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件发布时间:2010-05-27 07:49:26
更多内容敬请关注动漫之家在线轻小说站(http://xs.dmzj.com)

小说名称：冰冷密室与博士们
本卷名称：第二部分


第五章 睡魔与白骨
第五章　　睡魔与白骨
1
鬍子刑警又劝萌绘回家，她仍坚持不肯一个人走。之后，刑警还几番从远处窥探萌绘的脸色，但她都刻意不跟他视线相交。早上六点过后，刑警终于宣告犀川副教授也可以回去。这样的结果可能是萌绘的坚持所促成。鬍子刑警为了让萌绘回家，也解放了犀川。萌绘多少有些不快，不过这结果还算可以接受。
那之后，犀川又跟喜多交谈了一会儿才离去。包括喜多在内，极地研的教师们都还不能回家。不仅如此，横岸事务员与八川技术员，都一大早就被请来学校，其他还来了好几个大学相关人员。萌绘与犀川从玄关出来时，事务室最少聚集了十人以上。
不过，感觉上警察人数似乎比刚才少了些。听到萌绘这么说，犀川才说，可能是搜查范围扩大到外部了。
萌绘有点睡意，但精神还很亢奋。在她已知范围内，昨晚的杀人事件怎么都无法解释。她很想知道警察在调查什么，又找到了什么线索。
车子也获淮开走，所以她拒绝鬍子刑警开巡逻车送她回家。大概是位居县警高层的萌绘叔叔，对姪女太过操心，再三打电话交代过部属吧。叔叔是很值得尊敬的人，可是，她就是讨厌叔叔老把她当小孩子看。
萌绘与犀川走到停车场，坐上跑车。
看来今天也会是个大热天，强烈的阳光从东边袭向她。她拿起放在仪表板上的墨镜，收在座椅背后的袋子裡。发动引擎后，她摇下两边车窗让空气流通。
萌绘很喜欢开车，对自己的驾驶技术也很有自信。她喜欢採用double-clutch(双离合器)的手排档，引擎声与振动特别良好。车上既没配备收音机，也没有立体声音响，她无法忍受开车时听不见引擎声。萌绘没做过自我剖析，不过她就是喜欢所有的引擎声与马达声。
「睏不睏？」犀川整个人沉入助手席，两手交抱在头上说。
「嗯，有一点。」萌绘回答。她静静地将车子滑出，凉爽的风吹拂著她的头髮。
「我本来想等实验结束后，提出很多问题呢。」萌绘瞥了一下犀川说。
「什么问题？」
「我想问他们在做什么？那些是什么机器？为什么要做那样的实验？结果对什么有帮助……」萌绘说得很快。「可是，却被杀人事件搞得通通『爆忘』了……』
「都『爆忘』了？』犀川笑了起来。「真不像你会说的话……都『爆忘』了…嗯，的确是『爆忘』了。」
「老师，你有没有想到什么？」
「想什么？」
「就是那个密室嘛……」
「密室？什么密室？」
「那不是密室吗……」萌绘停下车来等交通号志。「铁卷门坏了，太平门又从内侧被锁住，唯一的出入口从我们待的地方可以看得一清二楚，没有任何人能够进出。被害人跟犯人，到底怎么进去的？」
「不知道，我并没有找出确凿的临界条件，」犀川满脸睡意地说。「管它呢，交给警察去查吧……」
「交给那个鬍子刑警？」萌绘边发车前进边说。「他很讨人厌呢。」
「警察都不喜欢来大学，尤其厌恶国立大学。」
礼拜天的早晨，街道很空旷。萌绘驾驶的跑车发出轻快的引擎声，响彻寂静的街道。
「啊，老师，你要回学校吗？」
「不，我要回家，回家比较近……」犀川回答。
萌绘知道犀川的住处，可是没有进去过。
「那间实验室大概暂时不能用了吧？」犀川看著窗外说。「好可怜，研究也会延宕，对博士班学生来说，是攸关生死的问题呢。」
「对了，我一直想问你……」萌绘想到一个问题。「现在技术这么发达，还有非做实验不可的东西吗？」
犀川淡淡笑著说：「技术发达？谁告诉你的？」
「没、没人告诉我……大家不都这么说吗？」
「没错，是有人这么想，」犀川自顾自地点头。「那些人真是幸福。」
「可是，从几百年前开始，全世界的研究者就在做研究了吧？」
「伽利略……大概从四百年前开始吧。」犀川看著萌绘。「他计算行星与卫星的运动，还发明了望远镜进行观测。然而，他并不知道自己使用的桌子倾斜了多少。他遗留后世的内部应力分布，在基础认知上有很大的错误。任何物质承受外力都会变形传送出力量，他却没有这方面的认知。伽利略的错误，历经两百年后才被更正。直到最近，才能正确计算出变形。不，即便现在也还称不上正确……还有无数现象是与切身相关也无法搞清楚的事。」
「老师不做实验吗？」在萌绘印象中，犀川的研究室都只用电脑做计算。
「因为我的专业领域是历史……实验已经都做过了。」
萌绘思考著犀川所说的话，可是，全然无法理解。
犀川的住处很快就到了。
「谢谢。」犀川说著下了车，关上车门。
「啊，老师……我很想看看你的房间呢。」萌绘坐在驾驶座上说。「可以吗？」
「不行，你今天要回去睡觉。」犀川不假思索回答她。「我只小睡一下，中午就回研究室了，有一堆该处理的事还没处理。」
萌绘怅然地说：「有没有我可以帮忙的事？」犀川从没让她帮忙过他的工作，这种可能性也几近于零。
「没有。」犀川旋即回答，稍稍往住处玄关方向后退几步。
「老师，我……」萌绘往助手席方向倾身，窥视犀川的表情。
「什么事？」犀川没什么表情，却显得有些不耐。
「没、没什么，没事……」
「什么事你说啊。」
「我想拜託你一件事……」萌绘闭起一隻眼睛。「可以吗？」
「先说内容，」犀川说。「等你说完我再说Yes或No。」
「这是我一辈子的请求。」萌绘将一隻手直立在鼻子前。
「不要随便拿你的一生当赌注，西之园，我只是听听而已哦……什么事？」
「我有篇力学报告星期一以前要交。」
「唉……」犀川仰头长歎，但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为什么暑假会有报告呢？」
「就是啊，是三上老师的……」萌绘窥视著犀川的脸色，
三上教授是建筑系中，对学生最严格的老师。每年都有将近一半的学生拿不到他的力学学分，学生们私下部叫他「魔鬼三上」。三上教授很顽固，但却是萌绘欣赏的研究者；实际上，也是少数值得尊敬的教授。问题是，萌绘怎么样都无法喜欢力学。不是搞不懂，而是根本没兴趣。犀川说得没错，这个时期只有「重写」的报告。之前，她没找任何人讨论，照自己的意思写完就交出去了，可是，三上教授似乎不太满意她的报告。她不想找朋友帮忙，也懒得自己翻书，本想昨天参观完实验后，找犀川商量这件事。
一般大众将进入中元节假期，不过包括犀川在内，部分大学人士似乎没有这样的习惯。犀川副教授、三上教授，都不休中元节。
「真拿你没办法……那么，今晚七点过后在我的研究室见。来之前，先把你能写的部分写好，听到了没？」说完即往住处玄关走去。
2
背后先传来萌绘欣喜的道谢，接著响起车子奔驰而去的引擎声。稍后，犀川回过头，萌绘的跑车已经爬上远远的住宅区坡道了。
「你太好说话了，犀川。」犀川喃喃自语。
他爬上楼梯，走到自己三楼的房间。
一回到房间立刻淋浴冲澡，然后光著身子走到冰箱，拿出罐装可乐。已经好几个小时滴水未进了。接著，他打开桌上的个人电脑，进入大学的电脑。从个人电脑的Modem(数据机)，以电话线透过计算机中心，连接到研究所的工作站。有三封新电子邮件，不是什么紧急的重要邮件。
突然想到什么般，他点选滑鼠按键数次，进入校内资料库。片刻后以号码选择（检索），再从键盘输入「Prof．Kikuma(木熊教授)」。
N大似乎没有其他同名教授，画面上很快显示出木熊教授的档案。
木熊京介，男，一九四〇年生，冈山县人，一九六三年毕业于T大学，一九六五年取得该所大学硕士学位。
专门领域的最前头，记载著土木工学、构造动力学、极地及海洋构造。一九七二年前往英国，留学二年。后面是著作与主要论文表单，以及学、协会方面得奖表单。
犀川盯著这些文字看了半晌。木熊教授的新论文，有三分之一他都看过。
接著他结束画面，输入「Assist．Prof．Ichinose(市之濑助教)」。这次也是一试即成，犀川想，因为这个名字太特殊了。
市之濑里佳，女，一九六七年生，冈山县人，一九八八年毕业于N大。一九九〇年取得该所大学硕士学位，一九九二年取得同大学博士学位。专门领域是浮游构造之数值解析。一九九一年前往德国，留学十个月。
后面是论文表单，市之濑助教的论文几乎都是与木熊教授联名，还获得了不少论文奖。
犀川看著市之濑里佳的生日，稍微计算了一下。她在大三时考上研究所，博士课程两年就修完（期间还有十个月在国外）。也就是说，她大学还没毕业就进了研究所。这是最近才订定的跳级制度，是只适用于极优秀学生的特别措施。
（才二十八岁啊……）
犀川喝口可乐，继续敲了好几下键盘，他想找事务室的中森。中森这个名字在校内多达六人，其中两人是女性。分别在文学院与工学院，所以他马上知道是哪一个。
中森敬子，女，负责教务之事务人员，一九五〇年生，岐阜县人。
资料只有这么多。事务性员工的毕业大学、经历，都不会放入资料库中。
犀川又敲了几下键盘，画面显示出新资讯。
铃村春江，女，负责图书之事务人员，一九六五年生，长野县人。
资料也是到此为止。
（三十岁？）犀川想。（比我年轻呢……看不出来。）
铃村朴直的穿著、冷漠的表情，直教犀川觉得她已年近四十，完全不像三十岁的人。
（唉…接下来是……）
犀川叫出下一个资讯。
八川善太郎，男，技术人员，一九六〇年生，香川县人。
八川技术员的资料也不脱这些。于是，犀川接著查下一个人。
横岸卓也，男，事务人员，一九四〇年生，爱知县人。
离开资料库后，他发了电子邮件给研究所的国枝助教。先稍微说明案件的事，主要内容是告诉她，今天上午他不会去学校。礼拜六大学休假，不过犀川跟国枝助教仍旧习惯到校。
犀川好不容易静下心来坐在椅子上，点燃了香烟。头脑很清醒，身体却觉得很疲惫。他呼地吐出一口烟，吐得远远的。
他总有一种感觉（哪裡不太对劲）。
那是种无形的东西，就像快溶化的优酪乳冰，抓也抓不起来。想不起这样的感受来自何处，但是，应该曾让他发出过「咦」的质疑声吧……。
「唉………」他都囔著。「到底是什么呢？」
3
星期六早上七点。
犀川冲完澡，正在喝冰可乐时，喜多仍待在极地研无法回家。
他还陪同年纪比自己小的年轻刑警，在实验室四处查看；市之濑助教也在一起。他们两人都强耐住性子，回答刑警无数的琐碎问题。喜多觉得，九成以上的问题怎么想都跟案情无关。而且他还怀疑，有六成以上的回答都超越了刑警的理解范围。
「这东西用来做什么？」刑警已经问了十次这样的问题。
「那是电磁紧急断电阀，」市之濑很认真地回答。「做溶接漏电测试时，要使用真空腔。」
刑警在记事本上写著什么，他不了解的问题应该比没发问前更多吧。
「这个呢？」
「那是测角器。」
刑警听到什么就记下什么。
这种毫无意义的「你问我答」，整整持续了一个小时。喜多越来越觉得荒谬，稍微拉开了一段距离。
实验室裡一个戴眼镜的刑警走向喜多，比正在询问市之濑的刑警年长，但也跟喜多差不多而已。
「这个水池怎么排水？」那个刑警问。实验室的水池原本盖上了盖子，现在掀开了一部分。
「用帮浦打上来，」喜多回答。「在那裡。」他指向实验室深处，有个堆放著管子、帮浦马达等成套系统的角落。
「你刚才说冷气在屋顶？」刑警推著黑框眼镜说。
「是的。」喜多想起回答过这问题。问题已经多的让他记不清曾跟谁说过什么话了。
（嗯，的确是冷气……）喜多想。
「屋顶要怎么上去？」刑警问。
「唉……」喜多稍微想了一下。「市之濑，屋顶可以上去吗？」
「事务室后面有固定的梯子，」市之濑转头回答。「在后玄关的后庭园，从那裡上去，直直走就能走到这边上面。」
「你们常爬上屋顶吗？」刑警看著市之濑问。
「没有，从来没有。」市之濑摇摇头。喜多不知道有这个梯子。
（跟屋顶有什么关系呢？）
喜多这么想，但没有表露出来。
刑警把离他不远的警官叫过来，在他耳边下了些指示，警官立刻走出实验室。刚才不断提问的年轻刑警，一个人蹲在实验室的角落，喜多完全搞不清楚他在做什么。
「这个实验室有地下室吗？」戴黑框眼镜的刑警提出下一个问题。「我想，应该有类似机械室的地方吧。」
曾几何时，提问的棒子移交给了眼镜刑警，他问的问题比年轻刑警实际多了。
「没有，」喜多回答。「全都在屋顶上。」
「唉……测量室裡面有一间房间。」市之濑助教期期艾艾地说。
「咦？」喜多反问，他不知道有这样的房间。「有那种房间吗？」
「在哪裡？可以带我去看看吗？」刑警催促后，把穿著工作服在附近拍照的年长男人叫过来，年轻刑警也走回这裡。
喜多跟两名刑警，以及穿著工作服的摄影师，跟在市之濑助教后面，排成一列走上实验室的楼梯。一行人沿著楼梯扶手往通道走廊前进，打开了测量室的门。
在这之前，喜多几乎没进过这房间。前面有一大片玻璃窗，可以清楚看见实验室内的每个角落。两张桌子并排在窗户附近，上面摆著两台个人电脑与五台测量相关机器，桌底下堆放著记录相关机器。两张桌子只有一张椅子。桌子的左手边，亦即房间最裡面的牆壁，竖立著一个装有玻璃门的钢铁架，裡面密密麻麻排列著手册类资料。房间很窄，一下子挤进五个人，几乎没有地方可站。一眼望去，除了进来的门之外，没有其他的出人口。盪浏浏蠲潮翻翻辗鞯蟹面。」市之濑助理摸著架子说。「确实有个小门，我想隔壁应该是机械室，不过现在已经没使用了。对了，从屋顶……应该也进得去。」
两名刑警试著将钢铁架稍微往前拉或往后推，钢架却不动如山。
「这个房间已经结束了吧？」年长的刑警徽詾带著相机的男人，穿著工作服的男人点了点头；大概意味著这房间的调查到此结束了吧。
喜多跟市之濑助教暂时被请到测量室外面。刑警与摄影师三人搬出钢架中的书，堆在不远处的地板上。喜多与市之濑透过窗户，看著测量室裡的作业。没多久，钢铁架完全被搬空，两个男人很轻易便能移动。可是房间太窄，只能让架子往前倾斜而已。
布满灰尘的牆壁上，的确有个小小的木製门。门上的门把位置有个小洞，门把已经被拔掉了。
喜多与市之濑一进房间，年轻的刑警便说：「没有门把呢。」
穿工作服的男人开著闪光灯，拍了好几张照片，现在正以俐落的手势更换底片。
「我想是为了将架子靠紧牆壁而拔掉的，」市之濑回答。「大概是三年多以前的事了。」
「是在这个研究所刚成立不久后吗？」眼镜刑警再度做确认。「从那之后都一直维持这样吗？」
市之濑点点头。
刑警们从口袋拿出手套戴上，想打开那扇门，不过少了门把，怎么样都无法顺利打开，两人合力也打不开。一直在旁观看的摄影师，从测量室的门走出去，回来时，手上拿著约六十公分长的铁棒；好像是实验室裡的东西。他把道具交给了较年轻的刑警。棒子被挤进牆壁与门之间的缝隙，开始发出嘎吱嘎吱的倾轧声。
