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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卷 现在1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仁心 
 
    八月末的天空，那是仿似终末的苍穹。如若这个世界能这般徐缓平稳地走向终结的话，那我觉得倒也不坏。 
 
    －－－－－－－ 
 
    我不怎么喜欢家乡，因为那会让我想起她。 
 
    在升上大学的同时到了东京，之所以想要赶紧离开老家也不过是一心想要逃离苦涩的回忆。并没有胸怀什么梦想和什么目标，只是想要逃走而刻意把远在东京的大学从头到尾一个不漏地考了一遍。然后毫不犹豫地给一个所录取自己的学校打进学费，找了个房租便宜的住处，之后基本是带着身上穿的衣服就离开了家乡。 
 
    其实家乡并不算有多么偏远，乘上电车也不过是数小时的距离罢了。可即便如此，自从我到了东京之后就再没有回去过。于是父母频繁和我联系，说是正月和盂兰盆节好歹找个什么借口回来一趟吧。可我这个人从小就是越是被嘱咐就越是固执己见的那类人，由是更加不想回去了，在大学一年到第二年的冬天当真是从没去过，哪怕一趟。 
 
    从小学开始一直到高中都和我有着难解之缘的儿时玩伴兼朋友——多仁幸树给我发来邮件的时候，是家乡邀请我回去参加成人式的第二天。 
 
    “成人式你会回来的吧？大家都久违地想要看看你呢。”  
 
    如果只是这样的话说不定我会连回复都省略掉，直接无视他。但是，多仁他很少见地在后面加上了一段颇有用意的简短文字。 
 
    “给葵学姐上柱香吧。” 
 
    去年的忌日都没有回去的罪恶感——加之我才想起来自己还没从没给她上过香，不由得被这句寥寥几字的话剧烈地摇撼了内心。 
 
    结果过年之后的一月份，我踏上了时隔两年都没有回去过的故乡土地。被踩踏得严严实实的白雪绒毯冰冷得像是在拒绝我在东京买的平底鞋一样，刺得生疼。 
 
    在徒有形式的成人式结束之后便是同窗会。虽然众人脸庞看起来都没有什么大的变化，然则阔别两年之后再一次见到在故乡熟识的面孔也实在是叫人感慨颇深。给我发邮件的多仁是这次聚会的发起人，一开始似乎十分忙碌，终于能坐下之后整个人立马就瘫了下来，靠到我的边上，久违地对我笑了笑。明明才两年不见，他却已经长成了一个相当合衬绔裤的精悍男人。 
 
    “不是在成人式上见过了吗？” 
 
    我依旧是那身在东京穿的衬衫打扮，而周围的男生们多数都着绔裤，于是开始说着“你可真新潮”来取笑我。 
 
    “离开了峰北的人，气氛上都变了好多啊。” 
 
    长着一张圆脸的男人加入到了我们的对话中。是须藤。 
 
    “怎么会呢，那边又算不得是什么魔都。” 
 
    “是吗。成吾，可感觉你好像有点憔悴啊。像是被大城市的空气削尖了一样。” 
 
    那个成吾就是我了。全名是渡成吾。 
 
    “还不是因为生活。自从一个人独居之后都瘦了五公斤。” 
 
    我苦笑着回答道。毕竟一旦开始独居生活，立刻就会明白老家的餐桌到底有多么丰盛。 
 
    “真是这样吗？有好好吃饭吗？你两年前离开这里的时候，可是茶饭不思的啊。” 
 
    多仁的语气很严肃。说不定这两年中，他远比我所认为的还要担心我，事到如今罪恶感才让我隐隐作痛。 
 
    “……我、那时候有那么糟糕吗？” 
 
    “现在也好不到哪里去。脸色发青的。” 
 
    “有吗？” 
 
    “都已经过了四年啊，差不多也该看开了吧。女人不到处都是吗，要不然我给你介绍几个。” 
 
    我苦笑了一声，然后把探过身来的多仁推了回去。 
 
    “行了，多谢心意。不过我还是没有那种想法。” 
 
    多仁像是在强忍着什么一样地皱紧了眉头。 
 
    “嘛……也是。毕竟是位那么漂亮的人。葵学姐她，着实像是画中的薄幸美人啊……” 
 
    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我全身都绷紧了。用手死死地压住裤子的右边口袋。 
 
    当时的我还是高中二年生。而她明明比我长两岁，却只比我高一年级，是个三年生。长长的秀发和雪一样白皙的肌肤，似乎随时都要折断的纤细手脚。整个人显得娇小玲珑，我还记得自己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以为她是高一学生。看起来恭谦温良，为人天真开朗。 
 
    “真是意外啊。做梦都没想到成吾你居然能和那种人交往。” 
 
    “那种人是哪种人？” 
 
    “年长。而且还是高岭之花。” 
 
    “啊……嗯。其实我也没想到。”  
 
    我自己都觉得能够得着她是一种奇迹。 
 
    “我说，葵学姐是……” 
 
    红着一张脸的须藤像是酒后话多一样地问。 
 
    “打住。这可是当着她恋人的面呢。” 
 
    多仁轻轻戳了他一下让他闭嘴。而我则只用眼神向多仁道了个谢。在那之后已经……过了四年啊——自那名叫做葵透子的女性香消玉殒之后算起。 
 
    高中二年级的时候，我和透子交往了。她是我的初恋。青春期的萌芽，又或者说是开始把异性当作是异性加以意识，总之我在这方面比较晚熟，直到中学我都还完全没有那种欲求，因而当我第一次发觉自己喜欢她的时候，还对那种感情抱有一种惶恐。于是在中学那阵子，我才头一次理解到所谓的“交往中”的男女就意味着男女之间的恋爱情愫。 
 
    我真的是喜欢她。高二的我甚至有些自以为是地如此坚信——说不定今生往后都不会这般喜欢一个人了。 
 
    “上过香了吗？” 
 
    多仁往空杯子里倒满了啤酒。 
 
    “还没。想着明天再说。今天要是去了的话，到这里来的时候难免会板着一张臭脸。” 
 
    “是嘛……有道理。” 
 
    多仁补上一句让你费心真是抱歉了，然后又往他自己的杯子里倒上了约一半的剩下的啤酒，接着很有气势地一口咽下。 
 
    “你会留到什么时候？” 
 
    “学校还有课呢，得赶紧回去。明天想着要到透子家去一趟，再有就是给她扫扫墓。” 
 
    “嗯。我陪你一起扫墓吧。花和香我来买。” 
 
    “……嗯。有劳了。” 
 
    轮到我往他的空杯子里倒酒，于是我们就这样轻轻碰了碰杯。 
 
    这并不是我们第一次喝酒。多仁和我早在十五岁的时候就悄悄地偷父母的酒来喝。不过很不可思议的是，到了二十岁之后再喝的酒倒是尝到了实打实的成年人的滋味，把我们熏醉得恰到好处。 
 
    对于把这座山间小镇命名为峰北镇的先人们，透子管这里叫做姆明谷。（译注：姆明谷出自托芙·杨森创造的童话故事）。自那之后，她还管自己叫做姆明，管我叫史力奇。（译注：这里皆采用了国内较为普遍接受的译名）。那时候，我尽管还没有决定高中毕业之后就要离开这里，但是说不定透子已经隐隐料到了。如果说她是把没准总有一天将会离开小镇的我和浪子一般的史力奇的形象重叠起来了的话，那如今的我这副境地可真够讽刺的了。毕竟史力奇会在春季回到姆明谷，冬天的时候则遍寻不着。 
 
    这是个很小的镇子。与其说是乡下，不如说只是人口特别少。顶多只是在标高一千来米的山麓上，沾了作为铺设铁道来说的交通要冲的光而繁荣了一时。然而随着大山被挖出了一个隧道而渐渐沉寂，现在的话车站前的商店街已经不见往昔繁荣时期的面容。昨天还听多仁说到因为小镇上的综合设施废弃和少子化的影响，我们曾经上过的小学都已经关停。估计往后只怕是越来越荒凉吧，考虑着这种事情感觉像是事不关己。 
 
    在去透子家之前先绕到了峰北站。车站前的一大排硬币储存柜落满了灰尘毫无意义地镇守在原地——那自然不会是在东京见到过的那种能够使用电子货币结算的最新款式，功能上是模拟电路集合圆盘筒状锁。如果往里头放入100日元的硬币的话还会像在市民泳池里的那种储物柜一样，时常还会再把那100日元硬币返回来——就是那么一种物件。几乎所有的柜子都已经生锈，或者是已经坏掉不能用了，归根结底很有可能是因为完全没有人使用所以甚至不会有人为此投诉。在高中时代的话，至少还有1、2、7、13、15、21号这六个编号还是可以用的。当时还流传着到了13号的星期五，13号的柜子里就会出现一个人头，或者是在七夕把许愿短签放进7号柜的话愿望就能成真——这种如今想来甚是高中生会津津乐道的传闻，让我觉得有点好笑。现在的话这里已经不再被看作是储物柜，而是被品行不良的人当作是垃圾场了，柜门上被喷漆画出了一个奇异的标示。 
 
    打开17号的柜子，里头镇坐有一卷落满了灰尘的胶带。柜子里头的顶上还用胶带贴出了一个交叉，其中有什么往外突出。我把胶带撕开，把里头的东西握在手里——是一把钥匙，勉强能分辨出上面写着数字21。 
 
    我移动到21号柜子前，正想把钥匙插进去的一瞬间又把手停了下来。因为21号柜子的门有些微妙的歪扭。把手搭在门上，随着吱呀作响的讨厌声响，门就散落着铁锈粉被打开了。看来在这些年里头连21号的柜子也坏了，即便是把钥匙插进去也没办法让锁扣回归原位了。 
 
    我往21号柜子里头看。发现有沙子灰尘和落叶被吹到一隅，还有一个奇妙的东西屹立其中。是个玻子汽水瓶，而替代玻子的东西是一团被揉成圆球的纸。从瓶子表面也落满了灰尘来看的话，似乎是已经被放在这里许久了。是不是在门锁坏掉之后有谁把这里当成漂流瓶的交换地了呢。一想到还有小孩子像以往的我们那样做，在勾起我一丝微笑的同时胸口也猛地缩紧。 
 
    我还找了找会不会有别的什么东西，但是除了积攒起来的灰尘砂砾之外再无其他。于是我留着瓶子不动，就这样将柜门关上。 
 
    透子是个独生女，和她的母亲还有祖母一起生活。听多仁说过，在透子离开的一年后她祖母也亡故了。我曾见过她祖母一次，然而透子和她父母长得都太不相像，倒是和祖母夏澄奶奶很像。为人恬静开朗，洋溢着阵阵暖意，待人柔和，那位不可思议的老妇人身上总有一股有如春日阳光气氛。 
 
    按下了挂着“葵”字名牌的家门的门铃，平房的拉门就打开了，走出一位身着围裙的女性。她就是透子的母亲，优香理夫人。我虽是时隔四年之后再一次见到她，却不免感觉她似乎憔悴了点。也是理所当然啊，毕竟在这短短四年里就痛失了两位家人。 
 
    “哎呀……哎呀哎呀哎呀呀” 
 
    当她发现来人是我的时候就作出了我在电视剧上见到过的反应和微笑。 
 
    “久疏问候了。” 
 
    “现在已经会用上久疏问候这种有难度的词汇了呢。” 
 
    她之所以这样子打趣说不定也是在照顾我的心情。最后一次见她的时候，说真的我们那时的道别方式相当尴尬。 
 
    “是不是瘦了点？听说你考上了东京那边的大学，见不着人还真是挺让人担心的啊。” 
 
    “真是不好意思，我过得还行。倒是优香理夫人您似乎是消瘦了啊。” 
 
    优香理夫人只是笑笑。 
 
    “请进吧，透子也会开心呢。” 
 
    当我和透子交往的时候，曾经好几次造访葵家。因为透子不是很守时，所以常常是我到她家来接她，一来二去没多久也就和优香理夫人打上了照面。至于因工作原因而只身赴任的父亲，和高龄且腿脚不便的夏澄奶奶都几乎不怎么见得上面。 
 
    透子总是毫不在意地把我带到她的房间去，倒不如说在葵家里头我也就只见到过透子的房间。 
 
    当我走向透子房间的时候，拉开了道隔扇，然后露出对面那头的日式房间。那里头传来一股铺有榻榻米的地方特有的蔺草的味道。摆放在佛龛上的两张遗照正看着这头——是透子和夏澄奶奶。 
 
    顿时感觉心脏被谁牢牢捏住，接着像是被拧毛巾一样使劲绞紧。在这两年里我都尽量不看透子的照片，那些留在手机相册里的照片也在她死去的那一天被我全部删除，留下来的实体照片也全被我塞到了老家的抽屉里头。至于脑袋里头的相册则被我强行沉没到了记忆之泉的深处。 
 
    可即便如此也还是让我在瞬息之间回忆了起来，回想起从她的发间飘散出来的香皂的怡人味道，小小的举动还有触碰到的肌肤的感触——当我看到这张照片的瞬间，一切的一切都从记忆的湖底如同猛地被拔下木栓的碳酸一样喷出，让我好一阵眩晕。 
 
    “成吾君？还好吗？” 
 
    是优香理夫人的嗓音。 
 
    “我、没事，还好。不好意思……” 
 
    我取过一根线香。香炉上正飘来淡淡的薄烟，我一直呼吸着这股味道直到自己冷静下来。有那么一瞬间右手插到了右边口袋里，但是马上又抽了出来。 
 
    “不好意思，我、不是很懂怎么上香……” 
 
    “没关系的。只是想着让她们那边也知道成吾君来了。这样透子肯定就会很开心了。” 
 
    “可是，这样说不定要对超度成佛的人失礼……” 
 
    “最重要的还是自己的心意。这点小事还是愿意体谅的吧，毕竟成佛之后气量宽宏。” 
 
    优香理夫人从以前开始就是这样一个人。不受教条束缚，不拘小节，在这方面透子还真是像极了她。让我不由得心想，她确实是这人的女儿呀。 
 
    我点燃了一根线香，用手扇了扇把火熄灭，然后插在了香炉上。这股独特的香气总给我一股夏天的感觉。我双手合十行了一礼，顿时感觉眼睛下头有什么在轱辘打转，于是慌忙咬紧牙关狠狠把眼睛闭上。 
 
    “成吾君，你在那之后就再也没有来过了。” 
 
    优香理夫人将拉门打开，记忆之泉随之又一次咕咚咕咚地冒出气泡。透子的房间依旧同以前一模一样。 
 
    “看看透子的房间吧。我一直保留着这个样子。毕竟以那孩子的性格来说，这里头的东西大概都有各种各样的意义，我们实在是不知道哪些能碰哪些不能……想来成吾君应该是知道的吧。” 
 
    “不是……我也不好说啊。” 
 
    透子很不擅长收拾东西。感觉这里头并不会有什么特别的含义，然而也有可能是对她自己有着什么意义。 
 
    “如果有什么在意的东西就随便带走吧。想必对她来说这样子会更开心……” 
 
    当我踏足房间的时候扬起了一阵灰尘。虽然优香理夫人说是原封不动，但准确来说其实并没能直接保存下来吧。尽管保存下了透子生前的房间的模样，然而时间却就此死去，空气沉淀下来，四处都飘荡着浓密的死的气息。简直像个异空间。 
 
    一步又一步，随着身体犹如在切割沉重的空气一样地前行，封存起来的记忆也开始嘟嘟地如泡沫一般浮起。书架上列着少女漫画和科幻小说……透子有点少女情结还是个浪漫主义者。桌子上摆放得井井有条，相架上落满了灰尘，已然分不清里头放着怎样的照片。好几年里都没有人在上头睡过的床……我们在上面接了第二次的吻。 
 
    有点想吐，于是连忙捂住嘴巴。有种淡淡的回到这里来了的感觉，嘴里头全都是酸味。为了不被优香理夫人发现，我装模作样地干咳了几声，然后视线落到了放在床上了一本笔记本上。 
 
    那是B5大小的大学笔记本。我弯下腰去捡起来，擦了擦沾上了厚厚灰尘的封面，我的眼睛怔怔地看着上头的标题。 
 
    交换日记。 
 
    那一瞬间，至今为止都还是咕咚作响地冒泡的记忆碳酸，陡然溃堤似地倾泻而出……。 

  第一卷 过去1  
     我第一次遇见她的时候是在学校的图书室里。 
 
    时值初夏，她穿着学校指定的深蓝色裙子夏装，从短短的袖口和裙裾上伸出的手脚在图书室的照明下显得苍白且有种漂浮感。有那么一瞬间我以为是幽灵跑出来了，再定睛一看才发现是位身材娇小的女生正拼命挺直后背想要拿放在书架高处的书。看着她踮起脚尖整个人像是在发抖一样觉得实在是危险，于是看不下去了——想着她大概是高一学生，于是正念高二的我就很自然地用不加修饰的与其对她说。 
 
    “帮你拿吧？” 
 
    扭过头来的她眼睛眯了眯像是在打量可疑人士，而有些微妙地胆怯了的我连忙指了指书。 
 
    “那个，需要的话我帮你拿下来吧。” 
 
    “啊，不是的。不好意思。” 
 
    这一次又轮到她有些慌张地这样说，然后向我低头致歉。长长的——倒不如说是长过头的黑发一缕缕地滑落，让我觉得跟瀑布似的。 
 
    “啊，是嘛。感觉我反而应该道歉……” 
 
    瞎操心的我的声音自然地有些畏畏缩缩，然后想要直接转身走人。 
 
    “啊，慢着。不是这么回事的。” 
 
    好慌张的话声。 
 
    “呃？” 
 
    “那个。我刚才的道歉，是针对我的反映。” 
 
    莫名其妙的我眼睛都愣住了 
 
    “反应？” 
 
    “看起来不太友好吧。像我刚才那样眯着眼的话。” 
 
    “……啊，是那么回事！” 
 
    我不由得笑了。确实，那是一种像是看着可疑人士的眼神。而我也在那样的眼神面前怂了，所以才向我道的歉。 
 
    “我、眼睛近视。在这个距离下的话就只能看得到身形。不过从你的声音里也还是听得出被我吓到了。所以，不好意思。” 
 
    “没事，不用道歉。倒是我突然向你搭话不好意思啊。吓到了你了吧。” 
 
    “不会的，谢谢。愿意帮我拿下来吗？从那边往左数的第三本……” 
 
    “第三本……有了。” 
 
    我稍微伸了伸手就把她想要的书给抽了出来。看一眼红色的封面，上面还写着《大学考试系列 ××大学 ××学部》。怎么看都像是红册子，那时候我才醒悟了过来。再一回想，才发觉自己从头到尾都在用平辈的语气对她说话。（译注：红册子，原文“赤本”。是日本发行的过往大学考试真题集，因封面赤红而有此别称） 
 
    “那个……真是不好意思。难道说你是高三学姐吗？我现在念高二。刚刚才发现自己始终在用不敬的语气跟你说话……” 
 
    她这时候杏眼圆瞪，紧接着就以和她身上那股清纯的气氛毫不相符的举止一阵哄笑。 
 
    “如果我说自己就是高三的话，你会怎么办？” 
 
    从她那股戏谑的态度上我能明白她并没有生气，不过可真把我吓出了一身的冷汗。原来她真是学姐啊。 
 
    “那个……我想想。” 
 
    她看着支支吾吾的我又是捉弄人般地笑了。 
 
    “不用啦，没必要这样。我一开始也在想你怎么这样跟我说话来着。啊，这可不是在说我显老哦。如果戴着眼镜的话应该能看出你比我小吧，不过只从声音和身高来判断的话，倒是给我一种蛮可靠的印象。” 
 
    这样其实也让我挺诚惶诚恐的。 
 
    “不会不会，我毕竟比你小。不过，看起来可真不想是学姐……” 
 
    她微笑着把手贴到了自己的头顶上。 
 
    “身高正好一米五整！” 
 
    “好小只。” 
 
    我不禁这样嘟囔。 
 
    “所以才够不着啊……” 
 
    “对吧。而且我想要的书总放在那么高的地方。那些从志愿室挪过来的书好像都只有高三的学生会用到，所以全都码在了最高的地方。” 
 
    看着她心有不甘地盯着书架的侧脸让我觉得相当好笑于是就笑了。 
 
    “如果我有你这样的身高的话就不用这么累了啊。身高多少？” 
 
    “一米七……一？” 
 
    春季测量的时候我记得好像就是这个数来着。 
 
    “好高大。” 
 
    “也就平均值而已。” 
 
    “在我看来已经是巨人了。” 
 
    随着这一句古怪的评价，她露出了柔和的笑容。 
 
    她告诉我自己的名字叫做透子，读音是touko。姓葵。当我夸她的名字很好听的时候，她就有些害羞地用手指绕了绕头发。 
 
    虽然图书室的外头就列有自动贩卖机，不过却被人评价说摆放的商品和小卖部相比很是微妙。而且从外观看来也很古旧，本来估计相当鲜艳的红色也褪色了，变成了棕色。只不过所在的位置实在是好，在外头的话通风良好，到了夏天还能提供不错的遮荫，到了这个季节的休息时间和放学后经常会有三三两两的学生到这里来纳凉。泳池边上放有三张被说是泳池老相好的长椅，我就坐在其中一张上。而葵学姐则在自动贩卖机前面露难色一阵子之后，从口袋里直接找出几枚硬币然后投了进去。 
 
    “要喝什么？” 
 
    她如是问我。 
 
    “呃，不用的啊，没必要在意我。” 
 
    “行啦。你都帮我拿书了，这算是谢礼。” 
 
    “不是，就那点小事……” 
 
    “那叫做有身高的人的借口。对我来说算是相当大的一件事了。你肯定不知道这样帮了我多少的忙。” 
 
    “说不定是这样没错……可要从我的价值观来说的话，真不算是什么大事。” 
 
    “从我的价值观来说一罐果汁也算不得什么。所以这样一来咱们就两讫啦。” 
 
    看来还是葵学姐更胜一筹。 
 
    我回答了一句什么都行之后，葵学姐就摁下了按钮，接着把从里头咣当作响地掉出来的白色调的罐子递了过来，还说：“这个啊，被人叫做‘假玻子汽水’”。虽然有些在意上头标注的“强碳酸”字样，但是瞄了瞄原材料倒也平淡无奇，看起来就像是只灌有砂糖水和碳酸气体的清凉饮料。一般汽水和玻子汽水的话，里头应该也是类似的成分吧。 
 
    而学姐她也买了同样的东西，轻盈地坐到我旁边。掀开拉环之后喝了一口，尔后说道：“有夏天的味道”。当她喝罐子里头的东西的时候，纤细的颈项露了出来，那份白皙令我不由得看得入迷。上头还有一痕汗水滑过，闪闪发光的甚是漂亮。 
 
    “……嗝。” 
 
    大概是因为碳酸的缘故，葵学姐打了个嗝。仔细一看，发觉她正露出像是嫌难喝的表情。 
 
    “不是喜欢才买的这个吗？” 
 
    “不讨厌。碳酸有种夏天的气息我挺喜欢。只不过——” 
 
    葵学姐又喝了一口假玻子汽水，这一次打了两个嗝。 
 
    “——这玩意儿，碳酸有点强过头了啊。其实我挺喜欢玻子汽水的。可我又不能逛祭典。” 
 
    “现在这个时期的话，超市里头应该也有卖的吧。” 
 
    “不对。在超市买的玻子汽水不能叫玻子汽水。就得在祭典下的气氛喝才对味。” 
 
    “现在也没有祭典，那么喝这个也没问题吗？” 
 
    我摇了摇罐子，结果葵学姐相当严肃认真地冲我点点头。 
 
    “因为这是假的，所以在祭典之外的时候喝也没问题。而且味道也和玻子汽水很相近哦？” 
 
    既然她这么纠结于“玻子汽水”的话，那我也掀开了拉环，瞬时就听到了相当有气势的气泡声。试着尝一口，确实是有着玻子汽水那样的味道，然则过后的碳酸气泡就给我一种化身为怒涛要冲刷一切的感觉。 
 
    “发麻发辣的。” 
 
    葵学姐伸着舌头如此呻吟。 
 
    “好像喝玻子汽水啊。” 
 
    “那去参加祭典不就好了吗？” 
 
    “可我讨厌祭典啊。” 
 
    葵学姐很是严肃地说。 
 
    “人山人海的，好累人。才不会只为了玻子汽水去凑那个热闹呢。” 
 
    “不是还有其他的好多东西吗，像是炒面和苹果糖或者刨冰。” 
 
    “全都是吃的东西，这样一来显得我好像是个贪吃鬼一样。” 
 
    葵学姐笑了。 
 
    “我说，告诉你一个假玻子汽水的隐藏招式吧。” 
 
    对我这样说。 
 
    她右手拎着罐子，稍微向我探过身来。光是她朝我扭过头来就能让我清晰地看到她的双眼。那是一双熠熠生光地反射着从树间筛落的光斑，犹如正在冒泡的玻子汽水里头的圆珠子那样的眼睛。稍稍湿润的樱色嘴唇，和圆滑的下巴线条，从纤细的脖子到胸口的鼓胀，最后视线一直落到纤细的腰身上又猛地抬起头。葵学姐半悬拎着罐子，觉得有些好笑地歪着头。这时候我才终于反应过来点了点头，接着她就把罐子吊在我和她自己的耳朵之间。 
 
    咻哇咻哇咻哇，我们两人侧耳倾听着罐子里头碳酸冒泡的响声。估计是因为碳酸比较强，又或者是因为这罐子本身的构造问题，总之听到的这种声音要比其他的碳酸饮料要大得多。 
 
    “像不像潮声？就是把贝壳放到耳边的时候会听到的那种声音。我还没有去过海边呢，所以才总会这样子来模仿那种体验。” 
 
    葵学姐摇晃了罐子好一阵，似乎是终于释放出了所有的碳酸，接着她又像是有些寂寥地晃了一次变得安静的罐子。 
 
    “我觉得如果没了碳酸的话，那就算不得是玻子汽水了。” 
 
    葵学姐像是要遮盖住渐渐消失的气泡声似地低声说。 
 
    “不过这个没了碳酸之后，会变得好甜呢。” 
 
    末了又加上了一句，这样也就没有夏天的感觉了。然后又试着摇了摇我的罐子，顿时听到了煞有气势的气泡声，看来我这一罐依旧是碳酸很强。 
 
    “那到大海去不就好了吗？” 
 
    我这样说。 
 
    “不行的啊。” 
 
    葵学姐抚摸着自己的头发很有气势地站了起来。掠过鼻尖的柔软发丝上飘来香皂的清新味道。 
 
    “我泡到海水里的话是会死的。” 
 
    “呃？不会游泳吗？” 
 
    “不会游泳还真是抱歉了啊。” 
 
    “不是……其实倒也没关系不是吗。哪怕不到海里头，只是看看也好啊。” 
 
    “我讨厌干看着。” 
 
    葵学姐如同念叨一样地说。 
 
    “讨厌啊。” 
 
    然后她一口气把没了碳酸的假玻子汽水一饮而尽，说了句“好甜啊”。 
 
    她这人有点怪。一旦摇晃就会消失的碳酸的飘渺，和即便如此也依然拼命地涌起气泡的坚韧能量似乎在她身上得以共存，然而也很不可思议的，是位和她说上话就能忘记时间流逝的人。 
 
    一字一句，一举一动，一点点的表情上的变化和笑声还有头发上飘来的香皂的味道……每当我想起这些，心脏都会有股奇怪的律动，呼吸像是被扭曲过了一样变得不顺畅。简直像是肺里头被灌了碳酸。 
 
    玻子汽水。 
 
    甜甜的，释放了碳酸的假玻子汽水。 
 
    回到家里打开冰箱里头放着三个标注着1.5升的装满了苏打水的瓶子。上头还用油性马克笔写着“真纪的”。那说明是老姐的私人物件。于是我打开了一瓶喝了约一半的，试着稍微晃了晃。能隔着透明的瓶子看到里头的气泡在一颗颗地升起。再仔细一听，虽然能听到混杂在冰箱运作声中的咻哇气泡作响声，但听起来却不像是海潮声。无论怎么听都只不过是碳酸跑出去的声音而已，看来果然是葵学姐摇晃的假玻子汽水是特别的吧。 
 
    我借过了一杯很微妙地放跑了一点碳酸的苏打水，回到了房里。结果不管是我放跑了碳酸还是借走了那一杯也全都被老姐发现了，最后被骂了个惨。 
 
    在那之后我时常能在图书室里看到葵学姐。我算不得是个读书家，但是依然能够频繁看到她，说明葵学姐去图书室的频率比我要高得多吧。毕竟是备考生，到这里来也都是为了学习，于是不是很好向她搭话，只是用眼神打个招呼而已，不太能说得上话。 
 
    而我发现自己有些焦躁难耐的时候，又是几时的事情了呢。 
 
    峰北高中是镇上唯一的高中。而周围也没有别的什么高中，于是附近的中学生毕业之后加起来算个总和，就是峰北高中的学生总数。一个班大概是三十个人出头，一共六个班。学习能力一般般，学团活动也是一般般。虽说校风有些粗暴，不过倒也没有谁引发过什么大条的问题。 
 
    高二的教室在二楼。从坐在窗边的我那角度看去，经常能看到在校庭里上体育课的班级。而周四第四节的体育课就是高三学生在上。女生正在踢足球，还以为那个在一边观看的人会是谁，结果是葵学姐。 
 
    长而乌黑的头发。会被误以为是高一学生的小巧身躯。今天戴上了眼镜，头发也扎成了马尾辫所以和我的印象有些出入。是不是因为感冒或者别的什么原因呢，只见她虽然很老实地换上了体育服蹲坐在一旁，但视线却在东张西望，似乎还觉得屁股那一带的衣服边有些不太对劲而左扭右扭。从葵学姐的性格来看的话，她应该是喜欢活动身体的。只是在一旁当看客的话，怕是会积攒不少的身体压力吧……当我这样笑笑的时候，却不料被数学老师一句“小色鬼你在看哪里”还敲了脑袋而拉回到了课程中。 
 
    在那之后每到周四的第四节课我都会关注校庭那头。然而很快迎来了梅雨季节，下雨的日子越来越多，可即便是在晴天葵学姐也依旧是频繁地在一旁看着而已，从结果上来说很难说她是有在上体育课。即便很少有地参与其中，如果是踢足球的话那她就是守门员，如果是打垒球她就是负责外野区域，都是基本不会有太多动静的位置。可她看起来也不像是身体很弱，难不成是患有哮喘之类的吗。那时候的学姐果然是给我一种有些不太自在，像是堆积了太多那种能量的感觉。 
 
    葵学姐她很不可思议的总是形单影只。从性格来看起来感觉像是会交到很多朋友，然而我在校内看到她的时候——比如到小卖部买蜜瓜包的时候，或者是从体育课上回教室的时候，还有在鞋柜前换鞋子的时候——那种本应和谁又说有笑的场景中，她总是孤零零的一个人。我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朝她搭话，正当自己嘴里还在琢磨没成型的句子的时候学姐就已经走了。 
 
    这时候，如果是多仁的话肯定不会想那么多直接就上去了。 
 
    “总在模拟什么对话全都是白费功夫。因为对话讲究节奏感。” 
 
