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件发布时间:2015-05-07 19:42: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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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名称：B.A.D事件簿(BAD事件簿)
本卷名称：第九卷 茧墨冷眼望着人们的恸哭

转载信息

B.A.D.事件簿9：茧墨冷眼望著人们的恸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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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绫里惠史
插图：kona
扫图：为什么(Smooooch・∀・)
录入：你这么(Smooooch・∀・)
修图：熟练啊！？(Smooooc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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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件Ⅰ
台版 转自轻之国度
扫图：为什么(Smooooc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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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图：熟练啊！？(Smooooc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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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论是叹息或懊恼，都是身为人类的你的一部分。」
茧墨阿座化一边吃著巧克力一边这么说。
为了报仇而打断唐缲舞姬双腿的嵯峨雄介失踪了。
无法捨身守护主人的久久津，誓言杀死雄介来赎罪。
必须阻止他们冤冤相报下去，若雄介死了，
终其一生我都会活在后悔当中。
逃过久久津的严刑拷问后，
我在白雪的帮助下查出雄介的去向，然而——
残酷而悲伤、丑陋又绝美的异色奇幻物语，第九集衝击上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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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件Ⅰ
　　我的周围有透明的牆壁。
从很久以前我就有这样的感觉。
我能从牆壁裡看见外界的模样，儘管被牆壁所阻隔，内心感受到的痛苦依然相同。外界那如同外露的内脏般生气盎然的模样依然没变。牆壁裡只有我一人，不过并没有人会靠近这片牆，所以牆壁内外并无大大差异。
　　我像是在进行某种观察般，静静远眺著牆外的动静。
我观察和我很像的对象，伸出手随意地伤害某样东西。我静静看著外界时而发生的惨剷，事不开己地从旁观察，点头称是。
　　这片透明之牆永远不会崩坏。就算能够邀请某人进来这裡，牆壁本身也绝对不会消失。
而且，根本不会有人造访这裡，我也不能邀靖别人进来。
　　我并不奢望能和其他人一样幸福，幸福对我而言太奢侈。
人类不可能要一个像我这么差劲的人。
　　透明之牆非常厚实，让我永远是法离开。
这裡离什么都太过遥远，只有无尽的孤独。
　　幸好牆内适合生存。
水缸裡的我只是毫无意义地重複著呼吸的动作。
　　这样就足够了。
这样就十分足够了啊。
　　长久以来，我一直、一直……
如此深信不疑。
*　　*　　*
张开眼睛之后，看见白色的天花板。
　　不知为何，视线有点模糊，左手像是化成炙热的肉块般疼痛不已。
我努力保持清醒，不让自己再次昏迷，同时努力回想这是什么地方。
　　我记得发现旋花的尸体之后，跟著雄介出发前往他家的事。
雄介睡得很熟，闹钟没响之前不会醒来。应该还有时间。
　　左手边的牆壁上画著牵牛花，那是旋花与雄介所留下的幸福回忆。
不需要深究何谓幸福的定义，我认为对雄介而言，他也曾经拥有过觉得活著真好的美好日子。当他醒来的时候，我一定要这么告诉他。
久久津和舞姬应该还在房子裡，时间似乎在我醒来之前静止不动。
我放心地吐出一口气，甜美的疲劳包围全身，但是又觉得好想吐。
　　——————根本不可能。
　　这一瞬间我自甜美的梦境中醒来，掀开棉被想站起来。
但是床架却发出刺耳的声音，不知为何，我整个人被固定在床上。
　　「怎么会这样……谁绑住我啊！混蛋！」
　　每次挣扎全身就感到剧烈疼痛，还以为骨头被我弄碎了。
但是我不理会疼痛，继续挣扎著想站起来。这时头上传来冷静的说话声。
　　「冷静点。你想弄坏床架吗？」
　　香甜气味充斥鼻腔，我忍不住张大双眼。
　　站在枕边的茧墨歪著头看我。她头上的黑百合髮饰轻轻晃动，穿著一身像是丧服，设计华丽的洋装。肌肤在精緻的黑色蕾丝衬托下更显白皙。
——————喀！
她咬下一片巧克力，碎片就这样掉在我脸上。
　　「小茧，那个事件之后又发生了什么事？这裡是哪裡？为什么要绑住我？快鬆开绳子好吗？再怎样也不该把我绑起来啊……可恶，绳子解不开！」
「你的问题未免太多了点。别再挣扎了。因为你这样所以我才把你绑起来。」
茧墨佣懒地回答。我重新观察著茧墨，忍不住诧异地张大双眼。
在舞姬家时，站在夕阳下的她穿著的衣服和现在这套完全不同。视线的角落还有一扇窗户。一轮皎洁明月挂在窗外漆黑的夜空，苍白月光映照在白色牆壁上。
距离记忆中的光景已经过了一段漫长的时间。
「你找我一起到医院关心舞姬的伤势，然后在舞姬动手术的期间因为失血与疲劳过度而昏倒。意识不清醒的你却在医院大吵大闹，护士逼不得已只好将你綑绑起来。你一直挣扎著要起来是想去哪裡？」
茧墨弯起嘴角，像是嘲讽我般微笑著。我讶异地张大嘴巴，却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我终于想起来在舞姬家裡发生的所有事情。
舞姬失去了双脚，久久津因此萌生杀意。
雄介则留下犹如遗书的讯息后消失。
　　我不知道雄介会去哪裡，就算我想找他也毫无头绪。
　　「本来我已经回家，替舞姬开刀的医生打电话给我，我才再度来到医院。你醒来的正是时候。看样子你大概也无性命之虞，太好了。」
我看著自己的左手，被锁链贯穿的手掌包裹著厚厚的绷带。身上的伤都已经治疗完毕，手上打著点滴。不过，问题依然没有解决。
　　一个人决心赴死，一个人受了伤，还有一个因愤怒而发狂的人。
只有我安安稳稳地沉睡至此时此刻。
　　「小茧，舞姬的手术结果如何？久久津现在在哪裡？」
「舞姬的手术很成功，没有生命危险。脚的伤势太严重无法接回，已经切除，但目前还不能进去探望，久久津君则在加护病房外面守候著。这栋大楼没有其他住院的患者，可能会让舞姬在加护病房待久一点，稍后再换到单人病房。」
我用力咬著嘴唇，想起舞姬将枪口抵在胸口，优雅朝我行礼的模样。
　　——————唐缲舞姬，要出发去赴死了。
　　为了维护自己的原则，她决定被杀死。但是，久久津的怒火难以平息，他打算杀了雄介。事情演变至最糟糕的地步。我该怎么办？
在我思考的同时，无力感烧灼著胃部，然后我得到了结论。
　　我在这件事上完全束手妩策。
　　面对重要的人被伤害而产生的愤怒，我这个第三者无从置喙。
对此我早已有所领悟。此刻脑海裡浮现旋花上吊自杀时的身影。
　　在半空中摇曳著的尸体令人作呕，为了掩饰心中的厌恶感，我不断地重複著。
人的死去让人难过。人的死去让人哀伤。人的死去让人痛苦。
我用事不关己的态度来理解旋花的死亡。
我误以为能了解雄介的悲伤与痛苦。
　　但其实我根本从未了解过，一丁点也没有。
　　「如果我能由衷地伤心哭泣的话……」
如果我能打从心底为了旋花的死而悲伤的话。
　　「那么是否就能够阻止雄介，不让任何人受到伤害？」
空虚的呢喃迴响著，即陡真的将疑问说出口，但其实我自己也明白，这根本是毫无意义的问题。
　　茧墨吃著松露巧克力，她张开口，甘甜的气味自她口中飘散过来。
「——————你设定的前提本身听起来就十分傲慢呐，小田桐君。」
　　她说得没错。但是我还是止不住脑中的幻想。我不知道失去旋花有多痛苦，不是当事人的我很难阻止雄介。
她的死去让人难过。她的死去让人哀伤。她的死去让人痛苦。
想起雄介离开家之后，因为旋花之死而引发的一连串事件，我忍不住流下泪水。
　　但是，我至今依然无法由衷哀悼旋花的死。
　　她的死带来各式各样的悲剧，光是要让自己单纯地接受旋花的死，就已经花去太多时间。她的死被其他悲剧所掩盖，让我无法单纯地将焦点放在她的离去。
　　旋花的死犹如花瓣般被埋藏起来。
我也永远无法理解雄介心中的伤痛。
　　「请停下无谓的幻想。讨论假设的话题于事无补。你不能否定自己的人格。就算你能够回到过去，刻意让自己感到悲伤，那也依然不算是打从心底为了旋花的死而哭泣啊。」
　　——————喀！
茧墨说话的语气不带有温度，她态度淡然地继续吃著巧克力。
我看著天花板，心中反刍著她所说的话。泪水自然溢出，让视线一片模糊。但是这些眼泪并非为了别人而流，是为了我自己。
　　——————这是我唯一能承认的事实。
「不论是叹息或懊悔，都是身为人类的你的一部分。」
　　有时候即使回到过去，人仍然无法改变曾经存在过的轨迹。
　　茧墨说得没错，我根本无法自我逃避。
后悔已经不具备任何意义，剩下的就只有该如何选择的问题。
　　我该放下这一切，还是该继续茫然挣扎？
　　我再次动手，试图挣脱身上的约束带。茧墨看著我跟约束带搏斗，一边吃完手上的巧克力。她默默地按下护士铃。
接著她头也不回地交代前来的护士。
「他醒了，请帮他鬆绑。」
「可是，点滴还没打完……」
「别担心，他不会再无意识地暴衝了。我不想被他一直吵著要鬆绑，很麻烦。若鬆绑之后他要昏倒或是弄伤自己，就让他自己负责。你就随他去吧。」
茧墨耸了耸肩。护士替我鬆开约束带，我带著点滴走到走廊上。可能医院帮我输过血，稍稍改善了原本严重的贫血。昏暗的走廊空无一人。
这栋大楼专门收容与超能力者有关的病患，是专属于茧墨家的特别医疗大楼。由同一批护士与医生轮流照顾这栋大楼与隔壁的一般医疗大楼裡的病患。
　　目前住在这裡的病患只有我们。
我在护士陪同下迈开脚步，必须要先见久久津一面才行。
　　我想起最后一次见到久久津时，他的侧脸。
他露出那种失去所有的人才有的黯淡眼神。
　　我帮助了他想杀害的人。
所以我必须积极了解状况，就算不理不睬，复仇的连锁也必定持续著。
我必须亲自确认久久津的愤怒与憎恨。
*　　*　　*
久久津坐在加护病房的房门前。
　　椅子可能是从等候室搬过来的，因为走廊上没有放椅子。他脸上毫无血色，看见他僵硬冰冷的侧脸，让人忍不住背脊发寒。
他形容憔悴，只有一对眼睛发出精光。瞪著黑暗的那对眼睛不像人类的眼睛，更接近野兽的双眼。
他手掌上有一个深深的咬痕，被咬破的伤口流著鲜血，从地上的血迹研刿，手掌受伤已有一段时间。这时我产生了疑问。
　　为什么他不治疗手掌的伤？
　　「…………久久津，你没事吧？」
我出声和他说话，但是他没有回应，像是痉挛般眨著布满血丝的眼睛。
伤口流出的血滴到地板上，红色鲜血反射著微弱的光，在地上略微晃动。
「不好意思，可以麻烦你替他包扎伤口吗？」
「不、那个……包扎……」
护士身体僵硬，迅速地摇了摇头。她用带著恐惧的眼神望著久久津。难道在我昏倒的期间发生了什么事让她这么害怕？
久久津倏地抬起头，脖子的骨头发出喀喀的声响。
「……………………先生？」
空虚的眼睛裡第一次映照出我的身影，他一脸疑惑地歪著头。
久久津像是巡梭著脑中的记忆般眯起双眼，过了一秒，他缓缓地点头。
「……………………对了，您还活著。」
什么意思？他以为我死了吗？
他环顾四周，忽然间双唇抽动，整张脸丑陋地扭曲著。
　　过了几秒，我才察觉到久久津的表情是在笑。
　　「公主殿下已经脱离险境。就算我待在这裡等也帮不上忙。就算我继续守在这裡，却再也不是公主殿下的忠狗。我只是隻没用的笨狗……对不对，先生？」
久久津站起来，快步奔跑出去，他的皮鞋在地上敲打出纷踏的脚步声。但是，奔跑中的他倏地停下脚步。
他发出如狗儿低鸣般的低沉声音。
「……………………请跟我来一下。」
「等等，久久津。我可以跟你谈，但能不能先包扎一下你手上的伤？」
我不能随便跟著他走，他整个人都不太对劲。他手上的伤必须治疗才行，看著他那残留著齿痕的左手，我突然想到。
他左手的可怕伤口，会不会是他自己咬出来的？
「………………………………」
「……………………久久津！」
他忽然转过身，以左脚为中心，右脚画出锐利的圆弧。逼得我往后退一步，好闪躲他转身的动作。接著，久久津又往前踏一大步，我赶紧再往后退。
一部分是义肢的右手凌厉地划破空气，手掌直接覆盖住护士的脸，我惊魂未定地看著护士发出简短的惊叫，接著听到护士的头盖骨发出被挤压的声响，惊叫瞬时转为呻吟。
「久、久久津！住手！」
「……我要再请求您一次。先生，请跟我来一下。」
「好，我跟你去。但是你先放开她。」
我慌忙点头答应，久久津不发一语，将护士往旁边一扔。我赶紧上前接住护士，点滴架却因此往旁边一倒，我被牵引著跟著失去平衡。这时久久津趁机衝过来殴打我。
他的拳头朝我的胸口用力猛击，接著他及时拉住快倒在地上的点滴架，努力让点滴架立稳。倒在地上的护士连滚带爬地逃往牆边。
我的身体瞬间失去力气，趴倒在地，但是我尚未完全失去意识。久久津粗鲁地扯下我手上的点滴针。他的视线转向护士，护士忍不住轻声惊叫。
「不淮说出去，不能跟任何人提起这件事。要是敢乱说，我就咬死你！记住了吗？」
久久津说完，龇牙咧嘴地瞪著护士，护士不住地点头。久久津不再理会护士，一把扛起我，直接走楼梯下楼。在昏暗的楼梯间，只听见久久津的脚步声。
医院的柜檯无人看守。他扛著我穿过月光洒落著的等候室，一路往外面走。
冷冽的空气瞬间包裹全身，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空气清新的缘故，月光显得更皎洁明亮。我迅速地想起来现在是冬天的事实。久久津忽然停下脚步。
　　他仰望著天空，斜眼看著我。
月光下，他的眼神异样灿烂，嘴角微扬，露出尖锐的犬齿。
　　接著他走到停车场，那裡停了一台很眼熟的车子。他拿钥匙开锁，把我扔在后座，接著坐进驾驶座。看样子他事先从茧墨的司机那裡偷了车钥匙。
车子流畅地前进。很不可思议，我并不因久久津的行为而感到惊讶。我茫然地想。
幸好护士没受伤。没有让无辜的人受伤真是太好了。
　　我只觉得奇怪。为什么久久津没有跑过来咬破我的喉咙？
他真的不想杀我，或者是……
————或者是想从我口中问出什么情报？
车子开得飞快，我的意识也渐渐模糊，忍不住闭上双眼。
　　——————喀喀。
我最后听到的声音是刺耳的磨牙声。
*　　*　　*
——————其实，对我而言。
——————所谓的幸福究竟是什么？
雄介并不是真的想知道答案。他只是表达出内心的疑问罢了。
我不停回想他留下的讯息。他向我道谢。
　　他说因为我的缘故，他才能够认识旋花，拥有短暂的快乐回忆。
谢谢再见请保重。替我跟大家问好。
　　道什么谢？到头来，他……
他连幸福是什么都还一无所知。
接著，某种冷冷的东西从我头上淋下来。头髮整个淋溼，全身因冰冷而麻痺。我张开双眼，黑暗中，浮现出一个巨大的人偶脸孔。溼润的眼球倒映出我的身影。周围有无数个人偶，空洞的眼睛闪烁著黯淡的光芒。
　　小孩、大人、小矮人、巨人。这些人类的仿製品静静地看著我。
　　我觉得我彷彿被囚禁在视线的牢笼之中。房间并不明亮，只有一盏昏暗的灯光。好不容易才看清周围的样貌。映在人偶眼球裡的我坐在一张椅子裡。
我想站起来却失败了，原来我已被绳索牢牢固定在椅背上。
巨大的人偶前还放著一张空的椅子。
　　突然有人来到我身边。
——————休！喀啷！
　　空的宝特瓶凌空飞过，消失在昏暗的房间裡。裡头装的水似乎都倒在我头上。有一个人忽然迈开脚步，他走到我面前，随即坐在刚才看见的椅子上。
　　久久津眼神空洞地望著我，他交叉双手手指，盯著我看。
他的嘴角依然扭曲地扬起，散发出同样的诡异气息。
　　我环顾四周，这裡有好多人偶，两张椅子也很眼熟，是唐缲家的某个房间。我应该被带到舞姬家来了。这时忽然回想起狐狸的呢喃。
　　令人意外的是，被人杀死其实是一项重劳动。很难安静地被人杀死。如果真的想被杀的话，把想杀死自己的人找来自己的地方才是上策，这样才不会受到不必要的干扰。
　　若想杀死某人，狐狸的理论也同样适用。
「哎呀，难道先生您……怀疑我想杀死您？」
　　久久津突然这么低声问道，他说话的态度一直很平稳。
「您误会了。先生一直很照顾我，我只记得这件事情。我的确想过要杀死先生，想过很多次。因为想了太多次，才会误以为您真的死了。当我重新回想时，就知道您依然还活著。」
……………………对了，您还活著。
　　我终于知道当时久久津为何说出这么谜的一句话。原来在他的想像中，他已经将我杀死。背上窜起一股寒意，若相信他所说的，那么他应该不打算杀死我。
久久津用力闭上双眼，他摇摇头之后继续说：
　　「——————只不过，您可能还是会死，」
如果您真的死了，会让人很遗憾。非常遗憾。
　　久久津张开眼睛，那对空洞的眼神依旧毫无光采。
右手的义肢伸出手指，神经质地敲打著左手的指甲。
「现在没有任何我能做的事情。所以，我必须好好地收拾残局……如何？这样的想法很积极吧？我真是个既消极又积极的家伙呐。愚蠢的狗儿能做的就只有这些事情了。我是隻没用的狗……不过先生，我得赶快完成剩下的工作。」
久久津如被附身般喃喃低语，接著抬起头望著我，脸上挂著浅浅的微笑。
他歪著头，说话的语气甚至可以用轻快形容。
　　「——————那个小鬼究竟逃到哪裡去了？」
*　　*　　*
我不知道雄介去了哪裡，他留下遗言般的讯息就消失了。
我才想问雄介去哪裡了。若是他真的死掉，终此一生我都会活在后悔当中。
　　这就是自我欺骗下的结果。我只是想阻止雄介死去，让自己的精神获得安定。我知道这样的行为很伪善。但是主要目的是什么并不重要。
我只是不希望再有人死去。这才是我的真心话。
　　「我不知道…………雄介可能想自杀，不知道他跑去哪裡。」
「……是吗？如果他真的去死，那就太好了。可是，我还是想拢到他，亲自咬碎他的骸骨。」
　　我一回答之后，久久津毫不迟疑地这么回应。他的眼睛出现接近疯狂的光芒。
他咬牙切齿，发出喀喀的声响。
　　「先生，我再问您一次…………那个小鬼到底在哪裡？」
看样子，久久津依然认为我知道雄介的去处。但是，我真的毫无头绪。要是我知道雄介在哪裡，早就离开医院去找他。我真的不知道。
　　一心求死的雄介究竟去了哪裡？
一个真正想死的人，最后会去哪裡？
　　「——————啊……」
这一瞬间，我想起白色的雪。
　　彷彿眼前出现了整片雪景，刺眼而纯淨的白光烧灼双眼。
所有景物覆盖上沉重的深白色，让人直接联想到悲惨的死亡记忆。
　　松树树枝上吊挂著两具吊死尸，迎风摆盪。尸体头部如腐烂果实般肿胀。
尸体僵硬冰冷，长长吐出的舌头颜色苍白，让人无法直视这丑陋的尸体。
　　她还活著的时候，脸上总是挂著开朗的笑容。
在很久很久以前，她的存在曾经是某人的救赎。
　　好像有人在我耳畔轻声诉说。你能了解他的绝望吗？那份憎恨就是从这裡开始。
——————我怎么可能了解？过去的我回答。
　　雄介在那个被白雪封闭的地方失去了继母与继妹。
那裡就是他唯一可能会去的地方。
白色的庭院是雄介崩坏的原点，而现在这个季节，那个地方已再次覆盖著白雪。
　　那裡的景物将和那两人死去时一模一样。
像是要吸引人过去上吊似的，不变的场景。
　　「咦？先生，您是不是想到了什么线索？」
　　我慌张地收回脸上的表情，但是久久津像是确认到什么讯息般，笑容更深。
他的笑容诡异到让我忍不住起了鸡皮疙瘩．接著他忽然转换表情。
「先生，我想问您一件事。」
他的眼神忽然又有了情绪变化，他哀怜地看著我的左手。
　　「——————您还能顺利地使用左手手指吗？」
他这么一问之下，我开始试著动一动左手，接著，我讶异地瞪大双眼。
　　「………………这、咦？」
我耗了很大工夫才能弯曲手指，但是只能做到这个程度，整隻手完全使不上力。左手治疗之后一直包著，所以还没有注意到它的异状，我茫然地看著自己的左手。
　　左手产生了轻微的麻痺症状。
————结果竟变成这样。
　　要说我发现左手麻痺没有受到打击，那是骗人的。但是，我可以理解。因为我让左手受过太多严重的伤，一定会留下后遗症。我在脑中不停地说服自己。
面对手无法正常使用的现实，我只能选择接受。
「一隻手。」
「…………什么意思？」
「我认为失去一隻手非常合理。」
久久津不住地点头。他摸了摸下巴后继续说道：
「先生您包庇那个小鬼的代价，就是失去一隻手。我认为这很合理。但是，您的左手似乎只是变得比较难以控制，既然如此，让您留下它也无妨。我现在也只想问您一些问题，只不过先生并不愿意老实地回答我。」
久久津叹息著，他举起一隻手，牆角的人偶立刻站了起来。舞姬似乎将屋裡人偶们的指挥权交给了久久津。人偶们在黑暗中缓缓起舞。
「我来说个老故事吧。」
　　低沉的嗓音响起。两隻人偶的手在我眼前交错。
在昏暗的光线下，看不清细部的手可说是栩栩如生，久久津继续说道。
「——————是一个『狗儿的故事』。」
*　　*　　*
苍白的身体翻转著，一楼的人偶与舞台用的人偶不同，很多都没有穿衣服。
褪色的手脚看起来像是生病的植物，两隻手掌辽在我眼前。
　　那些手指张开后又併拢，有如肉做的窗帘般遮去我的视线。
坐在另一头的久久津语气平淡地述说：
　　「——————『第一幕。狗儿是如何昏倒，而牠又是如何被人收留。』」
那是之前演戏时的台词。他为什么又要演戏？这么做的用意是什么？
我的问题很快得到解答，久久津开始说出和剧本不一样的台词。
　　「被鬼咬下右手的狗儿，咬死了以前的主人……不，该说是活著的厨馀，接著展开逃亡生活。牠开著抢来的车子横衝直撞，最后来到一个有许多废弃仓库的地方。牠的伤口化脓而发热，渐渐腐烂。躲在仓库裡的狗儿深深害怕著死亡。」
人偶的手掌从我眼前移开，久久津坐在椅子上伸出义肢。
没有上色的手指动作流畅自然，被雨香吃掉的手再也无法恢复原状。
「杀掉长久以来束缚自己的女人后，得到的痛快感觉很快就消失。剩下的只有手阳的疼痛与飢饿。很怕自己的伤口感染，也害怕被茧墨家的人抓到。充满痛苦与害怕。」
『唉，好空虚、好难过、好痛苦。愿望落空，一切都没有改变。早知如此我就不该逃出来，但是，那裡根本是地狱啊。为了维护尊严，我不得不逃。我想获得自由，而我也真的得到自由。可是结果却是挨饿。乾渴竟如此痛苦。』
我想起戏剧的台词。忽然有个东西在人偶脚边跑著，很像是之前负责演出的那隻玩具狗。但是它的身体已经没有黏贴毛皮，金属製的骨架发出沉稳的光芒。
「有时，狗儿会到隔壁的镇上霓食，过著躲躲藏藏的日子。手上的伤口渐渐恶化，狗儿觉得快要撑不下去，于是牠脚步蹒跚地走出仓库。牠走了很久很久，至少牠自己是这么认为。」
人偶们的身体倾斜著，玩具狗倒在人偶脚边。
它嘴巴一张一合，嘴裡只有锐利的牙齿，没有舌头。
「狗儿漫无目的地走在气氛悠閒的镇上，发现一栋感觉熟悉的房子。」
我想起舞姬家的外观，脑海裡浮现出如塔般的剪影。超能力者的家通常是生人勿近。儘管舞姬家的规模与茧墨家不同，散发出来的气息却颇为类似。
「狗儿偷偷潜入那栋房子裡，躲藏在仓库的暗处。牠身上的衣服满是污垢汗水，也沾满了泥巴。狗儿闻著自己身上的腐臭气味，心想……『至少该赐给我一个好主人吧？』
久久津又说了戏裡的台词。金属製的玩具狗跑来靠著我的腿撒娇。
它那冰冷的身体靠著我，彷彿我是它的主人。
「——那个时候，有个人过来跟狗儿说话。」
牆角有什么东西开始动了。穿著新娘衣裳的人偶从裸体人偶之间走了出来。
雪白的头纱随著她的步伐而摇晃，她看著狗儿，歪著头开口说道：
「『你在害怕什么呢？这裡明明没有什么会让你害怕的东西，你这么害怕让我觉得很奇怪。』」
久久津抬头仰望著天花板，闭上双眼像是在回忆著什么。
经过一段祈祷般的沉默之后，他再度开口。
清朗的声音从他口中发出，颇具张力的重低音衝击我的耳朵。
他像是被附身般流畅地诉说著。
　　「『你受伤了吧？』」
「『你是不是感到很痛苦、很难过、很辛苦、很痛？』」
「『既然如此，为什么还想活下去？』」
「『为什么你感到绝望，却不想死？我觉得很奇怪。』」
「『你为什么要哭泣呢？你真的觉得这么辛苦，一切的一切都那么让你难过？』」
「『你不知道？你说你不知道？连自己为什么会有那种情绪都搞不清楚？你只是觉得很没天理？你只是觉得这一切好可怕，可是却无计可施。』」
「『既然如此，我想建议你了结自己的性命。你不想？无论如何绝对不想死？你说你是狗……可是我觉得你看起来是人类啊。你说你逃跑了之后依然很不幸。』」
「『没有人爱你，你只是一隻丑陋而没用的笨狗。可能一直到死都没有人需要你，也不曾被人温柔地对待过。因为自己是一隻没人爱的狗畜生，所以生活过得好辛苦。原来如此，原来你是这么想的。可是，一看到你……』」
女孩蹲下来，朝狗儿伸出手。久久津突然不再说话。
他用一种要将心中收藏著的宝物拿出来的姿态小声地说：
　　「『——————我就很喜欢你喔。』」
　　我自行脑补了一段画面。一个美丽的少女正对著倒在地上的可怜鬼露出微笑。
我相信，少女的笑颜一定很美，媲美照进黑暗中的灿烂光芒。
　　一个至今从来没被人爱过的男人，突然听到少女直接的告白。我认为少女只是根据她对这男人的印象而说出喜欢的字眼。她想让这男人知道，他不是个讨人厌的人，她会喜欢他。仅是如此而已。
　　但是我看著久久津的表情，领悟了一件事。
　　哪怕只是简单的一句安慰，就只是那么一句话。
就足够让人类从可怕的黑暗之中找到自己生存的价值。
就是这个人生中首次接收到的微笑，他感到目前为止经历过的一切苦难都有了价值。
「……那个时候起，我就决定要为了这个人而活。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要好好保护她。可是，我失败了。我这个笨狗，竟然连这点约定都做不到。」
久久津倏地站起身，他再次居高临下地望著我。
同时，我的脚传来剧痛。我忍下哀号的衝动，低头看著双脚。那隻金属製玩具狗张开嘴，锐利的牙齿咬著我的脚踝，我身上的病人服迅速染上血迹。
「———————呜！」
「一楼的人偶主要负责警卫工作，您最好不要乱动。它们配备著专门咬人用的牙齿。先生，快告诉我，您一定知道吧？」
无数隻手自久久津背后伸过来，苍白的手臂抓著我的身髅。
它们像是要拥抱我般固定住我的头与手，冰冷僵硬的身体一个接一个靠在我身上。
被人偶们抱紧之后，我完全动弹不得。脚边的玩具狗也依然不肯鬆口。
久久津低头看我，很认真地说：
「我只想报仇。我不恨您，只想拜託您。这是笨狗最后一次打扰您。所以，请原谅我的无礼。所以，请先生务必回答我。」
我觉得有点不太对劲。抬头看著久久津，他的脸上挂著沉稳的微笑。
久久津淡然地开口说道：
　　「——————那个小鬼跑到哪裡去了？」
　　他想杀了雄介。我不能回答他。
而且，他的话让我产生一些疑问，就像是不小心吞了一根针一样的奇怪感受。
——————这是笨狗最后一次打扰您。
「我不能告诉你雄介的去处。先别谈雄介了，久久津，你……」
————————喀。
随著一阵衝击，手臂传来剧痛，视线有一瞬间成了整片红色。
我的手臂从肩膀处被人拉到脱臼，转头一看，正好与某个娇小的人偶四目交接。她有著大人的外型，尺寸却与幼童无异。表情是恒常不变的笑容。
她像是孩子跟爸妈撒娇似的用力扯著我的手臂，肌肉因外力而伸展至极限，带来剧烈疼痛。可是我不能因此而沉默，我不能忽略刚才听见的话语。
　　「难道你想结束自己的生命？」
久久津没有回答我。但是，他脸上那沉稳的笑容早巳给出肯定的答覆。
强烈的愤怒烧灼著我的五脏六腑，无法理解的答覆让我的大脑无法顺利解读。
　　为什么这些家伙动不动就说要去死？
　　「等等，先等一下。那太奇怪了吧？真的非常奇怪。为什么你一定要死？我完全不能理解。搞不懂！」
「我没有好好保护公主殿下，也就是我的主人。我连看门狗都当不好，主人不需要这么没用的笨狗。所以，一切都结束了。我的角色应该在报完仇之后自我了断。」
他的语气是那样肯定而绝望。我猜那也是基于千花对他的教育而来的想法。他依旧被侷限在狗儿教育的枷锁中。但是，他现在的主人是舞姬。
舞姬绝不希望久久津死。
　　杀人。被杀。死。超现实的欲望不断出现，让人作呕。
人的生命绝非那么轻易就能放弃的东西。
　　「我还有话想说。你听好了，久久津，舞姬绝不希望你死——」