门随著漫天灰尘被打开。
裡面一片漆黑，强烈的霉味衝鼻。那是带著强烈刺激的有机性臭味，彷彿空气腐臭了般。
年轻刑警将头探入屋内，摸索著内侧牆壁上的电灯开关，却无所获。测量室的灯光本来就不亮，光靠从刚才打开的这扇小门流入的光线，还不足以照亮这个未知房间的每个角落。
此时，天花板传来敲铜锣般的噹噹巨响，吓坏了喜多身旁的市之濑。声音就近在咫尺。刑警们与喜多进入漆黑的屋内往上看时，又传来同样的声响，好像有人在上面。
「是屋顶，」黑框眼镜的刑警说。「刚才我叫他们上去查的。」
眼睛适应黑暗后，他们发现这个房间比测量室宽敞些，深度较深。无数的粗管线到处攀爬，纵横交错，严重阻碍视线。强烈的臭气让喜多咳嗽起来。
「应该有电灯。」年轻刑警从口袋拿出笔型手电筒，搜寻天花板，并未找到照明器材。接著，笔型手电筒的光开始在牆壁上搜索。市之濑助教与摄影师乜走进屋内，市之濑受不了屋内的异臭，慌忙用手帕捣住鼻子。大家的眼睛，都无意识地追逐著刑警舞动的手电筒光线。不久，光线照到突出牆壁的コ字形细管子，往上不远处也有好几个相同物。光线沿著这些管子往上移动，才看出那是用管子做成的梯子。
一行人继续往裡走，走到梯子旁时把光线往上照，才发现天花板上有四方形的凹陷部分，凹陷深处的尽头不是水泥，而是类似涂上了油漆的钢板，上面有四角形的推拉门及杆子。
「好像可以通到屋顶。」周遭太暗，看不见说话刑警的表情。
「可不可以帮我拿一下手电筒？我爬上去看看。」年轻刑警说。
把手电筒交给另一人后，年轻刑警用戴著手套的手，抓住牆壁上的管子，轻盈地跃起身子，在由下往上照的灯光中，往上攀爬。
他花了不少时间打开天花板的推拉门。门好像有点生锈，好不容易才发出扳动杆子、打开门锁的声音。刑警使劲地把铁製推拉门往上推开。
强烈的光线从天花板照射进来，喜多眯起了眼睛。刑警将上半身从那个出口探出屋顶。上面传来说话声，大概是跟屋顶上的警官你一言我一语地谈了起来。
突然，响起短促的尖叫声。
一时之间，喜多还搞不清楚是怎么回事。发出尖叫声的，是市之濑助教。
喜多往市之濑的方向望去，看到她拿著手帕的手掩著脸，脸色发白。天花板射进的光线，恰好清楚照出她的脸。从喜多的位置看不见市之濑的视线落点，正好被管线挡住。戴眼镜的刑警立刻跑上前去，年轻刑警也慌忙从梯子爬下来。
喜多与刑警们、摄影师，马上发现了那东西。
刑警们没说什么，年长的摄影师也完全不为所动，立刻按下相机的快门三次。闪光灯连闪三次，亮出了那异样的拍摄对象。
暂留视觉烙印在喜多眼底。
黑暗屋内的一角，有几条纵行的管线，那东西就在管线缝隙中。
周遭没有任何色彩。
分不清是蜘蛛网还是灰尘，总之，层层白色裹住了所有东西。
最先辨识出来的东西是运动鞋。
两隻运动鞋呈不自然角度并列著。不像布也不像垃圾的黑色物体，从运动鞋往裡面延伸。喜多花了好几秒的时间，才想到那是什么。为了分析从视觉送回来的资料，喜多的头脑全速运转著。
（那是手吧？）
喜多看到了细长的东西。
更裡面有布满灰尘的团块。
黑框眼镜刑警蹲跪在那地方，把手电筒挪近，用手套拨开那个灰尘团块。团块发出钝重的声响滚落下来，滚落的衝击扬起了灰尘。
滚落到喜多与刑警脚下的那个团块，是人类的头盖骨。
4
此时，西之园萌的红色跑车，正滑入自家住处的地下停车场。
她的停车位在最靠近电梯的地方。
停好车，她搭电梯到二十一楼。二十一楼与上面的二十二楼，都是西之园萌绘的家。二十二楼是这栋高楼大厦的最顶层，虽是才完工不到两年的新建筑，不过，到二十楼的所有户数都已全数售出，售价最高的一户是三亿日圆，却只有萌绘住处的一半大。事实上，这栋大厦的持有人就是萌绘自己。
从袋子拿出卡片，打开电子锁的玄关门进到屋内，长毛犬很热情地迎向了她。
「啊，TOMA，对不起。」萌绘抱起欣喜若狂奔向她的狗。
那隻狗不小，体重有十五公斤，稍嫌胖了点。是黑、白、褐三色混杂的Shetland　Sheepdog（喜乐蒂牧羊犬）。TOAM猛舔著萌绘的脸。
接著，一个矮小的白髮老人也衝了出来。
「小姐，」老人说。「发生那么大的事……真是辛苦你了，你累了吧？」
萌绘放下颇重的TOMA，脱掉鞋子。
「我没事，」她低著头说。「是你打了电话给叔叔吧？诹访野。」
「是的，我接到小姐的电话后，立刻联络上他。」
萌绘抬起头来，瞪了老人一眼说：「我又没拜託你这么做。」
「唉……这么做造成你的不便了吗？」
「我要去洗澡、睡觉了。」她淡淡说著，甩著袋子从诹访野身旁经过，快步往裡面走去。TOMA满心欢喜地跟在她旁边。
「小姐，要用餐吗？」老人的声音追了上来，此时，萌绘已经跟TOMA爬上了宽阔大厅裡设计前卫的螺旋梯。TOMA很快跑完阶梯，在上面吠叫著。狗爬楼梯必须一鼓作气，无法中途停下。课访野追了上来，抬头看著萌绘。
「不用了，」萌绘在螺旋梯上叹口气说。「因为我要睡到中午……」
然后，身影便消失在楼梯尽头。
诹访野担心地在原地伫立了好一会儿。当他百般无奈正打算往裡走时，萌绘又折回了楼梯，TOMA只在上面叫了一声。
「你还是要用餐吗？」诹访野面露喜色地说。
「不，诹访野，你最好也去睡一觉，你都没睡吧？」她有些难以启齿似地，用微小的声音说：「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说完又上楼去了。诹访野叹了一口气，笑眯眯地走进裡面的房间。
5
早上十点。犀川与萌绘已经各自回到家中，躺在冷气房的床上沉沉睡去，喜多副教授却还不能从杀人现场回家。
在极地研的会议室，喜多双手交抱地闭著眼睛，头有点痛。
四名刑警正在对木熊教授、市之濑助教、喜多副教授三位教师，以及早上才被请来的横岸事务员与八川技术员，提出种种质问。
在测量室裡面发现化为白骨的尸体后，似乎又来了更多警官。走廊上人来人往，不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你们是说，那具尸体就是那个失踪的学生？」刚才发现腐烂尸体的黑框眼镜刑警问道。
「希望不是……」木熊教授回答。刚才，教授也去看了第三具尸体。
「喜多老师跟市之濑老师认为呢？」刑警看著喜多问。
「我不清楚……不过，是增田的可能性很高。」喜多张开眼睛说。
市之濑也点点头，她似乎受到极大的惊吓。昨天，看到丹羽健二郎与服部珠子的尸体后，她还表现得很坚强，可能是第三具尸体的出现，超出了她维持理性的底限吧。
「失踪的正确时间是什么时候？他叫增田什么？」刑警问。
「他叫增田润，是在二年前的冬天失踪，应该是九三年的十月吧。」事务员横岸回答。
「他当时是M2，正在写硕士论文。」木熊教授以和缓的语气做补充，看起来也很累了。
「所谓M2，就是研究所硕士班二年级吧？」刑警做确认。「那么……跟昨天被杀的丹羽同学是同届吗？」
「是的，他们是同届。」木熊回答。「增田决定硕士班毕业后开始工作，当然，工作也都找好了。丹羽则打算修完硕士课程后，再往上修博士课程。」
坐在喜多旁边的八川技术员，从头到尾一句话都没说。
一名警官走进来，在某刑警耳际悄声报告著什么。
「有报警协寻吗？」
「不知道，他的父母应该有报警吧……大学没有管到那么多。」木熊教授回答。
「大学方面的处理……」横岸事务员说。「应该是帮他办理休学，硕士课程可以休学二年，目前是……一年八个月……」
「他失踪时，测量室裡的那个钢铁架就摆那个样子吧？遮住了门。」刑警问。
教授似乎不太有自信，看著市之濑助教。
「我想应该是。」市之濑助教好不容易才说得出话。「没错，那个架子是更久以前就在那裡了……」
「是的，那个门把是我拆下的。」横岸事务员也想起来了。「那是极地研成立，来这裡没多久后的事。拆下来的门把应该在事务室。」
「那么，就是自杀萝？」喜多在一旁说。「因为是完全密室。」
「这一点还正在调查。」对面的鬍子刑警旋即这么说。他就是今天早上对萌绘卑躬屈膝的黝黑刑警，似乎是这裡面官阶最大的。
「为什么閒置那扇门不用呢？」黑框眼镜刑警看著市之濑助教说。市之濑助教摇摇头，没有回答。
就喜多所知，市之濑从不化妆，戴的眼镜也不合适，可是仔细端详就会发现，她是个充满魅力的女性。只是现在，挽上去的头髮有几根垂落在脸上，眼睛充血，看起来很悲凄。
「你的意思是……你不知道？」刑警追问她。
「不是……」市之濑慌忙澄清。「那扇门……本来就不用了。因为只有维修相关管线时，才有必要进那个房间，可是那时候都是从屋顶进出，几乎所有相关设备都在屋顶上了。所以……才会想在测量室摆那个架子……」
「也就是说……从一开始，屋顶上就开了那个推拉门？」刑警问。
「应该是这样。」市之濑回答。
「假设死者是那名叫增田的学生……是他锁上了那个推拉门，那么，将近两年的时间，都没有人发现那个推拉门打不开吗？」刑警自言自语般地说著。「你们不做定期检查吗？例如空调设备之类的。」
「刑警先生，我们对这些事不是很清楚……」木熊教授微微提高声音强调。
「没有，因为到目前为止没有发生任何故障，」横岸代替大家回答。「所以没有做设备检查。」
「我知道了。」刑警立刻离开了会议室。
木熊教授叹了一大口气。
「这样应该可以了……就到此为止吧，大家都累了。今天你们可以回去了，花了老师们这么多时间，真的很抱歉。」满脸威严的鬍子刑警，用不寻常的柔和语气说：「谢谢你们的协助……我们会再调查两三天，有什么事再通知你们……」




第六章 假设与矛盾
第六章　　假设与矛盾
1
长时间的谈话终于告一段落。
犀川、萌绘与喜多泡在Denny's将近三小时，谈的是两个礼拜前的杀人事件，然而从那一晚到隔天早晨的记忆，都还十分鲜明。
「我对庆功宴的记忆很模糊。」犀川苦笑著，他有一个小时的空白。
「放心吧，庆功宴的事我记得很清楚，西之园也一直很清醒吧？」听到喜多这么问，萌绘点了点头。
店内播放著令人怀念的菲尔·柯林斯的歌声。当然，对犀川这个世代的人来说，彼得·盖布瑞尔才是创世纪歌手。Denny's的咖啡可以续杯，犀川跟喜多都已经喝第三杯了。
「没错，老师睡著期间，也没有人接近那扇门……这是千真万确的事。」萌绘努力回想似地看著上方，紧闭著樱桃小嘴。
「可是，大家都去了厕所吧？在那个楼梯来来去去了好几回，所以，说不定有人中途偷偷锁上了淮备室的门。」犀川提出意见。
「有可能在那么多人面前做那么危险的事吗？」喜多说。
「对犯人来说是很危险……」犀川说。
「没错，是很危险的行为，这个凶手又不是蠢蛋。」喜多戏谵地说。
「是吗……」犀川将视线移到窗户。「我觉得会做出那种事就蛮愚蠢的。」
「声音怎么处理呢？」萌绘喃喃自语般说著。「都没人注意到呢……」
「为了隔热，牆壁做得很厚，如果不是很大声，大概听不见吧，下次可以实验看看。」喜多说。「大家都喝了酒，那种场合又格外喧闹。可是就在隔壁房间哪，大声叫应该还是听得见吧？所以，警察也断定是熟人犯的案。」
「熟人？」犀川头脑的引擎还没敔动。
三个人都沉默下来。外面的车辆已经减少，天色完全暗了。
下一首幽静的歌曲播放著，店内处处可见学生风貌的年轻人，正埋头苦写报告。八成是想找个有冷气的地方，只点杯咖啡就赖著不走吧。这是校园附近的家庭式餐厅常见的光景，店员们大概也见怪不怪了。
萌绘用小指梳理著短髮，蓝色的卵形耳环摇晃著。
「中森敬子与铃村春江说，她们从傍晚就一直待在房间裡工作。」萌绘说。「中森本来跟横岸一起在事务室，铃村一个人在图书室工作。快九点前，横岸加入了实验室的庆功宴，所以在那之后，只有她们两人是一人独处。」
犀川点上香烟，他跟喜多的抽烟间隔时间都越缩越短了。此刻已经快九点了。
「丹羽和服部的死亡推定时间，都在八点前后一个小时内。」犀川说。「可是房间裡的温度很特别，所以推定的精确度值得怀疑，不过……西之园，你应该听你当警察的叔叔说过吧？」
萌绘点点头。
「丹羽在七点半之前还活著，服部在八点之前也还健在。所以警方认为，犯案时间应该是在八点到九点之间。」萌绘说。「虽然淮备室与搬运室的温度大不相同，但警方说那不是问题，已经确立了温度补正方法。似乎已确定他们两人都是在那个地方被杀，也就是说，并非死后被移动搬运过。」
「警方怎么知道？」
「这……我也不清楚。」萌绘说。
「那种事当然会知道啦，从尸体血液的集中方式一定判断得出来吧。要不要我去问问医学部的人？」喜多替萌绘回答。
「不管怎样，犯案时间都是在我们庆功宴开始的时候吧？」犀川说。「幸亏我们全都有不在场证明，警方是锁定在『外来者入侵』的说法吧？」
「应该是这样吧。」喜多说。「问题在于，无论如何，入侵跟逃脱都不可能啊。」
「警察真正的想法到底是什么呢？」说完，犀川也问了自己同样的问题。
2
现在，事件已经过了两个礼拜，就报纸的报导来看，依然尚未公布详细内容。犀川没有订报，唯独这一次在系上图书室看了报纸。
电视谈话性节目，仅止于描述两名遭杀害者的模样，或是为了维持收视率，塑造出赚人热泪的被害人形象。这些节目大肆报导被杀害的两名研究所学生，是如何投入学业与研究：身为研究者的新鲜人，将来是如何受到期待等等，说得跟真的一样。节目还访问了被害人的朋友，不过播报记者似乎很不满意没有任何人落泪。
犀川没有电视那种低俗的东西，不必看那种愚蠢节目惹自己火冒三丈。一般说来，大学的研究者都不太看电视。关于谈话性节目的报导，他都是从国枝助教跟萌绘那儿听来的。令他大感意外的是，国枝桃子竟然也看电视。
被杀害的丹羽健二郎，是研究所博士班课程(Doctor　Course)二年级学生，再一年即可提出论文取得博士学位。虽然体格壮硕却不太做运动，因为喜欢户外休閒活动，他开了辆大型四轮驱动车，不过外出郊游的次数并不频繁。他有很多军刀，但目前还不知道犯案用的刀子是否为他的收藏品。丹羽专精电脑，木熊研的实验数据处理程式大多由他製作。此外，他几乎每天一到傍晚就会在研究生室喝啤酒。北陆人，是当地颇具声望地位的实业家的次男。清一色男人的三兄弟中，哥哥与弟弟都大学毕业，在东京的公司上班。丹羽一个人住在那古野市内3LDK的大厦住家。靠的是父母供应的钱以及学术振兴会的奖学金，一个月有二十万日圆以上的收入。以学生来说，日子可谓过得非常奢侈。他没有打工，不过金钱方面有点小气，所以，据说大家都不喜欢他。他似乎不是那种纯粹喜欢研究的研究者，然而大家还是想不出他会招来杀身之祸的原因。