    他从以前开始就是这么说。可如果能自然地做到这些的话那也就不会这么辛苦了。 
 
    “我讨厌说那些么毫无意义的话。” 
 
    “我知道。不过所谓的杂谈，也就因为说的多半都是毫无意义的东西才叫做杂谈啊。” 
 
    说不定是这样没错。可是那候葵学姐和我说的话，如果要归类为杂谈的话又太过优美，所以我才更不能随便向她搭话。 
 
    心想着如果靠邮件的话说不定就能解决问题了。早知道会这样的话，之前跟她说上话的那时候就应该问她的邮箱啊。自从升上高中那时买来的手机的通讯录里头，除开家人和孽缘多仁，再有就是须藤和其他一些关系挺不错的班同学之外就没别的人了。最多能登录五百人的电话簿里头的登录人数只有两位数，而且十位数还是1。每当我看到这个数字的时候，总觉得那些没有被利用上的容量正隔着屏幕盯着我看。如果把葵学姐的联系方式弄到手的话，至少还能让那个十位数翻过去啊。 
 
    到了六月下旬，这回轮到我开始频繁的到图书室去，而很不可思议的是葵学姐不来了。由是周而复始地体会了每当经过图书室的书架和书架之间，总会去确认有没有一个小个子高三学生正挺直了后背，接着稍稍失望的日子。我想要一个契机，一个能让我像那时候那样和她自然搭上话的契机。 
 
    那是第一学期差不多要结束的七月份。我久违地在书架和书架之间发现了那个发白地像是飘在空中的幽灵一般的女学生，我在思考之前就已经说出话来了。 
 
    “葵学姐？” 
 
    句尾不小心变成了疑问。扭过头来的脸经历了一瞬间的吃惊之后，又放下了心来，而我的心脏也小小地抖了抖。今天她戴上了眼镜，看来是很清楚地认识到了我。 
 
    “身高一米七一。” 
 
    她指着我这样说。 
 
    “非常遗憾，在那之后我又长了一厘米。” 
 
    之前测身高的时候，显示我成了一米七二。 
 
    “好高大。” 
 
    我做出了像是之前那样的反应之后，葵学姐果然也露出了捉弄人一样的笑脸。 
 
    “话说，真亏你能记得我的名字呢。” 
 
    “那肯定是记得的嘛。毕竟那段对话那么印象深刻。” 
 
    摇晃碳酸饮料的罐子，把里头强碳酸气泡冒起来的声音比作是潮水声的感性——至少我班上没有这样的女生。 
 
    “啊，那个啊。” 
 
    葵学姐似乎也还记得。既然这样的话，那么我想那一段对话果然是算不得“杂谈”了。 
 
    虽然外头很热，不过多亏了之前提到过的自动贩卖机偷下了阴影使得周围很凉。买来罐装果汁，并肩坐到泳池边的椅子上。葵学姐果然还是选择了假玻子汽水。而我则是买来了蓝色标签的，所谓的运动饮料。（译注：指宝矿力水特） 
 
    这样也有夏天的感觉，想着应该挺对她的兴趣。 
 
    “原来你喝的这种啊。” 
 
    但是葵学姐却是一脸的意外。 
 
    “呃，这个有什么不好吗？” 
 
    “啊，不会。只不过，运动饮料的话，我总觉得是做运动的人才喝的东西。” 
 
    “好像还推荐说在洗完澡之后用来补充水分来着。” 
 
    记得电视里头的广告是这样说的。 
 
    “是的呢。” 
 
    葵学姐点了点头。 
 
    “不过你看，这里是学校对吧？” 
 
    “是的。” 
 
    “所以呢，就不能在这里预想什么洗澡之后的情况。果然，这都是为了运动社团的学生们才放到自动贩卖机里去的吧？” 
 
    “嘛……应该是吧。” 
 
    葵学姐看着运动场那头。从这里看去的话，图书室的楼体有些遮挡视线，只能看得到边角。可即便是这样，放学后的校庭那头还是传来了疑似棒球部的号子声。 
 
    “打个比方……因为我买了这个的缘故，使得有那么一个人——运动社团里的某个人买不上了。明明我自己并不需要迅速补充水分但是却买了，这样到底好不好……” 
 
    我从没有这样想过。我马上开始流汗，感觉鲜艳的铝管上的蓝色也在迅速褪色。 
 
    “啊，对不起。说来些奇怪的东西。感觉像是在责怪你似的。” 
 
    “不会……我觉得那种想法并没有错。” 
 
    “我觉得正因为我是不怎么运动的人，才会冒出这样的想法来。不好意思，别放在心上。” 
 
    铝罐装的350毫升的运动饮料。一般想来的话，这样一罐子的东西并不会有葵学姐所说的那样重大的价值。这点事我也想得明白。再者说了，从校庭那头到图书室的自动贩卖机来比到小卖部的自动贩卖机要远得多。如果到小卖部去的话，还能直接买到瓶装的。 
 
    可即便如此，在有这种思维的她面前，我还是为不做多想就买了运动饮料的自己感到羞愧。 
 
    “说起啊，学姐。你是不是上体育课的时候总在一边看啊？” 
 
    我试着变个话题这样问。也算是她所说的不怎么运动的人让我想起了这件事。 
 
    “呃、呃，你是怎么知道的？” 
 
    “看见的啊。我现在的座位就在窗边。” 
 
    “……偷窥狂。” 
 
    葵学姐生了闷气，一阵胡乱地摇晃罐子。于是里头的碳酸也随之暴乱。 
 
    “是不是患有哮喘呢？” 
 
    “嘛……差不多。” 
 
    “毕竟总是做守门员或者是负责外野区呢。” 
 
    “你够了，到底看了多少啊！反对监视！” 
 
    “监视……” 
 
    我一阵苦笑，然而学姐却是嘟着嘴摇着罐子。 
 
    “都是周围的人太夸张了。明明稍微做点运动也不会有什么啊。” 
 
    “不是，这样不好啊。” 
 
    “不好才怪。” 
 
    “不好才怪才怪啊。” 
 
    “不好才怪才怪才怪。” 
 
    才怪才怪……随着这样的节奏，罐子里头的东西溅了出来，落到了被七月的阳光烧灼的水泥地上。稍稍冒泡之后很快就被晒干。学姐猛地把罐子喝光，马上感觉很不舒服似的，像是强行把嗝都憋住了。 
 
    “马上就要到暑假了啊。” 
 
    她眺望着远方这样说。我心想这倒是轮到她变话题了啊。 
 
    “是的呢。” 
 
    “要去哪里吗？” 
 
    “不会……学姐呢？” 
 
    “我可是备考生啊。” 
 
    “倒也是呢。” 
 
    “要在空调开得很足的房间里和参考书幽会去咯。” 
 
    “没有男朋友吗？” 
 
    “看着像是有吗？” 
 
    像。先前我和那个既漂亮又有亲合力的开朗葵学姐说话的时候会这样想。 
 
    可现在看起来不像了。因为我见到了总是形单影只，像是很孤独的葵学姐。 
 
    “……葵学姐” 
 
    “嗯？” 
 
    我下定了决心，看着学姐的脸。 
 
    “愿不愿意和我交换通讯地址呢？” 
 
    我从口袋了掏出手机，而葵学姐则把眉毛皱成了八字形。看着她这样的表情，我有种心脏被咚地一声丢到了什么奇怪的地方去的感觉。 
 
    “不好意思。我、没有……嗝。” 
 
    在绝佳的时机上打了个嗝。 
 
    “那个，不好意思……刚才说什么来着？” 
 
    “……手机，我没有。” 
 
    学姐脸有些红了。我那颗掉到了奇怪地方的心脏也回到了原来的位置。 
 
    “没有手机吗？” 
 
    “嗯，不好意思。” 
 
    “啊，不用道歉的，我并不是在责怪你……只是觉得有些稀奇而已。” 
 
    “嗯。是父母不让我带手机的。不好意思。” 
 
    “不会……是这样啊。感觉我才应该道歉啊。” 
 
    微妙的时间流逝。即便是在树荫底下也还是出了些汗，本应从远处传来的棒球部的喊声不知什么时候也听不到了。 
 
    “啊，对了。那么，就这么办吧。” 
 
    葵学姐猛地一拍手，让我惊得扬起了脸。 
 
    那时候学姐一双玻子汽水里的珠子一样圆乎乎的眸子正闪烁着有些孩子气的光芒。 
 
    “我们来弄交换日记吧。” 

  第一卷 现在2  
     拉开透子的窗帘的时候，外头是一片纯白。从前天开始就一直下个不停的雪堆成了厚厚的一层，今天放晴之后从天上落下的阳光就在照在这上头，似是光斑在舞蹈。当阳光照进来的时候，被房间里的尘埃一阵反射，从我的视角看来简直像是被吹来了一大片浓雾。感觉无论坐到哪里去都只会扬起更多的尘埃罢了，于是干脆站着将那本老旧的大学笔记翻开。 
 
    不要对其他人提及这本笔记。 
 
    笔记本上的内容全都不得外泄。 
 
    任何一方都不得连续两天书写。 
 
    笔记本一定要放回到隐藏地点（禁止带走）。 
 
    所谓的隐藏地点就是我先前才去过的储物柜。所以一开始我也是先从那里开始寻找，可回想起来的话，似乎最后一个把笔记带走的人就是透子没错。 
 
    所有的规则就是透子制定的，我只有点头的份。而进入暑假之后我就忘我地在笔记本上书写。交换日记，在我看来不过是小学生的，尤其是女生之间的娘娘腔又幼稚的行为而已。但是和透子的一来一往之中的我其实也挺幼稚的，而且大概透子也半斤八两。 
 
    最早的日期是7月21日。是透子写给我的。 
 
    致学弟君。 
 
    这是第一次的交换日记呢。到底该写些什么好呢。其实我啊，之前都还从没有试过什么交换日记呢。像这种东西，别人都会写些什么呢……。小学生那会儿，虽然在班上女生之间挺流行的，早知道会这样的话那时候我就应该看看才是啊。说笑的，现在后悔也白搭。 
 
    好了。也是因为我没有手机联系方式才开始的交换日记，不过还是要在这里做出一个重大通知。关于这本笔记的规则（已经写在前一页纸上了）。感觉你还算是聪明，所以想来应该不需要我多费什么口舌，不过这都是为了以防万一。顺带一提，如果打破规则的话，将处以一口气喝光假玻子汽水之刑！ 
 
    嗯，到底该些什么才好呢。那么，机会难得地试着问些问题吧。学弟君，你喜欢什么口味的冰棍？ 
 
    透子的字总是有那么一点歪斜，字迹漂亮。要是换做其他同年纪的女生的话说不定会加上什么颜文字或者是绘文字，还有什么“（笑）”之类的东西，反观透子的文面，认认真真地写上了每一个逗号句号，错字漏字更是无从谈起。笔力有些弱，字显得有些淡，加之时间流逝使得用自动铅笔写出来的文章更加难以辨认。 
 
    学弟君，你喜欢什么口味的冰棍？ 
 
    我到底是回答了什么呢。如今的我已经不怎么喜欢冰淇淋这种东西了，所以也得不出答案来。 
 
    而下一页则是7月22日的记述。是我写给透子的。 
 
    致葵学姐。 
 
    我喜欢的冰棍口味……是什么呢，算是苏打水的那种口味吧。就是里头有点像冰糕的那种。葵学姐又是喜欢那种呢？ 
 
    交换日记，我毕竟是个男生，所以当真是和这个无缘。也从没想到过自己居然会做这么些事。到底该写什么东西好呢……如果这是在发邮件的话我想应该不至于这么纠结了。啊，这可不是在怪葵学姐！只是觉得同样是在写文章，但是感觉却完全不同还真是不可思议。 
 
    话说回头，学姐你是为什么会想到要弄交换日记的呢？ 
 
    这时候我把笔记本合上了。想着再往下看应该不太妙，因为眼睛里头有些阴晴不定。 
 
    我把合上的笔记拿在手上离开了房间，朝回到了日式房间的优香理夫人打了声招呼。 
 
    “优香理夫人，我能不能暂时借阅一下？” 
 
    离开了葵家，我走到摆放在国道旁的自动贩卖机边上买了假玻子汽水。接着是到前头不远处的便利店去，买了两份苏打冰淇淋。这个季节错位实在是有够离谱了，然而收银台的奶奶却没有一点讶异地将商品装到了塑料袋里。 
 
    脚上踩着咋啦作响的雪，嘴里嚼碎苏打味的冰块。每一次咀嚼都会被冰冷的硬块弄得牙齿发麻。每一次张开嘴都见得到纯白色的雾气摇曳升腾。如果是在夏天的话就会应声融化的蓝色冰块，现在却是硬得让人心生厌烦，丝毫不见有变得柔软的迹象。 
 
    大概那个时候我也不一定是真的喜欢苏打冰淇淋。只不过是因为高中生没有几个钱，所以才喜欢吃这个最便宜的东西而已。至于苏打味，大概也是因为想要吸引透子的注意力才那么说的吧。因为她喜欢那种能用来给夏天打比方的东西。冰欺凌、苏打味、鲜艳的蓝色。似乎每一样都很适合透子，而实际上她也确实很喜欢这个口味的冰淇淋。 
 
    峰北镇上只有一所高中，中学也不例外。至于小学，倒是有两所（现在已经变成一所了）。却空有很多的寺庙和神社。而透子的坟墓则在北边一座不算很高的山丘上的青芳寺的寺庙里。明明是那样抗拒回来的家乡，明明是那样不愿想起的地方，而实际上一旦回到这里来，越是有着透子浓重身影的地方越是像磁铁一样吸引我。 
 
    我这是第二次造访青芳寺。第一次是在她离世的那年夏天——在这座蝉声阵阵，夏草正绿的山中，我没有进到寺庙里头就折返了回去。而今天有多仁在等着我，所以才不至于又一次逃跑。 
 
    “那是什么东西。我可是买来了花和线香啊。” 
 
    多仁指着我的购物袋说。 
 
    “冰淇淋和假玻子汽水。” 
 
    “啥？在这个季节买这么些？” 
 
    “因为透子喜欢。” 
 
    “当贡品？” 
 
    “我也想不到其他的东西了。” 
 
    多仁听罢耸了耸肩。说起来，多仁手上也提着一个比我大上一圈的塑料袋，可以窥见里头装着像是用来供奉的菊花。 
 
    “多少钱？之后付你吧。” 
 
    “别说这种话。” 
 
    多仁拍了我后背一掌，催我往前走。 
 
    “我还以为你会不会是在东京孤零零地死掉了呢，一直以来把我吓得够呛。” 
 
    走在寺庙境内的时候，多仁似是自言自语地低声嘟囔。 
 
    “自己一个人远走高飞了。还不告诉任何人一声。给你打电话你还不接。” 
 
    “……对不起。” 
 
    多仁确实经常给我打来电话。频繁到甚至会让经常关机的我都心生厌烦，由此可见一斑。明明拼命想要把自己从峰北镇上割离开来的我从来没有接过他打来的电话，而现在他又还陪着我一起扫墓，看来多仁着实是个老好人。 
 
    “我可没觉得自己是那种很会为人着想的人啊。要说无情的话也算是无情了。” 
 
    “是这样的吗？” 
 
    “就是。” 
 
    多仁一脸怪异地点了点头。 
 
    “你还记得吗？在中学的修学旅行上，晚上大家都在聊喜欢哪个女生，只有你一个人完全没兴趣，而且很早就睡过去了……。” 
 
    “有吗？” 
 
    “有的啊！之后老师还冲了进来，朝我们吼了一嗓子‘你们给我学学渡’。明明动静都那么大了，你倒好，还是睡得一脸安稳的不见醒。” 
 
    “我那样不算是做了正确的事吗？” 
 
    “正确是正确，但是一点儿都不好玩了。” 
 
    经多仁这么一说，这话听起来有点格言的味道了。 
 
    “所以我多少放心了啊。知道你和葵学姐在交往的时候，我心想着原来这家伙也是会恋爱的啊，松了口气。” 
 
    “你都把我当成什么了？” 
 
    “赛博人。” 
 
    “透子也这么说过我来着。” 
 
    这时候恰好来到她的墓前，于是我们顿时止住了话语。盖上了一点雪花的葵家的墓碑比我想象的还要小得多，就像透子似的。我用木勺从提桶里舀水浇在墓碑上，多仁则点燃了线香，而上头早已供有了花，肯定是优香理夫人吧。把苏打味的冰淇淋留在塑料袋里，只是掀开了铝管拉环然后稍微晃了晃，让它冒着气泡地被放在墓前。虽然这里也兼作是夏澄奶奶的墓，不过想必她愿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 
 
    “……我回来了，透子。” 
 
    我闭目双手合十。虽然前不久才刚刚在佛龛前给她双手合十过，但是现在让我感觉离透子更加近了。 
 
    明明已经过了四年，依然对死别的恋人念念不忘的男人会不会很不像样呢。 
 
    这四年里，我一直在生与死的夹缝中，在罪恶感的泥沼里苦苦挣扎。 
 
    为了将会让我回想起透子的一切全都剥离下来而离开了峰北镇到了东京去。想着随着我被都市的时间玩弄于鼓掌的时候，记忆中的相册也能一点点的抹掉就好了。想着只要把所有的事情都当作从未发生过就好了。让自己讨厌冰淇淋，讨厌夏天。我发现通过将她所爱的一切统统拒之千里的行为，看似是令自己忘却了，实则反而让一切的结果都更加深入地铭刻在了记忆中。当我为什么迷茫的时候，总会依赖似地将手插到右边口袋的小动作就是最好的证明。 
 
    如果说自己的脑袋里有USB接口的话，我就插进存储器，把里头的记忆全都暂时放到外面。接着在电脑里头把记忆全都分装到各个文件夹去，再好好管理起来——要是办得到的话肯定不会这样痛苦，甚至能让自己不记得自己已经把透子忘了。 
 
    “天不遂人愿啊。” 
 
    多仁低声这样说了一句，把我吓了一跳。 
 
    “两个人越是般配，就越是容易天各一方啊。” 
 
    我强行让自己一笑置之。 
 
    “你都说的什么呢，不适合你啊。” 
 
    “……也是啊，抱歉。” 
 
    多仁也笑了。而我觉得多仁的笑脸，也是强装出来的。 
 
    回到家里去的时候，正好赶上老姐想要出门。鲜艳的粉红挎包和像是当作土特产的蜜柑和点心胡乱散落一地，正当我要收拾一下的时候，她就从大厅里出来了。 
 
    “老姐，你回来了？” 
 
    “回来了啊。只是吃吃红豆饭而已。” 
 
    “嗯，多谢啊。工作那么忙还要抽空回来。” 
 
    老姐正在东京的出版社上班。她决定要上附近的短期大学然后赶紧把工作定下来就离开了峰北，现在听说她已经是女性时尚杂志的编辑了。几乎忙得要死，这几年里和我一样都没怎么回过家。由是父母叹气道，我们两姐弟都很不孝顺。 
 
    “说什么呢。这又不是为了你。” 
 
    老姐摆了摆手。 
 
    “冰箱里头有苏打水，想喝就喝吧。” 
 
    “我才不喝那个。话说，冬天了就别买1.5升装的啊。” 
 
    “这个小镇上的便利店又没有500毫升装的。” 
 
    老姐眺望着远方说，如果是东京的话可是随处可见啊。 
 
    “你现在住在哪里？” 
 
    “八王子。” 
 
    大学就在那附近。 
 
    “讨厌啦，感觉治安好差。” 
 
    “没问题的啦，我住地方是住宅区。” 
 
    “越是没什么人来往的地方越是容易出现可疑人士啊。嘛，男人倒是不担心这个……” 
 
    老姐一边把落在地上的蜜柑胡乱地塞到塑料袋里，又为了能让我进去而挪开了挎包。 
 
    “……偶尔回趟家吧。” 
 
    她经过我身边的时候这样说。 
 
    “轮不到老姐说吧。” 
 
    “我可是社会人啊。你还是个学生，而且文科系肯定闲得要死吧。” 
 
    “那叫偏见。我是不知道短期大学是什么情况，不过四年制的学校可是很忙的啊。” 
 
    “爸妈都还是头一回呢，你好好体谅一下他们吧。” 
 
    “什么头一回？” 
 
    “和自己的孩子喝酒啊。他们都好期待的呢，而我又不会喝酒。” 
 
    “从小时候开始早都已经一起喝过啤酒了啊。” 
 
    “你也知道我想说的意思不是这个吧。” 
 
    我回想起了昨天和多仁干杯的画面，不由得一脸苦涩。老姐这时候像是终于把所有东西都拢成了一堆。 
 
    “要是有什么事的话就联系我吧。总归比老家要近。我现在住在中野。” 
 
    “哪里？” 
 
    “中野区。” 
 
    “我哪知道是哪一块啊……话说啊老姐，我就是给你打电话你也不接吧。” 
 
    明明叫唤忙死人忙死人叫唤得比谁都要勤。 
 
    而老姐却耸了耸肩，有些不当一回事地加上了一句。 
 
    “差不多该忘掉她了。” 
 
    我顿时眨了眨眼睛。右手不知不觉就伸到了口袋里。 
 
    至今为止，老姐都从没过问过我和透子之间的事情。不过应该知道我们在交往。毕竟这里是姆明谷，交流圈子狭小得很。但是却从没有拿我寻开心，或者是打听她是个怎样的女生，甚至在透子死之后她都没有安慰过我关怀过我。唯有一次，只是在透子将要离开人世的时候，她一言不发地陪在我身边而已。从我们姐弟的关系并不算是糟糕来考虑的话，这种反应似乎有些冷血。然而我其实非常感谢老姐的这种做法。生前自不用说了——唯有老姐明白，透子死后越是安慰我，我心中的她的“死”也就膨胀得越大。 
 
    大概是到了期限吧。似乎在老姐心中四年就是这么一个时间。 
 
    “……老姐，你的初恋是在什么时候？” 
 
    “哈？凭什么我得告诉你啊。” 
 
    “不是，就是想知道你是怎么走出来的。” 
 
    “那种东西早都不记得了。女人是用下一次恋爱来覆盖上一场恋爱的——只对最新的东西感兴趣。” 
 
    老姐豪言壮语道，似乎她本人在情场上已是身经百战。不过我也记得她从以前开始就挺有人缘的。身为弟弟的我做不到的事情她大抵都办得到，运动和学业都是实力超群。好像还担任过年级委员和学生会会长。人长得漂亮又无所不能，性格有那么一点男子气，我也听说过学生时代被她踩在脚下的男生数不胜数。 
 
    “老姐你……是不是换男人换得太频繁了啊。” 
 
    “只不过是你误以为一辈子只想念一个人很帅气吧。” 
 
    老姐把靴子套在脚上，把解开的围巾重新戴好，站了起来。 
 
    “赶紧把那种幻想丢掉，和活生生的人恋爱去吧。” 
 
    看着老姐飒爽地围巾一甩，道一句“别啦”，让我觉得她性格方面果然是条汉子。 
 
    回到房间之后，我又一次翻开了交换日记。要是被老姐知道这东西是我们恋情的开端的话，铁定是会瞧不起我吧。 
 
    我没有看透子对7月22日的我做出了怎样的回答，而是翻动书页看最后的留言。日期是8月30日，是透子写给我的。那是我以前都不曾看过的文章。而从前的我从23日之后就再也没有在这上面留言过，由此看来这本笔记在最后的一周时间里都在透子手上，估计就是那个时候写上的吧。 
 
    8月30日。 
 
    致成吾。 
 
    终于要到明天了呢。可真是叫人期待。我预感今晚是要睡不着，于是明天睡过笼，然后又是一如往常地迟到，所以还请你到我家来接我……开玩笑的啦，再这样下去你差不多也会生气了。我会努力起床的……。不过如果我真的没能准时醒的话，还得请你到我家来接我。总是给成吾添麻烦，身为年长的人却这么靠不住真是不好意思。不过，也要感谢你一直以来的照顾。我真的很期待明天！ 
 
    一个大大的交叉覆盖住了整篇文章。恐怕是察觉到在这个节骨眼上写下这样的东西已经为时已晚，于是如此抹消了吧。毕竟是交换日记，即便在上头写下了第二天的事情，也不会像邮件那样马上送到对方手里。而且那时候我去接她基本已经是约定俗成了，有可能是想着即便不说我也早已了然于心。大概是想等一下再用橡皮擦掉吧。可这又——。 
 
    往后就是连连的白纸。大学笔记约有三十张，也就是六十多页。我们每天都会交互着使用一页纸，从7月21日到8月30日大概一共40多天。而后半部分基本都没有用到，从结果来说这本笔记也就只用了一半多。 
 
    心脏一带有种被一圈圈绕紧的感觉，于是我咬紧了牙关。为什么当强烈的感情在体内奔走的时候，人的胸口会发痛呢。好想把手塞到胸口里去，把心脏、肺、肋骨，全都乱七八糟地搅拌一通。想要让身体感受另一种痛苦，藉此让自己分不清那种疼痛的原因究竟在何。 
 
    回到这个小镇上之后，各种各样的东西都会让我发痛。所以我才讨厌这里啊。可即使我从这股痛楚中逃走，在东京装作已然忘却了一切，到头来我的时间也始终静止不动，任何事情都得不到改善吧。 
 
    老姐对我说的那些话肯定全都是对的。 
 
    “……可哪怕是对的，那又到底是想让我怎样呢。” 
 
    我从桌子上抓过自动铅笔，慢慢地在笔记本上写下文字。 
 
    1月11日。 
 
    我该如何是好，透子。 
 
    写下这段字的时候，我都觉得太愚蠢而连番嘲笑自己。然后把笔一丢，抱着笔记本趴着躺倒了床上。 
 
    趴着伸出手去拉开窗帘，往窗外看，发现开始下雪了。还看到有一位母亲，和似乎是在仰望下雪的天空的正上幼儿园的小女孩一起，她们又正好和我对上了眼。于是她们猛地挪开了视线，走了。那时候，透子背负着和她娇小的身体完全不相符的重荷，那时候的她肯定比现在的我还要痛苦得多，可为什么透子还能活得如此坚强呢……。 
 
    我似乎是就这样睡了过去。当我醒来的时候房间里一片漆黑，唯有涂上了蓄光涂料的手表指针显示现在是晚上十点。这一觉按照午睡来说实在是太久了点。似乎父母也没有过来叫醒我，而老姐估计已经到东京了吧。 
 
    我想要打开房间的电灯而伸出手去，结果一脚踢飞了什么东西。听到了哗啦啦的翻页声才明白那是交换日记。估计是我抱着它睡着之后，中途从床上掉下来了吧。 
 
    打开灯之后再看向脚边，恰好翻到了先前那一页。我写上的文字一共有三段……三？ 
 
    我搓了搓眼睛后看向笔记本。 
 
    1月11日。 
 
    我该如何是好，透子。 
 
    这段有些懦弱的文字下头，还有另一行字。 
 
    你、是谁？ 
 
    一行有些歪斜的，但是相当漂亮的，笔力稍稍弱了些的……我无比熟悉的字体就出现在那上头。 

  第一卷 过去2  
     交换日记的隐藏地点就是车站前的第21号柜子。是一个从我家走过去只需要十多分钟，从葵学姐家走过去也不过二十分钟的地方。 
 
    学姐的身高正好能够得到21号柜子，然后还把柜子的钥匙藏到了17号柜里头。既然有人带有钥匙的话，那到头来就只能当面交付，交换日记也是就失去了其意义。于是乎又把钥匙用胶布贴到了柜子里头的顶上，从此17号柜里头就常备了一卷胶布。只不过是这点东西的话哪怕是被谁偷走也没关系。再说了，我和葵学姐都明白不会有什么人用车站前的柜子。 
 
    学姐毕竟是备考生，我也要上补习班，所以并不是每一天都能有自由时间。所以也就演变成了写上当天发生的事情，或者是有意思的东西，这样做互相报告的模式。距离上来说只要想见面的话随时都能见面，可还是专程借助笔记这样的东西说麻烦也实在是够麻烦，可我们也毕竟是风华正茂的少年少女，而且两个没有交往的异性在暑假里每天都见面的话也实在是奇怪，不太好接受。由是我们便到了这个年龄还玩什么交换日记。 
 
    7月22日。暑假的第二天，我自要做广播体操的小学生时代之后起了一个大早，走向了车站。葵学姐预告过我，交换日记的活动和暑假一同开始。所以昨天应该就把笔记放到了车站的柜子里才对。 
 
    黎明的盆地里充满了有些发凉的清净朝雾，让人一不小心就会忘记现在是夏天。虽然峰北是个安静的小镇，但一天里头也还是要数这个时间带尤其寂静。代替不常经过的电车，是国道上咻咻飞驰而过的大货车的低鸣声，而现在就连那种声音听起来都很是模糊，朦朦胧胧地听不出个清晰。于是我忽然想到，寂静并不是指没有声音的状态。寂静是吸收所有的声音，正如音乐室的墙壁上开有的那些小洞。 
 
    随着我靠近车站，渐渐见到了几个身穿衬衫的大人。估计是等一下就要坐早晨的电车外出工作了吧。不知从什么地方传来了广播体操的音乐，我明白小镇正在缓缓醒来。 
 
    21号柜子上没有插上钥匙。于是我屏住呼吸打开了17号柜子。胶布正镇坐其中，视线往上一抬，顶上紧紧地贴上了胶布。表面的凹凸将钥匙的形状漂亮地描绘了出来，将它剥下之后拿到手中，按捺住激动的心情将21号柜子打开。 
 
    大概是为了防止弄脏和隔离湿气，装在带有拉链的塑料袋里的大学笔记本就在里头。封面上写着“交换日记”。 
 
    我深深呼出一口气，将笔记取出，后背靠在柜子上将笔记本翻开。第一页纸上写着“规则”。 
 
    不要对其他人提及这本笔记。 
 
    笔记本上的内容全都不得外泄。 
 
    任何一方都不得连续两天书写。 
 
    笔记本一定要放回到隐藏地点（禁止带走）。 
 
    我慢慢翻开下一页。 
 
    致学弟君。 
 
    这是第一次的交换日记呢。到底该写些什么好呢。其实我啊，之前都还从没有试过什么交换日记呢。像这种东西，别人都会写些什么呢……。小学生那会儿，虽然在班上女生之间挺流行的，早知道会这样的话那时候我就应该看看才是啊。说笑的，现在后悔也白搭。 
 
    好了。也是因为我没有手机联系方式才开始的交换日记，不过还是要在这里做出一个重大通知。关于这本笔记的规则（已经写在前一页纸上了）。感觉你还算是聪明，所以想来应该不需要我多费什么口舌，不过这都是为了以防万一。顺带一提，如果打破规则的话，将处以一口气喝光假玻子汽水之刑！ 
 
    嗯，到底该些什么才好呢。那么，机会难得地试着问些问题吧。学弟君，你喜欢什么口味的冰棍？ 
 
    那是有点歪斜，但是却很漂亮的字迹。笔力有些弱，让字有些浅。也许是因为这不是邮件，所以上头没有什么颜文字或者“（笑）”之类的表现，文面非常严肃认真。这既让我感觉很有葵学姐风格，又感觉有点不对。 
 