——————喀。
话还没说完，左手臂也被拉扯至脱臼。
我忍住哀号的衝动，人偶们接著温柔地抓住我的右手腕。
空洞的眼神不带任何情感，久久津也一样，不会有任何迟疑。
我忍耐著疼痛，重新思考眼前的混乱。久久津除了怨恨雄介伤害舞姬，还抱持著错误的愚忠观念。长久以来被当成狗对待的咒语束缚著久久津，导致现在的他一心求死。我的背冷汗直流。我想起雄介被逼至绝境时的表情。
　　该如何说服久久津放弃他的决定？他想成为人类却无法如愿。
狗与人类之间存在的那面牆难以摧毁。照理说应该那样。可是，我忽然察觉到其中弔诡之处。
　　总觉得哪裡不太对劲。我抬起头，看著久久津的背后。
穿著新娘装的人偶对著玩具狗绽放出灿烂笑容。这时，我受到类似被人拉著脸颊的衝击。人偶的笑容与舞姬的笑容彷彿重迭了，我寻找过往的记忆片段。
　　我想起久久津看著舞姬与菱神在一起时的眼神。
久久津咬牙切齿看著他们两人，一脸不甘心的表情。他的眼神让我产生些许疑问。光从当时状况研判，他的反应像是主人被抢走的狗。
　　但是，若只是如此，他的眼神裡所散发出的嫉妒似乎远超过狗对主人的感情。
　　他和舞姬在一起时，看起来总是很幸福。
这也就是为什么他在人口贩子家会自称为人的缘故。
　　对一个长久处于恶梦之中的人来说，能从恶梦中离开就是一种救赎。
他已经获得救赎了……………………对他而言这就是最好的救赎。
　　他说舞姬将他从恶梦中拯救出来。所以他才如此敬佩这个主人。
————————我就很喜欢你喔。
　　如果，这句话与美丽的笑容拯救了久久津。
如果，当久久津被舞姬自黑暗中拯救出来时，他的心同时也被俘虏。
那么，久久津的真心一定是——
　　「如何，先生？请您赶快说吧。」
玩具狗的牙深深咬进小腿，牙齿前端似乎已经咬到骨头。人偶依然不肯鬆开我的手。
身体到处疼痛。这时，我缓缓地开口说道：
「久久津，你……」
「先生，我没有空和您閒聊。我真的不想伤害您。」
「其实你……很喜欢舞姬吧？」
　　这是个再简单不过的答案。
我们都不发一语。久久津张大双眼，如孩子般率直地表现出自己的讶异。
「——————你说什么？」
「你以一个人类的身分深深爱著舞姬，对不对？」
　　狗儿爱上了人类。对拯救了自己的人一见锺情。所以，他才想待在女孩身边。但是，除了狗与饲主的关系以外，久久津不知道还能和其他人维持什么样的关系。
正因如此，最后他选择了继续当狗。
两人之间的扭曲关系，事实上却是建立于深厚的感情上。
　　久久津往后退了一步，我看著他的脸渐渐发红。
他伸手遮住嘴巴，屏住呼吸。过了几秒，他才以颤抖的声音说：
「您、您胡说什么，先生？那、那是不可能的事啊。不可能。竟然说我、我爱上主人？怎么、怎么可能，我不可能对主人有那么大不敬的想法。」
久久津全身颤抖著，他握紧双拳，露出若有所悟的表情。
他的脸严重扭曲，像是肚子被人刺了一刀般痛苦。
　　「……………………怎么可能。」
看到他的表情，我懂了。
　　对久久津而言，那是绝对不能承认的感情。
对久久津而言，他对舞姬的爱恋等于是一个被封印过的箱子。
爱一个人，那是人类才会有的感情。他怕如果他承认了自己的真心，将破坏他们两人的关系。
主僕关系一旦瓦解，久久津就失去了与舞姬之间的繫绊，这个无法成为人类的男人将被无情地抛弃。于是，他只能刻意封印起自己身为人类所萌生的情感。
　　「别再说自己是狗。久久津，你果然还是人类啊！」
　　他很想把自己当人类看待，却无法做到这点。但是这裡有个很矛盾的地方。
狗基本上不可能知道自己是狗。可是久久津却不断地强调这一点，主张自己是狗的身分。
　　久久津曾经深感绝望，他曾说遇到舞姬让他得到救赎。
儘管舞姬个性傲慢，可是她对久久津说，她打从一开始就将他当成人类看待。只是久久津选择以狗的身分留在她身边。
他主动放弃了正常的主僕关系。
结果他……
　　「你明明深爱著舞姬，却故意忽视自己的心意……不停强调自己无法变成人类。你只是害怕会因此而离开舞姬……简单的说，你只是拿狗的身分来逃避而已。」
你是自愿变成狗的。
　　久久津沉默不语。他张大著嘴巴牢牢盯著我看。
我抬起头，像是要吠叫般衷心倾诉。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得死？你是人，不是狗。因为无法保护主人而寻死实在愚蠢。你只是很害怕被主人抛弃或赶走，不是吗？复仇不是义务，是你身为人类而下的决定。」
久久津往后退了一步，他摇摇头。
张开的嘴巴吐出虚弱无力的话语：
「…………………………………………闭嘴。」
「我希望你放弃报仇计画。更有甚者，我希望你放弃那种杀死某人之后自杀的念头。你不是狗，绝对没有义务为了替主人复仇而死。」
这是久久津个人的愿望。舞姬已经失去双脚，儘管她并不因此而怨恨谁，可是久久津的怒火却不能轻易消散。
可是，我依然想阻止久久津报仇。我不想再有人因此而死。
　　还有，我认为久久津应该以人类的身分继续活下去。
他说狗儿只能替主人报仇之后去死，只有让他变回人类才能阻止他自杀的念头。
　　「你绝对可以因为爱的人受到伤害而生气，可是……」
「闭嘴！闭嘴闭嘴闭嘴！我不是叫你别说了吗！」
　　久久津举起手，左手像指挥一样高高地挥舞。
　　我同时感到剧烈疼痛。
喀嚓、喀嚓、喀嚓。
　　人偶更用力地抓住我，如老虎钳般的纤细手臂紧紧抱住我。
喉咙被人扼住，骨头被挤压后发出怪声。我大喊他的名字。
「久久津！」
「先生，不要再说了。我已经听够了。我不再需要你！」
他露齿而笑，但是眼睛裡充满泪水。
他慌乱地摇了摇头，像是呓语般喃喃说道：
「我不再需要你了。我决定一个人去找那个小鬼，不再求你帮忙。再见……再见了，先生。谢谢你之前对我的照顾。」
我的喉咙被掐住，无法顺畅呼吸。因泪水而模糊的视线中，看见久久津正在哭泣。
他流著眼泪，以恳求般的口吻开口：
　　「我…………我没有资格爱公主殿下啊！」
——————拜託！这不是有没有资格的问题吧？
　　我很想大喊，可是声音出不来。全身上下疼痛无比。
我不知道人偶们会先捏断我的喉咙，还是会先捏碎哪裡的重要骨头。幸好没有人偶打我的肚子，雨香还没有跑出来。想要活命似乎只剩下呼唤雨香一个办法，可是让她出来的话，久久津可能会被吃掉。就在我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
　　——————爸、爸？你还好吗？
我还没有开始呼唤雨香，却听见了雨香说话的声音。
我感到十分错愕，站在我面前的久久津则表情僵硬。他藏起右手并往后退一步。
右手被鬼吃掉在他心裡留下了阴影。
「鬼……吗？你要呼唤鬼出来？好，我知道了。先生，我要走了。我一定会杀死那个小鬼……只要杀死他，一切就可以结束。这样就好。」
他闭上嘴，深吸一口气。接著快速地对人偶们说了一些话，同时双手比出複杂的手势。下一秒，他拔腿就跑。我听到门打开又关上，以及上锁的声音。
　　久久津一消失，我的肚腹便如同蝉即将脱壳而出般裂开。
孩子从我的肚子钻出，沾满红色鲜血的裸体降临地面。
　　接著她的四肢如麵包发酵时一样慢慢伸展开来，乌黑亮丽的长髮随风飘动。
雨香又长大了。她对我笑了笑之后突然消失。
　　我看见人偶的头被摘下，好多颗头同时掉落在地。
　　金属零件散落一地，我还有点搞不太清楚状况。
一回神，只见眼前站著红色的裸体孩子，人偶的手脚同时鬆开了我的身体。被打坏的人偶残骸倒在地上，约九岁大的孩子踩著其中一个人偶的肚子对我笑著。
「爸爸！」
她清楚地呼唤著我。我全身寒毛竖起，雨香竟然一下子长成这么大的小孩。
至今从未有过的恐惧窜上背脊，好久没有这么害怕过。
　　她是我的孩子，但是，她并不是人类。
雨香靠著我撒娇，我则用下巴摩挲著她的头，她发出喜悦的声音。
　　我听著她的声音，心裡涌现无法言喻的不安。
*　　*　　*
「雨香，可以帮我切断这条绳子吗？抓著这裡，对了，就是那两个地方，用力拉。」
「好——好——这样吗？」
　　雨香活力十足地回答，然后替我扯断了绑在身上的绳子。椅背被雨香打坏一部分，留下手指的印痕。
雨香很开心地靠著我的脸颊摩擦著，可惜我无法拥抱她。
我想将脱臼的手推回原来的肩膀位置，可是这不能找雨香帮忙，让她帮忙的话，我的骨头可能会被她不小心捏碎。
那隻玩具狗也被雨香打坏了，只剩头部，可是牙齿还卡在我腿上。要很小心才能安全拔出那排歪七扭八的金属牙齿，雨香绝对无法办到。
我甚至站不起来，雨香天真地拉著我的头髮。
「爸爸，爸爸，你没事吧？没事吧？还好吗？」
「嗯，没事。谢谢你，雨香……呜！」
我嘴上逞强说没事，其实怎么可能没事？肚子的伤口严重失血中。
现在的状况糟糕极了。再这样下去我可能会死。如果让雨香在牆上撞出一个大洞，或许邻居会注意到我们。只怕若邻居发现是这间屋子发生异状，还是一样会置之不理。
我没时间想办法，黑暗之中有东西蠢蠢饮动，我看了那些东西，弯起嘴角笑了。
　　久久津离开时替门上了锁，即使从外头上锁，也无法阻止屋裡的人逃出去。我猜他上锁的目的只是为了延迟外面的人发现尸体的时间。
　　他最后双手比出複杂的手势，我想那应该是某种暗号。黑暗中，无数个裸体人偶朝我走来。它们张著空洞的双眼低头看著我。
喀噹、喀噹、喀噹、喀噹、喀噹、喀噹、喀噹。
远方传来清脆的声响，规律的脚步声让我想起以发条启动的人偶。
　　楼上出现一些人偶，背脊挺直的人偶挥舞著双手走下楼梯。只有手没有脚的人偶则以爬行的方式下楼。矮人排成一排，巨人则张著嘴巴。
穿著衣服，放在四楼的人偶演员跟在二楼、三楼的人偶后方。
　　昏暗的场景中，如恶梦般的游行队伍依序行进，雨香倏地转头。
她露出开心的笑容仰望著我。雨香并不害怕这些人偶。
　　无数的人偶包围著我，它们滴水不漏的列队方式，让它们看起来像是人体组成的牆壁。人偶没有自主意识，也没有感情，但是我从这个集团身上感觉到类似恶意的情绪。
　　其中一个人偶举起手，如指挥般将手指往下一指。
我同时低声说道：
「雨香，吃掉它们。」
「好！」
　　雨香笑容满面地回答，下一秒，她爆发式地跳跃起来。
红色的子弹衝到天花板，以急速的角度往下俯衝，被撞击到的人偶头部整个脱落。金属零件如雨滴般四处喷散。小小的拳头瞄淮飞在半空中的齿轮。
雨香的拳头猛击之下，齿轮顺势嵌进隔壁人偶的额头，人偶跟著倒地。雨香天真地伸出小手，击穿人偶的腹部。
　　虐杀继续进行中。
　　人偶一个接一个被破坏，残骸扔在地上。被打断的手或脚四处弹跳。
雨香灵活的跳跃伴随著金属所发出的惨叫声。这些有著人类外型的东西陆续被打坏，我的心多少感到惋惜。不过，这样的感伤很快就消失。人偶的数量出乎意料的多。
地上出现一堆齿轮与发条，几乎淹没我的脚边。但是楼上依然出现更多入偶。很快地，我的眼睛已经跟不上雨香移动的速度。我好像看见无数的红色皮球在空中跳来跳去。雨香稍微停顿了一下，她抱著弯起的双腿，整个人旋转了两、三次。
接著变成四肢著地，像猫一样伸了伸懒腰之后，再次开始奔跑。
儘管会花费一些时间，但雨香绝对可以除掉这些人偶。
但是，靠她的力量还是来不及。因为我的出血量真的太夸张了。
　　「呜…………我还站得起来吗？」
　　我试试看将全身重心放在左脚，却还是站不起来。失去双手的帮助是无法站立的主因。我一边看著雨香如舞蹈般的攻击，一边努力保持脑袋清醒。
我不能死在这裡。我好不容易才想到雄介可能的去处。
找到他之后，我还要去找久久津。我希望雄介还活著。我不知道雄介是否还能恢复正常的生活，也不清楚久久津能不能以人类的身分继续活下去。
　　可是，我还是要行动。
就这么死去就没有意义了。
　　「可、可恶！」
才刚刚成功站立起来，身体就不听使唤地一软，整个人倒在椅子上。
我拼命地想移动双手的时候。
　　哐啷啷啷啷啷啷啷啷啷啷啷啷啷啷啷啷啷啷啷啷啷啷啷啷啷啷啷啷啷啷！
玻璃发出清脆的声响后破裂，无数的碎片在空中闪耀。
　　冷风灌入屋内，黑暗呈带状倾泻进来。
好似黑夜有了自主意识开始移动一样。我诧异地张大双眼，那片柔软的黑暗挥舞翅膀，覆盖住所有人偶。尖锐的鸟嘴叼住眼神空洞的眼珠。
被黑暗包围之后，雨香也跟著停止跳跃攻击，她一脸疑惑地抓著某个东西。
「哼——哼哼——」
她不开心地扯下乌鸦的羽毛，乌鸦变回墨汁，弄葬了她的小手。我大吃一惊：心脏跟著狂跳。慌乱的脑袋自然而然浮现出某人的身影。
　　可是，她不可能会来。
她不可能会出现在这裡。
儘管我这样对自己说，眼睛还是牢牢地盯著窗外。成群的乌鸦一个接一个打倒人偶，结束攻击任务的乌鸦收起翅膀，停在人偶残骸上。
　　一个白色的物体出现在窗边。
　　她身上长长的衣袖摆动著．黑色秀髮随风飘动，静静地看著我。
穿著纯白和服的她睁著一双大眼。
　　彷彿是梦境中的某个场景。
水无濑白雪从窗口跳了进来。
*　　*　　*
「雨香！不可以吃！绝对不可以吃掉她！」
　　我拼命叫喊之下，原本要衝向白雪的雨香便停下脚步，不太开心地都起嘴。确定雨香不情愿地返回之后，我才移开视线。
　　白雪用力跳进屋裡，脚上的木屐让地上的螺丝及齿轮弹跳起来。
她的大眼睛倒映出我的影子。她睁大双眼朝我跑过来，却没有拿起扇子写字，而是当场蹲下，皱著眉头，伸出纤细的手摸著我脚上那隻金属製的玩具狗。
　　「白雪小姐，你怎么会来这裡？」
　　她没有回答我的疑问，只是默默地查看玩具狗的牙齿形状。
我怀疑自己是否身在梦境之中，担心是大脑产生错乱，进而看见幻觉。
　　查看完毕，她小心翼翼地拆下玩具狗的下颚部位。我的痛觉果然有些迟钝，她看了看四周后，用力扯下窗帘，撕下一块替我包扎伤口止血。
接著她用脚踢开堆在地上的螺丝，抿著嘴唇，拿起毛笔在空出来的地板上书写。
　　——————『虎』
墨汁如剪影画那样在地板蔓延开来，虎的轮廓渐渐形成，接著是全身的花纹。强壮的猛兽自地上跳到现实世界中，老虎先浮至半空，接著四肢用力踏在地面。
白雪试图扛起我，但是当她碰到我的肩膀时，脸上出现疑惑的表情。
「白雪小姐，我的手脱臼了，啊！」
白雪问也没问就直接帮我把脱臼的手推回原位，强烈疼痛让我忍不住叫喊。第一次实际的感觉到这一切绝非梦境。她紧接著残忍地处理我的左手，然后再次试著要将我扛起来。
我赶紧阻止她。既然知道她不是我的幻觉，那么我想请她帮我一个忙。
「请等一等，白雪小姐，能不能麻烦你用我的血画一隻老鹰？」
白雪歪著头，她指了指我的伤口，好像想说些什么。但是我朝她摇摇头并说出我的用意，于是她便皱著眉头答应了我的要求。
　　——————『鹰』
　　一对翅膀自地板如鱼的背鳍般伸展出来后，红色的老鹰拍打著翅膀。
随著翅膀挥舞，老鹰的身体凌空飘浮，往窗外飞去。
人血画成的鸟，外观是鸟，却不是真正的鸟类。
红色的老鹰在夜空中穿梭，飞行的速度远超过真正的老鹰。
　　白雪再次搀扶起我，她小心地不碰触到伤口，将我放在老虎的背上。
老虎甩著头，大声咆哮。墨汁的香气从腹部下方飘散上来，白雪正想一起骑上老虎时，被雨香抢先坐在我后面。雨香耍赖似的紧紧靠在我背后。
抬头一看，白雪露出困扰的表情，我对著她摇头说：
「白雪小姐，就让雨香和我一起吧，没关系。」
白雪考虑了一会儿，终究还是点了头。她让老虎载著我和雨香出发。
老虎开始急速奔驰，瞬间飞跃，一阵风似的从窗口跳到外头的黑夜当中。晚风冷冷地吹著，像是能割开脸颊。骑在老虎身上的我感觉到腹部流淌的鲜血热度。隔壁并排著另一隻野兽的身影。
　　转头一看，发现白雪骑著另一隻老虎，她英气十足地直视前方。
两隻老虎奔驰在无人的街道上，很有童话风格的场景，一点也不真实。
　　我的脸颊因流泪而儒溼，白雪则微笑地看著我。
她的笑容烙印在我眼底，彷彿正对我说：「没事了。」
如果我真的在作梦。
也算是作了一个美梦吧。
*　　*　　*
我们一到医院就看见醒目的红色纸伞。一个熟悉的身影走在半夜的玄关通道上。茧墨阿座化露出温和的笑容看著我。
　　「欢迎回来。这么巧，竟然在我回去之前抵达。」
　　她似平正打算回家，司机站在她身边拿著行李。
　　老虎奋力一跃，经过茧墨身边时，白雪手一伸，轻巧地将茧墨拉上虎背。只剩下红色纸伞掉在原先茧墨站立之处。这一切都发生在转瞬之间。
司机因惊讶而合不拢嘴，另一隻老虎敏捷地穿过他身边，驮著同样惊讶的我往前奔驰。
老虎就这样衝过自动门，丝毫不肯减缓速度，直奔二楼。
牠随便衝进某间单人房，当场坐下，心满意足似的发出低吼。
「我说族长……………………你的作法还真强硬。」
从老虎背上下来之后，茧墨轻轻叹息，白雪迅速打开扇子。我愣愣地看著两人对话，突然回过神来，才听见窗外传来司机的惊呼。
雨香出其不意地将鼻子凑到我脸上，她看起来很无聊。
　　「爸爸、爸爸。」
　　她身上有鲜血与羊水的气味，我抚摸著她的头，意识迅速模糊。
就好像紧绷的绳索突然断裂的感觉。之前雨香钻出肚皮时，我的体力就已经消耗到了极限。越来越黑暗的视线当中，我看见茧墨转过身，朝我伸出白皙的手。
　　她用那优美的指尖替我抚平伤口。
这就是我昏厥前最后看见的影像。
*　　*　　*
我看见了不知是梦还是现实的光景。
　　红色的老鹰在天空翱翔，黑暗的夜空之中，老鹰穿越重重白云，越飞越高。
没多久，朝阳自稜线另一头升起，灰色地面降下白雪。
我茫然地望著眼前景色，身体并不存在。只有双眼烦躁地远眺天上的飞鸟。一个红色的女人在我旁边笑著。她那妖豔的声音对我说：
　　——————希望自己所处的地方皆和平安稳，希望至少认识的人们能够获得幸福。
——————你知道吗？
　　——————想要实现这样的希望……
就在这个时候，女人的笑容消失。我被驱逐出现实与梦境之间的狭窄空间。
　　我张开双眼，正好与站在枕边的茧墨四目交接。
她一边吃著巧克力，一边低头看著我。头上戴著秦华的黑百合头饰，如丧服般的洋装衬托出肌肤的白皙。
　　——————喀！
甘甜的碎片掉在我脸上，如同每次沉睡后醒来所看见的光景。
　　我几乎要以为之前经历的一切全是作梦。不过，身体疼痛的地方增加了不少。
低头一看，脚上裹著绷带，手上也插著点滴。肩膀贴著贴布，却没有固定起来。看来我全身上下已经重新治疗过。
感觉好像又回到稍早以前的场景，但又有很多不同之处。我深呼吸之后问茧墨。
　　「小茧，白雪小姐人呢？」
「与其问我，不如先往旁边看一下吧。」
　　我照著茧墨的建议往旁边看，看到床角时忍不住倒吸一口气。
白雪趴在床上睡著了。她的左手轻轻地握住我的手，右手则抓著茧墨的手腕。茧墨无奈地耸了耸肩。
「你消失之后，她突然跑来医院。听绫君跟幸仁君说你好像怪怪的，担心的白雪拜访了茧墨本家，探听到你住院的消息。也不知道绫君和幸仁君是什么时候交换了电子邮件的。」
茧墨不开心地说完，吃了一口巧克力。
她咬碎巧克力狗的头部之后，呼出甜腻的气息，继续说下去。
「族长听说你消失，找遍整个医院。她安慰了饱受惊吓的护士，问出事情的经过。接著找司机确认唐缲家的地址之后，就急忙地出发了。听说水无濑家与唐缲家颇有来往，她哥哥曾经对活人偶很有兴趣……就这样，她将你安全地带回医院。」
——————託你的福，我现在变成这样。
茧墨皱起眉头，举起左手。白雪的右手依然紧紧抓著她不放。
就连睡梦中白雪也不肯放手。
「她担心你的肚子，要我也一起留下。希望你们不要再随便拖累别人。你是自愿跑去找那隻狗的，既然过上一隻疯狗，因此丧命也是咎由自取。」
茧墨果然知道我失踪的原因。不过，她好像没有生气。
我的警觉心确实不够，这是事实。但是有一点我不能认同。
「久久津并不是狗，小茧。他是人，只是他自己还没有察觉到这一点而已。」
「你说的对，他的确是人，但他也是狗。人可以自称为任何东西。如果他会咬死人，并且自愿葡匐在地上爬行，那么他的确就是狗没错。人很轻易地就可以不再当人喔。」
——————就像狐狸与猫一样。
　　茧墨弯起嘴角，我出神地望著她脸上那讨厌的笑容。
这时，视线一隅飘过一抹红色，淡蓝色天空裡混杂著不可能出现的色彩。
　　一隻老鹰自敞开著的窗户飞了进来，我拼命地伸长手臂。
红色的老鹰停在我手上，牠拍打著翅膀，卷起一阵带著铁鏽气味的风。
　　茧墨笑吟吟地望著老鹰拍打翅膀的模样。
「原来如此，所以你昏迷时还下停说话，要我把窗户打开。原来是因为牠的缘故，族长的超能力一如往常般的优美。」
老鹰伸出头来，我靠过去一口咬掉老厅的头。
老鹰因此崩解，回复成一滩血水，染红了床单。我吞下留在口中的血。
　　肚子裡的雨香动了动嘴巴，同时有某些影像与我的视线重迭。
那就是老鹰所见过的情景，是我的血所得到的经验。
　　我看见一间被大雪封闭的屋子，敞开的大门，还有扔在一旁的车子。
老鹰飞到雄介的老家上方盘旋，确认那边的状况。我得到足够的情报之后张开双眼。
　　「——————找到了。」
　　我正想站起来又再次静止不动，接著小心地拉开白雪的手。
我朝她点头致意，感谢她为了我赶过来。接著拔掉点滴走下床。
脚上传来剧痛，不过应该还能走路。我走到单人病房的架子旁，拿起放在上面的西装与装在袋子裡的鞋子。
　　换上这套满是血污的西装，我快步衝出病房。
　　从窗外照进来的晨光照亮了昏暗的走廊。
我拖著疼痛的双脚，急忙地走在走廊上。




事件Ⅱ
　事件Ⅱ
　　我四周有透明的牆壁。
很久很久以前我就知道它的存在。
　　我被关在笼子裡。没有办法从坚固的牢笼逃出去。
脖子上戴著项圈，从项圈延伸出的锁链让我无法逃脱。
　　有个人过来跟我说，我是一隻狗。一开始听到这句话时，我感到相当意外。
因为，我的的确确曾经是个人类。
　　但是，怀疑自己其实是人类的念头很快就破灭。我是一隻狗，我只是一隻狗。
我必须认同这一点才能够继续生存。所以，我可以接受。
我是狗，一个下等而愚蠢的野兽。没错，我是这么认为的。
就算从牢笼被放出来，我的四周也依然存在著透明的牆壁。
　　这片透明的牆壁让我无法和人说话。
我也听不见外面的人对我说话，反正他们只是牆壁外的人。
　　牆壁裡的我距离任何柬西都是那么遥远，我感到好孤独。
但是，我并不寂寞，因为所谓的寂寞是人类才会有的感情。
　　不论觉得多么辛苦或痛苦，我只能继续忽略这些感受。
　　我并不希望能和别人一样得到幸福，幸福对我而言太过奢侈。
人类绝对不可能想要一个像我这么差劲的家伙。
　　就这样，一直以来。
我都是这么坚信著。
可是，为什么。
　　在我第一次感到寂寞的时候。
你要对我露出微笑呢？
*　　*　　*
我在晨光灿烂的医院走廊上快步走著，就在我努力前进的时候，突然有人抓住我的领子。
我被往后一拉，视线开始倾斜。下一秒，我的背感觉到一个很温暖的怀抱。
　　有个人伸出手抱著我，一个用力的拥抱过后，那人又鬆开了手。
那人拉著我的肩膀让我转身，当我看见对方的脸孔，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
　　「——————白雪小姐？」
——————啪！
　　我的脸颊挨了一个巴掌。
其实并不太痛，只是有点讶异。我看见白雪握著拳，身体簌簌地发抖。
她握拳的姿势让我知道，其实她很想一拳将我殴飞。
　　——————啪！
白雪甩开扇子，迅速写了一些字之后递给我看。
『你究竟想要去哪裡？』
　　儘管她的用语很有礼貌，可是却有明显的怒意。我吞了一口口水，白雪面带微笑，强烈的怒意却自她全身散发出来。那股怒意其实近似杀意。
我张口嘴巴，但是就在我开口回答之前，她阖上扇子后又打开。
『茧墨小姐已经跟我说了大概的经过。』
『你的点滴呢？有请医生过来替你拔下点滴吗？我猜一定没有。随便轻怱自己的身体是愚蠢的人才会有的行为。』
『我知道你想去哪裡，你让老鹰去找雄介先生，现在您要过去找他，对吗？』
『你想去找他也没有关系。我知道你是个好人，一定会想去找雄介先生。我也知道，可是、可是、既然如此，为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紧抿著嘴唇，迅速地运笔。
她泪眼汪汪地望著我。
『为什么要独自前往？』
近似悲鸣的提问深深刺痛了我的心。
没想到白雪会这么问我。她定定地瞪著我，再次提笔书写。
　　『为什么您不愿意带我一起去呢？』
　　——————到底为什么呢？
　　她的问题让我哑口无言。白雪能够将写出的文字具体化，如果带她一起去找雄介，或许能将雄介手到擒来。可是，我却没有寻求她的协助。
使用强迫的手段抓住雄介真的有意义吗？除了这一点。
「——————我不想。」
不自觉地脱口而出，白雪听了之后双眼圆睁，在她还没动笔写字之前，我继续说下去。
　　「——————无谕如何，我都不想带你一起去找雄介。」
　　话一出口，我自己都感到惊讶。我到底在胡说什么啊，但同时，我也明白了自己的想法。不论带白雪去会有多大的帮助，我都不愿意让她淌这趟浑水。
这是我自私的想法。关于这一点，我将自己的考量放在寻找雄介之上。但是，白雪依然不肯接受。
「这次面对的是复仇的连锁。我知道即使我遭遇意外，你也不会因此而崩溃。我不让你同行并非不信任你。只不过……」
我抓著她的肩头，白雪脸上出现疑问的表情。
我低下头，不愿意看著她的眼睛。同时努力思考该如何表达内心的想法。
「雄介因旋花的死而受伤。久久津的心也因舞姬的伤而受到伤害。若有人受伤害，就会有人因此而受到影响。我已经见过不少次这样的情形。白雪小姐，你说你喜欢我，承蒙你不嫌弃，喜欢这样没用的我。所以……」
我的手开始颤抖。她的肩竟是如此纤弱，我以哀求的口吻开口：
　　「我不想死在你面前。」
我不愿害她因我而留下严重的伤害。
　　白雪紧盯著我，接著低下头，迅速地动笔。
『难道您打算去送死？』
「并不是这样，绝对不是。可是我没有自信。肚子裡的孩子越来越不稳定，若受到什么刺激，连我自己都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之前雨香依照自己的意愿钻出肚子，她似乎产生了某种变化。
或许是我情绪太激动，加快了雨香变化的速度。而且，目前也没有确切的证据指出雄介还活著。若雄介已经上吊自杀，不知道雨香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她会衝出来吃人？还是吃掉我这个母体？我脑中浮现茧墨说过的话。
　　这个孩子本身就不是个很稳定的存在。
她会缩短你的寿命，而且每次利用她的能力都会让她变得更强大。
　　我不认为完全成长后，她还能保有人类的外型。
　　长久以来遗忘了对雨香的恐惧，如今这份恐惧又再度复活。雨香，我的孩子并没有错。
一切都是我的责任，我不该如此频繁地使唤一个非人的妖怪。
雨香还是一般孩子的大小。但是，我不知道今后她会有什么样的变化。
还有，儘管这和雨香的成长并无关系，但是我还是不想让01雪同行。我想起舞姬和雄介的笑容。我就算死也不想再见到认识的人受到伤害。
这绝非藉口。光想到白雪可能会受到伤害，我全身就几乎要颤抖起来。
　　「肚裡的孩子可能会吃掉我也不一定，或者害你受伤。我不想看到你受伤，也不想死在你面前。请你留在这裡，好吗？」
　　我拼命地垦求，接著抬起头。
但是下一秒，左脸便挨了一拳。
　　我就这样被打倒，视线整个翻转过后，跪倒在地。鼻血滴了下来，负伤的脚也很痛。我还处于混乱状态时，就被白雪拉著站了起来。
她狠狠地瞪视著我，用白色的衣袖替我擦去鼻血。她确认我脸上被殴打的地方后，微微点头。其实没有很痛。她稍稍往后退一些才打开了扇子。
　　————啪！
『你是笨蛋吗？』
　　她直截了当地说。肩膀不停发抖的她继续写。
『为什么老是说著为了别人好，其实却只想到自己？你说不想害我受伤，所以不希望我被卷入，可是、可是……为什么你……』
　　白雪的眼睛迅速充泪，她再次举起拳头。
但是她随即咬著下唇，放下手，然后再次提笔。
　　『为什么你从来没想过，或许我和你也有同样的心情？』
　　晶莹的泪珠滑下脸庞，她吸了吸鼻子，粗鲁地擦去眼泪。
　　『听到你可能会死，我怎么可能放心的留在这裡？如果你真的死了，我永远也不原谅你。绝对不会原谅你。我已经决定要保护你。竟然说你会死？这种鬼话你也说得出口……肚子裡的孩子可能会吃掉你？』
白雪紧蹙著眉头，露出像是无语和愤怒混杂的表情。
她像是要一吐心底的烦躁般继续写著。
『事到如今为何还要拿这当藉口？我早巳决定，既然爱你，也要爱你肚子裡的孩子。我也已经做好心理淮备。就算你会被吃掉，也是到时候再烦恼就好的事。而且，我也很担心雄介先生啊，毕竟更纱与蝶尾能够重拾笑颜，也得感谢雄介先生的帮忙。』
——————啪！
她关上扇子之后再度打开。坚定的双眼裡有我的影子，我深受衝击，忽然发现一件事。
其实她比我想像中的还要坚强许多。白雪那对充满光采的眼睛毫无畏惧地看著我。
『我会不会受伤该由我自己决定。如果我真的受到伤害，那也是我该吞下并忍耐的事情。不容你有所置喙。你只要乖乖的带我一起去就行了。』
——————啪！
她关上扇子，如怒涛般涌现的语言也戛然而止。
过了几秒，她才面带微笑地打开扇子。
　　『这样可以吗，小田桐先生？』
她的笑容壮烈而美丽。
我折服于她的气势，终于点头答应。
*　　*　　*
令人熟悉的房子覆盖著洁白的雪，冰冷的白色持续降临大地。
雄介老家位硷一个住户不多的村庄裡，村裡甚至有不少空屋。尤其是他老家附近，完全没有其他村民居住。长长的土牆周围，只有一大片荒凉的田野。
土牆被削平，屋瓦上有积雪。天空飘满乌云。
　　老鹰眼中见到的阳光已经消逝，渐渐失去所有色彩。
灰与白所构筑出的场景眩目而刺眼。
　　一切都像是往日重现。
我想起骷髅的声音。它们不断地向怨恨的对象发出笑声。
——————快点发疯，然后去死吧。
我吞下一口口水，然后走下跟茧墨借来的车子。