另一名被害人服部珠子，是硕士班课程(Master　Course)二年级学生，谈话性节目也再三介绍过，她是个真正的苦读学生。岐阜县人，与母亲住在岐阜市内，是母女单亲家庭，没有其他兄弟。每天要花一个半小时搭电车到N大学。服部珠子不但学费全额免除，因为成绩优秀，在研究所还领了育英会奖学金。这个硕士班课程的奖学金，一个月大约八万日圆。每个礼拜六、日，她都在购物中心打工。个性文静、乖巧，给人日本女性温柔婉约的感觉，个子虽然不高，却是个肤色白皙的大美女。没听说她有男朋友，也没有跟谁特别亲近。跟她同讲座的船见真智子，算是最接近她的人，虽然相差一届，不过船见是重考一年，所以两人同年龄。可是，船见并没有跟服部在学校外面一起吃过饭。也就是说，几乎没有人了解服部珠子的私生活。她总是在研究所前的公车站，搭晚上八点的公车回家。她的母亲晚上在通宵营业的拉麵店工作，并不知道珠子每天几点回到家。当然，讲座所有研究生的证词，都在在显示她不可能与任何人结仇。
警方表示，对案发现场两个房间的出入口，做了特别严密的调查。经查证，确定没有马达的铁卷门很难以人力推动，连往上推开一点都不可能，更别说是推开可容一人通过的高度了。其他两扇门，也都没有发现特殊装置。安全措施的上锁系统毫无异状，当天的运作都非常正常。此外，在室内也未发现相关人员之外的可疑指纹等痕迹。
根据司法解剖结果，诊断出被害人没有被施予药物的可能性，死因显然是从背部到心脏的那一击，出血导致血压降低而造成休克。据推测，丹羽健二郎被刺的那一刀，稍微偏离了要害，不过两人都在约莫十几分钟内死亡。
被害人被刺后，确实是立即倒地，两人都没有抵抗过的痕迹。凶手可能是从背后偷袭，或是趁被害人蹲下来低著头时，从前面稍高的地方刺过去。后项推测也让凶手可凭藉全身重量，给予体格壮硕的丹羽强烈一击的假设成立。既然有此可能性，犯人的体格便无法确定。然而，这事实也意味著，对被害人而言，犯人并非可疑的存在。因此，被害人才会全然放心地背对著犯人。
至于死亡推断时间，多少有些争议。问题在于，两名被害人遭刺杀的房间温度。进行实验时，实验窒的温度是零下二十度，受此影响，淮备室大约摄氏十度，搬运室也只有二十度左右，而且溼度几乎是百分之百。一个礼拜后，在警察陪同下，利用现场房间做了实验。
案发当天下午八点时，关掉实验室的冷却器进行换气，所以实验室的温度在三十分钟内，一口气爬升到了将近四十度。据推测，受此影响，案发的淮备室与搬运室的室温，应该各自上升了五度左右，实验结果亦证实了这一点。但是，每个房间的地面仍旧冰冷。因此，必须将室温的变化与地面的温度一併列入考量，以推断死亡时间。
哪一个被害人先遭杀害，也还浑吨不清，这与被害人及犯人的进入通道有关。为什么两人分别在不同的房间遭杀害？犯人只有一人吗？如果是一人，起码两人不可能同时被杀。当一个人惨遭杀害时，为什么另一个人不逃走呢？电视与报纸都没有报导门从内部上锁的事，所以，犯人避开守卫的监视入侵，将两人引入那个房间杀害后逃逸，成了最理所当然的故事情节。
被害人的随身物品也没有任何异样。服部珠子身上除了手帕外，没有其他东西，丹羽也只带著自己的车钥匙与钱包。
当天拍下实验与庆功宴过程的录影带，警方当然也表现出高度兴趣，将录影带拷贝回去，藉由更多人的眼睛进行严密调查。庆功宴时不停转动的实验室八釐米摄录影机，把谁在什么时候离开座位、爬上楼梯，通通记录了下来。可惜的是。只勉强拍到一点淮备室的门。所以，只能确定没有人曾在淮备室门前停下脚步。这期间，只有犀川副教授、市之濑助教、西之园萌绘没有离开过座位。另外，横岸事务员与八川技术员两人，在九点半时一起走出实验室，就那样搭乘横岸的车离开了极地研。横岸把八川送到大约十五分钟车程的某栋公寓后，在十点左右回到自己家中。八川技术员独居，不过横岸有家人证明他的确有回到家。
守卫亭有向井浩二与小川昌夫这两个迈入老年的守卫。向井与小川都是在退休年纪退休后，再来从事这份工作的，已经有好几年了。当天，他们在守卫亭吃晚上的便当，在警方到达之前都没离开过岗位。他们的工作时间是下午五点到晚上十二点的七个小时，到了晚上十二点，大门就依规定关闭。大门关闭后，车子不能再进出，但是人可以通行。只是，向井当天帮同事吉野代班，所以他是从早上八点一直工作到晚上十二点。原则上，这样相互代班是禁止的，但他们之间经常偷偷这么做。因为只要稍微忍耐一天，第二天就能休一整天了。
守卫亭面对正门与实验室铁卷门的两面牆，都装有玻璃窗，只要有人从前面走过，他们不可能没发现。他们很肯定地说，除了横岸与八川之外，没有任何人进出。可是，他们的证词没受到多大重视。一来，大家很难相信没有任何人进出大门（况且其中一人是从早上开始值勤，工作时间相当长，已经很累了）；二来，大家判断很可能是谁避开了两个老人的视线，藏身黑暗中溜了进来。正门守卫亭附近的灯光十分明亮，但如果有人意围混进来，也并非不可能。
这些情报中没有被报导出来的部分，是西之园萌绘透过县警本部长的叔叔取得的讯息。当他判定不是什么大不了的线索，没有隐瞒的价值后，就会告诉萌绘好讨可爱姪女的欢心。
萌绘每天都会把取得的情报以电子邮件告知犀川与喜多，她对这个谜一般的案件，似乎热衷到几近疯狂。对这些与案件相关的邮件，犀川与喜多都会适度回应，可是，一直没出现可以解决最初疑问的有意义事实。
犀川还是不明白，警方对那个杀人现场的特殊性（或者该说是隔离性吧），抱持著什么样的看法。如果光凭眼前所见，恐怕任谁都要陷入苦思。或者，警方掌握了什么犀川他们肪不知道的证物或痕迹呢？还是有什么特别通道？不，不可能有祕密通道，犀川无法相信有那种事。
另外，根据萌绘昨晚才mail给他的情报，警方把淮备室现场裡的各种机械装置通通用卡车搬回去做检查了。
喜多认为，警方是为了检讨安装机械机关系统的可能性。倘若真是这样，就表示警方也尚未解开入侵与逃脱方式等相关谜团。这就足以让萌绘兴奋不已了，果然是推理研究社的一员。
「密室机关」这句话，越来越常在她的邮件裡出现。对于「机关」这个单字的定义，犀川并不太了解。
3
犀川、喜多与萌绘终于决定离开Denny。sF-，喜多与萌绘都还没谈到对密室的看法。複习整个事件花了太多时间，好不容易才进入讨论主题的阶段，他们决定换个地方转换心情。
犀川说，喜多与萌绘是故意卖关子，显得很不满。
萌绘的确是在卖关子。
那是她想了很久才想出来的事，为了告诉犀川，她做过多次确认，非常有自信。现在，把这件事告诉犀川，是她最大的乐趣。
犀川是走路来Denny's的，他把车子停在建筑系的研究所附近。喜多则从极地研开黑色SEDAN过来。萌绘的跑车是双人座，只能坐两个人。
稍微整合过意见后，结论是去萌绘住的大厦，让喜多跟她的车去这个初次造访处。
本来犀川犹豫著该坐谁的车，不过萌绘一打开车门，他就钻进红色跑车的助手席。「回程再让喜多送我。」犀川说。
红色跑车与黑色SEDAN风驰电掣而去，在分隔岛尽头急转弯，犀川赶紧繫上了安全带。
时间才九点多一点而已。
从Denny's出来约二十分钟，萌绘与犀川搭乘的跑车及喜多的SEDAN，已经进入高楼大厦的地下停车场，三人搭电梯上了二十一楼。
犀川是第二次来这栋大厦，喜多当然是第一次。进入萌绘家的宽阔玄关后，他们立刻脱掉鞋子，爬上螺旋阶梯。三色TOMA跑出来闻著犀川与喜多的味道，不过萌绘一声令下，牠就垂下耳朵百般不情愿地回到裡面。
楼梯尽头的二十二楼房间，是三十二个榻榻米大，格局近正方形的宽敞西式客厅。地面铺著一整片深色「市松图案（译注：不同颜色的两种正方形或长方形相互交错的图案）」地毯，这是萌绘自己选的。房间牆壁有两面窗，从巨大的窗户，可以远眺眼前的夜景。她喜欢从高处眺望，反而觉得深陷的地方比较可怕。说不上来为什么，高的地方给她一种安全感，因为没有东西会从上面掉下来。
喜多东张西望地环视这个房间。「该怎么说呢……真不敢相信住这种地方的人既然是我们学校的学生。」喜多先是自言自语，然后转向犀川都都囔囔地喃喃说著：「你竟然、竟然一直瞒著我，创平。」
「我没瞒著你，是你没问过我。」犀川笑著回答。
萌绘往房间角落的小型吧台走去，调製饮料。结果，只有喜多喝掺水酒，萌绘与犀川都选择了可乐。
三人再回到两个礼拜前的凶杀案话题。
那天早上犀川与萌绘离开极地研后，发现第三具尸体的来龙去脉，喜多特地做了说明。第一杯掺水酒很快就见底了。
「我真的被那第三具尸体吓到了……」谈话告一段落后，喜多这么说。
「幸亏我没看到。」犀川用吸管喝著可乐。萌绘的饮料半口都还没喝。
在测量室裡面房间发现的腐烂尸体，从随身物品、骨骼、齿形断定是增田润，据推测至少死亡一年以上。死因不明，但警方初步判定是服用安眠药自杀。虽然与这次双人杀人事件的关连性很低，不过萌绘听说，搜查还是由县警本部内的同一小组负责。
现场找到了疑似增田润使用过的手电筒，却没有找到安眠药瓶。那个房间是用来当作机械室与管线间，本来就没有安装照明器材。增田润陈尸的房间是完全密室，所以，最具说服力的情节是，增田吃下安眠药后自己从屋顶爬进去，再从内侧锁上推拉门，自己一个人死在这间黑暗的房间。
「那是完全密室。」喜多摇晃著杯子。
「不，那个钢铁架要搬还是搬得动吧？」犀川提出意见。「可以从测量室出入啊。」
「还有，他跟被杀的丹羽同期，你们不觉得有什么玄机吗？」萌绘说出自己的想法。
「这个嘛，他是二年前失踪，服部珠子跟现在的学生几乎都不认识增田润这个人。」喜多补充说。「现在的学生当中，大概只有荒川认识增田润了。」
「增田润的指导老师是谁？」犀川问。
「是市之濑。」喜多回答。「增田失踪时，她也非常担心，那时候增田已经快毕业了。」
4
萌绘注意到喜多的杯子空了，又去吧台调製新的饮料。
「喂，可以把你们想到的事告诉我了吧？」片刻后，犀川打破沉默。
萌绘与喜多相互对望。
「女士优先。」喜多先开口说。
「那么，我先说。」
萌绘在沙发上重整坐姿，併拢纤细的双脚，两手环抱著膝盖。然后，花了约五秒钟整理大脑思绪。
「这是我的想法，有点複杂……」萌绘骨碌碌地转了转眼珠子说。「首先，犯人是……丹羽健二郎与他的恋人A子。」
「喂、喂，一开始就来个大逆转啊？」喜多大声说。
「那个A子是谁？」犀川仍旧面无表情，平心静气地问。
「你们先听我说……暂时不要发问。」萌绘伸出双手挥动著。
「总之，丹羽健二郎与A子计画杀死服部珠子。我只思考关于密室的事，先不管背景与动机。不过，这只能说是其中一种可能性……」
「那个实验刚开始，丹羽穿著御寒连身装进入淮备室时，A子就在丹羽的引领下，从太平门进入了淮备室。太平门可以从裡面打开吧？而那个A子，是外来的人。」
「唉，然后……A子就一直躲在淮备室裡。丹羽进入实验室进行作业，结束后回到了研究生室。接下来，不是换服部珠子穿著御寒连身装进入淮备室吗？这时候，A子躲在桌子的阴暗处。当珠子全神贯注进行著切换阀门的高难度作业时，躲起来的A子便趁机打开太平门，让丹羽进来。」
「当时，研究生室有下柳等三个人在，所以……也就是说，丹羽是在厕所脱掉御寒连身装后，从厕所的窗户爬出去。然后，绕后庭院一圈到中庭的太平门。他也可以从玄关出去，可是，那样很可能会被中森或横岸看见。」
说到此，萌绘喝了第一口可乐。
「在A子引领下进入淮备室的丹羽，按计画持刀从背后攻击正在操控阀门的服部珠子。对了，因为操控阀门要花一些时间，所以珠子暂时脱下了御寒连身装。接下来才是关键所在……丹羽与A子原先的计画是这样的——」萌绘停顿了一下。
「丹羽杀死服部珠子后，再从太平门出去。A子锁好门后，穿上珠子的御寒连身装，代替珠子进入实验室，让大家以为珠子还活著。这期间，丹羽从太平门沿著原路回去，出现在研究生室的大家画前，製造不在场证明。这么一来，会让犯案时间变得更晚，不就没有任何人会被怀疑了吗？包括丹羽在内。也就是说，布置成服部珠子在实验中让犯人进入淮备室，之后，当她再回到淮备室时被那个人杀了——这就是他们原先的计画。」
「问题是，中途……A子背叛了丹羽……。丹羽杀死珠子，代替她完成阀门操作工作后，A子以某种藉口将他引入搬运室，在那裡杀了他。」
「A子赶紧穿上珠子的连身装，伪装成珠子的模样走进实验室，因为曾听丹羽描述过作业程序，所以顺利完成了作业。然后再以服部珠子的身份离开实验室，前往厕所。在那裡脱掉御寒连身装后，将丹羽留下来的御寒连身装一起放回已经空无一人的研究生室的置物柜。这时候，待在研究生室的三人，已经去做最后的收拾工作了吧？A子再回到厕所，从窗户爬出去，绕过后庭院逃走。经过守卫亭时，只要紧贴在窗户正下方，弓著身体前进就不会被发现，她就那样逃出去了。」
萌绘一口气说到这裡。
此时，三个人都沉默下来。萌绘偷窥著犀川与喜多的表情。「以上就是我的假设……」
「嗯，很精采。」过了半晌喜多这么说。「虽然有点唐突，却颇具理论性，的确说明了现象。」
「嗯，我说得很有道理吧？」萌绘开心地合起了双掌。
她看著犀川，犀川还是面无表情，双手交抱在胸前。
「老师，你觉得怎么样？」萌绘问犀川。
「你是说……」犀川仰著头说。「A子锁住了太平门？在她杀了丹羽之后？」
「嗯，是啊。」萌绘思考著说。
「为了什么？」犀川立刻反问她。
「咦？」
「门不要锁，就可以让人以为犯人从那裡逃走了。」犀川淡淡地说。「A子既然冒险伪装成珠子进入实验室，可见，她是企图将搜查目标转移到其他方向。丹羽最初的计画也是这样。布置成犯人最后从太平门逃出去，是最有利的做法，所以，不可能把太平门锁起来。」
「说得也是，这地方的确有点奇怪。」喜多说。
「是吗……」萌绘不同意。「他们可能没想那么多吧？」
「你所说的计画很複杂、很细密，不可能不想清楚就採取行动。」犀川说道。「还有，珠子暂时脱下御寒连身装，或A子背著珠子让丹羽从太平门进来，这些假设都有不合常理的地方。」
「没错，我知道那些假设有点牵强。」萌绘找台阶下。犀川一针见血戳破了她最弱的环节。
「此外更重要的是，」犀川又说。「要怎么锁上实验室与淮备室之间的那扇门？A子是从那个门出来的，所以，不可能从内侧上锁。既然这样，就需要教授房间内或事务室内的钥匙吧？那是电子锁，不可能仿製。」
「关于这一点，我有两种想法。」萌绘回答。「一个可能是A子离开淮备室时，用事务室的钥匙锁上了门。只要有钥匙，就可能这么做吧？另一个可能是，被刀子刺伤的服部珠子，从内侧锁上了那扇门。因为处于濒死状态的她，怕再度遭到攻击……她不是倒在靠近门的地方吗？」
