名身着总统亲卫队制服的青年将校。

「尼可拉斯」

「我已经在这里等你很久了，杰契司。」

尼可拉斯的体型比杰契司还要来得高大。他的胸膛十分厚实，足见平时扎实的训练成果。不过，鼻粱上的那副银框眼镜，却为他增添了一份知性的气质。而眼镜底下射出的冰冷视线，则是清楚地诠释了「冷血罗登」这个外号的由来。

尼可拉斯是杰契司在士官学校时期的同袍，但是，年纪却整整小了杰契司两岁。除此之外，他们俩亦是五年前那场『革命』中的伙伴。

「先进来吧。」

杰契司邀他进去店里喝杯啤酒，不过，却被对方以值勤中不喝酒为由给回绝了。杰契司听了只是耸耸肩说道：

「你该不会是改暍咖啡了吧?最近来酒吧却不喝酒的客人好像愈来愈多了。」

尼可拉斯不发一语地瞪着这名昔日伙伴。杰契司拿他没辄，正打算端杯茶给他喝时，对方却突然开口了：

「不用麻烦了，我来找你是有话想问你。」

「是为了冯的事情吗?」

杰契司猜中了。尼可拉斯的表情看来比刚才更加冷酷了。

「身为精锐亲卫队的你说有事情找我的话，八成是跟总统阁下脱离不了关系吧?说吧，到底是什么事?」

尼可拉斯的眼神从冰冷转而带有针对性，直冲着杰契司而来。

「你是要问那篇报导吗?」

「那种无聊的八卦报导根本没有必要理会，只要狠狠地修理一顿就行了。」

看来尼可拉斯并没有把那篇报导当一回事。这种结果其实也还算是合情合理，毕竟军队里面没有一个人知道冯的秘密。他们甚至对于报导中指出冯可能是下等（就自然人的立场来看）的人造体一事嗤之以鼻。不过，冯的亲卫队竟然对主子的致命弱点毫无警觉，只把它当成「无聊的八卦报导」这点却让杰契司焦急地露出了苦笑。

「唉换句话说，那种八卦报导根本就不可能动摇你们的军事政权罗?」

「你有什么不满吗?杰契司。」

「没有，只是看到你们那副模样就让我忍不住要有感而发。」

「什么意思?」

「你们老是把冯捧得高高在上，嘴里阁下长、阁下短的，这一点让我联想到某种怪力乱神的新兴宗教。我最讨厌那种盲目崇拜的信徒了。」

「你这家伙还是一样不懂得看场合说话。」

尼可拉斯此时的语气也明显转为不快。

「我看你是不知道自己现在处在什么样的立场吧?告诉你，你最好别以为我们的关系还是跟以前一样。现在的总统阁下，可不是你这种寻常的平民百姓可以面对面交谈的对象。」

尼可拉斯的说法触动了杰契司的神经。

「什么立场?冯不管到了哪里都一样是冯，我以朋友的身分跟他说话又有什么不对了?」

「你都已经拒绝再为伊里甄斯献身了，现在还有什么资格回头来跟冯谈论伊里甄斯的未来?」

「你是不满我离开军队的决定吗?」

尼可拉斯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我不知道你到底对福丁布拉说了些什么，我来是要告诉你，他现在贵为一国的总统，你绝不可能光靠三言两语就说动他去做什么的。」

「那么你自己又是如何呢?难道只要你开口，冯就会改变心意了?」

「你说什么?」

「与其当一名对上级的命令盲目遵从的军人，我宁可变回平民百姓的身分。你呢，尼可拉斯?让冯悬崖勒马应该是你的责任，不过你却没有办到。这不就明白表示了你从来就没有走入他的心里，不是吗?」

「冷血罗登」脸上的表情瞬间出现了些许的动摇。

「将某人当成至高无上的偶像崇拜很简单，但要成为一个人的心灵支柱则不然。你们的职务到底是什么?你可以问心无愧的说冯的所作所为你全部都可以理解吗?你有自信说动冯去做出什么样的改变吗?」

尼可拉斯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

「我们可是用性命在保护福丁布拉！为了他，我连自己的性命都可以不要，而你呢?你甚至连替福丁布拉拿枪都不敢，这样的你又有什么资格批评我呢！」

这次换杰契司无话可说。

因为他对于自己的选择多少觉得有些愧疚。

两人隔着吧台怒目瞪视着对方。

「我到这里可不是为了要来找你辩论的，我有一件事情想要向你确认。」

「有事情向我确认?」

「前阵子，有一名年轻男子住在你这儿对吧?」

杰契司听了内心起了一阵动摇，不过终究没有表现在脸上。

「我是有雇用一个打工的青年，怎么了吗?」

「据说有黑市密探曾经来过你的店里追查人造体的窃盗嫌疑犯。不过，这些密探后来全都被不名人士给『破坏』掉了。」

对方吐出的字句在在考验着杰契司的忍耐力，但他始终佯装出一副不为所动的模样。

「我弄到那些密探在追击这名嫌疑犯时所拍摄到的影像。他的外貌特征跟之前在军港袭击总统阁下的暗杀者非常地神似。关于这点，你知道些什么吗?」

「不清楚耶。该不会是黑市那边跟反克隆交易组织的恐怖分子两边的报复行动吧?」

「那么，有关军方尚处于开发阶段的新型人造体『死神』，你总该听过了吧?」

冷血罗登此时眼神异常锐利注地直视着杰契司的脸。

「根据我手上所掌握到的情报，他们的目标日前就寄宿在你的店里面。」

「你到底想说什么?尼可拉斯。」

「是谁背叛福丁布拉，杰契司?」

尼可拉斯将身体向前探去，他开口说道：

「到底是谁背叛了我们的挚友?」

杰契司屏息不语。

尼可拉斯突然低头对着衣领上的小型麦克风小声地下达了什么指示。紧接着，杰契司酒吧的正门和后门便同时被粗鲁地推了开来，一群总统亲卫队队员立刻持枪冲了进来。

杰契司一下子就被这群不速之客给团团包围住。

那十来名左右的亲卫队队员全都将枪口对准了杰契司，让他完全无法动弹。杰契司一脸茫然地看着尼可拉斯。

尼可拉斯将双手手肘靠在桌面上，冷冷地看着这位昔日的伙伴。

「杰契司樊，我们现在要以刺杀总统的罪名将你逮捕。」

*

华灯初上，此时，位于丘陵地上方的住宅区已经沐浴在夜色中。雷背对着蒂尔塔行政广场的夜景，带着些许亢奋的情绪，大步走在丘陵地的石砖坡道上。

（总算是找到一个有力的同伴了。）

丹尼尔登肯。对雷来说，与登肯相遇让他试图打倒福丁布拉的计划一口气提升了不少实现的机率。登肯拥有洞悉目前政局的沉着气度与敏锐的洞察力。在登肯的分析之下，近日一口气提升实力的伊里甄斯军事政权，其实正是福丁布拉所图谋的成果。福丁布拉打算利用强大的武力为后盾，掌握整座伊里甄斯岛的主导权。而他之所以在整体战力早已远远凌驾于黑市之上，却还迟迟未对伊里甄斯猖獗的人造体买卖进行干预，正是为了要将蕴藏在黑市中的庞大利益撷取出来，再注入到自己所拥有的军队里。登肯逐一为雷分析他之前所掌握到的情报，而雷也愈听愈觉得很有道理。

（杰奇，果然是你太天真了。）

登肯让雷深信，杰契司是基于和福丁布拉之间的友谊，才会过度偏袒自己的挚友。

而之前雷和杰契司接触之后心里曾经产生过的短暂动摇，也因为听了登肯的言论而变得更加稳固。

（福丁布拉为求自保而杀了一手将自己扶养长大的养父。尽管模拟双亲在他眼前遭到枪杀的事件一度让他情绪失控，但他后来竟然又以义父可能成为人生路上的「绊脚石」而将对方杀掉那家伙不是人，他根本就是一个执着于权势、利欲薰心的怪物。像他这样堕落的家伙是绝对拯救不了伊里甄斯的。）

雷找到了福丁布拉的弱点，找到了一个有机会突破眼前这道铜墙铁壁的切入点。对自己的了解，让他掌握了一项有力的攻击武器。

雷打算开始行动了。

他和登肯共同策划了一套「作战计划」。

艾坎，你好好看着吧！

雷在心里对着逝去的同伴发誓。

（我一定会为你们报仇的，我会亲手将福丁布拉给葬送掉！）

在离开了整整一个礼拜之后，雷终于又回到『赫瑞修』。他马上察觉到店门口出现了一股异样的骚动。只见一群客人聚集在那里，似乎是发生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到底是怎么回事?）

雷下意识地赶忙飞奔了过去。他推开了那群围观的民众，接着，便看到克尔戴普和杰契司的妹妹瑟蕾娜一脸憔悴地瘫坐在店里面。

「雷！」

瑟蕾娜一看到雷，立刻激动的冲上前去将他紧紧抱住。

「瑟、瑟蕾娜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哥哥哥哥他！」

瑟蕾娜的眼眶泛出了泪水，豆大的泪珠滚落她的脸颊。

「哥哥他被军方的人给带走了！」

「什么！」

「他们竟然说杰奇是刺杀总统的嫌犯啦！」

一旁的克尔戴普这时用力地搥了一下桌子，带着愤愤不平的表情恶狠狠地叫骂着：

「畜生，杰奇怎么可能会对冯出手嘛，依我看，那群军人的脑袋八成全都坏光了啦！」

雷一脸茫然地呆立在原地。

（杰奇被带走了?）

「是谁把杰奇带走的?是军警吗?」

「才不是，是亲卫队那群混帐干的啦，」

「亲卫队?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谁知道！亲卫队过去一向只在发生无法公诸于世的事件时才会出动，这次不晓得是为了什么原因可恶，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啊，雷！」

「雷！」

雷没等克尔戴普把话说完，便冲出了酒吧。他不顾一切朝着通往蒂尔塔行政中心的下坡路道飞奔而去。

（杰奇是为了袒护我才被抓的吗?是因为他当时救了我的关系，所以才被当成嫌疑犯吗！）

非把杰奇救出来不可雷的脑中只有这个念头。

这件事跟他一点关系也没有！

雷全速在下坡的石砖坡道上冲刺，谁知一个人影却突然闪出来挡住了他的去路。冰冷的夜风阵阵吹拂着这名拦路者身后的黑色长斗篷，低垂的连身帽遮住了对方的面孔。一股寒意袭来。这名拦路者的模样宛如塔罗牌上的图像一般，令人印象深刻『死神』。又一个觊觎雷性命的杀手阻挡在雷的面前。

（偏偏挑在这种时候）

雷咋舌着，紧蹙的双眉间满是压抑不住的愤怒。

「让开。」

低沉的口吻中夹杂着威吓。

「我现在没有时间陪你们玩！」

「雷尔提，与其急匆匆的赶去救人，你不觉得应该先看顾好自己的性命比较重要吗?」

雷讶异万分，回答他的竟然是个女性的声音。对方脱掉了身上的斗篷，这名女性版的『死神』拥有一副八头身的完美身材。

「你在找杰契司樊吗?他在两个小时前就被尼可拉斯罗登给带走了。」

「你们打算对杰奇做什么！这是福丁布拉下的命令吗?」

「我是个只负责执行总统命令的『死神』，其他的事情一概不过问，当然也就不会知道了。」

这名带有庞克风的光头女性『死神』与过去那些个体所呈现出来的风格截然不同。她的外表没有经过任何的改造，不过仍旧是第四名刺客。对方仿佛搜集了过去那些个体与雷战斗后所得到的数据般，浑身上下散发出来的气势比起前几任的『死神』显得更加无懈可击。然而，雷此时的思绪早被杰契司的事情给占满，他无法冷静地分析出这次对手拥有什么样的实力。

「我劝你最好马上让开！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雷说着便毫不犹豫地从腰间拔出了武器。只见『死神』微微地扬起了嘴角，下一个瞬间，便从雷的眼前消失了踪影。

（什么）

一阵强烈的冲击力道猛然击中雷的头部，令他摔倒在地。

（什么刚刚那是?）

消失了。雷无法对此做出什么合理的解释。现在的雷明明已经被前几任『死神』训练到可以做出足以为自己带来胜利的反应速度，但他却无法看穿眼前这名对手的动作。她的移动方式宛如飞行中的燕子一般，雷即便全神贯注却依旧无法掌握住对手的行动。他仅能凭着这名『死神』移动时所留下来的残像胡乱攻击，却连造成对手一点擦伤的机会都没有。雷就像是在与一名没有实体的透明人对峙一样。看来这名『女性死神』肯定是为了将速度提升到极致，才会卸去身上多余的武器。

（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事呢可恶！）

雷五感全开地朝着对方攻了过去，然而那副滑顺的体态却宛如拂过的春风般，完全没有留下任何形迹。

（不行，我抓不到她，）

「结束罗，雷尔提。」

声音很唐突地从雷的身后传来。在他回过头的同时，一股强劲的冲击力道却反而将他整个人压制到了地上。雷扣在扳机上的食指迅速被对方柔软的指尖抵住，无法开火攻击。等察觉到这点时，对方已经近到连呼吸的气息都吐在他的脸上了。

「你对于可以用肉眼捕捉到的攻击反应似乎相当灵敏，不过，我的武器却不是你可以看得见的。」

「什么」

唔！雷的眼前忽然一阵天旋地转，彷佛地球的自转速度快到以千分之一秒为单位高速回旋着。这是怎么一回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他突然觉得很想吐，身体更是完全使不上力气。

「我的身体是以高浓度的有机磷化合物制成的，它可以将这种物质转换为气体再从汗腺排出。这种磷化物在气化之后虽然无臭无味，不过却带有强烈的毒性」

一切就到此为止，接下来的话已经无法再进入雷的脑中。他的视线开始渐渐模糊了起来。因为吸入了自这名刺客体内挥发出来的神经毒素，雷已经无法再行思考，更遑论站起身来与其对抗了。

「这种毒素会侵袭你的脑部，用不了多久，你就会再也无法自主性的呼吸了。再见了，雷尔提。」

冷艳的女性声音成为雷丧失意识前的最后一首安魂曲。

「让我以福丁布拉总统阁下的话为你送行好了『我们是无权轮回转世的生命。再见了，雷尔提。此刻，让你的生命回归于无吧。』」




EPISODE：5
妈妈、妈妈。

如果我们死了，会到哪里去呢?

等我们死了，上帝会召唤我们到天国去哦。所以没什么好害怕的，雷。天国有温暖的阳光，是一个像梦境一样美好的地方。我们会在上帝的膝上、天使的围绕之下过着幸福的日子。

母亲的笑靥带着夏日午后的草香，白色酢酱草花开满了整个庭院，雷穿着小小的鞋子与母亲一起坐在秋千上晃呀晃地享受着宜人的黄昏时刻。

然而雷知道，这些记忆其实都是被人植入，是捏造出来的。只要是水槽里的孩子们，每个人都拥有一份同样的记忆。他们就像是听着故事的孩子一样，处在人造羊水中享受着虚构的幸福。

我们死后不是应该要到天国去吗?

可是这里却没有阳光，到处都是漆黑一片，我什么也看不到。妈，我好冷，冷得快冻僵了。

雷彷佛又听见了死神的声音。

我们是无权轮回转世的生命。再见了，雷尔提。此刻，让你的生命回归于无吧。

那是个黑发的死神，有一双冰冷的孔雀眼不对，冯福丁布拉，如果像你说的，我们没有灵魂，那么现在处在黑暗中思考的我又是什么?这难道不是灵魂吗?

这里一片漆黑，既黑又冷。这样的黑暗就是死亡吗?好冷，是谁说我会回归于无的?如果不能归于无，那么我又该何去何从呢?难道要我永远在这片黑暗中徘徊?我要永远在这里游荡吗?为何我的意识始终如此清晰?此时的我就好像一个遗忘了该如何入睡的失眠者，处在一片晕眩中而找不到电灯开关。这种晕眩感究竟何时才会散去?还是说这就是死亡的真正模样?