左手无法控制好方向盘，也没有办法顺利地操作排档杆。一路上开过来有点不顺畅，但是幸好没有发生车祸，总算能放下心中大石。我带著白雪往前走。
围绕在房子四周的土牆外停著一辆车。破旧的道路上残留著轮胎的煞车痕，车子的挡风玻璃上有裂痕，车体也被撞凹。
车子裡有一根沾满鲜血的球棒。
　　雄介果然回到这裡了。必须快点行动才行，我赶紧加快脚步。
我们从敞开的大门走进去。
裡头空无一人。嵯峨雄太郎的第三任妻子绫音也不在。她为了钱而嫁给雄二郎，雄二郎一死，她自然也没有理由继续留在这乡下地方。
我突然产生一个疑问。这间房子和土地都没有被出售。
　　甚至没有人管理这间房子。
　　我硬生生吞下这个疑问，加快步伐，往宽广的日式庭院走去。
荒废的庭院裡也没有半个人影。精心铺设在庭院裡的青苔已经剥落，小河也已乾涸。树木也长得乱七八糟。走在庭院裡的小路，每踏出一步，积雪下的杂草就跟著露出来。或许是从别处飘来的种子，繁殖力旺盛的杂草几乎占据整座庭院。
只有矗立在庭院中央的松树诡异地维持著原貌。
　　我想起过去曾经见过的吊死尸，两具尸体如果实般并排吊挂在树上。
松树的树枝彷彿还挂著那两具尸体，我用力闭上双眼后再张开。
　　那裡没有出现新的尸体，松树无言地伫立在原地。
雄介没有上吊自杀。
　　全身突然虚脱无力，膝盖直接跪在雪地上，被咬伤的地方隐隐作痛，西装沾上些许雪花。白雪慌张地将手放在我的肩上，但是我没有拾起头。
冻僵了的双颊流下两行热泪。没发现雄介尸体这件事让我由衷地感到心安。同时，又再度想起旋花死时的模样。
我已经见惯了人类的尸体。看太多了。即使如此。
我也不想再见到认识的人的尸体。我不希望朋友尚未知道何谓幸福之前就这么死去，我衷心希望他还活著。
　　——————希望自己所处的地方皆和平安稳，希望至少认识的人们能够获得幸福。
——————就只是如此而已。
我撑著雪地站了起来，不先确认雄介的生死还是无法完全放心。我环顾整座庭院，雪白的场景充满宁静，彷彿所有一切都已死去。
视线移到屋子时，不禁皱起眉头。
　　屋子那裡有几扇纸门敞开，不知雄介是否在屋内。
总觉得很不对劲，这整座宅邸人烟稀少到不太正常的程度。
　　榻榻米上没有雪花，也没有被弄溼的地方。看不出有人曾经自庭院走进屋裡的迹象。
昏暗的屋子裡彷彿空无一人，可是纸门却敞开著。
看起来比较像是屋子裡的人全都往外逃跑的摸样。
　　『雄介先生在哪裡呢？这裡简直像是鬼屋般空荡荡。』
「是啊……的确没人。不知道他究竟在哪？」
我忽然想起他穿著雨衣的样子，之前他手裡拿著乌鸦尸体时的打扮。
我们因此而走向位于庭院一隅的小屋，或许雄介会去那裡也不一定。
　　我继续走著，这时某个奇怪的物体忽然映入眼帘。
远方的石灯笼底下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地上葡匐前进的身影看起来像是一隻狗。
四隻脚的野兽在雪地上爬行，但是却没有留下任何脚印。
　　不知为何，狗看起来有些模糊。我甚至看不清牠的毛色。只知道那是隻很肥胖的狗。痴肥臃肿的身影在石灯笼附近徘徊，脖子繫著长长的绳子。但是绳子末端延伸到某处，看不清终点在何处。
　　牠忽然跑了起来，跑进纸门另一头。
狗一直朝屋子裡面跑去，不一会儿就消失。我忍不住屏住呼吸，觉得刚才好像看见了什么非常恐怖的东西。
　　全身寒毛竖起，肚子裡的孩子很开心的拍手。但是我没有空深究。
为了消除这股寒意，我迈开脚步。
*　　*　　*
小屋的造型很朴素，却与庭院的风格颇为相衬。
屋瓦上堆积著一层雪，拉门也紧闭著，裡头没有开灯。
从外头无法判定屋内是否有人，于是我伸手将门拉开。
乾燥而冰冷的黑暗自屋内透出，习惯了雪白颜色的眼睛霎时被黑暗所包围。
　　我们两人穿著原来的鞋子与木屐走进去，放置在架上的骨头标本高高在上的看著我们。
乌鸦伸展著翅膀，狗则张著空洞的眼窝。昏暗中排放著的骨骼标本让人联想到墓地。
小屋的内部装潢与宅邸不同，完全是西式风格。铺著木地板的地板冷冰冰，桌子不知被谁踢倒在角落。看向摺迭式的床架时，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
有个人蹲在床架旁的暗处。
　　心脏倏地狂跳，惊讶的同时感到放心。
喉咙深处迸出颤抖的声音，我祈祷般地呼唤著那人的名字。
　　「……………………………………雄介？」
　　他一动也不动，怀裡紧抱著一个陌生的布袋，全身僵硬。
我的放心迅速切换为恐惧。难道，雄介已经死了？
　　就在我这么怀疑时，雄介抬起头，精光灿烂的眼睛对著我看。
下一秒，他敏捷地跳起来，开始奔跑。
　　他衝到门口，砰的一声用力拉上门，窗户的玻璃因此而震动。雄介呆立原处，接著虚弱地颓倒在地。
他抱著那只布袋，缓慢地开始爬行。
动作宛如一条蛇。
　　空洞的眼裡看不进任何东西，他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雄介！是我，你怎么了？」
「…………为…………会…………样…………」
他的回应像是被附身后的人所发出的呓语，跪在地上的白雪将手放在雄介肩膀。
雄介却没有任何反应，他只是茫然地不停呢喃著。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好奇怪好诡异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才这样太奇怪了吧别闹了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我竟然还会想死——」
颇具分量的布袋在他肚子底下动来动去，好像有东西在袋裡滚动。
雄介将头靠在牆上后静止不动。他抱著布袋，如胎儿般蜷著身子。
四肢微微颤抖痉挛，像是觉得冷。
「雄介！喂！雄介！你没事吧？」
我回过神来，跟著抓住雄介的肩膀，他那僵硬的身体正在发烧。白雪走到床边，抓起一条毯子，小心地盖在雄介身上。
我确认他手上的伤口，被锁链擦出的伤口歪七扭八，血液已经凝固，甚至有部分伤口开始化脓。但是他紧抓著布袋不放，没办法替他疗伤。
　　雄介还活著是铁一般的事实，确定不是最糟糕的状况。
但是，他怪怪的。总觉得他这次被逼至另一种与以往不同的困境之中。
　　他彷彿看见了让他非常恐惧的东西。
　　『怎么办？要不要我写一隻老虎出来，直接带走雄介先生？』
白雪问道。我盯著雄介，他仍然发抖著，我不能让他留在这裡。我点点头，伸手淮备拉开门。白雪再次跪在地上，拿笔写字。
　　我拉开门，空出一条通路给老虎。外面的风吹入屋内，冰冷的空气刺痛脸颊。
亮眼眩目的光照进屋内，同时响起虚无的声响。
　　喔喔喔喔喔呜呜、喔喔喔喔呜呜、喔喔喔喔喔呜呜、喔喔喔喔呜呜——
这声音像是狗的长啸，比起一般的风声更加浑厚。
　　听来像是从野兽喉咙裡所发出的痛苦悲鸣。
　　我愣愣地听著这持续不断的不祥声音，接著，门就被人用力关上。
——————砰！
　　拉门再次关闭。风吹拂著我的浏海，飘扬的髮丝过几秒之后才落下。
雄介张著满是血丝的眼睛看著我，他激动的喷著口水大喊。
「你想被吊死吗？你是不是想变成骷髅啊？」
「……………………嘎？」
「随便打开这扇门你也会被吊死喔难道你很想在大家鼓掌叫好下被妻惨吊死接著变成骷髅开始发出笑声吗我可不要自己上吊跟被别人吊死完全是不同的两回事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真的会被吊死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雄介咬伤了舌头，流出鲜血。红色液体流至雄介的下巴，我忍不住张大双眼。
白雪停下写字的动作，我也不再拉门，双手举高并挥著手掌让雄介看。
「好！我知道了，我不会开门。你看，我已经放手了。你冷静一些，慢慢呼吸，对了……就是这样，冷静点了没？」
雄介做了几次深呼吸，他离开拉门往回走。抱起落在半路的布袋之后又坐回地板。他伸手胡乱抓了抓头髮，口中念念有词。
「…………其实，就算被吊死也没关系。可是，我又觉得那样很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至少该让我自己决定要不要吊死吧？应该要让我自己决定这种事啊。」
他抱著弯起的双腿，将脸埋在腿上，用泫然欲泣的声音继续说道：
　　「…………………………最后的最后，至少要答应我一个请求。」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这样说，我只确定一件事。
那就是他仍然没有放弃自杀。我朝白雪摇了摇头。
就算我们强迫他坐上老虎离开这座庭院，也只会让他更恐慌。不釐清他变成这样的原因就硬带他离开会很危险。我想起刚才听见的狗的长啸。
　　好像有隻哀伤的狗在某处疯狂咆哮著。
庭院裡见到的那个四隻脚的动物又是什么？
「白雪小姐，你觉得刚才传来的怪声音是狗发出来的吗？」
『声音？什么声音呢？』
白雪歪著头，她似乎没听到那野兽的声音。
难道只有我跟雄介听见狗的叫声？这时，雄介突然开口。
　　「…………我绝对不愿意被那家伙杀死。」
那家伙是指谁？
　　屋内陷入一片沉默，僵持不下。但是我们不能一直待在这裡。
雄介继续将脸埋在腿上，我悄悄将门拉开一条缝隙。雄介有所反应，却仍然没有抬头。我的耳朵靠近门缝倾听，清爽的空气之中，有个声音若有似无地迴盪著。
　　喔喔喔喔喔呜呜、喔喔喔喔呜呜、喔喔喔喔喔呜呜、喔喔喔喔呜呜——
奇妙的声音让人听了起鸡皮疙瘩，我离开门边，重新看向白雪。
　　她正轻拍著雄介的背，我跟她说：
「白雪小姐，我去外面看一下，请你留在这裡陪伴雄介。」
『我跟你一起去。』
这时，她忽然停下笔看著不停发抖的雄介。
我和她都明白，让现在的雄介独处非常危险。而且，白雪听不见狗的叫声，只有我才能确认是什么生物发出这样的叫声。
「不要紧。如果遇到什么危险我会立刻通知你。雄介就麻烦你照顾。」
白雪看著我的眼神好严肃，过了几秒才点头答应。我也用点头回应。
我拉开门，尽量小心不发出声音，拉开足以通过的程度后便钻出门外。
　　刺骨冷风让身体簌簌发抖，我反手关上拉门。
门阻绝了屋内的黑暗，刺眼的雪白当中只有我一人孤身站立。
　　我望著眼前无其他色彩的场景，远方的叫声像是在呼唤著我。
喔喔喔喔喔呜呜、喔喔喔喔呜呜、喔喔喔喔喔呜呜、喔喔喔喔呜呜——
　　我紧握右手。
朝声音来源走去。
*　　*　　*
声音自宅邸内传出，空洞的叫声在屋内迴盪，自缝隙穿出。
我看著刚才那隻狗消失的纸门，从缝隙中看见那肥胖的身体。
狗像是在搜寻食物般在榻榻米上来回爬行，接著消失在纸门背面。牠的脖子上有一条长的出奇的绳子，我的目光追寻著那条绳子。
仔细一看，绳子前端从纸门缝往外延伸。
　　绳子在雪地上如蛇一般爬行著，却没留下痕迹。
狗在纸门内来回走动，可是纸门上竟没有狗的影子。
　　我闭上眼睛，更加确定原先的预感正确。
　　喔喔喔喔喔呜呜、喔喔喔喔呜呜、喔喔喔喔喔呜呜、喔喔喔喔呜呜——
狂吠的狗对现实世界并不会有任何影响，因为那是已经死去的狗。
灵异现象孕育出的妖怪。
　　我的双眼隐约可见野兽的全貌与绳子，白雪看不见，也听不见它的叫声，而雄介却很害怕这隻野兽，可以判断这隻妖狗并不是人人都无法看见的灵异现象。
　　儘管影像有些模糊，但我的确能看见它。
可能是因为我知道它是什么。
　　我想起被朝子打死的那隻狗，接著又想到被雄介剖开肚子的狗。
被孩子吃下的混吨梦境中，我亲眼看见了被残忍杀害的狗。
　　狗的骸骨依旧放置在雄介的房间。
　　雄介拿起刀将狗开膛剖肚，由上到下切开胃部，取出被狗咬下的父亲的耳朵。
经过一段时日，被残忍杀害的狗所产生的怨恨化为具体的形体。我盯著那隻妖狗继续向前走。
我走近朦胧的影子，眯起眼睛试图看清它的真面目。
躂躂躂。它迅速地来回奔走，不知为何如此亢奋。接著，它自纸门间隙现身，短短的四肢发足狂奔，一路往外头的雪地跑去。
　　野兽的眼睛看著我，下一秒，它的身影竟立刻鲜明起来。
它的眼神与人类的眼睛交会，我看见它张开厚厚的嘴巴。
　　膨胀后变色的舌头从嘴裡伸出，眼球受到挤压而自眼窝弹出。
生前便鬆弛的脸颊皮肉以更肿胀的模样摇晃著，没有看见被它咬下的那隻人类耳朵。
　　长长的粗绳嵌进它的脖子。
　　「吼、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它的唾液四处乱喷，抖动著被打烂的喉咙发出开心的叫声。
　　我知道。粗绳另一端繫在松树上。
雄介的父亲雄二郎被亲生儿子逼疯，在松树上吊自杀。
　　「………………………………………………………怎么会这样……」
　　我茫然地呢喃。的确，雄介怎么样也不会想被那个人杀死。
我看见雄二郎的幽灵，它以吊死时的姿态出现了。
*　　*　　*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雄二郎脸上的肉抽搐著，露出笑容。肿胀成猪肝色的面孔扭曲蠢动。
尸体的脸严重变形，让人不忍卒睹。但是，我竟然能看出它在笑，真诡异。
　　雄二郎面带喜色地看著我。脸上看不出理性或智慧的影子。现在的雄二郎和生前的他完全不同，失去了人类的意志。与其说是狗，不如说是成了一隻蚂蚁。
　　它堕落成只能依循著本能行动的妖怪。
　　雄二郎挥动四肢，开心地往前跳。它的模样正如吊死时一模一样。和服的下襬紊乱，脚上沾染著屎尿，喉咙有被手指抓伤的痕迹。指甲缝裡满是肉屑。突出眼窝的眼珠因泪水而溼润，我拼命地压抑住想呕吐的衝动。
　　肚裡的孩子发出叫声。
呵呵呵呵、呵呵呵。
　　我听到雨香的快乐叫声之后才回过神来，赶紧转身。
然后加快脚步离开现场。雨香这孩子什么都吃，连恶灵也照吃不误。但是我必须避免滥用她的力量，所以我只能逃跑。
「喔喔、喔呵！」
　　背后传来兴奋的叫声。那条连结至庭院的绳索蠢动著。我没听见脚步声，可是我知道雄二郎正在后头追赶我。受伤的脚跑不快，一直无法加快速度。
我吃力地用发热的伤脚跑著，接著，某个东西抓住我的脚踝。
不像是肌肉的触感，比较像是被针一般的冰冷空气抓住的感觉。全身虚软无力，低头一看，雄二郎的手正抓著我的脚踝。那张鬆弛的脸正开心地佣望著我。
　　我答应白雪，有危险时会请她帮忙，必须遵守承诺。可是，真的要让白雪见到这个变形后的男人吗？一想到这儿，就无法大声呼救。
我低头看著那张丑恶的脸孔，开口打算叫出雨香的时候。
　　忽然一阵天旋地转。
「——————怎么搞的？」
　　一回神，我已经浮在半空，然后掉了下来。
但是，某个东西接住了我，肚子下方有运动中的肌肉与紧实的毛皮。
吼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强而有力的咆哮声衝击著耳膜，空气也为之震动。我诧异地张开双眼。
灰色的老虎载著我，一股清香的墨汁味扑鼻而来。
　　「……………………白雪小姐？」
　　尚处于混乱状态的我低声呢喃，环顾四周却没见到白雪的身影。
白雪创造出的老虎背负著我，保护我的安全。
　　白雪担心我的安危，所以才派遣老虎来找我。我愣愣地抚摸著老虎的背，以墨汁写成的老虎皮毛儘管不是永久的，却如真的老虎般柔软。我第一次感觉到。
　　没错，我并不孤单。有人陪伴就是这种感觉。
白雪不在这裡，可是我能感觉她就在我身旁。
　　吼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老虎再次对著空中发出怒吼，粗壮的前脚往前一挥，划破周遭空气。雄二郎不怀好意地窃笑著，它的脸因老虎凶猛的一击而稍微晃动。老虎的攻击直接穿过那张丑恶的脸孔。
它不是实体，也没有真实血肉，老虎的攻击伤不了它，牠警戒地低吼著。
　　老虎低下头，缓慢地后退，接著转过身如风一般奔驰起来。地上的雪花溅起，老虎匆忙地朝小屋奔去。
　　牠以人类无法追上的速度将我带离雄二郎身边。
在冷风吹拂下，我转头看著雄二郎。
　　这个早已死去的男人葡匐在地爬行。
它独自在雪地裡如狗儿般怒吼著。
*　　*　　*
到水屋附近时，老虎减慢了速度，突然停在雪地之中。
牠低下头轻声吼叫，像是要叫我下来似的点著头。
　　我跳下老虎，看见老虎脚边的雪都已染黑。
转头一看，雪地上出现一道像血迹的脚印，老虎的脚底已经完全融化。我摸著牠的头，牠便像猫咪似的发出咕鲁的声音。然后静静闭上眼睛。
　　牠趴在地上，将头枕在前脚，如雕像般一动也不动。
靠在雪地上的腹部逐渐融解，化为一滩墨汁。
　　我朝老虎欠身行礼，拖著疼痛的脚走向小屋。
远方传来狗的吼声，被老虎甩开的男人并没有追上来。
　　喔喔喔喔喔呜呜、喔喔喔喔呜呜、喔喔喔喔喔呜呜、喔喔喔喔呜呜——
　　狗的吼声像是在召唤著我，妖狗依然在庭院逗留。看来雄二郎会固定在生前熟悉的场所徘徊。这也是它没有过来小屋这裡的原因。
　　远方有个黑点蠢动著，连结著绳子的身影看起来颇愉快。像是正悠閒地漫步在自己的领地中的样子，但是，那样的身影却让我觉得十分孤单。
妖狗被松树所束缚，来回踱步。
上吊自杀后被抛弃的男人始终等不到来迎接他的人。
绫音和屋裡的人都逃走了。
只有他无法接受众人祭拜，怀著怨恨留在原地。
　　「………………啊，我想到了。」
　　发现某个事实之后，我呢喃道。
我再次拖著受伤的脚往小屋走去。
*　　*　　*
总算平安抵达小屋，我拉开门，白雪听到开门的声音后拾起头。
她向我投来一个混杂著安心与困惑的眼神。
她抚摸著雄介的背，屋内迴盪著奇妙的语言。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下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雄介不停道歉。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雄介又有新变化，他不停说著对不起，像是要将灵魂自口中吐出的样子。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是我的错其实我都知道我全都知道可是我还是——」
他倏地拾起头，暗沉的眼神映出我的身影，口中也不再说出道歉的话。他紧抿双唇，低头看著布袋。接著粗鲁地摇晃了两、三次布袋。
布袋裡发出喀啦喀啦的声音，好像有东西在裡头互相碰撞。
　　「……………………………………………………………………………………啊～啊。」
　　他低声呢喃，接著鬆开双手。布袋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他头也不回，捡起掉在背后的球棒。
他用没有受伤的左手拿球棒挥舞了两、三次，脸上出现忽然清醒般的神情。
仿彿刻意利用挥棒的动作切换了什么开关一样。
　　雄介迈开脚步，白雪观察著他的动向。他走到挡在门口的我面前喃喃开口：
「………………………………让开。」
「不，我不让开。雄介，还认得我吗？」
「………………………………唉，你是谁？」
雄介歪著头，似乎真的不认识我。
他的脸渐渐显现出讶异的神色，张大双眼后茫然地问道：
「………………啊………………咦？你怎么在这裡？」
「你留下那样的讯息，我怎么可能不来找你？我很担心你！」
「………………喔，是这样啊…………那个，抱歉。但是我真的打算要说再见了……何况，你根本不用跑来找我啊……」
雄介粗鲁地抓著浏海，转过头不再看我。
他伸手硬将门拉开，冷风自门缝吹入屋内。
　　狗的叫声乘著冰冻的风传至小屋。
喔喔喔喔喔呜呜、喔喔喔喔呜呜、喔喔喔喔喔呜呜、喔喔喔喔呜呜——
　　「雄介，你要去哪裡？」
「哪裡？当然……是要去杀掉那个东西啊。」
雄介指著外头，他说话的语气如此轻鬆，减缓了我的理解速度。
我忍不住重複了他的话。
「杀掉那个东西？」
「我爸。」
雄介抓著球棒指向庭院的方向。狗的吼声像在回应般增强了力道。我茫然地望著庭院，脑海中浮现那丑恶的姿态。雄介绝对打不死那个东西。
「冷静点，雄介。你不可能打死雄二郎。你要如何杀死一个早已经死去的生物？冷静下来，仔细想一想好吗？」
「不，更早之前，我就应该亲手杀死它才对。」
雄介低声说道。他粗鲁地挥舞著球棒。
他的眼神莫名地混浊，语气裡夹杂著后悔的情绪。
「更早更早以前，一开始的时候。我做了错误决定，没有做该做的事，才绕了这么一大圈远路，你说，我是不是很蠢？」
他说话的语调很清楚，可是说出来的内容却有些不得要领。
情绪不稳的他只是不停地挥著手中的球棒。
「我一直、一直害怕骷髅所发出的笑声，所以我认为一定要把人的骸骨打碎才行。但是我搞错了。事实上并不需要那样做。」
——————休、休、休！
球棒的前端几乎要打到我的脸颊，白雪吓了一跳。我对她摇了摇头，暗示她我不会有事。雄介继续说著。
我必须要听清楚他所说的每一个字，我认为他现在说话虽有些错乱，但的确隐藏著他的真心话。
「那时候，朝子阿姨拿球棒打死那隻狗的时候，我就已经明白。小田桐先生，我之前也告诉过你吧？我说，我那个时候应该要拿球棒打死我爸。因为我没有那样做，才导致后来发生的事。我一直做错了啊。」
我想起曾经听过的那些话，悲痛的哀号再度迴盪在耳边。
　　我是个笨蛋！没有好好保护她们。别闹了！报仇又算什么？就算我爸自杀也已经于事无补！结果，她们两人就是死了！就算我找我爸报了仇也没有什么意义！
一切都已经太迟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到头来，之后的事情全部都是代替品。为了代替那个我一直、一直没有打破的头颅，所以我才不断殴打著别的东西…………但是，我又错了。」
那对空洞的眼睛忽然泛著泪光，原本没有表情的脸开始严重扭曲。
雄介如年幼的孩子般流泪哭泣。
「如果我那时候亲手杀了我爸，一切都有所不同。朝子阿姨和小秋也不会死。啊，不过那样我就不会认识旋花了……但是那样也好，不认识旋花的话，我就不会发现什么也没做的我没有存在意义，以及我还是不要活在这世上比较好的事实。」
他一股脑儿地说著，话语飘浮在空中，随即消失。雄介使劲地抓著浏海。
髮丝被用力扯下，发出嚓嚓的声音。他以充满懊悔的语气继续说下去。
「如果一切都可以改变，那么旋花也可能不会死。没有人会无辜死去。结果，都是因为我太愚蠢，不然我是否……」
雄介深呼吸之后才说出近乎祈求的话。
　　「我是否就不会留下这么多痛苦的回忆？」
他的发问并非为了得到解答。
　　雄介摇著头开始往外走，我抓住他的肩膀。
他停下脚步，充血的眼睛仰望著我，他再度开口：
「可是，小田桐先生。我想先说一句。其实，我还有一直——一直——没有想到的事情喔，你知道是什么事情吗？」
我不想知道。我不能说我知道。雄介见我默不作声，嘴角微扬。
　　「你不知道吧。」
　　下一秒，他抓住我的右手，他那受伤的右手陷进我的西装。
手掌的伤口裂开，鲜血染红了我的衣服。我举起左手想抓住他的手，却瞬间想起左手因受伤而无力的事，为了不引起白雪怀疑，我赶紧放下手。
　　雄介并没有举起拿在左手的球棒
他只是以垦求般的口吻对我诉说：
「让我走吧。我必须离开。正因为我没有杀死我爸，在一旁冷眼旁观，不断逃避，才害死了她们。都是我的错。」
我的视线熊熊地燃烧著，雄介不停地重複说都是他的错。
他曾经帮狐狸杀人，也杀死了人口贩子，伤害了舞姬，这些都是事实。也是不可饶恕的错误。可是，朝子、小秋和旋花的死却不同。
为什么过去不曾杀死某人会成为现在的罪过。
「如果我不去，将无法终结这一切。我……早就很久以前……」
雄介迈开脚步，说话的话气有些疲惫，又像是在梦中，他很肯定地说：
　　「就应该在那棵松树上吊自杀才对。」
　　听到他无力的声音，我鬆开了手，不再挡在门前。雄介慢慢地走了出去，我则不发一语，呆立在原地。我的手上有他留下的血迹。我张开口。
　　我咬住西装袖子，吸取留在上头的血液。咬紧衣袖之后将血连口水一同嚥下。铁鏽般的气味充斥口腔，肚子裡的孩子跟著动了动嘴巴。
白色光景在眼前延展开来，昏暗的牆壁融解，换上白雪茫茫的景致。
我伫立在冰冻的空气中，眼前有一棵壮观的松树。
　　松树垂吊著两具尸体，面目全非的可怕尸体就这么吊在树枝上。
我用力抓紧手裡的绳索，渴望加入她们的行列。但是她们之间已没有空间能容纳得下我。我认真地思考有无可能顺利地将绳索绑上树枝。
　　两人的脸有著明显痛苦的表情，我看著尸体，心裡想。
　　——为什么你们不带我一起走？
不过，儘管我重複著相同的疑问，我心中却早已有了答案。
　　——就算她们想带我一起走，我也……
　　罪恶感折磨著我。可是，突然脑袋又开始混吨。我早已习惯这样的感觉，每当我试著深入思考某些事情时，就会自动切换脑中的某个开关。
我也不必再多想，一切都将划下句点。
只要我将绳圈套上脖子就结束了。再也不会有绝望、痛苦，什么都不会再有。
我呼出白色气息，矮梯放在车裡，我打算先到松树这边确认，稍后再将矮梯拿来。这棵树安然无恙让我感到放心。就在我迈开脚步之时。
　　『喔——呜、喔——呜』
　　背后传来的叫声让我讶异地张大双眼。
下一秒，松树上的吊死尸消失，这时，我怱然懂了。
　　啊、尸体其实并不存在。
是雄介根据自己的记忆而丝毫不差地凭空想像出来的影像。
　　我闭上眼睛，稍微调整呼吸之后再度张开限睛。方才的雪景像是被收纳起来的昼作，眼前又恢复成昏暗的牆面。不知是否因为雄介本身的意识并不清晰，我与他脑中影像的连结也并不稳固。
我很快地取回自己的意识，一回过神来，我发现右手仍然紧紧握著，但是左手不论再怎么用力都动不了。深呼吸过后，我环顾四周。
　　床边有一条拿来上吊用的绳索，然后我反刍著刚才见过的影像。
过分妻惨的回忆。
那样的光景恐怕早已深深隽刻在雄介内心深处。
　　妻惨程度足以束缚人的一生。
　　我鬆开紧握著的右拳，这才发现白雪一直注视著我。她微微张大双眼，表情僵硬。仍跪在地上的她打开扇子，运笔在扇面写字。
　　『小田桐先生，你的左手没事吧？你开车的时候我就觉得你的左手似乎不太对劲，之前受的伤严重到留下后遗症了吗？』
「啊、唉……你是说左手吗？没什么事，只不过还有点痛，所以我尽量不使用左手而已。」
我故意挥动左手给白雪看，手指还是没办法动弹，但是我尽量掩饰手的异状，不让白雪发现。白雪看了之后露出安心的表情。但是她的表情一凛，倏地站起身。
她又在扇子上写字。
『我们最好快追上雄介先生，必须要阻止他……』
「白雪小姐，我有事情想请你帮忙。」
我打断她的话语，开口要求协助。原本炙热的大脑却出奇的冷静。
白雪停下手中的笔，满脸讶异地望著我。我深呼吸之后，再度闭上眼睛。
　　在雪地裡爬行的狗，站在尸体前的孩子背影。脑海浮现出这两个影像后，我张开了双眼。我由衷感谢她和我一起在这裡，然后我继续说。
　　如果没有人陪著我，我一定会感到榜徨无依。
但是因为有她，我才能够求助。
　　「——————请你帮助我和雄介。」
*　　*　　*
拖在地上的球棒在雪地留下一道轨迹，雪花化成粉状飞溅起来。
衝出小屋后的雄介笔直地朝雄二郎衝过去。
　　他奔驰的身影让人联想到肉食性的野兽，他维持著蛇形的前进路线，越过乾涸的小河，跳过铺在庭院的石头，雄二郎在仍有些许积水的池子旁爬行著。污浊的水面无法倒映出雄二郎的样子。
雄二郎歪著头盯著池水。雄介拿起球棒朝它突出的头部挥下，但是球棒却停在半空中。
「喔？喔喔？」
雄二郎抬起头，开心似的弯起嘴角。它的笑容看不出半点理性。
我还是无法叫这个妖怪为雄二郎。那只不过是雄二郎仅存的恶念所形成的妖怪罢了。雄介也发现这一点，所以才停下挥棒的动作。不过，他再次高举起球棒，漫妩目标地随意挥舞。
「呜喔？呜喔？」
雄二郎愉快地四处跳跃，它拿起绳子企图绑住雄介。
雄介往后退了一步，以舞蹈般的步伐躲开雄二郎妖怪的攻击，同时继续挥著手中的球棒。但是他的球棒却只打到雪地，他如孩子般哭著说：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一直打不到？」
他闪躲的样子像在跳一支滑稽的舞，我点起一根淤，吸了一口后吐出烟雾，我心裡想。
　　某个少年因某个孩子的死而誓言复仇。
这又有什么不对呢？
　　至今已发生过无数个错误。比方说我将狐狸从异界带回是个错误，以为自己了解雄介的悲伤是个错误。姊姊利用妹妹，将妹妹卖给人口贩子。人偶师一族所坚持的原则也是错误。
回首过往，会发现曾经犯下不少错误。然后。
　　少年的继母与妹妹上吊自杀，让少年瞬间崩坏。
——————错误一再重複。到底是哪裡出了差错？
　　现在的我这么想。和过去一样，站在被雪封闭著的宅邸前的我不停地想。
或许我应该在更早之前。
就不该袖手旁观。
　　雄介的球棒再次落空，打在雪地上。他的双脚因胡乱挥棒与躲避攻击而疲惫不堪，一个不小心被雄二郎抓个正著。
雄介的脚被绊倒，摔在地上。绳子动了起来，从雄二郎脖子垂下来的绳子像是有生命般缠上雄介的脖子。
　　看样子，雄二郎打算吊死雄介。
让雄介和被逼自杀的它有一样的下场。
　　但是，雄介的身体忽然腾空。
他被高高地抛至空中，惊讶地张开双眼，发出惊呼。
　　「——————啊！」
　　接著，雄介自空中落下，被老虎接住。老虎发出咆哮声，白雪手拿著毛笔，站在老虎身旁。雄二郎用力扭转著头颅，雄介则像隻缺氧的鱼般张嘴说道：
「咦？族长？是你让老虎出来的吧？为什么？」
『你的问题真奇怪，你应该知道原因吧？』
她用力打开扇子，振笔疾书。雄二郎爬至老虎身边，虽然白雪看不见雄二郎，却隐约感觉到它的接近而蹙起眉头。