「若是前者，就是A子又把钥匙送回事务室萝？」犀川边点上香烟边说。「丹羽是共犯，有可能事先拿到事务室的钥匙。问题是……犯案后，A子这个外人，有机会把钥匙放回事务室吗？事务室的钥匙还在吧？」
「教授房间的钥匙，案发后立刻被拿出来用了……」萌绘说。「可是，事务室的钥匙是警察来之后才确认的吧？有足够的时间放回去。」
「嗯，也是啦。」犀川说。「至于后者的可能性，如果是被害人珠子自己锁上了门，那么，以她流了那么多血来看……应该有走过的痕迹吧？而且，根据你的解释，是丹羽先杀了珠子，然后A子才杀了丹羽，对吧？那么这段时间，珠子就是没锁门等nA子杀死丹羽。A子还得穿上御寒连身装，非常费时哦。濒死的珠子一直等她做完所有事，从那扇门离开后才锁上门。她不求救，反而把门锁上，未免太不合常理了吧？不过……你说得也都有可能啦。」
原来如此，萌绘想。「那么，应该还是动用了事务室的鎗匙。」
「可是西之园，你能想到这些真不简单呢，」喜多看著萌绘。「让我佩服得五体投地，」
「嗯，我也肯定你的努力。」犀川微笑表示赞同。
「你的意思是完全不採信我的想法吗？」萌绘瞪著犀川说。
「没错，我无法採信。」犀川回答后吐出烟雾。「从厕所绕过建筑物去中庭的路径，要经过事务室附近，太危险了……而且，没有道理特地把丹羽引入搬运室再杀他……何况，A子是外人吧？这样的女孩在杀了两个人后，还假扮成他人做不熟悉的工作，这种假设太不切实际了。应该是如你刚才所说，切换阀门的作业是由熟悉作业的丹羽来做，外来的A子不太可能办得到。既然如此，A子就是在丹羽结束阀门切换作业后，才将丹羽引入搬运室杀掉，可是，A子有这样的时间吗？要技术高超才办得到。而且……她什么时候去事务室拿了钥匙呢？或是教授房间的钥匙……那应该是丹羽事先淮备好的吧？可是，依据他们最初的计画，并不需要那么做吧？很矛盾吧？」
「把钥匙放回事务室或教授室，显然也是很危险的行为。」喜多也说。「何况，以现在的情形来看，A子杀了丹羽后，立刻从太平门逃走才合常理。她没道理要留在一堆不认识的人当中，假扮成珠子。」
「说得没错，」犀川笑著说。「如果是我，马上就逃走了。A子穿著连身装去实验室，是替丹羽製造不在场证明的演出。既然杀了他，A子就没道理扮成珠子了……虽然可以拖延被发现的时间，不过靠这样争驭时间太危险了。」
对于犀川连珠炮般的意见，萌绘默不作声地拼命思考著。
「动机呢？」犀川再提问。
「不知道，应该是丹羽跟珠子、A子之间的三角恋情吧……」萌绘漫不经心地随口回应。
「嗯，终于有比较切实际的推论了。」犀川讪笑了起来。
「西之园，你的假设会不会想得太複杂了？」喜多说。
萌绘完全没了生气，深深瘫靠在沙发椅背上，交抱双臂沉默不语。这是她花了好几天思考所得的解答。虽然很习惯重写报告了，可是这次她自信满满，打击自然很大。犀川教授的课不必交报告也没有考试，如果要交报告、要考试，萌绘暗忖八成会很严格吧。
（可是，老师们说得完全正确……）
萌绘不得不承认。她想，有没有可能在无需改变假设的骨架之下做修正，消除所有被指出来的矛盾点呢？
5
「那么，听听我的想法吧？虽然我的想法不像西之园那么戏剧性。」喜多点燃香烟说。
犀川摁熄自己的香烟，把烟灰缸递给喜多。
「我的解答非常切实际……」他顿了一会儿后才开始说。
一现在先不想动机。首先，犯人用某种方法进入了搬运室。这个方法，我稍后再说明。他必须将丹羽健二郎与珠子叫来淮备室，而且，不能让他们两人同时来，因为二对一太不利了。所以，犯人在那间淮备室留下字条。也就是说，丹羽七点进入淮备室时，看到了那张字条，上面写著『七点四十分再回到这裡』。于是七点半左右，丹羽结束实验室的工作后，在某个地方消磨了五分钟的时间。大概是有什么不能让人见到他的理由吧？他可能是躲在厕所裡。然后，为了避人耳目，他从外面绕到太平门，从那裡进入了淮备室。」
「当然是犯人打开太平门让他进来的。可以推测，他们谈了些很私密的事。七点四十分之前，穿著御寒连身装的服部珠子一直在淮备室操作阀门。这段期间，犯人可能躲在搬运室，焦急地从门缝偷看著珠子，因为珠子待在淮备室的时间，超过了预定时间……」喜多很享受似地抽著香烟。
「事实上，犯人也留了张字条给珠子，上面写著『八点过后再回到这裡』。珠子一进入实验室，犯人就打开太平门往外看。此时，如刚才所说，丹羽健二郎来了。犯人跟丹羽在搬运室交谈，然后趁隙杀了他，时间绰绰有馀。为什么要在搬运室杀他呢？因为，接下来他还约了服部珠子来密谈。八点过后，他必须让珠子同样从大平门进来，所以，不能让丹羽陈尸在淮备室吧？」
「所以呢……也就是说，接下来是在淮备室进行第二次杀人。事后，犯人把太平门与实验室那一侧的门锁上，目的是不让尸体太快被发现，以争取逃亡的时间。」喜多心满意足地说到这裡，摁熄了香烟。
「那么……犯人是怎么逃出房间的呢？」喜多继续说：「答案是他用了手动起重机。他用手动起重机，顶起了故障的电动铁卷门。只要顶高二十到三十公分就够了。至于起重机，只要最后用铁棒之类的东西就能推开了。不过刚开始时，无论如何都需要一点缝隙。」
「也就是说，犯人必须事先让铁卷门空出一点缝隙。所以，犯人先把大约十公分高的石头之类的东西放在地上，再放下铁卷门。这么一来，铁卷门的下面就会留下一点缝隙。为了不让人从外面看出这个缝隙，犯人悄悄放了一片铁卷门门板一片大小的板子。你们应该知道吧？铁卷门是由好几片履带般的东西连接起来的。犯人就是拿了一片那样的零件，放在缝隙的位置做伪装。如果是这样，你们应该也想到了，那天下午来的铁卷门修理店绝对脱不了关系。」
犀川与萌绘默默听著喜多的说明。
「修理店是白天来，在铁卷门上动了那些手脚；犯人是晚上偷偷溜进来。虽然就在守卫亭正前方，可是，採低姿势就成了死角吧？他拿开伪装用的板子，将起重机塞进缝隙中，把铁卷门顶开约三十公分左右，从那个洞钻进裡面。进去后，立刻降下起重机，尽可能把铁卷闩拉到最低。不过，起重机则那样摆在原处，因为事后他还要从那个地方出去。」
「犀川，我跟你在搬运室发现丹羽的尸体时，那个房间没开灯吧？如果打开灯，光线就会从铁卷门下面外洩，所以犯人一直没开灯。行凶后，犯人以同样方式逃出外面，移开了超重机。这是很难完成的任务，很可能一站起来就会被发现。铁卷门会因本身的重量自动向下关闭，而此时犯人就拿著伪装用的铁卷门板跟起重机逃走。犯人应该是在将近七点时入侵，就在你们参观完后。不在七点之前进来，就来不及放置给丹羽看的字条。第一次行凶是在七点四十分到八点之间，第二次是在八点之后。犯人在那裡待了大约一个小时。这段时间内没有人进入建筑物，自然也没有目击者。当我们在实验室开庆功宴狂欢时，犯人已经逃之天天了吧。」
喜多边拿出新的香烟边补充说：「实际上，说不定不是留字条，也可能是犯人直接对丹羽与服部下了指示。只是，我想不出在何种状况下，才能这样指挥他们两人。」
「好厉害，喜多老师，你太棒了！」萌绘的精神又来了。「打电话给我叔叔吧？叫他去调查铁卷门店。」
「已经查啦。」犀川没好气地说。
「嗯，我想也是。」喜多耸耸肩表示同意。「这种事警察也想得到，因为他们一天二十四小时都在思考，不是为了好玩。」
「喂、喂，刚才喜多老师的推论也有什么缺陷吗？」萌绘看著副教授们阴沉的表情，不解地问。
「有几个缺陷，」喜多说。「创平，你也这么想吧？」
「嗯，很抱歉，的确如此。」犀川回答。「最大的缺陷在于，犯人为什么不从太平门逃出去？要推开起重机，当然是站在可藏身的房间内会比较容易推得开。而且，在那种一旦被发现是从铁卷门进出，就能够锁定特定犯人的状态下，犯人为什么要锁住太平门跟通往实验室的门呢？应该得尽可能移转众人的注意目标，从铁卷门转向其他逃亡途径吧？让其他门开著，对他反而比较有利。那么，既然不锁，从那个门出去不就行了吗……或许，犯人是怕行凶当中有人进来，为了安全起见而锁上通往实验室的那扇门。可是，没有人会从太平门进来，他大可不必担心，而且，在逃走之前先打开通往实验室那扇门的锁，对他也比较有利，不是吗？无论如何，从太平门出去，绝对比冒险从铁卷门出去安全多了。」
「言之有理。」萌绘越来越开心了，点头如捣蒜。
「特地把被害人叫到那种地方……大家通常会推测，犯人是想布置成内部犯案。」犀川继续说：「可是，就算铁卷门的故障不是偶然，我也觉得外来的人会在那种地方行凶，怎么想都不合常理。」
「那么，犀川老师认为是内部犯案萝？」萌绘问犀川。
「不，我什么都没想。」犀川回答。
「好狡猾。」萌绘鼓起了腮帮子。
「我就老实说吧，」喜多摇晃著杯子说。「我亲自去查过铁搂门。想说应该会有什么伤痕或痕迹，不过并没找到。或许，犯人有更高招的手法吧……还有，虽然是我自己说的，可是，我自己也觉得指定时间将两人叫出来的假设，缺乏说服力。」
「除非他们两人有什么把柄落在犯人手上，」犀川喝乾了可乐。「可是，手中握有把柄的人，干嘛要杀人犯案呢？这一点也说不通。不过……开关铁卷门的方法，倒不是很离谱的假设。要不发出声音很难，可是若要避免留下伤痕或痕迹，只要用什么东西垫著，说不定就办得到。除了铁卷门修理店，其他人也办得到。但如果是这样，犯人必须知道铁卷门故障，事先计画好一切。现在，学生跟老师都不知道铁卷门故障，只有横岸跟守卫们知道。」
「铁卷门的故障也可能是人为的。」
「外人会知道那个实验的时间，未免太奇怪了。」犀川没有回应萌绘，继续补充说：「以喜多刚才的假设来看，这个外来的犯人必须知道实验的程序与时间。」
「或许吧，说不定我遗漏了什么。」喜多喝著掺水酒。「可是，我想不出比刚才的情节更切实际的解答了。」
「的确，比西之园说的实际多了，也比较有理论性。」犀川给予评价。
「犀川老师，你的话未免太刺人了吧？从刚才就……」萌绘出声控诉。
「问题是，」犀川微微一笑。「为什么被害人分别在不同的房间被杀呢？为什么要上锁布置成密室呢？这两个为什么，跟『怎么做的？』这个手法相关问题，几乎是相同的问题。只要能够说明两个Why或一个How，就可以了解所有案情了。喜多的假设，起码说明了为什么要在不同的房间犯案。可是，对密室必然性的说明还嫌不足。现在，我能说的只有这些。」
「就只会挑别人想法的毛病。」萌绘顶撞犀川。
「没错，这点我承认。」犀川点点头。「我还在思考问题的阶段，思考完后才会有答案……还卡在某些事上。」
「什么事？」萌绘立刻回问。
「这个嘛……我也不知道。」犀川回答。
「不知道什么事，怎么会卡住呢？」萌绘打破砂锅问到底。
「我……就是这种人嘛。」犀川模糊带过。
三个人又沉默下来。
「今天谈的话，可以告诉我叔叔吗？」萌绘站起身来问他们。
「唉，我想，」犀川双手交抱在头上。「大概不会有多大的帮助，警察应该也都检讨过了……不过，我不反对你跟他说。」
「我本来想，有了老师们的背书后，也把我的想法告诉叔叔呢……呵呵——」说完，萌绘打了个长长的呵欠。
6
喜多与犀川终于离开了萌绘家。从傍晚在Denny's聚会后，已经交谈了六个小时以上。
在地下停车场，犀川坐入喜多的SEDAN的助手席后，喜多并没有立即发动引擎。
「我知道你为什么老是不谈恋爱了。」喜多直视前方说。
「咦，你是说我不能谈恋爱的理由？」犀川问。「你没资格说我吧？」
「哈哈……不是啦，你别装傻了。」喜多笑著发动引擎。
「请你不要胡思乱想。」犀川说。
「这种对话好像在彼此试探。」喜多开动车子。「你今晚头脑很清晰呢，主人。」
「对了，不要吓到哦，我那裡的国枝助教……」犀川好像突然想起似地说。「她要结婚了呢。」
「咦！她有对象了？」喜多显得很惊讶。
「应该有吧？当然有啦。」犀川也笑了笑。
「伟大，这个要跟国枝结婚的家伙太伟大了……嗯——」喜多像想到什么恐怖画面般喃喃说著。「对方……是男的吧？」
「我没问。」犀川立刻回答。
喜多的车开出了主要干道，
「你刚才突然想起国枝要结婚的事…」喜多顿了一下说。「可见得，你刚才联想到了结婚这两个字。」
「饶了我吧，」犀川笑著拜託他。「没错，我太轻率了。」
「只要牵扯到西之园，你就有很多轻率的发言。」喜多略带严肃地说。
「那你呢，干嘛说那种支离破碎、漏洞百出的假设？」犀川问。
「大概是著了魔吧？」喜多似乎早预料到犀川会这么问，立即回答他。「就当是这样吧，你别再瞎猜了。我是希望，我的话可以刺激你去思考。」
「你这家伙像西瓜一样，难以下嚥。」犀川毫无笑容地说。他最讨厌吃西瓜了。
「我喜欢吃西瓜。」喜多说。
「说得也是，我的形容词太差了。好，我要修正——你这家伙像原味可尔必斯一样，难以下嚥。」语毕，犀川自己不由得笑了起来。
「你知道可尔必斯跟乳酸饮料有什么不同吗？」喜多问。
犀川思考片刻后回答：
「味道完全不一样。」




第七章 情报与混乱
　第七章　　情报与混乱
距离案件发生至今，已经整整四个礼拜。就犀川所知，那之后的搜查毫无进展。极地研目前的状况如何，他并不清楚。他想，应该已经恢复平常的研究活动了吧。
喜多副教授似乎也像平常一样工作著。犀川接到通知说，他过一阵子要去国外出差，现在正忙著做淮备。加拿大有场国际会议，他要在会议中发表论文。之前他提过这件事，不过犀川直到最近才想起来。他们两人之中，有一人要去搭飞机，另一人就会开车送对方到机场。喜多出国的日子，也记录在犀川的电脑行事曆中。
在校内委员会或会议中，犀川曾见过木熊教授二、三次，但是并没谈到关于案件的事。犀川只想问，当时在极地研低温实验室进行的模型实验的结果。因为，那是最能让两个研究者平静交谈的话题。犀川对实验的最新测量系统有点兴趣，所以教授说得非常详细。几天后，市之濑助教来犀川的研究室拜访，说是受木熊教授之託，把存有测量操控程式的磁片拿来给他。犀川本想跟她稍微聊聊，不过她很快就回去了。他把磁片插入自己房裡的工作站，看测量操控程式的source　list（原始码清单）。那是市之濑助教写的程式，程式语言当然是使用C语言。她的source　list写得钜细靡遗，令犀川深感佩服。
关于案件，媒体的报导已经冷却下来。更贴切的说法是，已经被遗忘了。在大学裡，这个骇人听闻的话题还很热门，然而在一般社会中，大概不是什么戏剧性的案件吧。
进入九月，暑假就快结束。上个礼拜，全校同时举办了研究所入学考试。此外，这个时期的大学部定期考试将届，四年级以下的大学部学生，都开始被课业追著跑。大家拼命影印朋友的笔记，便利超商的生意非常兴隆。犀川的方针是完全不考试，因此才能过得比较悠閒。
可是，西之园萌绘还是每天写电子邮件来，而且，每三天就会找个理由来犀川房间。案发后，萌绘还去过一次极地研。那裡有个叫下柳的社团学长，八成是以他为藉口进去的。三天前，萌绘把极地研所有相关人员的资料，mail给了犀川跟喜多。