福丁布拉，你这个骗子，你所谓的死亡即是回归于无，不过是你自己一厢情愿的想法罢了。那不过是你个人期望得到的终点。但是，像我们这种人造生物根本就无法分解，你的生命是不可能回归大地的，无论你抱持着什么样的期望，所谓的「无」终究不是我们死后的归处！

在一阵茫然中，雷看见了一片染着些许尘埃的天花板。

（这里是?）

雷此时置身于一间狭窄的水泥隔间中。他躺在一张坚硬的床上。在拾回意识的那一刻，心里头有一个声音命令他立刻从床上跳下来。然而身体却宛如铅块般沉重，完全不听从他的使唤。他转过头去，看到一名中年男子坐在身旁的电脑桌前面对着萤幕。

「你醒啦，雷尔提?」

是登肯。

雷觉得喉咙刺痛不已、视线仍是一片模糊，他注意到自己的手腕上插着点滴，登肯带着柔和的表情来到他的枕边。

「你的复元能力还真是惊人呢，雷。虽然说放逐之子每一代都会不断地进化，不过，我还当真没有料到你的身体竟然具有这么强大的解毒功能呢。」

复原能力解毒?这是怎么回事?

我究竟是

「唔！那个『死神』到哪里去了！」

「放心吧，我已经把她赶跑了。虽然不清楚有没有击中她的要害，不过我想她大概也没什么行动能力了。」

雷此时才猛然想起来。自己之前遭到第四位『死神』的袭击时，看来是登肯救了他。那是一名身上可以排出有机磷化合物毒气的女性『死神』，雷在对方的攻击下陷入危机且濒临死亡。还好登肯在千钧一发之际赶到，他击退了这名刺客，紧急对中毒的雷进行解毒治疗，让他得以捡回了这条命。

「那是编号NK-13typeⅡ的新型人造体，体内能够释放出具有毒性的气体，会对敌人造成致命性的伤害。不过她的身体防御力不强，一把冲锋枪就足以对她造成相当大的损伤。你算是捡回了一条命呢，雷。」

「为什么你会知道『死神』的事?」

「我设法盗连上了军方的资料库，找到一切跟你有关的档案资料。别看我这样，我可是个优秀的电脑骇客喔。当我知道这一连串的『死神』暗杀行动是来自于总统的命令时，心里总觉得十分忐忑不安，于是便一路追着你回去，之后嗯?你怎么了吗?」

雷的身体正不停地微微颤抖着。那并非中毒所引发的后还症，而是起因于他心里头的懊悔情绪或者也可能是因为觉得害怕吧?答案究竟是哪一个，抑或是两者都有，这点就连雷自己本身也不是很清楚。他抽噎着向登肯道谢。深深地感到自己很没用，并以此为耻。

「这里是位于里岛的一间诊所。里头的医生虽然是个密医，不过医术可是相当高明，他还是那些黑市商人的指定医师呢！从人造体的身体检查到罪犯的治疗工作全都是由他来处理的。」

这对雷来说是多么讽刺的一件事。虽然一旦被带到一般的医院去，肯定会暴露他的行踪，不过，此时的他居然沦落到非得靠这个基因索多玛城的居民，否则便无法活命的境地雷愈想愈觉得自己实在很没用。他无法彻底让自己变得冷酷无情，可以狠下心来利用所有能够利用的事物，而结果便是沦落到这般田地。

（对了我还有事要做，现在不是想这些有的没有的时候，）

雷忽然想起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他翻过了身想要立刻跳下床，然而膝盖却一时使不上力，于是便整个人往前倒了下去。

「喂！你不要乱来呀！」

「放开我！」雷被登肯搀扶起来之后一把将对方推开，同时出声叫道：

「杰奇我得去救杰奇才行，」

「什么?」

「他被亲卫队的人给带走了。都是因为我的关系，杰奇他才会！」

「杰奇?你是说杰契司樊吗?我记得他是五年前推动革命的策划者之一。」

「杰奇会这么做只是为了要保护我而已，他跟恐怖攻击行动一点关系也没有。他是无辜的，可是却被亲卫队的家伙给盯上了一切都是我的错，是我把杰奇给卷进来的！」

雷此时正为了自己的身体完全不听使唤而焦躁不已，说话的音量也不自觉地跟着提高了。然而因为下颚和舌头似乎还没办法活动自如，因此语音颤抖不说，听起来甚至有些口齿不清。他以疲惫的指尖拨开了登肯的手臂，挣扎着开口说道：

「让我走吧，登肯！我一定要去救他！」

「不行！他是诱饵，是对方为了引你出来而布下的陷阱。现在行动的话太危险了！」

「等杰奇有个什么万一就来不及了。就算这真的是对方布下的陷阱，我也非去不可！」

当初是雷先找上杰契司的，因为他需要一个伙伴来协助自己净化伊里甄斯。雷很清楚害杰契司被卷入这场混乱中的不是别人，正是自己。不过，杰契司应该也很清楚，将雷这么一个麻烦人物留在家里，肯定会让军方与黑市找上门来。杰契司在明知道会有这样风险的情况下，却还是处处帮着雷。

再这样下去，杰契司肯定会被对方当成『代罪羔羊』给做掉的。

「我知道杰奇为什么会离开军队，我一直都知道的。只要看到他在店里的模样，就可以很清楚他之所以选择这么做的原因。站在吧台里的他总是忙得不亦乐乎，就算只是看着店里的客人寒喧打闹也是一脸愉快的表情。我知道，杰奇其实非常喜欢人，他讨厌看到人们针锋相对的模样。他好不容易才实践了理想的生活方式，并且为此而感到满足。我实在不应该把他给卷进事件中的。是我的错，都是因为我待在他的店里，才让他们愉快的生活变得面目全非！可是我没办法离开那里，我没有离开杰奇身边的勇气！」

雷以渴求援助的眼神盯着登肯，眼里早已经蓄满了泪水。

「我害怕孤独，我实在是太没有用了。虽然以反政府志士分子自居，但我却害怕一个人在这座岛上生活一直以来，我在这里之所以可以这么为所欲为，全都是因为有杰奇在我身边的缘故。我的心里始终都是依赖着他！」

即便是在这座令人忌讳的岛上，杰奇和瑟蕾娜他们仍旧可以过着安逸的生活。这里有会为了他人而敞开温暖心房的人们，而雷一向非常喜欢这些人的笑容。

「如果我曾经有为他们的幸福着想过，那我根本就不应该介入他们的生活！」

雷说到这里已经泣不成声。一旁的登肯伸手将他抱住，轻搂着他的肩膀。

「振作一点，雷，你的心情我了解。我们放逐之子的心灵在毫无选择的情况下，已经被这座伊里甄斯岛给囚禁住了。我们一方面深爱着这座岛屿，不过却也同时对它感到恐惧。但是你绝不是孤独的，因为还有我」

登肯话说到一半忽然中断，再也没有力气把它说完。他的胸口结实挨了雷一拳。雷撑住了登肯往前倒下的身体，露出了一脸苦闷的表情。

「请你原谅我，登肯。不过就只有这么一次，我不能让你阻挠我。」

雷窘迫的语气中毫无半点犹豫。

「他们曾经守护过我，现在该是由我来守护他们了。即使会因此而丧命，我也一定要想办法救出杰奇。」

雷撑起了不听使唤的身体，顺便借走了登肯放置在桌上的车钥匙，他将车主留在那里，自己一个人走出了房间。此时的雷若是再度遭到『死神』袭击，肯定连一秒钟也撑不住吧。他的手脚麻痹不说，就连视线都是模糊的，不过，他已经没有时间再慢慢地等待身体复原了。

（瑟蕾娜，我会帮你把杰奇带回来，我一定会把他带回来的！）

雷来到停靠在路边的一辆老旧汽车前面，一副活像是要摔倒似的坐进了车里。登肯只能透过窗户，眼睁睁看着雷将他的车子给开走。

「雷尔提」

登肯虽然苦着一张脸，但嘴角却很明显地往上扬起了一抹阴险的狞笑。

*

一盆冷水毫不留情地泼在杰契司的脸上。

那股透心凉的冰冷简直让杰契可以为自己的心跳也要跟着停止了。他被绑在一张椅子上，冷水从头上滴下来弄湿了全身。

这里是直属总统的精锐亲卫队总部，过去的参谋总部也曾经设置在这栋老旧的洋房中。它不但是一栋拥有相当历史的古老建筑，就连革命时期那些青年志士也曾把它当作活动的据点，可说是一个非常具有纪念性价值的场所。杰契司被亲卫队长尼可拉斯罗登囚禁在这栋古老建筑物的地下室中已经有一天一夜之久，这段期间他一直受到极为严苛的拷问。

此时的他已经不知道被泼过多少盆冷水。杰契司低着头，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鼻梁下面还挂着两行干涸的血渍。他咬紧了渗血的嘴角，用力撑开已经快要睁不开的眼睑望着眼前的审问官。

「我以前是听说过亲卫队的问话方式不但紧迫盯人，而且还极为粗暴不过我没想到竟然会这么夸张」

不透过军警，而是直接交由亲卫队来审问的，就只有叛国罪、内乱罪，以及和恐怖破坏等行为有关的罪犯。队长尼可拉斯就站在身着黑色亲卫队服的审问官背后，带着冷酷的眼神凝视着这位过去的伙伴。

「你还真能够忍呢。明明都已经一把年纪了，再忍下去只会让你的寿命缩短哦。」

「少胡扯了我现在也才三十五岁而已」

「没想到在当了那间破酒吧的老板之后，你还是一样顽固嘛，杰契司。」

尼可拉斯冷冷地开口说道。他完全没有念同往日情谊而手下留情。据说亲卫队的审问方式偶尔会参杂着严刑拷问，不过杰契司倒是已经可以确认这群人八成是从头到尾都是以这种方式问话的。

「我们早就查到你所包庇的那名年轻男子，就是在军港袭击总统的嫌疑犯。现在你得告诉我们他的藏身之处。杰契司，我劝你还是乖乖地把他交出来吧。包庇恐怖分子的行为可是跟他们同罪的喔。」

「我不是说过了，我根本不知道」

杰契司实在是被问烦了，忍不住向对方呛了回去。

「我雇用来店里打工的学生怎么看都不像是有胆子进行恐怖行动的家伙，他只是个半吊子的年轻人而已啦！」

「都到这种地步了你还想要狡辩?你那副疏于锻炼的身体早已经不堪负荷了吧?」

「你才是吧?利欲薰心的家伙，我看你早就被权力给冲昏头，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总统遇刺的当时你也来到了现场，我们手上有监视摄影机拍下来的画面能够作证。这下子你还有什么话可以狡辩?」

杰契司带着苦涩的表情瞪着对方。

「冯他怎么说」

「你的口头禅是『冯』吗?」

杰契司的反应让「冷血罗登」忍不住发怒。

「你到底以为自己是谁啊?告诉你，我们亲卫队就是总统阁下的代理人，我们的行为就等同于总统的行为！」

「少在那边鬼扯了！冯才不可能做这种事！再说，如果有监视录影带的话，军警那边也不会毫无动静！这就是你们手中的物证太过粗糙的证据！」

「这次的行动是出自福丁布拉的意志。」

杰契司闻言吞了一口口水。

「你说什么?」

「你包庇了行刺福丁布拉的暗杀者，难道你以为在你这么做之后，他还会继续把你当成朋友吗?」

「怎么可能你是说，是冯命令你们这么做的?」

尼可拉斯以手上电击鞭的握柄挑起了杰契司的下颚。

「如果你想打着总统友人的名号攀亲带故，那还真是还憾呀。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不过，福丁布拉恐怕已经不再把你当成是自己的朋友了。若是还想活着走出这栋房子的话，我劝你最好还是乖乖把事情全部都给供出来，杰契司！」

「！」

一记电击鞭击中杰契司的肩头，让他痛得咬紧了牙根。

尼可拉斯出声交待部下要继续拷问之后，便踏着清脆的脚步声离开了这间检调室。杰契司再也隐藏不住内心的动摇，他开始恍神了起来。

（将我抓来这里是冯的命令?这是真的吗?他即便是使出这种手段也要逼我出卖雷?）

冯之所以会派遣『死神』来取雷的性命，是因为他不希望让后来者的秘密曝光。而军警之所以完全没有动作，大概也是因为冯的指示。对冯而言，雷的存在本身便等于是揭开他身世之谜的钥匙。至少冯如果真的希望杰契司将雷交出来，那么他当初前来『赫瑞修』的时候，就应该将杰契司给带出去了。

（你那时候不是完全没有提到要我把雷交给你吗?你不是希望等我对你的行为自行判断后再加以行动的吗?）

杰契司不禁要怀疑这只是他自己的一厢情愿。

难道冯对他已经不再抱持任何「期待」了吗?

（我一直以为即使我们身分悬殊，我跟你还是可以心灵相通。是我把一切想得太天真了吗?）

此时的杰契司忍不住要开始怀疑对于彼此的友谊深信不疑的人，是否只有他自己一个人而已?

*

在昏暗的光线中，天鹅绒布帘上优雅的绉褶营造出一股阴郁的氛围。

让人联想到中世纪城堡景观的壁炉上装饰着数具猛兽的头像。其中包含了长着鹿角的老鹰、拥有蓝色眼睛的独角兽等等每一只都是依据遗传因子操作手法创造出来的梦幻生物。烛台上的灯火摇曳着映照在其上。

这里是仅有极少数人有资格进入的沙龙「城堡」。它座落于足以睥睨里岛这座不夜城的高地上，是那些雄霸黑市的「帮派老爷」才能够进出的秘密沙龙。

一名身材壮硕的中年男子坐在一张年代相当久远的古董沙发上，转着手中那只透明的白兰地酒杯。布满皱纹的粗大手指上戴了一枚镶有大颗红宝石的戒指。

「我们当然是会支持你了。一方面这种设计胎儿基因的技术对于年轻的富豪夫妻而言是不可或缺的，再说，拥有优秀遗传因子的小孩在经过高昂的教育费用栽培之后，也才能够在社会的上流阶层中站稳脚步，这个世界就是如此。我们仲介业者的责任，自然就是负责帮你接洽那些领导这个世界前进的富豪贵族了。」

这名手持白兰地酒杯的中年男子嘴里极尽奉承之能事。在他面前的是一名穿着黑色军服、有着一头黑发的男性。这名黑衣男子此时跷着腿，以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坐在中年男子的对面。放在桌上的白兰地酒杯映出了他的身影。

「说实在的，你当初就任伊里甄斯总统的时候，我可是担心了好一阵子呢唉，还好事实证明你是个懂事的政治家。真是太好了，福丁布拉。」

「你过奖了，拜梭特爷。」

这名右手戴着一枚大红宝石戒指的男子，正是掌控整个黑市的其中一名帮派老爷。这个黑市虽然是由数名帮派老爷以合议制的方式进行管理，不过，眼前这位是负责与世界首屈一指的富豪权贵斡旋，为他们仲介遗传因子工坊的拜梭特爷，在这个能够影响黑市所有动向的帮派协商会议中，说话的分量排在前三名。

「这些推动整个世界前进的富豪权贵不惜砸下大笔的金钱，只求能为自己设计出具有优秀能力的胎儿，这种良性竞争可以说是替我们人类带来一股进化的动力呢。总统阁下，你不觉得对人类社会的实质贡献莫过于此吗?」

与拜梭特面对面坐在另一张沙发上的福丁布拉，一双冰冷的孔雀眼中此时映照出了烛台的光芒。

「你说的是，拜梭特爷。」

「我觉得整座伊里甄斯是在庞大的经济活动力下进行『人类进化』这个伟大实验的研究所，根本不该用什么索多玛城来加以形容。人们在乞求社会进步的同时，其实也常渴望能克服我们『身为人类的缺点』。我的想法能够获得你的认同，还真是让人觉得非常高兴呢，总统阁下。」

说到这，拜梭特将双手手掌交叠着，开口说道：

「我最近听到了一个跟你有关的传闻」

「哦，是什么样的传闻?」

「就是这个。」

拜梭特拿出口袋里的一张卡式投影机，将其中的影像投射在两人之间。那是日前才发售的「每日舆论报」的报导版面。其中写到有关伊里甄斯总统其实是个人造体的报导就摊在冯的面前。