她阖上扇子后再度打开，然后迅速地写著。
『听到有人受伤，当然会想要尽力帮忙啊。』
——————啪！
白雪阖上扇子后，拿起扇子朝下一挥。
接收到指示之后，老虎发足狂奔。雄介发出的哀号逐渐远离。
老虎在石头上奔跑著离开。我将淤蒂弹到雪地上，从庭院一角的树荫走出，我刚才搭乘的老虎站在树丛后方。
牠的脚仍未融化，我和白雪跳上虎背。
我们追赶著熊介，就在老虎的脚即将融解之际赶到雄介身边。
雄介被抛在雪地，老虎则趴在他身旁。
　　他茫然地仰望著天空。
「…………………………啊——」
　　雄介的上方有一棵松树。他憧景而依恋地朝松树伸出手。
雄介的举动让我产生强烈的怒意，松树绝对不是应该让人嚮往的地方。
　　我再次思考究竟是哪裡出了差错。
说到底，所有的开端都始于这棵松树。
　　朝子和小秋在此上吊自尽，雄二郎也选择上吊自杀。
旋花也以同样的死法离开了雄介。
　　结果让雄介也希望以这样的方式死去。
　　现在雄二郎颈上的绳子连结在松树上，为了消弭长久以来没亲手了结雄二郎性命的懊悔，雄介试图杀死雄二郎。可惜，雄介无法如愿，因为他不能杀死一个早已死去的人。
雄二郎依旧困在这棵松树旁，雄介也等于是被吊在这棵树上的人之一。
我回想起刚才见过的光景，他一直忘不了朝子和小秋死时的模样。
自从她们死了之后，雄介为了让自己不要忘记这份伤痛，故意过著疯疯颠颠的生活。
　　他的人生就好像上吊的人一般，完全被过往的惨痛记忆所束缚。
　　身为死亡象徵的松树攫住每一个人，包括雄介。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从虎背下来之后，告诉白雪。
　　「白雪小姐，我想麻烦你帮忙。」
　　我转头看著白雪，她坚决地朝我点了点头。我也以点头回应。她已经答应了我的请求。所以我要故意说出来让雄介听见。
　　雄介站起来，在他尚未转头看向我之前，我深深吸气。
我笔直伸出手，抬头挺胸地指著巍峨的松树。
脸上露出衷心的笑容，同时对白雪说：
　　「请摧毁这棵松树。」
　　这棵树不该存在于世界上。
这就是我思考后所得出的结论。
*　　*　　*
「…………………………………………………………………………什么？」
　　雄介还来不及说话，白雪的手便优美地开始在衣袖上写字。
洁白的袖子出现漆黑的文字，她的双手迅速地动著，写出大大的文字。
　　——————鸦。
无数隻乌鸦鼓动翅膀，黑色的羽毛在衣袖狂舞，重迭的羽翼以惊人的速度爆发出来，染黑的衣袖如被强风吹袭般不住飘扬。
　　数量惊人的乌鸦自白雪的袖子飞出，拍动翅膀的声响此起彼落。
几百、几千隻乌鸦覆盖著松树，鸟嘴开始啄起树皮。
乌鸦们的攻击犹如拿著细针削去岩石般缓慢而确实，松树开始损坏。白雪刻意选择乌鸦而不是龙来破坏松树，主要就是为了让雄介清楚看见这一切。乌鸦若咬下满嘴松树树脂，就换另一隻乌鸦开始啄食。黑色身影漫天飞舞，木屑纷纷飘落，非常壮观。
　　我入神地望著乌鸦们的动作。
下一秒，有人殴打了我的脸。
　　「你在做什么！这家伙——！！」
我倒在雪地上，雄介跨坐在我身上，抓著我的衣领。
我看向白雪，她给了我一个微笑，眼神仿彿示意著要我加油。我也露出微笑看著她。我早就预料到这时候会被雄介扁。在我们眼神交会之际，雄介依然不停吼叫著。
「喂……你到底在做什么？你到底在做什么啊！」
「雄二郎脖子上的绳子连在松树上，我不知道他是被束缚在这棵树上，或者是被他本身的怨念所束缚。可能两者都有。只要没有松树，就没有能依附的主体，或许能消灭雄二郎。就算无法消灭雄二郎，至少你人也已经在外头，随时可以逃跑。」
我淡然地说出我毁掉松树的企图，但是雄介仍然不肯罢休。
他不停挥拳打我，咬牙切齿地瞪著我。
「问题不在这裡，你不也知道吗？我已经决定要在那裡上吊啊……」
「可是………………………………根本不需要那种东西。」
雄介脸上出现憎恨的神情，他更用力地拉扯衣领。
那对充满愤怒的眼睛牴头看著我，紧紧勒住我的脖子。
「你到底在胡说什么？你根本不了解我的心情。」
「我说，不需要松树。朝子与小秋已经死在那棵树下，你却说想在那棵松树上吊。说的如此理直气壮，未免太奇怪了吧？」
听了我的话，雄介皱起眉头，减缓了手上的力道。
我大大吐著气，现在我要对他说的话或许只是故意挑衅。这样的话或许超越了猛药的程度，算是一帖毒药。可是我还是想问他。
「如果你想立刻自杀，不管在哪裡你都能够自杀，不是吗？」
雄介的脸彷彿出现一道裂痕，他诚实地表现出内心的衝击。
　　他的反应证明我猜得没错，我继续说著，像是在他的伤口上洒盐。
「想在重要的人死去的地方自杀，这或许是最好的做法。可是，从你的状况研判，你只是被后悔与感伤影响才产生这样的想法，认为自己也该上吊自杀。你也这么说过。问题就是，没有什么该不该的事，那样说实在太奇怪了！」
——————总之，我觉得好累。
我想起他写在笔记本裡的话。当时关于自己的死，他根本没有多馀的心力审慎思考。现在与当时的情况已经不同。我继续抨击他。
「你真的打从心底想死？基于自己的意志，自己的感情和决心？我认为你根本不是那样想。」
久久津认为自己是狗，所以必须要死。他的决定和现在的雄介一样。
旋花的死让嵯峨雄介崩溃，只能依靠复仇之心勉强撑著，结果他却想选择自杀。因为无法把其他人当成坏人，只好选择杀了自己。
「………………………你这样根本不算是真心想死。」
因为之前就不想死，所以嵯峨雄介才苟活至今。
　　朝子和小秋死后，雄介为了不沉溺于悲伤之中，故意装出崩溃的样子过活。
日斗也说过，这个崩溃后的雄介试图过著正常的日子。然而，雄介无法走出旋花死去所带来的伤痛，这样说好像也有些不对。
　　应该说，他不愿意让自己克服旋花之死所带来的打击。
　　现在我在意的不是我还能不能回去这种事情，而是，似乎这一切都是我的错所造成。
对不起，其实我的头脑还很混乱。总之，我觉得好累。
　　我再度回想起他所说的话。重要的人死去，他让身边的人受伤，同时察觉到自己犯下的错误。那个时候，他拿来继续活下去的藉口已经消失。
他觉得好累。儘管他这么说，可是他却没有当场自我了断。
我相信他还有求生的欲望。
「其实你很想活下去，对吗？你无法接受旋花的死，甚至因此而伤害别人。即使你务力想让自己发疯，但其实你并不想那样做。」
雄介不发一语，我的话可能超越了毒药等级，成了一颗伤人的子弹。
沉默的他脸孔扭曲，伸出手扼住我的脖子。喉咙因此疼痛，骨头受到压迫。彷彿昨日重现，我想起在唐缲家发生的事。
　　我突然很想笑。没想到我们两人又做了一次同样的动作。
我深切地希望雄二郎不要再跑来纠缠。野兽所发出的声音被乌鸦振翅的声音所掩盖，再也听不见。
　　泪水自空中滴下，雄介紧紧勒住我的脖子。
我想，这一次我的脖子真的会被扭断。我一边想著，在挣扎中试图说话。
　　「——————………………那样又有什么不对？」
「……………………什么？」
　　雄介的脸再度扭曲，但是我还是继续说。很不凑巧，我们两个真的很像。我并不觉得为了生存下去而不顾形象地挣扎有什么不对。
如果我们这么辛苦才能活著，那也只能以如此不堪的方式生存下去。
「想尽办法求生存有什么不对！说到底，你根本就弄错了。我认为你一开始就搞错了。你没有亲手杀死父亲，因此产生罪恶感。可是，最先开始犯错的人不是你，不是你啊！」
雄介脸上的表情完全消失，他张开颤抖的双唇。
他吸了几口气，以嘶哑的嗓音说道：
「………………………………你说什么？」
我感觉到雄介别过头，不愿意正眼看我。
他还有所隐瞒。然后彷彿回答了我的疑问般，他开始大吼。
「除了我还会是谁的错？你根本不知道是谁吧？我不是说了吗？我还有一直——一直——没有想到的事情！」
他生气地吼叫著。然后，终于说出了潜藏在内心深处的话。
他说出了宁可长久装疯卖傻，却不肯面对的事实。
　　「我连找我爸报仇都办不到！」
　　豆大的泪珠自他眼中落下，他忽然沉默下来。
周遭只剩下松树被乌鸦啃食的声音与拍打翅膀的声音。雄介在飘落的雪花与木屑中放声大吼。
「朝子阿姨和小秋还活著的时候，我没有杀了我爸。就连她们被害死之后，我都还下不了手…………连用来逼疯他的耳朵也是偶然间得刭的。得到那只耳朵之前，我什么也没做，连一件事情也没有替她们做啊！」
　　我茫然地回想。雄二郎确实没有立刻死亡，他是在朝子和小秋死之后一年才自杀。那段期间，雄介仍依附著父亲生活。
　　「我一直那么恨那个烦人的家伙，只要找到报仇的方法，就应该乾脆地动手。结果，我对他的恨意就只有那样肤浅的程度！我说为了她们而杀死父亲，这句话只不过是狡辩！如果不那么说，我将无法原谅自己。我只为了自己做事，为什么，为什么我会是这种烂人？」
　　我不敢自杀，我只能把愤怒发洩到别人身上。
说穿了，我一直活得很自私，没办法对别人好。
　　我想起他写下的文字。他鬆开了扼在我喉咙上的手，陆续吐露出深埋在心中的真心话。他那沉痛的悲鸣像是拿把刀插进自己的身体般痛楚。
「结果……结果，我一味地沉溺在后悔中，一事无成…………旋花的事也一样。我嘴裡说著都是为了她，能为了她做的事情只有复仇，可是却因为我的痛苦，却因为当时我无法自我了断，所以才拿起球棒踏上复仇之路！」
　　听起来像是忏悔的一席话。我了解。我能体会为什么他会那么执著于复仇。受到同样伤害的他，决定採取过去没有执行过的行动，莫名地执著。
　　杀杀杀！除了杀人、除了杀人以外，我还能怎样？
　　我想起他边哭边说过的话。为了报仇而杀人的确很任性。
可是，他错了。他犯了一个非常致命且基本的错误，且一直错到今日。
　　「…………那也错了，雄介。你的前提完全错误。」
我开口说话。雄介露出激动的神情。
他伸出手，再次掐住我的喉咙，他喷著口水大吼：
「哪裡有错？你说啊？我哪裡错了？哪裡奇怪啊？」
「复仇，不复仇。你没有为了朝子和小秋而跑去杀掉某人。或者有…………重点不在这裡。最先犯错的人并不是你。听好了，雄介，这个家……」
我伸出手，用力抓著雄介的头。
把他当孩子般抚摸著头。手指无法动弹的左手只能胡乱地以手掌搓著他的髮丝。
　　我随意地抓了抓他的头髮，接著轻轻抚摸他的额头。雄介诧异地张大双眼。
　　「——————这个家怎么了？」
「这个家竟没有人对你、朝子和小秋伸出援手，实在太奇怪了。」
　　雄介没有其他家人，也没有朋友。朝子被雄二郎虐待，走上自杀之路。
这样的悲剧其实随处可见，并不特别。也正因如此，并非无法阻止的悲剧。
　　然而，事情却演变至如今的局面。
为何这个独自活下来的孩子得承担引发一切悲剧的原因？
人会求救，人也会救助他人。
理应如此。可是，直到目前为止，雄介却独自将她们自杀的主因揽在身上。
　　认为是自己害死了那两个自杀身亡的人。
「你应该老老实实的求救。请人拯救你，还有朝子她们。求救才是你应该要做的事，而不是为了她们去杀死某人。」
白雪也在旁边蹲下，温柔地抚摸著雄介的髮丝。雄介一动也不动，也不说话。这时，松树已经开始倾斜。
「我们会遇到很多无法挽回的事，还有回天乏术的事。你已经受过太多伤害，承担死去的人所留下的伤痛。或许会终生感到遗憾……但是……」
我继续搓著他的头，然后说出心底想对他说出的话。
我看著灰扑扑的天色，轻轻地说出口。
　　「我们不希望你死。」
　　我再次深吸一口气，想起遥远的从前。
我应该更早以前就这样对他说。
　　当我第一次来到这间宅邸，透过肚裡的孩子见到雄介的梦境时，就该这么对他说。
　　你能明白吗？
这份绝望，还有从这裡开始产生的憎恨。
我怎么可能懂？过去的我这么回答。
　　「对不起，我什么都不懂。」
　　乌鸦如黑色暴风般飞起，天空瞬时被乌鸦所蒙蔽，一瞬间成了黑夜。
松树发出如悲鸣般的声响，地面一阵震动过后，就此颓倒。雪花与木屑漫天飞舞，以后再也不会看到松树下的吊死尸。
　　乌鸦们渐渐消失，最后只留下夹杂著叹息的吼叫声。
狗在一旁吼叫著，我最后用力地摸了雄介的头。
「对不起，我没有办法帮你。」
　　白雪抚摸著雄介的背，我与她交换了一个眼神后站了起来。将沉默的雄介交给白雪，白雪给雄介一个安抚的拥抱，但雄介依然没有反应。
「……啊……啊……」
雄介的身体颤抖著，我不知道他现在在想什么。
他瞪大双眼，像是得知失去的某个东西，又好像发现了什么般的表情。
我持续与雄二郎对峙著，雄二郎的四肢放在一起，坐在地上。它看著我，好像有什么话想说。那对外露的眼球已经消失，两个眼窝成了黑色的小洞。
连结至松树的绳索消失的同时，它的身影也变得越来越淡。
「你也是，别再一个人留在这裡，快消失吧。」
听到我的话，雄二郎歪著头，烦恼了一会儿才跳起来。它面无表情，肥胖的身躯跳跃著，然后朝白雪怀抱裡的雄介衝过去。
「喂！」
白雪看不见雄二郎，雄介低下头。他抱著头，低声说了某些话。我反应慢了半拍，伸出乎却已经抓不到雄二郎。
我正想呼唤雨香时。
　　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嘻嘻嘻嘻嘻嘻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熟悉的笑声震盪著耳膜，雄二郎的身体颤抖，摔在地上。
它蜷曲著身体，像是很害怕的样子。脖子上的绳子完全消失，身体也渐渐模糊。肥胖的四肢逐渐融解，白色的身体四处喷散，混在雪地裡，慢慢消失。
　　「…………刚才的叫声是？」
我茫然地环顾四周，刚才的声音好像在哪裡听过。
但是，不可能再听见那个声音才对。
　　雄介拾起头，恍惚地呢喃。
「……………………不会吧？为什么……」
雄介站起身，衝了出去。跌跌撞撞地横越庭院。
我看著他离去的背影，紧握右手，想著刚才听见的怪声音。
　　高亢的女人声音。
好像是从小屋的方向传过来的声音。
*　　*　　*
小屋的门敞开著，雄介愣愣地站在黑暗的房裡。
我们也悄悄地跟了进去，雄介凝视著掉在地上的某个东西。
　　布袋的开口敞开著，白色的物体从布袋的开口滚出来。
那是人的头骨。小孩的头骨与大人的头骨并排靠在一起。
是朝子和小秋的头骨。应该是他决定自杀之后从家裡带走的。也可能是他跑去报仇时就一直放在车上。
没有人打开那只布袋，应该是头骨们自己跑出布袋。当它们发出笑声时，动了下颚，因此滚出了布袋。
它们不应该还能发出笑声。
「……怎么搞的，为什么会这样？」
　　雄介诧异地低语。自从雄二郎死后，它们就再也不曾发出笑声。
　　报仇雪恨之后，骷髅就不会再唱歌。
它们唱歌就是为了报仇雪恨。
　　它们应该不会再发出声音，然而，刚才它们却发出笑声。
我看著乾燥的头骨，想起让旋花逃跑的那间蝴蝶屋。
　　怀有恨意的无数隻蝴蝶群聚在男人的骷髅上，随声音产生反应。这两个头骨应该只对雄二郎有反应，可能是沉睡的野兽再次复甦，才让骷髅再次发出笑声。
若我们依然相信人类的善意与奇蹟。
「它们再次发出笑声是为了要保护你。」
「咦？」
「刚才雄二郎想杀死你，而它们救了你。」
我只这么告诉雄介，要说这说法太过牵强也无所谓。我认为这个可能性非常高。
　　我想起过去曾见过的记忆片段，盛夏时分，朝子脸上那灿烂的笑容。
她生前也总是帮助著雄介。
　　我宁愿相信，即使成了骷髅，朝子爱护雄介的心意也不会改变。
　　雄介茫然地看著骷髅，全身颤抖。盯著骷髅看的雄介小声地说：
「……………………………………………………………………别这样。」
　　他瘫软在地，拼命地伸长手，颤抖的指尖触碰著骷髅。他抱起乾燥的骷髅，一如怀抱著最重要的人一般。泪水滴在头骨上的裂缝。
「别对我那么好。真的，别这样……我什么也没有替你们做啊……你们还对我这么好，会不会太笨了一点……为什么……」
他笨手笨脚地紧抱著两个骷髅，像是对亲人诉说般不断地重複著。
他悔恨地呢喃著，声泪俱下地开口：
「朝子阿姨……………………还有小秋…………………………」
　　骷髅不再笑，它们绝不回应雄介的话。
但是，雄介已经获得救赎，不再寻死。
　　「我害了你们，根本没有资格苟活在这世上啊。」
若骷髅们要雄介别步上它们的后尘，那么雄介也不可能追随它们的脚步自杀。
　　「我…………………………………………………………………………已经………………………………………………………………………………………………！」
　　雄介发出吼叫，像是要一吐心中怨气般，不停怒吼。
　　束缚在他身上的绳索己经消失，体内的某个东西也悄悄崩解。
拒绝接受她们两人自杀，让雄介否定自我的某个东西。
用那根能无情地朝别人或自己挥下的球棒。
不知杀死了几人，又伤害了几人。
这样的人还有资格活下去吗？
如果继续活著，是否就能拥有正常的生活？
　　就算旋花也死了，我还想再次展露笑容吗？
　　雄介不停哭泣著，如野兽般朝空中怒吼。
悲痛的吼声在这茫茫白雪之中渐渐消融。
　　但是雪中已听不见骷髅的笑声，也听不见狗的吼声了。
 




事件Ⅲ
事件Ⅲ
　　我的周围有透明的牆壁。
很小的时候我就知道牆壁的存在。
　　我被放在一个玻璃箱子裡，和人偶一样被小心翼翼地保管著。
我一直被放在这裡，没办法出去。世界对我来说有点不够真实。
　　被关在玻璃箱子的我持续不断地生产著人偶。
我动动手指，锁上齿轮，给予人偶灵魂的同时，我也深切地了解到一件事。
　　人偶的手具备所有零件，却什么也不是。
　　我的手製造出几乎与活人无异的人偶，或许是机械化不断重複的工作折损了我的精神，我的感情很自然地死去。人偶师自己也被开在玻璃箱中，不停创造出新的人偶。
如薄纸般逐渐累积著的每一天，让我有一种无法掌握的奇妙感觉，仿佛身处梦境。
不论我想要游戏人生般地活著，或者我行我素地活著，造种奇妙感受却未曾消失。
　　我想，只有我的胸膛被贯穿的那一天，我才能够离开这个玻璃箱子。
仔细想想，那个孩子离开后，我已经很久没有活著的感觉。
　　想杀就杀，想恨就恨。
与那个孩子所怀有的强烈情绪相遇之前，我定会持续沉溺在自己的梦境之中。
　　我不懂身为人的幸福，也不需要了解。
人类不可能要一个像我这么差劲的人。
　　长久以来，我一直、一直……
如此深信不疑。
唉、即使如此。
　　我却是孤单一人。
你离开之后，我就是如此孤单。
*　　*　　*
回到医院时又是日落时分。我将车子停到停车场之后转头看著后座。
雄介和白雪坐在后座，雄介眼神空洞，抱著弯起的双腿坐著。
　　他右手的伤已经先包上绷带，额头贴著退烧贴。
脚边有果冻饮料和运动饮料的空瓶。那是我们从路上经过的便利商店买来的饮料，但是他没有拿起来喝。
雄介失魂落魄，口中念念有词，又开始不太正常，好像被深深依赖著的人给抛弃了一样无助。但是，这样的伤痛得由他自己克服。我撇过头，走出车子。
——————碰。
冰冷的空气包围著身体，无云的夜空中只有繁星点点。
仔细看才发现车体有擦伤，回程时我的手仍然无法顺利掌控方向盘，幸好安全抵达，我才能放下心中大石。雄介身体虚弱，需要立印接受治疗。
　　人只要能好好吃一餐饭，躺进温暖的被窝裡休息，就会舒服很多。
我想早点让雄介好好休息，想到这裡，突然感到一阵晕眩。
我自己也很久没有好好睡一觉了。
　　我甩甩头，走到后座打开车门，朝坐在车裡的雄介说：
「雄介，下车吧。你得先接受治疗，到医院让医生检查一下。」
雄介默不作声，我拉了拉他的手，他也没有反应。看样子他还无法一个人走下车。
确认了他额头的温度后，我对白雪说：
「白雪小姐，我去借轮椅，或找人来帮忙。麻烦你在这裡陪雄介等一下。」
『好。我跟雄介先生在车上等你。』
请老虎帮忙搬运也是个方法，但是我不想让野兽衝进医院那么多次。我迈开脚步，离开车子，特别医疗大楼的停车场裡没有其他车子，我穿过无人的停车场，走上入口前的短斜坡，这时，我停下脚步。
　　奇异的色彩映入眼帘，少量的血喷在玄关地上。
　　玄关的灯照耀著鲜豔的红色，红砖造型的地板落著点点血迹。量并不多，不仔细看甚至不会注意到，见了这不祥的血迹，我讶异地张大双眼。
　　自动门开启后，我走了进去。医院一如往常，人烟稀少。
我不知道有多少医护人员负责治疗舞姬的伤，但是在特别医疗大楼工作的医护人员应该不多。也没有人负责保护茧墨。但是，即使不多，这栋大楼裡未免也太过安静。奇妙的紧张感冻结了空气。
我拖著脚急忙走向楼梯。
　　「小茧，你在吗？」
我衝到和茧墨分手时的那个单人病房，但是裡头空无一人。
月光白窗外照进房内，让空空如也的床上出现如波浪的光影。
唯一的光源让房内呈现苍白的色调，霎时以为茧墨已经回家。这次的骚动一定让茧墨感到很无趣，但是她之前坐的椅子却放著奇怪的东西，如唇彩凝固后的红豔色泽吸引了我的目光。
　　那是茧墨的手机。舞姬之前从我手上抢走的那支，可能是茧墨后来又拿回来了。脑中出现很大的问号。我像是被吸引了一般拿起它，手机静静地躺在我手中。
　　我压下心中的不安，转身前往四楼的加护病房区。
我想应该有人陪在舞姬身边吧？走到走廊半路时，我停下脚步。
久久津曾经坐过的椅子上有一个人，那人微弯著背。
再走近一些，我才认出那个人是谁。他喝著像是罐装果汁的饮料。
　　应该是从休息室那边买来的东西，他喝完可乐之后转头看我。
「原来是小田桐啊。很久没喝可乐，喝了之后还是觉得碳酸饮料很难喝。」
　　茧墨日斗面带微笑地望著我。他的脸有一半以上包著绷带。
脸上的伤是我造成的，就医之后被包成这样。唯一没被包扎到的眼睛旁也看得见瘀青。不过，他的伤势如何一点也不重要。我默默地加快脚步。
　　医院裡出了状况，而狐狸出现在这裡，意味著只有一种可能。
我用力握紧抓著手机的手，狐狸则举高双手。
　　「话先说在前头，我没办法理直气壮地说：『别错怪我，这次我没捣乱喔……』，但是我真的没有亲手安排什么计画，若提到这医院裡的人消失这件事，我只能说那是因为有人採取了暴力的行动。」
「你每次都说一些让人摸不著头绪的话，快说，小茧跟其他人在哪裡？」
我停下脚步质问，日斗则撇过头。
他咬著空罐的边缘，很无聊似的转过空罐后说道：
「嗯，基本上算是我的错。但是并不会因为我做了某件事，而造成更严重的异常状况。我真的没有直接干预……啊，我只是出来处理掉某些部分罢了。但都是些和妹妹无关的人。你可以去休息室看一看，有些人在那透昏倒了。」
日斗说了一长串让人一头雾水的话，接著竖起食指指著休息室的方向。
他的双手依然戴著长长的手铐，根据过往经验，继续跟他说下去也理不出头绪。我决定先离开。不知为何，他朝我递出手中的空罐。
「……怎么？你想干么？」
「如果你要去休息室的话，可以顺便帮我丢这个吗？我很久没有利用自动贩卖机买饮料了，学生时代常常买饮料，后来没买了之后，发现其实自动贩卖机是个看似方便其实不便的东西。因为喝完之后的空罐也需要有地方丢才行啊。」
日斗轻耸肩膀，从他脸上表情可以看出他现在心情很不错。
我开始担心，我上次打他是不是下手太重了。我下意识地接过他手上的空罐。
「麻烦你了，小田桐。我啊，现在只要做一些很微不足道的小事就能觉得很快乐。我一点也不在乎人生会如何，因为人生只是个愚蠢的东西。」
日斗兀自念念有词，但是我早已快步走向休息室。
回到刚才的走廊，休息室就在那条走廊的中间处。狭窄的空间中央放置著一张桌子，原本有两张椅子，现在只剩下一张。自动贩卖机就放在牆角。
穿著西装的男人如拼图般倒卧在地上。
他们睁著眼睛，但是人其实已经昏迷。裸露的眼球正微微地痉挛。
他们身上有白色的花瓣，我弯下腰捡起一片花瓣。
　　捡起来之后才发现那不是花瓣，而是细碎的纸片，上头有蚂蚁大小的文字。
我感到头晕，忍不住鬆开手。纸片飘飘然掉在地上。定睛一瞧，我的指头染上了墨水，这可能是某种咒术。不知是否被上头的文字所影响，我的视线开始剧烈摇晃，只能努力保持清醒。在等待不舒服的感觉消失的同时再度观察四周。
　　倒卧在自动贩卖机旁的男人身上有个钱包，裡头的零钱散落一地。
我猜日斗就是拿那些零钱买可乐的。
　　我伸手查看那些昏倒的人的脉搏，他们的心跳有些快速，但还算稳定。
他们应该没有生命危险。但是万一这些人醒来后精神陷入错乱，有危险的人会是我。
我还是别随便叫醒他们以策安全。我离开休息室，回到狐狸待著的地方。
　　「欢迎回来。这罐比较好喝喔。」
他这次喝的是罐装咖啡，刚才可能放在椅子下面。
他两手捧著咖啡，戴著手铐的缘故让他无法单手拿饮料喝。我叹了口气，想著刚才见过的光景。
昏倒的那些人不是医护人员，茧墨的司机也不在那裡，全部是陌生面孔。
「怎么回事？假设那些人之前真的在医院裡，按照人数来看，我至少也该碰过一个人。他们是不是在我离开之后跟你一起来医院的人？」
「答对了。我脸上的瘀青一直没好，他们怀疑我脸骨骨折，带我到医院重新检查。我随手搞定这些监视我的家伙之后，刚好过上久久津所引发的骚动。脱离那些人的监视其实还满痛快的，只不过后来的骚动让我感到非常不高兴。」
　　日斗苦著一张脸喝完咖啡。他把空罐放在椅子上，空罐旁有隻只有一隻翅膀的纸鹤，纸鹤全身写满细细的文字。
　　「我已经不想再做什么。但是，我的周围却一直吵闹不休。」
　　那些人身上的纸片应该就是来自于这隻纸鹤吧？我用袖子将纸鹤打到地上。
我用鞋子踢开纸鹤，日斗却毫无反应。我再次叹息，却猜不出他说这句话的用意。狐狸的逃脱对我而言是个大问题。但是，我现在有更重要的问题要问他。
刚才狐狸说久久津引发骚动。
　　「久久津来医院了？发生了什么事？」
「小田桐，为何从刚才就一直问问题？你可以自己先确认看看。最重要的是亲自查看发生了什么变化。没人阻止你去看，快去吧。」
日斗再次伸出食指，指的方向却与刚才相反。我按照指示，朝走廊尽头的加护病房走去。穿过双开式的门，走进消毒用的房间。
我站在通往加护病房的自动门前方，按下旁边的对讲机却无人回应。
于是我没获得护士的允许便迳自走了进去。
加护病房裡并排著五张病床，床边放著许多医疗用的机器。这裡为了维持人的生命，有著相当齐全的设备。病床与病床之间以窗帘区隔开来。
　　每张病床上都没有病人，连舞姬也不见人影。
她的双脚应该已被截肢，现在却消失不见。只留下奇怪的东西。
　　最旁边的那张病床堆满了百合花。
　　无数朵盛开的百合放在床上。我伸手抚摸著花瓣，花瓣的触感柔软，轻飘飘的，散发甜美的香气。加护病房裡应该不能带花进来，然而这些全都是真正的鲜花。
　　彷彿是躺在上头的舞姬变成了百合一样。我观察著病床。
忍不住诧异，因为有个东西躺在床上的花堆裡。
　　一个小小的人偶看著我。
外型像小孩的人偶将手掌放在胸口。
　　它的眼珠滴溜溜的转动，稍微伸了伸懒腰之后站起来。接著动作敏捷地跳下床，先是趴在地上，然后才重新站立起来，一溜烟地衝出去。
　　一头丰盈的髮丝迎风飘逸，穿著纯白洋装的人偶有点像舞姬。
人偶朝走廊跑去，拼命动著小巧的双脚，奋力跑著。
　　我也像是受到什么召唤似的跟在它后头。
*　　*　　*
我跟人偶一起搭乘电梯，它拼命地跳还是按不到按键，于是我只好出手帮忙。我站在人偶前方，让自动门打开后走出去。我们离开医院，穿越了停车场。
　　人偶毫不迟疑地向前跑，没多久，来到一盏设在角落的电灯下。
有个人坐在围绕在植栽旁的砖块上。
　　黑暗中，她那头丰盈的白髮闪闪生辉，闪亮的髮丝犹如戴在新娘头上的头纱。但是，整个人的感觉和我记忆中的模样大相迳庭。
我认识她。可是，花了一点时间才认出她是谁。
　　唐缲舞姬摸著头髮，茫然地望著天空。
她穿著浴袍造型的病人服，披著一件葬葬的西装外套。和平时那自信满满的模样差异甚大。那个态度傲慢的新娘印象渐渐模糊。
　　半张著的爱睏眼神望著夜空，和从前相同之处只有这个表情与髮型。
微微弓起背的坐姿有些梦幻，然而看见她全身之后，我惊吓的说不出话。
她併拢著双腿坐在那裡。
　　雪白的双足自病人服的下襬伸出，两隻脚犹如刚刚长成的植物茎部。优美的曲线找不到任何伤痕。水嫩的肌肤看起来光滑透亮。
　　舞姬察觉到站在一旁瞠目结舌的我，脸上浮起一抹微笑。
带有几分疲惫的笑容不太像原本的舞姬会有的神情。
　　「没想到愿望真的能实现，我觉得很不可思议。」
听到她这样说，我立刻察觉到这异常现象的真面目。
人鱼公主事件浮现在脑海，某个少女希望拥有一双新的腿，代替在车祸中被辗碎的双腿。为了实现愿望，少女必须付出代价，最后则化为泡沫消失。
　　她伸出的手在我眼前飞散开来，全身戍了无数泡泡，就这么死了。
舞姬的状况和那名少女相同，她的脚可能是狐狸给她的东西。
　　人鱼公主事件中，狐狸对少女要求了等值的代价，这次不知道他又向舞姬提出了什么条件。狐狸也可能无条件地奉送双腿给舞姬。过去狐狸曾经为我和茧墨安排了一些游戏，与狐狸实现愿望有关的游戏。他主要的目的就是要看我们受苦的模样。
但是，他刚才没有明确指出他使用了自己的超能力，我思考著他所说的内容。
　　并不会因为我做了某件事，而造成更严重的异常状况。
我已经不想再做什么。但是，我的周围却一直吵闹不休。
　　他似乎并不期待发生新的事件。可是，即使他并未要求代价，这样的奇蹟也还是很诡异。
我不能让他胡作非为，我转身。就在我打算离开时，听见一个清晰的声音。
「请等一等。并不是茧墨日斗主动帮我的！」
　　我停下脚步，转过头。这一刹那我倒吸一口冷气。舞姬竟然当场站立了起来。
雪白的双足微微颤抖，刚才的人偶不知想表达什么意思，一直在舞姬的脚边跳来跳去。舞姬弯下腰，摸著人偶小巧的头颅，继续说道：
　　「久久津他……似乎还没有联络你。所以，我决定趁现在告诉你发生什么事。」
　　舞姬不再抚摸人偶的头，她彷彿用尽气力般重新坐回花圃旁。
她深呼吸之后用力闭上双眼，然后再度张开。
　　然后，她告诉我最糟糕的事实。
「茧墨阿座化小姐被抓了，我深感抱歉。」
*　　*　　*
「久久津，我的那个孩子，他来见我最后一面。」