犀川在前天赴东京短期出差，收到萌绘的邮件时，他正忙著做出差淮备，只稍微斜眼瞄了几下。现在，冲好咖啡喘口气后，突然想起她的邮件，打算再次仔细阅读，所以面朝向了萤幕。
　　我是萌-绘。
　　今天的情报不是来自叔叔，而是我自己调查的。
虽然有点长，不过，下面是我至今的调查结果报告，敬请过目。
（不能叫我重写哦！）
　　一、人物（省略敬称）
　　（1）丹羽健二郎
每天面对著电脑。自己家裡也有电脑。虽然开PAJERO的车，不过并无开过远程的迹象。最近似乎有稍微减肥。没人知道他有没有女朋友，但是大家都说不可能没有。小气到连朋友向他借车都要收钱（其他如电视报导）。
（2）增田润
认识他的人不多，听荒井说，他头脑很好，成绩也很优异。家裡年来的生活费不多，所以他总是忙著打工。失踪前，样子有些疲惫，有精神耗弱的倾向。荒井猜想，他可能是因为失恋而自杀。但是，荒井并不知道他的失恋对象，只是凭空猜测。增田从事的研究，也备受学会瞩目。这个主题，后来由丹羽接手。（接下来会由谁接手呢……）
（3）荒井正直
大坂人，说话有点夸张，在补习班兼差当老师。依我看，他对船见真智子颇有好感。研究主题跟船见一样。平常装疯卖傻，其实很神经质。交通工具是大型机车。据说，高中时代曾参加甲子园棒球比赛，是个左撇子投手（真的吗？我看他倒像个相声艺人）。很尊敬喜多老师，将来想当某大学的老师。对丹羽没什么好评语，倒是很称讚服部珠子。
（4）服部珠子
不管问谁，对她的评语都不错。很乖巧、认真，不太与人往来，但是大家都很关心她。打扮不是很时髦，喜欢押花，研究生室裡有很多她的作品。（大概只有这样了，我看过几张她的照片，长得很漂亮。）
（5）船见真智子
重考一年，所以跟珠子同年龄。穿著时髦，精明能干，很爱看书。将来想在企业界的研究所工作。交通工具是轻型汽车。喜欢出国旅游，去过好几次。自称没有男朋友（真的吗？）。她怀疑丹羽跟珠子之间的关系不单纯。（她说，还想跟老师聊聊呢，太好了。）
（6）下柳久志
他对密室做了很多思考。我把我先前的假设告诉他，他听得很高兴。他说，自己的指导老师是喜多老师，这让他在极地研的存在有些特殊。有可爱的女朋友（同社团三年级学妹）。交通工具是车子。会攀岩、变魔术，多才多艺。工作地方已经决定了，明年将进入筑波市研究昕。
（7）北大路智也
柔道社，沉默寡言，年纪似乎比其他人大很多。总是默默看著书，但是会听人说话。交通工具是脚踏车（听说那辆脚踏车价值几十万）。比腕力冠军。曾经穿过木屐。（我几乎没办法跟这个人交谈。）
（8）若林真二
长得很可爱，很像男扮女装的温柔汉。是摇滚乐团的主唱，声音很高。爱打扮，爱说话。他说他曾约过服部珠子，被拒绝了。父亲是医学院教授。以前，头髮是染成金色的。
（9）木熊京介教授
五十五岁，风度翩翩的绅士，与太太两人住在一起（结婚才十年），没有孩子。每天下午去极地研。交通工具是车子。学生对他的评语只有「严格」一句话。喜欢聚会，一个月要聚一次。
（10）市之濑里佳助教
二十八岁，单身。感觉是对凡事都很专注的人，一个人住在大厦。星期六、日不休息，都会去研究所工作。总之，个性非常勤勉，研究与电脑就像她的恋人。与木熊教授同乡。
（11）八川善太郎技术人员
三十五岁，单身。这个人也很正经八百。有些偏执，不过学生对他的评价不错。身体不太好，经常请假。没有驾照，交通工具是公车。一个人住在附近的公寓。毕业于工业高中，剑道三段，书道四段。自己的桌子在事务室，但他几乎都待在实验室某处。三年前，所属单位改分发，他从计算机中心来到了极地研。
（12）横岸卓也
五十五岁，有老婆，以及两个就读高中与国中的女儿。大学是理科系，却被N大学聘用为事务人员。原本就是土木系的职员，跟木熊教授也是很久的朋友。兴趣是打高尔夫球，偶尔也会邀木熊教授一起去。早上八点半上班，没有加班时-六点多会回到家。交通工具是车子。
（13）中森敬子
四十五岁。竟然是单身呢。十年前左右离婚了。听说前夫是关西某大学教授，在N大工作了二十三年。学生对她的评价非常好，很会照顾人。交通工具是车子。上班时间与横岸差不多，偶尔会加班。兴趣是打毛线，也经常在事务室打毛线。
（14）铃村春江
三十岁，已婚，只有一个就读小学的儿子。偶尔会为了学生迟还图书室的书，而去教训那个学生几句，平常不太跟人说话。最亲近的人是中森。常常因病请假，也常常加班。二年前才来极地研工作。
（15）向井浩二
六十一岁。案发当天，从早上就待在学校。人很老实认真、沉著。退休担任守卫前，是金属系的技术人员。与铁卷门修理店的人是朋友。
（16）小川昌夫
六十岁，一隻脚是义肢，几乎寸步不离守卫亭。喜欢说话，个性开朗。一再强调案发当天除了相关人员外，绝对没有任何人进出。（我很想相信他。）
　　二、物证
　　（1）钥匙串
事务室裡的钥匙串，与教授室的钥匙串是同样的钥匙，连钥匙圈都一样。串成一串的钥匙分别是玄关、后玄关、低温实验室（双重门衔接实验室侧边的门）、淮备室（有问题的那扇门）以及研究生室、会议室、图书室的。钥匙上面没有标示哪一把开哪个地方。没有万能锁，全都是电子锁，很难仿造。平常这些钥匙都没在使用。（五点时玄关会自动锁上。）
（2）录影带
我在研究生室看了。实验中的录影带没有任何线索，没有拍到任何可疑的东西。庆功宴时的八釐米录影带，只拍到通道走廊五十公分左右高度；也就是说，爬上楼梯，只看得到膝盖以下。但是，庆功宴期间，没有人在淮备室那扇门的前面逗留过，也没有人去测量室。庆功宴中的谈话内容，几乎全清楚地录了下来。（摄影机的敏感度很高，犀川老师说的话也全被录下来。）
（3）御寒连身装
研究生都有自己的连身装，而教师和职员中，只有木熊教授、市之濑助教、八川技术员有（喜多老师没有吧？）。丹羽健二郎与服部珠子的御寒连身装，放在研究生室的置物柜中，置物柜都没有钥匙可锁，所以是自由使用。无线耳机也跟连身装一起放在置物柜裡。（他们两人果然都回去过研究生室。）
（4）厕所的窗户
从窗户爬出去很容易。不过听说，案发当天从裡面锁住了，也没有沙土或泥巴的形迹。（当然，如果出去再回来，就可以处理乾淨。）
（5）刀子
没有人知道是谁的。我叔叔说，是新买的刀。
　　今天就写到这裡。星期五我跟我叔叔有约，如果有什么消息会再联络。
　　犀川的咖啡快喝完一半了。他叼著香烟，继续看昨天出差中收到的另一封邮件。
　　我是萌—绘。
　　今天有特别消息哦。
警方查出，被害的两人丹羽健二郎与服部珠子，从很久以前就开始交往了。搜索丹羽住处时，找到很多足以证明这件事的东西。
经查证，黄金週假期时，他们两人一起去了两天一夜的旅行。
（目前的方针是不公开这件事）
　　可见，船见说的是事实。
是不是该对服部珠子的形象做些修正呢……。
这件事好像很早就查出来了。
　　（嗯——这样啊。）看完萌绘的邮件后，犀川这么想。
这件事的确具有某种意义。
萌绘从县警本部得到的消息似乎都有时差，不是最新消息，关于铁卷门的调查也是。喜多在萌绘家说的假设……那个铁卷门的手法，他们后来才知道警察已经调查过。不过，警方好像没想到用铁卷门板一片大小的板子来做伪装。此外，淮备室裡种种机械装置的检验结果，他们也都是很久以后才得知。没有任何可疑的装置。
犀川觉得，这样一个一个被剔除的可能性，就像发出仅有光线的小电灯泡，一盏一盏地熄灭。
2
点燃香烟，犀川闭上了眼睛。
这世上发生的杀人事件，以结论来说，大多集中在显性动机。要隐藏剥夺他人生命的强烈欲望而不被任何人发现，比杀人的行为还困难。因此，在搜查凶手时，步骤上必然会回头追溯到这个杀人指标。遇到部分无特定目标杀人或过路杀人魔杀人事件，这个指标会变得不鲜明，不过相反的，动机的特异性会使犯人的轮廓清楚浮现出来。
最难以搜查的一种犯罪形态，莫过于动机是「高次元的冷静欲望」，远超过人类最低限度的「生」所犯下的罪行。那裡面有理论性的思考，因此会降低「异常」的鲜明度。
犀川想，目前尚无法断定此次案件属于那种形态。但是，起码在被害人周遭看不到低俗的纷争，例如贫困与富裕的衝突、爱情与憎恨的纠葛、面对社会危险所採取的自我防卫，或承接过去的执念，完全没有发现这样的徵候。
当然，观察不到的东西与不存在的东西，在科学上有极大的区隔，可是，就人类社会的一般相互关系而言，这个差异通常是模糊不清的。因为，观察不到却存在的例外，可说是少之又少。
唯独人类，拥有与太古以来的「生」毫不相关的欲望。
（然而，也只有高等动物的人类会互相残杀，不是吗……）
犀川自问。
（那是因为，只有人类会在与生命没有直接关系的行为中发现价值。）
为什么一定要在那种地方、在那么危险的地方杀人呢？为什么不能在没有人烟的深山中呢？犯人应该有缜密的计画与周详的检视，为什么会选择那个地方呢？选择那个地方的动机是什么？在那种状况下，能达到控诉什么的效果？
（还有，为什么必须是密室？）
犯行者做到可谓艺术的完美地步是为了什么？呈现如此不可思议状况的意图究竟何在？还有，布置出这种人工状态的作者，现在又得到了什么好处？
这绝不可能是像艺术般，纯粹自我陶醉的行为。所谓艺术，是自我主张的产物，光靠展现作品的行为不能成立。不是那么暧昧不清的欲望，一定有什么更切实际的目的。
（怎么样都找不到思考的线索。）
犀川叹口气。把杯子放到嘴边，才发现咖啡已经没了。
他的思考迴路无法靠喜多或萌绘那种无机的理论来运作。首先，他会把自己想成犯人，若不这么想，不可能客观推测他人的行动。萌绘与喜多那种彻底的理科人，就像『星舰迷航』(Star　Treck)的史巴克先生，主观中有绝对的客观性。因此，能够让那样的客观假设变成主观。他们是靠数据来理解现象，靠数据来处理实物的科学者（实际上，喜多就是从事这样的工作，想必萌绘将来也是），犀川则跟他们相反。以能够替换的複数主观来看事物，才是犀川的客观性。犀川知道自己显然是分裂型，他有这样的自觉。
他有预感，如果能在发生惨案的实验室窝上一晚，边自我暗示「我是杀人犯」边思考，说不定可以找到答案。到目前为止，犀川对自己所面临的问题，多半都是如此解决的。
（可是，这不是我的工作。）
犀川离开座位去倒咖啡。
3
九月八日星期日下午六点，西方天际一片粉红。
修复后的钢筋水泥城郭就近在眼前了，西之园萌绘的红色跑车，滑入爱知县警的砖瓦大楼停车场。站著值勤的警官笑著跟她打招呼。她穿著蓝、灰横条相间的T恤、白色半短袖上衣、白色宽鬆裤子，从车子走出来。
在建筑物玄关时，柜台人员看到萌绘的脸，也对她点头致意。萌绘穿越宽敞的大厅，很快按下电梯的按键。等待电梯期间，原本在大厅交谈的人都中断谈话，用视线悄悄追逐著萌绘的身影。
萌绘与年长的女性祕书稍微交谈后，敲敲气派的门，走进门内。五官深邃立体的叔叔坐在大桌子前，正在讲电话。他瞥了萌绘一眼，指指沙发椅的方向。萌绘便在偌大的黑皮沙发椅坐了下来。电话很快就结束了。
「不要常来这裡嘛。」西之园本部长面露笑容说。他站起身来打开门，对著外面点了两杯咖啡后，在萌绘前面的沙发坐下来。「我是说，尽量不要来……」
「对不起，叔叔。」萌绘立刻说。「可是，我很难见得到你啊。」
西之园捷辅穿著灰色西装，打著绋红领带，头髮也是灰色。高挺的鼻子不像日本人，有著双眼皮眼睛，表情看起来很沉稳。
外面那位年长女性端了两杯咖啡进来，把不加任何东西的咖啡放在两人面前后，就笑盈盈地出去了。
「又是为了那个案件吧？」西之园本部长拿起咖啡问。
「嗯，都已经一个月啦。」萌绘只看了看咖啡，没伸手去拿。「唉……」
「报告书不能给你看。」本部长先声夺人。
「怎么样都不行？」萌绘问。
「那是规定。不管你怎么求我，我都不能答应。」
沉默片刻后——
「搜查到什么阶段了？」萌绘问。
「你真像个新闻记者呢。」本部长的语调非常绅士。「是有进展，但还不能公布。这就是给新闻记者的答案。」说著，他稍微鬆开领带。「说老实话，没有物证与动机。我们能查的都查了，还是完全陷入胶著。」
「你查了哪些人呢？」萌绘问。
「至少在场的所有人都查了，还有被害人的交友关系。」本部长微皱著眉头说。「你听好，公开报告书会侵害到很多与案件无关者的隐私。」
「我不会公开，只有我一个人看。」萌绘斩钉截铁地说。
「你干嘛要看呢？」
「我想知道为什么会发生那种事，」萌绘回答。「我怎么样都想知道。」
「我也一样。」绅士温柔地说，「萌绘，你那积极的求知欲……真的很像我哥哥。但是……你身边那些善良人们平常不为人知的丑陋伤口，说不定都被记录在报告书中。那些丑陋伤口与案件毫无关系，不管任何人，都会有不想让人碰触的伤口。警方查出了那些东西，但是，我不想让你知道那种低俗的事，也不想让你变成用那种眼光看人的人。」
「叔叔，你老是把我当小孩子看。」萌绘反驳他。「第一……我不是小孩子了，不会被低俗、肮葬的人际关系吓到，就此改变对人的看法。你说不想让我变成那种人，这种说法太对不起我独立的人格了。第二……为了自己方便，就藉口说『是为了你好』，这种说法太卑鄙了，我认为那是鄙视对方知性的说法。」
一口气说到这裡，萌绘微微低著头说：「我绝对不会给你惹麻烦。」
西之园本部长盯著萌绘好半晌，然后交抱双臂，稍稍移开视线。萌绘也沉默不语。
「没错，萌绘，我失礼了……」本部长讪笑著。「你说的没错，我要收回刚才的话向你道歉。」本部长双手贴放在桌上，微微低下了头。
「对不起，我说得太过分了，原谅我，叔叔。」萌绘面带窘色，慌慌张张地说。
「不，太令我佩服了，你……长大了呢。我都了解了，没错……我不能让你看报告书，完全是出于我职务上的立埸。」本部长表情严肃地说。「对你来说可能很没意义，对我来说却很重要。只要会让我的立场惹上些微危险或麻烦的事，我都想避免，这就是理由。既然要冒险，就得有回报，也就是说，不能白白冒险，」
「我知道了。唉，谢谢你跟我说得这么坦白。」萌绘修正了自己的态度。
「我给你看报告书，可以得到什么？把你的远见告诉我吧。」
「我没有什么确切的远见。」萌绘也坦白回答。「不过，叔叔们没注意或遗漏的事，被我发现到的机率并非零，因为我就在案发现场附近。」
「这样我不能接受。」本部长笑容满面地看著萌绘。
「我会一个人看报告书，看完马上还你。」萌绘边思考边回答。「老实说，我是想跟犀川老师讨论，到目前为止，我也经常跟老师讨论案件的事。我会立刻把跟犀川老师讨论的结果告诉叔叔一人，不会有别人知道。我想，叔叔的风险应该很小。」