然而，冯即便是看到这篇报导，表情却全然不为所动。坐在对面的拜梭特仔细留意着那双孔雀眼中可能透露出来的任何讯息。

「这是一篇很有趣的报导呢。如果说你真的是一个不具公民资格的人造体哎，其实这种说法我倒反而还满信服的呢。毕竟在我的眼里，你简直就像是一个人类最完美的进化成果呢。」

「每日舆论报的总编辑麦基巴特尔和我是朋友。我想他大概是因为报纸的销售量始终不佳，而企图以这一篇夸张的报导来让这个社会活络一番吧。」

「不过，这篇报导还是颇值得玩味呢啊，你千万不要误会，我绝对没有别的意思。这么说并不是要找你的碴，纯粹是基于我个人对你的兴趣而已。」

拜梭特说着说着便探出了身子。

「也许你那一双仿佛铟矿物燃烧般闪耀着光泽的眼睛，可以用这种方法获得解释也说不一定呢。」

冯低下头露出了一个微笑。

「还请您高抬贵手。」

拜梭特爷在这场常态性的非正式会谈结束之后便起身离开。冯带着冷酷的眼神目送对方离去，嘴角扬起了一抹冷笑。

「这座伊里甄斯岛是一个推动进化的巨大实验场实验场是吗?」

他面带苦笑玩味着这个听来十分讽刺的词汇，然后开口叫道：

「安洁，你在吧?」

很快地

一名少年便由冯身后的天鹅绒布帘后面现身。少年拥有一头闪耀着白金色泽的浅金色头发，由那纤细的褐色肌肤看来，年纪约略只有十三、四岁左右。而且容貌正如其名，就像「天使」一样的美丽。

「我在这里，冯。」

「我想差不多该是让这个人从世界上消失的时候了。」

「也对，差不多是时候了。」

安洁小声说道，脸上露出了一个冰之精灵般的微笑，接着他宛如影子似的缓缓地走到了冯的身后。

「那个男人的眼神看来真的很恶心。」

拜梭特爷尽管他声称自己并没有别的意思，不过心里却存有极力想要抓住冯把柄的意图。而这样的企图心，已经由他那双下垂的眼角一览无遗地显现出来。如此一来，他对冯而言就是个麻烦了。要是真的让他掌握到什么决定性的线索，今天出现在冯面前的，就会是一张宛如恶鬼般的脸孔了吧。「没有公民资格的人造体」冯的身世之谜，便是他身为国家元首的阿基里斯腱。

「真的想杀他的话就早点说嘛，我不就是为此而待在这里的吗?」

少年此时正处于变声期，因此嗓音听来有些不稳定，不过音色仍旧纤细，好比竖琴一般悦耳。这叫名安洁的少年是以冯「贴身侍者」的名义留在他的身边，也是冯在出席像这类的秘密会议时，在一旁待命以备不时之需的护卫。他不是普通少年，而是接受过精密训练的特务。

「冯，你是我的救命恩人，在我被里岛的人卖到妓院、差点被凌虐致死的时候，是你救了我。」

安洁并非自然人。

他凭藉着身为人造体的优势，自行学会了暗杀术。

「你就好像是我的父亲一样，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

冯听到身后传来的话语，眼眸又回复到一贯的冰冷神色。拜梭特爷黑市的「三巨头」之一，冯已经从他身上取得了所有需要的利益。现在的他对冯而言，已经没有任何利用价值了

「拜梭特爷」

「了解。」

拥有和冯如出一辙眸色的少年冷冷地笑道。

*

「喂，拜托啦！让我跟冯让我跟总统阁下见个面，我想跟福丁布拉总统确认一件很重要的事！」

这里是总统府的正门口，一名男子正在大声嚷嚷着。男子身上穿着一袭皱巴巴的军服，模样有些邋遢。由那头蜷曲的红色短发来看，便知道是杰契司在士宫学校时期的同期生克尔戴普。他十分担心被亲卫队带走的杰契司此时的安危。为了向冯确认这个状况，克尔戴普断然来到总统府前。

「拜托，帮我安排一下嘛，我是第三伞兵部队的克尔戴普费欧，我有急事想跟总统说！你跟他说我是他士宫学校的同期生，他认得我的！」

尽管克尔戴普提出了自己跟冯的关系，然而负责在门口站岗的卫兵却毫不领情。因为按照规定，没有事先安排在总统的行程之内，却还是可以直接进入总统府的，就只有师长以上的高级将官而已。

「我都已经说我有急事了！帮我通报一下是会怎样啦，畜生！」

卫兵毫无通融余地的做法让克尔戴普气得简直要七窍生烟，于是他索性打算直接硬闯，不过却仍旧被卫兵给拦了下来。这样的骚动也许有机会可以传到冯的耳中，只是在这个计划成功之前，他便已经先一步给扔了出去。

「你们这群不知变通的死脑筋猪头！你以为是谁让政变成功的呀！你们有赌上自己的性命跟冯一起奋斗过吗！」

克尔戴普声嘶力竭地在门外怒吼着，但终究只是徒劳一场。黔驴技穷的他仰起头看着环绕在总统府外围高耸的铁栏杆围篱后，忍不住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冯，杰奇难道不是你的挚友吗」

就在这时候，克尔戴普的手机忽然发出了声响。他连忙取出了手机，在看到上面的来电显示后吓了一大跳。

「雷，你到底是跑到哪里去了?我昨天完全联络不到你，害我担心了一整夜呢！」

雷对此似乎不愿意多谈，不过他倒是说出了一个让克尔戴普惊讶不已的决定。

「什、什么?喂．你可不要太乱来，一个人擅闯亲卫队总部根本就是找死的行为呀！你冷静一点好吗，拜托你，冷静一点，我马上就过去找你！在我跟你碰头之前，绝对不要轻举妄动，听到了没有！」

克尔戴普对着电话另一头的雷好说歹说地死命劝阻着，终于说动了雷暂时将这个行动稍微缓一缓。接着，他立刻赶到了位于亲卫队总部附近的一座广场跟雷碰头。雷不知是否为了杰契司的事情烦恼的缘故，铁青着一张脸。

「你不要吓我呀，雷，我还在想你会不会真的乱来呢！真是的，我都快担心死了」

「我没有脸见杰奇」

听到雷如此唐突的一句话，克尔戴普当场愣了一下。

「他会遇到这种事都是我的错。」

「白痴，这跟你没有关系啦。就算当时你在店里也是一样于事无补啊。」

克尔戴普并不知情。

他不知道袭击总统冯的犯人此时就站在自己的面前。

「反倒是你如果不小心受了伤，我才真的是没办法跟杰奇交待呢。不过，现在最大的问题是要怎么把杰奇给救回来。真不知道亲卫队那群猪脑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

「如果手上有武器的话，我一个人就可以把他救出来了。」

你少胡说八道了！克尔戴普听到之后大声斥道。

「就凭你一个平民百姓怎么打得过直属总统的精锐亲卫队呀?你少说这些不切实际的梦话了！不要把事情搞得更复杂好不好！」

「那你说要怎么把杰奇救出来?」

虽然嘴里说要以武力解决，不过，雷之前才中了死神的毒气而差点丧命，此时根本不可能发挥原有的实力。现在的他视线仍然算不上清晰，平衡感也还没有完全恢复。一旁的克尔戴普尽管不清楚事实，却也试着安抚雷的焦躁情绪。

「总之，我们得先证明他是清白的才行。关于这点，我们一起来想想办法吧。」

这句话让雷的心里产生了动摇。他不知道自己到底该怎么做才好?难道唯一的方法就是自己出面，要福丁布拉将杰奇给放了吗?登肯曾经说过这一切都是陷阱。然而，雷实在也想不出其他的方法了。

「我看只能让我去找福丁布拉了」

「冯?不可能啦。我刚刚也有想过要去找他，不过，却硬生生地被挡在大门外，门口的卫兵连帮我通报一声都不愿意呢。这个方法行不通的啦」

克尔戴普一脸无奈地摇了摇头，接着忽然又灵机一动。

「等一下！雷，今天是十三号没错吧?」

「咦?嗯，昨天是圣阿尔勒之日，所以今天是十三号没错。」

「那么，我们到那里去搞不好可以见到冯喔。」

那里是哪里?雷开口问道。

「冯他养父的墓地。他是在十三号晚上丧生的，我之前跟他待在同一个部队的时候有听说过，他好像每个月的十三号都会去墓园为他的养父祷告。」

「去瑞腾堡博士的坟前祷告?」

「那家伙对他的养父可是很孝顺的喔。我记得那个墓地是一间位在崔尼提丘陵的」

雷忍不住吞了一口口水。

瑞腾堡博士的坟墓。等去了那里之后，他就可以见到冯了！

*

深夜的墓园一片静谧。

晈洁的月光在墓碑后拉出了一道长长的影子。

这座圣崔尼提大教堂就座落在可以遥望一整片黑色海洋的丘陵上，在这个夜深人静的时刻，教堂敲响了深沉且远播的「镇世之钟」。一个人影突兀地伫立在整齐罗列的墓碑中。那是个身材高佻，穿着黑色军服的男子。此时，正脱下了军帽捧在胸前低头祷告着。「米哈伊尔瑞腾堡」在他面前的墓碑上刻着这个名字。

漆黑的海面映着月光，宛如一条通道般，直向天际延伸而去。

冯的身边没有随从。他仿佛在跟自己的义父对话一般，独自一个人站在义父的坟前。就在这时候，一个声音突然从他的背后传来：

「你是在忏侮自己十恶不赦的罪行吗?」

不过，冯似乎并没有受到任何惊吓，他只是缓缓地转过身去。从天使雕像身后现身的，是早一步埋伏在此处的雷。

即便看到雷出现，冯的表情仍旧没有丝毫的变化。

「你还活着呀，雷尔提?」

「不然你以为是鬼魂来找你吗?」

雷与冯在黑夜中的墓园里四日相望。

这是两人自从「荒废的礼拜堂」事件以来再度见面，也是在另一位主角杰契司缺席的情况下第二次会面。事实上，这是他们初次独自面对彼此。

对雷而言，眼前这名男子是单用一发火箭飞弹，便杀掉自己所有同伴的凶手，也是差遣令人生畏的『死神』前来夺取他性命的主谋。在雷的心中，对冯不晓得存有多少的憎恨与恐惧，也不知道已经在背地里诅咒过对方多少次，一切灾难的元凶，便是此刻站在他面前的这个家伙。

「现在仔细一看，你也不过是个孩子而已嘛，雷尔提。」

在冯的孔雀眼中映出了雷的身影，而雷也用同样的一双眼睛注视着对方。

「博士之所以会死，是你动的手脚吧?」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瑞腾堡博士不仅是净化实验的负责人，同时也是少数知道你出生之谜且握有证据的人，你为求自保，于是便动手将他给杀了。」

冯默不作声的将帽子给戴上。雷看到对方没有反应，忍不住紧握了双拳。

「我没想到你这家伙竟然会这么卑鄙龌龊！你根本就不是人，瑞腾堡博士对你的前途而言，真是一个非得栘开不可的阻碍吗?你就这么的恨他吗?不管你有什么理由，他终究都是我们的生父啊！」

「登肯对你说了些什么?」

冯似乎看穿了一切，雷忍不住心头一惊。

「我知道他已经设法跟你接触上了，我看你八成是被他那套天花乱坠的说词给骗得团团转吧。」

「他是个可以信赖的人，至少比你更值得信赖！」

「他跟你说博士是我杀掉的?登肯那个家伙，居然编出这么离谱的谎话来」

雷听了之后发出「咦」一声，愣住了。冯那双孔雀眼从帽缘底下对雷射出了冰冷的视线。

「你为什么知道我在这里?」

「我是听克尔戴普说的。他说你每个月的十三号晚上都会来这里为博士祷告。」

冯一脸无奈地摇了摇头。

「克尔戴普那家伙。」

「要是他早点告诉我就好了。」

一直以来，雷始终对冯怀有一份恐惧感，最后更是进而在心里强化了冯给人的可怕印象。他从来没有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像今天这样和冯面对面地交谈，过去的他因为心存畏惧而迟迟不敢这么做。要是他能够早一点鼓起勇气的话

「要是我能够早一点像现在这样，跟你面对面交谈就好了。」

「少说那么多废话了，你不是来杀我的吗?」

「我没有带武器，什么都没带。」

雷的回答完全出乎冯的意料之外，只见他一脸惊讶地望着雷。雷吐了一口气之后开口说道：

「反正即使是在我们独自面对面的情况下，我也绝对不可能有近距离出手的机会吧。」

「Ⅳ释放的有机磷化合物浓度足以让人类当场死亡。看来你的体内能够产生中和酵素来抵抗这种毒气。雷尔提，你是个可怕的放逐之子。」

冯口中所称的Ⅳ，便是那名袭击雷的女性『死神』。

「现在的『死神』拥有的『性能』明明都已经比你高出了一倍以上，没想到你竟然还可以存活下来。」

「你少用这种令人生厌的口气说话了，我才不是什么机械人，更没有所谓的性能可言不过也称不上是人类就是了。」

瑞腾堡博士坟前的礼花被夜风轻轻地吹拂着。墓碑上的十字架沐浴在月光下，拉出了一道长长的影子，与两人的身影重叠着。

冯静静地注视着心情显得极为复杂的雷，他缓缓开口问道：

「你在被〈告知〉自己的身世之后有什么感想?」

雷回望了冯一眼，只见他低下了头，宛如在探索自己的心灵般低垂着双眼说道：

「那种感觉就好像你一觉醒来，却发现过去的事情全都是一场梦一样。」

「当时的我只觉得既空虚又悔恨。」

雷一直到那个时候才知道，原来存在自己脑海里的所有记忆其实全部都是虚构，而不是自己曾经经历过的「实际体验」，一切的记忆都是他人植入的。他无法分辨究竟哪一段是虚构、哪一段才是实际发生过的。现在的他已经无法断言所有的行为都是出于自我意志，就连人格，也是在矫正信号响起的同时便可以重新输入。

「杰奇曾经说过，他说每次看到我就好像看到以前的你一样。直到那个时候我才恍然大悟，原来这个世界上还有人跟我一样，拥有同样的遭遇而那个人就是你，福丁布拉。」

博士，在我的体内，到底有几成可以称得上是「我」呢?