　　舞姬娓娓道来，像是在说故事的口吻。她偶尔伸手抚摸著西装外套下的肩膀，那件肮葬的外套应该是久久津的吧。虽然没有下雪，但是冬天的夜晚依然寒冷。
久久津离开时留下外套让主人御寒。
　　「他不会再来找我。他说他没有保护好主人，没有脸见我。可是，当他告别完毕时，茧墨日斗先生也来到了医院。」
　　她冷到肩膀发抖，却不打算离开这裡。只是静静地继续游说。
人偶睡在她的脚边，她有时伸出手，摸著人偶纯白的髮丝。
「不是我故意安排他们两人见面的，当时我人躺在加护病房，那个孩子威胁了茧墨日斗先生。他之前故意甩掉身边的警卫，反而让久久津有了可乘之机。久久津强迫日斗先生让他实现愿望……因此我的脚才突然恢复原状。
伤口的疼痛与失血过多带来的痛苦跟著消失，好像恢复到尚未受伤之前的状态。
　　舞姬低声说道，伸出手抚摸著自己的脚，纤细的手指滑过细嫩的肌肤。
我又想起人鱼公主的故事，同时涌现讨厌的预感与想吐的感觉。
　　狐狸没有要求对等的代价，奇蹟应该停留在愿望实现的阶段就不会再有下文，但是，总觉得哪裡不对劲。我好像遗漏了什么致命的事实。
胸口感觉闷痛，肚子也开始蠢动。肚腹传来剧痛与稚嫩的嗓音。
　　——————爸、爸？
我摸著肚子，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原本以为雨香会破肚而出，但是她喊了我一声便安静下来。孩子的状态比我预期的还要稳定，不需要那么担心。肚皮不必因雨香而再次受伤，我由衷感到安心。
我继续听舞姬说下去。
「我因身体的变化而感到困惑时，久久津就拿了好多花到病房。那是他为了道别买来的花，但是他发现病房不能带花进来，所以先放在车上。他这么告诉我：『狐狸实现了我的愿望，您的身体会和从前一样。但是，我要杀了嵯峨雄介报仇。』
　　舞姬闭上眼睛后又张开，仍然以平淡的口吻说。
儘管言谈之间颇为了目前的状态惋惜，但是她的声音却毫无温度，只是单纯地陈违事实。
　　「为了报仇，他攻击了留在医院的司机，还有不需要的医护人员。把他们绑起来，留在大房间。接著他抓了茧墨阿座化小姐，当作和你谈判的筹码。」
　　我终于知道那些消失的人都到哪裡去了，再次确认过上了最糟糕的状况，同时也产生疑问。久久津知道我没死？
我握紧手裡的手机，舞姬看著手机，轻轻点头：
　　「他很肯定你没死。万一你真的死了，那他只要找出雄介先生的尸骨即可。他说，若你还活著，留下那支手机就能派上用场。」
舞姬指著手机。看来我发现手机时所产生的不祥预感就要成真。她微微一笑。
「我好说歹说，他还是一意孤行。看样子，他真的不打算再回到我身边。我好难过。这个事实是最让我感到伤心的事。」
舞姬仰望著天上的月亮，爱睏的眼睛闪闪发光。
她平静地呢喃道：
　　「没想到会有这么一天，我的久久津竟然不听从我的命令。」
　　久久津的不服从让舞姬受到不小的打击。
长久以来，久久津都以她的忠犬自居，绝对服从舞姬所给的所有命令。只要舞姬摸摸他的头，就能让他开心。然而，现在久久津却宣称不会再回到舞姬身边。
　　这个扭曲的主从关系终于破裂，对我而言，这却是理所当然的结果。
　　人本来就不是狗。长期压抑著的情绪，总有一天会衝破临界点。
如果舞姬没有受伤，久久津也不会离开。但是，以狗的身分待在舞姬身边，对久久津而言却是沉重的精神负担。
　　他以一个人的立场爱著舞姬，那一日他瞪著菱神时的眼神充满嫉妒。
如果他隐藏自己的心意，那么当舞姬步上结婚礼堂的那天，他又会怎么做？
　　他以那样妒恨的眼神看著菱神，我猜他绝对无法忍受舞姬嫁给别人。
　　「他认为没有保护好主人的狗就没有生存价值。」
「是这样吗？你是说那个孩子、我的久久津想死。为什么他积极求死？我也知道，他曾经说过他不想死。」
「久久津一直把自己当狗。让主人受伤的狗就该死，这个观念也深植在他腊中。但是，他其实是个人啊。他只是尚未察觉到自己真正的愿望……实在太悲惨了。」
我看著舞姬的眼睛说道。脑海浮现她对久久津的傲慢态度。
儘管久久津认为舞姬是个好主人，我却不那么认为。
我想起那齣『狗的故事』，他讚美著将人当成狗对待的女孩。
可惜到最后他还是脱离不了葡匐在地面的命运。他爱上了人类，收留了狗的女孩却没有让狗恢复人类的身分。这难道不悲惨吗？
「的确很悲惨。我也觉得那样很令人哀伤。」
舞姬露出一贯的疲倦眼神。她的发言让我感到莫名的生气。
身为狗的主人，她不该现在才来说这种话。她继续以平稳的语气游说：
　　「所以，我从来没有说过他是狗。」
　　我犹如受到当头棒喝，舞姬面带微笑地看著我。
脸上依旧是那高深莫测的表情，一点都没有改变。
　　舞姬和从前一样，她没有理由或者动机说谎。
我感到有些混乱，同时也搜寻著脑中的记忆。然后，我发现一件事。
　　「……………………咦？」
　　舞姬对久久津的态度的确很傲慢。她经常对久久津说一些狠毒的话，用爱怜的微笑看著他。但是舞姬的确……
　　『我的久久津』『我的你』『我的那个孩子』
　　一次也没有以『狗』来称呼过久久津。
　　「可是、可是、你……………………」
舞姬平静地抬头望著我。在我回想的时候，突然想起一件事。
那是发生在唐缲家的事。久久津让我们观赏『狗的故事』这齣戏。接著，舞姬来叫他，久久津便乖乖地守在舞姬身旁。舞姬一边摸著久久津的头，一边说。
　　你真的很喜欢『狗的故事』呢，久久津。
我喜欢更普通一些的故事喔，久久津。比方说人与人一起、骑士与公主从此过著幸福快乐的日子，很单纯的童话故事。大家都听腻了，却是很棒的故事。
　　我还是搞不懂她真正的想法是什么。
但是，如果她当时说的并非虚情假意，而是真心话呢？
　　我真的很容易让人产生误会呢。
别看我这样，其实我是个经常不小心说出真心话的人喔。
　　为什么久久津必须以狗的身分活下去呢。
「我经当觉得周围有透明的牆壁。」
　　舞姬温柔地诉说著，她将人偶抱起来放在腿上。人偶再次站了起来，小巧的双脚跃动著，街灯照射下的它孤单地跳著舞。
　　「总是枯燥的日子裡，我遇见了久久津，生活中唯一一个不同的东西。现在的我依然难以表达出当时的感受。他如故事的情节般，突然出现在人偶师神圣不可侵犯的工房裡。人偶师是很孤单的工作。我从来未曾因孤单而感到哀伤。但是不知为何，我一直在想，为什么我不能扭转已经决定好的命运呢？」
　　有点像是眼前那块厚重的玻璃突然被人打碎了一样的感觉吧。
舞姬轻声呢喃。她噗赤一笑，像是想起过往的日子。
　　「工房裡禁止让超能力者以外的人进去。这不是硬性规定，却是不成文的默契。然而，我却无视于这样的默契，让那个东西进来了。可是，那并不是因为把他当成狗的缘故。」
　　舞姬摸了摸人偶的头，人偶好像很开心似的更卖力地舞动著。
　　「我摸他的头，因为当我摸他的头，他总是表现出很高兴的样子。只要他觉得开心，那我也乐意继续那样做。可是，我从来不曾把他当成狗，也不曾轻视他喔。」
　　舞姬抚摸著外套下的肩膀，她以嘴唇轻轻碰了外套，我愣愣地发呆，而舞姬则以梦呓般的口吻继续说：
　　「我必须和超能力者结婚，生下后代。我希望婚后久久津依然能留在我身边。应该说，我相信那个东西绝对不会离开我身边。」
　　人偶忽然倒在她腿上，没有再站立起来。
我看著一动也不动的人偶，舞姬再度闭上眼睛。
　　「我想和他在一起。我希望他能留在我身边一起生活。不论是生病，或是发生什么事，只要他能在我身边，我都会觉得很幸福。我恳切地希望能够和他一起变老。你是不是觉得很惊讶？我竟然是这样一个爱作梦的人。」
　　她面无表情地游说，没有微笑，也没有哭泣。
舞姬只是淡然地叙迆一件她认为很理所当然的事实。
　　我闭上眼睛反刍她所说的话。
　　我希望他能留在我身边一起生活。不论是生病，或是发生什么事，只要他能在我身边，我都会觉得很幸福。
我恳切地希望能够和他一起变老。
　　听到她这样说，让我产生一个疑问。她所说的内容很像结婚时的誓言。想和他在一起。她说话的语气裡潜藏强烈的感情。
我不知道她是否察觉到了，或者只是我想太多。但是我还是低声地询问道：
「你这样说，让人觉得你好像已经爱上久久津。」
　　我观察舞姬的反应。她微微张开双眼，不发一语。我想知道她会怎么回应。过了一会兄，舞姬稍稍歪著头，眨了眨眼睛。
　　歪著头的她大感意外。
「……我，爱久久津？」
　　舞姬似乎非常疑惑，她按著嘴唇，闭上双眼。我著急地等她回应。
她点了点头，接著像是获得什么结论般轻轻拍手。
　　然后，舞姬绽放出一个花朵般的灿烂笑容。
　　「是啊，我想人类应该就是把这样的感情称为『爱』吧。」
我喜欢更普通一些的故事喔，久久津。比方说人与人一起、骑士与公主从此过著幸福快乐的日子，很单纯的童话故事。大家都听腻了，却是很棒的故事。
　　我再次想起她说的这些话。脑裡描绘出简单的故事。
那些故事是人与人一起变得很幸福的故事。大家都听腻了，却是很棒的故事。
　　我用力握紧右手，如果可能传达给那个人，我很想朝他大喊。
不要把自己当狗，也不要拿锁链把自己绑住。
　　他的愿望，他以为绝封不可能实现而放弃的愿望。
其实早就已经实现了啊。
*　　*　　*
「舞姬小姐，你能不能和久久津谈谈？」
我缓缓地开口说。不知道现在的久久津是否仍愿意倾听主人说的话。或许无法改变他报仇的决定，至少能够让他从狗变回人类。
听到我的要求，舞姬低垂著头。她伸手抚摸著白皙的双腿。
纤细的手指来回抚摸著水嫩的肌肤。接著，她略带迟疑地开口说道：
「他还肯听我的吗？那个孩子离开了我，就算我说什么也已经不具任何意义。」
「怎么会没有意义？他对你…………」
我还想继续说下去，但是双眼却忍不住被她的双腿吸引过去。
还来不及对自己的反应感到困惑，那隐约感觉到的厌恶与不安已瞬间升高。充斥脑海的厌恶情绪让想说的话霎时消失殆尽，我像隻缺氧的鱼般嘴巴一张一合。
　　黑暗中，那双白皙的脚轮廓彷彿更加鲜明突出。
　　仿彿定睛观察，就能看见新生双腿上的细细胎毛。顺滑的曲线诡异吓人。我想到栖息在深海之中的生物，突然感到一阵晕眩，于是我赶紧闭上眼睛。
心中产生混乱与恐惧，某个东西牵引著我。感觉非常不对劲，好像吞了根针在肚子裡，我努力想找出原因。这时我想起茧墨曾经说过的话。
　　只要其中一边的盘子比较重，天秤就会失去平衡。狐狸让向他许愿的人们要求了过重的砝码，两边的盘子始终不曾空过。
　　狐狸把人变成泡沫，把子宫塞进我的肚腹。另外还修复了立花琴子那双被车子辗碎的脚。可是，这些都不是无中生有的结果。让死者重回人间时，他身边总是跟著那个白色的小女孩。白色的小女孩提供肉块让狐狸做为材料使用。
　　小女孩吐出一块肉块，但是如今小女孩却已消失。
狐狸曾说过的奇怪语言突兀地在耳边响起。
　　没错，人化为泡沫，女人的子宫放在男人的肚子裡。死去的孩子成了鬼。
这很可能就是『利用穿梭异界的力量，影响人类的意念，进而达成改变人体的结果。』。透过极小的窗，让细胞进行转换。
这次的事件并没有『利用穿梭异界的力量』。舞姬的双腿在久久津向狐狸许愿之前就已经被切除完毕。为什么还能够无中生有？
　　人鱼公主的尾巴并不存在，但是女孩却用尾巴换到了一双腿。
我不自觉地产生恐惧。非常不对劲。正想再说些什么的时候。
　　铃铃铃铃！铃铃铃铃！铃铃铃铃！铃铃铃铃！
电子铃声同时响起，手机震动著。我拿起红色手机放在耳边。
　　「久久津？是久久津吗？」
『是我。先生，您果然还活著。』
「如果只有我一个人可能早就丧命。你现在在哪裡？小茧平安吗？我有事情想告诉你。」
我打断了他的话，近乎吼叫地连珠炮说下去。但是，久久津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话筒另一头只有压倒性的沉默。
「久久津……说话啊，久久津？你还在吗？久久津？」
怪怪的。我皱著眉问道。
　　「……………………久久津？你怎么了，久久津？」
沙、沙沙、吱吱……呵呵……吱吱……
　　忽然间，一个轻柔的杂音穿入耳膜，某人正温柔地笑著。
那人彷彿正嘲笑著我，事到如今还多说什么，未免太乱来了。
　　——————…………我懂了。原来已经连结起来了。
我茫然地张大双眼，女人的声音愉悦地低语。
　　下一秒，世界整个反转。
　　我对这世界的认知忽然改变。道路，医院，街灯，植物，人体。看起来都成了一束电线般的线。接著，好像有人拉扯线的另一头，所有的线瞬间溃散，断成无数截，被黑暗溶解、吞噬。最后只剩下笔直的地平线，变成平坦的世界，一切都在黑暗中焕然一新。
回过神来，发现我也站立其中。
　　「…………怎么搞的？」
　　我环顾四周，已不见舞姬的身影，似乎也跟著线一起被吞噬。
所有的东西都崩解并消失，但还有东西被留下来。
「咦、咦、咦咦！这、这是什么鬼东西啊？嘎？」
　　这才发现雄介竟躺在离我不远的地方。他一脸茫然地看著四周。
「小、小田桐先生？这裡到底是哪裡？我怎么会……」
　　雄介的脸上出现很慌乱的表情。看样子，他已经恢复正常。也很像是被人强迫才恢复正常的模样。大脑隐约产生出这毫无根据的揣测。
我没有回答雄介，只是盯著自己的手瞧。不知何时，手裡的手机也分解了，成了红色的线，绕在我的手腕上。红线的另一端延伸到其他地方。
发著光芒的红色烧灼著眼睛，过没多久，我见到有人沿著红线走了过来。
　　「……………………先生？发生什么事了？」
「久久、津？我也不知道这裡是哪……」
　　还想跟久久津多说几句，但是手机变成的红线却在此时切断。红线掉在地上，如蛇一般在地面爬行，接著又突然停止下来，开始溶化。红色渗入地面，被黑暗侵蚀。有个朦胧的人影却从地面缓缓上升。
那人横躺在我和雄介、久久津三人所站立的位置中央。
　　一个美女抬起了头。她穿著古代娼妓常穿的那种华丽和服，可是衣衫不整，腰部没有繫上带子，下襬撩至大腿根部，整双腿裸露在外。
穿著红色和服的女人几乎与全裸无异，她的胸前抱著某个东西。
一个看似沉重的块状物体放在她仰躺著的身上。
　　紧贴著女人身体的块状物体，竟是布满脂肪与鲜血的肉块。
　　仔细一看，肉块的形状与人类相似。就好像是拿肉块代替泥巴所揑出的人偶。难看的肉块上有著形状奇突的双手，但是没有双脚。
　　它的脚从根部被截断，妻惨的断面汩汩流淌著鲜血。
　　我茫然地看著四周，这个线的世界不知何时已转变为红色的空间。我们好像走进了人体的内脏之中，我很自然地联想到异界的牆壁。
　　女人身上的肉块很像是从异界的牆壁切下来的东西。
她忽然发出叹息。面带微笑地看著我们几人。
　　『哎呀，演员全都到齐了。每个人都在啊，怎么露出这么没用的表情？你们不必这么惊讶，我不会吃了你们。』
她温和地微笑著，把肉块当孩子般轻抚著背部。手上沾染到肉块上的油脂与鲜血。我入神地望著肉块，它的形状实在奇怪。
　　看到这类似半成品的形状，忍不住产生一个疑问。
为什么这个肉块没有双脚？
　　『小田桐君，你不是已经想出答案了吗？这一次我让人预支了喔。』
　　女人亲切地叫唤著我的名字，但是我的背脊却感受到强烈的寒意。
我看著肉块双脚被截断的地方，红色的鲜血不停地流出。
　　让我联想到舞姬被切去的双腿。
　　『她没有双腿，所以我就把这孩子的腿送给她。虽然我送她那个东西并没有要求什么条件，可是，若你们不愿意回报这份恩情，那我可就伤脑筋萝。你们看看，这孩子没有脚呢。不觉得它很可怜吗？』
　　她弯起娇豔的嘴唇，轻拍著人偶的背。但是我并不认为那个肉块会有痛觉。
女人的每次拍打都让肉块更烂了一些，怎么看都不觉得这女人会心疼怀裡的肉块。
　　那个东西怎么看都像是赶时间随便做成的人偶。
然而，女人却强硬地主张自己的权利。
　　要我们为了人偶失去双腿而付出代价。
　　「你别乱说，我根本连那个人是什么东西都搞不清楚。」
「双脚吗……哈哈，我倒是知道为什么。我许愿让舞姬公主拥有双脚。所以你要我付出代价吗？我的头好像也开始不太正常了。」
「什么？等等、你说什么？」
　　久久津说的话让雄介听了很傻眼。他张开双眼，身体僵硬。
我不想理会陷入混乱状态的雄介，听完女人的话我总算懂了。舞姬之所以得到一双全新的脚，是因为女人身上这团肉块的牺牲。但是，要为此付出代价的人却不是这个女人，而是我们。
　　女人不可能平白无故给人好处，因此，她有权利要求代价。
我跟久久津搞懂了，也深切体认到这个事实。
　　女人娇媚地笑著，伸出满是鲜血的双手。
　　『挑选的结果，最后选出这三个人。你们这三位，各自与得到双脚的女人有某种关联……所以我想请问你们。』
　　她舔了舔嘴唇，来回看菩我们三人。
然后光明正大地询问。
　　『——————谁愿意让我取走双脚呢？』
*　　*　　*
我愣愣地反刍著她的问题。她问，谁愿意让我取走双脚。
换句话说，她要的代价就是我们的脚。
　　在我搞懂她的要求之后，头脑的思考便恢复正常。原本有些混吨的大脑突然灵活起来。但是，或许还是别那么清醒比较好一点。因为现在的我感到如临深渊的恐惧。
　　这是什么情形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混乱与恐慌压迫著胸口，但是肚子却一点儿也不疼痛。
　　我低头看著肚子，不知为何，雨香这次竟悄然无声。我有一种肚子裡其实已经没有小孩的错觉。身体的感觉有点模糊，好像只有精神被人从身体抽取出来一样。
但是，双腿的知觉依然很清楚。我慢慢地了解，搞不好我就快要失去我的腿。
　　脑裡不断跑出警告，千万不要在这么诡异的情形下随便开口。光靠自我牺牲的精神，绝对无法面对失去肉体的惨痛。
我刻意不去看这女人的眼睛。没用的双腿开始发抖，大脑不断替自己寻找藉口。
我绝对不想失去我的脚。自动奉上双腿之后，我这往后的日子要怎么活下去。这样的负担实在太过沉重。我不能再牺牲了。
　　再说了，为什么要找上我？
　　久久津爱著舞姬，而且是他找狐狸许愿，让狐狸给舞姬双腿。
还有，追根究柢，夺走舞姬双腿的人是雄介。
　　只有我是完全的局外人。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我很想大叫，但是又忍了下来。
困惑与温乱几乎要撕裂我的心，忽然感受到一个强烈的感情，对现状所产生的恐惧与厌恶，听到女人的要求之后想逃跑的愿望让胃部沸腾不已。
　　但是这个强烈的感情并不属于我自己。
「——————雄介？」
「不、我什么也没做喔。」
　　如此强烈的感情来自于雄介。
他人的感情充斥心中的感觉让我颇为困惑。但是这感情又突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某种冷淡的激情刺入心中，像是被针刺到的疼痛感觉。
　　久久津正瞪著雄介，眼神不带任何情绪。
如黑暗洞穴般的空洞眼睛映出雄介的身影，雄介被久久津的气势所震慑，忍不住后退一步。两人的感情全部释放的结果，久久津对雄介的恨意急速增加。
　　造成这结果的元凶愉快地看著他们，双手摸著肉块。
她抚摸著肉块柔软的表面，像是在爱抚男人的动作，红色的嘴唇依旧微微弯起。看著她的表情，我发现她似乎颇乐在其中。
　　她看著我们，就好像正在观察笼子裡的老鼠。
我们没有办法逃出去，这个空间完全在她掌控之下。
我们犹如被抓来实验的动物，面对她丢出来的题目。
　　我陷入沉思。某个女性失去双腿。然后这裡有一个为了报仇而伤害她的少年，一个想杀死少年的男人，还有试图阻止男人杀人的我。
　　我们之中谁才应该献出自己的双腿？
沉默的紧张充斥四周。久久津紧盯著雄介不放。
他没有被女人的问题所动摇，甚至不感觉苦恼，他只是静静的观察著雄介，彷彿只要雄介给出答覆，他就要衝上前咬死雄介。
　　雄介很讨厌目前的处境，但脸上的表情除了厌恶，还有另外的情绪。是他夺走了舞姬的双腿。强迫他恢复正常的结果，让他开始感觉到伤害舞姬所带来的内疚。
　　那我又该怎么办才好。面对眼前的险境，我该採取什么行动？我努方地整理自己的思绪，有一种掉到水裡快淹死的感觉。
我现在超想抽淤。可惜，这裡什么都没有。
　　只有时间不停流逝。僵局仍然毫无进展。
雄介的恐惧与久久津的烦躁感染了我，这个红色的空间彷彿成了烹煮感情的锅炉。但是，继续沉默下去事情也无法解决。这个女人可能会在这裡耗上很长一段时间。
　　或者是，当她观察够了，就会不顾我们的意愿强行砍断我们的脚。
　　我们无处可逃。久久津依然定定地看著雄介。
雄介低垂著头，久久津用力砸舌，接著，有人开口了。
　　「「我————」」
　　我同时听到两个声音。久久津瞪大眼睛看著雄介。
他的身体微微颤抖，若是之前的雄介，或许会默默地伸出自己的双腿淮鲭牺牲。可是现在的雄介已经恢复正常，知道事情的严重性。
他已不愿求死，为什么愿意献出自己的双腿？怎么回事呢？
满怀恐惧的他继续说：
　　「是我、我毁了唐缲舞姬的脚，所以由我负责。」
我才不要！别开玩笑了！为什么我要把我的脚交出去？那个女人杀了旋花！还有，到底是谁说要一双新的脚？舞姬那家伙就该让她没有脚才对啊！那是她自做自受！
　　同时，耳边听到混杂著爆炸声的惨叫，声音直接传入大脑。
久久津张大双眼，雄介似乎听不见惨叫，宛如已经做好什么心理淮备般紧闭双眼。惨叫声依然不绝于耳。
　　我绝对不要牺牲。那女人利用了旋花，所以我才毁掉她的脚。我留下她的性命，她就该感谢我了。可恶，早知如此，应该直接杀掉她就好。再不然，也该由那边那个自称是狗的家伙把自己的脚或者整个人奉献出去才对。小田桐先生也帮我说几句话啊！怎么在这种紧要关头，他就不发挥之前那种自我牺牲的精神了呢？
　　我好像被人打了一拳。但是，我竭力忍耐不要被这声音影响。
我听到的很可能是雄介的真心话吧。或许连他白己都没有察觉，也可能是他本人刻音箱i逃避的丑恶想法不小心传到我的大脑。我瞪著那红色的女人。
　　她脸上依然保持著微笑，见不到任何恶意，令人害怕。
　　久久津龇牙咧嘴，脸上有著明显的怒意。随即又像是灵魂出窍般发出深切叹息。他举起手，淡然地宣布。
　　「我要把双脚送给公主殿下…………没错，我一点都不期待这个小鬼。」
这么一来，公主殿下就会爱我了吧？就算我死了，就算公主有了另一半，她还是不会忘了我，会一直想起我这个人。这不是很棒吗？对一个早已决心要死的人来说，能得到公主殿下的牵挂，我已别无所求。
我听到如醉汉般的发言。这次换雄介诧异地张大双眼。
　　这个人并不认为自己的真心有什么丢脸的吧。久久津依旧抬头挺胸，他说的话像是醉话，却带著异常的热情。
温柔的嗓音直接传至脑髓，久久津继续说出真心话。
　　对一个忠心耿耿的人来说，这么做也是理所当然。相信公主殿下一定会很开心。能让公主殿下开心，失去一双腿又算什么。公主殿下那么温柔，绝对会因为我失去双腿而同情难过。想到这裡就让我喜不自胜啊。啊，我实在太幸福了。死了之后依然能得到公主殿下的讚美。
　　雄介往后退了一步，他露出不敢相信的眼神看著久久津。
久久津朝雄介冷哼一声，他仍然抬头挺胸。
　　——————两人的主张完全不同。
　　雄介并不愿意，却还是说要负责，只是隐藏不了心中的恐惧。久久津则是开心的说要负责。他的自我陶醉战胜了失去双脚的悲惨下场。
久久津不打算退让，雄介也没有主动放弃的意思。
我们又陷入僵局。儘管已有两名自愿者，情况却和刚才一样。
那女人愉快的笑著，不知何时，她放下了怀裡的那块肉。
她嫌麻烦似的放下肉块，趴在地上，不知何时，她的手裡多了一把黑色洋伞，不停转动著的洋伞上有著精緻而显眼的蕾丝装饰。
　　红色和服配上黑色洋伞。正好相反。我心想。
只不过，突然想不起来是和什么东西相反。
　　女入笑容满面地抬头看著我，红色双唇之间露出形状漂亮的牙齿。
一口细牙像美丽的珍珠，见了她的表情，我再次领悟到一件事。
　　『小田桐君，你不做任何表示吗？』
——————我们几个逃不出她的手掌心了。
　　女人看起来很开心，但是我绝对没有被她的笑容疗癒到。
　　因为她脸上挂著微笑，可是眼神却冷淡无比。她有时抚摸著肉块双腿的伤口，掬起肉块流出的鲜血，甚至故意扯下一块血肉。她的动作让我有被雷劈中之后彻底领悟的感觉。
这个女人外表的确美丽，但也仅限于外表。她的头脑裡是一座只有理性与冷酷的沸腾地狱。她跟我们是完全不一样的生物。
　　我吸气，又吐气。我想，她一定能听见我这有些肮葬的心声。
如果可以的话，我不想开口说话。但是，他们两人的主张完全对立。
　　拼命坚持说出的漂亮话及扭曲的真心话都是一样的内容。只要我不说出我的打算，这个女人就不会有进一步的动作。我决定不再沉默，往前走了一步。
物理距离对她而言毫无意义。然而，她却允许了我的接近。我走到她身边，低头看著正转动著洋伞的她。她弯起柔软的唇瓣。
　　『怎么了，小田桐君？你还没有说出你的决定。』
　　我伸出手，靠近她那丰满的躯体，抓住红色和服的衣襟。
就这样将她拉了起来。她的身体轻如羽毛。如果可以，我想狠狠打她一拳。不过，她的实体并不在这裡。我深吸一口气。
不知道是不是女人暂时分心，我的身体突然恢复知觉，全身开始冒出黏腻的汗水。
然后，我大声地对她说：
　　「————————拿走我的双腿吧。」
　　这是扭曲的自我满足——
也是无可救药的伪善。
*　　*　　*
下一秒，我用力闭上双眼。
　　说话的同时出现的真心话本人听不见。当我跟女人说拿走我的双腿时，相信我心中的真心话也传入雄介与久久津耳裡。
不知道我究竟洩漏了些什么话。我猜一定是没用到让人想呕吐的内容。我现在只能寄託在三分之一的机率，祈祷这个女人不要选我。
我的手开始剧烈发抖，随时都想拔腿就跑。好像一个不留神，就会不小心对他们乱骂乱喊：「留著你们两个自己去搞定吧！」。我伸手擦去流到下巴的汗水。
　　我咬紧下唇，调整呼吸。所以，我才希望她能选我。
否则，我绝对不会原谅自己。
　　「小田桐先生，你在胡说什么啊！」
「你这句话是对哪一句话说的？我的真心话，还是场面话？」
　　我一问，雄介惊讶地倒吸一口气，久久津则不发一语。他只用讶异的眼神看著我，然后轻轻耸肩，接著摇了摇头。
　　不知道我到底说出了什么真心话。羞愧和混乱让我的脸颊像是要喷出火焰。
另一方面，也希望可以把真心话全盘托出，努力求饶。但最后我还是说了。
只要说出口，就不需要隐瞒。我只能继续说出我的想法。
我尽量试著说出心裡真正的想法。
　　「没错，不知道你们究竟听到了些什么，但我还是要说！我现在就想把这个问题丢给你们，自己逃跑。我肚子裡有隻鬼。现在还要失去双腿，会不会太悲惨了！这件事原本就是你们引起，本来就该由你们两个收拾残局！」
听到我这么说，雄介圆睁双眼。接著又像是放弃了什么般低垂著头。
久久津再次耸肩。他露出温和的表情赞同我的意见。
　　「我知道了，先生。您说得没错。这件事的确和您没关系。就这样吧。本来您只是来阻止我们的，不该让先生共同面对这样的局面。」
有没有搞错啊，明明是你把狐狸带回来的，想不认帐？德次只会说一些漂亮的场面话，要掩盖事实也不能做得这么过分。笑死人。你也是个畜生嘛。算了。总之，我会负责，原本也不会让你抢走献出双腿的资格。公主殿下只要称讚我一个人就好。
　　——————只要能让公主殿下称讚，我就心满意足。
久久津面带微笑。他果然没有察觉到自己的真心话和场面话存有落差的事实。
雄介看著我，嘴巴一张一合，他说：
　　「其实，我也觉得该是我们负责。可是，儘管那样想，却没办法说出口。老实说，我有一种被背叛的感觉，忍不住这样想。又好像不只是那样。」
你不是自我牺牲的材料啦。现在不就是最适合你挺身而出替大家牺牲的时候？还萝哩叭嗦什么？竟然大书不惭的说你想逃？垃圾人！伪善者真是没用。
「——————……不只是那样。」
　　雄介握紧拳头盯著我看。我也朝他点头回应。我听不见我的真心话。但是，就算我的真心话很卑劣也好。
——————我也觉得不只是那样而已。
「我还想说。我希望由你们负责。我认为我本来就不会被选上。」
我更用力的抓紧女人的衣襟，她并没有抵抗。
她只是兴趣盎然地观察著我们几个。
「所以，臭女人，你就选我吧。」
　　我盯著女人的双眼说道。她弯起嘴唇，伸出美丽的手。
染上血迹的手指摸著我额上的髮丝，像是要替孩子测量体温般摸著我的额头。
　　『为什么要我选你，小田桐君？你说的话充满矛盾。』
「的确很矛盾。如果我失去双腿，应该会一辈子抱怨，打从心底憎恨这两个人，而且后悔一辈子。其实，我现在就很想打死了解到这一点的自己。我希望这样的自己可以被狂打到吐血，然后妻惨地死去。」
我深深吐出一口气，我也觉得自己已经开始胡言乱语，莫名其妙。
不要做出那种会后悔一辈子的事情，这样旁边的人也会受累。
我当然知道。不，其实我一点儿也不知道吧。
　　我只能利用一时的激动情绪尽量不说出丑陋的真心话。现在的我就像是喝了太多酒，开始不知所云的状态。不过，我不在乎。要是无法摆脱眼前的状况，那我也只能选择牺牲自己。就像生病了一样，不由自主就是想要这样做。
　　雄介应该要恢复正常。而久久津还没听到舞姬的亲口告白。
他们两人选有未来，我很清楚这一点。
　　我不能逃避，让他们两人中的谁去牺牲。
我不能够看著他们失去双腿后的伤口，暗自为了自己逃过一劫而感到放心。
　　「不管怎样，都已经太迟了。我明白自己的真心话是什么。若我明知道自己怎么想，却还眼睁睁看著他们两人失去双腿，那我的确会感到放心。一个会因为别人受苦而鬆了一口气的人根本不该跟人来往。我绝不允许自己那样做。那我将不能再说要为了谁做什么。别闹了。如果真会有那么一天，那我宁愿被拿走双脚。」
女人突然伸出手，爱怜似的摸了摸我的头。
我的确很悲哀又妻惨。可是没办法，我别无选择。
　　这么赤裸裸的问题面前，答案只有零或一。
——————要献出自己的双腿，或者不要。
——————要献出自己的腿，或者是别人的腿。