「犀川啊……我的确很想听听他的意见。他这个人很有意思……去年也曾经发生过那件事……」本部长喃喃说著。「可是，不能告诉那个喜多副教授，因为他是这个案件的直接关系人。」说完他直视萌绘的眼睛数秒，小声地说：「明天七点以前，可以把报告书送回来给我吧？当然，不能拷贝。」
「谢谢你，叔叔。」萌绘站起身来。
西之园本部长走出了房间。萌绘开心地在房裡走来走去。大约五分钟后，本部长回来了，手上拿著厚达十公分的A4尺寸档案夹。
「这是最齐全的一份。我说我要看一整晚，所以你明天早上一定要送回来。」本部长一再叮咛她。然后又离开房间，拿了一个纸袋回来。「装进这个纸袋裡。」
萌绘在叔叔脸颊上亲了一下，随即走出房间，直直奔向停车场。
4
那一晚，萌绘通宵看完厚厚的报告书。下礼拜就是大学考试了，不过现在，她暂时把这件事抛诸脑后。
报告书中有一半都是影印的彩色照片。验尸结果的报告有很多专有名词，有些地方并没有全部看懂。除了被杀的服部珠子不是处女、没有怀孕等事的记录外，几乎没有新鲜的真相。
（这就是叔叔说的「他人的伤口」吧。）
关于刀子所造成的致命伤，显然是以双手加上全身重量，一刀刺进了被害人体内。除了这个伤痕之外，被害人没有任何防御痕迹。那是很锐利的伤痕，刀子没拔出来，因此犯人被溅血喷到的可能性很低。据判断，被害人在仅仅几秒到十几秒钟内即丧失意识。由出血量推断，死亡时间是在被刺后二十分钟内。如果被害人是直立状态，那么刀子的进入角度就是从后方水平下三十度角刺下去。丹羽和服部几乎是同一个角度。矛盾的是，丹羽身高一百七十六公分，服部一百五十四公分，相差二十公分以上。但是就丹羽的状况来说，犯人有可能是站在搬运室的阶梯上，而且被害人也可能是在蹲著时遭到袭击。在这种情况下，由于被害人姿势的差异性所致，并无法断定犯人的位置及体格。
凶杀现场除了被害人的血液外，没有查到其他血液。刀子上也完全没有留下指纹。行凶所使用的登山刀，是定价六干日圆的日本製量产品，可从专门店或邮购买到。在市面上流通的同型刀子至少有七干把以上，应该很难确定购买途径。
服部珠子的父亲在她二岁时，从服务的公司跳楼自杀身亡；他是药品公司负责销售的职员。珠子与母亲目前有一百万左右的小额贷款。
珠子与丹羽健二郎大约一年前开始交往，丹羽曾带珠子回北陆老家一次，介绍给他父母认识。丹羽的父母不喜欢珠子，大概跟她是单亲家庭，而且父亲是自杀身亡有关吧。丹羽健二郎的父亲希望三个儿子可以继承他的事业，所以对次男健二郎继续读研究所有些不满。
（他们两人没让朋友知道交往的事。不过，这很平常吧。）萌绘想。
案发前五天的星期日，丹羽健二郎和服部珠子去了市内的精品店。这是从丹羽屋内的发票查到的。丹羽买了新的白西装，珠子买了昂贵的两件式白色礼服，刷的是丹羽的信用卡。两个人的衣服都做了修改，丹羽在星期四，亦即案发前一天去拿了衣服。从案发当天丹羽健二郎停在停车场的车子后行李箱，找到了这两件新衣服。
案发前夜，服部珠子没有回自己家。外宿的事她已事先通知母亲，说要住在女性朋友家，实际上这个女性朋友并不存在。珠子的母亲完全不知道女儿正在跟丹羽交往。丹羽的大楼住处有很多服部珠子的指纹，尤其是洗碗槽中的碗盘，因此警方研判，案发前一天，服部确实住在丹羽家。
（案发前一天，服部珠子住在丹羽家……）萌绘反刍这句话数秒。
报告书上还有关系人的调查结果。
木熊教授有离婚记录。二十六岁相亲结婚，半年就离婚了，离异女性目前居住东京，已经再婚。教授于十八年后的四十四岁再婚，对方就是现在的夫人。没有小孩。
上面记载著，案发当天，喜多副教授有一段时间是一个人待在自己房间。实验开始没多久的七点半左右起，喜多便透过电子邮件跟国外人士交谈，谈了几十分钟。还附上为了确认此事而向英国及澳洲方面查询的报告。结论是，喜多的供违并无矛盾之处。所幸，喜多本身没什么大问题。
（连这种事都查呢。）
市之濑助教没有任何交友关系，几乎没有朋友。双亲生下她之后就离婚了，母亲一手将她抚养长大，父亲在离婚十年后病死。市之濑是母亲的旧姓。
八川技术员在高中时代，曾因伤害事件被抓去辅导。起因是与朋友吵架，后来和解了事了。他在住所公寓惹过不少麻烦，四周邻居都对他很感冒。左邻右舍传闻说，他可能是某新兴宗教的信徒，事实如何并未得到证实。
（新兴宗教啊……他的态度的确让人起疑。）
报告书上记载，案发当天，三位教师的行踪都很清楚。喜多副教授工作所在的位置从窗外看一目瞭然，不过他的座位无法直接看到有问题的太平门。喜多的证词说，他在房间时，玄关跟中庭都没有出现可疑人物。木熊教授与市之濑助教都在教授室指挥实验，从教授房间的窗户可以看见太平门，遗憾的是，根据他们的供述，七点到八点之间，他们什么都没注意到。此外市之濑说，丹羽从实验室回来时，她有看到他，可是那时她正忙著指导服部珠子，没注意丹羽后来去了哪裡。
实验结束后，三位教师跟其他人一起待在实验室出入口处。之后八点半时，所有人都走下了实验室。放在教授房间的钥匙串，没有教授以外的清楚指纹。在这之前，这串钥匙几乎没使用过。
横岸事务员本身没什么问题。案发当天上午，因为铁卷门发生故障，他打了电话请人来修理。修理店是以前来过好几次，彼此很熟悉的经常往来业者。下午，修理店来检查了铁卷门。这期间，横岸与守卫向井都在一旁监看，铁卷门的修理业者并未做出任何可疑动作。铁卷门故障必须更换零件的事，没有通知任何人。
事务室的钥匙串，最近也都没有使用过。这串钥匙上面，只检查出横岸与中森的指纹。两人都说，不可能有外人将钥匙拿出去。
中森敬子的离婚历程，与萌绘探听来的一样。对方是目前执教于大坂H大学医学系的教授。至于铃村春江，她的家庭出奇平凡。两名守卫——向井浩二与小川昌夫只有简单的记录，警方似乎对他们没什么兴趣。没有什么让人耳目一新的情报，可以替萌绘自己调查来的结果增添声色。
（为什么呢？因为没有动机的判断吗……）
这样看下来，警方似乎是把目标锁定在内部犯案。
一口气看完报告书中用文字处理机打出来的文章后，萌绘看看手表，已经凌晨一点了。吃完晚餐后，就一直坐在床上专心看报告，厚厚一迭报告已经看了一半。她觉得有点累。
TOMA在床下仰睡著，这隻狗有怪癖，会像人一样仰躺熟睡。可能是因为牠还是小狗时，萌绘常常趁牠睡著时把牠翻过来吧。那是忘了野性的无防备睡相。
萌绘下床，走到书桌拉开抽屉，拿出红色盒子的香烟；是细长的PHILIP　MORRIS。打火机是父亲的遗物「PORSCHE」。她叼著烟，点上火。然后摆出左手拿烟，右手顶著左手手肘的姿态，开始在房裡缓缓踱步。她是个左撇子。
（有没有什么能解开谜团的情报呢……）
走廊先传来脚步声，接著响起敲门声。TOMA仍旧继续睡，完全不受声音影响。
「小姐，」诬访野老人在走廊上低声说。「我可以进去吗？」
萌绘咳了几声。
「不行……」萌绘慌张地说。「我正在换衣服，什么事？」
「你怎么了吗？」
「没有……喉咙不太舒服。」萌绘又刻意咳了一声。
「我拿药来吧？」
「不用了，我要睡了……你有什么事？」
「没有，我要先休息了。」老人说。
「晚安。」萌绘立刻回应他。
「失礼了，晚安。」诹访野老人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好险、好险。）
萌绘呼地吐出了香烟。抽烟这件事绝对要保密，否则诹访野会萝哩萝唆地教训她，把她父母的事、她小时候的事，通通搬出来说个没完没了。
抽完烟，萌绘敲打了一阵桌上的电脑键盘。有一封来自犀川的邮件。
　　我是犀川。
　　喜多明天要前往加拿大出差两星期。
犀川要开车送他去机场。
预定傍晚四点左右从犀川房间出发。
暂时不能跟他聊天了，所以，
问你要不要一起去。
完毕。
　　犀川总是在邮件中称自己「犀川」。萌绘立刻写了回函。
　　我是萌—绘。
　　四点前我会到老师房间。
老实说，我借来了警察的报告书，
现在正在看。
可能要花一整晚的时间。
这件事请别告诉喜多老师。
明天一起吃晚餐吧。
　　萌绘让电脑休息，回到床上。TOMA稍微抬起头，但很快又仰躺著睡著了。
5
报告书的后半部，开头是大学生们的供述，以及警方查证后的结果。所有人在案发前一天的行动，都被记录下来。没有特别可疑的地方。既没有学生与被害人丹羽、服部珠子有特殊关系，也没有人知道他们两人的关系。只有船见真智子凭猜测提到过这件事。
案发当天，丹羽穿著御寒连身装走出研究生室时，下柳、北大路、若林都在研究生室，他们都说丹羽当时并没有哪裡不对劲。研究生室还有另一个人在，就是服部珠子，可是丹羽出去后，她也跟平常一样地和他们三人交谈。没有人注意到三十分钟后，从实验室工作回来的丹羽健二郎。丹羽从实验室回来，应该是在服部珠子穿著御寒连身装，走出研究生室后没多久的事。没有人看到丹羽回来，把连身装与耳机放回置物柜。再三十分钟后，服部珠子回来时，他们已经与她错身而过，走出了研究生室。
下柳、北大路、若林三个男学生，在八点左右一起走下实验室。他们的工作是收拾实验装置、测量机器，以及替水池加盖。工作大约二十分钟结束，接著，他们开始组装折迭式桌子，为庆功宴做淮备。三人之中，只有若林在庆功宴快开始前的八点二十分，曾经回到研究生室，把他们三人的御寒连身装放回置物柜。他说他还去了厕所，可是没有碰到任何人。
发现服部珠子的尸体时，若林说他认为凶手是丹羽健二郎。问他为什么，他回答说「我就是有这种感觉」。
其他，在测量室的荒井与船见真智子说，他们两人从六点半左右到八点，都没有离开过测量室。荒井负责做实验记录，船见负责读出测定结果。从他们所在的地方，可以将实验室一览无遗，不过他们大半时间都盯著测量机器看，没有注意观察实验室内的状况。八点时，荒井与船见从测量室出来后，一直站在走廊跟老师们交谈。
庆功宴原本预定在会议室举行，却临时改变了场地，所以荒井与船见去会议室拿淮备好的点心、纸杯。当时他们想找人帮忙，所以看了一下研究生室，不过没看到丹羽和服部。啤酒放在事务室的冰箱裡，所以他们拜託横岸事务员搬去。后来，在走廊碰到图书管理员铃村春江，她也帮忙搬了东西。庆功宴快开始前，船见真智子曾回到研究生室，拿自己的开襟毛衣与下柳的上衣；这件上衣是替萌绘借的。当时，研究生室没有任何人在。
庆功宴开始后，有好几个人去上厕所，但很快就都回来了，录影带可以证明这点。没有人发现什么可疑的事。九点多时，北大路去研究生室拿新烟，当时也一样没人。
后来发生铃村春江的停车问题，庆功宴被迫在十点多左右中断。淮备回家的铃村在停车场发现车子出不来，只好再折回来。那之后，若林以外的三个男学生（荒井、下柳、北大路），为了第一次的搜寻曾走出建筑物外。若林去研究生室找丹羽的车钥匙；荒并跟铃村去看车子；下柳跟北大路去停车场及后院搜寻，他们都很快就回来了。喜多副教授也去了一趟守卫亭。这些人的出入，在事务室的中森与守卫们都有看见。之后，若林也加入行列，大家又去相同场所搜寻。两名守卫老人一直没离开过岗位。
（这些都跟我想像的一样……）萌绘想。
突然进入二年前失踪的增田润的相关报告，萌绘自觉睡意全消了。
失踪的增田润是在去年一月报警协寻，也就是一年八个月前，亦即前年十二月失踪的。他是三重緜人，个性内向，但成绩非常优异。去年三月，他的父母把他宿舍裡的东西全搬走了，但其中的电脑相关书籍、笔记，以及记录实验数据的大量磁片与MO磁碟机，都被送回极地研的研究室。现在，研究生室的钢铁书架上，还有部分空间摆放著增田润的遗物。木熊教授一再鼓励他继续修博士班课程，但由于经济因素他选择了就业。在他突然失去音讯的第三天，房东与他的父母来搜索过他的房间。当时是年底，增田很可能只是外出旅行，所以他们没有立即报警。
增田失踪当时，极地研硕士班课程的研究生裡，有跟他同期的丹羽健二郎，以及低他一年的荒井正直两人。博士班课程只有一名学生，名叫齐藤。这位齐藤，目前在市内某私立大学当助教。当时的教师与职员，都跟现在的组合一样。
最意外的是，萌绘借来的资料中，没有关于增田润腐烂尸体的资料。警方判定是自杀，所以，应该另有报告书吧，
（没有暗示自杀动机的情报啊……）萌绘觉得很遗憾。
报告书的最后，夹著案情相关人士的联络处等多种表单、照片和图面。
一抬头才发现，刺眼的光线已从窗户照射进来。看看时钟，是凌晨快五点了。
整本报告书都已浏览完毕。
阅读报告书时，萌绘一边在自认是新情报的叙述部分，贴上小小的粉红色便利贴。把那些地方重头看一次，再用文字处理机打好，可能得花上一个小时，但至少会比手写快些。七点送去叔叔家就行了，时间还很充裕。她跳下床，把报告书摊在膝盖上，面向桌上的电脑。快到TOMA起床，撒娇要求散步的时间了。
6
那个星期六下午，将近四点时，萌绘敲了建筑系犀川副教授房间的门。喜多副教授已经到了，裡面放著一个小型的绿色行李箱。
萌绘刚进房间，又有人敲门，是高个子的国枝桃子助教拿著信件进来。
「国枝小姐，恭喜你，」喜多副教授马上说。「听说你要结粹了？」
「是的。」国枝不苟言笑地说著。
「咦！你要结婚了？」萌绘惊声说。助教不用给学生上课，几乎没什么机会跟学生接触。但是萌绘常来犀川的房间，见过国枝好几次。同样身为女性，萌绘没有见过比国枝更男性化的人。这样的她要结婚了，有些让人意外。
国枝助教只对萌绘轻轻点头致意，什么都没说就出去了。
萌绘与两位副教授很快便走出房间，坐上老旧的喜美车出发。一路上塞车塞得很严重，还好离飞机起飞时间还有两小时。犀川开车，喜多坐在助手席，萌绘一个人坐在后座。一路上，他们一直口沫横飞地谈著国枝桃子结婚的话题。
「老师们为什么老谈这件事呢？」默默听著犀川与喜多对话的萌绘，听得有点生气，从椅子间的空隙对他们说。「国枝老师也很有魅力啊……她未来的先生一定是很优秀的人，能了解园枝老师的魅力，太有眼光了。如果我是男人，也会想跟国枝老师那样的人结婚。」
「没错……女学生们都很欣赏她。」犀川回过头说。
「不是这种问题，」喜多笑著说。「我的意思是搞不懂她的行事风格。」
「对、对，」犀川也点头说。「对她来说，结婚一定是比搬家还小的事……大概就像买一件稍微高级一点的外套那样。」
「你们这么说，太失礼了吧？」萌绘生起气来。
快到机场时，三人都沉默了下来。犀川的车从国道右转，驶向机场入口。
「我这次打算到处去看看，」喜多在助手席说。「我会给你们电话，不过恐怕没办法发电子邮件。或许可以从对方的大学发，但也没办法收。」
「你打电话来，我会告诉你状况。」犀川握著方向盘说。