对冯而言，看着此时的雷就好像在看着过去的自己一样。虽然说他们在彼此的命运中是无法相容的存在，但同时也是这个世界上，唯一能够了解对方心里曾经有过怎样懊悔的人。以这一点来说，冯是雷唯一的知己。毫无疑问的，他是这个世界上唯一跟自己一样，了解到他们所谓的自我，其实是由「被刻意创造出来的生命」、「被刻意捏造出来的记忆」、「被刻意安排好的意志」三者结合而成的个体；也只有他才能体会失去可以倚靠的「自我」究竟是何等地哀伤与无助。一想到这点，雷就觉得自己不再是孤单一个人。那种忽然遭到整个世界背叛的可悲命运，仿佛也在那一瞬间得到了解脱。

「现在的我不再受任何人摆布，我已经藉由自己的意志重新踏上自己所选择的道路了。不这么想的话，根本无法对如此残酷的现实做出妥协。我想，这点对你而言也是一样吧?你应该也是一路这么走过来的当我察觉到这一点的时候，我的思绪已经整个都被你给占满了。我恨你、对你感到恐惧、满脑子都是你的事，而等我察觉到的时候，除了你之外，已经没有其他事物可以进入我的思维中了。」

雷对着福丁布拉诉说着，他忍不住情绪激动地说道：

「告诉我，福丁布拉！这样的我难道也是因为体内的净化程式使然吗?」

「」

「福丁布拉，你究竟打算将这座伊里甄斯岛带往什么样的方向呢?」

此时，从港口方向传来了一阵高分贝的轮船气笛声，重重地撼动着夜晚沉静的空气。丘陵下方的蒂尔塔行政广场街道上的灯火此时好像微风轻拂过的玻璃片一般，在月光不同的反射角度间不断地闪烁着。两人在瑞腾堡博士的墓前，一轮明月照耀下，彼此对望着。事易时移，唯有当初荒废礼拜堂里的月光，如今依然映照在他们的身上。

福丁布拉在一阵漫长的沉默过后，才缓缓开口说道：

「这样看着伊里甄斯的感觉，其实就好像是看着我自己的根一样。雷尔提，你觉得以目前的情况来说，谁才是受到不平等待遇、为迫害所苦的一群人?谁是最渴望获得救赎的一群?」

「谁是最渴望获得救赎的一群?」

「这就我们的净化程式原本就是违法的实验。虽然是人造体，但是上面的人却没有将我们送到人造体管理局去，反而是为我们捏造了自然人的出生证明，还瞒天过海地让我们取得了公民资格。不只是我就连你也是。雷尔提，我们没有父母，是在电子显微镜底下，经由蛋白质间的调和而获得生命的存在。在我们的身上没有无法解释的超自然现象，所以比起一般人，我们更能够代表人类的本质。我们和自然人一样，不只拥有心灵，也懂得思考。然而就因为生命是由那些自然人经手创造的，而被视为比他们还要低等的存在，成了可以买卖的商品、必须加以管理的对象、无法获得公民资格的孤儿。也理所当然地没有参政权，更没有资格在社会上发言。所有自然人拥有的权利，我们统统都没有。」

冯滔滔不绝的言论让雷没能马上意会过来。

「你该不会是」

「我要提升人造体的地位，让人造体可以跟自然人抗衡。」

冯双眼射出犹如刀光烈焰般的光芒，他加重了语气继续说道：

「我要让所有的人造体与克隆人都能获得公民资格，并且得到国际社会的认同。这座伊里甄斯岛即将成为理想世界的急先锋。」

「让人造体获得公民资格」

雷一时间听得哑口无言。

「你你想做的事情该不会是」

「这座伊里甄斯岛不能只为了伊里甄斯本身而存在。我们真正的敌人并非黑市，而是渴求伊里甄斯基因资源的这个世界。身为这个世界澎湃欲望的具体呈现，我要向这个漠视伊里甄斯的国际社会宣战。」

「你打算发动战争吗?向全世界?到目前为止你所做的一切，难道都是为了准备向这个世界宣战吗?你之所以迟迟不肯斩断伊里甄斯政府和黑市之间的挂勾，反而加深两者之间的合作关系，为的就是要将从里岛那边获得的庞大利益，疏通到伊里甄斯的军事设备上！」

背对着月光的冯此时浑身散发出一股厉鬼般凶猛的气魄。雷看了不禁打了个寒颤，当场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你」

「要改变伊里甄斯，非得先从这个世界着手不可。」

接着，冯以惊人的气势对雷发出了宣言：

「好了，现在就请你再问一次体内的净化程式，看看我对伊里甄斯的未来蓝图，对你来说究竟是不是阻碍吧。不过在此之前，请你先扪心自问，心里藏有这个净化程式的你究竟是什么?」

雷感觉自己仿佛被一把锐利的刀刃给狠狠地刺穿了心窝。冯说要改变世界，他说这个世界才是伊里甄斯的敌人，而为了替人造体争取和自然人同等的权利，他决定要发动战争。雷想都没想到冯的想法完全超出了他的意料之外。

雷哑口无言了。

他铁青着一张脸，不知所措地呆立在原地

「我不知道突然听到你说的这些话，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才好可是」

接着，雷彷佛是挤出仅存力气似的大吼着：

「可是就为了你个人的目的，有必要这么对待杰奇吗?为什么要将已经脱离军队的挚友卷进这场风暴?难道这就是你所谓的战争吗?」

「什么?」

冯听到雷说的话之后急得脸上的表情都变了。

「你刚才说什么?杰奇他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你少在那里装蒜了！你不是派了自己的亲卫队闯进杰奇的店里，硬是将他给带走了唔！」

冯没等雷把话说完，便激动地一把揪住了雷的衣领。

「你说他被亲卫队给带走了?是真的吗?」

「这什么真的咧?不就是你唆使他们这么做的吗！」

冯的表情逐渐转为愤怒，他一把甩开了雷，接着一个转身，身后的斗篷在夜色中画出一道漂亮的弧线。

「你说是亲卫队把他带走的是吧」

语毕，冯头也不回地带着急促的脚步声离开了墓园。雷被对方那股惊人的气势给震慑住，整个人愣在那里久久无法动弹。冯与随后赶来的克尔戴普在旋转门那里碰个正着，然而他却连正眼也没看这位昔日盟友一眼，就直接走过他的身旁，随即便钻进了停在正门外等着他的座车，扬长而去。

「怎么回事雷！你已经跟冯谈判过了吗?你们不是才第一次见面而已吗?冯竟然会听你」

「不是他，他并没有命令亲卫队将杰奇给带走」

冯一听到杰奇的事情之后，脸上的表情都变了，彷佛变了个人似的。

「他打算帮助杰奇吗」

「谁是杰奇?」

背后突然传来了一个陌生的声音。雷的心脏猛然惊跳了一下，他立刻反射性地回过头去寻找声音的主人。一个黑影缓缓的由阴暗的墓碑旁现身，那是一个看来最多不会超过十五岁的少年。对方有着一张五官细致的脸庞、褐色的肌肤，与一头金发。

「你是谁?」

「我的名字叫作安洁。你该不会就是雷尔提吧?是吗?」

克尔戴普瞪大了双眼，以一脸莫名其妙的表情来回望着言语毫无交集可言的两个人。此时的雷已经先一步警戒地摆开了架势。他既无法从对方身上感受到『死神』那股令人厌恶的气息，也无法得知他是否为自然人。然而对方的气势却很明显丝呈无破绽可言。

「那个叫杰奇的家伙是冯的什么人?」

「你白痴啊你，他当然是冯的好朋友啦！明明只是个小鬼头，凭什么直呼冯的名字啊?」

克尔戴普这时候似乎也察觉到了现场那股异样的氛围，只见他抢在雷的前头，大声地回呛了一句。安洁彷佛在说异国语言般小声重复着「好朋友」这个词汇，随后便转过身凝视着雷。

「他也想要做掉冯吗?」

「怎么可能！杰奇搞不好是冯在这个世界上最信赖的人了。」

「最信赖的人?比我还要让他觉得信赖吗?」

「你又是冯的什么人?」

安洁以冰冷的眼神瞪了雷一眼后，便从左手抽出了一支长形的物体。

「对我而言，冯是『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人』。」

在安洁手中闪耀着光芒的是一把长得吓人的细刀刀。雷在武器图监中曾经看过这种东西，那好像是一种叫作武士刀的长刀。那妖魅的刀光吓得克尔戴普整个人摊坐在地上站不起来。

「呜哇！」

「退后，克尔戴普！他由我来对付就好，你趁这个机会赶快去追福丁布拉！」

克尔戴普已经吓得连话都回得不清不楚，便连滚带爬地逃离了现场。安洁手持长刀冲向了手无寸铁的雷。那速度让人完全无法和他外表给人的稚嫩印象联想在一起。连续几发刚猛的攻击都让雷必须全神贯注才有办法回避。跟『死神』给他的非人印象截然不同，此时的安洁让他有一种与活生生的生命交锋的感受。雷踹了一下地面，企图将地上的砂石踢到对手的脸上，同时也大步向后跳开，谨慎地与对方拉开了距离。

「怎么回事?」

安洁丝毫没有退却，他提起了刀尖指着雷开口说道：

「我们明明才初次见面而已，为什么我却觉得自己好像早就认识你了?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让我有一种似曾相识的熟悉感，但却又让我觉得非得在此时此刻把你杀掉不可。」

（什么?）

安洁话才一说完，便拖着长刀让刀尖在地上激出直线型的火花，接着，整个人又快速地冲向了雷。一记上段的砍劈被雷先一步看穿，他顺着安洁的动作钻入了对方的怀里，握住他的双手制止了接下来的攻击。

「什么！」

雷牵制住对方的行动，以几乎是脸贴着脸的极近距离与对方四目相望，接着他惊呼出声。这双眼睛

（孔雀眼?怎么可能！）

雷的腹部刹时挨了一记蹴击而向后翻了一圈，他顺势沿着丘陵斜坡一口气逃离了现场。

「站住！」

安洁尖锐的嗓音划破了宁静的墓园，徒劳无功地回荡在空气中。他一个人被留在墓园里头。这片位于丘陵的墓地终于再次回归到夜晚的静谧中。

*

亲卫队对杰契司的审问可说是永无止尽。

而他离开军队毕竟已经有一段时日了，这般不眠不休的审问对他的体力而言是非常严峻的考验。他被关在一间密室中，不断被迫回答同样的问题，遭受的待遇根本就是拷问了，在各种折磨人的拷问方式之下，那会让被审问者的体力变得异常虚弱，因为再也无法承受而不得不选择自白。此时的杰契司便是在这种严刑拷打下，被迫回答了许多跟雷有关的问题。在意识模糊之际，他恍惚听见了询问官之间的对话：「上面已经准许我们使用自白剂了。」这句话让杰契司顿时清醒了过来。

（要使用药物吗?）

他心头一惊，深知要是此时被灌了自白剂，一切就完蛋了，别说是雷的事情，恐怕就连冯的身世之谜都会在自己无意识的情况下全盘托出。

（开什么玩笑我一定得想个办法才行！）

杰契司焦急异常，就在这时候，耳中传来门外有大批人走近的脚步声，走廊上似乎是出现了什么不寻常的骚动。

「你说什么福丁布拉总统阁下已经来到了总部门口」

尼可拉斯在接获部下通报之后，立即赶往了正门玄关处。此时，那辆黑色的总统专用座车已经停在建筑物的的大门口，只见福丁布拉推开车门，从车内走了下来。

「这是怎么回事，罗登上校?」

穿着一身黑色军服的福丁布拉由几乎要遮住眼睛的帽缘底下射出了一股难以压抑的怒火。平时鲜少表露内在情绪的他，此刻就连脸上都冒出了青筋。

「我听说你没有经过我的许可，就把平民百姓带回来进行长时间的审问。」

「这人是日前企图行刺总统阁下的暗杀事件主谋，在亲卫队队长的权限内，缉拿这一类的嫌犯只要自行判断便可做出决定。」

「主谋?告诉我这个平民百姓的名字。」

福丁布拉带着强势的语气命令部属，尼可拉斯略显抗拒地回道：

「杰契司樊，三十五岁，目前以退役军人的身分在坎姆地区经营一间酒吧。有情报指出，他包庇着日前行刺总统阁下的嫌犯」

「没有充分的证据就监禁平民百姓是违法的行为，马卜给我释放这个人！」

「恕难从命。」

尼可拉斯顽固抵抗。

「行刺总统阁下的事件关系到我们精锐亲卫队的颜面。因此这件事将由我们全权处理，还请总统阁下回到需要您处理的国务上。」

冯充耳不闻，他毫不理会地就要直闯建筑物内部，不过，却被尼可拉斯给拦了下来。冯带着不悦的语气说道：

「你还挺有胆识的嘛，尼可拉斯。」

「无论你怎么说我都不会让步的，福丁布拉。毕竟这件事情关系到我们精锐亲卫队的存在意义。」

以冷血作风令人闻风丧胆的尼可拉斯一旦下定决心，无论使用什么样的手段也无法迫使他做出改变。冯自帽缘底下以满是愤怒的眼神瞪着部属，用低沉的嗓音说道：

「难道非得要我动用敕令你才愿意从命是吗，尼可拉斯?」

尼可拉斯毫不退却，他难以认同福丁布拉的做法。过去无论他（以几近拷问的方式）审问过多少个反政府志士，冯从来都不曾插手过问。只因为今天对象换成杰契司便出现特别待遇。两人在这种紧张的气氛中彼此互瞪着，而其他的亲卫队员则是狼狈地站在一旁，一脸不知道该如何是好的表情。

就在这个时候

从建筑物的西侧传来了一个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响，接着，由该处传来了其他亲卫队士兵的喊叫声，当场化解了两人之间一触即发的紧绷情绪。

「发生了什么事?」

「喂，刚才的爆炸声是怎么回事！？」

在前一刻还瞪视着自己主子的尼可拉斯瞬间便挪身移到了冯的面前，即刻摆开了保护对方的架势。紧接着，一个近距离的爆炸声又再度轰然响起。被炸碎的墙壁和玻璃碎屑朝他们飞了过来，所有人立刻反射性地压低了身子，闪避可能冲击到自己身上的残骸碎片。等到他们抬起了头，才赫然发现三楼的一处墙壁已经连同窗户整个被炸开，黑色的硝烟直往外窜升。

「是炸弹吗！」

「不，照这情形行来，似乎是来自建筑物外侧的炮击！」

「炮击?这怎么寸能呢呜喔！」

连续撼动不已。整个亲卫队总部顿时陷入了一片混乱。

「找掩护唔！快点找掩护！」

「总统阁下，这里太危险了，请您尽快离开总统阁下！」

冯无视尼可拉斯的劝说，他奋不顾身地直往建筑物的内部跑去。来历不明的炮击行动仍旧毫不留情地继续轰炸着亲卫队总部大楼，整个建筑物内部此时就好比被捅到的蜂窝般，完全陷入了一团慌乱。耳际尽是炮击声轰隆作响，冯在那群混乱的人群中大声怒吼着：

「杰奇被你们带来的平民百姓到底是被关在什么地方！」

在阵阵凶猛的炮弹攻击下，亲卫队总部已经多处着火不说，浓烟甚至还窜入了杰契司所在的审问室中。负责看守他的审问官早已经逃之夭夭，杰契司此时仍然不清楚外面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

（可恶这些爆炸声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不断有黑烟阵阵地从门缝中窜进来，呛得杰契司咳个不停，他扭动着仍然遭到捆绑的身体，连同椅子一起翻倒在地面上，好不容易才确保自己得以呼吸到这个房间里面仅存的氧气。不到一会儿的功夫，他的视线便已经完全被黑色的浓烟给遮蔽了。

（妈的，再这样下去，情况还真的是很不妙耶！）

被捆绑在椅子上的窘境让杰契司完全没有逃脱的机会。尽管他也试图想要出声呼救，不过，在亲卫队的严刑拷打下，他的身体早已经虚弱到几乎发不出声音来了。

（我才不要在这种情况下死掉呢！）

杰契司开始觉得呼吸困难。再这样下去，他肯定就要活活被这阵浓烟给呛死了。开什么玩笑，他大吼了一声，随即拼命扭动着没有完全遭到束缚的部分，打算模仿软体动物蠕动的方式慢慢地往前移动。不过，杰契司身上的绳子实在是被捆绑得太紧了，以致他的努力终究只是徒劳无功。就在他已经难受到意识逐渐模糊、视野变得昏暗、所有的力气全都用尽的时候

一个人影突然冲破了黑烟，从昏暗的彼方冲过来叫着他的名字：「杰奇！」对方快速地解开他身上的绳索，然后以肩膀扛起他的身体。不过，已然丧失意识的杰契司无法判断对方的身分。

那个人以肩膀将杰契司半个身体扛了起来，就这么以拖行的方式将他带离了审问室。杰契司已经虚弱到无法对当下的状况做出任何的反应，不过，这种由侧身将自己搀扶起来的感觉却在朦胧的意识中，隐约地撩起了他过去所熟悉的记忆。

不、不可能吧?应该不会有这种事才对他在意识恍惚中否定了这个可能性，不过耳边却立即传来了一阵熟悉的叫唤声：

「喂，你振作一点，杰奇！杰奇！」

是你吗?

冯?