    我把手插进口袋里，掏出铅笔，然后环视周围。发现车站的长椅正好空出来，于是便坐到了那上头去，摊开笔记本开始写回复。 
 
    致葵学姐。 
 
    我喜欢的冰棍口味……是什么呢，算是苏打水的那种口味吧。就是里头有点像冰糕的那种。葵学姐又是喜欢那种呢？ 
 
    交换日记，我毕竟是个男生，所以当真是和这个无缘。也从没想到过自己居然会做这么些事。到底该写什么东西好呢……如果这是在发邮件的话我想应该不至于这么纠结了。啊，这可不是在怪葵学姐！只是觉得同样是在写文章，但是感觉却完全不同还真是不可思议。 
 
    话说回头，学姐你是为什么会想到要弄交换日记的呢？ 
 
    写了这么多之后，我稍微顿了顿。 
 
    我有好多事想要问她。不过这还只是第一次。如果一下子就问得太深入的话，说不定往后将不好继续下去。 
 
    姑且先这样吧。 
 
    决定好之后，我把笔记本放回到了塑料袋里好好拉上拉链，再放回到柜子里去，上锁，最后是把钥匙贴到17号柜子的顶上。为了以防万一，我还确认了一下周围有没有什么人看着。 
 
    学姐明天看到笔记之后会写上怎样的回复呢。我许久没有这般期待明天的带来了。 
 
    7月23日。 
 
    致学弟君。 
 
    第一次交换的顺利完成让我松了口气。感觉挺新鲜的呢。因为我没有发过什么邮件，所以想着会不会就是这样的感觉，不过果然还是有些不同吧。难不成我写的东西……很奇怪吗？ 
 
    至于选择交换日记的理由，那个其实是想着如果发不成邮件的话，直接书信来往也不错，可我们家住的那么近，是不是太浪费邮票钱了。关于这一点的话，交换日记就能完全剩下那笔钱。再有就是，我也是稍微有那么一点憧憬……和别人交换日记的呢！ 
 
    苏打味的冰棍！那也是我的最爱！不过我想啊，那应该算是冰淇淋吧。既然是冰淇淋的话，那就肯定是非得用上了乳制品不可啊。嗯嗯嗯……那我就是喜欢外层是苏打，里头是香草味的那个东西？那绝对是冰淇淋没错啦！ 
 
    7月24日。 
 
    致葵学姐。 
 
    你写的文章完全没有什么奇怪的。倒不如说是非常正统，班上的人发邮件的时候就是有错字漏字也完全不在乎，有些话完全看不懂是什么意思，偶尔还全都是一串颜文字。这个的话感觉果然还是比较接近还是信了吧。还是日记呢……这东西要是被别人看到的话可真是超级不好意思的啊。学姐你也一定要遵守规则啊！ 
 
    原来你憧憬和别人做交换日记吗。这感觉我不怎么明白，不过如果能实现学姐的一个不可告人的野心的话那我也会开心啊（笑），不过做这种事情都还勉强被人接受的年纪，大概也就真是到高中为止了吧。要是成年人了还做什么交换日记的话，想来会很难受吧。说起来学姐你中学应该不是念的峰北中学吧？之前是住在什么地方的呢？ 
 
    我记得……如果是冰淇淋的话理解成是和香草有关的东西是不是更好呢……不过日本都习惯用冰淇淋来统称所有的冰类零食了呢。顺带一说，我也喜欢放有香草的东西！不过基本上的话，我感觉自己喜欢的应该是冰糕类。 
 
    7月25日。 
 
    致学弟君。 
 
    其实我挺擅长现代文学的。大概是因为我经常看书吧？规则我肯定会严格遵守！不过也还是有点想看看你表演一下一口气喝下假玻子汽水呢。呵呵呵。 
 
    野心算是什么啦！说得我像是个恶棍司令一样！区区一个学弟要是太嚣张的话，当心我把交换日记上写着的丢人的事情全都给你……咕呵呵（做好了一口闷的觉悟）。嗯，我是上了高中之后才搬过来的。为的是要照顾奶奶，只有爸爸一个人单身赴任还真是怪可惜的。 
 
    冰糕类啊。不过你确实是有种酷酷的印象呢。那应该也会喜欢冰凉凉的点心吧。啊，忽然想要吃冰棍啦。 
 
    今天的学习没有一点儿进展。弄不懂数学，不喜欢。 
 
    我们的对话总是这样的篇幅。我还是有生以来第一次感觉写这样长的文章不会难受（而且还是落后于时代的手写）。不擅长写作文和日记，连邮件都写不好的我，居然能写出这样生动的文章连我自己都不禁愕然。 
 
    直到去年为止每天都要睡到中午的我仅一天就能这样早起，连自家父母都以一种“儿子怕不是疯了”的眼神打量着我，而老姐似乎早已察觉到什么端倪所以什么都没说。 
 
    7月30日。 
 
    致葵学姐。 
 
    七月份这就要结束了呢。自从开始弄交换日记之后，感觉时间真是过飞快。昨天下雨了，让我有些担心笔记本的情况，不过看来这柜子还是有保护功能的。选了这个地方说不定真是个明智之选。 
 
    不知不觉中，七月即将结束。我暂且放下了铅笔，渗透着汗水的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今天早晨的湿度非常高。闷闷的空气带着某种质量裹在皮肤上。感觉像是有许多肉眼看不见的蜘蛛丝贴在了身体表面。我甩了甩手晾干之后，这才再一次拿起铅笔。尽管想要继续往下写，但是手上动作却不太顺畅。 
 
    在那之后交换日记的一来一往很是安稳地进行了下去，因为字里行间确实相当安稳。我从不做深究什么，只是进行着多仁所说的那种“杂谈”罢了。虽说这样倒也足够有意思。 
 
    体育课上总是在一旁观战的学姐。 
 
    在学校里总是孤身一人的学姐。 
 
    在如今这个时代依然不允许拥有手机的学姐……。 
 
    当我问是不是还有哮喘的时候，学姐说差不多。然而学姐却从没在我面前咳嗽过哪怕一次。 
 
    思忖一阵子之后，我用力握住铅笔，在笔记本上滑动。 
 
    学姐，你是身体的哪里不好呢？ 
 
    我又马上擦掉了。感觉太过直白。 
 
    学姐你为什么总是自己一个人呢？ 
 
    这也太不懂体贴人了吧，于是又用橡皮猛擦。 
 
    学姐，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呢？ 
 
    有点恶心啊。这个也赶紧擦掉吧。 
 
    思来想去反复烦恼之后，我这样写道。 
 
    学姐，如果可以的话下次我们一起参加祭典吧？一起喝真正的玻子汽水。 
 
    三天后的8月2日，站前广场——也就是这里将会举办夏日祭。本来的话只能算是个公交车停车区，可最近偶尔会有一个钟头里连续驶来好几辆镇内公交车，这里也就成了除开供它们掉头之外再没其他用途的广场。可到了夏日祭的时候，广场上就会设有露天小摊，用提灯来照明，太鼓的声音响彻四方。每年我都会带上多仁，到须藤家摆的小摊去吃炒面，或者是到别的小摊去冷嘲热讽一番。虽然规模不大，不过平时居民们并不会去的地方充满活力又甚是热闹，果然还是会为这种非日常而心潮澎湃，即便是声称不喜欢祭典的葵学姐肯定也会有同样的感受。况且还有很多玻子汽水。 
 
    借口其实都无所谓。只是这种问题如果不是当着她本人的面就怎么都问不出口。不是靠隔着笔记本的对话，而是直接开口问，好好说，然后如果可以的话我还强烈地想要更多地了解学姐。 
 
    那一天有补习，我本应是走向车站的脚步这一回迈向了学校。即便是恭维，我的成绩也算不得好，从下往上找我的排名要快得多。多仁也是半斤八两，我和他基本被叫上了暑假里的所有科目的补习。甚至是那些说是很难挂科的简单考试也都挂了，于是我们似乎被办公室里的老师们取了个挂科boys的外号。 
 
    “你们两个到了明年也就成备考生了啊。能不能稍微有点危机感啊挂科boys。” 
 
    身为班主任的数学老师生田一如既往地这样教训我们。 
 
    “老师，我去年就是接受了补习成绩也没有提高所以我能回去了吗？” 
 
    “如果你不接受补习又能提高成绩的话那你大可回去。” 
 
    “要是有这样方便的功能的话，倒是给我装上啊。” 
 
    生田正和多仁进行着傻乎乎的对话。而我则连复印件都没拿在手上，只是呆呆地望着窗外。 
 
    或许是因为热气，似地夏天的操场看起来像是在摇曳。现在是暑假补习，即使我坐到靠窗的位置上也不会看到葵学姐出现在校庭里。今天是足球部正在追逐皮球，干燥的校庭尘埃四起，像是飘荡着一层雾霭。我有些恍惚地想到，这场景像是随时会响起光化学烟雾的警报。 
 
    “说起来啊渡，你和高三的葵关系很好吗？” 
 
    生田忽然说出了我此刻脑子里正在想念的人的名字，让我好一阵动摇。 
 
    “呃，为什么？” 
 
    “葵是谁？” 
 
    多仁轮流看了看我和生田的脸。 
 
    “之前葵到学校来，问我高二的渡是个怎样的人。她很少对谁产生兴趣，让我有点意外。” 
 
    “这个嘛……只是在图书室里和她说过几句话而已……” 
 
    交换日记这件事怎么都不能说。 
 
    “那老师你是怎么回答的呢？” 
 
    “我说你是个很认真的不良少年，于是葵很少见地爆笑了。” 
 
    我倒是能想象那样子的葵学姐，虽然能。 
 
    “好过分啊生田老师，我是优等生对吧。” 
 
    “基本所有科目都挂了的人说什么大话。好啦，赶紧做题去。” 
 
    复印件被塞到了面前，可我依然在想葵学姐。 
 
    她到学校来了吗。她为什么要问生田呢，在笔记本上直接问我就好了啊。 
 
    我把贴到脸上的复印件拿了下来，问生田。 
 
    “生田老师。葵学姐她，身体不太好吗？” 
 
    我没有看漏生田绷紧了脸。 
 
    “……你为什么会这样想？” 
 
    “因为她在体育课上总是干看着。” 
 
    “你这人啊……我说你怎么最近上数学课的时候总看外头，原来是在看葵啊。” 
 
    “都说了，葵是谁啊？是谁？” 
 
    生田无视了多仁，接着往下说。 
 
    “我不知这事能不能说，所以无可奉告。不过，我觉得葵应该也不太想让别人知道这件事吧。既然你们关系挺好，也已经注意到有这种迹象的话，装作什么都没发现不也挺好的吗？” 
 
    你这样其实已经算是把答案告诉我了啊，老师。 
 
    我如此想道，同时生硬地笑了笑。 
 
    “老师你可真是个大人啊。” 
 
    这时候生田有些生气了。 
 
    “你好失礼啊，我从头到脚都是大人啊。” 
 
    直到中午时分我都一直在严严实实的教训中完成功课，到了两点左右我和多仁才终于得到解放。多仁揉着咕咕作响的肚子，说绕道去什么地方走走吧。 
 
    进到了学校附近的一家破破烂烂的拉面店，两人都点了最便宜的一般拉面，店家还给了我们优惠，把拉面盛得满满当当。 
 
    “——于是，到头来，葵学姐是谁啊。” 
 
    多仁吸着拉面这样问。我顿时心想原来你还惦记着这个啊。 
 
    “是高三的学姐。之前和她在图书室里说过几句话。” 
 
    我把笋干一点不剩地全都拨到了多仁的碗里头，低声回答他。实在是不喜欢这个口感。 
 
    “女的？” 
 
    相对的他给了我漩涡卷。似乎是吃不惯加工肉类。店主老爷爷盯着看我和多仁之间的物物交换，倒也什么都没说。 
 
    “……是女的没错。” 
 
    这时候多仁的眼睛开始闪闪发光，此乃恶兆。 
 
    “哪有人只是在图书室和你聊过几句，就会管老师打听你啊。老实坦白了，你们是什么关系？” 
 
    “没什么啊。我和她就真的是只在图书室里头说过话而已。” 
 
    这算不得是说谎。因为我和学姐确实只在学校的图书室里有过直接对话。可多仁表示不吃这一套。 
 
    “你可是在修学旅行里聊到恋爱话题的时候完全不来劲的人啊？都让一个特定的女生，而且还是学姐对你抱有明显的兴趣了，绝对不可能只有这点点的关系。” 
 
    就算你这么说，但规则也不容许我向任何人透露交换日记啊。 
 
    我想着要找什么方法逃过追问才行，忽然想到了今早上那件事。 
 
    “……我邀请她去夏日祭了。” 
 
    多仁咻地吹了一声口哨。 
 
    “真的吗！？你吗！？太叫人意外了吧！” 
 
    “好失礼啊你。我也是会约人出去的嘛。” 
 
    多仁无视了我的反驳，继续死咬这个话题不放。 
 
    “怎么，喜欢上人家了？” 
 
    “喜欢……？” 
 
    冒出了一个挺艰深的词。而多仁则很焦急地继续追问。 
 
    “喜欢对吧？就是那个叫葵学姐的人。” 
 
    我想要夹起面条的手就此停住。 
 
    “喜欢……” 
 
    最近一直感觉有碳酸填满了胸口，这下还忽然破裂开来变成了火花。 
 
    ——我说，告诉你一个假玻子汽水的隐藏招式吧。 
 
    学姐这么说的时候，那张稍稍仰望着我的脸。宛如一对珠子的眼睛，被假玻子汽水打湿的嘴唇。被汗水弄得隐隐可见的罩衫。胸口的隆起和腰部的曲线。几乎一折就断的手脚。白而又白的肌肤。 
 
    我能感觉到自己的耳朵热了起来。 
 
    是嘛。 
 
    这就是，所谓的喜欢吗。 
 
    是初恋啊。 
 
    忽然觉得好可怕。 
 
    明明早上邀请她的时候，我都还不做多想。 
 
    “问你啊，多仁。” 
 
    我声音直打颤地问他。看着碗中泡得有些发胀的面条。 
 
    “……要是被拒绝了的话，我该怎么办啊？” 
 
    多仁先是直勾勾地盯着我看，然后大笑不已。 
 
    “安心啦。只要是个男人任谁都会经历的啦。” 
 
    他这么说着，又把平时肯定会留到最后才吃的叉烧夹到我的碗里头。 
 
    ……其实我不怎么想吃啊。 
 
    7月31日那天，我全然没有活着的感觉。虽然那天安排有补习，但是我逃掉了。一整天都在房间里头四处打滚，再有就是低声怪叫。当爸妈认为我终于是精神失常了而手忙脚乱的时候，依旧是冷冰冰的老姐只说了一句“出去冷静一下头脑”就把我赶出了家门，事出无奈的我到车站前的柜子里看了看但是依然不见有答复，想着只要一直在这里等的话说不定就能见得到她了，不过转念一想又觉得这样算是坏了规则。当我离开了车站四处闲逛的时候恰好遇上了补习归来的多仁，先是被他吼了一声你干嘛翘课，然后不知为何落得要请他吃午饭了。又是吃的拉面，这一次他把我的叉烧抢了。 
 
    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太阳都下山了，即便是回到家里头依然不怎么吃得下饭，晚上即便钻进了被窝里却始终睡不着。 
 
    怎么了。 
 
    这是什么。 
 
    碳酸。 
 
    充满了整个肺部。 
 
    正在咕咚咕咚冒泡。 
 
    都像是变成岩浆了。 
 
    原来喜欢上一个人，就是这样的感觉吗。 
 
    中学的时候，多仁有个女朋友。虽然关系算不上好，但是我也很熟悉那个女生。当我知道充其量只不过是同班同学的两个人……成了所谓的恋人关系，我的大脑陷入了混乱。我和他们两人的缔结的印记是朋友，他们两人和我缔结的印记也是朋友，但是唯有他们两人之间缔结的印记是恋人。至今为止缔结下的漂亮的三角形都是个正三角形。但随着多仁和她之间的距离缩短之后，变成了一个等腰三角形，唯有身处顶点的我感觉和他们之间的距离格外遥远。 
 
    本以为这种情节只会出现在连续剧里头。又或者是等我长大成人之后。我始终是不太明白所谓的交往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虽然多仁大概也不太清楚，不过他也始终算是比我走得更远了。我甚至算不得是正在发展，因为我都没有恋爱过，始终是不太明白女孩子到底会是怎样一种不同的生物。 
 
    我这算是一见钟情吗？ 
 
    ……不对，不算。 
 
    在图书室和她聊天的时候都还不曾这样心跳不已。到了外头——对了。就是那段有关假玻子汽水的对话。大概，就是那个时候了。那时候的她说的话，就像是会冒出星形气泡的玻子汽水一样，光芒耀眼。 
 
    对了啊。从那瞬间起，我就已经喜欢上了葵学姐啊。 
 
    8月1日。我几乎彻夜未眠。不过似乎还是睡了一小会儿。当我举起沉重的脑袋的时候，正好是清晨六点。即便我闭上眼，感觉也睡不上回笼觉了。于是我干脆起床，匆匆忙忙地换上衣服，离开家门朝柜子走去。 
 
    随着我接触到清晨的凉爽空气，意识也清醒了一些。体会着拖鞋下头小石子滚动的感觉，继续着从昨天日期变更时起就一直闷头设想的，如果学姐的答复是NO的话要怎么办的思考中。而我也明白，无论怎么苦思冥想也始终得不到答案。这种思考算是预防针，为了真的迎来NO的那一刻不至于伤得那么重，而预先让自己受点伤。 
 
    我走下捷径的石梯的时候想着，看来让伤口再深一些会更好。 
 
    如果是NO的话。姑且让交换日记还能继续下去，又说些无关痛痒的东西吧。把不值一提的，没什么大不了的，日常生活里的点滴小事和不足挂齿的东西，全都写得颇有意思吧。为了让自己在暑假结束之后的第二学期和她见面的时候，能笑着用“好久不见”向她打招呼。为了能和她又能坐在泳池边的长椅上，喝假玻子汽水。 
 
    当我从楼梯上下来之后，脚步自然而然就变快了。车站近在眼前。打开17号柜子拿出钥匙，插到21号柜子的锁眼中，像是祈祷似地闭了一小会儿眼睛。深呼吸一口之后打开柜子，我的眼睛几乎要瞪出来。 
 
    笔记、不见踪影。 

  第一卷 现在3  
     你、是谁？ 
 
    我茫然地看着这段字好一阵。 
 
    我知道这行字的主人是谁。然而她在四年前就已经去世了，已经死了。而一直以来都在回避着承认她已死去的仪式的我，也终于带了她的墓前，点上了线香——撇开我的所思所感为何不说——至少形式上，这就表示我承认了。 
 
    但这又是怎么回事？ 
 
    这毫无疑问是透子的字迹。难道是从一开始就在上头，又被我看漏了？还是说这是一场恶作剧吗。在我睡觉的时候，有什么人跑进来模仿透子的字迹吗？抑或是透子的幽灵？ 
 
    也有可能是——我抓过铅笔在她的字下面写上这样一句话。 
 
    你又是谁？ 
 
    我盯着笔记本看了好一阵子，但并没有什么变化。 
 
    我想了想，然后试着把笔记本先合上，再翻到同一页上——接着我的心脏就猛地跳了跳。 
 
    我是透子。难道不是认识我才在这上面留言的吗？比起我的身份来说，你到底是怎样给我留言的呢？这本笔记本现在就在我的房间里，又没有其他人，可我发现的时候上面就已经写有字了。你到底是用上了什么机关手法？ 
 
    那个名字比震惊和恐惧更能摇撼我的脑髓。 
 
    “透子……” 
 
    透子。是葵透子学姐吗？ 
 
    我用不停发抖的手在笔记本上写道。 
 
    是我没错。你为什么会知道我的名字呢？你到底是怎样在这上面写字的呢？你到底是谁呢？现在在哪里呢？ 
 
    心脏正在凶猛地跳动。 
 
    这真的是透子吗？就是那个葵透子吗？我觉得她的名字并不算有多常见。况且，这本笔记原来的主人就是她。可是，光是笔记本上会兀自出现文字都已经足够难以解释了，为什么留言对象还是个死人。如果说她还活着的话，倒也还能构建起某种假设。但是她……她已经、应该是去世了啊。她还活着的时候得回溯到四年前—— 
 
    “四年、前……” 
 
    我自己说出的声音实在是太飘渺了，简直不像是来源于自己。对了啊。四年前的话，她还活着啊。 
 
    ……现在在哪里呢？ 
 
    ……她所说的“现在”究竟是什么时候？ 
 
    我和透子进行交换日记的时候，就只有那一年的那一个季节而已。也是在同一年的同一个季节，她永远离开了这个世界。然而这本笔记里头的透子还活着，而且看起来似乎毫不知情自己已经死了。 
 
    ……必须要确认一下。 
 
    关于我是怎样擅自在你的笔记本上留言的这一现象，我没办法作出说明。因为在我看来也发生了同样的现象。不过，请让我确认一件事。我这边的日期是XX10年1月11日。请问你那里是什么时候呢？ 
 
    “成吾？你醒了？吃饭吗？” 
 
    楼下传来了母亲的声音，但我没有回答。 
 
    而是咽了一口唾液将笔记本合上，然后再一次翻开。 
 
    呃。我这里是XXX6年的7月31日……。 
 
    XXX6年的、7月31日。这个日期我记得无比清晰。因为能让我那样彻夜无眠的日子，除掉透子离世的那天之外就数那一天了。 
 
    我抱着某种像是祈祷的心绪将笔记本合上，深深叹了口气。 
 
    现在我眼前发生了难以置信的事情。 
 
    这本笔记本和四年前的透子连在了一起。 
 
    时间机器、时间旅行、时间穿梭——全都是被科幻小说用烂了的题材。虽然我也看过不少的小说和电影，但是却不记得有哪部作品中出现过能和过去连在一起的交换日记。像我这种情况到底适用于哪一种模式呢。是时间旅行还是时间机器？ 
 
    再者说了，这本笔记本的对面当真是四年前的透子吗？如果对此产生怀疑的话，那所有的前提都将不复存在。 
 
    看来这本笔记本和过去连在了一起。 
 
    那么你就是从未来给我留言的是吗？用未来的这本笔记？ 
 
    似乎是这样没错了。你的名字我也是从笔记本上的记述得知的。擅自看了真是不好意思。 
 
    你是谁呢？这本笔记在未来的什么地方呢？为什么不在未来的我手上呢？ 
 
    因为未来中没有你——这话怎么都不能说。 
 
    我叫山口。我和这本笔记现在正在东京。到底是怎么混进来的我也不知道，总之发现到的时候就已经在我的书包里了。 
 
    山口还有东京云云全都是骗她，因为我的直觉告诉我最好别让她知道我就是未来的成吾。这个假名也没什么深意。 
 
    原来是这样啊。看来未来的我成了大学生之后，说什么也不会在玩什么交换日记了啊。那么这笔记到底是在哪里丢失了呢，又还是刻意丢掉的呢……。 
 
    成了大学生之后，这几个字让我的胸口似被什么碾压而过。 
 
    因为我知道四年后的现在你并没有成为大学生。 
 
    我这里毕竟已经是四年后，想来有很多东西和你那时相比发生了变化吧。这笔记也是破破烂烂的，说不定是有意丢掉的吧。里面的记述也一直停在四年前。 
 
    说是丢掉会比较好吧。她万一要是来一句请交给未来的我，那我就真是无从下手了。至于记述持续到什么哪一天，我也判断还是不说为妙。 
 
    咦。要这么说的话，你连我现在还没写下的交换日记的内容也都看了是吗？ 
 
    是这样没错。毕竟是四年后嘛。 
 
    ……这让我好难为情的，请不要看得太详细。 
 
    透子的反应一如女高中生时期那样纯真。我在心中答了她一句，就算不看我也全都知道了。 
 
    我妥善处理。 
 
    拜托你了。如果可以的话，能够告诉我一些未来的事情吗？ 
 
    她那边是7月31日，这么说的话——那年夏天所发生的事情她应该都还历历在目。而两天后就是夏日祭。可我感觉把那里发生的事情告诉她实在是有些不公平。 
 
    我回溯起交换日记，眺望我和透子之间的过去。这一部分的记述似乎还没有出现在她那头的笔记本上，看来这部分书页并没有和过去连在一起。 
 
    4日的记述中，透子写到了地震。8月3日，天还没亮的时候发生了一轮有些大的地震。透子吃了一惊之后从床上跳了起来然后直接从床上摔了下来，这段插曲对透子这人来说有那么一点滑稽。 
 
    8月3日会发生地震。你被地震吓醒了。 
 
    我这样写道，然后合上笔记本。再一次翻开的时候透子已经写上了回答。 
 
    明白了，我相信你。 
 
    “居然信啊。” 
 
    我不由得笑了。一般来说，这事三天之后自然会见分晓。但是如果是透子的话，确实是会信的吧。如此一来，我也得以确信笔记本对面的那人就是透子。 
 
    ① 现在眼前的交换笔记，过去也存在有同样的一本。两本笔记之间发生了时间扭曲一样的现象，就结果来说使得书页变为共有——简单来说，就是我写上的东西会以同样的笔迹和位置出现在她那头的笔记本上。 
 
    ② 过去的我和透子之间的对话，以及她那头还没发生的事情理所当然地只出现在我这边的笔记本上。无论在这些书页上写什么都不会被她看到。 
 
    ③ 当书页撕破的时候，并不会出现她那边的书页也同样被撕破的现象。从笔记本上撕下的纸会从时间的扭曲中解放出来，无论在上面写什么都不会同步到她那头（反之亦然）。 
 
    ④ 为了让内容同步必须要一度将笔记本合上。唯有合上的时候，才能和她那边连在一起（当成是邮件的接受功能就能好理解了。这东西并没有自动接受信息的功能）。时间的流逝速度似乎也一模一样。我这头是1月11日，她那头是7月31日。按照天数来说就是相隔了一千二百六十天。只不过，她那边似乎还是早晨，所以我们之间也有着半天的时间差。 
 
    通过和过去的透子进行交流，我确认到了以上四点。完全弄不明白这里头是什么原理，唯有一点是确凿无疑的，那就是这本笔记本确实将过去和未来连在了一起。 
 
    还真是不可思议呢，为什么这笔记本能办到这种事情。 
 
    透子的疑问实在是再正当不过了。她不知道我就是未来的渡成吾。可即便是我知道她就是透子的我，也完全弄不明白这里头到底是怎么个道理。为什么唯有这本笔记本能把时间撬开一个洞呢……。 
 
    又一次和透子说上话了，这种感觉相当奇妙。明明应该高兴才是，但却感觉有点恶心。笔记对面的她是四年前的她。换言之，就是死前的她。而我在那之后的约四年里——准确来说是三年半多——长了相应的岁数。可她已经是我回忆中的那个她，完全没有一丝褪色。而且她还没有这个自觉。她不过是正在笔直地走过自己人生的中途一段路而已，对于已经知晓往后一切的我来说，这里头的异样感实在是太过强烈。 
 
    想要再一次和透子说话。 
 
    千百次许的愿望明明已经成真，可真到了这一刻时困惑又大得能凌驾一切。最重要的是透子并不知道我就是渡成吾。她给我写来的话语，也全都是写给一个来自未知未来的，陌生的山口先生，那和我曾经通过交换日记所看到过的开朗文面有着天渊之别。 
 
    不要对其他人提及这本笔记。 
 
    笔记本上的内容全都不得外泄。 
 
    任何一方都不得连续两天书写。 
 
    笔记本一定要放回到隐藏地点（禁止带走）。 
 
    睡了那样一个午觉之后让我现在毫无倦意，就这样通宵了一宿。我看了看最初的那一页，于是有了一件很在意的事情。那就是规则4，禁止带走笔记本。可是透子刚刚说了，笔记本在她房间里。 
 
    7月31日。四年前的我邀请透子一起去参加夏日祭。7月31日，透子看到了这句话，然后是8月1日，我一大早就跑到了站前广场去，那时候柜子里没有笔记本。 
 
    没错，我都还记得那天没有找到笔记本，我也知道是透子带回到了自己家去。但是我却没有问为什么。倒不如说，其实是有太多的其他事情占据了我的大脑让我忘了问。 
 
    那时候，透子为什么要把笔记本带回到家里去。 
 
    透子小姐。根据这本笔记本上的规则来说，应该是禁止把这本笔记本带回家去的对吧。可你刚刚说了笔记本就在自己的房间里，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我合上了笔记本，再一次打开来看的时候发现并没有答复。于是我每隔一分钟开合一次笔记本，等到十五分钟之后终于有了回答。 
 
    山口先生。能否向你商量一件事呢？ 
 
    我看了看透子的字。 
 
    透子是个不爱和别人商量事情的少女。有种什么都自己一个人扛的倾向，习惯把压在自己身上的沉重阴影全都锁在自己心中。想到那都是她自己面对的问题，或许也无可厚非。只不过那个时候我想要多被透子依靠一些，希望她能对我敞开心扉。尤其是，在7月31日这一天。 
 
    行啊。是什么事呢。 
 
    这一次回答马上就来了。 
 
    我被一个学弟邀请去参加夏日祭。不过我、稍微……那个，不太像一般人。所以，我觉得跟他一起去的话会给他添麻烦。哪怕是这样，我也还是应该去吗？……倒不如说，你的笔记本上肯定是写有结果了对吧。能否告诉我，我到底作出了怎样的选择呢？ 
 
    8月2日是轮到透子写日记。我确实能够看得到她在交换日记上写了什么。我知道于她而言的未来——对我来说的遥远往昔。如果我在这时候唆使她选择一个截然不同的未来的话——过去是否会因此改变呢。那些没有和过去发生关联的，只写到8月30日的交换日记的前半部分。如果过去发生变化的话，那这部分应该也会随之变化才对。如果真是这样没错，那就证明过去是可以被改变的。如此一来这就是个绝佳的机会。 
 
    但是，她渴望得知正确的未来。透子本来就不是那么会依赖人的少女，这点我比谁都清楚。性格如此的她居然会少见地不惜容许自己依靠别人，都要向我一探究竟，那么这时候不给她一个真挚的回答，作为此刻比她年长的男人来说也实在是不像话。 
 
    可尽管如此，我也不觉得透露未来会是正确的选择。让她知晓这些，然后照此行动的话，相当于是从她的意志中抽走了所有的选择。这本笔记上的透子肯定是在百般烦恼和煎熬之后才得出了自己的答案，然后面对四年前的我。让她省略掉这些，让她知道了未来再决定自己的回答——这样，大概并不好。 
 