「你去加拿大哪裡？」萌绘问。
「多半是待在多伦多，但是国际会议在渥太华开。」喜多回答。「我刚好趁这两个礼拜好好休息……」
萌绘很想谈昨晚通宵看到烂的报告书，憋在心裡好难过。可是她跟叔叔约定过，不能在喜多在场时谈这件事。
车子顺利开入机场的收费停车场。走进机场大楼，喜多开始办理登机手续。因为还有三十分钟，三人决定去喝茶。进入机场内的喫茶店，三人都点了咖啡。话题始终在国枝助教的结婚，以及与极地研案件完全无关的事情上打转。
没多久，喜多看看手表，站起身来说：「这笔帐先帮我记著。」他指著发票对犀川说，犀川点点头。
「老实说，那之后我又有了新的想法。」喜多露出难得一见的认真表情。
「案件的事吗？」犀川问，喜多点点头。
「咦？什么事？」萌绘盯著喜多的脸问。
「还不能说，」喜多撇开视线回答。「而且没时间了，我打算让头脑冷静下来，在加拿大好好思考。」
说完，喜多副教授举起一隻手，边挥边走出喫茶店。萌绘的眼神一直追逐著喜多的背影。
「你不送他到登机门？」萌绘问。
「咦？啊，已经习惯了。」犀川回答。「可以离开日本，喜多也鬆了一口气，他好像一直很烦恼。」
「哦……」萌绘啜著冰咖啡说。「我好想听喜多老师的想法呢。」
「那家伙很小家子气，跟他外表差很远。」犀川说著，凭靠在椅背上。
「什么意思？」萌绘问。
「你说咧？」犀川从胸前口袋拿出香烟，点上火。
从喫茶店窗户可以看见跑道。鲜豔的机体沐浴在傍晚的夕阳中，色彩有如明信片般清晰鲜明，给人很深刻的印象。一时之间，两人都注视著正要离陆起飞的奇蹟般机械结构体。萌绘想起，犀川的房间张贴了好几张飞机的照片，他应该很喜欢飞机吧。可是，萌绘从来没有听过他谈飞机的事。
萌绘远远看著跑道的右边，那裡是她父母发生意外的地方。
她有意识地中断了思考。
「老师，我有东西给你看。」萌绘打破沉默，从袋子裡拿出一张纸递给犀川。那是今天早上她打出来的东西。犀川叼著烟，有些呛著般地看著那张纸。
「怎么样？」稍后，当犀川的视线离开那张纸时，萌绘迫不及待地问。
「嗯，我看到你的邮件了……没想到你叔叔真的会把报告书借给你。西之园，你是怎么说服他的？你全都看完了？这东西……最好不要给我看吧？」
「第一个问题，我无可奉告。第二个问题，答案是『Yes』。最后一个问题，答案是『NO』。」萌绘回答，「我跟叔叔说过，我会跟犀川老师讨论。」
「你说什么？」犀川露出有些惊讶的表情，在烟灰缸摁熄了香烟。「那么你的意思是，我非提供什么意见不可吗？」
他把纸张还给了萌绘。
「也不是那样啦……」萌绘聂嚅著。
「不是那样吗？」犀川瞪著萌绘。
萌绘沉默下来，思考著该怎么解释才好。
「你知道责任跟责任感有什么不同吗？」过了一会儿犀川说。
「字数不一样。」萌绘猝然开起玩笑来。
犀川没有笑。
「差别在于被迫或出于自愿。」
说完，犀川沉默了下来，不看萌绘。萌绘窥视著他的表情。犀川点燃了下一根烟。
「老师，你生气了？」
犀川没有回答。
直到目送喜多搭乘的飞机平安起飞之前，两人几乎是不发一语地坐在那裡。




第八章 冻僵的冒险
　第八章　　冻僵的冒险
1
九月十五日星期五，这一天是节庆，但犀川想不起来是什么日子。
犀川向来就对曆法及时间相关系统感到强烈不满。为什么一个小时不能分割成一百分钟？为什么一天不能划分成二十小时？如果把一个月订为二十八天，刚好四个礼拜，就不必去想下个月的哪一天是星期几了。他尤其讨厌节庆这种国定假日，这么想放假，干嘛不把一个礼拜订成五天呢？如果这样，星期五跟星期六的名称就会没了吧…
上午十点，犀川一醒来就冲咖啡。他的住处没有电视、收音机，也没有订报纸。他思考著，今天该看什么书呢？
喜多离开日本一个礼拜了。他打过几通国际电话回来，可是犀川完全没有可以告诉他的案件相关消息。萌绘从报告书中得知的讯息不能告诉喜多。犀川最讨厌这种隐藏祕密的事，也因此让他显得比平常更沉默寡言了。
他启动个人电脑，进入大学的电脑。来了四封新邮件，两封是来自其他大学同领域的研究者，写的是关于工作的话题。第三封是喜多从加拿大送来的英文信，寄件信箱是别人的，无法回覆。大概是向多伦多大学的学生借了终端机与帐号吧。当然没有日文的front-end　processor（前端处理器），所以不能写日文邮件。喜多的邮件中，没有提到极地研事件，谈的全都是加拿大的话题。最后一封则来自萌绘。
　　我是萌绘。
　　我找到某个结论了。
明天听我说吧。
等我今晚确定后，
再跟你联络。
　　萌绘的邮件文章，感觉比平常正经多了。不像之前，都会以「我是萌—绘。」做开头语。
自从上个礼拜六，在机场把气氛搞得有些僵之后，萌绘就没再来过犀川的房间。虽然每天都有邮件往来，不过犀川已经厌倦了凶杀案的话题。
（这回又是什么呢？她也差不多该死心了吧。）犀川为她感到担心。
2
同一天下午，萌绘去了暌违已久的极地研。
虽然是国定假日「敬老日」，研究生室还是有下柳、荒井、北大路三个学生。回应对讲机替她开门的是下柳。这个对讲机，连接所有房间的电话指示灯。
听说市之濑助教通常假日也会来学校，不过三天前，她跟木熊教授一起出差去了，参加在九州举办的座谈会。下柳告诉萌绘，两位老师明天也就是星期六才会回来。
论文截止日快到了，研究生们都忙著用电脑打英文。萌绘跟研究生们交谈了三十分钟左右，很快就离开了。
关上研究生室的橘色门，萌绘走向事务室。当然，事务室的门锁著，裡面没有人。她又悄悄折回走廊，进入女用厕所，扭开铝製窗户的半月形锁。
一走出极地研的玄关，门立刻关起来，发出上锁的声音。
那天晚上九点多，萌绘把车停在极地研附近，走路过去，
她身上穿著七分袖衬衫与黑色牛仔裤，脚上套著运动布鞋。口袋摸得出有支笔型手电筒。她走近了建筑物。守卫亭亮著灯，幸亏停车场只停著一辆车，大概是守卫老人的车吧。
她低下头，蹲著靠近守卫亭。蹲行到守卫亭窗户正下方时，裡面传出收音机转播棒球赛的声音。她屏住气息缓缓移动，蹑手蹑脚地通过那裡。
研究所内一片黑暗。萌绘绕到后院，来到女用厕所外侧。白天只有男生来学校，所以，窗户应该没被关起来吧……
（希望还开著……）
窗户的铝製门闩有点紧，但没被锁上。她双手一攀，轻盈地跃过窗户，落在厕所的地面上。
通道也很暗，建筑物中毫无人气。
研究生室没有锁。打开来看，裡面一片漆黑。可能是室外常明灯的位置关系，走廊显得亮些。萌绘让门敞开著，走进研究生室。目标中的钢铁架在最裡面的地方，她走向架子。
她找到放置增田润遗留的档案夹和磁片处，把档案夹一本一本拿出来，用手电筒照亮著看，不过内容几乎都是数字的陈列。大概是列印出来的实验数据吧。然后，她再取出磁片，查看标籤上的文字。上面用细签字笔写著记号、数字、年月、时间等。有很多三·五磁片，大约看了五十片左右，没有一张是她看得懂的标籤。全都是记号，几乎都写著看似九三或九二年的号码。
只找出了一张写著masuda　1(增田1）的磁片。
萌绘走向船见真智子的桌子，因为她的桌面收拾得最乾淨。研究生室的个人电脑都是麦金塔的，机种比萌绘的新多了。她按下键盘上的按钮后，先是发出电源开敢的偌大声响，接著是硬碟转动的声音。在静寂的黑暗中，机械发出的声光显得异常大声与刺眼。在作业系统启动间，萌绘四处张望。萤幕出现电脑桌面后，萌绘将磁片插入电脑，亮得过度的画面右上方，慢半拍出现了选项。萌绘用左手操挂桌上的滑鼠，将画面上的指标移到显示磁片的选项上，连按了两下滑鼠。画面真的很刺眼。
打开了新的视窗。磁片中有五个资料夹，名称分别是〈论文〉、〈报告〉、〈小组研讨会资料〉、〈计画〉、〈个人〉。她选择〈个人〉的资料夹打开来，裡面有〈信〉、〈传真〉、〈会计〉、〈memo〉、〈特别〉五个项目。她再打开〈信〉，裡面没什么档案，只有三篇文章。
萌绘将这些文章档案一个个打开来看。第一封是道谢信，写给他预定就职的那家公司的前辈，日期是两年前的九三年八月。第二封看似写给朋友，内容是秋天放假时他会回三重县，应该是同乡朋友。虽然没写朋友名字，不过看得出是男性朋友，这封信的日期是九三年九月。最后一封也是写给朋友，是为了什么事而道歉的文章：因为太简短，让人看不太懂。内容是「对了，你提到关于你妹妹的事，我没能达成你的期待，很抱歉。」好像是拒绝了跟同乡朋友的妹妹相关的委託，这封信的日期是九三年十月。
萌绘稍做思考后，回到前面的视窗，接著打开〈特别〉这个名称的资料夹，裡面有〈就业〉与〈shika〉两个资料夹。
（shika？）
shika是什么呢？应该是动物的『鹿』吧？倘若如此，应该会用汉字来表示吧。起码其他的资料夹都是汉字。
萌绘打开了这个资料夹，可是这个名叫〈shika〉的资料夹中没有任何文章。
没有任何东西也太奇怪了。
（是不是删除了呢？）
她查看〈shika〉这个资料夹的资讯。资料夹是在九三年三月作成，修正日期是九五年七月。
（九五年七月？）
是二个月前。
也就是说，并不是增田自己删除的。
她又看了其他两、三个资料夹，都没找到什么有意义的讯息。
再检索搜寻最近修改过的档案与资料夹，除了〈shika〉以外，其他都是两年前做的修改。
为什么只有〈shika〉在两个月前做过修改呢？
到底是谁？
儘管只是一张磁片，要看完全部内容也很费时。萌绘打消在现场看完的念头，把问题磁片从麦金塔电脑取出来，放入衬衫胸前的口袋，还扣上了口袋钮扣。操作滑鼠关掉电脑后，房间又恢复到原来的漆黑。她暂时待在原地，直到眼睛适应黑暗为止。
3
萌绘走到走廊。木熊教授与市之濑助教房间的门都打不开。
她思考著要怎么进入，结果想到了一个法子。每扇门下方都有通风用的金属格子，那东西是用六根木头螺丝拴在门上的，只要拆下这些零件，体型娇小的她就能轻易钻进去。如果有十字形螺丝起子就好了……萌绘稍作思考。实验室说不定会有，可是门内侧也有可能锁上了相同零件。最后，她判断这么做可能会花太多时间，因此放弃。
（我到底在找什么呢？）她猝然想起。
虽然有明确的目的，却没有具体的目标。
她只是在想，有没有什么实际的东西可以支援她的假设——几乎全出自想像的假设。想著想著，就採取了这么衝动的行动。想起这样的来龙去脉，萌绘自己也不禁花容失色，而且几乎不知所措。
她开始对自己在三更半夜做出这种小偷般行为的愚蠢感到后侮。
（可是，这张磁片还是大有意义。）
萌绘摸摸胸前的口袋，确认磁片的存在。
她想，还是回去吧，最好不要待太久。虽然〈shika〉的资料夹内容已经被删除，萌绘却想起犀川说过，视情况而定，被删除的档案还是有可能复原。
可是这时候，她突然想再看一下实验室。
不，不是想看，而是想待在那裡面。她自我分析，这应该纯粹只是兴趣，想在自己构筑的假设中，模拟做出那种异常行为的人的精神状态。
萌绘走到实验室。
这么做毫无意义。
她自己也明白，可是自从那天以来，她就一直想单独进去还没看过的房间。
心脏的跳动微微加速。
她向漆黑的走廊深处前进。出入口的红色钢铁门，浮现在笔型手电筒的亮光中。门没有上锁。
她走进裡面。
裡面更暗了。应该说，除了笔型手电筒光圈中的东西外，什么也看不见。
实验室虽然有些凉意，所幸室温并非冰点以下。
她先进入左手边的测量室，这扇门也没锁。靠牆的钢铁架已经恢复原状，裡面那间发现增田润尸体的房间（她并没有亲眼看过这个房间），不能从这裡进去了。
萌绘退出房间，进入对面的淮备室。
发生杀人事件当晚的光景，像在远处爆裂的气球般，无声无息地在萌绘脑海中一闪而逝。
好安静。
太平门锁著。闪著绿光的文字，现在甚至让人觉得刺眼。
她移动笔型手电筒的微弱光线，观看房间内部。现在已看不到凄惨的杀人痕迹，服部珠子陈尸的地面也已打扫乾淨。桌子也收拾过，比上次进来时更整齐了。
萌绘接著进入搬运室。
这个房间也整理过，现在楼梯下什么也没有。她把手电筒往头顶照，抬头看著起重机。
她关上搬运室入口的门，走到楼梯中间坐了下来。
然后，暂时关掉手电筒，她突然想在一片漆黑中思考；也可能是为了想节省一点电池。
安静到让人心浮气躁。
安静得连自己周遭空气的波动都能感觉到。
（为什么呢……）
萌绘集中精神思考。
什么都看不见，所以，搞不清楚自己是闭著还是睁著眼睛。
（怎么可能有这种事呢……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子呢……）
她想不通。
无法相信自己想到的事。
就像会做的数学题虽然得出解答，却因为答案有好几个而感到不安。
（根本毫无证据啊……）
不知从哪传来微微的声响，吓坏了萌绘。
（是老鼠吧……）
她打开笔型手电筒，小心地站起来，搜寻搬运室的地面。可是，声音好像是从更远的地方传来。她用一隻手拍拍牛仔裤，爬上楼梯，悄悄打开门走出搬运室。
淮备室还是一样，被太平门这三个字的绿光主宰著。
又传出了声响，比刚才更近。
她用笔型手电筒快速扫描淮备室，当然，没看到任何人。
萌绘暂时屏住呼吸，竖起耳朵聆听。说不定是在实验室。
（糟糕……会不会是谁回来了……）
她本想从太平门逃出去，但暂且还是先按兵不动地视察状况。
只听到杂音般微微的连续声响。她想，是不是自己太敏感了……会不会是外面的虫叫声？
于是她下定决心，用笔型手电筒照著出口的门，缓缓往那个方向移动。蹑手蹑脚轻轻打开门，才回到实验室，就听到「嗡—」的机械声。那不是虫叫声，是刚才没听到的声音。
（这是什么声音呢？）
她用笔型手电筒照亮步伐，走向出口的双重门。
途中，她从窗户看著走廊。走廊比这裡明亮些，外面没有任何人。每个房间都没亮灯，似乎不可能是有人回来。
（总之，还是出去吧……）
打开厚重的门时，眼前赫然站著一个高大的太空人。
4
萌绘的心脏差点停止跳动。应该还发出了尖叫声。
太空人把两隻大手伸向萌绘，她的身体闪过了，肩膀却感觉到一股衝击。
她倏地关掉手电筒，用手摸索著，在黑暗中往后退。
她往刚才来的方向后退，退到实验室的楼梯差点滚落下去。走到最后一阶时踩空，跌得四脚朝天。
她双手用力撑住水泥地面。好不容易才喘过气来。
（谁？）
她听到关门的巨大声响，脚步声从上面逐渐接近。
萌绘悄悄用手摸索著，葡匐前进往实验室裡面逃。
太空人……。
不，不是太空人，是穿著御寒连身装。
有人穿著御寒连身装。萌绘的手电筒曾瞬间照出那个人的身影，所以不会错。
（是谁？难道是……）
她无法相信。
好几次撞到障碍物。
爬行了好久，她想，应该已经到实验室很裡面了。伸出去的手，碰到了某种像管子般冰冷的东西。她摸索四周，摸到了几隻粗大的管子，然后往狭窄的缝隙裡面钻，趴下来蜷缩成一小团。