*

「喂，杰奇，你醒醒呀！杰奇！」

脸颊被狠狠地连拍了好几下之后，杰契司总算是回复了意识。他缓缓地睁开眼睛，雷拼了命地呼唤着自己的身影随即映入了眼帘。

「太好了！克尔戴普，他醒过来了！」

杰契司回过神来，他发现自己此时已经置身在一条小巷子里头。克尔戴普就站在雷的身旁。耳边传来消防车骚动不安的嘈杂声。他不知道自己是在什么时候脱离险境，被人带到外头来的。

「这好你没事杰奇，你有没有受伤?」

「雷?是你把我?」

不是。雷知道杰契司想问什么，他摇摇头说道：

「等我们来到这附近的时候，亲卫队总部已经陷入一片混乱中了。我们急急忙忙地赶了过去，却发现你就坐在街道旁的一间店门口前面。

「坐在店门前面?我吗?」

「虽然只瞥到了一眼，不过有个人影从你的身边走开。」

克尔戴普接下去说道：

「他也许是察觉到我们两个人来了所以才离开的。但是我想，救你的人应该就是他了。」

「人影?是什么样的人影?」

「当时周遭过于昏暗，因此我们没能看清楚他的长相，不过对方身上穿着一袭军用长袍」

「军用长袍?该不会是」

杰契司连忙试着要撑起自己的身体，一旁的雷看了赶忙靠过去在一旁搀扶着。他们来到由石砖铺设而成的街道上。此时，建筑物的彼端已经亮起了一盏高效能的照明设备，从远远的地方便以强光照亮了四周围的建筑物。数不清的军用车一辆接一辆地朝着亲卫队总部大楼疾驶而去，带来了一阵嘈杂的声响。

（冯，是你吗?是你救了我吗?）

眼前除了自己和雷、克尔戴普三人外，已经看不到其他的人影。

干涩的晚风夹带着硝烟吹拂而过，昏暗的街道上满布着刺鼻的火药味。




EPISODE：6
太阳已经快要升到天空正中央了。

伊里甄斯的首都蒂尔塔行政广场打从黎明前亲卫队总部遭到不明的「攻击」以来便显得动荡不安。然而，军方大规模行动的紧张气氛却完全没有波及到里岛这边。杰契司在从亲卫队总部逃出来之后，便在麦基巴特尔的安排下，暂时躲进了位于里岛的一间公寓里面。

「躲在这里，就连军警也拿你们没办法了。这个等同黑市核心地带的风化区在惹上了跟政府有关的麻烦事件时，可是非常方便的藏身之所呢。」

那个房间就位在每日舆论报编辑部的楼下而已。麦基住的地方活像是某个组织的基地一样，里头塞满了各式各样的资料，因而显得凌乱不堪，他们让杰契司躺到了一张破旧的沙发上头。亲卫队总部大楼遇袭的时候，麦基正巧要从首都蒂尔塔行政广场的「某个政府机构」打道回府，他在听到消息之后连忙赶了过去，于是在路上巧遇了杰契司一行三人。他一得知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之后，便二话不说地将他们带回了里岛，藏在自己的住处。他们之所以会选择避到里岛来，主要也是因为杰契司认为他虽然得以趁乱逃出了亲卫队总部，但是现在回到『赫瑞修』还是太过危险了，所以，麦基便决定暂时收容他们。正当麦基和克尔戴普帮杰契司处理完身上大大小小伤口的同时，雷也刚好推开公寓的门走了进来。

「我已经跟瑟蕾娜联络过了。我告诉他杰奇没事，要她安心地等候我们联络。」

「麻烦你了，雷。」

杰契司即便过去再怎么身经百战，终究也承受不住长时间的拷问而显得形容憔悴。一旁的麦基坐到了电脑萤幕的前面，嘴里叼了根香烟，等吸了一口之后便将自己找到的资料传送到杰契司等人面前的单枪投影机上。

「看看这个。在亲卫队总部受到炮击轰炸之前，军方跟媒体收到了一份声明稿，这个犯罪组织自称为『上帝之锤』。他们要求伊里甄斯总统辞去总统的职位，要是政府没有回应，他们将会继续攻击其他的行政机构。这下事情大条了。」

「『上帝之锤』?我从来没有听过这个反政府组织。」

雷曾经身为一名活跃的反政府志士。他的目标是打倒默许黑市进行克隆人买卖的伊里甄斯军事政府，而这样的活动经历，多少也让他有机会跟其他的反政府组织联系，不过他却从未听过这个叫『上帝之锤』的反政府组织。麦基试着在网路上寻找他们的相关资料。

「这么说他们是个新兴组织罗?竟然有办法瞒过军方的耳目，弄到火箭飞弹发射器，该不会是跟里岛的黑市有关吧?」

「他们的诉求是要总统下台?这么说起来，那炮弹攻击就不是为了拯救杰奇而策划的行动罗?也对啦，谁会为了光救你一个人，就大费周章的使出这种手段呀好痛！」

杰奇狠狠捏了一下克尔戴普的脸颊。这名红发军人摸了摸自己有些红肿的脸颊，带着不解的表情继续说道：

「不过话说回来，把杰奇从亲卫队总部里头带出来的那名穿军用长袍的男人到底又是谁」

「是冯。」

雷听到杰契司的回答后忍不住瞪大了双眼。杰契司躺在沙发上，仰头看着天花板说道：

「一定是他，是冯将我从亲卫队总部给带出来的。」

杰契司深信，那个不顾自身安危，将他从那场浓烟和大火的混乱中救出来的人一定就是冯。他在模糊的意识巾依稀听到了冯的叫唤声。冯先以自己的肩膀撑着杰契司的身体，再将他搀扶起来的那种感觉，杰契司再熟悉不过了。

「不过，既然他知道我被囚禁在那栋房子里面，那么，命令亲卫队把我带走的人大概也是」

「杰奇，命令亲卫队将你带走的人似乎不是福丁布拉。」

杰契司听到自己的揣测被人推翻，不禁愣了一下。他转过头去看着坐在自己身旁的雷，雷回望着杰契司说道：

「昨天晚上我跟他碰过面。」

「跟他碰面?你该不会是！」

「不是，我之所以去找他只是想要把话说清楚而已。那家伙一听到你的事情立刻脸色大变，头也不回地直接就赶往亲卫队总部去了。」

杰契司听完雷的说明后，整个人恍神了好一会儿，接着，脸上露出了一个欣慰的表情。原来如此，原来他并没有这么做杰契司只凭尼可拉斯的片面之词，便怀疑是挚友出卖了自己，对于自己曾有过这样的念头他觉得很可耻。他心里其实很明白冯绝对不是这种人。同时，也因此而推敲出尼可拉斯所率领的亲卫队此时尚不知道雷的存在。

「原来如此，这么说来，就变成伊里甄斯的总统亲自救出了企图暗杀自己的嫌疑犯罗。这该算是一段佳话?还是一条丑闻啊?」

在一旁默默听完两人对话的麦基此时忽然插嘴说道。他将双手交握在后脑勺，整个人靠到了椅背上。

「换句话说，亲卫队这次的行动完全违背了总统的意志。你的罪嫌是包庇了暗杀冯的犯人。不过，冯却亲自出面否认了这样的说法，为什么?」

「那当然是因为冯跟杰奇两人间有着十分深刻的友谊啦！」

「不，比起亲卫队，冯他自己应该更清楚犯人的真正身分为何。我说得没错吧，杰奇?也就是说，冯是为了保护一个重大的谜团不让亲卫队知道。情况就是这么一回事吧?而且」

麦基此时转过了头，他目光锐利地扫向了一旁的雷。

「你刚刚说了一句颇值得玩味的话呢。你说你跟冯碰过面?堂堂的一国元首竟然会跟你这么一个打工的学生『面对面交谈』?我怎么想都觉得不太对劲。」

麦基连珠炮似的尖锐问话让雷一时间只觉措手不及，以致于完全无法回应。

「你说你叫雷是吧，你跟冯认识吗?」

雷的脑中已经一片混乱。

「你该不会就是暗杀冯的那名犯人吧?而冯极力想要隐瞒的秘密，难道也跟你和杰奇有关?」

「你少在那里做这种莫名其妙的揣测了，麦基，雷什么都不知道。」

「还不只是这样呢，杰奇。之前你来找我的时候，曾经问我跟冯有关的那篇报导，是不是一个二十岁左右的青年透露给我的对吧?二十岁左右的银发青年，这些特征可不是和这个名叫雷的小伙子完全吻合了吗?」

麦基忽然又提出了一个叫杰奇意外的线索作为引证，让他一时词穷，不知该如何回答才好。不过，麦基已经将矛头转向了雷。

「你肯定知道这其中的内情吧，雷?无论是这次的事件，还是我们之前掌握到的那个情报，你全都知情吧?」

「你够了没有！麦基！」

麦基在杰契司严厉制止之后虽然不再说什么，但是，却依旧以狐疑的眼神轮流审视着眼前的两人。而雷直到此时为止甚至都还没有进入情况呢。麦基叹了一口气又开口说道：

「你看清楚对方在这次轰炸亲卫队总部之前，所发出的声明稿内容了吧?他们不只要求政府对于总统可能身为人造体的疑惑提出解释，甚至还要求总统府出示冯的公民资格呢！」

「总统可能身为人造体的疑惑?这是怎么一回事！」

雷至今还没有听说过这方面的相关讯息。于是麦基操作着光学显示键盘，让日前刊登的那篇新闻报导呈现在单枪投影机上。雷立刻直起身来，将所有的注意力投注到这篇报导的显影中。等看完内容之后，他惊讶得整张脸都绿了。

「这篇报导是谁写的！」

「这一切到头来还不都是你书的，麦基。」

杰奇恶狠狠地瞪了麦基一眼，然而对方却毫不在乎地扬起嘴角，随即便将目光栘到了投影出来的画面上。

「冯可能是人造体的疑问可不只是停留在小道八卦的层次喔。如果他有捏造公民资格的嫌疑，那么，反福丁布拉派系的人马势必会以它当作迫使冯下台的手段。如果这便是那个叫『D』的家伙期望看到的结果，那么，这个计划可说是进行得十分顺利呢。」

「谁是『D』啊?」

「那是提供麦基有关这篇报导的情报源的线民。他自称为『D』，就是他把跟冯有关的档案交给麦基的。」

（『D』『D』?该不会是）

丹尼尔B登肯。

这个名字在第一时间便浮上了雷的脑海中。麦基凭着身为记者特有的敏锐直觉，一眼就看穿了雷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僵硬而不自然。

「搞不好，这个叫『D』的家伙与那个新兴组织之间也有所牵连呢好了，大家肚子也都饿了吧?我去买晚餐好了，要买几人份呢?」

就在麦基站起身来的同时，他摆在胸前口袋里的手机也忽然响了起来。他身上总是同时带着两、三支手机，而此时发出铃声的，似乎是线民「爆料」专线的其中一支。他接起了电话，在跟对方随意交谈了几句之后便叫了起来：

「你说什么」

声音里透露出了慌张，雷和杰奇立即将注意力转移到他的身上去。麦基此时已经问完了对方所知道的详细情形，他挂上电话之后转过头来望着他们。虽然仍是一脸惊魂未定的茫然样，不过却带着惊讶与掩饰不住的兴奋表情说道：

「不得了了，『拜梭特爷』被人给做掉了。」

*

拜梭特爷是雄霸黑市的三巨头之一。

伊里甄斯的黑市是由数名「帮派老爷」以合议制的方式进行管理，拜梭特爷的发言在这里面一向是相当有分量的。他是负责仲介设计胎儿这门生意的掮客。而和他有生意往来的对象又是遍及世界各地的富豪权贵，因此，拜梭特爷猝死的消息为整个里岛带来了莫大的冲击。他的死亡表面上虽然是被当成了病逝来处理，不过，实际上似乎是遭到谋杀而身亡的。

「这幅景象还真像是什么庆典一样。」

此时，雷跟杰契司一同来到了视野辽阔、足以鸟瞰整座里岛的「战神之丘」。晚风徐徐吹来，两人俯视着脚底下那座在黑夜中仍闪耀着金光的不夜城。这个被杂草覆盖的丘陵尽管也算是一个视野不错的展望台，不过，若是与座落在蒂尔塔行政广场旁，生气盎然的「崔尼提丘陵」相比，这里却是呈现出一片荒凉的景象，全然不受到政府当局的重视。

距离拜梭特死亡的时间已经又过了三天。由于这名叱吒风云的黑市大老极有可能是遭到暗杀而身亡的传闻一下子传遍了整个黑市，在全里岛上上下下可说是引起了一场大骚动，就连巷子里的小猫走起路来都变得小心翼翼。

「你看到了吗?雷。机场和港口挤满了从世界各地赶来悼念的访客。拜梭特的顾客群可说是遍布全世界呢不过由于那些人不克表露身分，因此前来吊唁的全都是他们的代理人就是了。」

既然有可能是暗杀事件，那么所有的关系人自然也都无法置身事外了。

「他到底是被谁给做掉的呢?」

「谁知道，大概是同业者下的手吧?也或许是他跟其他帮派老大在议事沙龙里起了什么争执也说不一定。唉，毕竟他所做的工作很容易就会在不知不觉中招人怨恨。」

杰契司站着，雷坐在他的身旁，眼里眺望着这座有如成堆宝石般闪烁着耀眼光芒的不夜城，脑子里却浮现了相当复杂的感受。拜梭特爷的「密葬」让他咋舌不已。这名帮派老大的死，不但招来了岛内许许多多的大人物赶来慰问，就连来自海外的悼念者也同样是络绎不绝。

伊里甄斯真正的敌人并非黑市，而是渴求伊里甄斯基因资源的这个世界。

草原上的风夹带着一股寒意。一路绵延到丧礼会场的车阵煞车灯拉起了一条红色的串珠，仿佛用鲜血制成的首饰一般，鲜艳而醒目。这样的光景让雷对冯前几晚所说的话有了实际的体认『这座伊里甄斯岛不能只为了伊里甄斯本身而存在』、『要改变伊里甄斯，非得先从这个世界着手不可』。

杰契司在晚风吹拂下，鸟瞰着眼前这座基因索多玛城的夜景。雷在身旁注视着他的脸庞，边犹豫着是否该将冯真正的意图告诉杰契司。

（杰奇跟我和福丁布拉不一样，他是拥有合法公民权的自然人。）

冯说他要让所有的人造体在全世界都拥有公民资格。他说这个世界既不愿意正视自己欲望的衍生物，也不认可他们的存在价值。他要匡正这个世界，即便为此而发动战争也在所不惜。

与冯的出身有关的人造体疑云报导所带来的影响可谓不小。毕竟操作遗传因子技术生产、买卖人造体和克隆生物正是这座岛屿主要的经济活动。不只是那些与黑市有关的人，就连一向将人造体视为商品的伊里甄斯民众也无法接受自己的总统是个人造体。既然冯会遭到这样的质疑，那么即使是换成雷当上总统，群众肯定也是无法接受吧。身为一个人造体，在社会上究竟会遭受到什么样的待遇，雷自己再清楚不过了。对于冯至今所作所为的背后动机，此时的雷也多少有了一些实际体认。

（要让整座伊里甄斯岛的人民认同人造体的公民权，这绝对不是一个有理智的人会做出的判断。）

然而雷也不禁要猜想，也许冯自己也正是这么觉得，才会更加认为有必要这么做吧。也许他在得到至高的权位后，便是打算以独裁者的身分实现这样的理想为那些在社会上没有分量的人造体建立一个理想的国度。

（不可能的，福丁布拉。即使你拥有压倒性的权利，这座伊里甄斯岛的人民在情感上也不会允许你这么做的。）

雷听了冯真正的想法之后，似乎也能够明白对方为何连自己的挚友杰契司也无法坦白的原因了。雷是人造体，但杰契司并不是。包含雷在内的人造体全是被创造出来的、是商品，而自然人则是人造体的创造者、同时也是消费者。两者之间存在着明显的鸿沟。

「雷，你跟登肯碰过面了对吧?」

独自沉浸在思绪中而陷入一股忧郁情绪的雷忽然听到杰契司这句唐突的问话，他猛然回过了神。接着抬起头望着杰契司，杰契司此时正以锐利的眼神看着他。

「那个我」

「将冯的资料泄漏给麦基的人应该就是登肯没错。」

杰契司以雷过去不曾见过的严肃表情继续说道：

「如果我的推测正确的话，冯的养父会死可能跟登肯有很大的关系。他的净化程式资料库认证密码若是从瑞腾堡博士那儿拿到手的，那么一切就可以得到合理的解释了。」

「怎么可能，你是说瑞腾堡博士的死是登肯下的手」

杰契司看到雷激动的反应，露出了「果然如此」一切正如他所料的沉着表情。雷一不小心被杰契司将话给套出来，他确实跟登肯联络上了。杰契司蹲到了视线与雷平齐的高度，对他说道：

「雷，你听好，和你接触的登肯是个曾经企图陷害我们的人。他在五年前的革命中利用了我们，最后甚至打算将我们送上断头台。他是个执念很深、有如蛇蝎一般的男人。」

杰契司说的话让雷一时之间无法相信。他不认为登肯是这样的人，杰契司说的跟登肯告诉他的完全相反。

「可是，登肯说他是受到福丁布拉的蒙骗，因而从原本应该属于他的首相职位上被赶下来」

「你错了，雷。他只是想利用你身为后来者的身分，将冯从总统的宝座上拉下来而已。那家伙憎恨冯。我不知道他究竟跟你说了些什么，不过你绝对不可以听信他单方面的说词。」

听到杰契司这么说，雷的思绪陷入了一片混乱，他不知道自己到底该相信谁说的才好。紧接着，突然从楼梯那里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将雷由思绪中唤醒。

「嘘！」

杰契司伸手以食指抵住嘴巴，示意雷别出声。一名年约十二、三岁的少女铁青着一张脸、气喘吁吁跑上了丘陵顶端。而那名少女彷佛看到救星一般，直接朝着雷和杰契司飞奔了过来。

「发、发生什么事了?」

少女似乎有什么话要说，却又无法出声。雷看到她颈子上印刷的条码吃了一惊。这是他忍不住叫出声来。

（这是人造体的商品管理代号！）

有些造价便宜的克隆商品不会在体内植入品片，而是采用简单刺青或烙印作为识别方式，再当成商品出售。这些商品并没有登录在人造体管理局。不过，那条码便足以证明眼前这名少女其实是个商品。不知道究竟是没有声带的「瑕疵品」，还是纯粹被当成一种特殊诉求的商品而制造出来的?