    笔记本上确实是写有夏日祭的邀请呢。那么，你是因为对答案感到迷茫才把笔记带回家的吗？ 
 
    是的。 
 
    我一边在心理想着四年前的我可不知道这些，一边在纸上写字。 
 
    在我透露未来的结果之前，还请容我先听听透子小姐的想法。你是想去呢？还是不想呢？ 
 
    这一次的回答也很快。 
 
    想去。 
 
    胸口里有一种像是痛楚却又很温暖的感情氤氲开来。这让我充满了能量，于是毫不犹豫地在纸上写道。 
 
    那么，我认为你就应该去。既然是他主动邀请的话，那他肯定是想要和你一起去的。我认为并不需要知道这个未来。 
 
    在那之后的好一阵子她都没有给我回复。仔细想想的话，她那边应该是中午。说不定正是透子学习的时间段。 
 
    我似乎又是不知不觉中睡着了。睁开眼的时候已经到了早晨。 
 
    连忙翻开笔记本一看，她的答复如下。 
 
    好的。非常感谢。我这就去了！ 
 
    追记·这段对话要是被他看到的话实在是不太好，过后还请擦掉。再有，笔记本中的内容全都要守口如瓶。“规则”对山口先生你也一样适用！ 
 
    我蓦地露出了微笑。我看了她那充满精气神的答复好一阵子，直到烙印在眼底，然后用橡皮擦把我和她昨天一整天的对话全都擦掉。 
 
    我当天就回了东京。虽然父母也对我说没必要那么着急，可老姐也是为了工作回去了，而我也还得上课。在上午时分收拾好行李离开家门，在多人和须藤的目送下离开了峰北镇。 
 
    我在电车中又把交换日记重新看了一次（我瞒着优香理夫人，决定要再借用一阵子）。因为已经被橡皮抹去，所以昨天的交流过的书页已经变回了干净的白纸。透子那笔力稍弱的字用橡皮处理起来实在是简单轻松，甚至都不留一点儿痕迹。要说这是一场梦的话，那感觉似乎也真是如此。 
 
    但是，这并不是一场梦。在一道道的线格那头，是否如今依旧连接着过去。回到东京之后，首先要好好确认一下不可。 
 
    昨天冒出的想法仍然留在脑海一隅。 
 
    如果说这笔记本还能于过去相连的话。 
 
    那我是不是就能够改变过去了呢。 
 
    想要回避她的死亡，那应该并不是一件太难的事情。因为我对她走向死亡的经历知之甚详。如果能成功避开那些事情的话，说不定就能将透子从死亡的命运中拯救出来。 
 
    这股想法在我胸口里如同盛夏的积雨云一般迅速膨胀。 

  第一卷 过去3  
     晃晃悠悠地回到家里后，我二话不说就缩到被子里睡了个回笼觉。找不到笔记本的冲击和极限的困意绞缠来一起，让我做了一个被好多笔记本袭击的噩梦。 
 
    被老姐一脚踹飞而醒来的时候已经到了中午时分，还被她吼了一句赶紧把饭吃了，不然都没办法收拾餐桌。于是我懒洋洋地把面条吸到肚子里去，有气无力地在客厅里看电视，看烦之后又回到房间里，发现这几天一直紧锁房间让里头又闷又热，整个人更加烦躁了。 
 
    想要换气于是把窗打开。 
 
    “啊。” 
 
    听到了一把熟悉的嗓音，往下一看，霎时以为自己的心脏都不跳了。 
 
    “呀吼！” 
 
    葵学姐正朝我招手。 
 
    老姐从今年开始就成了短期大学的大一学生，所以比学姐还要高一级。毕竟我第一次见到葵学姐的时候都误以为她是高一生，老姐似乎一开始也以为是我的学妹来找我了。当我告诉她其实人家念高三之后，她又念念有词地说：“怎么说都比我小啊，不用敬语也说得过去。”，态度倒也稍微端正了一些。而葵学姐从一开始就把姿态放得很低。 
 
    “对不起，想着你会不会已经找过笔记本了。” 
 
    来到了我的房间——我勉勉强强换了换气收拾一下——学姐却依然没有松开一直搂在胸前的笔记本。 
 
    “我打破了规则，下一次会一口气喝光假玻子汽水的。” 
 
    “啊，没事，那倒不算什么……” 
 
    我还以为笔记本是凭空消失了，所以学姐过来见我的时候让我舒心了不少。 
 
    “我看到了。” 
 
    葵学姐忽然摆正了坐姿，把笔记本放到了地上。 
 
    “啊，好的。” 
 
    我耳朵发热地低下头去。 
 
    “关于祭典。” 
 
    “是的。” 
 
    “……我想着，那就、去吧。” 
 
    不知为什么感觉这声音有些微妙地小，于是抬起头来一看，发现学姐也一样低着头。 
 
    “……就是为了说这个而专程过来的吗？” 
 
    “因为。现在把笔记放回去的话，好像是在耍诈了啊。” 
 
    “其实，也没什么啊。” 
 
    “不行……那么呢？” 
 
    “呃？” 
 
    “都说了……祭典的话，我还是想去的。” 
 
    我足足花了三秒钟才发现她是期待着我的回答。 
 
    于是我想着，为什么主动邀请她的我反而得给出答复不可地回答道。 
 
    “啊，好的。那我们就一起去吧。” 
 
    葵学姐抬起了有点气鼓鼓的脸。 
 
    “你这有点说不定道不明的表情是什么意思。” 
 
    “呃。没什么……就是想着学姐你说过自己不喜欢祭典，而今早上我又没找到笔记本，还以为是不是招你讨厌了……” 
 
    “没这回事。” 
 
    如此说的学姐依旧半鼓着脸。 
 
    “想要喝玻子汽水。也想吃炒面和苹果糖还有刨冰。” 
 
    “……净是吃的。” 
 
    我这样小声一说，学姐就把头扭到了一边去。 
 
    “反正我就是个吃货啦。” 
 
    我这才发现面泛红潮的她是为了遮羞，于是笑了。 
 
    8月1日。 
 
    致学弟君。 
 
    祭典，还是去吧。虽然刚才也说过了，不过姑且还是写出来吧。我把本带回家了真是对不起，下一次会好好接受惩罚的。 
 
    明天六点在车站前汇合。不过，我说不定会晚一点到。因为女生要做各种各样的准备！ 
 
    不过如果等了很久都不见我来的话，还请过来接我。大概如果不催促一下的话我会拖得更加晚。我家住在——。 
 
    从车站走过去大概需要二十分钟，基本是一条路直接到底。一路上我和很多像是去参加祭典的人擦肩而过，可总算是没有错过学姐而来到了葵家。摁响门铃之后，出来应门的人是一位像是她母亲的女性，不过我觉得学姐和她长得还真是不太像。而她似乎早已从葵学姐口中得知了我会过来。 
 
    “请你稍等一下，她马上就来。” 
 
    她说了这么一句话之后又回到了房子里，接着我从半打开的玄关里将里头的对话听了个一字不漏。 
 
    “透子，你男朋友来了。真拿你没办法，还不是你忽然嚷着想要穿浴衣……” 
 
    “我没嚷！他也不是我男朋友！你听得到的吧，不要这么大声说这样奇怪的事情！” 
 
    “你的嗓门也不小。” 
 
    “啊咧。隐形眼镜放在哪里！？” 
 
    “你刚刚不是已经戴上了吗，倒是注意一下自己现在的视力啊。” 
 
    “啊，对哦。” 
 
    然后她母亲又出来了一趟。 
 
    “真是不好意思，这边手忙脚乱的。去上学的时候每天早上都是这个样。” 
 
    “……是嘛。” 
 
    这下子我知道和她那副温良贤淑的面容正相反的，是她在很多方面都并不那么干净利落。 
 
    “妈妈你不要说这些有的没的啊！” 
 
    如此高喊的葵学姐冲了出来，看到我之后又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了声“让你久等了”。 
 
    “你在想一些很失礼的事情对吧。怎么了，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偷偷瞄过来。” 
 
    走在半路上的学姐突然这么说。 
 
    “呃，不是的。我只是想着浴衣非常合身。” 
 
    那是一身绘有沈丁花纹样的，看起来有些成熟的浴衣，如果单是审视浴衣的话，会觉得和天真无邪的学姐显得很不相衬，可实际穿在身上之后再这么一看又觉得相当合适。这可是我的心里话啊。 
 
    “经你这么一说的话，总觉得有些不可信。” 
 
    学姐眯着眼睛盯着我看。 
 
    “倒是在笔记上的话，会更加坦率点。” 
 
    “呃，是这样的吗。” 
 
    “难道不是吗？直接面对面交谈的话，有些事真不知道别人是怎么想的。” 
 
    “是这样的吗……不过学姐你也是，似乎笔记本上的留言显得更加兴奋。” 
 
    “虽说我总是一脸认真地写啊。” 
 
    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 
 
    “我们两个肯定都很不擅长把感情表露出来吧。” 
 
    “是不是呢……” 
 
    当我们能见得到车站前的光亮的时候，时间已经临近七点。周围一带也开始暗了下来，正值比起向往祭典的人而言，从祭典上离去的人更多些的时间段。 
 
    踩着捷径的石梯往下，我问了一件忽然想起来的事情。 
 
    “说起来啊学姐，你真的有向生田老师打听过我吗？” 
 
    “呃、呃，你是怎么知道的？” 
 
    心想这反应我之前也见到过。 
 
    “我的数学需要补课。” 
 
    “数学的补课……？” 
 
    她一脸的狐疑。毕竟在我们高中里头生田上的课是出了名的轻松。 
 
    “不好意思，我脑子不太灵光。和一个损友被叫做挂科boys。” 
 
    葵学姐笑了。 
 
    “原来如此啊，很认真的不良少年。” 
 
    “原来是确有其事啊。” 
 
    “不好意思啊，就是有那么一点在意。从笔记本上我都能注意到你是想和我这种人搞好关系，所以担心着你会不会是没有其他朋友。” 
 
    “就算是有点多管闲事了……倒不如说，如果要说到这个的话学姐你不也总是自己一个人吗？” 
 
    终归是说出来了。 
 
    虽然已经从石梯上下来了，但我们却站在原地不动。祭典的喧嚣声近在眼前。带着面具的少年，还有手上捧着水悠悠球的小孩子正从我们眼前欢笑着奔驰而过。夜间小摊的上头凝固着白而模糊的炊烟。 
 
    我战战兢兢地往身边看去，发现学姐低头不语。 
 
    “……嗯。是的啊。” 
 
    有那么一瞬间，我为该不该往下深究而犹豫。不过最后还是摇了摇头。 
 
    “为什么呢？” 
 
    “你有问过生田老师什么吗？” 
 
    “问过。问学姐你身体是不是有哪里不好。” 
 
    葵学姐露出了奇怪的笑脸。 
 
    “有够敏锐的啊。” 
 
    学姐已经往前走了，于是乎我也跟在后头。现在的人群算不上是人山人海，可在这样人来人往的地方总觉得会马上要跟丢学姐娇小的背影。 
 
    “学姐你从来不叫我的名字呢。这是为什么？” 
 
    在笔记本上总是叫我学弟君，除此之外要么是“你”要么是“身高一米七二”。净是这样称呼我，从来没叫过我的名字。 
 
    “叫人名字的话总觉得距离会一口气缩短。” 
 
    这又有什么不好。我的嗓门大了些。 
 
    “哪怕只有今天也叫一声我的名字吧。叫我渡还是成吾都随你。” 
 
    学姐回过头来。 
 
    看起来泫然欲泣，这又是为什么？ 
 
    “……渡、君。” 
 
    声音发颤。 
 
    “我在。” 
 
    而我的回答说不定也在发抖。 
 
    “……我呢，其实一直都在刻意不交朋友。” 
 
    学姐低着头，把双手的食指指尖绕在一起打转。 
 
    “为什么呢？” 
 
    “我在场的话，大家总会很关照我，那样就没办法开心起来了。因为大家都非得迎合我的水准不可，哪怕大家都说这样也挺好，可我还是会很难受。” 
 
    “之所以说不喜欢祭典，其实并不是因为讨厌人群，讨厌的是在里头的祭典现场一个人形单影太显眼吗？” 
 
    学姐笑着说，挺敏锐嘛。 
 
    “学姐你也太妄自菲薄了。” 
 
    我这样说。 
 
    “之前买运动饮料的时候，也说过类似像‘我这样的人买真的好吗’的话吧。可不能用什么‘我这种人’来形容自己啊。运动社团那群人和学姐你的价值到底又能有多大的区别，想喝的话尽管去买就是了啊。”  
 
    说不定我的口本中带上了愠色。 
 
    “还真是，我这种人啊。” 
 
    一圈圈旋绕的手指停住，她举起右手，捂住左胸口一带。刘海把她的表情遮了起来让我看不太清楚，只见她右手紧紧抓住浴衣，让漂亮的沈丁花起了皱。 
 
    “……其实啊。” 
 
    学姐像是下定了决心一样抬起头来。 
 
    之前我也见到过她这样笔直地看向我的眼神。 
 
    两颗眼瞳澄净似玻璃珠子。 
 
    “我、心脏不好。” 
 
    学姐用攥紧了浴衣的右手指向自己左胸口。 
 
    “这里放有一个起搏器。” 
 
    脑袋一阵发晕。 
 
    像是自己的心脏里忽然被放进了什么异物——让我不由自主地捂住了自己的左胸，忘了呼吸。明明能清晰感受得到那咕咚咕咚的脉动，却让我的神志越来越无法冷静下来。 
 
    哪怕我是挂科boys，可我也没有愚蠢到连那是什么东西都不明白。虽然我确定自己将来是个文科生，所以并不知道其中的详细的机理，但是始终能明白她的心脏是仰仗着那东西才得以保持正常运作。以及，如果没有那个的话她说不定会死。 
 
    “心脏……” 
 
    说白了，我对这样严重的病症了解得并不多。也从没想到居然离自己近在咫尺，一度以为那都是电视剧里头才有的桥段。悲剧的女主角，只需要出现在虚构的世界中就够了。即便是发生在现实世界中，我也一直以为只会在东京那种地方找得到。一直以为都是老年人或者是更加上年纪的人才会患的病。在这个除了自然风光就一无是处的盆地里，一个人口稀少的小镇子上，怎么就会有一个少女背负着这样沉重的负担。为什么，又偏偏让学姐撞上了。 
 
    “所以没办法做剧烈运动，虽然只是稍微跑几步的话倒也没问题。不过也还是被爸妈禁止了，老师也不例外。手机也是，虽然人们都说最近的起搏器已经不会受到电磁波之类的影响了，不过也还是不让带。” 
 
    “之前说的到海里会死……” 
 
    “嗯。如果只是泡泡水的话倒还好，如果运动太激烈的话，导线可能会脱落……所以不能游泳。” 
 
    学姐的口吻很是平淡，但我觉得她是刻意说得这样轻描淡写。 
 
    “不过如果保持安静的话，也能过上和正常人一样的生活。世上有的是心脏更加不好的人，我这种，还算是走运了。” 
 
    又是一句“我这种”。 
 
    一时找不着话头的我，匆忙间这样说。 
 
    “可你这不是没有过上正常人的生活吗？” 
 
    我还往下说。 
 
    “让自己不交朋友，上体育课只是当看客，其实你分明很喜欢和大家打成一片。” 
 
    学姐眉头几乎要贴到了下巴上，让我不禁想道——你看，你都一副这样的表情。就连自己都完全没办法接受不是吗。 
 
    “我不说在全人类面前。不过希望至少在我面前，不要总心想着自己害得别人费心照顾了。我今天之所以陪学姐来，不是因为我在照顾学姐的感受。而是我真是想和学姐一起逛祭典。要是累了就请直说，要是觉得难受也请直说。说稍微休息一下，说稍微帮我一把。这不叫做特别关照，是我主动想这么做。都说到这份上了，还是不行吗？” 
 
    学姐眼眸深处正闪闪发亮地湿润了，让我心想这双玻璃珠一样的眼睛是不是要就此融化，然后变成眼泪流出来。 
 
    “……嗯。我知道了。那说不定等下会给你添麻烦。” 
 
    我自然而然地握住了学姐伸过来的手。 
 
    “好的。尽管添麻烦。” 
 
    想要说这话来耍耍帅，却得到了学姐一种“这叫什么话”的笑脸。 
 
    玻子汽水买了两支。炒面、苹果糖、刨冰也都买了。于是葵学姐苦笑着说，这下子要吃不完了。开玻子汽水似乎是已经久违了，开起来很不顺畅。 
 
    “果然好喝。” 
 
    看到了一脸的雀跃。 
 
    “这和苏打水到底不同在哪里？” 
 
    “都说里头其实都一样，只是容器不同。” 
 
    “呃，绝对没这回事。玻子汽水的原材料不同。” 
 
    “不都是砂糖香料和气体碳酸吗？” 
 
    “真是没有梦想！玻子汽水的原材料就是玻子汽水！” 
 
    学姐有些面红耳赤地如此坚守自己的主张。 
 
    “那就当作是这么回事吧。” 
 
    我笑着将玻子汽水瓶拿起来稍微晃了晃，仔细聆听那股声音。玻璃制的瓶身比较隔音，加之周围相当嘈杂，不太听得清碳酸破裂的声音。待我发现的时候学姐已经将后背挺得老直，把耳朵凑到左边听。我见状便稍微弯了弯膝盖配合她的身高。 
 
    “听得到吗？” 
 
    “听不到。” 
 
    “不是假玻子汽水的话果然听不到那种声音吧。” 
 
    “说不定铝罐更适合听声音，而且这里也实在是太吵了。” 
 
    学姐用自己喝光的空瓶子对着灯笼的光亮，轻轻晃了晃。于是听到了玻璃珠子清脆的响声，感觉和风铃的声音有些相似。 
 
    “好像要这颗玻璃珠啊。” 
 
    “又不是小孩子了……” 
 
    “想要留作纪念。拿出来。” 
 
    “呃……这东西，是能强拿出来的吗？” 
 
    “我弄出来的给你吧。” 
 
    听到身后传来一把声音还以为是谁，结果是多仁。他嬉皮笑脸地看着我，朝葵学姐伸出手去。手上正有一颗玻璃珠。 
 
    “那是我刚才弄出来的，不嫌弃的话就收下吧。” 
 
    葵学姐看起来一脸茫然，于是我连忙给她介绍多仁。 
 
    “啊，这家伙就是我刚才提到过的损友。挂科boys的另一位。” 
 
    “喂，有你这么介绍人的吗。说点好话行不行。” 
 
    “挂、挂科boys。” 
 
    这样的介绍似乎已经足够能让葵学姐接受了，于是多仁就很是愤概地板着一张脸。 
 
    “谢谢你的玻璃珠。不过算了，我想要的是这颗。” 
 
    葵学姐说着摇了摇自己的瓶子。 
 
    “我觉得都没什么差啊。” 
 
    “我想要的不是玻璃珠。这是渡君给我买的第一样东西，想要留一个纪念而已。” 
 
    “啊，是这么回事。” 
 
    为什么他们两个会有说有笑地看着我呢。 
 
    “用力把盖子拽出来就能弄出来了。你就给她取颗珠子吧。” 
 
    多仁这么说着，拍了拍我后背。 
 
    “须藤在那头做炒面呢。去过了吗？” 
 
    “去过了。给了我好多好多。” 
 
    “等一下班上的人要到公园去放烟花，你来吗？” 
 
    “不了，这次就算了。” 
 
    “OK，那再见。” 
 
    多仁朝葵学姐投去一个挺有亲合力的笑脸。 
 
    “虽然这家伙的心事不怎么流于表情，不过可别看他这样子，其实他今天情绪非常高” 
 
    这小子净多嘴，于是我踹了他屁股一脚。 
 
    要想从外头结了露加上开瓶的时候溢出的汽水弄得湿滑的瓶子里掀开盖子并没有那么容易——作为男人来说这样说有些丢人——不过我始终是没办法把玻璃珠弄出来。当我正用力扭的时候瓶子从手里掉了下来，在底子上裂出了一个星形的痕迹。但是葵学姐似乎挺中意这个裂痕的形状，说“连瓶子我也一并带回去”，用塑料袋把玻子汽水瓶慎之又慎地装起来之后又放到了小提袋里。每当学姐走路的时候，小提袋里头的瓶子都有玻璃珠四处碰撞的叮咚声阵阵回响。听到这声音的学姐也就莫名开心地呵呵笑了。 
 
    “玻子汽水，小时候在祭典上经常喝来着。明明那个时候我也有搜集被弄出来的玻璃珠，可不知什么时候都弄丢了。” 
 
    “感觉这一次也会被弄丢啊，学姐。” 
 
    毕竟她在很奇怪的方面相当孩子气。 
 
    “你好失礼，这一次可不会丢了。毕竟是一整个瓶子。” 
 
    末了学姐加上了个“绝对”。 
 
    在人影越来越少的站前广场上，只有我们两个流连忘返。终于最后一家小摊的照明也熄灭了，走起路来直打趔趄的醉汉们也不见踪影，我们两人坐到了十分安静的巴士停车区的21号柜子前头。感觉在夜里听到的风声，还有树木的摇曳声，全都很不可思议地在暗示着“寂静”。即便没有这种声响，在这本就相当安静的镇子里头，一旦感觉不到其他人的气息，似乎这个小镇上除了我们之外就再无别人。 
 
    “……笔记本，你有带着吗？” 
 
    学姐问我。 
 
    “带着。” 
 
    我从背包里拿出交换日记。学姐昨天交到我手上之后，我就一直这么带着。所以在某种意义上来说，我们两个人都打破了规则。 
 
    “可是我还什么都没写呢。” 
 
    “行啦。我想要写写今天，借我。” 
 
    “要是感想的话，请你现在就说了吧。” 
 
    反正都是要表述的话，那我更希望学姐亲口说出来。 
 
    葵学姐脸上有些发愁，估计我也好不到哪里去。 
 
    “……是不是、很无聊呢？” 
 
    学姐摇了摇头。 
 
    “不会，很开心！非常开心。来了真是太好了。” 
 
    “那为什么会是这样的表情？” 
 
    学姐垂下了眉头。 
 
    “……开心归开心，想着、大概肯定不会有下一次了。现在要说把感想说出来的话，好像寂寥就要盖过快乐了。” 
 
    “为什么说没有下一次了。” 
 
    “因为……” 
 
    学姐有些自嘲地笑了。 
 
    “因为我、不太普通啊。” 
 
    脸上像是写着，察觉我的意思啊。 
 
    我才不想从这样的表情里察觉出什么来。 
 
    至于为那么一种病让自己变得这样卑微吗。虽然这话不该由我这个体质上没有任何异常的人来说，可那种病真的能让人抱有这样自卑的心绪吗。在旁人看来，她分明就是一个没有任何异样的普通女生。 
 
    学姐在学校里总是孤身一人。 
 
    把自己自嘲做“我这种人”。 
 
    在这样的话语背后藏着强烈的劣等感。明明是想做这个，又想做那个；明明有那么多想做的事情，却自我扼杀地用一句“我就算了吧”划清界限。用一句“我这种人”来迎合别人。可我早已明白，她其实是一位极其纯真的人。 
 
    于是我想到她在过去肯定有什么不愉快的经历。那么我所能做到的事情，就是为她创造出足以将其覆盖的美好回忆。 
 
    “明年也来吧。” 
 
    我这么一说，学姐的眼睛就闪闪发亮了。 
 
    “明年、后年。我们都一起参加夏日祭吧。” 
 
    “不是，可这样的话听起来简直是……” 
 
    即便是在微弱的月光映照下，我也能看出学姐的脸红了。也能隐隐约约明白她刚才想要说出什么来。 
 
    “葵学姐，请你和我交往。” 
 
    我大概是很普通地就把话说出来了。 
 
    “我喜欢学姐。” 
 
    大概也说得相当坦诚。 
 
    学姐默默无言了好一阵子。低下头去刘海微垂，让我看不见她的表情。 
 
    “……我、非常麻烦的哦？而且还任性。” 
 
    终于，学姐这样说。 
 
    “我知道。” 
 
    她肯定不光是指自己的身体。可爱屋及乌，我也喜欢学姐的这些方面。 
 
    “肯定会给你添很多麻烦。给你留下很不好的回忆。” 
 
    “小事而已，没问题。尽管向我撒娇吧。” 
 
    “要是说了尽管向你撒娇的话，我一定会跟你撒娇个没完哦？我撒娇的分量，非常重的哦。毕竟是会给你添麻烦。就算是那样，我这种人你也愿意陪吗？” 
 
    “不带什么‘我这种人’。” 
 
    我斩钉截铁地说。 
 
    “我啊，非学姐不可。” 
 
    不是有学姐就好，而是非学姐不可。 
 
    不知从何处传来了烟花升空的声音。那不是动真格的高空烟花，只不过是随处都有卖的，个头并不怎么大的烟花玩具。这阵声响划破了寂静，还有一阵强风吹来。我们正处上风口，这时候环绕着峰北的山都一阵喧嚣。电线杆上的电线在摇动，天上云被风追赶，将月亮遮蔽。 
 
    学姐始终没有抬起头来，着实是没有一点儿的回音，然后我叫了一声她的名字。 
 
    “透子学姐。” 
 
    学姐猛地仰起了脸，恰好有一痕月光落在上头。她的脸并不红，可眼睛似乎是发红了。 
 
    “我能这么叫你吗？” 
 
    当我加上这样一句之后，她似乎漾出了微微的笑意。 
 
    “……叫透子就好。” 
 
    接着我们——自然而然地，静静地将嘴唇重叠在一起。 

  第一卷 现在4  
     回到东京之后，我本打算马上就在交换日记上写“祭典过得如何？”，但是8月1日的话，笔记本是在我手上，现在写上去的东西也只能被过去的我看到而已。 
 
    于是我放开了铅笔，时隔几日之后坐到了自己房间的床上。感觉疲倦算是终于一口气涌了出来，我干脆就这样仰面躺了下去。 
 
    看看手机，时间早已过了晚间7点。1月12日。笔记本另一头是8月1日早晨。我的记忆……然后，如果笔记本上的叙述准确无误的话，这天透子会到我家来，答应和我一起参加祭典。确认了一下8月1日中的记述，并没有发生什么变动，那看来现在的我和四年前的透子之间的互动并没有令过去发生变化。这既让我放心，又给我留了一个心结……。 
 
    四年前的明天，我和透子一起参加了夏日祭。然后，我向透子表白。 
 
    翻开到8月2日那天，上头有透子的记述。 
 
    8月2日。 
 
    致成吾君。 
 
    直呼其名的话让人怪难为情的，所以暂时让我在后面加上一个“君”字吧。今天……发生了不少的事情呢。谢谢你。我真的非常开心。我想我是从小学毕业之后就再也没有逛过祭典了。玻子汽水，非常好喝。不过好像实在是吃得太多了……。 
 
    今天写的日记会稍微有些长，说不定读起来还会让心情变得有些沉重，说不定还会让你觉得很麻烦。不过我决定要相信你说的话，向你好好撒个娇。我所背负的东西，还请你替我分担一些。 
 
    要说的事情，和我的心脏有关。 
 
    我有些神经质地用手指理了理右边口袋。 
 
    当夏日祭正进行的时候，透子向我表明她戴着起搏器。到了四年前的明天，我将会知晓她到底怀抱着怎样的重荷。虽然她向我说和她一起背负，但到头来我连一半都没能替她分担。我记得我夸下过很多海口，不过还真的只是嘴上说说而已，我究竟为她做过什么呢。 
 
    我的心脏，患有一种叫做房室传导阻滞引发心率过缓的病。在幼儿园的时候，就已经做了植入起搏器的手术了。手术前后足足有一年，那时候我都没有到幼儿园去，因此实际上我比同学年的人要长一岁（所以我也就是比成吾君年长两岁的姐姐了）。 
 
    所谓的房室传导阻滞，是一种促使心脏有节奏跳动的电激动不能正确传达到心室的病。你也知道心脏里面有叫做心房和心室的小房间对吧，而我的心脏的心房和心室之间，电激动已经被完全隔绝。（译注：此症状为“三度房室传导阻滞”，也叫“完全性房室传导阻滞”，患者必须时刻佩戴起搏器） 
 
    心室的跳动会变得迟钝起搏迟缓，结果就引发了在心律不齐中被称为心率过缓的症状。那是指在平常状态下，一分钟脉搏数低于六十的状态。知道鲸鱼的心律是多少吗？据说一分钟不到十下。虽然不至于那么极端，但我的心脏比起正常人来说跳动频率实在是太低。 
 
    心率过缓的话就会让血液——换言之是会让氧气难以供给到头部，于是就会出现眩晕、晃神、昏迷的症状。做运动也很危险。一般来说运动会让心跳加速，为了向全身供给氧气，心脏的心房和心室的收缩都会更加频繁。可我的话就像刚才所写的那样，促使肌肉运动的电刺激无法从心房传达到心室。所以即便是做运动，我的心跳数非但不会上升反而会引发氧气没办法供给到身体和大脑去。最坏的情况，致死。 
 
    当然了，就是为了预防这种危险我的身体里才会放置了起搏器。起搏器就是代替本来应该送到心室的电刺激，借以刺激心室活动的机器。让我的心律能够达到正常水平。拜此所赐，我才能基本过上和正常人无异的生活。 
 
    当然了，这也不是万全之策。毕竟起搏器也有使用寿命所以一辈子都得跑医院，不能做剧烈运动也不能到电磁波很强的地方去。只要装上了起搏器，那机械就会监测心脏的状态，在必要的时候产生电刺激，不过那股电刺激也只会在机械设定的范围内进行释放。说得简单一点的话，那就是有上限和下限。最近的起搏器都非常先进了，所以上限和下限的区间比较大，可如果是做了什么需要激烈活动腋窝肩膀，或者是会接触的胸部一带的运动的话，还是有可能会导致和电极相连接的导线脱落，所以结果运动方面始终是有限制。因为一旦导线脱落的话，那电极也就沦为了废物。 
 
    我的心脏里确实是藏着一颗炸弹。虽然机率非常低，但也不排除起搏器有发生故障的可能。也有可能因为什么突发事件导致导线断裂，或者是整个都撞坏了。而且往后心脏可能还会患上其它的病。 
 
    虽然料想自己大概不会突然就死，不过说什么都没办法和你相提并论。对父母来说我始终是一个心脏不好的女儿，估计这也会被成吾君你带来什么不太自在的回忆吧。即便我自己过得很好，很有精神，可贴在我身上的标签估计也还是会让你不太开心吧。如果问你即便如此也愿意和我在一起吗，总觉得你会笑着回一句少拿这个烦我。 
 
    虽然是个挂科boy，不过你其实很聪明，所以心想应该是没少思考才说出了今天的那些话。这让我非常开心，我也是想要让你尽量了解我才写下了这么一段话。也许我一时间还没办法抛弃掉那种，又给你添麻烦了的想法，不过我也会努力地让自己能自然而然地向你撒撒娇。……努力撒娇，这话是不是怪怪的？ 
 
    不过我会加油的，接下来也请多多关照！ 
 
    那时候的你是否幸福呢？ 
 
    我到底为你做了什么呢，透子？ 
 
    翌日，1月13日。到了今晚，交换日记的那头就会变成8月2日。而在我的记忆中，祭典之后交换日记就被放回了21号柜子。时间的话大概是晚上十点多，我记得她在笔记本上写了好多好多的东西，还特意吩咐我没有过没有到8月3日都不许看。那上面写着关于她心脏的记述，而我也老老实实地等到了第二天才把笔记取出来，五味杂陈地看了。 
 
    到了14日的早晨十点多——也就是那边已经到了8月2日晚上十点，那应该就是笔记本在她手上的最近的一个时刻了。即便她没有注意到我的留言，四年前的我看笔记的时候也是在8月3日之后，只要在那之前把内容全都抹掉就行。再说了，本来都没有连在一起的话压根不需要担心这个。总之我想要尽早确认一下。确认一下这本笔记本是不是依然和四年前的透子连在一起，以及我和她如今的对话是否会让过去发生变化。 
 