　　「我不想对自己产生幻灭。不希望连自己都想杀死自己。」
　　我不去看雄介和久久津的脸。没有馀力去注意他们脸上是何种表情了。我只是不停对自己说，之后应该没有机会再靠自己的双腿站立。然后，我继续说服女人：
　　「……………………所以，你就选我吧。」
　　我恳求著。声音发抖，听起来很妻惨。
我希望我的请求不会被丑陋的真心话给掩盖过去。
　　这时，忽然想起一些与我曾有过交集的人。七海知道了一定会很生气。绫会追问我原因，而幸仁八成会哭出来。狐狸则会笑我。白雪一定会替我感到难过，就如同受到伤害的是她自己一样。
我可能不会想再见到白雪。就算我没有失去双腿也一样。因为我不可能在对自己幻灭的状况下和她见面。那会让我比身体的某部分被切断还痛苦。我希望，自己仍是那个让她喜欢的我。
怱然间，我想起茧墨的脸，我猜她会骂我蠢。
就这样。除此之外她不会有任何改变，也还是会继续吃著巧克力。
　　一想到这裡，我忍不住笑了。的确很像是茧墨的作风。这时，我又开口：
　　「想拿就快一点．老实说，我随时可能会逃跑。」
我再次要求她动手，女人听了笑意加深。她露出如圣母般温和的表情，令人意想不到的表情，让我十分讶异。那对弯成柔和曲线的嘴唇怱然触碰了我的额头。
　　温柔的轻啄过后，她看著我的眼睛。
原本微笑著的嘴唇接著更往上弯起。
我同时感到一股惊人的恐惧贯穿全身，忍不住张大双眼。
有一种正被人扼住脖子的错觉，回过神来，发觉四周的空间已经冻结。
　　不知何时，时间戛然停止，雄介僵在原地，维持著朝我伸出手的动作。久久津则张著嘴，身体僵硬。只有女人跟我可以自由活动。
她如野兽般张开血盆大口。
　　形状美丽的牙齿如黏土般伸展，锐利的犬齿发出光芒，像极了刀刃。
只有她的嗓音依旧甜美，女人粗鲁地说：
　　「——————我最讨厌你这种大笨蛋。」
　　下一秒，我受到好似被车子辗过一样的衝击。
视线扭曲、摇晃、翻转。我的精神似乎以极快的速度打入我的体内。
　　我瞬间又回到寂静的夜晚，远方不知何处传来狗叫声。
温热的风轻抚脸颊，街灯闪烁了几次，我人站在停车场裡。
舞姬就坐在我面前，歪著头一脸讶异地看著我。
「小田桐先生，你怎么了？突然流了好多汗，我觉得很奇怪呢。」
听舞姬这么一说，我才发现自己流了很多汗。
　　四周仍是那个没有异常变化的夜晚。但是，这些景物全都是粉饰和平的假象，看了觉得噁心。处在一个和刚才差异过多的世界让我备感痛苦。
我赶紧深呼吸，心脏像是要从嘴巴跳出去般剧烈鼓动。
　　现在究竟是什么情形？发生了什么事？刚才的一切难道都是梦境？
我不停问自己，然后看一看自己的身体。我的脚还在，也不觉得疼痛。
　　同时，我想起了女人说的最后一句话。
脑中响起那充满由衷鄙视的话语，她到底选了谁？
我拿起手机放在耳朵旁，方才的通话仍未中断。
儘管脑筋还有些混乱，但是我努力地让自己开口说话。
「……久久津？」
「先生，刚才的那个……不是梦吧？」
我听到一个很茫然的声音，我们没有说出细节，只是互相确认现况。久久津的声音裡听不出痛苦的感觉，有的只是困惑。我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
这么说，只剩下……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惨叫声划破夜空而来，像是要回应找的话语。
远方传来的惨叫声出自雄介之口。
*　　*　　*
「小田桐先生，刚才好像有惨叫声？」
　　舞姬话还没说完，我就已经开始奔跑。但是，双腿有些不听使唤。
短短一段路程跑起来却宛如无限那样遥远。我跑过半个停车场，跑到停车场内唯一的一台车子旁，打开后车门确认裡面。
　　一股铁鏽般的气味直衝鼻腔，浓浓的血腥味烧灼著肺部。
我呛到咳嗽不止，同时瞪大双眼，为之语塞。
车内到处溅满鲜血。
　　红色液体如某种生物股蔓延至后座的皮沙发上。好几道黏稠的血液汇集后滴淌在地上。雄介倒在后座不停哀号，他弓起背部，发出凄厉叫声。
他的双腿自大腿根部消失，像是被人拿锐利的刀切了下来。
　　白雪茫然地抬头看著我。她举起原本按压著伤口的手。
颤抖地拿笔写字。潦草的笔迹映入眼帘，她双眼禽著泪水，以文字向我诉说：
　　『不知道为什么雄介先生的脚突然、突然变成这样』
　　我默默地弯下腰确认雄介的双腿。他哭吼著，而我则盯著他双腿被切断的伤口。
血已经止住，伤口应该只有短暂地大量出血，不可思议的是，伤口的血竟能完美的被止住。伤口可以看见红黑色的肉所形成的断面，以及隆起的骨头。
「好痛！好痛啊！好痛好痛！痛死人啦！好痛！」
儘管血不再流出，可是疼痛却依然存在。雄介哭著喊痛。在奇怪的衝动驱使之下，我拿起手机听著，思绪渐渐模糊。
我像是被什么东西附身般，愣愣地听著。
听筒另一头传来低沉的笑声，那个红衣女人在距离这个世界很远的某个远方讪笑著。
『如何？你应该多少安心了一点吧？我提出那个问题绝对不是为了要杀掉你们。让你们那么简单就死掉未免太无趣。双腿的断面裁切的很整齐吧？』
　　————咕揪、啪沙、咕揪。
女人说话的同时，我听见旁边有溼溼的水声。
　　听起来好像有人拿著腿啃食的声音。
　　『其实我本来是要你们三个人自己选一个人出来，当场切下双腿的喔。是因为我对你们的仁慈，所以才更改了游戏规则，要心怀感恩。虽然娱乐效果稍有不足，不过倒是很有打发时间的功用。所以为了感谢你们，我拿走腿的时候也下了点功夫呢。最棒的人就是你，小田桐君。』
　　我脑中浮现清晰的影像。衣衫不整的女人裸露著肩膀，一隻手拿著雄介的脚，正笑嘻嘻地舔舐著断面的骨头。她以甜美的嗓音说道：
　　『你真的很滑稽，没想到你竟然那么自恋。那也不错。对你来说，这不就是最好的结局吗？你既得到了自我满足，脚也还在。三个人之中，你的反应最有趣，我特别给你一些福利。』
　　你就儘管开心吧，打从心底尽情欢欣鼓舞吧！
她以清朗的声音说，然后拍拍手继续说下去。
　　『我要对你说声恭喜，这真是太棒了，小田桐君。』
——————我给了你一个你最想得到的结局。
　　头脑感到舒服而麻痺，她说的话像是毒药般渗透全身。我立刻就理解话中的意思。很快就懂了。这的确是求之不得的好结局。
　　那个时候，我已经做好会失去双腿的心理淮备。所以我并不会对自己感到失望。
可是，实际上被切断双腿的人是雄介，等于是我的真心话与场面话都实现了。
　　她说得没错。我的确是该对这样的结果威到阔心。
我张开颤抖的嘴，说出内心的话。
「你这邪恶的女人去死吧！」
——————哔！
　　我挂上电话。咒语也跟著解除。我听见雄介的呻吟。
不知道是不是体力不支，他不再大声惨叫，改为低声的呻吟。我再次注视著他的脚。
「你还好吗，雄介？听得见我说话吗，雄介？」
我搭著他的肩膀叫著他的名字。对一个失去双腿的人这样问似乎有点乱来。但是，除了这样问，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雄介脸色苍白，额头满是黏腻的汗水。我感到有些晕眩，肚子因情绪波动而跟著蠢动起来。
　　——————爸爸？很难过吗？
　　雨香在肚子裡喃喃地说。我觉得肚子妤像又快要裂开。儘管我很努力想安抚她，她却还是无法冷静下来。
见到眼前的光景，我心中有的是无限的罪恶感和确实的安心感。
　　我到底做了什么？这就是我所希望的结局吗？
肚子就快要直线裂开，但是就在雨香快破肚而出之前。
一隻虚弱的手揪住我的衬衫。
　　我诧异地瞪大双眼，因泪水而模糊的视线裡看见一隻满是鲜血的手。雄介抓著我的手，他露出很可怕的眼神瞪著我，忍耐著剧痛开口：
「你……你的脚…………怎么样了？」
「我的脚……我的脚没事。雄介，那个女人拿走了你的脚。」
我想起刚才听到的雄介的真心话。他并不想失去双腿。
雄介嘴巴张得大大的，我只会说场面话，然而我却逃过一劫。若雄介想臭骂我一顿，我也能够理解。一想到这裡，就听见雄介突然笑出来。
　　「啊、是喔……原来是我被选上……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一阵疯狂的笑声响起。我抓著他的手，但是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我觉得肚子好像又裂开了一些。雄介笑完之后接著继续说：
「………………………………………………………………………………太好了。」
　　雄介哭泣著点了点头。我不知所措。这时，我想起他说过的话。
——————不只是那样而已，不只是……那样而已。
他害怕失去双腿。也并没有完全地原谅舞姬的所作所为。
如果要被迫失去双腿，当然会希望是别人承担这份责任。但是，不只是如此而已。
　　人类产生了丑恶的念头的同时也会思考其他的事情。
他忍耐著剧烈疼痛，努力地说著。
　　「是我……打断了舞姬的腿。所……所以，结果是这样……太好了……」
他不停地重複这句话，像是要藉此说服自已。豆大的泪珠自他眼中落下。
他强自忍耐著伤口的剧痛与失去双腿的事实，接著叹息般说道，．
　　「…………幸好不是愚笨的你受伤。」
这句话对我来说是多么的沉重。
「……………………雄介。」
我欲言又止。刻意紧咬著嘴唇，强迫自己冷静。雄介和白雪都在这裡，如果让雨香跑出来，可能会害他们受伤。
我拼命地与雨香沟通，让她别跑出来。
　　——————嗯、嗯嗯、嗯…………嗯。
她有些闹脾气，但终究还是渐渐恢复了平静。
　　我做一个深呼吸，深深感谢雨香还愿意听我的话。
我再次看著雄介的伤口。虽然不再流血，但是最好还是让医生看一下比较好。到大房间替医护人员鬆绑，然后让他们治疗雄介不知需要多久时间。
该不该先衝进停车场隔壁的一般医疗大楼？就在我想著这些问题时，忽然感觉后面有个人。
　　我慌忙回头，发现舞姬就站在我背后。
她就著月光观察车内的情形。白皙的手在空中游移，接著摸了摸车内的鲜血。摸到那些红色的液体让她彷彿醒了过来，她茫然地开口问道：
「雄介先生，这是……………………」
　　她看著雄介脚上可怕的伤口断面，接著又看了看自己的双腿。
舞姬看著刚刚长出的雪白双腿，紧抿嘴唇。
　　她似乎搞懂了什么让她颇受衝击的事实，表情为之一变。
原本半张著的爱睏眼睛霎时张大，她挺直背脊，用从前那充满张力的声音对我说：
「我不知道详细的状况，但是，现在我要去的地方只有一个。是的，我就是如此认为。见到雄介先生的伤，我认为他不该去医院，应该先去一个地方。小田桐先生，请陪雄介先生跟我一起来。」
　　我根本没时间发问，她就这么直接地说完所有要说的话。接著朝驾驶座走去。
她用力打开车门坐了进去，然后将长髮拨至耳后。她转过头来，朝我伸出手。找不加思索地将车钥匙递给她之后，她便毫不迟疑地发动了引擎。
握著方向盘的舞姬表情十分严肃。
　　接著，她朗声宣布。
　　「往唐缲家出发。」




事件Ⅳ
　事件Ⅳ
　　我的周围有透明的牆壁。
从很久以前我就有这样的感觉。
　　我能从牆壁裡看见外界的模样，儘管被牆壁所阻隔，内心感受到的痛苦依然相同。外界那如同外露的内脏般生气盎然的模样依然没变。牆壁裡只有我一人，不过并没有人会靠近这片牆，所以牆壁内外并无太大差异。
　　我像是在进行某种观察般，静静远眺著牆外的动静。
我观察和我很像的对象，伸出手随意地伤害某样东西。我静静看著外界时而发生的惨剧，事不开己地从旁观察，点头称是。
　　这片透明之牆永远不会崩坏。就算能够邀靖某人进来这裡，牆壁本身也绝对不会消失。
而且，根本不会有人造访这裡，我也不能邀靖别人进来。
　　我提出这样的邀靖，结果就是害死了那个孩子。所以，从今以梭，我仍将孤单一人。
　　我并不奢望能和其他人一样幸福，幸福对我而言大太奢侈。
人类不可能要一个像我这么差劲的人。
　　透明之牆非常厚实，让我永远无法离开。
这裡离什么都太过遥远，只有无尽的孤独。
　　幸好牆内适合生存。
水缸裡的我只是毫无意义地重複著呼吸的动作。
　　这样就足够了。这样就十分足够了啊。
　　长久以来，我一直、一直……
如此深信不疑。
唉、即使如此，我还是忍不住要想。
　　无论如何都阻止不了我的思考。
　　所谓的幸福究竟是什么？
*　　*　　*
叽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
车子紧急煞车，发出惨叫般的声响之后停了下来。舞姬一鼓作气衝下驾驶座。
　　定睛一瞧，发现车子再往前一点就撞上围著前院的栅栏。我跟著打开车门。
眼前出现的塔型建筑很像就是唐缲家。舞姬高声呼唤著我。
　　「快帮我搬运雄介先生，快！往这边走！」
　　我的左手还是不太灵活，但现在的情势不容我迟疑，我立刻请白雪帮忙。
她在沾上鲜血的袖子上写出，虎』。我和白雪合力将雄介从后座移到老虎背上。白雪一起坐上虎背，抱著雄介。随后老虎便跟在舞姬后头。
我也快步跟上他们，打开大门之后，衝进屋内。
屋裡的情况仍维持我离开时的状态。大量的乌鸦融解，变回墨汁。
地板到处是墨渍与人偶的残骸，宛如杀人现场般妻惨。
　　舞姬见了这一切却面不改色，甚至没有停下脚步。
她踢开脚边的人偶残骸，急忙走向二楼。舞姬家没有走廊，而是区分成几个圆形的房间。其中一个房间非常像是手术房。
房间中央放著手术檯，旁边的架子裡放著各式各样的工具。我们让雄介躺在手术檯。舞姬迅速扎起头髮，头也不回地对我们下达指示：
　　「请帮我烧点开水。请到一楼入口，打开左手边的门兢能找到瓦斯炉。那边有烧开水专用的水壶跟容器，水烧好之后请装在容器裡拿到这裡来。」
　　我们照著舞姬的指示回到一楼烧开水，然后跟白雪两人将开水搬到手术房。
舞姬趁我们烧水时完成淮备工作，她戴上消毒过的手套及口罩，手裡拿著剪刀，雄介身边堆满大量零件。
齿轮与螺丝，还有其他堆积如山的不知名零件。零件旁则是手术刀与老虎钳，螺丝起子与扳手等工具。看起来就像是工具箱裡的东西全倒出来了一样。
怎么看都不像是替人动手术用的东西。
舞姬拾起头，看著满脸讶异的我们。
　　她拿起剪刀，眼神严肃地看著我们。
然后，她气势十足地宣告。
　　「请两位出去，接下来就交给我。」
*　　*　　*
我们照舞姬所要求的走回一楼等候。
我们回到最先进入的房间内，打开所有的灯，拿来两把原本面对面排著的椅子。
我跟白雪一起并肩坐下。看了看四周，玻璃的碎片如星星般闪闪发光。窗户被打破的缘故，室内温度有点低。但是我们并不想换地方等候。
　　凉爽的夜风吹著发烫的头，反而觉得舒服。我深深地叹息。
我觉得好像还没自恶梦中醒来，只要一闭上眼睛就想起雄介没了双腿的模样。
　　舞姬究竟想对雄介做什么？我没有细问。但是她那么肯定的说雄介不该去医院，而是该来唐缲家接受治疗。我认为她没有说谎。
如今也只能相信舞姬。我甩甩头，身旁的白雪打开扇子。
『雄介先生的脚为什么不见了？小田桐先生，什么原因造成这次的怪事？』
「………………………………为什么？这……」
白雪的问题让我回想起那个穿红衣的女人，头痛却瞬间恶化。
好像有人拿什么东西压著我的头盖骨一样疼痛，我想到红衣女人的嘲笑。但是我越想要在脑中勾勒出她那诡异的姿态，头痛就越发激烈，记忆似乎更加模糊。
若我说出口，记忆好像会更不清楚，于是我决定不开口说出关于那女人的记忆。
我不能失去这段扭曲的记忆。
我必须要将这红衣女人的事情告诉某人才行。
　　如果是茧墨阿座化，一定能够猜出这个女人的真实身分。
我摇摇头，喉咙挤出一个嘶哑的声音。
　　「对不起，我现在还不能说。」
　　我刻意不再多想，企图让红色的影像深深印在脑海。
白雪感到困惑，但是依然阖上了扇子。她低眉敛目，过不久再次打开扇子。似乎还想问我其他的问题。她有些犹豫地写著。
『见到上次你开车，还有刚才你搬运雄介先生及拿著热水时的样子之后，我有一个感觉。』
「……………………什么感觉？」
『小田桐先生，你的左手是不是有点不灵活？』
白雪突如其来的质问让我感到很讶异。她的大眼睛看著慌张的我。意外的提问让我脑中一片空白，编不出任何理由。但是我还是回答：
「没有啊，怎么会。」
白雪露出难过的表情，她的表情让我发现一件事。
其实她在问我之前早已知道答案，只不过想听我亲口证实罢了。
这时说谎也已经没有意义，我只能默默地点头。白雪紧抿著嘴唇，想继续写字，却又踌躇地停笔。她打开扇子后又阖上，接著将扇子收进腰带，倏地站起身。
　　「…………白雪小姐果然生气了。」
　　她伸出纤细的双臂，将我的头拥进她柔软的怀中。
就这样静静地抱著我。
被她的动作吓到的我试图挣脱，但是她依然不肯鬆手。
有水滴掉在我头上，白雪哭了。我转动脖子，抬头看著她，盈满泪水的眼睛充斥複杂的情绪。痛苦、难过与怒意。
　　还有无限的哀伤。
　　「………………………………白雪小姐？」
察觉到我的注视，白雪动了动嘴唇。她无声地诉说。
她不停地、不停地重複著相同的话语。
　　『这个傻瓜。』
　　她摸著我的头，一边啜泣，一边用嘴型说：
　　『你一定很痛苦吧。』
　　我不禁屏住呼吸，惶恐地望向左手。
双腿可能被夺走所带来的恐惧鲜明地复甦，想起当时那种强烈的厌恶。我不想再牺牲了。我现在终于知道当时为何会出现这样的念头。
　　我似乎觉得很难过。
我果然很难轻易接受左手无法正常使用的事实。
我一直没有正视自己的心情。
不断的压抑，总有一天会承受不了。愚蠢的我明知这一点却还无视自己的心情。白雪的话让我察觉到这一点，同时也深切地想著。
　　为什么每一个人都对我这么好？
如果我不忍住可能会当场哭出来吧。我竭力忍耐鼻酸的感觉，然后对白雪说道：
　　「…………白雪小姐，我……」
但是白雪不肯看我，她一定感到很受伤吧。
伤害她的不是别的原因，正是因为我对她的欺骗。就算我不肯说，左手受伤的事实依然不会改变。既然我们一起行动，就不该隐瞒白雪左手的状况。
「对不起，我没告诉你。」
白雪默默地打了我的头，接著更用力地抱紧我。
她突然仰望著天花板，我也跟著她的动作抬起头。雄介和舞姬所在的方向并未传出什么声音。我们陷入沉默，气氛凝重。白雪静静地放开了我。
　　她坐回旁边的椅子，朝我伸出纤细的手。
我被她的手吸引，不禁伸出手握住她。白雪再次蠕动嘴唇。
　　『让我们一起祈祷吧。』
「好……就让我们一起祈祷。」
　　这也是目前我们唯一能做的事。我和白雪一起闭上双眼。
我们不知道舞姬想对雄介做什么样的处理，只能够相信舞姬。
　　所以我们要继续诚心地祈祷。
希望雄介能够平安。
　　不停地祈求。
*　　*　　*
转呀转、转呀转，风车不停旋转。
没多久，风车就开始崩坏，转动过快的叶片撕裂成碎片。
转呀转、转呀转，风车不停转动。
风车渐渐崩解，风化的叶片再也无法恢复原貌。
　　疲乏的轴心折断，叶片破损。只要风车仍是玩具就一定会坏掉。
　　不论是多么美丽的风车，也绝对无法逃脱属于它的命运。失去了唯一能安慰她的东西，女人已一无所有。
　　接下来的那段悠长的岁月裡，她总是形隻影单。
　　只能够过著毫无东西足以慰藉寂寥的日子。
——————你懂吗？小田桐君？
　　女人以甜美的嗓音诉说著，风车的残骸掉在她的脚边。
残破的风车宛如蝴蝶的羽翼，但其实那并不是风车。
那其实是碎裂成无数碎片的其他东西。一个不是风车，但也曾经滴溜溜旋转著的某个东西。
我看著其中一片残骸，那是一个损坏之后风化了的纸伞。
　　她抓起最喜欢的一片残骸说道。
　　——————所谓的绝望就是这么回事。
也是人类无法理解的概念。
　　人类的绝望和我的不同。这并不值得去了解。
所以，我闭上眼睛。把那句曾经告诉过某人的话，那个时候应该要告诉某人的话，趁现在把它从心底怒吼出来。
　　「——————我怎么可能懂啊！」
「——————…………小田桐先生，你该不会睡著了吧？」
　　听见这个声音，我醒了过来。一张开眼睛，纯白的秀髮映入眼帘。
髮丝在晨光照射下闪耀著如羊毛般的光泽，她双眼半闭著看我。
　　舞姬站在我面前，不知何时，天已经亮了。
　　阳光照在黑色的墨汁海，无数的玻璃碎片发出金色光芒。转头往旁边看，白雪依然与昨夜一样坐在我身旁。她牵著我的手，面带微笑。她好像已经醒来一段时间。我也太没用了，明明讲好要一起祈祷，结果却自己睡著了。
一旦试著回想我究竟睡了多久，头就开始闷痛起来。
纸伞的影像在脑中怱明怱暗，彷彿被梦境强拉回去的感觉，但是这不可能发生。我用力甩了甩头，将视线集中在舞姬身上。我忍不住瞪大双眼。
　　不知何时，她换上一袭纯白洋装，纤细的身体裹在高级的布料中，晨光照耀下的她显得纯淨美丽。打扮得像个新娘的她抬头挺胸。
「请两位跟我一起来，我有东西要让你们看。」
　　她挥了挥手，最后将手放在胸前，优雅地行礼。
然后她说：
　　「想请你们看一看嵯峨雄介先生的新腿。」
*　　*　　*
雄介躺在手术檯上。一半以上的身体盖著床单。静谧的睡姿像是被放置在檯子上的尸体。不祥的想像让我停下脚步。
　　心脏不由自主狂跳，肚子也蠢蠢欲动。但我最终还是深吸一口气，硬逼自己往前走。
我渐渐走近手术檯，眼神飘向尾端时，不禁愕然。
　　床单下竟然伸出两隻脚。
我立刻衝到手术檯旁，慌张地伸手抚摸那双脚。
从大腿一路摸到脚底，抚摸之后往左右转动，也摸了趾甲，感觉它的硬度。甚至用力握紧脚踝时，还能透过皮肤感觉到血液在裡头流动。
我如遭受雷殛般转身，白雪也被眼前的情景惊呆了。
站在白雪背后的舞姬微笑著，我怀抱著不敢置信的心情向舞姬询问。
　　「这个………………这双脚真的是人偶的腿？」
「整双都是喔。反应，成长与老化速度，几乎都与真人的双脚无异。这是连灵魂都与雄介先生融合过的双腿，再过不久就能长出肌肉。只要他不自己砍断双腿，这双腿就不会脱落。」
她自信满满地说著。我确认了双腿切断处，看不太出来接合过的痕迹。摸了几次之后，我总算能够接受。
失去的双腿重新出现了。
我忽然觉得全身无力，当场跪倒。
「小田桐先生？想不到你的反应如此夸张，我觉得很意外。」
舞姬优雅地歪著头，但是我没有回应她。想像也想不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我的眼睛流下豆大的泪珠，额头靠在地上，发出无声的怒吼。
我控制不住奔流而出的感情，但那并不是负面的情绪。
肚子裡的孩子没有试图破肚而出，只是疑惑地在肚子裡动来动去。
　　——————爸、爸、爸？
我坐在地上，伸手抓著舞姬的手，左手不灵活让我觉得烦躁。
我拼命地抓著她的手上下摇晃。
「谢谢、谢谢………真的太谢谢你了！」
我哭著感谢她。舞姬沉默不语，一抬头，见到她露出无奈的微笑。我擦去眼泪，站了起来。我再次看著雄介的双腿，喃喃开口：
「太好了，真是太好了………我还以为雄介这辈子都不能走路了。」
「你的开心也让我感到意外。不过，有人如此讚赏我的工作成果，我还是很高兴的。我其实是个很容易感到开心的人呢………替人接上新腿并不是那么困难的事，应该要道谢的人是我才对喔。」
我诧异地抬起头，舞姬也正看著雄介的双腿。
她稍稍歪著头问。
「如果没有材料，人偶师就做不出人偶。我们不能无中生有。狐狸的超能力也一样。雄介突然失去双腿和我的新腿有关系，对不对？」
她说得没错。因为她获得新腿的代价就是雄介失去双腿。
我用力点头。舞姬伸出手，温柔地抚摸著雄介的腿。
「果然是这样。帮了我一个大忙呢。刚才我也说了，其实接腿的手术算是很简单的手术，但是替自己动手术却相当困难。」
她摸著自己的腿，隔著洋装确认著双腿的曲线。
她再次看著雄介，眯起眼睛表达谢意。
　　「我要谢谢你，他帮助了我，这个手术代表我对他的感谢。」
　　她深深低头行礼，我什么也没做，拿双腿付出代价的人是雄介。
说完，我突然产生一个疑问。舞姬一见到雄介受伤就立刻安排动手术。难道她一点儿都不恨雄介打断了她的脚？
一个人遭受那样的痛苦，甚至失去双腿，真的可以毫不介意吗？
「雄介害你失去双腿。可是………为什么你不恨他？」
「我当然不恨他啊。是我自愿去让他杀死我的，我选择了接受他对我的杀意。为什么要恨他？你这样问让我觉得好奇怪。」
她歪著头，并没有因双腿被打烂的剧痛而心生怨恨的样子。
她没有受到任何影响，也不曾改变自己的决心。
　　但是，有一个人代替舞姬恨著雄介，这种执著引发了新的复仇。
　　我看著雄介，他还没有醒来。
那天晚上我们在停车场时，我就很想问舞姬。我定定地看著舞姬。
「舞姬小姐，我可以告诉你之前所发生的事情吗？」
　　看见重要的人受伤，人就会产生恨意。
我必须阻止久久津。
「即使那并非你的本意，但久久津的确因你受伤而憎恨雄介。我也听他说了很多。结果，雄介的复仇其实并没有成功。」
　　他恨你，所以我也只能问你了。
舞姬闭上双眼之后再缓缓张开，一脸认真的她轻轻地点头。
　　「看样子，我的确有义务听系说明白。我也想知道………但是我想请你稍等一会儿。」
　　舞姬弹弹手指，一些故障的人偶便陆续从一楼爬了上来。
一楼的人偶应该都被乌鸦咬坏了，这些可能是仓库裡剩下的人偶。它们拖著身体，搬来三张椅子。舞姬和白雪，还有我一起坐下。
舞姬点了点头，像是催促我开口，于是我便开始娓娓道来。
　　将至今所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出来。
无法保护好主人的狗决定报仇雪恨之后再死。
他是人类。但是他还不肯承认这个事实。他无法轻易地恢复人类的身分。但是如果主人愿意开口，相信他一定能察觉到自己真正的愿望。
　　报了仇之后的少年察觉到自己的愚昧。
放弃了自杀的他依然为了生存而烦恼不已。他曾经失去过重要的人。恢复正常生活会让他有罪恶感。而复仇却不能带来新生。
　　到这裡之前的漫长却简短的故事到此结束。舞姬张开双眼。
她花了足够的时间思考，然后又轻轻地点头。
　　「我懂了。我会找久久津谈一谈。我的决定让那孩子陷入疯狂。所以，我必须阻止他。我的原则与想法都不允许我逃避。」
　　她淡然地说道。我朝她深深低头行礼。但是，舞姬好像还有话想说。
她的视线移至雄介身上。过了几十秒之后，她才低声呢喃：
「而且………我有东西想要让雄介看一下。」
　　她没有说要给雄介看什么。
但是她彷彿露出了类似后悔的眼神。
*　　*　　*
在舞姬的示意之下，我跟白雪再次回到一楼。
　　舞姬到手术房收拾器材，顺便替雄介治疗右手的伤。
故障的人偶们在一楼捡拾地上的齿轮或螺丝，将沾上墨汁的零件放进箱子裡。似乎正从中挑出洗掉墨汁后还能够回收利用的零件。
　　人偶们沐浴在晨光中默默工作著，安静地进行沉默的劳动。
就在我专心看著它们工作时，手檝忽然响了。
铃铃铃铃！铃铃铃铃！铃铃铃铃！铃铃铃铃！
　　我拿出放在胸前口袋裡的手机，慌张地将红色手机放在耳边。打从心底感到厌恶，很怕再听到那个甜腻的声音。
不过，手机另一头传来的却只是和那女人极为相似的声音。
『——————海，小田桐君。』
「………小茧？你是小茧吗？」
　　我踢开椅子站了起来，白雪也赶紧将耳朵靠在手机旁一起听。
我脸色铁青。我还没有跟本家的人说茧墨被久久津抓走的事，现在她等于是独自面对危险。她到底在做什么呢？
茧墨似乎感受不到我的著急，照样吃著巧克力。我听见她啃著巧克力的声音。
「小茧，你没事吧？久久津在你身边吗？」
『当然没事，有事的话怎么打电话给你？你的问题也太奇怪了吧。』
她一派轻鬆地回答。一边说话还一边打呵欠。
我突然觉得全身无力，即使被人掳走，她还是觉得很无聊的样子。
『对了，我要跟你说犯人的要求。首先，不能联络本家。我也觉得不要通知本家比较好，他们只会吵吵闹闹。你们反应也太慢了。他忘记威胁你不能联络本家，而你则是连通知本家都忘了做。真是前所未闻。』
既然要绑架，绑架犯跟受害家属得更注重一下绑架案的古典形式比较好喔？
茧墨早就料到我会忘了通知本家，我的疏忽让她很是傻眼。
我无法反驳什么，接著，她说出了让我很意外的话。
『不过呢，你帮了我大忙喔。光靠久久津君的威胁还是不够。所以我也要请你答应我，千万不要联络本家。因为我就快有很不好的预感。』
「——————……不好的预感？」
————————喀！
我忍不住反问，就听见茧墨咬断巧克为的声音，她轻快地说道：
　　『你忘了吗？茧墨阿座化命中注定会被杀死。』
　　我以前听她说过。这次脑海中出现某个影像。
　　——————红色的女人喜欢美丽的玩具。
但是，只要是玩具就一定会坏。
女人的脚边堆满了折断的纸伞。
　　女人说没有可以玩的东西让她感到绝望。
——————她特别喜欢红色。
　　『初代的阿座化被服侍她的人杀死，前一任阿座化则死于本族的丑恶男人手中。其他任阿座化也都拥有相似的下场。恐怕，初代阿座化出现之前，那些被发觉有超能力的少女也必须被杀死。』
　　茧墨低声诉说这个事实。我想起很久以前见过的光景。
我真的亲眼目睹。穿著歌德萝莉风洋装的尸体浮现脑海，拿著红色纸伞的少女一动也不动，散落在房间内的手脚模样烙印在眼底。
　　我再次重複著她说过的话。
——————茧墨阿座化一定会死。
『茧墨阿座化彷彿受到诅咒般逃不过死劫。但是通常命丧于同族的人手中。久久津自己和其他人都已认定他是唐缲家的狗，所以目前我并未感受到危机。我有预感，若是让本家的人卷入这次事件，很可能会自然演变成我很容易被杀死的状况喔。』
「自然演变成你很容易被杀死的状况？什么意思？」
我再次发问，茧墨则轻声叹息。
她迅速咬下已数不清是第几块巧克力。
『比如说，原本要拿枪射击久久津，结果却害我被流弹打中。那些很执著于茧墨阿座化的人很可能会利用绑架事件，趁机软禁我。总之，会有很多种可能，但那不是重点。』
「所以你才要求我不联络本家？」
『没错。我宁愿被狗咬死。虽然那不太可能发生就是了。』
她从容地回答。久久津应该在她身边，但是她并不介意让他听见。