「怎么回事?你是被谁追缉吗?」

「很抱歉，造成两位的困扰，这个克隆人是我们店里面的产品。」

一群身穿工作服的男子随即由公园的楼梯处现身。雷原本以为追在少女身后的会是黑市密探，其实不然。他们看来只是经营某间中古克隆人买卖的业者。

「不好意思，我们刚刚在下面的马路上遇到了车祸，才会让她趁隙溜了出来。还好被你们撞见了，真的是非常谢谢你们。」

少女躲到了雷的身后，无法克制的恐惧感让她整个人颤抖个不停。就在雷正犹豫着该不该将她交出去时，一名业者笑着说道：

「真的很不好意思，她的反抗性格比起其他商品还要来得激烈一些喂，还不快点回到货柜里去！」

他们对少女说话的方式让雷联想到了某种家畜，好像此时躲在他身后的是一头肉猪之类的动物。如果像冯所说的，要为这些克隆人争取公民资格，那么将会引发多大的争议呢?雷光是用想像的就觉得这件事简直比登天还难。对眼前这些人来说，冯的做法就好像要他们认同家畜有公民资格一样的难以忍受。

「车祸呀?那还真是麻烦呢。好了，雷，我们赶快把这个女孩子还给他们吧！」

雷一听到杰契司的催促，立即反射性地摆开架式，企图保护自己身后的少女。杰契司见状用力抓住了他的手臂，小声地说道：「拜托你不要在这种时候惹事生非好不好」。毕竟雷自己也是个通缉犯。然而，少女渴望得到救赎的眼神却让雷的心里产生了动摇。在雷的眼中，少女的模样已经与艾莉儿的影像重叠在一起。雷想救她，不过却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此时的他因为不知所措而显得慌乱不已。就在他犹豫不决的时候，数名黑衣人已经悄无声息地从那几名业者的身后冒了出来。

雷惊讶地瞪大了双眼。这群黑衣人在他来得及反应之前，已经出手袭击那几名身着工作服的业者。杰契司同样也只能呆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幕。几名业者在发出了短促的哀嚎之后便在瞬间应声倒地。

「你们是什么人！」

「可以把那个小女孩交给我吗?」

那群黑衣人的身后忽然传出了一个彷佛时空错置一般，带有透明感音质的嗓音。那声音给人一种有如男童高音歌手刚要开始变声的印象。接着，雷和杰契司便看到一名有着金色头发、褐色肌肤，容姿端正纤细的少年出现在漆黑的夜色中。

「你是之前那个！」

雷认得他。这名少年的名字叫安洁，是在雷和冯碰面的墓园中，欲取雷性命的刺客。

「我们又见面了，雷尔提。」

少年拥有一副教人联想到猫咪般轻盈纤细的躯体、如沙漠居民一般深邃的古铜色肌肤，还有在黑夜中闪烁着光辉的

（那双眼珠的颜色）

杰契司也不禁瞪大了眼睛凝神细看。少年的眼睛在不同的光线角度照射下，会呈现出既像蓝又像绿的光辉。那不是那不是孔雀眼吗?

「雷，他是什么人！」

「我也不晓得，我只知道他跟福丁布拉认识。」

「你说他跟冯认识！」

喂！安洁出声呼唤躲在雷身后的那名克隆少女。不过，少女仍旧心神不宁地抖个不停。

「不用害怕，我跟你一样都是人造体。不只是我，连他们几个都是。」

打倒了那几名业者的黑衣人同时取下了脸上的面罩，几张各具特色的面孔立即呈现在少女的面前。有人左右两眼的眼珠颜色不同，有人具有男女双性的性徵，其中甚至还看得到兽类的面孔。

「我叫安洁。我跟你一样，是由伊里甄斯的专家制造出来，被当成商品在里岛贩卖的人造体。我们正在召集同伴。来吧，跟我们一起走。这样你就永远都不需要再被当成商品来贩卖了。」

也许是听到了对方同样是人造体这点让少女觉得安心吧?少女离开了雷，快步跑到安洁的身边。

「你说你在召集同伴是什么意思！」

「我们要为人造体带来解放。」

「解放难道刚才那些人所说的车祸意外，就是你们」

对。安洁点了点头，同时将那名少女给搂到自己的身边。

「我们一直都在拯救被当成商品买卖、遭到残酷对待的同胞，并且给予安全的庇护。我身边这些人过去也曾经遭受到同样的对待雷尔提，你要不要加入我们呀?」

「什么！」

「只要加入我们的话，我可以帮你将身上的晶片摘除掉哦。不过，你身上的品片本来就是连机场内部的安全机制也侦测不到的特殊晶片就是了。」

（这家伙已经知道我是放逐之子了吗！）

杰契司立刻站出来挡在摆出警戒架势的雷面前，意图保护他。并微微侧过了头小声地问雷：

『这是怎么回事?这家伙也是『死神』吗?」

「不是。虽然我不太清楚，不过那一对眼睛」

孔雀眼。即便拥有高超的遗传因子操作技术，这座伊里甄斯岛却依然没几个人有能力创造出这种稀有的眼眸。

那也是「孔雀眼」吗?

莫非他也是放逐之子?

「你说你叫作安洁，你是冯的什么人?」

「冯是我的救命恩人。自从在这座岛上被制造出来之后，我就一直待在里岛，经过几度转手而落入了妓院，被当成奴隶使唤。当时，是冯将遍体鳞伤的我给救出来的。那个时候的我才九岁而已。对我而言，冯就好像是我的父亲一样。」

冯曾经救助过人造体的事实让杰契司听了大吃一惊。也许是因为冯自己本身就是人造体的关系，在杰契司的印象中，冯几乎从不接近将人造体当成商品买卖的里岛，更不会刻意去干涉人造体买卖的问题。不过，安洁此时看来大约十三、四岁左右，那么冯大约是在四、五年前救了安洁的，也就是他就任伊里甄斯总统之后的事了。

「杰奇，你小心点。这家伙日前在瑞腾堡博士的墓园中攻击过我。」

「杰奇?那个人就是杰奇吗?」

安洁以敏锐的听觉捕捉到了雷说的话，他立刻将锐利的目光转向了杰契司。

「哦那个男人就是『冯在这个世界上最信赖的人』吗?」

他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嗓音中带着些许不稳定的震荡。

「原来这个看起来有点迟钝的大叔就是『冯在这个世界上最信赖的人』呀?比我还让冯觉得信赖吗?」

安洁那双轻盈转动的青绿色眼眸忽然转暗，泛出了不祥的阴森气息，杰契司见状不寒而栗。雷也察觉到了危险，他即刻向前跨出一步来到杰契司的面前。

「你说你要保护有不幸遭遇的人造体，那是福丁布拉的命令吗！」

「不是，只是我自己想这么做而已。总有一天，我们人造体会用武力将自然人给逐出这座岛屿。这是为了将来这一战预先做出的准备。」

雷听了不禁倒抽一口凉气。

「安洁，你」

「我知道，雷尔提。你是被制造出来要取冯性命的人造体。冯派到你那边去的『死神』都被你给一一打倒了。不过我真的很难理解耶，你是不是搞错对象了呀?这座伊里甄斯岛有朝一日会成为我们人造体的乐园，其实你大可以成为我们的同伴呀。别再跟那个自然人鬼混了，跟我们走吧。」

（这家伙！）

杰契司仔细地听着对方所说的每一句话。正当雷打算先发制人，出手抓住安洁的时候，杰契司阻止了他。

「安洁，你刚刚说的话是什么意思?那些都是冯的意思吗?」

「冯冯的性格太过温柔，他对自然人太好了。不过我们可不一样，我们不会忘记自然人加诸在我们身上的迫害行径。」

安洁那张宛如天使般的脸孔露出了令人觉得很不舒服的狞笑。

「拜梭特爷的丧礼只不过是个开幕仪式罢了。接下来如果想在里岛赚钱，我看最好是选择葬仪公司吧。肯定会有接不完的生意呢。」

「你说什么，该不会就是你将拜梭特爷给！」

安洁立刻露出宛如纯真少年般的无邪笑容，说他只是「开个玩笑」罢了。接着，便带着爽朗的笑容率领一群同伴和他们拯救出来的克隆少女转身走下了台阶。雷和杰契司望着他们的身影逐渐远去，直至完全不见踪影为止。冰凉的晚风迎面吹拂而来，位在丘陵底下的里岛，灯火仍旧闪烁个不停。雷和杰契司背对着这样的景致，不知该如何为方才发生的事情做个总结。那是一个身分不明的少年，他们无法参透冯将这名少年留在身边的意图。既然安洁是在里岛长大的话，那他就不可能是放逐之子。可是，那双和孔雀眼呈现出同样色泽的碧绿色眼眸又该怎么作解释呢?

雷的胸口霎时涌起了一股莫名的不安。

（安洁那家伙的言论比起福丁布拉还要来得危险多了。总觉得有种很不妙的预感）

*

「哥哥！」

瑟蕾娜泪眼盈眶地迎接整整消失了一个礼拜时间的兄长。杰契司则是将朝着自己飞奔而来的妹妹紧紧地拥在怀里。

「喂，瑟蕾娜，你到底是要哭还是要笑啊?抱歉，让你为我担心了。」

雷看了喜极而泣、说不出话来的瑟蕾娜和杰契司一眼之后，便独自回到了位在阁楼里的房间。也许是接到了总统的命令，原本终日镇守在『赫瑞修』周围的亲卫队部署已经撤走了。直到这个时候，他和杰契司两人才能安然回到酒吧来。在这个屋檐倾斜的狭小空间中，雷窝在那张一翻身就会发出嘎吱声响的床板上。他看着由窗外投射进来的阳光，在床上翻来覆去。此时的雷深深觉得唯有这里才是能够让自己感到安适的场所。是伊里甄斯岛上唯一一个属于他、能让他自由呼吸的场所。雷希望自己可以永远待在这里永远在这间有杰契司与瑟蕾娜的酒吧里工作。对雷而言，这种日常生活中的无聊琐事才是最难能可贵的宝物。

然而，雷也知道自己如果再继续待在这间店里，无疑会威胁到属于他们的宁静祥和生活。

（虽然是人造体，可是我一直觉得自己跟大家一样。然而事实并非如此，我和他们这些自然人不同。如果福丁布拉会因为他的真实身分而遭到纠举，那么我也会。比起福丁布拉，我甚至连公民资格都没有。）

雷虽然在里岛看到了许多「可悲的」人造体。然而，他却始终没有意识到自己其实是他们的同类。他始终以为自己是站在一个援助者的立场，不过事实不然，他和「他们」一样是人造体。雷说什么也无法认同目前的这个现况。那些权贵花钱以基因改造的方式设计出来的胎儿就可以衔着金汤匙出牛，理所当然地取得富豪阶级的公民权，而伊里甄斯的人造体不只是毫无人权可言，甚至还成了买卖交易的商品。冯之前说过伊里甄斯扭曲的现况，其实是源自于那些世界富豪权贵的欲望使然，而这一点雷似乎也渐渐能够理解了。

（可是冯，你想做的事情实在是太有勇无谋了。如果你真的想要以武力来扭转现况，一定会为这个世界带来一场严重浩劫的。）

就在雷专注于思考时，上衣口袋里的手机却忽然响了起来。他吓了一跳，立刻手忙脚乱地取出了手机，而手机那端传来的声音更让他整个人跳了起来。

「登肯！」

自从那天以来两人便没再联络。虽然雷在遭遇第四名『死神』而濒死时被登肯所救，但他在那之后一心意急着要救出被囚的杰契司，完全不顾登肯的阻止。之后，他就再也没有登肯的消息了

「登肯，我有一件事情想要向你确认！」

雷立刻想要和登肯确认日前从杰契司那边听到的说法，但却被对方「嘘」了一声给制止了。

『有什么话等以后再说。还有，你别出声听我说就好，雷，今晚福丁布拉会出席拜梭特爷的丧礼。』

「你说什么！他要出席丧礼?」

登肯再度发出「嘘」声要雷安静。

『没错，他会过去。这是我从里岛的情报贩子那边得到的秘密情报。他今天晚上会隐藏自己的身分秘密出席丧礼。福丁布拉果然是跟黑市的那群帮派老爷有挂钩。」

登肯如此断言道。然而，电话这一头的雷却对这样的说法感到不知所措。如果是从前的雷听到了这一番话，肯定会表现出怒不可遏的激动情绪吧。不过，现在雷已经知道冯一直以来所抱持的真正想法，因此，登肯说的话并没有激起他的愤怒与冲动。

『那家伙果然利用了自己身为总统的立场，大啖黑市为他带来的利益。他的军事政府和黑市之间密不可分的关系，现在已经可以得到证明，这个腐败至极的独裁者嘴脸就是冯真正的面目。雷，机会只有今天晚上，我们要在今晚执行那个计划！』

「计划你指的该不会是那个」

那是他之前和登肯一起构思出来的作战计划。他们本来预计要在下个月的阅兵典礼时下手，现在登肯却突然单方面的「变更预定时程」。

「福丁布拉今天晚上并非以总统身分出席，而是以极机密的私人行程参加丧礼，到时候他身边的随扈也会相对地减少许多。因此，这次的计划如果发生什么万一，对我们这边来说更是具有压倒性的优势。没有比今天晚上更好的机会了。雷，我们上吧，杀掉福丁布拉！』

雷一时之间犹豫了。如果换成是一个礼拜前的他，肯定二话不说便答应登肯。不过，这几天以来的所见所闻让他对此事开始犹豫不决了起来。

『你怎么了?雷。我会负责完成大部分的准备工作。我已经弄到了丧礼会场的鸟瞰图，就连派驻警备队员镇守的相关位置也都了若指掌。你只要人来就可以了，我们就约在』

「等一下，登肯，今天晚上不行。」

『你有约会吗?把它取消掉吧。这种机会可是不会再有第二次的喔！我把监视人员干掉且逃走的事情冯早就已经知道了。他迟早会针对我而采取进一步的行动，我没有办法在这个岛上久留，所以今天晚上一定要行动才行！雷，我需要你的协助雷！』