    13日晚上多仁给我打来了电话。虽然一直以来我都没有接，但是在峰北镇上已经和多仁说上话了，那往后也实在是没办法无视了。 
 
    “是我。” 
 
    “哦，接通了。想着你有没有顺利到家呢。” 
 
    等到铃声响了三次之后我按下了通话键，于是扬声器那头便传来了多仁的声音。明明是熟人的声音，可一旦通过手机听见之后感觉仿佛像是个陌生人，大概是我还没有习惯用手机吧。 
 
    “如果想要确认我的安危的话那昨天就该打了啊。” 
 
    我是昨天到的东京。 
 
    “我这头的事情也不少。嘛，你没事就好。” 
 
    我从他的嗓音中听到了一丝微妙的忧虑。 
 
    “……我在回来的时候，是不是又是脸色发青了？” 
 
    多仁和须藤一直送我到车站。 
 
    “嗯，嘛，感觉你好像是在钻牛角尖。而且也是我打出了给葵学姐上香这张王牌才把你叫了回来，这要万一让你过后自杀的话我可会睡不着觉。” 
 
    他说最后那句话的时候口吻听着像是在说玩笑，不过感觉像是刻意为之。 
 
    “死是不会死的。” 
 
    我简短地这样回答。 
 
    “只是在想点事情。” 
 
    我在回来的时候满脑子都一直在想着这本笔记本。以及通过说不定和过去联系在了一起的交换日记来改变过去的可能性。 
 
    “……问你啊，多仁。” 
 
    我自觉到想问的事情相当愚蠢。 
 
    “嗯？” 
 
    “只是假设一下……如果能改变过去的话你会怎么办？” 
 
    “喂喂，你这不果然是在钻牛角尖吗。难不成是想要研发时间机器了吗？你可是文科生啊？” 
 
    “我没这么想。哪怕换做是理科生也办不到，只是假设一下。” 
 
    “这是不是和那个相对论有关系？” 
 
    “谁知道呢，去问问须藤吧。” 
 
    他上高中的时候好像钻研过物理。虽说我不觉得在高中里头会教什么相对论。 
 
    “他会做的东西顶多就是炒面了。” 
 
    多仁笑了。这话说得确实没错，毕竟须藤做的炒面确实好吃。对比起连能不能造出来的时间机器来说，他做的炒面要有益得多，更能让人幸福。 
 
    “改变过去是吗……像这种举动要是引发了什么时间悖论的话不会很糟糕吗？详细的我也不清楚就是了。” 
 
    你想啊，就是那个。多仁的话声降了几调。 
 
    “……就是要是改变了过去的话，没准会让未来的自己消失，就是那个啊。” 
 
    “啊，是有这么回事。” 
 
    所谓的祖父悖论，就是自未来而来的孩子将自己的父母（或是祖父）杀死所引发的极具代表性的悖论。孩子到了过去，将父母杀死。那么理所当然的，未来的那个孩子——即通过时间旅行进行杀人的犯人也不会出生。但是，如果这个杀人犯不会出生的话，那他的父母就根本不会死。那么自未来而来的你又是谁，便是这样一个推导过程。在理论上并不成立。 
 
    “对，就是这个。正因为这样所以才说时间旅行是无稽之谈吧。” 
 
    确实是有这种论调。然而，这点程度的事情前人早已经想过了。 
 
    “有好几个解释不会引发悖论。” 
 
    “比如？” 
 
    “比如……最具代表性的就是平行世界假说。” 
 
    时间旅行者回到的过去，其实是一个和原本世界不同的平行世界的过去，所以即便是在那个世界里杀死了父母也不会令自己的存在消失，就是这么一种解释。如果是那样的话，那个世界中的未来的自己就会从那个世界中消失。” 
 
    “另外的话，还有即便回到了过去也不能让过去发生任何改变的假说。” 
 
    在那种假说中，即便是回到了过去也会因为某种力量而让人绝对无法杀死父母。针对想要改变过去的行为，会有一股妨碍力起作用。只能认为是偶然的幸运重重叠合，因果律会保护那人父母。” 
 
    “你知道得可真详细，记得你是喜欢科幻的来着。” 
 
    “一般般。” 
 
    而且教我的人还是透子。 
 
    “这种知识哪里是什么一般般。” 
 
    电话那头的多仁笑了。 
 
    “嘛……让我想想。回答你一开始的那个问题吧，如过换做是我的话我不会想要改变过去。” 
 
    “为什么？” 
 
    电话那头传来了多仁正皱着脸嘟囔‘其实也没什么为什么’的感觉。 
 
    “如果否定了过去的话，那相当于是否定了现在吧。想着现在之所以过得不好，都是因为过去不好。不过我啊，始终是觉得‘现在’不好的地方还得‘现在’解决。犯不着去改变什么过去。” 
 
    “哪怕是最重要的人死了？” 
 
    我一不小心说漏了真心话，可多仁的音调始终不变。 
 
    “关于葵学姐的死，那确实是不回到过去的话都没办法改变。不过，你‘现在’不对劲的地方不在于葵学姐去世了。而在于你总是阴沉着一张脸，始终振作不起来。而这都是‘现在’能纠正过来的啊。” 
 
    我无言以对。大概他说的都是对的，我能看得到脑海里的透子也在应和着他用力点头的样子。 
 
    “我不说让你忘掉葵学姐，倒不如说你可别忘了，要一直记着。不过啊，也差不多该道别了啊。你要是总对她念念不忘拖泥带水的，她也没办法顺利超度成佛啊。” 
 
    那我之后再给你打电话，说完之后多仁就挂了。 
 
    我心想着或许是这样没错地放下了手机。 
 
    那本交换日记，是否是将我的留恋和四年前连来了一起呢。当我想着要忘掉透子，不再想起她而拼命割舍掉相关的一切，却丝毫不见断绝的留恋——从我回到故乡的那一刻起，又将我们彼此联系在一起。简直，像是什么诅咒。 
 
    祭典怎样？ 
 
    我在14日的十时许在笔记本上留言，结果并没有回音。到了中午的我又擦掉了。果然，和过去的联系已经断绝了吧。是因为我离开了峰北镇吗？也有可能是透子还没有发现，不过我总有股联系已经断开的感觉。 
 
    一想到今天透子会和四年前的自己接吻，顿时感觉怪怪的。明明都是我本人没错，却觉得四年前的我像是另一个人。之所以会想着要是劝她别去祭典就好了，也是对说不定错失了一个改变过去的机会而后悔——另还有一丝丝的但确凿的嫉妒。 
 
    说不定如果透子没有和我交往的话就不会死了。但是如果我没有和透子交往的话，现在这股感情又无从谈起，也就不会有想要改变过去的想法了……从结果而言，这也算是一种时间悖论吧。 
 
    第二天，到了大学之后也没办法在课上集中精神，结果到校园区里头的自助餐厅去懒懒散散地消磨时间。阳台的座位上吹过了一月份的冷风，把不知从哪里的公告栏上刮落的社团招募海报吹得一圈圈地舞动。自助餐厅的玻璃上映出了一张毫无生气的脸，花了十来秒我才发现那就是我。 
 
    死是不会死的，我对多仁这样说。那不是骗人，不过我也不能说自己没有想过寻死。 
 
    两年前，自从来到东京之后一个人呆着的时间变多了。峰北镇、多仁、须藤、透子的家——想要把这些全都分离开来，彻底忘掉，明明逃得这样远之后应该再没问题才对，但当我独自坐在八王子的六叠间的单房里的时候，我的意识总会想要把封存在记忆深处的与她有关的回忆给捡拾回来。不对，别这样，快住手——每当那个时候我都会看自己很不喜欢的恐怖电影。如果非得回想起来的话，那干脆回想起这种电影片断还要好些。但是如果这样都无济于事的时候——我就会思考死亡。并不是想要自杀。只是漠漠然地思考于死亡有关的事情，会很不可思议地让心恢复沉着。反反复复进行这种思考的时候，尽管并不想要自杀，也没有罹患不治之症，却感觉自己正渐渐靠近死亡。接着，唯有那个时候，我才能从说不定是自己将透子逼上死路的罪恶感中感受到一丝坦然。 
 
    现在的我所不对劲的地方，要在现在纠正回来。 
 
    多仁如是说，可是我始终无法这样想。改变过去，重新确立一个透子不会死的未来——除此之外我再也想象不出能让我发自心底笑出来的未来。 
 
    回到家之后我翻开了笔记本，那种心情更加强了。 
 
    上面有着透子给我的留言。 
 
    8月4日。 
 
    致山口先生。 
 
    之前那件事真是感谢你了。我去了祭典！下定决心去了真是太好了，非常开心。 
 
    还有就是昨天，确实是发生了地震。我被吓得从床上起来的时候直接摔了下去，你果真是未来的人啊。 
 
    虽说这个名字是自己想出来的，但是被她叫做山口先生也实在是太怪异了。 
 
    毕竟地震属于天灾，所以估计自己稍微干涉一下的话也不会改变历史，因为算不得是什么有用情报。重要是祭典之后所发生的事，结果是否依然和四年前一样。 
 
    1月15日。 
 
    致葵小姐。 
 
    去了祭典真是好呢。有没有和那个学弟搞好关系？ 
 
    关于学弟……没想到，居然被他表白了！吓了我一跳。平时明明是个完全不知道他在想什么的酷酷的男生，但是却没想到能接二连三说出那么多好帅气的话，让我被吓了两跳。不过非常开心啊。 
 
    那么、你给了他答复吗？ 
 
    是的。我们开始交往了。……这些事情，难不成早都已经写在你那边的笔记本上了吗？好难为情啊……。真的、真的、请你不要看得那么仔细哦？ 
 
    透子的字里行间表现出了她的感情。四年前也是这样，明明她为和我在一起感到开心，我也应该为此而开心才是，不过四年前的我始终是觉得莫名起来地就和她在一起了。 
 
    是这样啊。那真是恭喜了。 
 
    我回了一句不带感情的生硬回答，然后将笔记本合起来。 
 
    接下来就是真正的问题了。为了改变过去，就不能让她做出和四年前一样的行动。虽然从她没有死的那一刻起便会无可避免地引发时间悖论吧，不过我始终是想要尽量不改变其他的因素。如此的话，需要改变的历史分歧点就只剩下一个。 
 
    唯有一点。只要把那一点改变了，透子也就不至于死了。这对世界而言不过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变动，这点点改变，应该会得到原谅的吧？ 
 
    多仁说的话仍留在我耳中，不过我装作没听到过。再一次翻开笔记本，把铅笔笔尖顶在纸面。 
 
    稍稍犹豫之后，铅笔滑动。 
 
    葵小姐，请你听好了——。 

  第一卷 过去4  
     葵学姐——不对，是透子确实挺任性的。倒不如说最开始的时候，她估计是在故意表演得很任性。也许是自己都不知道向我撒娇的限度到底是多少吧。于是她就像是要测试我，也像是在测试她自己那样，会时不时地提出些很胡来的建议。而我也不服输地陪着她胡闹——具体来说就是打着试胆的旗号，半夜潜入到学校里去，或者是让我陪她狂吃苏打冰棍直到中奖，再有就是……一口干掉假玻子汽水，我们两个都试过了。当时真是盛大地闷着喘不上气来。 
 
    一开始的时候只觉得她的想法很孩子气，不过之后我又觉得大概是因为透子还从来没做过这些事情。那件事……做手术，她说过是在幼儿园的时候动的手术。之所以会提出这样幼稚的事情来，肯定是因为这些全都是她在那个时代没来得及做的事情吧。所以我也决定尽可能不反对她的任性，陪她疯。 
 
    而另一方面，我也在一些事情上变得有点神经过敏。比如说不在她身边用手机，或者是把步子放的很慢——这样说有些不太好听，不过简而言之就是我配合着透子将自己的水准放低。虽然透子笑着对我说，你这样简直像是比我还弱不禁风，可我依旧像是安装有起搏器的人是自己那样，变得神经质起来。在去祭典前她都还只是一个普通的女生……我以为是，可当我详细地知道她患有什么病之后的现在，就只得如同对待纤细玻璃制品一样对待她。 
 
    在开始交往之前我听她说过，想要尽可能普通一些。但是，坐在电车里的时候，走在人潮人海中的时候——这个世界都会源源不断地释放出各种各样的电磁波。即便没有这些因素，如果忽然有谁的手肘，挎包的尖角，即便是不带一丝恶意地撞到她的起搏器的话，万一引发了什么不良状况——透子对我的这种想法依旧是笑着说，那可不是那么脆弱的东西呢。但是埋藏得相对浅的起搏器从皮肤上头摸下去的话会觉得硬硬的，能清晰感受到它的存在。更何况对小个子的透子来说，一般成年人的手肘全都能正好撞到她的胸口上。 
 
    于是乎，我就像是把自己当成了盾牌，总是走在她的左前方，不过某天发现我的意图的透子快步跟了上来，到我的左边。 
 
    “来牵手吧。” 
 
    说完手就牢牢地牵在了一起，自那之后我就再也没能走到透子的左前方去。 
 
    “保护过度了，跟妈妈似的。” 
 
    透子鼓着脸说。 
 
    “就不能让我在这点小事情上保护你吗？” 
 
    “想要你保护的时候自然会说，我可不要保姆。” 
 
    “我也没把自己当作……” 
 
    “知道。不过会当作玻璃对待反而让我很累。” 
 
    尽管我认为她的心脏真如玻璃般脆弱，然而顽固的透子始终不愿退让。而我也想要尊重她想要普通一些的心思，但另一方面，也确实是存在有一个想要严严实实保护好她的自己。我时不时会被这两股观念夹在中间。 
 
    我们还有另一个分歧，那就是交换日记。我觉得交换日记已经没必要继续下去了，实实在在地出来见面就好了，如果是在家里的话还能打电话。但透子却主张想要继续下去。实际上的话，这或许能算得上是男生和女生之间的价值观的碰撞。不过最后的结果，我还是被透子的一句话说服了。 
 
    “因为如果现在就停下来的话，某一天回过头来看的时候会觉得这样就像是终点了啊。” 
 
    其实现在才算是起点啊，透子笑意盈盈地说，我则屈服在了这样一张最强的笑脸下。 
 
    “只要一方写有文章，那另一方就必须回复。” 
 
    还许下了这样一个约定。我说那这样不是永远没个完吗，于是她笑着说要的就是让它永无止境。所以我们最后，到了暑假的后半段日子也依旧还是会到车站前的柜子去，不知羞耻地在上头交换率直的话语。 
 
    当八月过了中旬的时候，我被叫到了透子家去。虽然我已经去过她家好几次，但还是第一次进门。和早已混了个脸熟的优香理夫人打一声招呼，穿过走廊，到了她的房间去。房间相当杂乱——我算是明白她总是找不到什么东西而迟到的理由何在了，但透子却毫不羞涩地迎我到了她的房间去。闻到了淡淡的香皂——透子的体香。看到书架上罗列着除少女漫画外，其他作品的标题像是科幻小说让我有些意外。 
 
    “你喜欢科幻吗？” 
 
    “挺喜欢的。时间旅行之类的蛮有意思。” 
 
    “哦，就是时间悖论云云的东西吗？” 
 
    “嗯。成吾你知道祖父悖论吗？” 
 
    “回到过去杀死父母的话，杀了人的自己也就不会在未来出生，结果上来说父母不会被杀死，然后自己才能在未来出生——就是这样循环的东西吧。” 
 
    “对，正是因为有这个理论，所以才会说时间旅行是不可能的。” 
 
    不过啊，其实有漏洞，透子竖起食指说。 
 
    有一种说法是时间穿梭之后，其实是到了平行世界的过去。 
 
    另一种说法是时间旅行这个事实本身，其实早已经被刻印在了历史中。 
 
    还有一种说法是即便是回到了过去，也会因为某种力量而令过去绝对无法被改变。 
 
    她有些洋洋得意地向我解说各个漏洞。 
 
    “成吾你，如果能改变过去的话你会怎么办？” 
 
    “我吗？嗯……虽然没有什么不满，不过要是能把未来考试上会出到的问题调查一遍再回到过去的话，就能摘掉挂科boys的帽子了……” 
 
    “这倒是靠自己的实力摘掉啊。” 
 
    “透子呢？” 
 
    “我的话……” 
 
    我偷偷瞄了瞄她的表情。透子肯定有很多事情是期望着能够改变的吧…… 
 
    “我也是，没有什么特别的不满。所以，没想过要改变过去。” 
 
    “……真的吗？” 
 
    “为什么要怀疑啊。心脏的问题是天生的所以怎么都没办法，要是想着如果自己从来没有出生过的话，那就真变得和祖父悖论一样了，不过我还是觉得自己能出生真是太好了。” 
 
    这时，透子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脸如此说。 
 
    “因为能遇见成吾啊。” 
 
    我虽然也想要回敬她几句羞人的话，不过却找不到能让她听得顺心的台词。在这种情况下是绝对赢不过透子的。因为这种话都是透子毫无恶意地、堂堂正正地、发自心底的话语，所以怎么都没办法打岔。 
 
    所以我顶多只能为了遮羞地转移话题。而今天的话，似乎是因为有什么事要对我说才把我叫了过来。 
 
    “啊，对了。” 
 
    透子走到桌子那边，拉开了抽屉。 
 
    “你看看这个。” 
 
    透子拿出来的东西是能够被她那小小的手掌完全收纳的，一个小小的金属制品。我马上就想象到那是什么东西了，因为那上头留有若干像是血凝固之后的痕迹。 
 
    “在我念小学五年级的时候，第一次更换了起搏器。虽然电池的寿命能用有六七年，不过结果还是把整个电极都换掉了。这个就是在我幼儿园的时候装到身体里，小学五年级的时候取出来的东西。初代起搏器。” 
 
    我马上在脑袋里计算了一下。从小学五年级算上六七年的话——那就是高二或者高三。 
 
    “到了下周我又要做更换手术了。因为现在用的这个寿命已经差不多了。” 
 
    透子指着自己的左胸稍微靠上的地方。我知道那里有一个稍微外凸的东西，一个像是肉瘤的部分。被叫做小铁盒的起搏器就在她的皮肤底下，那里头埋藏着被叫做电极的起搏器本体。可实际上我并不知道里头到底装有什么东西。 
 
    我默默地从透子手里接过老旧的起搏器。这东西被埋到身体里头的时候，透子才五岁？还是六岁？这东西比我想象的要重，要厚。冷冰冰的金属触感像极了冰块。和这个一样的东西，现在也正埋在透子身体里……？ 
 
    “感觉，像是赛博人似的。” 
 
    我低声念叨，却被她笑了。 
 
    “轮得到你说吗。不动声色的默默行动君。” 
 
    透子说，成吾你才更像赛博人啊。 
 
    “把之前的伤口弄开，把旧的起搏器从导线上拆下来，换上一个新的起搏器，确认正常运作之后放回到小铁盒里头，最后缝好就完事了。还会做局部麻醉，大概持续一个钟头。是场两天一夜的简单手术。” 
 
    “哪里的医院？” 
 
    “在姆明谷实在是做不了，所以要去稍微远点的地方。” 
 
    “我也去。” 
 
    “行啦，不用的。” 
 
    透子微笑道。 
 
    “只是两天一夜的话也就不带探望时间了吧。只不过是因为这段时间都见不上面，于是想要好好告知一下。因为成吾那么担心我。” 
 
    “担心的啊。换谁都会担心。” 
 
    “我知道的。谢谢你，不过这真的不是有多么难的手术。所以没问题。” 
 
    透子从我手上拿过起搏器，对着荧光灯的照明。 
 
    “你猜这个有多重？” 
 
    我回想着拿在手上的感觉。 
 
    “大概是……20克？” 
 
    “真可惜。是21克。” 
 
    透子再一次把那东西放到我手上，听到了准确有多少克之后，似乎又觉得这重量算不得什么。 
 
    “知道吗？据说人类的灵魂也是21克。” 
 
    当透子用有些恶作剧的语调说话的时候，大体上都在想着一些很幼稚的事。 
 
    “……没什么可信性吧。” 
 
    我也知道那个叫做迈克道尔的美国医生，在人弥留之际测量体重的时候，声称人生前死后有着3盎司（约合21克）的重量差，说那就是灵魂的重量。先不说那场实验本身就没什么公信力，科学方面应该也没有承认才对。 
 
    “我知道。不过，我的灵魂就在这里。所以，我觉得我的灵魂就是21克没错。” 
 
    “那种东西……” 
 
    “很奇怪吗？” 
 
    “奇怪啊。那不过是人造的东西，又不是透子的身体。” 
 
    “是我身体的一部分嘛，所以算数。” 
 
    我想要把起搏器还回去，却被透子推了回来。 
 
    “所以我希望成吾能带着。” 
 
    这时候我才终于发现到透子的手在发抖。 
 
    “……说真心话。我一直都很怕做手术。想着自己的身体被会切开，放进这样一个异物。哪怕是这样才能保住自己的命……也不排除会引发什么并发症。” 
 
    透子的眼睛很少见地黯淡下来，于是我不由得说。 
 
    “果然我还是跟你去医院吧。” 
 
    透子摇了摇头。 
 
    “我不想被人看到自己的那样一面。本来成吾都已经过分照顾我了，再让你看到我在医院里的样子，就绝对不会把我当作是普通的女生了吧。” 
 
    “没那种事……” 
 
    “敢断言不会吗？” 
 
    我说不出话来了。即使我所见的并不是动手术的时刻，可我要是看到她躺在医院的床上吊着点滴贴着心电图之类的模样，确实会产生出“啊，她果然是患有病的啊”的强烈印象。透子说了不想让我看到她的那个样子，想要继续做个普通的女生。 
 
    “这次就别看了。不过作为代替，我希望你能收下这个起搏器。希望你为祈祷手术顺利。” 
 
    我握紧了手中的金属块。 
 
    “这算是任性吗？” 
 
    透子只是露出了淡淡的笑意。 
 
    我们默默互相注视了好几秒。透子始终没有挪开视线，让我觉得她并不是在逞强。 
 
    “……我知道了。” 
 
    我先移开了视线回答她。 
 
    “谢谢。” 
 
    透子像是力气被从脚上抽走了一样，咚地坐到了床上去。 
 
    “呐，成吾。想你顺带再听我的一个任性。” 
 
    “什么？” 
 
    透子反复眨了眨眼睛。 
 
    “那个啊……我、等做完手术之后，想要去海边。” 
 
    我也眨了眨眼。 
 
    “海边？” 
 
    透子的眼睛顿时有了璀璨的亮光。 
 
    “之前我说过从来没去过对吧。我想要去看看，怎么都想要听听真正的潮声。” 
 
    在学校的图书室一旁的自动贩卖机喝上两罐假玻子汽水。晃晃罐子，会听到阵阵气泡响声。她把那股声音比喻成海潮声。那是比我所知的海潮声，更要美丽的，一浪接一浪的声音。 
 
    ——我讨厌干看着。 
 
    那时候我对声称自己从没去过海边的透子说，哪怕不到海里头，只是看看也好啊。 
 
    ——讨厌啊。 
 
    我记得她是这么说的。 
 
    “海边其实也不是有多好的地方，而且我觉得现在好像还会有水母。” 
 
    “就算是那样也好。我还是想去。” 
 
    于是我苦笑着点了点头。像这样子的韧性可比刚才的任性要可爱得多，如果是向我使性子的话，不管多少我都愿意答应。 
 
    “知道了，那就去吧。” 
 
    “好耶！直到拆线之前都不能碰水。所以，做完手术的一周后去吧。虽然时间上暑假可能就要结束了，没问题？” 
 
    “没问题，随时可以。” 
 
    透子忽然皱起了眉头。 
 
    “……你是不是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没对我用敬语？” 
 
    我笑了。 
 
    “还不是因为透子净说傻话，看起来都没一点儿年长的样子了。” 
 
    “呃呃，过分啊你。我可是比你大两岁啊。” 
 
    “如果举止和年龄不相称的话，那我也不会用敬语。” 
 
    “总感觉你好像有点嚣张了啊——看招！” 
 
    双手忽然间被她拉了过去，我还来不及叫出声来就被她拉倒在了床上。等我回过神后，透子脸上的眼睛和鼻尖就在眼前，嘴唇还和我的唇轻轻贴合。 
 
    “呵呵呵。” 
 
    透子像是捉弄人似地笑了。 
 
    “……有什么好笑的。” 
 
    “没什么。只是我曾经想过是不是一辈子都没办法做这样的事。” 
 
    “这种事？” 
 
    “喜欢上一个人，和他接吻，和他拥抱。” 
 
    她这么说着就把手绕到了我的后背，头倚在我的胸口上。 
 
    “……你在做什么？” 
 
    “学着撒娇。” 
 
    “这不叫学，这就是撒娇。” 
 
    “唔。” 
 
    她又一下又一下地把头压过来，一阵香皂的好闻味道就从我的胸口飘了上来。虽然我只看得到透子的发旋，但却隐隐觉得她现在应该是脸红了。于是我将手环过透子那纤细的身体，如同对待玻璃制品那样将她抱住。 
 
    “……我啊，其实一直很讨厌自己个子这么矮。” 
 
    她的嗓音低沉沉地从我怀里传来。 
 
    “不过我现在觉得自己是矮个子真是太好了。” 
 
    “为什么？” 
 
    “因为被成吾抱住的时候，不会被看到脸。” 
 
    “这算哪门子理由。” 
 
    “我觉得现在的表情肯定很恶心人。贼笑个不停。” 
 
    这似乎遮羞有那么一点不同。 
 
    “还有就是，如果个子没有那么矮的话，成吾那一天说不定就不会向我搭话了。” 
 
    “……嗯。我也长到了一米七真是太好了。” 
 
    对了啊。 
 
    第一次在图书室见到她的时候。我是想要给她拿下够不着的书才跟她说上话的啊。我记得……我们的身高差是21厘米。是嘛，就连这里也是21啊。说起来，柜子也是21号来着。虽说并没有什么意义，不过现在的身高差已经是22厘米了。 
 
    “所以谢谢你啊，成吾。” 
 
    心觉得这样低声倾诉着把绕到背后的手用力将我抱紧的透子实在是惹人怜爱，于是为了遮羞说了句，你弄得我腋窝好痒，结果逗得她发出了前所未有的高声尖笑。 
 
    为了不吵醒睡着觉的透子，我蹑手蹑脚的离开了房间。等我把门关上之后才发现T恤的胸口湿了一片，霎时让我想要再一次把门打开，不过好歹是忍住了。 
 
    我从没见过她流泪。 
 
    透子大概是个挺爱哭的人。我好几次见过她几乎要哭出来，似乎眼睛里头也闪烁着泪光。像这种不像别人展示自己懦弱部分，估计是和她对我说别去医院的信念如出一辙吧。即便知道会留下泪痕，却依然在某人的胸膛哭泣，这肯定是她在以她的方式撒娇吧。 
 
    穿过走廊，发现外廊上有一道身影坐在摇椅上。雪白的头发和长满皱纹的手，佝偻的腰背……估计是相当高龄了吧，不知道是耳朵灵光又或者是凭借感觉，总之是发现到了我，于是朝我看来。 
 
    那是一双漂亮的玻璃珠似的眼睛。唯有那双眼睛和她身体上的任何一个地方相比都显得异类般的年轻，很像透子的眼睛。 
 
    “啊啦……你是哪位？” 
 
    虽然语气平缓但嗓音非常清晰。 
 
    “啊……那个，多有打搅了。我是透子学姐的晚辈……” 
 
    老妇人微微笑，脸上的皱纹显得更深了。 
 
    “啊啊，透子晚辈。你可真年轻啊，几岁了？” 
 
    “那个，16。今年到17。” 
 
    离生日还早得很。 
 
    “是嘛。那就是，和透子差了两岁呢。念高一？” 
 
    “不是，高二。透子学姐她……” 
 
    “啊啊，对了啊。这可不行啊，上了年纪之后马上就忘事了……对不起。透子虽然是19岁，不过一般的高三学生都是18岁对吧。” 
 
    “是的，没错。” 
 
    我回答道，稍微歪了歪头问。 
 
    “那个，恕我失礼……” 
 
    “我是透子的祖母。叫我夏澄吧。对了，有没有时间。能不能陪我说说话？” 
 
    夏澄奶奶微笑着招手让我过去。稍稍犹豫一下之后我便走到了夏澄奶奶身边，坐到了摇椅旁边的一张小椅子上。夏澄奶奶微笑地指着我坐下的那张太过小的椅子，说。 
 
    “平时的话，这椅子都是透子坐的。那孩子最近可会听人说话了，和她在一起的时候总会忍不住说个没完，把不太好的东西也说了，等注意到的时候时间已经过了好多。” 
 
    “是这样的吗？” 
 
    “你看起来有些意外。” 
 
    “我所认识的她非常爱说话。” 
 
    倒不如说我聆听的时间要长得多。 
 
    “那肯定是因为有很多事想要说给你听吧。说到底女人都是爱说话的，我是，透子也是。是嘛，正是因为把好多事情都说给你听了，所以跟我说话的时候她才会那样擅长倾听。” 
 
    夏澄奶奶又露出了微笑，我感觉她的脸果然是有些像透子。夏日阳光的映照中，她被一股不可思议的金色光芒笼罩，连同坐在一旁的我的心也被暖暖地包裹起来。 
 
    午后的一阵风吹了过来，让挂在房梁上头的风铃叮叮咚咚地响了好一阵。停在院子里百日红上的寒蝉、经过家门口轻型货车、在头顶的遥远上方掠过的喷气机的引擎声……抬头一看发现有一道飞行机云在苍穹里划下一道洁白的线。夏季的院子里杂草丛生。蓝色、白色、绿色。让我觉得那就是夏季的色调。 
 
    当我呆呆地眺望者在杂草上来回跳跃的蝗虫的时候，夏澄奶奶忽然呵呵地笑了。 
 
    “你还是不爱说话呢。” 
 
    “啊，不好意思。” 
 
    “不用道歉，这是好事。因为语言里面含有力量，叫做言灵，说出口的话会拥有力量。大概不爱说话的人，打一出生就明白这个道理。所以才不说那些没必要的话。” 
 
    “不是，我大概是从没有这样想过……” 
 
    “而且为人还很老实。难怪透子会被你吸引。” 
 
    夏澄奶奶似是捉弄我似地笑了，那是一张我见到过的笑脸。 
 
    “知道关于透子心脏的事情了吗？” 
 
    “这个……知道了。” 
 
    “是嘛。那么，手术呢？” 
 
    “方才听她说了。” 
 
    说不定这时候我的脸上流露出了不安的神色。 
 
    “不要摆出那么一副深刻的表情。又不是多困难的手术。” 
 
    夏澄奶奶很是敏锐地这样说。 
 
    “她也这么对我说过，不过她还说过自己很害怕。” 
 
    “是呢。那孩子比起身为她祖母的我来说都生活在一个更加接近死亡的地方。人类呢，在上了年纪之后就会去思考死亡。越是思考死亡，距离死亡越近。这是很自然很平常的事情。” 
 