这时，我背后传来一阵脚步声，听到有些含糊的声音，接著是茧墨的笑声。
『看来………他似乎等的有点不耐烦了。久久津很著急呢。我要告诉你他提出的其他要求。他要你晚上带雄介到运河旁的废弃仓库区。详细的地点………就先省略吧。请利用唐缲家所在的城镇与隔壁城镇的地图仔细寻找。』
茧墨又一边打呵欠一边说话。很明显，她传递久久津的要求时省略了某些细节不说。
再这么下去，久久津很可能会突然切断通话。我思忖著，有一件事一定要问久久津。刚才他和我一样经历了诡异的事情。
他也一定听见了最后雄介的惨叫声。
「小茧，我能不能跟久久津说话？」
『要跟他说话？等一等………………他说不要，现在不想跟你说话。』
「那请你帮我问他，雄介已经失去双腿了，他还坚持要报仇吗？」
『好麻烦。算了………嗯，他不肯回答。不过，听到你的问题，我总算明白了。因为他刚才看起来好像因什么而感到迷惘的样子。原来如此………』
感到迷惘。听到这裡，我轻轻地点了点头。只要知道这一点就够了。
就在我思考的时候，茧墨继续说下去：
『你说雄介失去双腿，发生了什么事吗？』
「因为久久津向狐狸许愿，舞姬得到了新腿。代价就是我们几个被红衣女人拉进了异样的空间。」
——————滋滋。
令人不舒服的杂音掠过耳朵，红衣女人的记忆依旧鲜明，可是我却无法好好描述出来。好像有人扼住我的喉咙一样，发不出声音。
「红衣女人………把脚………可恶！到底怎么了！」
『………原来如此。我懂了。所以你才没办法说。』
茧墨低声说道，不知道她究竟搞懂了什么事。但是听到她说话的同时，我的喉咙也获得解脱。我深深吸进一口气再吐出。喉咙发出类似气喘发作时的声音。
「小茧，我………」
『好了，不必多说。那是我的事情。反正就算我叫你别来，你也还是会跑来。虽然等待很无聊，不过我也只能等下去。再见了，小田桐君，晚点见。』
我来不及阻止她，茧墨就用一种好像和我约好要出去玩的语气道别，挂掉电话。
我打过去，却没有人接。放下手，回想刚才的对话。
　　内心充满对红衣女人的不安。但是，那份不安又渐渐消逝。不知为何，我有一种很强烈的感觉，认为就算我为这个红衣女人的事烦恼再多也熙济于事。所以我开始想其他的事。
　　茧墨说久久津曾感到迷惘，是否代表还有商量的馀地？
我希望那个不停旋转著的复仇之轮这次能够停止转动。
　　抬起头，看见白雪一脸担心地看著我，她也听到了一些我和茧墨之间的对话。我把刚才的对话内容一五一十地向她说明后，白雪露出很严肃的表情。
现在是早上，还有几个小时才是久久津要求碰面的时间。但是，不知道雄介能否在规定的时间内醒来。久久津根本没有考虑到雄介的伤势，而是要我们无论如何都得带雄介去仓库找他。如果到时雄介仍未清醒，我就得一个人出发了。
　　就在我这么想的时候。
「小田桐先生，白雪小姐。」
　　耳边传来爽朗的说话声，舞姬正站在楼梯上。
她面带微笑地继续说：
　　「嵯峨雄介先生已经醒了。」
*　　*　　*
雄介愣愣地看著半空，听到脚步声之后，斜眼看著我们。
他的脸色苍白，气若游丝地开口：
「……………………………………我，好像能感觉到自己的脚。」
　　他虚弱地说完，动了动双腿。
让左右脚的脚趾交迭后，他皱起眉头，发出深切的叹息。
　　「我好像听说过会有这样的感觉，没想到没了双腿，感觉还是在耶………真是太奇怪了。」
「不是只有感觉，雄介。舞姬小姐没跟你说吗？你的确有脚。」
雄介听了之后默默地眨眨眼睛，然后闭上双眼。
可能脑袋还有些混乱，他才闭上眼睛回想，但是，下一秒他整个人跳起来，看著自己的脚，他转动脚踝，触摸脚趾，茫然地呢喃：
「咦？这什么啊，超噁的！」
「有什么好噁心？」
雄介讶异地看著我，嘴巴一张一合，不知道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口。白雪默默地摸著雄介的头。舞姬则走到雄介身边。
「有什么地方会痛吗？有没有什么奇怪的感觉？」
「不痛。可是，脚被切掉之后那种突然失去双腿的感觉………定期会出现………让我觉得很噁心。」
「是吗？我也一样。我们有一样的感觉喔。」
我想你还会定期想起失去双腿的疼痛，让我们一起忍耐那份痛苦吧。
舞姬的话让雄介表情僵硬，但是舞姬却给了雄介一个很温和的笑容。
雄介看著舞姬的腿，用双眼看著合身洋装下的腿部曲线。
「你………不恨我？」
「不恨。一点也不恨。我也说过，如果有人恨我，我就有义务回应对方。」
舞姬的手在胸前交叉。
她宛如祈祷般闭上眼睛，如唱歌般的声音响起。
「人偶、我的妹妹坏掉了。我知道她对你很重要，所以我至少应该奉献出我的双腿。那也是希望能傲慢地活下去的我该尽的义务。那是我自己立下的誓言。」
发表完这席宣言，她才张开眼睛。她的坚持果然很扭曲。
雄介紧蹙双眉，摇了摇头。舞姬淡淡地继续说道：
「那个被你取名为旋花的孩子已经死了。我听说，你依然想要活下去，可是却认为自己没有那个资格回归正常生活，对吗？」
她突如其来的发问，雄介并没有回答。只是露出複杂的表情别过头去。
我回想起旋花上吊自杀时的模样。
她以一种变化甚剧的姿态吊在半空中。我无法理解雄介的哀伤，可是我也认为，当一个人亲眼见到心爱的人以那样妻惨的模样死去，就很难再回归正常的生活了。
　　不论旁人怎么说，那些劝说的话语都会被隔绝在某道透明的牆壁外，难以传达到当事人的内心深处。
但是舞姬依然继续说著。
　　「你还记得吗，雄介先生？我曾带你去仓库。」
　　我想起仓库裡的光景。堆积成山的衣裳被鲜血染红，舞姬人不在屋内，却是在那间堆放报废人偶的仓库裡被打断双腿，倒在地上。
我现在才感到奇怪，为什么她要选择在仓库被杀死？
「我在仓库裡曾经跟你说过，身为人偶师的守则，还有关于那个孩子的事情。如果那个孩子真的恨我恨到想杀死我也没关系。所以，我必须要坦然接受你对我的憎恨。可是，你知道为什么我要选择仓库做为死去之地？」
舞姬静静地询问，而雄介则沉默地以摇头代替回答。
舞姬闭上双眼，像是在回想过往似的继续说：
「那裡就是妹妹最后将报废后的人偶带走的地方………当时的你太过激动，以至于没有机会拿给你看，妹妹留下一个东西在那裡。」
　　看见那个东西之后，我决定死在仓库而不是家裡。
　　「………………………………旋花留下的东西？」
　　雄介大感意外。舞姬点点头，伸出白皙的手。
她抬头挺胸，平静地告诉一脸疑惑的雄介。
　　「我带你去看吧。」
*　　*　　*
我搀扶著雄介走向仓库。他的新脚似乎仍未完全适应身体。
浑身雪白的舞姬领头走著，白雪因为与旋花不熟，并未答应同行。她说就让我跟雄介一起去就好，她要留在屋子裡等。
仓库地上尽是废弃的人偶，数量比之前减少许多。
舞姬当时倒卧的地面上留著乾涸的血迹，她毫不在意地上的血迹，迳自从人偶旁的缝隙走过去。我们跟著她走到从未走进去过的仓库裡面的牆角。
牆角堆著几个纸箱，舞姬摸著其中一个箱子。
「这裡面放的是我们两个小时候很喜欢的东西。我们被当成人类的时光只有小时候而已，长大之后，玩具就被收在这裡。
她让纸箱倾斜，我看见裡头塞满小孩子的玩具。
　　有球、人偶、积木，还有一盒蜡笔。
只有那盒蜡笔被打开了，从盒子裡掉出几支蜡笔。
　　「雄介先生来之前，我打开这个箱子………然后发现有几支蜡笔不见了。所以我才发现了旋花留在这裡的东西。」
我曾想如果当初没有发现那个东西就好了。
　　舞姬又往前走了几步，我们跟在她后面走，看见了原本被纸箱挡住的牆面。
几支蜡笔掉在牆壁旁的地上，接著我抬起头，忍不住张大双眼。
　　牆上有一幅涂鸦。
那是一幅很小的画。
　　画的高度和小孩子坐著时差不多。不知道是不是仓促之下画成的，画的线条有些粗糙而扭曲。画裡有好几朵牵牛花，花瓣以蜡笔涂满厚厚一层颜色。
　　有粉红色、浅蓝色、蓝色的花，花朵旁还有另外的画。
一团歪歪的皮肤色圆形上画了黑色与红色的线条，看起来像是一张脸。
　　看了那头黄色的长髮，我发现o
画裡的人应该是雄介。
　　「………………旋花？」
　　现实中的雄介喃喃地念著旋花的名字。他跪在地上，伸出颤抖的手。
他摸著朴拙的画作，蜡笔的粉剥落，纷纷掉在地上。仓库的牆壁不太适合拿蜡笔作画，但旋花硬是用力画上去。雄介的手指像是碰到什么滚烫的东西般触碰著，他小心翼翼地摸著画像的嘴巴。
旋花在雄介的笔记本裡写著再见。我猜那个时候旋花就已经猜到自己可能没有办法回来。所以当她要出发到茧墨家之前，在这裡留下这幅画。
像是要将重要的事物割捨在这裡一样。
　　『雄介！雄介！』
　　旋花的声音不经意地在耳畔响起，想像中的旋花与雄介的背影重迭了。
旋花就坐在那个位置画画，她拿著蜡笔画著。然后笑嘻嘻地看著完成的画。一想像到这裡，失去的记忆竟像是洪水般奔流而出。
她曾经精神奕奕地笑著，最喜欢跳沙发。我想起她和雄介像一对感情很好的兄妹般一同玩耍，这时我受到莫大的衝击。
　　我一直都忘了，这才是原本的她。
不是上吊身亡时的模样，而是她本来的样子。
「为什么、为什么、旋花你……」
　　雄介不再摸牆上的昼。他用力槌打画旁边的牆面，右手的伤口裂开，流出鲜血。
他咬牙切齿地看著旋花留下的画。眼神烦躁，他不停挝牆，然后说：
　　「……………………………………………………………………………………………………我竟然在笑。」
　　画裡的雄介笑容满面。红色的嘴巴高高弯起。
最后的最后，旋花留下了这幅画。
　　彷彿想告诉雄介：「我最喜欢你的笑容了。」
　　「为什么要留下这样的画？为什么？就算是你死之前所留下的画，又代表什么？依然改变不了你死掉的事实。所以，你画裡的我正在笑又算什么？我根本不在乎你画了什么！也不在乎我被画成什么样子！」
雄介生气地说著。但是脸上却出现泫然欲泣的表情。他不停的说他不在乎，即使没有人这样问他，他还是继续说著。
　　「有没有画根本不重要，我又算什么呢？」
「………………雄介。」
　　我叫了他的名字。原本如呓语般喃喃自语的雄介便停了下来。
其实他自己也很清楚，不管他说再多次也一样。
　　「………………其实你很清楚她留下这幅画的动机。」
　　她喜欢雄介的笑容。
所以不希望雄介的脸上从此失去笑容。
　　雄介默默地拾起拳头，然后又无力地垂下。
他看著眼前的画，过去有关于和旋花生活过的记忆也在他心中渐渐复甦。我再次了解并领悟到我曾经有过无数次的念头。
　　雄介还是应该要好好地哭一场才对。
他应该尽情地难过、悲叹、怨恨，然后……
　　好好活下去，为了某一天能够再次展露笑颜。
　　「…………………………………………………………………………我………」
　　雄介恍惚地开口。
他的呢喃像是个迷路的孩子般，充满困惑的语气。
「………………………………………………………………我到底做了些什么？」
　　我不知该如何回应。
画裡的雄介依然笑容满面。
可是看著画的雄介却泪流不止。
　　他眼睛瞪得大大，泪水就这样不停地流著。
*　　*　　*
我们一直在一旁守候，等雄介哭完。
　　他伫立在那裡，眼睛盯著旋花的画不放。接著深深地叹息后甩了甩头。
他吸吸鼻子，拿袖子擦去眼泪。然后他头也不回地说：
「——………我还是无法原谅你。」
　　他的声音很低沉，舞姬静静地点头。雄介继续说著，并不期待舞姬的回应。
「我永远无法原谅你对旋花所做的一切，这辈子都不会。我恨你。我好恨你利用了旋花。现在也很想揍死你。」
雄介紧握双拳，他是认真的。听了舞姬的独自之后，他决定不杀舞姬，可是他无法立即放下对舞姬的恨意，他发疯似的猛摇头。
　　「——————………………………………但是，我还是要谢谢你。」
　　雄介笨拙地道谢，让我很惊讶。舞姬稍稍眯起眼睛。
雄介转身，又红又肿的眼睛看著舞姬。
「你给了我一双新的腿，託你的福我才能看到旋花留下的画。我打断了你的脚，你却还愿意帮我………为什么？为什么要帮我？」
他的发问宛如怒吼，舞姬闭上眼睛之后再度张开。
那对爱睏的眼睛望著雄介，她缓缓地开口回答。
　　「………我不想愧对任何人。」
她的声音清楚有力，双手交握在胸前。
她强调过无数次，她绝不会违背自己的原则。她以平稳的声音继续说著，但是语气却忽然微弱起来。
「如果有人恨我，他可以来杀我。我认为只要让对方报仇，他就会原谅我做的一切。而接受他人的恨意是希望能傲慢的活下去的我应尽的义务。可是………我现在知道其实我根本不可能被原谅。」
我大感意外。很难相信舞姬会亲口说出这样的话。
她看著牆上的画，见到盛开的牵牛花之后眯起双眼。
　　「有些罪过不是我死就能够赎罪的。你知道吗？」
………………人偶绝对不会自己想要留下画给其他人。
　　她看著昼的眼神好认真。我没办法赞同她所说的话。她製作的人偶几乎与真人无异。但是，被设定为要忠实服从主人命令的人偶的确不可能依照自己的音宙i而留下画作。旋花无法违背命令。
可是，她却留下了一幅画。儘管她被当成人偶利用，她却凭著自己的意志而记录了雄介的笑容。舞姬咬著下唇，表情充满悔意。
「我完全没有想过，那个孩子会有如此珍惜的事物。」
也没有想过，我的死会带来什么不好的影响。
她看著自己身边的位置，困惑的视线在空中流转。
经常在她身边服侍的男人已经不在那裡。舞姬用力闭上眼睛，手放在胸前。
　　「我的傲慢伤害了你，我的信念则让久久津陷入疯狂。」
　　悔恨的声音响起，她再次将视线移至雄介身土。
他们两人四目交接，舞姬缓缓开口。
　　「我应该要多想一想才对。或许我不杀她，那个孩子就能够以人类的身分继续生活下去。我以为我有给她选择权，其实我只是强迫她接受了我要的选择。」
——————说穿了，我只是被自己的原则给束缚住了。
　　她发出叹息似的低语，接著如哀叹般闭上眼睛。
她再次恭敬地行礼。宛如头纱的美丽白髮随著行礼的动作缓缓自肩上滑至前方。
　　「你的脚代表了我的谢罪与感谢………是我的错。」
总是盛气凌人的她头一次坦承自己的过错。她深深地低著头，我看不见她脸上是什么表情。她说：
　　「你把那个孩子当成一个人来对待。」
　　雄介哑口无言。他伸出一隻手覆盖著自己的脸。几道眼泪从下巴滴落。舞姬动也不动，维持弯腰低头的姿势。我看著牆上的画。
　　我不经意地回想起雄介之前的疑问。
——————所谓的幸福究竟是什么？
　　我认为，对旋花而言，所谓的幸福就是和雄介共同生活的日子。
能够和某人一起创造生活中的喜悦，就是最幸福的时光。
　　而给她幸福的人正是雄介。
连雄介自己都没有察觉到这一点。
　　其实他早就已经知道幸福的定义。
*　　*　　*
他们两人都不再说话，气氛凝重。
是我打破了他们之间的沉默。
　　「……………………雄介、舞姬小姐。请你们听我说。」
　　时间越来越少，我们不能继续待在这裡。
我告诉雄介和舞姬之前曾经和久久津通过电话的事，他们默默地对看了一眼。
　　舞姬先开口说话，她慎重地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久久津他打给你。小田桐先生，我跟你去。我必须去接他回来。我要去把我的久久津带回来。我不能够失去那个孩子。」
雄介保持沉默。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说道：
「好，我跟你去………话先说在前头，小田桐先生。就算你阻止我，我还是要去。那家伙恨的人是我………我必须去见他。」
雄介又看了牆上的画一眼，他低下头，轻轻地说：
「………不管有什么理由，我所做的事都不该被原谅。」
　　我回想刚才和久久津通话的内容。久久津真的会杀死雄介吗？
他已经开始感到迷惘。他现在让茧墨当传声筒，如果他对雄介的憎恨丝毫未曾动摇，为什么不自己跟我说呢？
他当时在唐缲家说话时的语气充满恨意，现在却产生了某种变化。
　　雄介失去双腿，而舞姬重新得到双腿。这个事实具有重大意义。
他在非刻意的状况之下付出代价，偿还了伤害舞姬的罪过。
　　但是，这——————
我故意忽视浮现在脑海中的不祥话语。
　　确认了他们的意愿之后，我们从仓库回到唐缲家一楼。白雪也已经淮备完成。
她学舞姬束起长髮，绑成一个长长的黑色马尾。
她看著我露出微笑。看来她打定主意要跟我们去了。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她就打开了扇子。
『我不能让茧墨小姐身陷险境。我会和你们分开行动，偷偷地待在你们附近。就算我不现身，也一样能够用超能力帮助你们。这样可以吗？』
「……………………好吧。没问题，那就麻烦你陪我们跑一趟。」
我不能让久久津杀死雄介，这么一来一定会让茧墨遇上危险。就算只放出侦查用的野兽也行，我们需要白雪的力量。我走近她，牵起她的手。我看著她，回想起目前为止所发生的一刀。
「————————白雪小姐。」
在雪地裡奔驰著的老虎，几百隻乌鸦．倒塌的松树，从窗户跳进来的雪白身影。全都是如梦似幻的场景。如果没有她的陪伴，我可能早就崩溃了。
白雪歪著头，我对她诉说内心深处的心声。
　　「………有你的陪伴真是太好了。」
下一秒，她整张脸变得绯红。
出乎意料的反应让我觉得很讶异。白雪当场蹲了下去，突然抱著自己的大腿，把脸埋进去。背部轻轻颤抖著，我惶恐地问道：
「白、白雪小姐？你怎么了？」
我是不是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她低著头伸出手。
虽然没有看著扇子，但还是熟练地在上头写字。写完后迅速把扇子朝向我。
『突袭是很卑鄙的行为。』
「对、对不起！突然这么说吓到你了，可是我是真心那样想。」
『好了，不要再说了！很丢脸。』
　　白雪原本就缩著身子，现在不管我怎么解释，她还是一直缩著身体。舞姬开始淮备地图，我们走回椅子那边坐下时，白雪还是不肯抬起头。
　　她就这样低垂著头，直到脸上的绯红退散为止。
*　　*　　*
夕阳西沉，四周渐渐被浓密的黑暗所包围。车灯照亮残破的地面。
车裡的血迹已经擦拭乾淨，铁鏽味却挥之不去。冰冷的夜风自敞开的车窗吹拂著脸颊。如原油般沉重的黑色在远方摇曳，原来是宽敞的河川正缓缓流动。
废弃的仓库区沿著运河建造。
　　规律的流水声自远处传来，同时响起一阵刺耳的煞车声。
叽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
舞姬开车还是一样横衝直撞，她突然急踩煞车。我们得抓著椅背稳住身体。
衝下驾驶座后舞姬将顺滑的白髮夹至耳后。
　　「平安抵达了，我觉得很幸运。」
　　哪裡平安了？我替晕车的雄介拍拍背部。
舞姬堂堂正正地站在夜晚的仓库区，没有躲藏的意思。我也不想阻止她现身，我相信久久津不至于在舞姬面前杀死茧墨。舞姬的存在应该能阻止久久津加害茧墨。我希望久久津见到舞姬之后能够打消杀死茧墨的念头。
「………我没事了………还以为会死掉，呕！」
雄介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我们打开车门走出去。白雪则留在车裡。
停放在仓库阴暗处的车子隐藏在黑暗中。不走近看绝对无法察觉白雪就在车裡。她弯著身子，拿起毛笔在两手的衣袖上写字。
　　两匹瘦瘦的狼自微微打开的车门走了出来。
牠们在我们后方，隔著一定距离跟著我们。我们三人一起往前走著。
　　废弃仓库区的街灯大多都故障了，原本提供卡车出入的道路路面满是裂痕。这裡原本是附近的工厂区拿来储存材料与库存商品的仓库，但是工厂全都撤走，只剩下这些仓库。生鏽的建筑物黑影看似蹲踞在此的巨大异形，周围安静无声。
　　久久津那时逃出这裡之后，到了舞姬身边。
那时的他就像是找到乐园般快乐，这裡却充满寂寞的气氛。
　　走了一会儿，我们看见一道光。
仓库开了一扇门，光就是从裡头透出来。
　　厚实的金属大门往左右开放，乍看之下与一般的仓库无异。
这裡就是久久津指定碰面的地方吧，我走近大门，小心地往裡头观望。
　　吸到裡头停滞已久的葬空气，忍不住连续咳了几声。仓库内部颇为宽敞。
地上堆放著几个货柜。抬头一看，仓库上方设有空中步道，通往一个楼中楼。扶手附近堆放著铁桶。
从这裡看不见那些东西的后方有什么，只要有心躲藏，这裡面很多地方都能当成藏身处。
　　「久久津，你在吗？」
　　我喊了一声却没有得到回音。我走进仓库，雄介跟在我后头。
接著是舞姬，她正要走进来的时候。
　　——————哐！
货柜后方跑出一个物体，速度快如子弹。它抓住舞姬的腰，舞姬讶异地张大双眼，还来不及抵抗就被那个东西推出门外。
　　接著仓库大门迅速从左右关上。
——————叩咚！
　　将舞姬推出门外的物体咚地一声倒下。它垂下失去力气的双手，头部自身体脱落，在地上滚动著。我吓了一跳，但是它连一滴血也未流出。
　　原来是个人偶，我看见它那对空洞的玻璃眼珠。
　　我咬著下唇，想起那些守护在唐缲家的人偶。它很可能也是负责守卫的人偶，守在唐缲家外头。久久津逃跑的时候顺便带走了它。如果舞姬与久久津同时下令，人偶应该会以舞姬的命令为优先，但是，面对突如其来的攻击，连舞姬也来不及对应。
　　「……………………呜………………呜！」
门外隐约传来舞姬的声音，可是光凭她一个人打不开那扇厚重的大门。
可能需要两个以上的人偶才能关上那扇门，外面很可能还有其他人偶。但是如果人偶接收到的指令是立刻自杀的话，那么舞姬就无法让人偶帮忙开门了。
　　我擦去流到下巴的汗水，外面的狼可能会将仓库的门被关上的情形通知白雪。如果有白雪帮忙，也许就能够打开大门。但是，那还需要一些时间。我看了看窗户，仓库裡的窗户被打破过，现在已经全都被封闭起来，没有其他入口。
　　我忍不住屏息，这时听见一个愉悦的声音。
「欢迎光临！」
　　我们慌张地抬起头，看见久久津站在楼中楼那裡低头看著我们。
他身旁有一双华丽的皮靴垂在半空前后摇晃著。
　　她把红色纸伞放在腿上，摇晃著双脚。
　　我倒吸一口冷气，对上她那无聊的眼神。
茧墨阿座化坐在通道上。
*　　*　　*
每当茧墨摇晃著双脚，裙子上的褶边跟著轻柔地飘扬起来。
她有时拿起巧克力啃咬著，脸上没有丝毫恐惧的神色。
　　但是她白皙的脖子却被一把刀子抵住。
　　如果久久津拿刀刺入她的颈项，接著将她推下来，茧墨就死定了。茧墨却依然觉得眼前的状况十分无聊，也完全不紧张。久久津站在她背后跟我们说：
　　「辛苦了，先生。麻烦您让那小鬼独自上来这裡，与阿座化小姐交换。还要麻烦您别让肚子裡的鬼跑出来。」
久久津似乎以为当时在唐缲家是我刻意召唤出肚子裡的鬼。
他露出温和的笑容，但是却让我感到有点害怕。
我完全猜不出久久津的意图。
　　我正感到心慌时，站在旁边的雄介开口说话。他露出紧张的表情，正打算往前走。
「………………………………小田桐先生，我………」
「等一等，久久津，我有话想跟你说。」
「那双腿是公主殿下帮你装上的吧？」
我们三个同时开口说话。久久津歪著头，脸上依然保持微笑。
他以凌厉的眼神瞪著雄介，对于雄介能够站立的事并不感到惊讶。
「原来如此。如我所料，你们果然带公主殿下一起来，也让公主殿下修复了失去的双腿………公主殿下真是太仁慈了，是一位如圣母般慈悲的人。」
「久久津，舞姬小姐有话想跟你说，她对你………」
「先生，不要再多嘴了！请你住口。事到如今，多说无益。我还是无法原谅那个东西，毕竟他夺去了公主殿下的双腿。」
—————我怎么可能原谅他？
久久津龇牙咧嘴，我慢慢地朝楼梯前进，茧墨却还是一点反应也没有，甚至没有阻止我，一脸无聊似的观赏著这场骚动。
我深吸一口气，用久久津能够听见的音量喊著。
「——————她并不认为你是狗。」
　　我的声音迴盪著，久久津讶异地张大双眼，脸上第一次因疑惑而失去笑容。
但是他还是甩甩头，轻轻地耸肩。
「你别随口胡诌，你凭什么代表公主殿下发言？」
「不相信我的话，你大可从自己去问舞姬小姐。她并不认为你是狗，你的复仇并不是义务，而是你自己的决定。什么杀了人之后要去死，根本就是愚蠢的行为！」
「就算是我自己的决定也无所谓！」
他发出怒吼。我停下脚步，近似哀鸣的叫声在仓库内迴盪著。
久久津龇牙咧嘴地瞪著我，回声渐渐消失。
「………就算是我自己的决定也无所谓，我就是无法原谅那些伤害了公主殿下的人。你有什么资格来批评我？有什么资格对我说教？」
他握著刀子的手正在发抖，我不再多说。久久津的恨意已根深柢固，我无法开口要他不要怨恨雄介。周遭的空气像被冻结般陷入沉默，随即又被一个冷淡的声音所打破。
「你终于发现了吗？会不会太晚了点？」
　　茧墨舔著巧克力碎片，抬头望著陷入混乱的久久津。
红滥滥的嘴唇漾起讨厌的笑容，她淡然地说道：
「他说得没错。你的衝动并非来自于身为狗的义务，而是来自于你自己的选择。蜒论如何，你都想杀死雄介。这是自然的衝动，没有什么特别。」
——————只不过，你好像还没有解开误会。我就给你一个忠告吧。
茧墨的笑容更加深了，久久津彷彿惧怕著茧墨即将说出口的话语，更用力地将刀子抵在茧墨的脖子上。
然而，茧墨并不因此就放弃，她轻耸肩膀之后继续说下去。
「即使你杀死雄介，舞姬受的伤也不会因此而复元。即使得到新脚，她所受过的痛苦与失去过的东西也不会回来。你的失态如今也不可能补救任何东西。」
久久津的脸严重地扭曲，茧墨的话确实说中了他报仇的动机。
为了逃避难以承受的激烈情绪，与其杀死自己，选择杀死别人比较容易。
「换句话说，你的行为………就只是让自己感到好过而已，不具其他意义。不过，即使如此你还是觉得杀人比较闲心的话，那就请便。」
「不用你说我也知道！我这么做只不过是自我满足罢了！」
久久津大吼。燃烧似的眼神瞪著茧墨，察觉到危险的我往前踏出一步，这时有个东西从我脚边窜了过去。低头往下看，看见一隻灰色的老鼠正吱吱呜叫。
抬头一看，不禁屏息。
久久津没有注意我们，于是我趁机走上阶梯，慢慢地往上走。久久津正看著茧墨，她却百般无聊地开口，。
「不，其实你并不知道吧。你内心深处还以为自己是舞姬的忠僕。复仇只是终极的自我满足。我不觉得那有什么不好，但是………」
茧墨不停摇晃双脚，接著突然併拢脚踝。
她用力抬起头，脖子因此被刀刃划出一道浅浅的伤口，但是她并不在意。
　　头上的黑百合头饰倾斜著，茧墨毫无畏惧地看著久久津。
　　「请不要把我卷入，我并不想被狗杀死。」
被人类利用让我更不开心，因为你的怨恨跟我没有关系。
　　茧墨的大眼睛裡映出久久津的身影，他的表情严重扭曲，站在楼梯的我趁机往上走。一隻老鼠从扶手跑过去。许多老鼠在扶手上排成一列，依序跑著。
其中一隻嗅嗅我的手之后，继续往上爬。我也来到了楼中楼的通道。
我缓慢地前进，久久津依然被茧墨的眼睛吸引住，紧盯著茧墨。
　　我试图再往前走，这时，一个冷冷的声音响起。
「………先生，请不要再接近了。」
我停下脚步，茧墨弯起嘴角。
她看著我，以无奈的口吻道：
「我说小田桐君，你以为他没发现你偷偷接近？这样他都还没发现，那也太粗心了。你这么光明正大的走过来，大家都能轻易察觉喔。」
——————喀！
茧墨咬下一块巧克力，在近处仔细一看，才发现她吃的是小狗造型的巧克力。
即使生命受到威胁，茧墨阿座化依然无动于衷。我深吸一口气。
我看著她的侧脸：
「小茧，我有话想先跟你说，我很抱歉，可能让你遇到很危险的状况。」
「说错了，我已经过到危险了。事后才请求谅解并非诚实的行为。」
茧墨再次耸肩，甚至不看我一眼。即使面临危险，她也依然故我。不知为何，我竟因此而鬆了一口气。我轻鬆地跟她说：
「抱歉。其实我并没有请你谅解的意思。」
「那你那样说岂不是没有意义？只要自己负责，想做什么就去做就好。」
我朝她点了点头。接著重新转身看著久久津。我先瞄了天花板一眼，然后才看著久久津。
确认了头上的状况，才再度开口：
　　「久久津，雄介因为舞姬小姐而失去双腿。」
　　久久津以阴沉的眼神看著我，跟在我后头的雄介听了则大感惊讶。
我不理会他们的反应继续说道。
他似乎也注意到了天花板而暗自观察著，我们都在等待最佳时机。
「他并不愿意代替舞姬牺牲，可是当他失去双腿之后，他却说结果变成这样也不错。因为他夺去了舞姬的双腿，所以换他失去双腿也无所谓。」
雄介遭受难以忍受的剧痛，面对失去肢体的事实，他却平静地接受了。
现在，舞姬得到了一双新腿，雄介虽然得到了新腿，也算是得到了足够的惩罚。
「他已经偿还了伤害舞姬的罪过，这么一来——————」
「我还以为你想说什么，原来是这件事。先生，这件事情不可能就这样算了。」
久久津的声音冷的像冰，眼神也冷酷到了极点。
他面无表情地看著我，冷淡地细数我刚才的话语。
「偿还？公主殿下得到新的脚。他忍耐剧痛，接受自己应得的惩罚。那还真是伟大……可是，这些全都是结果论不是吗？」
我吞了口口水，无法反驳他说的话。
久久津说得没错，我想起刚刚刻意怱视的不祥话语。
　　「世上根本没有奇蹟这种东西。」
　　他在非刻意的状况之下付出代价，偿还了伤害舞姬的罪过。
　　但是，这————————
　　只是凑巧而已。
　　「就算那家伙遭受了让他生不如死的苦痛，那又怎样？」
你说了一堆其实根本算不上赎罪的行为，就想要我原谅他？
雄介蓄意夺走舞姬的双腿，久久津的意思是雄介现在只不过是被人强迫切下双腿，没资格要求原谅。我不知该说什么。久久津的眼睛深处缓缓燃烧著憎恨之火，我甩甩头。
　　接著深呼吸之后说：
　　「——————你果然还是不肯原谅他。我也不会再请你原谅他了。」
　　我握紧右手，直接将站在背后的雄介再往后推。
他往后退一步，同时低声在我耳边呢喃。
「小田桐先生。别再说了，没有用的。如果换成是我，只有杀死对方才能消除我的恨意………不论你怎么说，也改变不了我夺走舞姬双脚的事实。所以………」
「所以呢？你想主动送上门去让人杀死？那样的话，久久津也会受到伤害啊。」