登肯没有等雷回覆，便直接将会合的时间与地点告诉雷，「你一定要来」他说完这句话之后便挂掉了电话。雷的心里开始产生动摇，不晓得该怎么办才好。

即使我不去，登肯自己也一定会展开行动吧。一想到这里，雷脸上的表情立刻一变，他将手机放进了裤子口袋里，立刻拔腿冲出了房间。

*

在临爱尔南海岸的一处高地上，有一座爱尔南山庄，那里住的尽是些以贩卖人口为业的黑市富豪。拜梭特爷的丧礼便是选在这个爱尔南山庄里的一座典礼会场举行，那些帮派老爷的沙龙「城堡」也是位在这座高地上。

此时，来自世界各地的蒙面代理人已随着座车陆续抵达了丧礼会场的正门口。整个会场可说是隆重非凡，如果再在地板上铺上红毯的话，简直就像是某个知名影展的颁奖典礼了。雷来到一处接近丧礼会场的停车场与登肯会合。所有计划流程中的准备事项几乎都由登肯一个人张罗好了。登肯一见雷出现，二话不说便要为他说明整个计划的细节。雷见状连忙加以制止：

「登肯，等一下！我是来阻止你的。现在要执行这个计划还太早了，请你暂时先终止这个计划！」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呀，雷！」

不过登肯却不打算退让。

「这个计划如果不在今晚执行，以后可就再也没有这么好的机会了！」

「我跟福丁布拉已经碰过面了。」

什么?登肯一听不禁瞪大了眼睛。雷以认真的门吻试图说服登肯：

「那家伙真正的目的，其实是要为我们这些人造体争取公民资格。他至今为止的所作所为，都是希望有朝一日能够建构一个小再有人造体被贩卖或虐待事件发生的世界呀！」

登旨愣了几杪钟。他先是看着雷，然后便低头开始小声地笑了起来。

「雷，你果然是太年轻了，这种话你竟然也会相信。福丁布拉那家伙绝对不是你想像的那种人。他只是利用甜言蜜语来哄骗你心里的那一分正义感，好让你成为他可以操弄的工具罢了。」

「让我成为他可以操弄的工具?」

「没错。那男人虽然年纪轻轻，却异常地老谋深算、工于心计，是个让人大意不得的家伙，没有人比他更会卖弄心机跟要手段了。他的基因就是在这样的诉求下被调和出来的。我不是告诉过你了吗?他的DNA范本是二十世纪的某个独裁者。他的脑子里面全都是装着一些玩弄人民的主意呀！」

雷屏息听着登肯滔滔不绝地强调着自己的说法。

「他是净化程式的人造体创造部门〈CreationMesia〉所创造出来的超级诈欺犯。他永远能够猜到并说出你最希望听到的说法，好把你玩弄于股掌间，他对其他那些为数众多的支持者也是这么做的，就连将你藏匿起来的杰奇也不例外。你千万别被他给骗了，雷。我可以断言，他绝对是为了利用你才这么说的！」

雷完全哑口无言了，他感到天旋地转，头晕目眩。登肯一把抓住了雷的手臂，再补上了一句：

「相对于福丁布拉而言，你是后来者。站在批判者的立场去面对他，才是你存在的意义呀，你可别迷失了，雷，我们不能让瑞腾堡博士的警告变得毫无价值！」

*

「你说什么！那个叫『D』的寄了电子邮件过去你那里?」

杰契司在峰回路转之后总算又回到了店里，就在他正着手于营业前的准备工作时，麦基突然来了一通电话，他告诉杰契司大约在一个小时前，有封预告信函寄到了每曰舆论报的编辑部，上面披露了极为耸动的内容：

『我们会在今天晚上证明福丁布拉是个人造体的事实。』

杰契司立刻便联想到了拜梭特爷的葬礼。此外，这封预告信函不只寄到了每日舆论报的编辑部，就连其他的传播媒体也同样收到了这封邮件。杰契司忍不住对着电话那端追问道：

「他到底想要证明什么?有说要怎么做吗?预告信函上没写其他东西了吗！」

写是有写啦，不过我不能告诉你麦基如此说道。

「这对我们报社来说，也是确认冯是否为人造体的大好机会啊。」

混帐东西，杰契司忍不住咆哮了起来：

「想也知道这是为了陷害冯所设下的陷阱，快告诉我信里的内容，麦基！」

『那你得先回答我一个问题，杰奇。』

只见电话萤幕上的麦基露出了一个很玄妙的表情。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这个「实验」的事情了?』

麦基的问题让杰契司听了很不舒服，他挂了电话，套上外出服就要出门。瑟蕾娜出声叫住了他，然而杰契司却没有理会，他只是回了一句：

「抱歉，瑟蕾娜，开张的日期延到明天。」

杰契司跨上了他的重型越野车，接着焦躁地取出了钥匙，一待引擎发动后，便朝着即将入夜的石砖道上疾驰而去。

*

拜梭特爷真不愧为黑市的三巨头之一，全里岛都为他的丧礼而服丧。

他是个众所皆知的无神论者，因此仪式并没有在教堂里面举行，整个典礼会场更是看不到任何一位拥有宗教背景的人士。数以万计的礼花铺在死者巨大的遗照下，淹没了整个祭坛。他的遗体在经过检警化验之后，预先做了防腐处理被安置在灵柩中。由于拜梭特爷生前是华格纳的忠实乐迷，因此会场里也回荡着沉重的歌曲旋律，更为现场空气增添了浓厚的哀伤气氛。然而，这在里岛人士的定义中，却不过是个「低调且没有公开仪式的丧礼」，真要盛大举行的话，不知又会是何等夸张的场景?雷望着手捧鲜花的祭悼者行列，心里忍不住想道：果真如此，那岂不是要比照国丧办理了?

据说拜梭特爷的死因是头部被长条状的金属贯穿脑部，当场死亡。此时摆在他还体旁边的那把凶器英式罩刀，是他放在房间里的暖炉上用来装饰的宝贝。当他倒在自己寝室中的躯体被发现时，早就已经没有生命迹象了。监视摄影机里头完全没有拍到凶手的影像。如此不留痕迹的暗杀行动，让人不禁要怀疑是否是他身边的人所为。此时，会场内拜梭特爷的遗族正为着这一点而互相猜忌着，根本无法好好为自己的家主哀悼。

除了拜梭特家族之外，全里岛的黑市关系人也彼此警戒着，所有人都感受得到，情势已经变得相当紧绷了。

雷在登肯的安排下，以工作人员的身分混入了会场，埋伏着等待冯的到来。冯福丁布拉预定前来吊唁拜梭特爷的时间是晚上十点过后。拜梭特家族为了冯似乎也费尽心思，特地安排了一个谢绝其他访客的时段，让他得以在不对外曝光的情况下参加丧礼。

对冯而言，出席立场敌对的黑市帮派老爷丧礼，事实上也是非同小可的行程。真要比喻的话，就好像是一国总统出席黑手党领袖的丧礼一样。雷此时仍在脑中针对冯出席的事实，不断思考着几种不同的解释也许冯这么做只是为了要对他与拜梭特爷谈论关于缩小黑市规模、停止违法的人造体买卖的协定表现诚意。不过，就算此举被当成是他的军事政权跟黑市有着密不可分的利益牵连也不足为奇。冯曾经誓言要让伊里甄斯再度回到上帝的怀抱中。这样的抱负难道已经荡然无存了吗?或者他会这么做，还有什么其他意图?安洁的话一直盘踞在雷的脑中「拜梭特爷的丧礼只不过是个开幕仪式罢了」。

（该不会，杀死拜梭特爷的凶手其实就是）

「时间到了，麻烦你们疏散所有前来吊祭的访客，并将出入口全都锁上。」

负责统筹现场的指挥者下达了指令。雷也作势依照对方的命令行事，实则暗地里准备实行以冯为目标的暗杀计划。没多久，他偷偷带入会场的手机便收到了登肯传来的讯息：

（目标出现了。）

在仪式会场的后门回转车道上一辆黑色轿车刚抵达，福丁布拉从车上走了下来。由于今晚不是以总统身分出席公开活动，因此他并没有穿着军服，而是一套俭朴的黑色西装。此时，在他周围也看不到那些一向直挺挺地守在身旁的亲卫队，只有数名特务人员随侍在侧，随扈的人数可说是精减到最低限度。

（福丁布拉！）

这是雷打从那天在崔尼提丘陵的墓园以来再次见到对方。雷即便伸手握住了始终藏在自己小腿枪套里头的小型手枪，却仍旧犹豫着到底该不该再去使用它。

杀了冯，快点杀了他！如同以往般，雷的脑中仍会出现这样的「声音」。这种无法解释的念头在他的心里头不断的扩大，甚至已经到了只要他一时松懈，可能就再也无法以理智掌控自己身体的程度了。仿佛被逼急了一样，雷将消音耳塞塞入了耳朵里。他试着自问：这么相信后来者被植入脑中的净化程式所下的判断真的好吗?在我的思考还没来得及做出判断前，体内的本能就已经先一步认定，究竟是对还是错呢?

如果你不做的话，那就由我来动手吧！

登肯的决策仍然是毫无转园的余地。而雷则是在自己始终都没有下定决心的情况下来到了这个会场。他不知道福丁布拉是否真如登肯所说，是个拥有独裁者煽动特质的人。也许冯之所以刻意对雷表明自己的意图，不过是想要将这个后来者给彻底铲除掉罢了。

雷需要冷静地思考一下。冯的所作所为尽管过于偏激，不过对雷而言，却绝对不能说是个错误的决定：若是再加上雷自己也身为人造体的背景，冯的主张可以说是正确的抉择。但是

无论冯的目的究竟是什么，雷相信他的做法都会为伊里甄斯带来战祸。雷在意的除了伊里甄斯之外，还有杰契司和瑟蕾娜等人。对雷而言，既然自己是为了伊里甄斯岛而生，那么他就得好好思考自己是否有尽到保护这个岛上所有居民的使命。无论是自然人也好、人造体也罢，没有人希望被卷入战火之中。没错，福丁布拉的所作所为绝对有好好检讨的必要。而且，要挑起战端并非一个独裁者说了就算，如果没有得到伊里甄斯岛所有人民的共识，便无法发动战争。

不，冯也许真的办得到也说不定。他不但会发动这场战役，而且还会将自己的主张灌输到群众的脑中。雷一想到这点便觉得毛骨悚然。

（那家伙的想法实在是太危险了。不过，我立刻就要视他为对伊里甄斯有害的存在吗?杀掉他不是唯一的做法，我们拥有共通的语言，我可以说服他吗?）

「你在这里做什么，雷尔提?」

雷的心脏猛然跳动了一下。并不是因为有人唐突地叫出了自己的名字（他耳中的消音耳塞已经将外界的声音都隔绝掉了），而是一股强烈的杀意。堆放器材的阴影处走出了一个人影，映入雷眼帘的是个雷已经相当熟悉，拥有古铜色肌肤的美丽少年。

（安洁！）

对方举手将枪口对准了雷，边以冰冷的眼神审视着他，边开口说道：

「你果然只是一只危险的毒老鼠。」

紧张促使雷的心跳加速，血潮流动速度节节上升。

杀掉他，

雷的脑部在此时将所有的肾上腺素一口气全都释放了出来。他体内的「本能」迅速高涨，化成一股莫名的冲动在雷的心中大肆咆哮。

如果不杀掉他，死的人就会是我了！

我得把所有危险的存在全都消灭掉！

我非得杀掉冯福丁布拉不可！

*

冯一脚踏进了拜梭特爷的丧礼会场。

站在祭坛两侧的还族一起对着这名前来慰问的国家元首低头致意。会场里回荡着华格纳所作的肃穆旋律，将他一路引领到了祭坛上。

雷必须决定是否要实行暗杀计划的时刻逐渐逼近。

冯对着拜梭特爷的还像深深地行了一个鞠躬礼，准备将接过手中的白色礼花献到祭坛上。那张聪慧的脸庞不见丝毫惋惜的表情，只是一脸淡然地捧着花走向了礼花台上。

（拜梭特爷）

冯看着这位已逝黑帮老大的还像心中想的并非悼念之意，而是进行「确认」。眼前又一面高墙倒下了，他看到自己朝着理想更迈进一步。他前来参加丧礼，是为了要去除唆使这场谋杀的嫌疑。

（你们不过是我手中的一颗棋子罢了。）

会场里的音响忽然在这时候出现了异状。彷佛算准了冯放下礼花、准备转身离去的那一刻，华格纳的音乐莫名中断，经过短暂的空白之后，一首与刚才的肃穆乐曲几呈对比的音乐以极大的音量冲出了喇叭。

「什么！」

在场的人全都大吃一惊，开始惊叫了起来。此时的音乐呈现出与华格纳截然不同的跃动感是莫札特的第四十号G小调交响曲。该曲流泄出挑动人心的主旋律和充满戏剧性的合奏，交织出一首任谁都会陶醉其中的历史名作。

（是G小调交响曲！）

这首交响曲对放逐之子来说，是拥有和矫正信号相似波长的问题音乐，它是雷和冯共同的弱点。在一个如此封闭的空间中，以超大音量播放莫札特G小调交响曲，绝对能够达到压制冯的最大效果。位在二楼的音响控制室早已经被登肯所占领，几名工作人员就躺在他的脚边。登肯戴上了消音耳塞，伸手将控制音量的调节器转到最大。莫札特的G小调交响曲立刻从四面八方的音响以极大音量爆炸性地撼动了整个会场。会场里面的人顿时感到惊慌失措，然而反应最为激烈的却是冯。一如两人事先预料的，冯的五官整个都扭曲了，他痛苦地捣住了自己的脸战术奏效了！

然而，出现这种反应的人并不只有冯，就连站在雷眼前的安洁也捣住了耳朵，一脸十分痛苦的表情。

「呜哇啊呃啊！」

安洁不断挣扎的模样让雷看了不禁倒油一口凉气。

（这家伙果然也是放逐之子，）

「可恶！」

在安洁带着一脸痛苦的表情扣下扳机之前，雷早已经先一步避开了。他朝地面蹬了一下，宛如身手敏捷的猎食性动物般钻入了安洁的怀里，接着一把夺下了对方手中的枪枝，同时用力一击将他打倒在地。接着，雷跨过昏厥在地的安洁，直往会场飞奔而去。

「喂，怎么回事?好像有股烧焦味耶！」

「有烟！失火了！」

参加丧礼的来宾此时已经陷入了一片慌乱之中。登肯设置在后院的定时装置引燃了烟雾器，浓浓的黑烟立即从后门窜了进来。在所有人看到黑烟而开始疯狂逃窜的同时，雷却毫不犹豫地往会场里面冲了进去。尽管莫札特G小调交响曲依旧以超大音量回荡在整个会场中，然而雷的耳朵早就塞了消音装置，音频侦测器让他得以确认情况是否依旧对自己有利。随侍在冯身旁的特务早被登肯给料理掉了。他们的目标此时可说是处于毫无防备的状况。

冯的身影就在黑烟的另一端。

就是现在，动手！

雷脑中的声音对他大声咆哮着。也许是意外碰上安洁，让他脑中那根维系住最后一丝理性的保险丝烧断了吧。雷已然成为一具任由体内「净化程式」操弄的傀儡。冯的行动已经完全被莫札特G小调交响曲给绊住，雷打算抢在曲子结束前杀掉这名前驱者。一切完全按照登肯的作战计划顺利进行着。雷让体内难以抗拒的强烈冲动占据了所有思绪。他将依照登肯的计划，成为一名傀儡刺客。