    夏澄奶奶的目光像是在看着那道飞行机云，可她估计是看着更为遥远的地方。到了这样的高龄的话……离世的熟人应该相当多吧。 
 
    “可那孩子在年轻的时候就已经思考了太多的死亡。那是一件非常令人悲伤的事情。即便不会对肉体上的寿命产生影响，却会缩短心灵的寿命。” 
 
    夏澄奶奶看着我。 
 
    “但是和身体上的寿命不同，心灵上的寿命是可以延伸的。而且方法非常简单，你知道是什么吗？” 
 
    “……笑吗？” 
 
    看着她那张微笑的脸，我轻轻地这样说。 
 
    “对了。就是笑。再有，哭也是。最近那孩子，这两样都表现得自然多了。” 
 
    是这样的吗，我不是很明白。不过夏澄奶奶这样说的话，那应该就是了吧。 
 
    “体质弱的人必须要有一颗强韧的心，以及一个得以依靠的人。你也得让自己的心强韧一点，不能遇到什么事情都缩短心灵上的寿命。” 
 
    接着夏澄奶奶稍微耷拉着眼角，露出了苦笑。 
 
    “真是不好意思，好像说了些很消极的东西呢。这是生命已经燃烧到头了，只剩下一把渣滓活着的人说的话，别往心里去。” 
 
    让我觉得她真是个不可思议的人。 
 
    8月22日。在透子做手术的当天，我为了完成所剩不多的补课而来到了学校。手上握着起搏器的话，会感觉到一股和自己的心脏不同的跳动从手里传来。那说不定是现在正在医院里更换起搏器的透子的心跳。一想到这个东西曾经埋在透子的身体里，便陡然觉得它重了不少。难以相信只有21克。形似粗糙金属块的那东西，看起来硬邦邦的十分牢固，怎么看都不像是精密机械。仿佛是永远不会坏掉的，赛博人的心脏。 
 
    脆弱的不是起搏器。 
 
    脆弱的其实是透子。 
 
    如此显而易见的事情，我终于被它点醒了——不对，它点醒我的是我自以为明白，实则一无所知。我所关照的不是透子，而是那个起搏器。是害怕那个机器会坏掉，但是实际上起搏器的构造是如此的坚实，相比之下，被我抱在怀中的透子的纤细身体——她的心脏到底有多小，多轻盈呢。据说人类的心脏一般都在200到300克之间。毕仅有21克的起搏器来说要大得多重得多。可当我想象起透子的心脏的时候，却总会想象出一个比这起搏器还要小的心脏来。 
 
    拿着起搏器的手在不知不觉间凝聚上了力气，把这种东西拿在手上实在是没办法集中精神，补课的内容完全没有听得进脑袋。虽然我平时也没办法集中起精神，但今天尤其糟糕。像是拿着一只没有墨水的钢笔在大脑中的笔记本上书写，无论如何写始终只有一片空白，无论用上多少的时间都没办法填补现实中的笔记本。 
 
    我事到如今才为之恐惧战栗。 
 
    我的恋人，有心脏病。 
 
    在夏日祭那天，她向我坦白自己是携带有起搏器的人。那时候我在旁边看去只觉得看不出来，和正常人没两样。在那之后听闻了病情的详细，那时候才认识到起搏器是远比我想象的要重要的机械。可是——我大概并没有真正地理解她需要使用起搏器到底意味着什么。如果真的理解了的话，那只不过是把真正的起搏器捏在手里，心肯定不会动摇到这个份上。 
 
    她向我宣告自己要做更换起搏器的手术，把旧的起搏器交给了我，而我又和夏澄奶奶聊了聊——现在，所有的东西都变成了实打实的感觉侵蚀我的心。告诉我，脆弱的并不是起搏器，而是被它保护着的心脏。 
 
    迈克道尔博士说灵魂重量是21克。但我想大概每个人的灵魂重量都各有不同，正如每个人心脏的大小也各有不同。透子的灵魂，肯定比一般人的要重得多。面对这份重量，我后知后觉地害怕起来。 
 
    就在当天，透子给我打来电话说手术顺利完成。那时候我正在洗澡，她用的则是公用电话，当我听到转为了留言中的一如既往的透子的嗓音时总算松了口气。 
 
    既然用的是公众电话的话，那应该就是从医院大厅一带给我打来的电话吧。如果直接致电到医院前台的话，说不定也愿意为我接通。不过现在实在是有些晚了所以答复我就写到了交换日记上。 
 
    把手机往桌上一丢，便听到了它和起搏器撞在一起的声音。我慌忙想要把它从手机旁边拿开而伸出手去，却不料直接打到了起搏器上，让它从桌子上掉了下去跌落到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我伸出颤抖的手拔起搏器捡了起来，早已没有装进电池的这东西只不过是一团金属块而已。无论是接近手机，还是从桌子上掉下来都没有任何意义。 
 
    但唯有一点可以断言，那就是即便说它是一个器官也不为过。 
 
    感觉有什么在呼唤我。 
 
    毫无意义地抓挠自己的左胸口。 
 
    为什么、为什么、凭什么。 
 
    为什么唯有透子的心脏被课上了这样沉重的负担。明明可憎的人有那么多；明明做恶的人有那么多。那种痛苦让那些理应受到惩罚的人，那些人类中的渣滓去承受就好了。可为什么像透子这样——温柔的人，应得救赎的人，会遭遇这样的煎熬。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啪，我打了墙一拳。 
 
    烦死了，住在隔壁的老姐叫了一声。管你那么多，吵你一下又怎么了。透子今天可是忍受了难受得多的手术啊。 
 
    第二天我到医院去了。优香理夫人说，如果方便的话我们一起去迎接她便载我上了车。夏澄奶奶似乎是留下来看家，她父亲好像一早已经到医院了。 
 
    她父亲。说起来我还没有见过透子的父亲来着。 
 
    心情有些忐忑不安的我比平常时更加少话了，虽然知道优香理夫人正不停和我说话，但我的回答始终有些心不在焉。 
 
    夏季的天空在车窗外流过。 
 
    渐渐来到了夏天的尽头。 
 
    天上有一痕飞机云拉下长长的尾巴。 
 
    一想到暑假已经所剩不多，胸口深处便会有种痉挛的感觉。夏季的青蓝色，即便是到了八月过半也依旧鲜艳明亮。然而，无论是钴蓝的天空，还是湖蓝的大海，抑或水平线蓝的冰棍——当这个季节结束的时候全都会被秋天的群青吸收殆尽，这股鲜明的蓝色将渐渐褪去，去向一个遥远的地方。如同相互之间不约而同的断点。 
 
    我忽然想到，八月的终点之所以会让人感觉凄凉，许是因为有各种各样的东西会同时迎来终结。暑假结束，甲子园比赛落幕。蝉鸣声戛然而止，高积云不见踪影。向日葵渐渐枯萎，孩子们从乡下回到大城市，灵魂从现世回到彼岸。 
 
    所谓的划分出断点，就意味着某样东西走向终点。 
 
    因而八月的终点，定与世界的终末相似。 
 
    透子的病房在住院楼的三楼。病房前站有一位西装革履戴着眼镜的面容强悍的男性，优香理夫人走上前去的同时他稍稍向我低头致意，然后向我投来锐利的视线。 
 
    “这是成吾君，透子的男朋友。” 
 
    被她这样直白地介绍出去，让我没了报上名字的机会，而她父亲的动作也只是静静低头。 
 
    “不好意思，他不爱说话。” 
 
    优香理夫人眯着眼睛说。他父亲确实沉默寡言，让人不禁会绷紧身体。而被这样子介绍之后，他的毫无表示也着实是叫人害怕。 
 
    “透子呢？” 
 
    “我本来想要进去，但是她说要等等，于是就过了半个钟。” 
 
    她父亲有些无可奈何地低声说。可我也明白透子到底是有多么不会收拾东西。可只不过是两天一夜的住院，到底能有什么可收拾的呢？ 
 
    “透子，你妈妈来了。差不多该进去了。” 
 
    她父亲没等她回答就拉开了门，完全不理会里头的透子会有什么反驳就进去了。 
 
    那是一间洁白的房间的房。心电图显示屏和点滴也早都没有了。从没有拉上窗帘的窗子可以眺望到外头湛蓝的天空。如同相当有清洁感的画作一样的简单空间。 
 
    “为什么成吾会在这里！？” 
 
    才听到一声尖叫，就看到透子正一脸惊惶地手指着我。看到她这个和住院之前别无二致的样子，我松了口气。当然了，左肩根部应该是留有一道崭新的伤痕。 
 
    “是优香理夫人邀我过来的。” 
 
    听罢，透子边一扭头瞪着优香理夫人。 
 
    “妈妈！” 
 
    “想着你应该想要早点见到他嘛。” 
 
    “我说过了不想在医院里见面！” 
 
    “点滴和心电图不是早都撤掉了吗。被人看看你精神饱满的样子又怎么了嘛。好啦，赶紧收拾好出去吧。医院的人可是很忙的。” 
 
    “这里是医院，要保持安静。” 
 
    她父亲如是叮嘱了一句，结果透子又一次瞪着我。 
 
    “都说了让你别来。” 
 
    “对不起，实在是等不住了。” 
 
    “我从昨天开始就没有洗过澡啊。” 
 
    代替慢慢吞吞的透子，是优香理夫人麻利地将东西全都收拾好了，连声说着赶紧走就推着透子后背离开了病房。 
 
    我正想要跟着离开的时候，忽然有一只手将我留住。一只大手——没走的人还有一位。 
 
    “成吾君。” 
 
    声音低沉，虽然听起来像是暗含怒意估计是我的错觉，然而却怎么听都不像是有好意。当我战战兢兢地回过身去，便看到了透子的父亲面无表情地站在眼前。 
 
    “能稍微占用你一点时间吗？” 
 
    当我回到峰北镇的时候，时间已经到了晌午。透子说想要吃拉面，于是我们就被放到了高中附近下车。优香理夫人满脸的笑容，她父亲则依旧是面无表情，等车开走之后我才终于不再紧张。 
 
    走到了多仁常来的拉面店，点了两碗普通拉面。 
 
    “透子，可以正常吃饭吗？” 
 
    “完全没问题。倒不如说在医院里都没有好好吃过饭，现在很饿。” 
 
    透子说得相当轻松。 
 
    拉面马上就端了上来，我们双手合十，道了一声“我开动了”之后便掰开一次性筷子吸起面条来。无言地吃了一阵子，虽然感觉食欲不怎么旺盛，可一放到嘴里却又不可思议地顺畅滑到了肚子里。细细回想的话，才发现从昨天开始我就没好好吃过一顿饭。暗自后悔早知道就点大份好了。 
 
    “你和爸爸说过话了吗？” 
 
    正嚼着叉烧的我差点没被呛死，而透子正看着我。 
 
    “你们两个都留在了病房里对吧。被他说了什么吗？在车里的时候感觉气氛也挺微妙的。” 
 
    “……稍微说了点，有关透子心脏的事情。” 
 
    要说是一小会儿的话，那这段时间未免太浓重了。 
 
    “说了什么？” 
 
    我像是要从透子的追问下逃脱一样，只是默默地吸着面条。 
 
    “你觉得透子是个病人吗？” 
 
    他开口第一个的质问就是这个。看不清如此质问的意图，当着人父亲的面，是否把他女儿断定是病人，甚至让我觉得回答稍有不慎自己就会挨揍。 
 
    “是的。” 
 
    我终于答上来了。 
 
    “是嘛。” 
 
    她父亲的眼神很是镇定。正当我战战兢兢地担忧是不是回答错了的时候，便看到他带着皮鞋鞋跟生硬的声音走向窗边。 
 
    “她的分类，准确来说是残疾人。透子有一本叫一级残疾人士手册的东西，她本人绝对不会让别人看到，更是绝对不会在你和班同学的面拿出来。” 
 
    “残疾人……” 
 
    透子确实讨厌这样。她时常都把那句希望当作是普通女生来对待挂在嘴边。 
 
    “可即便如此，她身体里放有起搏器依旧是不争的事实。无论她本人表现得如何正常，却始终无法否定埋藏在皮肤下的机械的存在。” 
 
    这话听起来不带一点情意，但是也说明现实就是如此。夏澄奶奶说过，不爱说话的人知道语言中的力量。我听说夏澄奶奶是父方的祖母，那么也就是他的母亲。于是我想到他说的那句话没准指的就是他。 
 
    “我也是啊。直到现在都不知道该如何对待她才好。” 
 
    她父亲看着窗外。从稍稍打开的窗的空气中吹来了夏季的风，将窗帘轻轻拂摇。把远处响起的警报声和车子的喇叭声，还有风声卷带而来。明明医院里有那么多的人却几乎听不到什么声音，而没什么人的外头的声音却听得相当清楚让我很是不可思议。 
 
    “究竟是把她当作一个普普通通的女孩子，还是当作一个患有残疾的特别孩子加以保护。虽然她倾向于前者，但那究竟算不算得上是为了她好呢……。妻子的话，似乎是想要尽可能让她随意成长。不过我的话，如果可以的话即便会让她多少有些不自由，也希望她能够接受自己的天生短处，选择相应的生活方式。那样的话虽然不至于会有多开心，但应该会轻松一些。作为父母来说，不想她那么劳碌。” 
 
    我听说过他是个不爱说话的人，而且实际上也确实是面无表情。但在这个时候，我似乎是第一次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迷茫和踌躇。因为那从昨天开始，也一直在熏烤着我的心。 
 
    “于是我想要知道你又是如何。” 
 
    她父亲看向了我。 
 
    “……我的话。” 
 
    等我回过神来才发现喉咙里干巴巴的。于是干咳了几声，用唾液润滑喉咙。 
 
    “我的话，说句老实话。当我和透子学姐在一起的时候，总是挂心着她的起搏器。相比起她的身体状况和心情，更加在意那个起搏器。之前我发现这一点之后，连自己都被吓到了。心想着自己是不是把她当成是赛博人来对待了。” 
 
    她父亲静静地点了点头。 
 
    “倒也没错吧。事实上，能让她的身体得以存活确实是依靠着人造机器的力量。” 
 
    我摇了摇头。 
 
    “可即便是这样，活着的也是透子学姐，而不是起搏器。当我发现这个误会的时候，感觉非常害怕。想要保护一个机器的话并没有多么困难，但是想要保护好透子学姐……这里头的保护……” 
 
    换言之就是掌握了她的性命。 
 
    只要身上还戴着起搏器，透子就几乎不会面临心力衰竭和心率过缓而带来的生命危险。我知道那个机器没有那么容易发生故障。但是可能性却无时不在，而且其中的概率肯定比我中招要高得多。 
 
    “……我没有那个自信。” 
 
    “我也没有。” 
 
    她父亲的回答相当快。 
 
    “说不定正是因为没有那个自信。我才想要把她当做是一个病人、一个残疾人来对待。作为一个父亲说出这样的话来也许相当丢人……” 
 
    我觉得绝没有这种说法。这世上不存在有任何一种理由能够否定祈祷女儿能活得长久的父亲的心意。 
 
    “在你来之前，我和透子谈了谈。” 
 
    只是隔着病房的门而已，她父亲苦笑着说。 
 
    “我问她为什么会把心脏的事情告诉相见只不过几个月的你。” 
 
    我被吓了一个激灵。透子到底是怎么回答的呢。 
 
    “她至今为止都从没主动向其他人提起过自己心脏的先天不全。学校里的老师也出于一定的必要，把她的病情向班同学作过说明。同时也禁止他人深究，即便有人打破这个禁规多加询问，我也听闻透子从没有做出任何说明。” 
 
    她父亲每多说一句话，我都觉得自己的身体缩小一圈。 
 
    “所以究竟为什么会对你挑明了呢？” 
 
    到底该怎么形容他那个时候的表情呢。 
 
    看起来像是在微笑。 
 
    似乎又带有一丝怒气。 
 
    既像是有些无语，又像是兀自全盘理解了。 
 
    “据她说，是因为觉得把命托付给他也无所谓。” 
 
    他父亲如是说。 
 
    我感觉到脸上有什么东西滑落。 
 
    花了一点点时间才明白那是眼泪。 
 
    泪水停不下来，胸口如同抹布一般被不断拧紧。这并不是因为开心，亦不是出于感动。只是泪水在一个劲地涌出。 
 
    当我用袖子擦擦脸的时候，一块手帕递到了眼前。折叠地整齐漂亮的手帕上印有沈丁花的图案。 
 
    “透子为什么会那般相信你，实际上见了你之后我似乎明白了。” 
 
    我抬起头来，发现她的眼睛很像她父亲。夏澄奶奶也有着同样的一双眼，透子也不例外。全都长着一双澄净透明似玻璃珠的眼睛。 
 
    “小女往后还请你多多关照。如果可以的话，还请你保护好她，让她能过上和普通女孩无异的生活。” 
 
    他这样说，便向一个年龄还不及自己一半的高中生低下了头。如此一位父亲的心情，我怕是一辈子都不会明白了吧。拥有一个心脏患有先天性完全性房室传导阻滞的女儿的几率，肯定是个天文数字。可即便如此我也依旧想要去了解，即便无法了解，也想要至少得实现他的这个愿望。 
 
    “成吾？” 
 
    我静静地回答像是在催促我一般把声音拉高的透子。 
 
    “那是男人之间的对话，得保密。” 
 
    “姆，这算什么嘛。” 
 
    “没说什么大不了的。只是被他说了请多多关照而已。” 
 
    “爸爸对你说请多多关照？” 
 
    “为什么要怀疑我。” 
 
    “……因为我觉得他不是会说这种话的人。” 
 
    是这样的吗。在我看来，毋宁说他就是会好好将这种话付诸言语的人。 
 
    “哎，好在意。到底都说了什么嘛。“ 
 
    “嘛，有什么关系嘛。反正我又没打听到什么透子丢人的事情。” 
 
    “我可没有什么丢人的事！” 
 
    “面条要泡发了。” 
 
    我将自己那份吃光，双手合十道了一声多谢款待。 
 
    外头是一片晴天。眺望着这一片通透的蓝色，我感觉自己心里头阴沉的天空似乎也放晴了些许。 

  第一卷 现在5  
     8月31日。请你绝对不要到海边去。 
 
    面对这样简短但能对历史产生决定性改变的一句话，透子回以简单的疑问。 
 
    将要去海边吗？ 
 
    未来是这样没错。 
 
    为什么不能去呢？我还从来没去过海边，非常想去看看。 
 
    我知道的。我知道你会在8月中旬对我说想去海边。 
 
    8月的海里会出现水母。笔记本上写着被水母蜇伤，留下了惨痛的回忆。海边其实也不是有多好的地方。上面写着这样后悔的话，所以我觉得还是不去的好。 
 
    这样的东西当然没有写在上头。我在这本笔记本上到底撒了多少谎呢。 
 
    ……我明白了。不过改变过去真的好吗？即便我这边没事了，是不是会对你那边造成什么影响呢？比如时间悖论之类的……。 
 
    这是对科幻知之甚详的透子才会有的担心。 
 
    没问题。只是不去一趟大海的话并不会有多么大的反馈。这点我打包票。总之，还请绝对不要到海边去。 
 
    只是因为水母就让人绝对不要到海边去说不定有些牵强，说是正确做法——其实也挺微妙的——只要依然只有我知道未来，哪怕是我说了谎对方也绝对不会发现。这尽管卑鄙，却也是难能可贵的优势。 
 
    我明白了，就这样做。 
 
    当透子这样回答我的时候，是在1月15日，对面已经是8月4日的事情了。 
 
    往后又过了两周。但是，笔记本上所写有的关于8月31日的记述却依然没有发生改变。这也就意味着过去并没有发生改变。 
 
    2月2日。大学早已进入了春假。笔记本那头应该是8月22日才对。我记得透子邀请我去海边，那是在一周前的事情。 
 
    没错，四年前提出要到海边去的人是透子。说是从没去过，想要听听真正的潮声，邀请我在做完手术之后就去。而手术做好之后还要等她拆线，于是我们两人就到了海边。她那在并不怎么大的乡下安静的海滩上欢欣雀跃的样子，我至今历历在目。 
 
    如果透子真如我所建议的那样，放弃到海边去的话，那历史应该早都被改变了。也就是说她虽然那样回答了我，但肯定依旧还是同四年前那样邀请我到海边去。 
 
    为什么啊，透子。 
 
    我焦躁地咬紧了牙关，盯着在那之后就没有再写上什么的笔记本，神经兮兮地把铅笔笔芯摁出来又收回去。 
 
    你就那么想去吗。海边其实也不是有多好的地方。和活着相比，就是一辈子没见过大海又能怎样——我之所以会这么想，肯定是因为我见过大海，更知晓未来。我也明白自己的这点小心思。而透子没见过大海，更不知道未来。更何况对她来说我只是来自亲眼见不着的未来的不知是否可信的山口先生，而她身边的人是四年前的，曾是她恋人的我。到底哪一方更优先实在是不言自明。况且理由是区区的“水母”，又怎么可能阻拦得了她。 
 
    要么干脆告诉过去的我吧。不要带透子到海边去。而现在的话，估计拿着笔记本的人正好是过去的我。 
 
    我只迷茫了一瞬间，接着便开始对过去的我写起了半是威胁的警告文面。可即便我这样做——这本笔记本也确实是联通着未来和过去。不过，我又想到说不定真正联系在一起的也许并不是这笔记本。而是现在的我和过去的透子，通过这笔记本而维系在了一起——能看得到我写在笔记本上的话语的人说不定也只有透子一个。能使用笔记本进行未来和过去的对话，被默许成了唯有透子和我知道的秘密，但是我其实瞒着透子试过和过去的我对话。但是最终的结果，是我久等之后过去的我也从没有给我回过话。 
 
    ——而且这一次也不例外。即便那一边的日期已经过了一天也还是没有回音，我又在被透子发现之前胡乱地把留言都抹掉。虽然也有可能是过去的我还没有发现，可不管怎么说，从23日之后都一直是透子拿着笔记本。好一阵子都不会传到自己手上了。 
 
    是不是已经只能告诉透子真相了呢。要是去了海边你就会死，所以千万别？即便不这么说，她和死亡之间的距离也比一般人来说要近得多。夏澄奶奶说过，她思考了太多的死亡。她还那么年轻，让人很悲伤。 
 
    如果办得到的话，我也希望透子丝毫不去思考自己的死亡的可能性。这愿景无论是四年前抑或是现在都没有变过。 
 
    3日夜里被同学科的熟人邀请去参加酒会，想要转移一下注意力于是答应了。我基本上除了上课之外都不会和谁有什么来往，于是见到我来了大家都有些吃惊。还被人说脸色不太好，结果一个稍微和我走的比较近的家伙就拿我来开玩笑说“这才是这家伙的默认状态”。 
 
    我虽说沉默寡言也不太亲近别人，却并不是过分认生，所以普通的对话也能参一脚。不过基本上来说也只是一开始的事情，等到兴高采烈地说了一通课程和社团还有教授们的坏话之后，我已经坐不端正了，等到基本上兴趣相投的人都拢成一团的时候，我周围也就没了人。 
 
    本是打算着转移注意力才来的这里，结果即便是几杯酒下肚也依旧是在想着同样的事情。等我回过神来手已经插到了右边的口袋里，用左手拿啤酒喝。 
 
    “一脸的忧郁嘛，渡。” 
 
    才听到一把嗓音，然后就有人坐到了我右边。那是一个身高和自己差不多的，长着一张挺讨人喜欢的脸的男人。他是谁来着？ 
 
    “啊，你刚才在想我是谁对吧。过分。” 
 
    他笑起来的时候和多仁有些像，让我涌起了一点亲近感。 
 
    “我是和久井啊，和·久·井。大一的时候我不是和你聊过几句吗。” 
 
    “有这回事？” 
 
    “有啊。你想想，我们有说到过我们两人名字都排得很靠后，所以基本都占了学号最后几个数嘛。” 
 
    似乎还真有过。但是和久井已经醉了，这下子我们两人的记忆都靠不住了。 
 
    “渡你啊，为什么总是一副阴阴沉沉的脸呢？在高中的时候遇到了什么不开心的事情？” 
 
    “……没什么。” 
 
    “啊，有的啊。是什么？是什么嘛？趁着这个机会一吐为快吧。” 
 
    如教科书一般的缠人的醉相。 
 
    “遭人欺负了？” 
 
    “不是。” 
 
    “退学了？” 
 
    “那就是，失恋了。” 
 
    “……不是。” 
 
    “唔？感觉像是失恋啊。怎么了，被甩了？” 
 
    “说了不是了吧。” 
 
    我执拗地用筷子弄烂手边的煎鸡蛋卷这样回答他。 
 
    “忽然来气了还真是可疑。话说很意外哦，居然有女朋友啊。感觉渡你连朋友都没几个。” 
 
    “啊，是嘛。” 
 
    “我说，为什么总是一副不爽的样子。果然是因为失恋了吧？你女朋友怎样啊。好到能让你无法忘怀？” 
 
    要想办法让这家伙闭嘴——这个想法占据了全身，于是不留神说漏了嘴。 
 
    “她死了。” 
 
    和久井愣住了。 
 
    那一瞬间我感觉有些爽快，但马上察觉到自己都说了什么之后又有了一种被当头浇了一盆冰水的感觉。糟透了。透子的死可不是水户黄门的印笼。（译注：水户黄门即德川光圀<guó>，日本江户时代的大名，水户藩第2代藩主。在历史剧中常有微服私访了解民生，在解决问题的时候亮出自己的印笼表明身份而使恶人伏法的桥段） 
 
    “……总之，能不能别缠着我了。” 
 
    “怎么死的。” 
 
    我瞪大了眼睛，这家伙居然能这样轻描淡写地深入这种话题吗。如果说是被酒浇灭了理性的傻瓜倒还真有可能做得出来，但是和久井的眼睛里却仍有着理性的火光。那不是应该还明白什么叫做敏感话题或者是不能触碰的最终底线吧？“啊，不是，想着是不是什么事故或者杀人案……抱歉，是不是自杀？” 
 
    这句话又稍微让我的胃不至于这样翻江倒海，看来姑且还是明白这是个比较敏感的话题。 
 
    “只不过是得了病。” 
 
    “心脏病？” 
 
    我眼珠子差点掉出来。 
 
    “你怎么知道的。” 
 
    “啊，抱歉。随口一猜。” 
 
    我叹了口气。从结果看来他还不是单纯地喝醉了，可这话说得真够累人。 
 
    “对。就是心脏的病。” 
 
    “啊，那就和我家爷爷一样啊。不过他要装起搏器。” 
 
    我感觉心脏有种招人厌的被碾过的感觉。而和久井则依然滔滔不绝。 
 
    “是哪种病？” 
 
    “唔，我不太清楚。不过如果放有起搏器的话倒也和一般人没区别对吧？那还算是好了呢。” 
 
    我右手开始使力。充其量不过这点了解。我也没有清楚得能够去教训别人，也不知道和久井祖父的病症到底是什么情况。不过和一般人没区别这个评价只不过是从外表上看不出来的意思。对其本人来说绝不是这样，至少透子装有起搏器之后，总会为一般少女所不会烦恼的事情而每日消耗自己的神经。 
 
    “——还有啊，你从刚才开始都在右边口袋找什么？” 
 
    和久井忽然拉扯我的右手。这完全就是醉鬼的纠缠人的样子，但力气比我想象的要大得多，右手捏得紧紧的手腕被猛地拉出了口袋，那个东西掉到了地上。 
 
    随着咚的一声钝响，周围的视线都朝这边集中过来。时间像是静止了两秒多钟，没有任何人有任何反应。头一个发出尖叫声的人，是坐在我后面的连名字都叫不上来的女生。 
 
    “这是……这是什么！” 
 
    所有的人先是静得可怕。然后嘈杂声开始蔓延。什么东西？怎么了？饭田好像在吵什么。喂，地上好像掉了什么……。喧哗声的中心是一个小小的机器。只不过是一个能被放到手掌心的，顶多只有20多克的椭圆形物体。之所以所有人都在它身边围成一个圈，估计都是因为它表面沾有凝固的血迹吧。而只有我知道那是谁的血，又是因为什么沾上的。 
 
    我伸出右手慢慢捡了起来。 
 
    “好恶心。” 
 
    我清清楚楚地听到了和久井的嘟囔。 
 
    为什么我会觉得和久井像多仁呢，多仁铁定不会说这样的话。 
 
    “……给我收回。” 
 
    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用左手揪住了和久井的胸口，这样低声对他说。酒壮人胆？不对。这时候涌上我脑袋的不是酒精，是热血。 
 
    “什么？你说什么啊。” 
 
    和久井胡乱地挥手。他的指甲刮到了我，在手腕的皮肤上拉出了一条钝痛的痕迹。 
 
    “你说了恶心对吧。那句话收回去。” 
 
    “怎么了啊，那东西。是什么机器？” 
 
    “我说了让你收回那句话！” 
 
    捏得紧紧的右拳挥了出去。和久井瞬间翻了个翻，然后听到了劈哩叭啦的餐具摔碎的声音，接着是尖叫声的回音。店员慌忙赶了过来，我差点要被人从后头架住，于是马上躲开。 
 
    “……你是怎么回事啊。” 
 
    和久井捂着脸看着我。我的右手一阵阵的麻痹，说不定是因为捏得太死，说不定是因为我揍了和久井。 
 
    感觉血气和酒精都一口气地消退了，自己的脸色变得苍白，甚至像是能感觉得出红血球从血管里滑落的感觉。我就这样把右手插回到口袋里，像是要逃走一样避开了和久井的视线。 
 
    “……抱歉，我回去了。” 
 
    透子的初代起搏器是一个念起来容易咬到舌头的医疗器械公司制造的，在当时来说的最新型号，据说手术费用也算到了总金额去共计要花费上百万日元。不过毕竟适用于医疗保险，所以实际上的支出似乎低很多，不过那笔钱估计对当时的我——不对，即便是对现在的我来说应该都是一笔大钱。这当然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可这几年里，这个起搏器对我来说就是一颗宝石，或者是什么精细的玻璃制品，总是被我藏到右边的口袋随身带着。 
 
    和久井说了一句“恶心”。那估计不是什么恶意的话语，只不过是单纯的感想吧。冷静下来一想的话，比起看到沾上了血迹的不知由来的机器说一声恶心，把恋人用旧的起搏器放到口袋里要异常得多。 
 
    而这个异常的习惯，从四年前就有了。那个夏天，我从透子那里收下了这个起搏器。被她嘱托说，在动手术的时候帮她拿着。而事后她直接就把这东西送给了我。准确来说是因为她没对我说过还回去，于是我也就一直留着。然后她在那个夏天的终点……。 
 
    比起删掉照片，比起忘却回忆——如果说想要忘掉透子的话，那绝对要首先丢掉的东西，我却一直没能丢掉。离开老家的时候也是放到了书包地下，一路带到了东京来。即使没有起搏器我的心脏也能好好运作，但是自从透子死后，如果这起搏器不在身边的话，我就怎么都提不起精神来。 
 
    于是不知不觉中，我就时常把它塞到裤子的右边口袋去了。拜此所赐，我也养成了好几个奇怪的习惯。比如说，坐电车和公交的时候总会不知不觉就站到了爱心位置附近。手机则放到了离起搏器最远的口袋里（基本保持关机状态，反正和我有联系的人少之又少）。即将要撞上什么人的时候，总会急忙护住放有起搏器的右边口袋……而我自己也明白，这种行为连赎罪都算不上。 
 