（冷静！总之，先冷静下来……）
对方没有追上来的迹象。
说不定只是把自己当成了小偷。不、不可能，对方穿著御寒连身装，而且，既不开房间的灯也不出声。
她调整呼吸，但氧气不足到令她呼吸困难。
她好担心，对方会不会听到她心脏发出的鼓动声……
（不会的，只要不开灯就行了。）
在黑暗中，对方应该摸不清自己的位置。
可是，如果对方打开了房间的灯呢？
那么，只好拼了，萌绘学过合气道。肩膀很痛，不过应该没受伤。是不是应该打开灯，先发制人，採取行动抵抗呢？还是大声叫？可是守卫亭听得见吗？不可能，一定听不见。
（有没有什么东西可以拿来当武器呢……）
她摸索著附近地面，却什么也没找到。没有铁棒或什么东西吗？
（武器？）
对方是否拿著武器呢？
（刀子。）
不，对方没有拿刀子，只是用两手推她而已。好奇怪的攻击。冷静下来思考，才发觉对方的攻击很彆脚，
「嘎锵」巨响。声音很远。
还听得见「嗡—」的机械声，这个声音一直没停过。
（是凶手？）
对，一定是。
（他怎么知道我在这裡呢？）
我被跟踪了……？还是他一直埋伏在建筑物中……？正门有守卫，难道他跟我一样，是偷溜进来的？
又是「嘎锵」巨响。
（他在做什么？）
经过很长一段时间了。
究竟多久了呢……？
没有光线也没有时间……。
萌绘的呼吸遗是很急促。没有任何动静。她想，难道要这样一直待到早上？
感觉有点冷。
刚才明明还在流汗。可能是趴著的关系，肚子好冷。她把手伸到嘴边呵气。
实际上是变冷了。
（那声音是……）
萌绘终于想到了。「嗡—」的声音是冷却器发出的声音，那天也不停响著。室温下降了不少。
（真糟糕……早知道就穿皮衣来了……）
她还开自己玩笑，企图苦中作乐。
所有精神集中在听觉上，遗是只听见「嗡—」的机械声，其他什么声音也听不见。
她可以感觉到温度不断下降，恐惧随之上升，心跳也越来越快。
怎么办呢？不能一直在这裡待下去。
（为什么不攻击我呢？）
萌绘站起来移动位置。不管张开眼或闭著眼，四周都是一片漆黑，连自己的手都看不见。她试图敛声呼吸，却觉得氧气不足，要不出声呼吸实在太难。
总之，快冷死了……
（他想把我冻死吗？）
这的确是很好的方法。搞不好，对方根本没有带武器。
萌绘沿著实验室的牆壁走。只能一点一点地前进，时而用手摸索避开障碍物，一步一步慢慢走，以免绊倒。
她觉得有点害怕。不，有生以来没有嚐过这样的恐惧感。不过，思绪却比看惊悚电影时沉稳多了。
（得设法离开这裡才行。）
低温已经让指尖失去感觉了，布鞋裡的脚趾也好冷。
（冻死应该是最美丽的死法吧？）
「嗡—」的机械声持续著，除此之外，只听得见自己的呼吸与心跳声。前进时停止呼吸，停下脚步时呼吸。她冷得直打哆嗉，觉得身体越来越沉重了。
究竟前进了多少？应该走完半个实验室了。要不要打开手电筒呢？她有些犹豫。那家伙说不定已经不在。身体好冷，快流鼻水了。乾脆赌一赌，把手电筒打开吧……。
突然，她撞到了牆壁。
已经走到实验室底了，楼梯在相反位置。
（对方可能埋伏在出口。）
这种可能性最高。只要对方没有红外线相机，就不可能知道她的位置。埋伏在楼梯或出口处是最聪明的方法。
她继续沿著牆壁往前走。
脚几乎没有感觉了，很难不发出声音行走，手也呵气阿污阡陌鮰b瞻晤曙辚晦瞵醱影K鬃匿昏g
注意力似乎难以集中，除了机械声什么也听不见。
好冷。
牆壁跟地面都好冷。
手脚隐隐作痛。好想洗热水澡。
撞到牆壁了，可见到楼梯附近了。她用手摸索著楼梯的斜面，蹲在那下面。
（怎么办呢……）
全身痛楚。
萌绘把耳朵贴在楼梯斜面上倾听，只听见机械的振动声，其他什么也听不见。太冷了，她很快地移开耳朵。
然后，下定决心爬上楼梯。
（从淮备室的太平门出去吧。）
心跳越来越越剧烈。可是，这是活著的证明；证明自己还活著。她弓著身躯低著头，一阶一阶爬上楼梯。移动速度越来越快，再不赶快离开，真的会死在这裡。进来有三十分钟了吧？对方为什么会穿著御寒连身装呢……？
爬上楼了，一路上没有遭到任何攻击。
她悄悄摸索著淮备室的门，摸到冰冷的门把了。手冻得好痛，几乎使不出力来。萌绘用力转动门把，却怎么都转不动。
（锁住了？）
门被锁住了。
（刚才明明没锁啊！？）
门被关上锁住了，刚才不是听到嘎锵巨响吗……原来是上锁的声音。
没错，对方要让她出不去，一开始便打算把她困在裡面了。
如果真是这样，她就浪费了不少时间。这回她以最快速度衝到出口。
那裡也被锁住。
从实验室的窗户——很厚的双层窗户，可以看见走廊。走廊也是一片漆黑，但是有些微从外面照进来的亮光。
（那家伙可能已经不在裡面了。）
萌绘毅然打开笔型手电筒。
没有发生任何事。
为了安全起见，她把手电筒放在地上，远离那地方片刻，但都没人来攻击。等待期间，意识又变得更模糊了。身体的感觉彷彿已离她远去，像做梦一样。
她甩甩头，找回意识。
一移动，手脚就疼痛不已，头也疼痛欲裂。身体冷得彷如冻结般，连哆嗦都冻停了。
她一股作气地握住手电筒，往测量室跑。
脚几乎动弹不得，彷彿不是自己的。
打开测量室的门，她一头栽进裡面。
不行，再也不能动了。怎么样都站不起来。
好想就这样躺著睡觉。
躺著不动就不会痛。
好累。
她甚至想，不管了，先睡一下再说吧……。
这个房间多少温暖了些。她站起来，全身阵阵疼痛让她不由得叫出声来。
房间裡有笔记型电脑。
一按下开关，就听见电子音与硬碟转动声。待在这个房间，说不定还撑得下去。她先靠电脑的发热让手暖和起来。
身体颤抖著。
笔记型电脑的萤幕无法让她暖和起来，不过意识稍微清醒了些。萌绘坐在冰冷的椅子上，看著电脑画面。她查过硬碟内容，是DOS系统，于是从现有目录中找出『telnet』这个目录。冻僵的手指完全不听使唤，无法正确敲打键盘，一再重複修正。
（冷静下来啊……）
telnet开始执行了。她输入建筑系工作站的网址，花了点时间总算连上。萌绘输入自己的帐号名称「moe(萌绘)」及密码，这个阶段也失败了好几次。
　　who
　　她敲下键盘后，闭上眼睛向神祈祷。
几秒钟后，萤幕上显现几行字。她在其中寻找saikawa（犀川）的名字。
（找到了！）
萌绘赶紧输入：
　　talk　saikawa
　　敲打键盘时，手指老碰触到其他键，打了三次才成功。
（求求你，老师……快注意到啊……）
没有回音。
（求求你！）
这个房间大概几度呢？冷是很冷，但应该不到零度以下吧。对了，实验那天，船见真智子不是穿著普通衣服，在这裡待了一个多小时吗？
（他们是待在这么冷的地方吗？）
她用手电筒照亮牆壁，看到一个数位温度计，上面显示三度。不，现在变成二度了。温度计旁有空调控制器。
（原来可以调成暖气！）
萌绘心想得救了。
于是，她按下空调的主开关。等了一阵子，没有出现任何变化。她又按了一次，就这样反覆按了无数次。
她也试著去按房间的照明开关，结果一样没有反应。
（不行……电源从某个地方被切断了。）
只有笔记型电脑靠电池驱动著。
她再度用手抚摸电脑的电池部分，有点温熟。
　　talk　saikawa
　　萌绘再次敲打键盘。
5
犀川从傍晚开始一直在研究室工作。为了处理堆滞的工作，他经常在假日来学校。首先，完成查阅论文的工作，接著，简单过目研究委员会的调查报告。十点多正淮备回家前，他先离开房间去了一趟厕所。
凉爽的秋天空气从窗口舒适地流洩进来，从犀川脸上拂掠而去。他从昏暗的走廊走回来，看到有几个房间还亮著灯。回到自己房间，正要关掉电脑开关时，听到熟悉的「哔」声。
（咦……）
他以为是自己操作错误，于是一个一个关掉视窗做存档动作，最后出现UNIX终端的淡紫色视窗。
　　logout
　　他下意识地敲打键盘，正要按-return键时，上面相隔几行的地方显现了文字。
　　New　mail　has　arrived
　　他用back键消去logout的文字，阅读邮件，读完后大惊失色。
　　老师，
救我，
我被关起来了。
被关在实验室。
有人要杀我。
　　从网址可以看出发信人是西之园萌绘，是刚刚进来的邮件。
　　talk　moe
　　他赶紧敲打键盘。有了回应。
　　怎么了？
　　救我。
　　你在哪？
　　实验室，极地研。
　　为什么？
　　快点来，求求你。
　　犀川抓起车钥匙就衝出房间，飞奔下楼。到停车场坐上喜美后，立刻旋转车轮发出摩擦倾轧声，疾驶而去。他闯过大学前的交通号志，后车轮有些打滑。再闪过其他车，向对面来车打闪光灯示警，请他们让路，又闯了红灯。后方不断响起紧急煞车及离合器的声音。犀川握紧方向盘，更用力地踩下右脚。
6
有人在黑暗中逐渐接近她。
两隻红色眼睛闪著亮光，她听到空气摩擦般的异样声音。
萌绘想要后退。
门打开来，那个人进来了，休地吐出白色气体。
萌绘后面已经无路可逃。
身体的知觉几乎完全痲痹。
对了，这个铁架后面有扇门……只要把书通通拿下来就推得动……但此时想到已经太迟。
身体动不了了。
两隻发光的红眼睛盯著萌绘，好似在对她笑。
那家伙缓缓举起一双大手在上方交握。交握的地方，好像有什么东西闪著亮光。
（刀子？）
之后，黑影又吐了一口白色的气体，衝向萌绘。
同时，萌绘感觉胸部一股灼烧锐利的衝击。
她惨叫起来。
胸部的灼热逐渐扩散到全身。
那么冰冷的身躯，现在竟热了起来。
　　突然，她感觉到从未有过的光亮。
身体摇晃著。
「这是哪裡？」
高亢的电子音，一次又一次地重複著。
而且，是上上下下的不规则震动。
「这是哪裡呢……」
「是救护车。」温柔熟悉的声音就在身旁。
手有温暖的感触。
挣扎许久，她才勉强微微张开眼睛。
头痛欲裂。
头痛是家常便饭，但今天却特别痛。简直就像恐龙头的疼痛。
「已经没事了。」又是那个声音。
眼角顿时热了起来。朦朦胧胧，她隐约看见犀川的脸近在咫尺，然后又是一片模糊。
「老师……」
「没事了。」是犀川的声音。
她察觉到，眼角的热度是自己的泪水。
（我哭了？）
她想移动手臂，却沉重得抬不起来。
7
当犀川的车子风驰电掣滑垒般衝入校园时，守卫亭的两人正在听棒球延长赛转播，听得入神。他们衝出来，看到不知道大声说著什么的犀川，大吃一惊。好不容易听懂了犀川的话，三人慌忙跑向已经解除安全系统的玄关。进入建筑物中，点亮走廊的灯，继续往前跑。实验室的门锁著。其中一名守卫去事务室拿钥匙，因为守卫只有进入事务室的钥匙。
犀川想打破玻璃，四下搜寻可用的器械。但窗户玻璃非常厚，而且是两层。在他找到可用的器械前，守卫已经拿著钥匙串回来了。
「事务室没锁。」守卫说。
（难怪可以把这裡锁起来……）犀川想。
他们好不容易打开双层门，进入实验室打开灯。
裡面没有人。守卫们走向淮备室，犀川则走向对面的测量室；他认为应该是在测量室，这裡才有电脑连接到工作站。一开门，就看到西之园萌绘沉睡般躺在地上。桌上的电脑已经关闭。
他抱起萌绘时，萌绘还抖动了一下。犀川将她抱出实验室。
当时，犀川碰了一下笔记型电脑的键盘，没有反应，可见不是呈休息状态，而是关掉了电源。
救护车在五分钟后到达，当场帮她戴上氧气罩吸气，急救人员将她抬上担架。犀川要求救护车让他同行。
在前往大学医院途中，萌绘曾醒来一次，很快又昏睡过去。原本大幅降低的血压，在抵达医院前稍微回升了一些。
当犀川在医院等候室点上第五根烟时，几个警官与诹访野老人、西之园捷辅来了。现在是十一点多，犀川打完电话的十五分钟后。
「她没事了。」犀川传达医生的话。「现在在加护病房睡觉，还没转到普通病房。」
「这是我的责任。」西之园本部长喃喃说了一句。
「这不是任何人的责任。」犀川这么说，却显然是在自我辩解。
「有没有受伤？」西之园本部长问。
「没什么大碍，只是肩膀轻微撞伤，手掌有些擦伤而已。」犀川回答。西之园本部长在长椅上坐了下来，犀川向他说明所有经过诹访野老人忧心忡忡地站在一旁，听他说话。
「她大概是潜进去调查什么吧……」犀川分析萌绘的行动。「有人在她进入实验室后锁上门，启动了冷却器。西之园很可能看到了什么。」
「怎么锁的？」
「事务室没锁，应该是用那裡的钥匙锁上的。然后再把钥匙放回事务室。」
「有人在研究室吗？」西之园本部长问。
「没、没有人……」犀川回答。「我不知道，因为我陪著萌绘……我是说……陪著西之园，所以没去调查。不过每个地方都没开灯，守卫也说应该没有人。问题是，他们连她溜进来都没看见，所以值得怀疑。」
「我知道了，我马上派人调查。」西之园本部长说著站起身，走向站在大厅对面的警官。本部长交代完什么后，他们就去打电话了。
「唉……」犀川站起来，追上本部长。「她是用测量室的电脑向我求救的，不过我到达时，那台电脑已经被切断电源关机了。」
「那又怎么样？」西之园本部长边按电话键边问他，附近的警官也看著他。
「我本来以为是进入休息状态，确认后发现是关机了。在那么冷的环境下，她不可能关掉电脑。」犀川说。「即使是笔记型电脑，也有点温热可以取暖。」
西之园本部长开始跟电话另一头的人说话。
「也请调查笔记型电脑后面开关的指纹。」犀川补上一句。
西之园本部长看著犀川，点点头，对电话另一头的人下了几个指示。警官们迅速离开了大厅。犀川回到长椅上，又点燃了烟。
「犯人为什么不杀死萌绘呢？」刚打完电话回来，西之园本部长就喃喃念著。
「可能目的并不在杀死她，或是，以为那样丢著她不管，她也会死吧。」犀川叙述自己的想法。「不过，应该发现了她用电脑求救吧，看萤幕就知道了。所以犯人立刻逃走。」
「看萤幕就知道？」西之园本部长问。「一般人也会知道？」
「至少，使用电脑的人都会知道西之园靠网路求救了。」犀川回答后，缓缓吐出一口烟，做了简短说明。
「今天早上我收到西之园的邮件，说她归纳出了某种结论。一定是为了确认这个结论，她才潜入那个地方。她可能是早上去过极地研，预先把厕所窗户的锁打开。因为门有安全装置，会自动上锁，但窗户就能自由开启。」
「凶杀案的凶手怎么会知道她归纳出了结论？」西之园本部长说。
「谁知道呢，或许是她正在调查的事惹火了某人，这个人可能一直在跟踪她，也可能凑巧看到她潜入建物中。总之，就那样跟著她进入裡面。至于，这个人为什么会认为她是危险的存在……我也不知道。」说到这裡，犀川摁熄了香烟。
「我实在太大意了，」西之园本部长说。「没想到她竟然对这个案件这么热中……总之……思考不够周密是我的责任。」
「不，是我的责任，对不起。」站在旁边的诹访野老人第一次开口。说完后，三个男人都沉默了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