福丁布拉已经完全无法动弹了。

打倒他！

一旦错过，以后就没有机会了！

雷的手中紧握着从安洁那里夺来的枪枝，从他的眼神中已经看不出任何自我意识的存在。他以食指紧紧拟住了扳机，将准心指向黑烟彼端的猎物。

雷凝神细看。

一个模糊的黑色人影出现在黑烟之中。那是一名穿着黑衣的男子，他也直挺挺地站着面向着雷这边。不一会儿，等烟雾消散之后，雷看到了那名举枪面对自己的正是福丁布拉。

（怎么可能！）

雷不禁低头看了一眼腰上的音频侦测器，会场里的确还回荡着莫札特的G小调交响曲，而且仍旧以最大音量播放着。

然而福丁布拉却完全没有受到影响。他彷佛没有听见这首曲子一般，脸上不见任何痛苦的表情。此时，正带着坚毅的眼神注视着雷。

（怎么会有这种事）

一阵枪击笔直朝着雷疾射而来。

冯一枪打中了位在雷身后的变电箱，砰、砰连发的射击让会场内的所有电器顿时失去了作用。不只灯光骤然消失，就连音响也完全静止了。会场内此刻只剩下紧急照明用的微弱光线驱离着黑暗。

雷腰上的音频侦测器萤幕不再显示音波的起伏。

整个丧礼会场顿时被宁静所覆盖。

（为什么）

雷摘下了消音耳塞，此时已经听不到任何声音。

「为什么没有奏效?」

冯以冰冷的视线直视着雷。

「你们打算用莫札特G小调交响曲作为箝制我的武器，然后将我干掉是吗?很还憾，那对我完全无效。」

「怎么可能！为什么会这样」

「我早就知道这首曲子的主旋律跟矫正信号的波长变化十分相似，它会为放逐之子的脑部带来难以承受的痛苦。不过这对我完全无效，因为我已经克服这个弱点了。」

雷无法掩饰自己的惊讶。

「克服这个弱点?」

「人类的确可以藉由强韧的意志力来克服弱点。为了要消除自己对于人格矫正信号的恐惧，我曾经凭着强烈的意志力，不断地在自己耳边播放莫札特G小调交响曲。」

这怎么可能雷小声说完后便噤口不语。他无法相信冯可以不停地在耳边听着这首令他们觉得恶心难受的旋律。然而，冯竟然真的这么做了。

「养父一直很喜欢莫札特，却独独不听他所写的G小调交响曲。」

那是一首经典名曲。然而瑞腾堡博士却从来不听这首曲子，这教人无论怎么想都觉得很奇怪。冯在自己总统府中的房间里放了他台二一十世纪的古董音响，那是瑞腾堡博士的遗物。除此之外，冯也保留了义父搜集的所有莫札特的专辑。

「我在义父所写的旧论文中，找到一篇论述如何利用声音讯号控制脑部细胞，并且加以矫正的相关文章。他在这个实验中，便是使用了莫札特所写的交响乐曲。论文中还指出，其中最具效果的便是莫札特的G小调交响曲。而科学八杰日后也在〈EditionMesia〉负责的任务中，以这首曲子作为矫正放逐之子人格的工具。」

「那么，你是在知道」

冯知道莫札特G小调交响曲中的旋律酷似净化程式所使用的矫正信号，因而设法强迫自己去克服这样的弱点。雷不禁要想，像冯这样在极大的痛苦之中，一步步适应这首用于消去自己脑内人格的旋律，究竟需要多强韧的意志力才能克服?

「谁告诉你这首莫札特G小调交响曲的旋律与矫正信号波长相似的?是登肯吗?」

咕。雷忍不住吞了口口水。冯见状并没有就此罢休，他以强势的姿态继续施加压力：

「这种讯息如果是从〈EditionMesia〉的资料库中取得的，那么除了他之外，应该没有别人可以办到了。雷尔提，登肯在哪里?你快点说。」

「呜呜啊啊啊」

「登肯人到底在哪里！」

雷瞬间将力量施加到了扣在扳机上的指尖。然而，冯的动作比雷还要快上一步，他的枪口已经喷出了火花。

（枪声?）

丧礼会场内的枪声传人了建筑物外侧的杰契司耳中。他好不容易才赶到了这个事发现场。正门外头众集了一堆从场内夺门而出的吊唁访客，此时正为了发生的意外而骚动着。杰契司在阵阵的怒吼与哭叫声中，捕捉到了一声划破干涩空气的枪响。

「可恶！登肯这个混帐！」

他完全不理会警备人员的制止，强行推开了挡住去路的人群，快速冲进了丧礼会场。入口处的大厅此时弥漫着阵阵的浓烟。不过，杰契司立刻就判断出这些烟并非起因于火灾，而是由烟雾器所制造出来的。

「冯，你在哪里?」

雷被吓得瘫坐在地上。然而，福丁布拉并非开枪射击这名冲着自己而来的后来者。正当雷为此而觉得恍惚时，如雨滴般的玻璃碎片由上头朝着他洒了下来。冯的子弹是打在建筑物顶端的玻璃天窗上头。紧接着，冯又将枪口指向因腿软而瘫坐在地上的雷，他带着强势的姿态睥睨着雷。

「杀死我养父的凶手就是登肯。」

雷忍不住吸了一口气。

「你你说什么?」

「那家伙杀了瑞腾堡博士，再从他的手中取得了净化程式资料库的连接密码，从中盗取了〈EditionMesia〉部门的相关资料。雷尔提，那家伙既卑鄙又可恶，是他杀了我养父！」

（怎么可能）

雷惊讶地坐直了身子，头部却突然像是遭到锐利针头贯穿一般地难受。锵！有如金属撞击声一般尖锐的声音持续不断地刺激着他的脑门，让他忍不住抱着头全身缩成了一团。那声音带着一股强烈的压迫感，紧紧地掐住了雷的意识。

（这是怎么回事！）

雷硬撑着微微睁开了眼睛，发现眼前的冯也和他一样，带着痛苦的表情抱头蜷曲着。

（这是！？）

冯和雷所听到的声音，已经远超过一般人类的耳朵所能辨识的频率：那是一万六千赫以上的超音波。

「这该不会是」

冯似乎也已经搞清楚这是什么声音。它依旧毫不留情地袭击着两个人的脑部。冯终于再也承受不住而屈膝跪地。那种感受就好比整颗脑袋被什么东西一把揪住，再拼了命地拉扯一般，直叫人头痛欲裂。

「可恶，登肯那个混蛋唔！」

冯极力忍着不让自己崩溃。他咬紧牙关，愤恨不平地说道：

「竟然设下这样的陷阱雷尔提登肯那家伙是想要把我们两个一网打尽」

「你是说他想把我们两个一起做掉?」

冯强忍着痛苦高举枪口，朝着拜梭特爷的祭坛上连开了几枪。子弹打落了死者的遗像，慰问者献上的礼花花瓣瞬间四散，在空中飞舞着。冯立刻发现了那个从祭坛里侧逃走的人影。那是戴着抗超音波头盔的登肯，他的手里还握着一把来福枪。

「你别想逃走！」

已经慢慢适应的冯，一边抗拒着超音波信号，一边在后面追赶着登肯。雷也很想追上去，无奈手脚却完全不听使唤。

（可恶唔，身体完全动不了！）

杰契司从会场后方的旋转门那里跑了进来。他一把将抱着头，已经快要失去意识的雷给抱了起来。

「喂，雷！你为什么会在这里！振作一点呀！」

「这这个声音快把它关关掉唔。」

「声音?我没有听到什么声音呀！」

雷捣住耳朵，翻着白眼的模样让杰契司察觉到了事情似乎不太对劲。记得以前曾经听冯说过，放逐之子拥有如蝙蝠一般敏锐的听觉。

（他所说的声音该不会是）

杰契司一脸慌张地开始到处找起远在他的听力范围之外的「发音来源」。那极有可能是一种指向性的超音波发射器。即便是耳朵听不见，但那种音波所带来的压迫感，应该也可以让他找到发出这个声音的方向。杰契司绷紧了自己的神经，不多久便察觉到由祭坛那边传来了一股极不寻常的压迫感，接着，他便以视线捕捉到了一具摆在遗像旁边、伪装成音箱的可疑机械装置。杰契司立刻从雷的手中抢过了手枪，朝着那具音箱射击。音箱发出了火花，零件四散，音波也在那一瞬间嘎然而止。雷从超音波的压力中解放，双手立即垂了下来。

「雷，冯呢?冯到哪里去了?」

「登肯登肯那家伙」

杰契司猛吸了一口气登肯！

（果然是那个家伙干的！）

发布那篇袭击预告的『D』的确就是登肯没错！

雷伸手指向了逃生门。杰契司很担心冯此时的安危，「你乖乖待在这里别乱动」他丢下这句话之后，便转身去追冯了。

「站住，别想逃，登肯！」

会场后院的走廊上留下了一滩滩的血迹。那是登肯的血。冯击出的子弹贯穿了登肯的右腿，让他受了重伤。此时的冯追在时而转身开枪威吓的登肯身后，将对方逼入了搬运货物专用的出入口紧闭的门扉前，让他再也无路可逃。

登肯取下了头盔，紧握着手中的来福枪。冯丝毫不畏惧枪口正对着自己，边喘着气、边开口说道：

「我是负责矫正你的后来者，你无法对我开枪的。」

登肯听了嘴角浮现了一抹得意的笑容。

「呵呵，好久不见了，福丁布拉。真正的矫正信号听起来感觉怎么样啊?」

「你说什么?」

「刚刚我放给你们两个人听的，就是经过超音波转化的真正矫正信号，那是在修正我们放逐之子的人格时，实际使用的矫正信号。怎么样?这首催眠曲的音色你听起来应该觉得很熟悉吧?」

「你这家伙！」

「你赢不了我的。你的脑袋现在已经准备好要接受人格再造的手续了，你已经准备好要接受我的洗脑了。」

「那种东西对我一点效果也没有！」

冯咬牙强忍着满腔怒火恶狠狠地瞪着登肯。

「把我的档案送到麦基那儿去的人就是你吧，登肯?」

「呵呵呵，没把〈科学八杰〉留下来的档案资料库全部销毁就是你的不对了，要恨就恨你自己太天真了吧。是你将我从首相的位子上赶下来，夺走了我的人生。福丁布拉，你这个可恶的家伙！这就是我的报复！」

登肯纵声大笑着。

「说话比起开枪要来得快多了。来吧，接受人格矫正吧，福丁布拉，发誓永远效忠于我吧！」

「你这个混帐！」

「说话小心点，福丁布拉，虽然我无法对你开枪，不过，现在只要我一声令下，你就得乖乖自杀了呢。」

登肯宣示着自己的胜利。

「这是我长久以来累积的愤恨，冯。《人格格式化命令！代号F！》」

仅仅一句话便让冯的四肢宛如遭到捆绑般忽然僵直住。登肯走到冯的面前，直视着那一对此时圆睁着不动的孔雀眼。

「《确认下令者，set强制行动『将枪口对准自己的太阳穴』》。」

在登肯一声令下，冯举起了手里的枪枝，颤抖着抵住了自己的脑门。即便冯试图用意志力制止，但他的右手却硬是完全不听自己的使唤。

「怎么可能」

他拼了命的想要抵抗，却无法将自己的意识传达到手中。头颅右侧传来一阵冰冷的触感。现在维系着他的性命的，便是扣在扳机上的食指。在登肯嘴唇微启，正要下达命令的同时，冯赌上自己所有的意志力，于千钧一发之际切断了咒缚，将枪口对准了登肯。登肯一惊，立刻反射性地伸出手抓住了冯的手腕，却来不及制止对方扣下扳机。登肯的腿又挨了一枪，他猛然夺走冯的手枪，将冯推倒在地。两人因这股冲击力道而在地上滚了一圈。就在冯于扭打中再度占上优势时，登肯又出声叫道：

「『你不准对我出手』！」

「！」

冯掐在登肯脖子上的手掌忽然僵直无法用力。然而登肯却没有放过这个机会，他一脚用力踹在冯的身上，再顺势压制住冯，伸手揪住了冯的黑发。

「乖孩子。福丁布拉，我们来更改你的净化程式吧。」

冯带着急促的呼吸，以充满憎恨的眼神怒视着登肯。

「我果然不应该饶你一命，我早该听从我的「本能」，直接取你性命的！」

「『F不准对D出手。从今以后，不准再忤逆我！』」

「冯！」

杰契司刚好在这时候赶到，为了保护冯，他整个人冲了过去，一个肩膀狠狠地撞在登肯身上，冯终于得以由对手的压制中解放，同时再继续追着登肯攻了过去。

「杰奇！」

「冯，快走！把消息泄漏出去的就是这个家伙，我绝对不会让他称心如意的呜喔！」

登肯出手袭击杰契司的眼睛。他是个人格腐败至极的放逐之子。这一招让杰契司反射性地伸手防御。然而登肯却已经趁机逃开，他伸出了手想要抓住那把方才在扭打中掉到地上的来福枪。

「杰奇！」

雷也赶来了，他的声音与冯的重叠在一起。从后方赶到的雷刚好目睹了杰契司正遭遇到性命垂危的紧急时刻登肯将枪口对准了他的胸口。

「危险！」

雷的惊呼声被轰隆响起的枪声给盖过。他瞪大了眼睛，只见一个男人为了保护杰契司而飞身至两人中间企图阻挡。

是冯。

冯为杰契司挨了那一枪，子弹贯穿了他的胸膛。

「冯！」

杰契司赶忙跑向倒在一旁的冯。紧接着，又连续响起了数发震耳欲聋的枪响是安洁。他两手各持一把手枪，左右开弓地朝着登肯毫不留情地连开了数枪。登肯连吃了好几颗子弹却没有倒下，他点燃几根发烟筒，朝着杰契司等一行人扔了过来。瞬间，一片白烟便遮住了众人的视线。

「冯，你振作一点，冯！」

杰契司将中弹倒下的冯一把抱起。在看到自己的手心里满是鲜血的同时，整个脑袋已经是一片空白。

「冯！」

雷一脸茫然地望着眼前的两人。

伊里甄斯的国家元首竟然为了保护杰奇这个没没无名的平民百姓，而以自己的身体挡下了子弹。

（原来如此）

雷总算是发现了。

他在冯身上找到了比莫札特的G小调交响曲更有用的弱点。冯福丁布拉，他握有伊里甄斯最大的权力，同时也是一个无懈可击的领导者，更是唯一能够克服矫正信号威胁的放逐之子。然而，他却有一个无法战胜的弱点。

（是你，杰奇你就是冯最大的弱点。）

杰契司看着几乎已经没有呼吸的冯，不断地大吼着：

「振作一点，冯！你不能就这样死掉呀冯！振作一点，冯！」

听到枪声的人群此时终于赶到了这个搬运货物专用的出入口。此时已经看不到登肯的身影了，安洁也追在登肯的身后跑了出去。他的眼眸熊熊燃起了狂暴的怒火，好比一头在沙漠中追捕猎物的肉食性猛兽一般。

登肯恐怕是劫数难逃了。

*

军方派出紧急车辆载走了冯。雷无法看到最后一刻。还好冯身上穿了防弹衣，击中胸口的那颗子弹贯穿力道全被防弹衣高黏性树脂的材质给吸收掉了。倒是打在肩头的子弹划破了冯的皮肉。杰契司陪在一旁，他说什么也不肯离开冯的身边。

（福丁布拉。）

雷不顾自己身上的伤势，站在原地看着蓝色的警示灯逐渐远去，直至消失不见为止。

如果愿意，现在的他已经有办法将冯给收拾掉了。这是他在看到当时那个景象后所得到的结论。

杰契司樊。

他绝对是冯福丁布拉的阿基里斯腱没错。对于没有任何血亲的冯而言，杰契司是他唯一的弱点。他可以让冯忘了自己身为一国总统的身分，即使舍命也要保护他。

（这点可以加以利用）

这样的想法让雷自己也觉得不寒而栗。可以利用?利用杰奇?他到底在想什么啊。但他就是无法抛开这个念头。这难道是身为后来者的本能吗?雷实在是难以置信。

矛盾的思绪在他心里不断冲突着。

他得做个了断才行，而且这个时刻很快就会来临。他的未来究竟在哪里?而伊里甄斯又该何去何从呢?

一场猛烈的暴风雨即将来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