    我是个正常人，没打算扮演一个残疾人，我也没有一级残疾人士手册。倒不如说哪怕是透子也不会做出我这样的举动。总是过多注意起搏器的人，无论是那时或是如今，都一直是我。之所以即便如此也还是会采取保住它的行为来，肯定是因为我的大脑认识到那不仅仅是一块金属吧。 
 
    那东西大概正发挥着机能。没放有电池，没接上导线，上头凝固着血的故障品。但它却确确实实地在我的有口袋里启动着。 
 
    而受它驱动的，一定是我的心脏。 
 
    从四年前开始直到现在，都是透子的初代起搏器在驱动着我的心脏。 
 
    回到家的时候，出门之前本以为关好的窗其实稍微留有一条缝，夜风正吹拂着窗帘。桌子上的交换日记时而被翻开，时而被拨回。 
 
    从右边口袋拿出起搏器，放到桌子上。想要将笔记本合上的时候，发现新的书页上写有新的留言。 
 
    8月30日。 
 
    致山口先生。 
 
    关于不要到海边去的那件事，我和学弟约好一起去了。我怎么都想要去。不过，从之前的山口先生的语气（说是语气，其实这样我也听不到）里我察觉到了一种很紧迫的感觉。我想理由似乎不光是因为水母。 
 
    难道说如果我到大海去的话，未来将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吗？ 
 
    我以差点把铅笔颠倒过来的气势抓在了手里。因为写字太过用力的关系，力道殃及到了起搏器并把它弹了出去，不过我没多留意。 
 
    无论会被她怎么想，无论改变了过去的结果会让未来如何，无论我将遭遇什么不测，我始终想要拯救透子。 
 
    结果，从一开始这就是我的最强烈的欲望。对改变过去的迷茫、不安、罪恶感，即便这些会将我碾平，我也要——不对，已经顾不上什么时间悖论了。无论会让这个世界产生怎样的矛盾，如果能让她现在仍活在世上的话，纵使是神明的裁决我也甘之如饴。 
 
    所以，我写了。 
 
    一字一句地、写了。 
 
    2月3日。 
 
    致葵小姐。 
 
    是的。我说了谎。如果去了海边，你将会死。所以绝对不要去。再有就是，希望你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死。 
 
    算我求你了。 
 
    掉在地上的起搏器传来了破裂的声音。 

  第一卷 过去5  
     “我来拿。” 
 
    我朝她左手拿着的行李伸出手去，结果透子却轻轻地闪开了。虽说里头的东西也不过是塑料垫之类的东西，大概不会有多重。 
 
    “行啦，不重的。” 
 
    她之所以会露出这样顽固的表情，肯定是以为我把她看待是“不能用左手拿太重的东西的起搏器使用者”加以考量吧。 
 
    “不是那回事。只因为我是个男人。” 
 
    透子歪了歪脑袋。 
 
    “怎么都不想让女生拿东西，体谅一下。” 
 
    “啊，好的。” 
 
    我把依然是一脸发愣的透子递过来的东西，连同阳伞一起抱了过来。 
 
    “头发剪了呢。” 
 
    透子看起来还是有点呆呆的，于是我这样一说，透子才终于是回过神来。 
 
    “怎样？” 
 
    她像一只小狗似地甩了甩头。在平时都会被这种动作划出一道弧线的长发，在今天却只有发梢在跃动。 
 
    “剪了挺长啊。” 
 
    之前实在是太长了，更是让我感觉反差很大。 
 
    “合适吗？” 
 
    “嗯。” 
 
    这样的短发也很适合她。非常适合。 
 
    “想着下水的话可能会不方便。而且又是夏天。” 
 
    透子像是想要舒缓一下脸似地摇了摇头，被剪短了的发梢轻盈跳动，果然还是有股香皂的香味。 
 
    8月31日。那天透子也果然是为戴隐形眼镜而一番苦战，又是手忙脚乱地换衣服，总之就是到了约定的时间都没能赶来。等我到她家去接她的时候，她依然磨蹭了好一阵，等乘上电车的时候已经过了10点。从峰北镇过去需要在车上吱呀摇晃一个钟头左右。虽然透子抱怨了一句好远，不过只消一个钟头就能到的话毋宁算是近了。忽然想起，姆明也说过要到大海去来着。 
 
    离开峰北镇的时候天气都还很好，但当地的天气预报说午后将会多云转雨。傍晚时分更是会发布台风预警。今天是暑假最后一天所以也只有这个机会了，既然来都来了那自然希望能有个好天气。于是我对这太阳祈祷，你可千万要挺住。 
 
    我用手机确认一下时间和路径，这是感觉到了一道视线便抬起头来，发现透子正瞪圆了眼睛看着我。 
 
    “怎么了？” 
 
    “之前，在我面前你是不是都关机的？” 
 
    “都有点神经质了啊。” 
 
    我笑着说。 
 
    “关机更加好？” 
 
    “不用。我不是一直让你别关机吗，不过这一次是在做什么？” 
 
    “没什么。就是有点担忧路况。” 
 
    “是吗？” 
 
    感觉透子还想要继续问下去，于是我熄掉手机错开了话题。 
 
    “之所以从没去过大海，果然是因为心脏的病吗？” 
 
    “嗯，是的啊。话说也是因为我不会游泳。” 
 
    透子暧昧地笑了。 
 
    “连泳池都不行。因为万一要出什么事的话就不好处理了，所以我连游泳的练习都没做过。想着不会游泳的话到海边去也没什么意思，结果父母也不会带我去了。” 
 
    “父母也说不行？” 
 
    “不是，非得说的话是爸爸说的。” 
 
    嘛，也是吧。毕竟优香理夫人想要让她自由地过。这事透子的脸蒙上了一层阴霾。 
 
    “其实啊，今天也是不能来的。” 
 
    “呃。” 
 
    “不过，不管了。” 
 
    透子笑了。还被等皱着眉毛的我开口。 
 
    “因为我很想来啊。” 
 
    透子就这样笑着补上一句。 
 
    “而且哪怕发生什么事情，成吾也会帮我对吧？” 
 
    这种话算是正说到了我的弱点上。 
 
    初凪滨是一个被两道断崖包夹起来的小小的入江沙滩。沙子很白，海水澄净透明，蔚蓝的海水闪闪发光。定睛凝视海平线，不知是哪里的陆地，还有船只和白色的高积云看起来就像是浮在海面上一样。如果只是在岸边的话，倒是还可以游泳，然而着实是8月份的大海，似乎这附近也有水母出没，所以不见有什么人下海游泳。有两个小孩子在红色和白色的遮阳伞下，还有一个老人正张开着沙滩布。帐篷有着好几顶，海里头的人则零零星星。 
 
    幸亏这里离峰北镇近，而且还是一个比较安静的地方。因为透子想要听潮水的声音。所以最好还是找一个人少一点的，安静的沙滩。而且反正她也不会游泳，我也不想落得一个被水母刺遍全身的下场。这就是优先考虑了景色和安静而得出的结果。 
 
    “这就是大海。” 
 
    透子说出了理所当然的感想。但是这把声音里头有着看到了理所当然的东西所不会产生的颤抖和紧张。虽然我想要把堆积在心里的种种东西说出来，但看到她的侧脸后又放弃了言语。因为她正闭上眼睛，侧耳倾听，任凭海潮的低吟抖动鼓膜。 
 
    “海浪的声音，原来是这样的啊。” 
 
    先是涌来，又是退去，每一次都会发出和沙滩摩擦的莎莎水声。用碳酸的气泡来比喻这种音色的她，终于听到了真正的海潮声时又会作何感想呢。无论是这带着海礁味道的海风，又或者是从夏季的云间投下的残暑气息，在这8月的结束的气氛中总透着一股伤感。而在这样的画面中，伫立倾听着海潮声的她有着一种无法言喻的美丽。即便是披在白色泳衣上头的那件灰色风衣，正遮挡着他左肩根部附近的起搏器——。 
 
    “我记得好像有这种乐器来着。” 
 
    透子忽然这么说。 
 
    “就是在长长的棒子里放有一些小石头的那个。” 
 
    我一瞬间歪了歪脑袋，不过又马上想到了。我们高中的音乐老师，每年都会在课上展示他引以为豪的民族乐器收藏品，而里头就有这样的东西。 
 
    “PALO DE LLUVIA。”（译注：意思是会发出雨声的棒子） 
 
    这名字虽是西班牙语，却似乎是发祥自非洲的乐器。当仙人掌枯萎干燥之后，内部就会呈现出空洞状，在空洞部分里安装突起物，接着再倒入小石头并封盖起来。于是当把仙人掌倾斜的时候，小石头也就会翻滚落下，形成了一种碰击到突起物的时候就会发出细微声音的构造。透子经常让假玻子汽水晃得冒泡，说不定在原理上是异曲同工。 
 
    “英文好像是翻译成了rain stick是吗。” 
 
    所谓雨棒这个直接翻译，很好地体现出了这乐器的音色。 
 
    “雨吗。不过我觉得那种声音怎么说都更加像是海浪声。” 
 
    “和真正听到的比起来怎么样？” 
 
    “嗯……全都喜欢。不过原品好像更特别。” 
 
    透子笑说让我们走近一点听吧，于是就拉过了我的手。 
 
    一阵小雨下了大概有一个小时，沙滩上的人眼看着就少了下去。附近开有民宿，估计有很多住宿客吧。还留在这里的人就只剩下那些风一样的孩子们，以及难得来一次，想要尽可能多呆久一会儿的我们而已了。 
 
    我们带来的东西只有我家里的一把老阳伞，还有从葵家带来的沙滩垫布以及一些户外用品而已，无论是救生圈，还是沙滩排球，或者是保温箱都没带来。至于海水的话，也只是一开始稍微用脚趟了趟，以后就全都在呆呆地眺望大海而已。可即便是这样，透子的眼睛也像是一直都在反射着海洋的青蓝一般熠熠生光，让我觉得能到这里来，真是太好了。 
 
    “雨下个没完呢。” 
 
    透子说。 
 
    “连风也变强了。” 
 
    相比起雨来说，我更注意风。从刚才开始不时吹来阵阵强风，弄得阳伞不太吉利地摇摆。 
 
    “……回去吗？” 
 
    “唔，还不想……” 
 
    透子的头轻轻歪了歪，靠在了我的肩上。最近的透子和我之间的肌肤接触莫名多了起来。让我隐隐约约能明白，她根子里其实很爱撒娇。 
 
    “……我呢，从来都没想过自己能这样子向某个人撒娇。” 
 
    似乎连她自己都有这种感想，于是如此说了。 
 
    “难道不是因为忍了太久的反作用力吗？” 
 
    “其实到今天为止我也没怎么忍啊。” 
 
    “没有这回事吧。我觉得你一直都在忍着不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那都是因为没有办法嘛。” 
 
    “用一句没有办法来总结，就说明你有在忍。” 
 
    我似乎听到了她“嗯”了一声。 
 
    “……成吾，你开心吗？” 
 
    我觉得她的嗓音里有着一丝不安。 
 
    “呃？” 
 
    “和我在一起，开心吗？” 
 
    “为什么要这样问？” 
 
    “成吾你有没有在强忍呢？如果不是和我在一起的话，肯定能去更加广阔的大海了对吧？然后就能游泳，使劲大闹了不是吗？” 
 
    这种担心着实很有透子的风格。 
 
    “不会的。我也不是那种性格。” 
 
    肩上透子的头颤了颤，让我明白她是笑了。 
 
    “我很开心，只要是和透子在一起，不管去哪里都很开心。” 
 
    我这样回答她，可她却没有回答我，似乎一直低着头。风依旧很强，好像是把云给吹散了一些，有那么一瞬间雨停了，太阳从云层之间露出脸来。 
 
    八月末的天空，那是仿似终末的苍穹。如若这个世界能这般徐缓平稳地走向终结的话，那我觉得倒也不坏。实际上从明天开始就进入了第二学期，我将要被完全没有做完的暑假作业穷追猛打，而透子则会过起和备考生相应的忙碌日子吧。 
 
    可即便如此，我却无来由地丝毫不愿意思考明天便要开始的九月份。 
 
    大概是发现雨已经停了，刚才和我们一样躲在阳伞下的小孩子飞奔出来。我看到一个身穿橙色泳衣的女孩子，她正站在沙滩上拾搂着什么。看着这一幕的透子也洋溢出了笑意，然后冷不防地猛地站了起来。 
 
    “很好。我也去吧”。她那从阳伞下飞奔出去的背影，怎么看都不像是19岁的人。 
 
    “你家就在这里吗？” 
 
    我听到她朝似乎正是在捡贝壳的小孩子搭话。 
 
    “是的哦。” 
 
    小女孩在一个离得稍微有些远的地方抱着膝盖看着我，然后毫不顾忌地指着我说。 
 
    “他是大姐姐的恋人？” 
 
    “是的哦。恋人。” 
 
    “亲过嘴了吗？” 
 
    “亲过了哦。” 
 
    那个小女孩呀地尖叫了一声。最近的小孩子可真是早熟，把透子逗得呵呵笑了。 
 
    一瞬间照耀下来的阳光又被遮挡起来，抬头仰望天空发现灰褐色的云正在渐渐扩散。我想趁雨下之前先去买点喝的东西，于是站了起来。 
 
    “透子——。” 
 
    原本想要问她想喝什么，不过转念一想，又觉得不该打搅她和那个小女孩之间有说有笑的对话，于是我就只把贵重物品放到了上衣的口袋里，然后悄悄地离开了阳伞下的影子。 
 
    尽管我知道停车场那边设有自动贩卖机，可是走过去的距离却比我想的要长一些。当我走到那里的时候，雨又开始一滴一滴地落下，在水泥地上留下黑色的印子。几乎没有什么车停在这里，于是我想着我们差不多也该走了同时站到了自动贩卖机前，看到右上角放有假玻子汽水于是忍不住微笑。 
 
    帮我买上两罐之后，雨势又变得更强了。我们毕竟是穿着雨衣，所以就算被打湿问题也不大，不过还是担心沙滩上的阳伞。戴上风衣的兜帽转身想要回到沙滩上的瞬间，一阵强风呼啸而来。 
 
    抬头看看天空，发现灰褐色的云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变成了浓黑。从比沙滩要稍微高一点的停车场看去，能将初凪滨一览无遗。看起来浪头也高了不少，在沙滩那里看过去青蓝色的大海，却在这里成了墨色。上面还有个形似泳圈的东西正随波浮摇。 
 
    胸口莫名的躁动不已，在回去的途中自然地跑了起来。 
 
    当我回到沙滩上的时候，早已下起了倾盆大雨。大颗大颗的雨滴在本来风平浪静的沙滩上扎出上万个窟窿，我为了寻找透子的身影而四处张望。阳伞似乎早已被刮跑，只剩下打在四个角上的桩子很是吓人地留在原地。 
 
    雨很强。 
 
    视野很糟糕。 
 
    一股无法言喻的不安，正在胸口里不停膨胀。 
 
    正当我擦掉眼睛上的雨水，准备大声叫唤透子名字的时候。 
 
    似乎听到了什么声音。像是小孩子的哭喊声。 
 
    我看了过去，发现是刚才和透子说话的小女孩。 
 
    “怎么了？发生了什么？” 
 
    朝她搭话之后，一双哭得红肿的眼睛睁得圆圆地看了过来。然后我连连大声问她发生了什么，但她却似乎因为暴雨和狂风的喧嚣而听不到。只不过，我能明白她正用手指着一个方向。 
 
    浪潮拍岸。冲上岸来的波涛气势猛增，有什么东西似乎就要被卷入海中——有两个似服装人偶一般的东西躺在上头。其中一个是身穿橙色泳衣，和我刚才看到的小女孩别无二致的另一个小女孩。另一个人留着短发，身上的白色泳衣被海水打湿，她们看起来简直—— 
 
    像是没了呼吸。 
 
    我双手的铝罐都掉了下去。 

  第一卷 现在6  
     2月17日。 
 
    看着没有回音的交换日记，我醒悟到自己并没有能改变过去。 
 
    距离我一千两百六十天前的笔记本的那边，透子死了。正如我所知的历史。 
 
    从窗外射进来的阳光和鸟儿的鸣啭，宣告着早晨的到来。我彻夜无眠。说不定会来的——不对，如果说我一直久久期盼的来自透子的回音，在今天之前就戛然而止——又或者说交换日记上留下了过去的9月1日往后的新记述。当晚，我曾在鲸鱼样的云层看到了一颗流星。这样一个节骨眼上居然看得到流星！于是我拼了命的向它许愿。求求你想办法救救透子、求求你想办法救救透子、求求你想办法救救透子……。 
 
    但是并没有发生那样的奇迹。我依旧和那个时候一样，无能为力。结果这一次我也没能救得到透子，只能眼睁睁看着她死去。而我明明知道拯救她的方法。 
 
    ——只要一方写有文章，那另一方就必须回复。 
 
    这话不正是透子你说的吗，所以你必须从过去给我回答不是吗？应该回答我该如何是好才对啊。我恍惚地想到，说起来这个问题她还没有回答我来着。 
 
    桌子上被摔出裂痕的起搏器接受着阳光，反射出光芒来。明明是在这么一个时候，我却觉得它看起来非常美。那是在好几年里都被埋在逐渐成长的透子的身体里的机器，透子所说的那一句“是我身体的一部分”，事到如今，我才感觉自己终于理解了这句话，似乎也是事到如今，我才能接受透子的死亡。 
 
    好想死。 
 
    蓦地涌起了这种感情，自己虽然吃了一惊，但并没有为之战栗。现在我已经失去了透子两次，到底还有什么好怕的。 
 
    我像是热血上头了一样回溯着交换笔记本上的书页。8月23日，这边是2月3日。在我们的对话中日期跳到另一天，成了8月4日。那几页纸早已变成了白纸，因为对面的透子擦掉了。但我还记得那上面曾有过的简短对话。 
 
    会死、是怎么回事？ 
 
    这句话令她有些动摇了吧，透子的笔迹很少见地乱了。 
 
    你会为了在海上救一个小女孩而溺水。这个原因会导致心脏停跳，所以不要到海边去。 
 
    她之所以没有回音，大概是受了相当大的冲击吧。在那之后无论我写什么，她都不再回话。 
 
    身处现在这股奇妙的冷静中，我这样想：即便是被这样警告了，可透子依旧想要到海边去。 
 
    从她的立场上来看的话，肯定是想着只要不到海里去就没问题。更何况她还是一旦说出口就相当顽固的人。透子是个憧憬着大海，与大海很是相配的少女。说不定一切皆是必然，大海就像是漩涡一样牵引着她。 
 
    ——求你了。 
 
    我一直隔着笔记本强烈地默念。 
 
    ——求你别死。 
 
    但缥缈的祈愿只能换来虚无，她仍是死了。恐怕——是对我来说的四年前如出一辙地，在同一个地方，同一个时间死去了。 
 
    “……为什么。” 
 
    为什么？ 
 
    那不是不言自明的吗？ 
 
    因为我从头到尾都搞错了。 
 
    透子是因为我而死的。无论是那时，还是这一次。 
 
    早告诉她我是未来的渡成吾就好了，而不是某个山口先生。对她说我就是四年后的渡成吾，早这样说就好了。我是不知道能不能让她信服，但比起什么山口先生的话来说，肯定更能让透子——。 
 
    在那之后，我便随着惰性胡乱的翻弄笔记本。让没有写过字的笔记本的后半部分如同洁白浪花那样流去。感觉全身都使不上力气，似乎连灵魂都不翼而飞。如此一来，我和透子的联系就被完全切断了。 
 
    好想死。 
 
    正当我再一次这样想的那一瞬间。 
 
    从哗啦啦地翻动的白色纸页里，一瞬间似乎看到了有鲜艳的水色混杂其中于是停下了手。旋而一页一页地往回翻，约是翻了三页左右。在没有写上一个字的洁白纸页中，出现了一枚水色浮签。一行有些歪斜的，但是相当漂亮的，笔力稍稍弱了些的……我无比熟悉的字体就出现在那上头。 
 
    和过去连接在一起的应该只有笔记本的纸页才对。如果是这样的话，那这就不是从四年前通过被撬开的时间洞口而来的文章，而是最初就夹在这里头的备忘。但是，这到底是为了什么……？ 
 
    上面写着如下文字。 
 
    ××○六年 8月30日。 
 
    致山口先生。 
 
    我的故乡，峰北镇的站前的公交停车处有一个硬币式储存柜。我在21号柜子里给你留有书信。等你有那个闲情之后请过目。 
 
    我大气不喘地几乎要把那段字看出一个洞来。脑袋里回响着透子的话音。 
 
    ——只要一方写有文章，那另一方就必须回复。 

  第一卷 过去6  
     透子第二次被判定脑死亡的时候，是在9月6日上午的9点17分。那也成为了她的死亡时刻。 
 
    倒在沙滩上的透子和小女孩的心脏都停跳了。而透子做手术留下的伤口还渗出了血，尽管她处于一看就是万分危急的状态——可即便如此，我还是优先尝试对那个小女孩进行急救，因为我想着如果是透子的话肯定会这么做。而现在看来，那甚至算不上是一个借口。确认呼吸，确保呼吸道畅通和人工呼吸。利用网络补回了一知半懂的知识，尝试进行心肺复苏。终于有人从民宿里赶了过来，在叫救护车来的时候，把她们都搬回到了室内，尝试使用了AED进行除颤。但是AED只有一台，所以优先给了小女孩使用，而我则压迫透子的胸腔做心脏按摩。 
 
    给小女孩做的心脏复苏成功了，好不容易赶来的救护车把她们两个人一起拉到了医院去，我也一起同行。即便是在救护车上，给透子做的心肺复苏也耗费了不少的时间。那不仅是我的感觉，而是真正在花了在医学上都要算作很危机的时间，这一点我也能看得出来。 
 
    我记得我曾不停地叫唤她的名字。 
 
    也记得她的心脏图监视器总是冒出长长的“哔”音。 
 
    这就是所谓的心脏停搏状态。在医疗连续剧上经常会看到在这种状态下需要进行除颤——也就是给予脉冲放电，然而实际上在心脏停搏的状态下似乎并不适合进行除颤（因为心室颤动甚至都还没有发生所以不会有效果），所以也不适合使用AED进行脉冲放电。在这个意义上优先对小女孩使用AED算是正确的选择。 
 
    最终心肺功能还是复苏了。 
 
    然而——即便是送到了医院去，她也始终没有恢复意识。心脏在跳动，身体也还活着。但是人类的身体一旦处于心脏停搏的状态超过三分钟到五分钟，即便成功令心机能复苏也依旧会对大脑产生损害（译注：因此这段时间被称为急救的“黄金三分钟”）。因为氧气输送不到人体最需要氧气的大脑。而透子——花费了三十分钟才让复苏成功。 
 
    事后我才得知，起搏器的导线似乎和心脏分离了。将伤口打开之后，判断原因是因为在游泳的时候剧烈地使用了左臂。而导线一旦脱落将会导致怎样的后果，之前透子曾在笔记本上告诉过我。简单来说就是处于没有装上起搏器的状态，而她的心脏一旦没有起搏器——。 
 
    反过来想的话，如果她是个健全人得救几率将会非常高。归根究底，如果不需要使用起搏器的话，透子肯定能学会游泳。我知道反过来怪罪一直守护着她的生命的起搏器实在是本末倒置，可即便如此我也还是忍不住拿透子的初代起搏器撒气。 
 
    根据现代日本的法律，所谓的脑死亡的概念并不能认定做一个人的死亡。所谓的脑死——并不是指植物人状态，而是指整个大脑都完全失去了机能（没有康复的希望），被认定做这个状态就称为临床上的脑死亡，但是作为一个人并没有死。出于这个阶段，再进行脑死亡判定的时候将会只在需要确认患者生前以及家属的意志的时候——也就是有器官捐献意愿的时候进行。 
 
    我不知道透子有器官捐献卡。第一次看到的时候，上面表明了愿意捐献器官的意愿，除了心脏以外的所有器官都漂漂亮亮地画上了圆。她的父母似乎知道这件事。因而当知道她的意识将不再会回来的时候，他们有一半的义务对询问器官移植意愿的医生静静回答“是的”。正是因为透子和她的家人都承受着远甚于其他人的——天生器官不健全的痛苦，所以说出来的话才格外沉重，没有我置喙的余地。 
 
    9月6日。虽然第二学期早已开始，但我却没去过学校。多仁和须藤联系了我好几次，但老姐没有向我透露过一丁点消息。赶紧到学校去、赶快忘了她、哪怕你这样做她也不会开心——像这种身为姐姐应该会说的话，她一句都没说过。所谓的正论，正是因为没必要听才叫做正论，那时候我似乎是第一次明白这个道理。 
 
    但是，在进行第二次脑死亡判定的那一天，老姐说会和我一起到医院去。而且那一天，其实我和姐姐本都应该上学。 
 
    “哈？为什么……？” 
 
    “因为你这张脸看起来像是去了之后回来路上要遭遇交通事故。” 
 
    老姐只说了这一句，其余的都不容我辩驳。 
 
    作为第二次脑死亡判定见证的人，只有我和优香理夫人和她父亲而已。夏澄奶奶身体状况似乎不太康健，今天一个人留下来看家。而老姐则不进病房，只是在那之前毕恭毕敬地向优香理夫人和她父亲致以问候。 
 
    脑死亡判定的时候非常安静。第一次的脑死亡判定的时候我不在场。没能见证那一刻，这样说更准确。在这一周里——准确来说是从透子心脏停跳开始，我都没有流过一次泪。我不让自己哭，实在是难以置信。至今依然不愿相信透子已经到了一个极其遥远的地方去。感觉只要一直不相信这个事实，透子似乎总会回来。而一旦成为了脑死亡判定的见证人，感觉将会从这个梦中醒来。 
 
    我知道这是一种逃避现实，所以今天我主动申请作见证人。 
 
    在第一次的脑死亡判定之后，隔开六个小时，就会进行第二次的脑死亡判定。医生一共有两个人，又是看透子的瞳孔，又是看她的脑电波，然后是移除人工呼吸器进行什么检查。任由他们摆布的透子的样子，明明就是我熟知的那个她，但却感觉像是发生了什么变化，让我感觉她成了一个与我隔绝的存在。 
 
    “判定为脑死亡。” 
 
    医生的声音听起来格外的远。 
 
    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病房里已经只剩下了优香理夫人和透子父亲，还有我而已。优香理夫人紧紧握住透子的手，她父亲正温柔地抚摸她的头发。而我则因为恐惧，又或者是罪恶感而没能靠近透子的身体。虽然没有靠近，但我也明白她的身体现在依旧温暖，然而她却已经被认定作死亡。我的脚像是生了根一样，站在原地不动。我还没有好好地——好好地和他们两人说上话。 
 
    跪下膝盖，双手贴在地上，把头低下。 
 
    “优香理夫人，伯父。” 
 
    我还是第一次听到自己的声音颤抖成这个样。 
 
    “真的是、非常抱歉。” 
 
    额头抵在生硬的地上。 
 
    我正在做什么，我正在说什么，还有始终忍不住这样做的冲动交织在一起而形成的感情，要用罪恶感来概括又太过复杂，要说是悲哀又显得自己像是摆出一副受害人的姿态。 
 
    脚步声响起，有人穿过了自己身边。病房的门被静静地打开，然后关上。我能想得到走出去的人是大概是优香理夫人。于是这一次又是只剩下我和“他”了。 
 
    “成吾君，请抬起头来。” 
 
    伯父这样说。 
 
    “请你原谅妻子吧。她实在是太动摇了。” 
 
    原谅？我可没有这样的资格。我是理应被痛斥、非难、责备的人。 
 
    “明明自己没有错，就不该给别人下跪。” 
 
    他看到我依然没有抬起头来于是这样说，听了他的话之后，我像是用额头在地上摩擦一样猛地摇头。 
 
    “不是、不是、不是！都是因为我……没有看着她……” 
 
    “请抬起头来。” 
 
    这股听起来像是蕴含少许怒气的声音，像是抓着我的下巴一样，使我把头抬起。然而我仰望着的伯父的眼中并没有怒意，而是看到了和平时的透子一样的，一双澄净的眼睛。但是现在看起来怎么说也有些浑浊了。 
 
    “关于透子的死，你没有任何责任。所以没必要道歉。” 
 
    我又怎可能应一句“是的，你说的没错”然后乖乖点头呢，办不到。然而我也没办法摇头。她父亲像是把我的沉默当作了肯定，于是继续说。 
 
    “她是本着自己的意志下海的，我听说那个溺水的少女已经得救了。所以那是出于她的意志，也是她的责任。明明自己不会游泳，却到风高浪急的海里去抱着别人的身体——虽然医生说，就结果而言那个少女能够得救已经是奇迹，不过我认为那是那孩子的功劳……我为此骄傲。” 
 
    什么叫做“那孩子”。 
 
    透子还在这里啊。她明明就睡在这里，可你的语气却说得她像是不存在了……。 
 
    “如果她是个会为了保障自己的生命周全，而对眼前的生命见死不救的人，那么你也不会思念她到这个地步不是吗？” 
 
    为什么呢？ 
 
    我明明那么想哭，但怎么都流不出眼泪来。也没办法往脚上灌注力气让自己站起来，我只得跪在地上茫然失措。 
 
    “我、约定好了。” 
 
    话一旦说出口，可就停不下来了。 
 
    “约定好了有什么事都会帮她，可我却……” 
 
    ——而且哪怕发生什么事情，成吾也会帮我对吧？ 
 
    然而真发生什么的时候，我却没能救她。 
 
    说到底根本就不该发生什么突发事情。 
 
    明明她救下了那个少女，而我却没能救下她。 
 
    “我没能对她做任何的……” 
 
    唾沫飞溅，将她父亲衬衫的下摆弄得黏糊糊。 
 
    “你直到最后一刻都把透子当做是普通的女生来对待。她肯定也很幸福了吧。”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我不由自主地大喊一声。 
 
    “人都死了，还哪来的幸福！” 
 
    不可能幸福啊！ 
 
    绝对没有谁是死了还会觉得好的啊。 
 
    我抬起头看起，发现她父亲脸上甚至浮现出了一道温柔的微笑。 
 
    这种表情算是怎么回事。不对的吧。现在哪能摆出这样的表情来啊。 
 
    为什么他总是、总是、总是能说出那种绝无可能的事情呢。为什么总会露出这种不合时宜的表情来呢。 
 
    如果我把她当成一个病人就好了。 
 
    如果我把她看成一个赛博人就好了。 
 
    如果我能像最初那样神经质地、病态般地关照她的话，时刻想着她不是个一般的女孩子的话，那么那个时候我就绝对不可能留下她一个人，也根本不可能会带她到海边去。 
 
    我、是个傻子。 
 
    是我缩短了她的生命。 
 
    总把她当做一个普通的女孩子来对待。 
 
    “那孩子是很幸福的。我听说她自从遇见你之后，脸上经常带着笑容。我很久才回一次家，她也是一张口就提起你。那时候的透子的笑脸，看起来真是很幸福。” 
 
    她父亲的声音很沉静，却充满了自信，我不愿相信，明明是不愿相信他所说的话，却又觉得透子似乎真如他所说的那样幸福。 
 
    才感觉他的嗓音很像某个人，马上发觉是像夏澄奶奶。对了啊，他们是母子啊。然后透子走在了自己父亲的母亲前头——这样的结局果然不可能有幸福可言。明明如此……。 
 
    “……当然了，我也希望她能活着啊。不必说的啊。” 
 
    我听到了呜咽声。 
 
    她父亲摘开了眼镜，捂住眼角。 
 
    一想到这些眼泪是我从他的眼角拉扯出来的，我就已然拿不出面对他的力气，逃一般地离开了病房。 
 
    晃晃悠悠离开病房之后，发现老姐站在面前。老姐一把拉过呆站着的我的手，在走廊上拖着我走。 
 
    被清扫地漂亮干净的白色走廊上充满了叫人不舒服的寂静。被老姐拖着走的我脚上直打飘，唯有老姐踏着清清楚楚的脚步声。下了楼梯，经过一楼的接待处，穿过自动门之后暴露在夏季的日照下。那是如同被最后挤出来似的，夏日残渣一样的阳光。 
 
    往左拐，像是顺着病房投下的阴影走。老姐似乎知道要去哪里。我抬起头来看了看周围，不知道这是往哪里走。 
 
    终于来到了中庭。铺有草皮的休息区前头排着自动贩卖机，长椅也并排成行。老姐站到自动贩卖机前，从口袋里找出硬币丢到了投币口。这时候才终于对开口。 
 
    “要喝什么？” 
 
    她这样问我。 
 
    我抬头看着商品的罗列，中间放着假玻子汽水。老姐顺着我的视线摁下了按钮。 
 
    听到了咚咚的响声。我恍惚地接下了老姐递过来的罐子。 
 
    一只手拿着假玻子汽水坐到长椅上，老姐坐在我右边，左边空了出来。自从开始交往之后，透子总会坐到我的左边去。 
 
    莫名有一股怀念的感觉。像这样子坐到学校图书室旁边的蓝色长椅上，和人并排和假玻子汽水的画面仿佛发生在昨天。实际上在那之后已经过了半年，简直像是一场谎言。 
 
    我像是在什么东西的催促下揭开了拉环，旋即听到了噗咻的叫人有些惬意的声音。紧急而来的，是咻哇咻哇往上浮起的强碳酸泡沫。我知道如果换做透子的话会怎么做。我向没有人坐下的左边稍稍倾斜身体，侧耳倾听。拎着罐子的高度，恰好到她的耳朵。 
 
    我晃了晃罐子。 
 
    罐子里的大海奏响了海潮的声音。 
 
    咻哇咻哇咻哇，浮起、破裂。 
 
    这股声音在夏末的的空气中透明地扩展开来。然后自己的灵魂也是，仿佛是融化在了这股空气中，变得越来越稀薄。 
 
    ——谢谢你，成吾。 
 
    我似乎听到了透子的声音，猛地仰起脸来。 
 
    坐在长椅上的只有我和老姐，周围没有别人。 
 
    但确实好像有一股香皂的好闻气味淡淡地残留下来……。 
 
    手里头最后的一颗碳酸气泡破裂消失。 
 
    那一瞬间，确实是涌起了透子离世的实感，泪水忽然就从右眼倾泻而出。不知为什么，流泪的只有右眼。即使我一抹再抹，从右眼流出的泪水仍在无止境地打湿我的右脸。 
 
    老姐默默无言地慢慢将我的头抱住。于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在老姐的怀抱中呜咽哭泣。 

  第一卷 未来1  
     从电车车窗里看去的景色，随着越来越接近峰北镇，似乎也越渐呈现出春天将至的绿意。现在才是2月过半，连新芽都还没抽出来。但却不可思议地随着我远离东京，世界仿佛带上了鲜艳的色调。 
 
    我没有联系任何人。来的时候基本就带着身上穿的衣服而已（即便如此口袋里也还是好好地放有起搏器），完全没有想到往后的安排，连钱包都是干瘪瘪的。尽管如此我却还是到了峰北镇，我时隔约一个月之后又一次踏上了老家的土地。 
 
    从站台上下来之后，我径直朝柜子走去。脚步慢慢变快，最后跑了起来。 
 
    透子为什么要把留给山口的信件专门留在峰北镇呢。只要通过笔记本跟我说不就好了，虽然可以理解成害怕被四年前的我发现，不过我觉得应该不至于。说到底，如果留给山口的那句留言被发现的话结果都是一样的。 
 
    当我看得到21号柜子的时候，几乎已经在全力冲刺了。本打算顺着那股气势飞扑一般地将21号柜子打开，却僵直了一会儿。心脏在扑通扑通地脉动，我像是直到这一刻才发现自己身体里长有心脏一样捂住左胸。 
 
    我缓缓地深呼吸将柜门打开，那个我曾见过的玻子汽水瓶子依旧在里头。瓶子里塞有纸片，一如所见的漂流瓶。 
 
    我坐在地上，将后背靠在柜子上，用颤抖的手拿着瓶子。瓶子表面落有薄薄一层灰，用它对着二月份的太阳看去，里面的纸张表面浮现出了淡淡的字迹。 
 
    致山口先生。 
 
    刚才还跳动得几乎烦人的心脏，忽然又安静得像是停跳了。我将瓶子倒过来，把纸张取出。摊开一看，第一行字也是写着致山口先生——这样明白的收信人。那毫无疑问是透子的笔迹，把玻子汽水瓶倒过来一看，底部有着星形的裂痕。那是在夏日祭当天得到了的，世界上仅此一个瓶子的证明。这些是写给四年后的我——即山口先生的信件，这一点已毋庸置疑。 
 
    是否一切早已被编织得天衣无缝了呢…… 
 
    改变过去而不会产生时间悖论的解释中，透子曾告诉过我的其中一种——来自未来人的干涉早已被编到了历史之中的假说。换做祖父悖论的话，就成了从历史的角度来看，孩子回到过去想要杀死父母却没能成功——连带了这样的过程在内才形成了如今，就是这样一种假设。 
 
    这个玻子汽水瓶从我使用笔记本干涉过去之前早已在这里了。我只是把它当成了别人用来玩漂流瓶的东西，以为和自己没有丝毫关联。然而事实并非如此，从一开始装在这里头的就是寄给我的信。寄给未来的我的东西，会被放在这个地方。这么说的话…… 
 
    四年前——并不是笔记本的那一头，而是我实际体验过的四年前，那时透子就已经和未来人山口先生通过交换日记进行了对话，如果是这样的话，也就意味着她早在那时候便已经知晓自己的未来。 
 
    继续推导也就成了她明知自己会死，却还是为了拯救那个少女而跳入海里。 
 
    那实在是非常——非常有透子风格的做法，我如此想。也包括明明在笔记本上写下就好了，却非得专门做一个漂流瓶来借以消遣。 
 
    不会错了。肯定是我——或者说是我们——做了什么事情，才会让透子选择了这样一个未来。她就是这样一个人。我明白，这就是她的为人。 
 
    我开始慢慢阅读被叠得漂漂亮亮的三枚信笺。 

  第一卷 间章  
     没来由地，觉得恋爱是一种过程的名字。喜欢上某个人，然后告诉那个人，要么失恋，要么是交往在一起——在那之前都叫做恋爱。虽说感觉要把之后的阶段称为爱的话，那自己实在是还太年轻了些，不过我始终觉得就是这么回事。 
 
    “他是大姐姐的恋人？” 
 
    少女指着在阳伞下抱着膝盖的少年这样问，这样看过去的话，感觉他还是挺白皙的。 
 
    “是的哦。” 
 
    我在心里加上了一句，是我自豪的恋人。 
 
    “亲过嘴了吗？” 
 
    好早熟啊，我苦笑道。 
 
    “亲过了哦。” 
 
    这么一回答，少女就“呀”地叫了一声，像是难为情地笑了。而我也跟着“呀”了一嗓子。这个质问，如果换作半个月前的话，我肯定是会苦笑着避而不答吧。 
 
    “喜欢他什么地方呢？” 
 
    “嗯，温柔？” 
 
    “诶，好普遍。” 
 
    听到她说普遍这个词的时候，我感觉她还真是早熟得过分而哑然失笑。 
 
    “那么的话，就是喜欢他会让我撒娇了吧。” 
 
    “大姐姐，很喜欢向人撒娇吗？” 
 
    “是啊。喜欢呢。” 
 
    我又在后头默默加上一句，非常喜欢。于是少女诶地一声笑了，她的笑脸实在是太可爱了，让我胸口里头有一股刺痛感。脑海里闪过了交换日记。 
 
    ——肯定就是她了。 
 
    为了不让她看穿心中的纠结，我刻意露出一张笑脸，同时蹲下来让视线和她齐平。 
 
    “你叫什么呢？” 
 
    “海美（umi）！” 
 
    朝气蓬勃的回答。让我强装的笑脸变成了自然流露。 
 
    “大姐姐叫什么呢？” 
 
    “我么，叫透子。” 
 
    “男朋友的名字呢？” 
 
    看来好奇心不见底啊。 
 
    “成吾。” 
 
    “唔。要结婚吗？” 
 
    这下真是让我忍不住呛了口气。天真无邪太可怕了。 
 
    “不知道呢。” 
 
    照年龄来说，已经可以结婚了。我也想过，对没办法对别人有太高要求的自己来说，他说不定就是那个一辈子仅有的人选了。说不定有人会说条件高点也没问题，不过我没办法对知道我身上装有起搏器的人说，请你爱我。无论怎样佯装普通，心脏都明白绝对普通不起来。 
 
    所以，成吾对我说的话才会让我那么开心。他说不是因为照顾我的感受，而是真的想这么做。还包括他有关于起搏器的过度神经质，这也让我很开心。更离不开他心里想着要把我当成普通女生来对待，将我守护至今。 
 
    “大姐姐，你在偷笑。” 
 
    “呃？啊……” 
 
    不行不行。最近好像一不小心就会面露笑意，说不定我有着很意外的容易对一个人着迷的性格……。 
 
    忽然一阵强风刮来，让我刚剪短的头发跳了起来。担忧着阳伞会不会被刮跑而回头看去，沙滩布上却不见成吾。大概是到什么地方去买饮料了吧，突然很不安，紧紧捂住左胸一带，手术留下的伤口便隐隐作痛。 
 
    雨水眼看着越下越大，强有力的雨滴打在身上甚至会让人觉得疼。沙滩被打穿了无数个洞穴，像是有弓箭从天而降。螺旋刮来的海风带着一股海水的味道，海面上漆黑的云像是要把初凪滨吞没一样扩张着自己的领域。 
 
    ——我、要是下海的话是会死的。 
 
    以前我对成吾这样说过。那时候还只不过是半开玩笑，但我不会游泳是事实，不能游泳也是事实。但是并不一定会死——不过，现在的话。 
 
    “大姐姐，空良（sora）她……” 
 
    我下意识地握紧了海美的手，绝不让这场暴风雨将海美卷走。 
 
    但是我想错了。 
 
    我这才发现，海美所说的“sora”并不是指那个从灰褐色变成深黑色，像是挤压出阵阵强风的头顶上的“天空”。 
 
    “空良！” 
 
    那几乎是一声悲鸣。我连忙从后面抱住了像是要飞奔过去一头扎进海里的海美，然后看到了。 
 
    在海面上，有一个小女孩抓着泳圈拼命游动。她长得和我眼前的海美非常像，连橙色的泳衣都是配套的。估计是雨还小的时候就已经在游泳了吧，可我完全没发现。 
 
    “双胞胎……” 
 
    海美和空良。 
 
    我眼前的少女是海美，被高高抬起的波浪卷走的，紧抓着泳圈的空良。 
 
    溺水的不是海美，而是空良。 
 
    我拼命地拉住在怀里挣扎的少女。 
 
    “不行的啊，小海美！你也会溺水的。” 
 
    “可是空良她、空良她……” 
 
    正在说话的当口，海面上的少女的身影越来越小。 
 
    心脏像是敲鼓一样狂跳，似乎能感觉到伤口正在被拉开。仿佛像是起搏器发生了故障一样。 
 
    脑海的一隅闪过了交换日记。 
 
    我是知道的。 
 
    我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 
 
    我知道自己将会做什么。 
 
    可我也知道一旦选择了那个未来，将会给成吾留下怎样的回忆……。 
 
    我捂住左胸。紧紧咬住牙关，甚至感觉智齿都不见了。被袭来的狂风暴雨打湿的脸上，我似乎真切地感觉到了有什么炙热的东西滴落。 
 
    甩了甩头，像是要挥别这样的心绪。回过头环视四周，但却没见到喊声能够得到的人影。如果说不能求援的话。 
 
    “爸爸妈妈在哪里？就在这附近对吗？” 
 
    “空良！” 
 
    “小海美！爸爸妈妈在哪里！？” 
 
    海美哭了起来，但是足以遮盖她的哭声的风雨蹂躏了沙滩。我望着海面，现在只见泳圈浮着，那女孩呢……！？ 
 
    看不见。从这里看过去已经什么都看不到了。 
 
    自己要是不过去的话，那孩子就要死了。 
 
    感觉脑袋一下子就冷静下来了。 
 
    我不会游泳。但是在这样的状况下到海里去的话，感觉会不会游泳意义都不大了。 
 
    “……小海美，你还记得刚才那个大哥哥吗？” 
 
    大概是因为我的声音里有了紧张的音调，海美用哭肿了的眼睛看着我。 
 
    “男朋友大哥哥？” 
 
    “对。成吾。去找他，叫他过来。” 
 
    “大姐姐呢？” 
 
    “试着去救空良。” 
 
    对不起，成吾。 
 
    我在心中向他道歉。 
 
    对不起。 
 
    我再一次，看着天空向他道歉。像是要让思绪飞向未来。 
 
    然后我脱掉了上衣，海美目光敏锐地看向了我左肩根。针线的痕迹很比较清晰，手术后恢复了一周的刀口不会对日常生活产生任何不便，但却不代表已经痊愈。即便没有这道伤痕，我的心脏也—— 
 
    “那是、什么？” 
 
    海美的问话让我醒了过来。 
 
    “这是……。” 
 
    我轻轻微笑，捂着那个东西说。 
 
    “护身符。” 
 
    我跳到了海里。一开始是在浅滩上踢水前进——马上海水都齐腰深了，不用多久脚就离开了水底。 
 
    海水进到了眼睛里头，不由得眨了眨眼的瞬间让隐形眼镜脱落了。喝下的第一口海水比我想象的还要苦涩得多，比通常认为的水来说要冰冷。狂乱的海浪明明正将海面上的少女越带越远，却把离陆地更近的我不停往回推。 
 
    我从没游过泳，只是挣扎似地甩着手。这好像，是叫自由泳来着。为了让右手和左手交互把水从前往后拨走，节奏要稳。可即便是我还加上用脚打水，却始终无法前进。身体越来越沉，光是让自己浮起来都需要竭尽全力。 
 
    既然要活动手，那就必然要扭动肩膀。将会成为最给埋在左胸部的起搏器和延伸到心脏去的导线部分肌肉负担的运动，也是被医生严令禁止的运动。 
 
    ……我知道的。没有谁比我更了解自己的心脏。 
 
    我以一种被叫做狗刨式都算是抬举的动作，抡着手前进。啪啦啪啦地把海水打地四散，在海面上一进一退，已然分不清到底是谁遇难了。隐形眼镜被冲走之后眼前看不得清楚，脑袋也有些迷糊。 
 
    拼命划水的手碰到了什么。我揉了揉眼睛，定睛一看，发现是那个小泳圈。我把身体靠在上头，不停地观察周围。 
 
    “小空良。” 
 
    我呼喊她的名字，可雨水打在海面上的响声像是要把我的叫喊遮掩。风呼啸而至，浪涛接二连三地从头上拍下，像是一次次地要把我沉入海里。 
 
    “空良！” 
 
    嘴里进了海水，好难受。现在已经分不清左右了，也不知道哪边才是陆地。喉咙里火烧火燎的，明明身处这样的状况，可我却想着好想喝假玻子汽水。想要用强碳酸的气泡，把又咸又辣的海水全都冲洗干净。 
 
    我在一波接一波的海浪中，隐约瞥见了一抹橙色，但是又马上消失。 
 
    “空良！” 
 
    我潜了下去。水里头安静得不可思议，眼前几乎什么都看不到。但是那件和海美一个颜色的泳衣仿佛是在在黑魆魆的海水里为我指明了一条明确的路。 
 
    当我被波浪揉搓的时候，她的身体再一次浮到了海面上，然后我就追在她身后从海面上探出脸来。 
 
    一瞬间，雨似乎停了。像是唯有那个地方，碰巧头上没有雨云。 
 
    看得到沙滩了、离得好远——不对，没我想的那么远。如果能游到那里去的话，说不定我们两个都能得救。 
 
    当我拼命伸出左手抓住少女的瞬间，感觉左半身似有电流一般的疼痛窜过。有种伤口被扯开了的感觉，又或者是——我不管不顾地将身体依靠在泳圈的浮力上，用脚不停打水。身体好沉，眼睑更加沉。呼吸好难受，视野一片模糊也只是因为没了隐形眼镜吗。身体好热，才这么一想又觉得好冷。 
 
    用空出来的手轻轻捂住左胸，感觉到了微弱的跳动。 
 
    我似乎听到了心脏的悲鸣。 
 
    三年里，我没有称得上朋友的朋友。但其实并没有遭人欺凌，我的话该说是正相反，被人太过慎重对待。这个慎重，相当于是贴着“请勿倒置”标签的箱子需要轻拿轻放的意思。说是“注意易碎物”也没差，都是一个意思。 
 
    葵透子是个起搏器使用者。这个事实在每年春天换班级的时候，都会经由班主任老师之口告诉全班同学。但是上了三年学的话，在第二次换班的时候始终会有一小撮同学被分到不同班上去，即便没有这个变动，这种事也没有被下什么封口令，所以朋友和朋友之间的口口相传，也就像是山脚下的平原一样慢慢地扩展开来。所以同年级的学生几乎全都知道我的病情。 
 
    我知道，如果我想的话，无论是一起吃午饭的人，或者是陪着一起度过放学后时间的人肯定都能找得到。但我也知道，在我这样希望的时候就已经从请求变成了强制要求。班上的同学都非常温柔，把先天不全的我也好好地当作是同班同学来对待。但前提是我是一个残疾人，再这样的前提下，我们之间的距离尽管能拉近，却几乎会不可避免地疏远。估计要是和我一起吃饭的话，大家都会不约而同地关掉手机吧。 
 
    而我，只是想要保持寻常而已。想做一个普通的，没有任何怪状的女生。所以刻意远离了班同学没有丝毫恶意的善意，让自己置身于孤独中。当我独处的时候，虽然孤独但却不会被人当作是残疾人来对待。 
 
    第一次遇见他的时候，我没有戴眼镜。只看得到一道朦胧的高个剪影，听得到一把似乎很靠得住的男生的嗓音，遂以为他与我同年级，结果却是学弟。他那慌了神的样子实在是有些好笑，让我忍不住想要捉弄他。感觉和他一起喝下的假玻子汽水，在胸口里的涌动也比往常要强了一些。 
 
    第二次见到他的时候，我好好戴上了眼睛所以看得很清楚。所以对我来说，那次才是第一次见面。虽说这学弟缺乏表情上的变化，但是眼神直率说话真诚。脸和我从声音里想象的一样，那股偶尔轻轻浮现出来的笑容让我心想如果有个弟弟的话不外乎就是这种感觉了吧。 
 
    他不知道和我有关的那个前提。所以他所表现出来的顾虑充其量不过是对一个学姐的考量，这让我感觉非常自在。被他问到联系方式的时候，之所以会忙不迭地提出交换日记，如今想来的话，可能是因为我也想和他说更多的的话。 
 
    利用交换日记对话的他，给我一种比平时要能言善辩的感觉。 
 
    感觉他虽然是习惯了发邮件，但是似乎也在配合着我的笔调，写出来的文章有些拘谨，字斟句酌。不过没准他平时的为人也是这种感觉吧。 
 
    尽管在和他的话语交流中得到了乐趣，但我却从没有用名字称呼过他。心里头分明是想要和他好好相处，但一想到如果关系太好的话肯定难免会提及自己的心脏问题，于是又觉得不能让距离走得太近。难得能在他面前表现得普普通通，但随着关系的加深，似乎将很难维持下去。 
 
    结果，是他踏过了那一条线。 
 
    夏日祭那天，我第一次用名字称呼他。 
 
    我既感觉是在他向我表露喜欢的那一刻起便也喜欢上了他，似乎又感觉其实在更早之前就已对他倾心。我的恋情，在不知不觉中开始了，陡然就被点燃了。那时候我才明白，原来恋爱不是一个过程。无论从哪里开始，只要喜欢上了某个人，那就叫做恋爱。那不是一道过程，而是一个体现着心灵状态的词语，而且不限于程度之深，我觉得只要有想念着某个人的心意那就能称为爱。 
 
    海浪摇曳。 
 
    不知道究竟是在海面上漂浮，还是在冲上了沙滩。 
 
    左手正紧紧地握住什么。手吗？稍稍用力的话，对方也会回握过来，这让我稍微安心了些。 
 
    波浪盖过自己的身体，从下方往上抬起，随心所欲地玩弄着。每当头被海涛遮住，脸都会有一瞬间沉到海里去，能看到有好多气泡噗噗作响地遮盖海面。 
 
    我想，好像碳酸水啊。 
 
    大海苏打。 
 
    深蓝的海掀起洁白浪涛。 
 
    无数的咻哇咻哇声汇聚在一起，听起来仿佛是莎莎、莎莎的爽朗笑声。自己像是置身在一个巨大的玻子汽水瓶中，我把这股音色当成了摇篮曲，轻轻闭上眼睛。能听得到自己的心跳声。扑通…………扑通…………非常缓慢，如鲸鱼一般。 
 
    做了一个梦。 
 
    一个天空的玻子汽水瓶装满信纸之后流向大海的梦。 
 
    冒泡不停的碳酸水大海，摇荡着用瓶子做成的信封。新月模样的海豚追过了彩虹颜色的水母。海底的树海和热带鱼的城市，穿过了巨大的贝壳隧道，去向远方，穷极天涯。不久之后，一头不是喷水而是喷出流星来的鲸鱼将瓶子吞下，沿着名为洋流的时间洪流顺游而下，随浪逐流。最终到达了未来之海，我在不知不觉中和鲸鱼合为一体，我将流星和玻子汽水瓶一同喷向夜空。流星们升上天空，瓶子再次落到海上，乘着和缓的波浪，被推倒了一位青年的脚边。 
 
    稍微有些往下撇的，有点乱的头发。一张像是有些困意的，苍白扑克脸。纤细的之间小心翼翼地触碰纤细的瓶子。 
 
    我知道他是谁。 
 
    对他相当熟悉。 
 
    因为他的名字，对我来说便是这世上最美丽的词汇。 

  第一卷 未来2  
     致山口先生。 
 
    当你正读着这封信的时候，说明我已经死了吧。难得你告诉了我，却还是让事情演变成这样，真是十分抱歉。 
 
    但是我无论如何都想到大海去。那是我从很久以前开始便一直憧憬着的地方。独自去的话难免会害怕，但是父母也不愿意带我去，所以如果错过了这一次，下一次的机会又将会是几时……。而且，今天的夏天于我而言是个非常特别的夏天。我无论如何都想要和成吾一起去。 
 
    所以，我会去的。为我的无法回来向你道歉。 
 
    山口先生你会这么担心我，让我很开心。也非常感谢你陪我商量事情。这是最后一次了，所以稍微写的长一些，还请你陪着听我自言自语。 
 
    信笺延续到了第二枚，我翻过第一枚，看向下一页。 
 
    山口先生。 
 
    很唐突地，透子的字看起来稍微带上了一些犹豫。 
 
    ……不对。 
 
    你是未来的成吾，对吧？ 
 
    我咽了口气。 
 
    我知道的啦。知道你是成吾，一直都知道。 
 
    因为，你们写的字一模一样啊。有点冷冰冰，但是很温柔，不爱说话这一点看起来四年后也是一个样，让我松了口气。 
 
    当我知道自己不会出现在四年后的未来的时候，我非常困惑。当我知道四年后的你不惜穿越时间都想要阻止我的死亡的时候，我想过要为你活下去。想要和四年后的你相见，无论需要牺牲别的什么。 
 
    但是，似乎果然还是办不到。既然你现在正读着这封信的话，那就意味着相比起和你见面，我选择了拯救那个小女孩的性命吧。真的，非常对不起。但是如果当你站在和我一样的立场上，肯定也会这么做吧……即便现在还看不到那个未来，我也敢这样确信。因为你就是这样一个人。所以我才会喜欢上你。 
 
    呐，成吾。 
 
    信笺写到了第三枚。 
 
    我呢，很幸福哦。 
 
    非常幸福。遇见了一个叫渡成吾的人，真心是太好了啊。虽然我的心脏一直都被起搏器推动着，但心却是已经停止了跳动。从我第一次想着自己不过是“我这种人”的那一天起，一直到现在都静止了。而我的心，是被你激活了。是你对我说别提什么“我这种人”。虽然你明明白白的对我这么说的那一天，也许你还不是很清楚我的心脏问题，但我非常开心。从那一瞬间开始你就变成了我的心的起搏器。和你相遇的这个夏天，万事万物看起来都闪闪发光。 
 
    毕竟是你这样一个人，肯定在四年之后也依然很珍惜我吧。所以才会专程过来找这封信吧。 
 
    我不会说，请你忘了我。不过，也不用一直都那么惦记。我希望能成为被你偶尔从记忆的相册里拿出来，笑着说“还有过着这样的事情呢”——那样的回忆。 
 
    所以，请抬起头来。 
 
    不要总往下看。 
 
    因为你的人生往后还将继续。 
 
    我想要见到不爱说话的你，偶尔露出笑脸，对别人温柔和善，率直地活下去的样子。 
 
    这非常感谢你。最喜欢你了。 
 
    葵透子 
 
    最后一行字上头布着星星点点的水渍。 
 
    我用模糊的视线仰望天空，看着春季的苍穹。现在才二月过半，但这肯定是会让人觉得春天马上要来了的颜色。 
 
    结果到了最后的最后，说不定我一直都在她的股掌之间。说不定是被奔放的、任性的、活得自由的她，拉去做了这样一场舞蹈的舞伴。 
 
    现在那支舞蹈已经结束，我能明白她已经松开了手。 
 
    那个时候只从右眼里涌出来的泪水，这一次从双眼滑落。 
 
    ——我该如何是好，透子。 
 
    这肯定就是透子给我的最初那个问题的答复。 
 
    你总是这样。 
 
    明明自己都那么难受了，却还总是考虑着周围的人。 
 
    到了最后，居然还这样死了。 
 
    “……是我啊。” 
 
    我的心也是从四年前起一直停止了跳动。因为时间停止了。 
 
    但如今。 
 
    很扎实地，噗通地。 
 
    心脏正强有力地鼓动。 
 
    能感觉得到心的律动。 
 
    “其实是我啊。” 
 
    是你推动了我。是你挽救了我所剩不多的心的寿命。 
 
    我右边口袋里的起搏器，果然不过是个坏掉的起搏器而已，既没有启动，也没有驱动着我的心。而是我的心一直停跳了，时间一直停滞了，如同坏掉的收音机一样发出感情的噪音，想要一点点地、一步步地走向死亡。在名为阴沉的自己的牢笼中，一下又一下地朝捧在怀里的心挥下小刀，想着总有一天弄坏了就好，但始终有另一只手捏住的起搏器的冰冷感触，总能在最后关头让我恢复神志。 
 
    历经四年再一次启动的心，正吱呀作响。一如没有上油的铁皮人偶，正在一顿一顿地扭动锈迹斑斑的关节。又或者说——像是被封在铝管里的碳酸，当拉环被掀开的时候会发生的爆发性喷出一般。感情的奔流在胸膛里引发了一阵洪流，玻子汽水一般冒泡的波涛将其引向全身。像是在用激流冲洗许久不用的铁管一样，把名为感情管道的管道冲刷得干干净净。从洗净一新的心中，从洗净一新的管道里输送的感情，犹如鲸鱼换气喷水不断往上再往上地冲击我的身体，在眼睛下头积蓄得满满当当，正噗噜作响，终于迎来了破裂。 
 
    什么，谢谢你。 
 
    那是我该说的话才对。但是如果我说了谢谢你的话，你定会羞得想要遮起脸来吧。 
 
    我试着用哭得一塌糊涂的脸去笑。 
 
    我现在有好好笑出来吗？ 
 
    你是否看见了呢？ 
 
    你是否也笑了呢？ 
 
    又或者说，是哭了呢？ 
 
    无论泪水或是笑容，皆是你赠与的宝物。哭过、笑过，让枯萎的心得到润泽——让心跳一点点强劲起来，乃至于能烙印在脉动之中。让21克的灵魂为之颤抖，似初凪宁静的波浪，在涌来褪去之中渐渐增强力量。那个夏天的残渣正颤动着紧闭的眼睑背后、鼻腔深处还有鼓膜，正扎刺着皮肤，正在舌头上跃动。 
 
    钴蓝的天空。 
 
    湖蓝的海洋。 
 
    水平线蓝的冰棍。 
 
    夏季的蓝。 
 
    睁开双眼，望着连春天都还显得遥远的冬季天穹的薄薄水色，但是它的前头正清晰地、有力地呼唤着我。 
 
    所谓的划分出断点，就意味着某样东西走向终点。 
 
    这说法大概是对的——无论从今开始，或是从此以后都不会变。 
 
    但唯有今年。 
 
    唯有今年八月的终点—— 
 
    ——定与世界的伊始相似。 

  第一卷 后记  
     我经常会想，夏天到底到什么时候为止都算是夏天。到了五月份就会一点点热起来，裹夹着梅雨，道理七月八月迎来最高潮——九月那股残暑未消的气氛到也挺讨我欢心，不过如果连那时候都称作夏天的话又稍稍让人有些寂寥。日本有一个美妙的词叫“晚夏”，如果将这也算进去的话说不定夏天真是个挺长的季节，可依旧不由得觉得夏天到了八月末将会一度“迎来终结”，果然还是得归咎到暑假上去吧。即使是和那熠熠生光的四十来天绝缘了的今天——无论是冬天的结束；春天的离去；秋天的诀别，全都不会给我八月末那般空虚的感觉也着实是不可思议。正如四季流转那般，如果世界将静静地迎来终结的日子的话，那肯定是八月三十一日的结尾到九月冒头的那个时候，之所以会有这样的感想莫不成是因为我还留着如小学生那时候的心态吗，忽然有了这样的想法，于是也就成了拟定本作较长的标题之契机。至于内容的话，涉及到了人与人之间的喜欢，失去一个重要的人，却依旧念念不忘的男孩子的故事。 
 
    这一次是我第十次写的后记。对自己而言，是已经写了十册，以及这才写了十册的两种心思各自参半，不过写到了第十册的话，想必也不大会有许多读者全都垂阅过，于是便想到往后真的是与读者的诸位一期一会了吧。若能在第十一次的后记中诸位相见则荣幸备至。 
 
    于2016年 正月 天泽夏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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