我迅速地回答之后往前踏一步。再前进一点点就能碰到茧墨。
但是，只要久久津手上还拿著刀子，我就很难靠近他。我调整呼吸，继续跟他说话。
「我想请你稍微想像一下，一下下就好。就算失去双腿，人还是一样会感到后悔。报仇也无法得回任何东西，一个也没有。」
久久津还是不愿意开口。我们之间气氛十分凝重，我抬头仰望。
上方有一团固定的黑色正蠢蠢欲动，我彷彿和那圆滚滚的眼睛四目交接了。
雄介还想走上前去，被我伸手阻止。我假装要阻挡雄介，偷偷朝久久津走去。其实我自己心裡明白，我所说的话只不过是希望久久津能够忍下那股恨意，好斩断这一连串的复仇连锁。可是，我必须阻止久久津。
不想再继续和他争论下去，因为我已经决定要阻止他复仇。
差不多距离也够了。我深呼吸，说出暗语：
「你要不要原谅雄介不是我能决定的事。你想怨恨他是你的自由。可是，我要阻止你复仇。还有，虽然我不太想承认，但是，那个人是我的上司。」
　　请把她还给我。
　　最后一句话消失在此起彼落的叫声裡，黑色的团块自上方落下。那团蠢动的黑色如污浊的水流般包覆住久久津。流动的黑暗爬满他的全身。
我同时往前衝去，用我受了伤的脚狂奔。右手拉住茧墨的手，用力把她往我这边拉，就这样将她拉离了久久津身旁。
「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久久津惊慌地哀号著，被大量老鼠缠身的他放声大叫。
他在地上打滚的时候，撞在扶手或地上的老鼠便化为大量墨汁喷散出来。
　　那些都是白雪派来帮忙的老鼠，从通风管等缝隙溜进仓库的老鼠群攻击了久久津。他发了疯似的不停打滚，企图击溃老鼠。全身因而沾上不少墨汁。
我把拉到怀裡的茧墨推给雄介，大声喊著。
　　「快跑。先跑到大门那边！白雪小姐应该已经替我们打开门了。」
「嘎？只有我们先逃吗？小田桐先生呢？」
「我要留在这裡，快走！」
　　这时雄介稍稍迟疑了一下，但是他看了看怀裡的茧墨之后，开始往门口跑去。
仓库的门同时发出声音，缓缓地开殷。像是有什么很有力气的某个东西正把门往左右拉开。雄介带著茧璺往黑暗的外头跑去，一个白色的身影与他们擦屑而过，跑进仓库。
久久津击溃大多数的老鼠之后站了起来，那个白色的身影同时抬起头。
那人的白髮如头纱般闪闪发亮，舞姬张开双臂，朗声说道：
「久久津，住手！久久津，是我啊！我来接你了，属于你的我。」
「………………公主殿下。」
久久津愣愣地叫著舞姬，彷彿失去力气的他伸手抓住通道旁的扶手。舞姬的视线未曾离开久久津，像是要迎接夫婿般张开双臂。
下一秒，久久津整张脸皱成一团。见了他的表情，我懂了。
他知道自己已经输了。舞姬衝入仓库的这一瞬间，至今所有争论对他而言都已经不再具有意义。所以，他之前才不让舞姬走进来。
舞姬的脸也稍稍扭曲著，脸上的泪水在光线下闪耀著，久久津茫然地低语：
「………………我头一次看见公主哭泣的样子。」
　　这时，久久津也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但是他随即又展露出温和的笑容。
他整个人从扶手往外伸展，努力伸长手臂像是要触摸站在远处的舞姬。
　　然后，他静静地说：
　　「是我害公主哭泣的吧？」
接著，他的手一歪，双脚朝地上一蹬，身体就这么浮在半空中。
舞姬发出短短的惊呼，久久津就这样从扶手处往外跳。
就在他的身体快要离开扶手之前，我用肩膀撞上他的身体。
久久津被我一撞，摔回通道。我怒火中烧，而他却像是思绪来不及跟上般愣愣地看著天花板。我低头看著他，发出怒吼。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做，你这个混蛋！」
为什么我的预感每次都会成真？
　　久久津圆睁双眼，好像终于回过神来似的开始挣扎。
他口沫横飞，不知朝我吼著什么。不住挥舞的双手好几次差点打到我的脸。
「放手！快放手！先生！放开我！」
「久久津、久久津、住手！久久津！」
舞姬也拼命叫著，久久津不理会舞姬的叫唤，硬是站了起来。充血的眼睛溢满泪水，他再次抓住扶手，我赶紧拦腰抱住他，把他拉下来。
久久津想尽办法要从这裡跳下去，我紧咬著嘴唇，对他而言，让舞姬哭泣真的是那么不可原谅的罪过吗？他死了，舞姬也不会开心。
「我都说了放手！先生，我………」
「你这个有理说不清，满口胡说的畜生！久久津，你给我冷静下来，你喜欢的人就在这裡你还这样！」
我看著楼下，门大概还开著，白雪过了一会儿也跟著衝进仓库。她抬头看著我，我看著白雪大喊。
　　「你就算要死，也不淮死在心爱的人面前！」
　　我抓著久久津的手，久久津手一鬆，手裡的刀子跟著滑落，但是，他接著抓起我的左手，眼神空洞地望著我。一个很不好的预感窜上我的背脊。
不知为何，久久津脸上挂著一个微笑，他以低沉得吓人的声音说道：
「………………先生，你刚才说，因为公主得到一双新的腿，所以要我原谅那个人？」
「我没有那样说！」
这时左手掌传来一阵剧痛，我还来不及釐清发生了什么事，就被人抓著肩膀。
一个惊人的力量将我往后拉。久久津也乾脆地鬆开我的左手，一回头，正好与表情僵硬的雄介四目交接。他将茧墨带走之后又再度折返。
　　我正想叫他快回去外面的时候——
　　「小田桐、先、生？」
　　我听到他颤抖的声音，他脸上的表情像被冻结了一般。我突然察觉到雄介一直盯著我的左手。我抬起左手，觉得手好像轻的离谱。
　　「……………………咦？」
　　大脑似乎无法理解眼睛看见的光景。
左手很明显地少了什么。可是我并不想搞懂究竟少了什么。
左手不太完整。红色的血液冒出来，滴在地上。
左手从无名指开始到拇指根部整个被切断。
　　我这才想起我忘了戴皮手套。
我看著通道上掉落的肉块，很难想像那些被切下的肉块曾是我身体的一部分。我抬起头，看见久久津站在我面前，他的右手鲜血淋漓。
刀子自义肢伸出，随著金属运转的声响，锐利的刀子开始转动。
它自动摺迭起来收进义肢裡。这时我才开始感受到疼痛。
「啊、啊、呜啊………啊！」
「公主殿下人很好，你可以请她做一隻新的手给系啊。糟糕，剩下的手指好像很多馀，好像应该从手腕开始切断比较好。有那种像我的义肢一样补足某部分用的义肢，不过还是比不上把手整个换掉来得好。」
久久津笑容满面地说。他踩著地上的肉块，被切下的手指头在他的脚底下弹跳著。我亲身体验到失去身体一部分的疼痛与感觉。
全身因疼痛而冒著油腻的汗水，剧痛刺激著胃部。居然莫名的想笑。
—————失去身体的一部分的确太痛苦了。
「你这混蛋………你胡说什么啊！胡说什么啊！」
「久久津、久久津、为什么要那样做！」
我听见雄介与舞姬哀伤的叫喊，电击般的预感驱使下，我低头看著通道下方。
　　白雪手裡拿著笔，僵硬地站在原地。她茫然地仰头注视著我。
她的手颓然垂下，脸则如能剧面具般毫无表情。
　　我立刻就察觉到她正处于盛怒状态，她的身体还没有反应到自己的愤怒。
她一旦理解到那股怒意，一定会对久久津出手，到时久久津也一定会受到重伤。
　　雄介也衝上前去，可是现在跑去打久久津也没有意义。我的手指也无法恢复原状。但我却说不出阻止他动手的话。因为左手的剧痛，我甚至无法好好呼吸。肚子裡咕鲁咕鲁地蠢蠢欲动，雨香像是代替我哀号般大叫著。
　　爸爸、爸爸、爸爸！好痛痛好痛痛、爸爸好痛、好痛喔！
　　她接收到我的强烈情绪，她的吼叫代表了我的痛苦与憎恨。
我说不出原谅这两个字，不可能。我不可能想像对方遭受什么样的痛苦才故意这样伤害我，因为不管他遭遇到什么都比不上我此刻感觉到的疼痛。就在我产生这样的念头时，我第一次搞懂了。
这就是久久津的心情。
泪眼朦胧中，我看见他大大地张开双手。
　　「假设我现在立刻切下自己的头。」
　　他的义肢再次伸出利刃，雄介见了立刻停下脚步。
久久津面带微笑，他的笑容依然是那么地温和友善。
　　「————先生就愿意原谅我吗？」
原来你想说的就是这个？
　　我按住左手，全身剧烈地颤抖。
他所说的话太愚蠢，我很想朝他吐口水，顺便往他脸上狠狠打一拳。可是，不知为何，大脑的某部分却异常冷静，我眯起双眼。
我发现了一件事。一股细微的奇怪感受让我冷静下来。
久久津的微笑裡有著难以抹灭的阴影，他已经开始自暴自弃，随时淮备了结自己的生命。他砍断我的手指绝非基于冷静判断之下而有的行动。
但是，我绝不会因为这样就原谅他的行为。
我现在很想大声叫他去死。不过我硬是压抑住发自内心的咒骂衝动。
　　肚子开始蠢动，马上就要裂开。白雪拿起笔豪迈地写著，她的袖子像被强风吹拂般飘动起来。灰色的墨汁卷起好几层漩涡，那如暴风雨来袭的云朵变化让我感到似曾相识。
雄介摆出警戒的姿势，像是随时可以衝向久久津。我看著他的背影开口。
我果然还是能发出声音，我那微弱到吓人的声音震动著空气。
　　「我不会原谅你………可是………」
　　久久津的内心潜藏著无法消除的愤怒，他的愤怒让他认为他能够去伤害人，让人尝到痛苦的滋味。我也能因为这一点而对他产生一样强烈的愤怒。
可是，人类绝对无法——
「——————我不会杀死你。」
　　白雪的衣袖出现龙的脸孔，牠张牙舞爪，脸上的鬍鬚随风飘荡。
龙魄力十足地从衣袖飞出，长长的身体从衣袖凌空而出，飞翔起来。我的肚子也开始由上往下裂开一道伤口。雄介发足狂奔，打算全力攻击久久津。
就在这个时候我跳了起来。
　　我跨过扶手，接著利用自己的体重往下坠。视线整个翻转，上下颠倒。
久久津张大双眼，他的惊讶反应如孩子般直接。
　　「——————什么？」
　　我抬头看著他，还想说些什么，但临时又想不到想说的话。我想说的不是原谅，或者想要骂人。所以决定保持况默，只是定定地望著久久津。
久久津抓著扶手，脸上表情瞬息万变。
他似乎想嘲笑，或是想笑，但是又笑不出来。他伸出手，满是鲜血的手只抓到空气，他皱著脸吼叫著。
　　下一秒，我听见那悲痛的声音究竟喊著什么。
「先生————————!」
　　那很可能是他下意识的举动，他并没有想到自己的行动代表什么意义，只是试图想抓住我的手。鲜血自他的手滴到我脸上，我看著他的手在远处扑空：心想。
虽然他毫不留情地对我做了那么过分的行为，那样的残酷，让人痛苦不堪。
但是他同时也知道这么做不对，或许他并不是真心地想要伤害人。
　　儘管他抱有恨意，因愤怒而想要杀死对方。
可是人类绝对无法光凭著恨生存下去。
这才是人类之所以为人类的原因。
　　「所以，你是人类，久久津………绝对不是狗。」
　　我不知道他有没有听见我说的话，下一秒，我就在空中被拦截了。
后背撞上坚硬的鳞片，龙的柔韧身体接住了我。
如蛇一般的身体在地上卷成螺旋状，另一隻龙则以下颚从旁支撑著我。牠们停止对久久津的攻击，转而接住我，小心翼翼地把我放在地上。然后龙便融解，变回一滩墨汁。我躺在黑色墨汁上，雨香也从裂开的肚腹探出头来。
久久津此刻离我很远。雨香正想衝过去攻击，我赶紧先发制人。
「陪在爸爸身边好吗？雨香，我觉得好冷………好冷。」
———爸爸？爸爸？很冷吗？
雨香张著大眼睛四处张望，往上面露出龇牙咧嘴的表情，但是似乎已经放弃攻击久久滓。她张开双手与双脚，趴在我身上。
雨香像条棉被似的盖住我，但是她的手脚还不够长，让我看了有点想笑。我举起手想摸摸她的头。
这时有个人衝了过来。白雪跑过来抱住我大叫。雨香被夹在中间，露出不满的神情。但是之前我已经交代她不能吃掉白雪，箩管不满，她还是乖乖地趴在我身上。
白雪用力抱著我，我伸出沾满鲜血的右手摸著她的头。
她的髮丝沾上鲜血，可是不知为何我不想放手。
　　「我不是想自杀，白雪小姐。我知道你一定会救我。」
　　我感觉著她身上的温暖，一边喃喃地说。我看著二楼的方向。久久津倒在地上。
我吓了一跳，还以为雄介跑过去打倒久久津，不过我猜错了。
是舞姬。舞姬的白髮飘扬著，不知对久久津大吼著什么。她一边大喊，一边猛打久久津耳光。我断断续续地听见她的声音。
　　你不是狗。我对你。不要再做傻事。想抛下我一个人吗。
你陪在身边的日子就像是奇蹟。
　　就这样，舞姬衝上前抱住了久久津。久久津茫然地看著我，我朝他点了点头。
他皱著脸别过头，但是却没有推开舞姬。
　　我想，他应该没事了吧。舞姬绝对不会让他死。
我鬆了一口气。接著，不知是谁抓著我的手大喊。
　　「太蠢了吧！太蠢了吧！太蠢了吧！你这家伙太乱来了！小田桐先生、小田桐先生！听得到我说话吗？可恶！」
雄介抓著我的左手，迅速脱下衣服替我包扎。
他从楼梯跑了下来，幸好从楼上追过来的人是他，不是久久津。他想尽办法替我止血，但是包住左手的衣服很快又被鲜血染红。
「我………一直觉得周围有片透明的牆壁。」
慌乱的他突然这么说，眼睛流出豆大的泪珠。
他摇摇头，压住因鲜血而溼透的衣服，努力地诉说。
「可是我错了。旋花喜欢我的笑容，而你也来接我这个笨蛋。我终于懂了。可是、可是、为什么是你倒在这裡啊？为什么每次都变成这样？」
雄介似乎又开始恐慌起来。
他用力抓著我的手，张大眼睛瞪著我手上流出的血，不停地跟我说话。
「喂！喂！你不会死吧？受这么一点伤应该不会死吧？不要，我不要你死啦啊啊啊啊啊啊啊！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不要你死啦啊啊啊啊啊啊！」
他像个孩子般号啕大哭，拼命地压著我的伤口。
我不停跟他说，我不会死，但是他好像没有听见。
　　这时，我看见有一个人从远处走过来。
一抹红色绽放在浓黑的背景前方，华丽的色彩正在旋转。
　　——————啪！
　　她将纸伞靠在肩上，居高临下地望著我。我朝她露出微笑。
喧嚣之中，只有她静静地伫立著，眼神一如往常般冷淡。
　　穿著歌德萝莉风洋装的她无论何时都是这样美丽。
她弯起柔软的嘴唇，耸了耸肩膀之后说道：
「……………………伤脑筋，你这家伙果然笨得无可救药。」
　　的确如此，她说得没错。
人笨也要有个限度才行，但是，就算我是超级笨蛋也无所谓。
知道大家都没事之后，我安心地闭上眼睛。
　　可是，最后还有一个人。
　　——————那个红色的身影………
　　——————噗滋。
*　　*　　*
在梦境与现实之间，我梦见了一个比平常更深沉的梦。
　　一回过神来，我正躺在某人的大腿上，每吸进一口空气，甜腻的气息便衝入喉咙。
　　那股浓厚的气味让我联想到腐烂中的肉块。应该很臭的味道闻起来却有点甘甜，就是那样奇异的感觉。怱然有人伸手摸了我的头，像是要把我叫醒。
于是我缓缓睁开眼睛，那个红衣女人弯起厚厚的嘴唇。
『——————你，真的觉得这样的结果好吗？』
　　她轻柔地呢喃著，我不太懂她为什么要这样问。
这样的结果好吗？什么意思？我好疲倦，脑袋一片空白。身体也动弹不得，可是我不后悔自己的决定。
我张开嘴巴却发不出声音。
但是红衣女人心领神会般朝我点头。她拉起我的手像在哄孩子，双手与我的手交缠著，但是，我的右手却有血迹，而且——————
　　左手的手指少了好几根。
女人的白皙手指覆盖在我的伤口上，柔软的掌心包裹著被切断的手骨。
　　『听好了，小田桐君，你原本只是一个普通的人类。』
　　女人忽然娇声说道。但是，我早已不在乎我是不是普通人。
我不想去思考，自己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可是她却继续说著。
　　『应该说，你比普通人还要善良，但其实你是个很小家子气的人，卑鄙胆小，只想明哲保身，以自己的利益为优先考量。但是又想兼顾与周围的人之间的关系，所以很难只顾自己——或者应该说你其实是个很普通的人。然而，这样普通的你这次却超越极限，牺牲了自己。』
　　——————为什么要那样牺牲？
　　她以甜美的声音说著，纤细的手指陷入我的伤口，我竟不觉得疼痛。
甚至觉得很舒服，女人那柔软的唇瓣不经意地碰了碰我的额头。
　　她面带微笑地说。
　　『你的衝动来自于被卷入奇异的状态时，抛弃一名女性而引发。那次事件之后，你不停面对人们的恶念，亲眼目睹了人的欲望、思念、人们崩坏的模样。他们和自己不同，自己很正常。希望自己很正常。自己必须要保持正常。为了让自己保持正常的心态，所以你选择用牺牲自己的方式来证明自己的善良。』
　　——————这就是对以自身欲望为优先的行为产生的过度反应。
——————我付出了这些代价，所以，我和那些人不同，你只是想强调这一点罢了。
　　她以说故事的口吻娓娓道来，我静静地想著。
我真的很想证明自己的善良吗？我不确定。
可是，目前所发生的种种事件迅速浮现脑海，人因他人而崩坏，人让其他人崩坏。回想这些事件的最后，我想起了旋花和日伞。
　　全都是你的错。我想起当狐狸这么对我说的时候，心中受到的打击与自我厌恶。
女人说得没错。我开始理解了自己所有行为的动机。
　　我很希望能够相信自己并不是那么坏的人。
　　『别再多想。你本来就是卑鄙胆小的人。目前为止，你只是不断逃避。但是你越是逃避，付出的代价也越大。再这样下去，迟早会超越人类的极限。难道你不想回到从前吗？小田桐君？』
　　——————回到从前？
　　我无声地询问。红衣女人静静地点头。
她的声音很温柔，温柔到有些诡异。她对我说：
『没错。如果你想回到从前，我可以让你安息。你不需要再逞强。你总是一马当先想要牺牲自己。有时候并不需要那样牺牲，可以寻找其他的解决方式啊。有时你不想管，结果却还是受伤流血。』
　　女人吃吃地笑了。她的眼神一瞬问出现了温柔以外的情绪。但是那样的变化稍纵即逝。她又恢复了温柔的表情，继续说下去。她再次诱惑我。
　　『只要你点头就行，小田桐君。你不是一直都很想回到从前吗？』
——————不。其实我并没有那样想。
　　我很自然地就那样说。可是不知道怎么了，说出的话无声无息地消失。女人诧异地张大眼睛，看起来很困惑的样子。但其实，我毫不迟疑就那样回答，最讶异的人是我自己。
我重複了自己刚才说的话。结果女人很惊讶地问我。
　　『你那样说真不可思议。你比谁都还渴望安稳的生活，总是想尽办法，就是为了维持早已不复存在的安稳生活。甚至为了维持短暂的安稳，牺牲了自己的左手………可是现在你却说不想要回到从前？』
——————因为，我已经回不去了啊。现在的我只能待在这裡。
　　意识朦胧的我继续说著，然后我看了自己的左手。
我已经失去左手，也无法改变已经失去的事实。
　　我闭上眼睛，想像著熟悉的光景。白雪的哭泣，雄介的怒吼，还有紧紧抱住久久津的舞姬。明明是刚才才见过的一切，却犹如一百年以前的往事。
　　拥有这些记忆的我只能够待在这裡，就算我不想承认也改变不了。
假设真能回到从前，那也不是我，而是另外的某人。
　　——————有很多人因我而哭泣。
　　——————我知道他们一定不会死，会继续活下去。
——————那就已经十分足够。
　　——————对我而言。
说到这裡，我不再开口。我深呼吸之后，无声地继续说。
　　——————我认为，所谓的幸福是一种靠自己来感受的东西。
　　我张开眼睛，抬头看著她。她的脸开始扭曲，混杂著屈辱，像是被狗咬到一样的表情。难以理解，我不记得说过什么会让她出现这种表情的话。
我只想按照自己的意思去做。我这才发现，其实自己有点讨厌眼前的女人。
　　『只要你愿意，我可以救你。』
　　好像有人跟我说过类似的话。她当时也救了我。但是她不曾试著替我决定我的幸福。她只愿意拯救我的性命，其他一概不管。
所以，我才能一直保持自我，我现在更不可能想放弃自我。
——————所以，我不需要你。
　　我一回答完，女人表情骤变，脸孔逐渐被黑暗所侵蚀。
有一瞬间她现出狰狞的脸孔，一个仅有些许皮肉的骷髅。眼窝裡的眼睛咕溜溜地转动著，被血染红的脸像是恶鬼般可怖。但是没多久，她又恢复成美丽的女人，冷淡地笑著。
我歪著头。这个女人永远都能保持美丽的皮相。我就是知道。
这个非人的女人永远不会衰老，那我刚才看到的丑恶脸孔到底是什么？
　　女人的手一用力，包覆在我手上的手指逐渐弯曲。
右手没有变化，但是左手的手指则陷入伤口中。
　　她以慈祥的语气呢喃著。
　　『好吧。如果你执意不肯，我尊重你的意愿。小田桐君，你就随心所欲地活下去吧。只不过，既然我将你召唤至此，还是得送你一个礼物。』
　　——————咕滋。
　　红色的世界裡出现水声，仔细一看，左手剩下的手指被折断。
女人像在压烂果实般压著我的手腕，她用力捏紧拳头，接著再放开。一个红色的块状物体出现在她掌心，红色物体跳过来覆盖著我的左手。
　　就像是有块黏土跑来填补了我失去的手指。
我不禁张大双眼，女人则甜甜地说道：
　　『希望你至少能继续做著好梦。』
　　视线突然如加热后的糖果般融化扭曲，红色的世界开始分崩离析。
我的灵魂被抓起来，扭折弯曲，就这样被释放出来。
世界完全崩解，消失殆尽，不留任何痕迹，然后——————
　　我就醒了。
*　　*　　*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白色的天花板。
　　不知为何，视线有点模糊，全身像是化成炙热的肉块般疼痛不已。
我努力保持清醒，不让自己再次昏迷，同时努力回想这是什么地方。
　　但是怎么也想不起来。张开眼睛之后，刚好与枕头旁的兰墨四目交接。
她一边吃著巧克力，一边低头看我。头上戴著华丽的黑百合头饰，如丧服般的洋装让她的肌肤更显白皙。
　　——————喀！
甘甜的碎片掉在我脸上，这样的场景好像曾经在哪裡见过。
彷彿时光倒流，我开始怀疑之前发生的一切是否都是在作梦。
　　我深深吐出一口气，然后问茧墨。
　　「………小茧，我是不是一直在作梦？」
「我不知道你说的作梦是指哪一段？总之，在你开始胡言乱语之前，可以先看一下旁边吗？」
　　我照著茧墨的指示往旁边看，看到床角时吓了一跳。
白雪趴在床上，左手紧紧抓著我的手。
　　早晨的阳光自窗户照进来，刺眼的光线落在她的脸颊上。
白色的房间因日照而明亮无比，我愣愣地望著晴朗的蓝天。
如恶梦般的那段时间没留下任何痕迹，我深呼吸著。下一秒，有人用力抓著我的肩膀，几乎将我拉下床。他大声吼著，声音大到能震破耳膜。
「小田桐先生，你醒了吗！」
　　转头一看，雄介站在床边。一脸激动地看著我，但是我的头痛得厉害，还没有办法好好回话。我的脸一皱，雄介就赶紧鬆开手。
「啊、对、对不起。我真笨，怎么对受伤的人这么粗鲁。」
他把手放在腿上，双眼红肿。
看样子他哭了很久，他随手擦了擦眼睛。
「你醒了，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雄介。」
我正想跟他说话时，有人拉了我另一隻手。
转头一看，发现白雪也正盯著我看。
她不停地眨眼睛，似乎还没有完全清醒的样子。但是她却用力地拉著我的衣服。过了一会儿，她的大眼睛迅速地充泪。
「………白雪小姐。」
我才刚喊出她的名字，她就衝过来用力抱著我。白雪放声大哭，就像是她哥哥死去时一样号啕大哭。我缓缓地伸手环抱她。
我用力地回抱她，她身上有墨汁的清香，怀抱裡的温暖让我终于真实地感受到我已经回来的事实。我终于重回想回来的地方。
　　我抱著白雪闭上眼睛，再度张开眼睛时，感觉似乎有人站在后面。
舞姬和久久津并肩坐在房间角落的椅子上。
她牵著久久津的手站了起来，他们走到床边。
「你没事太好了。我总算能安心。久久津，你也一样，对吗？」
久久津用力地咬著下唇，不发一语。舞姬像要代替久久津问候一般低头行礼。白色的头髮闪亮美丽，坐在枕边的茧墨则发出叹息。
她轻轻耸肩，一边吃著巧克力，一边厌恶似的说道：
「你昏倒之后大家一阵慌乱。舞姬开车送我们回到医院，但是本家的人正好在医院找我。医疗人员被抓走，人手不足。所以又找了一些人来帮忙动紧急手术。你应该感谢如恶鬼般迅速行动的族长。至于被迫跟著帮忙的我，你应该要向我谢罪才是。」
「非常对不起，我替你添麻烦了。」
我努力挤出声音向茧墨道歉，却换来茧墨的一声冷哼。
她满不在乎地继续啃著左手造型的巧克力。
　　白雪停止哭泣，吸了吸鼻子。与这次事件有关的人全部聚集在这个房间，我看著大家，逸出安心的叹息。
　　看样子一切都已结束。恨意不是那么容易可以消弭，可是，再也没有谁想夺取另一人的生命，也不再有人自杀。白雪抱我抱得更紧。
　　我轻抚著白雪的背，忍不住张大双眼。
——————不知为何，我竟然有左手？
　　我满怀恐惧地鬆开手，放开白雪，把视线从困惑的她身上移到自己的左手。左手包著纯白的绷带，被包成很像蚕茧的物体。
　　颤抖的右手解开那团绷带，多得很诡异的绷带渐渐滑落。
左手跟著出现，皮肤光滑得像是初生婴儿的手。
上头竟连一个伤痕也无，手指还能自由地活动。
朝阳照在手掌上，我不禁屏息，这究竟是什么东西？
　　我觉得自己好像被迫与某个未知的怪物连结为一体。
「………………小茧，我的手指头怎么还在？之前受的伤怎么消失了？」
我以颤抖的声音问，但是茧墨却歪著头。
她露出很意外的表情，然后很理所当然地回答：
　　「你在说什么啊？你的手本来就没有受伤啊。」
　　不可能。我的左手手指被切断了，从以前就有很多旧伤。可是，一旦深入地思考，头脑却越显模糊。我慌乱地看著左手。
　　同时发现一个很矛盾的疑点。
如果我的左手没受伤，那我到底动了什么紧急手术？
我的嘴巴因震惊而一张一合，好像一隻缺氧的鱼，可是却说不出话。
　　大家满脸担心地看著我。
　　一切不是都结束了吗？我这么对自己说。
左手还在，这不是很好？重新得回了所有失去的东西。
　　朝阳洒落的房间是如此耀眼美丽，我不需要再感到不安。
一切都已平安落幕才是。为了逃避，我不停地反覆说服自己。
　　可是为何，我却感觉到难以言喻的不安？
 
　　黑色的洋伞不停转动。
穿著一袭豪华和服的女人坐在红色的世界裡。
　　周围的牆壁如人类的内脏般溼润。她坐在椅子上，那张椅子形状特异，看起来像是什么恶性肿瘤般奇怪。这异常的世界裡没有人类存在，这裡是专属于她一人的庭院。
　　她状甚无聊地坐在孤独的王座上交叉著双腿。
在这杳无人烟的异界底层，她轻声呢喃。
　　『希望自己所处的地方皆和平安稳，希望至少认识的人们能够获得幸福：
　　她弯起嘴角，仰起身体。红色的和服自肩膀滑落，露出大半胸脯。她喜不自胜地偷笑著，往空中伸出手。
她仿彿正在对某人说话般继续说道：
　　『你知道吗？』
　　黑色的洋伞不停地旋转，召唤出牆壁裡的纸伞残骸。破碎风化的纸伞碎片重新组合，变回原先的模样之后一起旋转著。
　　鲜豔的色彩描绘出一个个圆形。
但是，定睛一看，会发现纸伞上满是鲜血。
　　纸伞变成她最喜欢的红色。
　　她看著纸伞，拍了拍手。笑容满面的她喃喃说道。
像是要谆谆教诲某处的某个愚笨的人一样。
　　『想要实现这样的希望却比什么都还要困难。』
　　——————啪！
　　女人静静阖上纸伞的同时跟著消失。
纸伞的残骸也再次被肉壁吸收进去。红色的世界裡空无一人。
　　但是，远方却传来了一阵窃笑。
　　B.A.D.事件簿⑨：茧墨冷眼望著人们的恸哭　　完
 




后记

后记
　　秋天到了。
气温渐渐转凉，今天的天气让人昏昏欲睡。
　　绫里是一种只要没睡饱就会停止活动的生物。不好好睡觉，头脑就无法顺利运作。而且我这种生物，只要天气不够凉爽就很难睡得好。你这家伙是蜥蜴之类的东西吗？所以，凉爽的季节一到，我就睡得特别香。
　　到了冬天，我就淮备要冬眠了。妈咪！妈咪！你看，那个人竟然觉得人类可以冬眠耶！嘘——不可以看他。
　　是的，就这样，第九集也正式出版了。（已经快要没有梗可以写后记，这种情况经常发生，让我十分困扰。）
　　感谢购买『B.A.D.』第九集的读者，非常谢谢你们。
　　我在书店站著看喔！按照惯例，我想通知不买书的各位，将『B.A.D.』第九集放在枕头底下有安眠的神奇效果。虽然每次都会说一些很像骗人的话，但是只要有心，一定会发生奇蹟的喔！请务必买回家试试看！（注：以上言论，本人概不负责。）
　　说到九月有什么令我印象深刻的事，应该是到东京看游戏展的事吧。
如果你在现场看到一个拖著如殭尸般身体前进的人，一边走一边发出呓语：「真有趣…………真有趣…………」，那人就是我。我没有什么体力，所以看起来很虚弱，会让人怀疑我是否真的玩得很开心。其实我真的觉得很好玩啊。不管是往上看，还是往下看，全都是游戏的世界，筒直是天堂啊！因为我小时候曾经抓著摇杆，打Play ●tation打到快昏倒。能来到这个梦想中的国度，觉得已不虚此生。如果能够让我实现一个愿望，我想要召唤出童年时期的我，让他跟我一起看展。你将来也能够自己来看游戏展喔！
　　最近因为眼睛疲劳和肩膀痠痛，破关的游戏也越来越少。但是展览会场的热烈气氛，让我想要重回原点。不论是游戏或小说，都是让人感到开心的事物！看著展览，会让人产生这样强烈的念头，同时想紧握双拳大喊：喔喔喔喔！如果有机会的话，我明年还想再来。希望明年我就可以脱离玩一次游戏就得休息一下的体虚状态。会场的地板真的很硬，走到快铁腿了。
接下来依照惯例，进入感谢时间。
责任编辑仪部小姐，这次也承蒙您照顾了。负责插画的kona老师，谢谢替我画了这么棒的插图。Kona老师的插图是我的生存粮食。设计师，感谢您每次都帮我设计出精美的封面。负责将本系列画成漫画的榊原宗々老师，我最喜欢您画的漫画了，谢谢您！
　　还要谢谢替广播剧CD配音的声优大人们，相关工作人员以及出版社与多媒体部的大家。我最爱的亲朋好友们，以及我最重要的家人，尤其是姊姊。
谢谢大家对我的照顾！另外还要向各位读者们献上最诚挚的谢意！
　　再来也是按照惯例地进行宣传的时间。我在FB　online开始了一个新的连载『Arist　craisi暗窖恶魔（暂译）』，开始刊登的时间差不多就是第九集上市前后。
　　主角是为了复仇而踏上旅程的少女与没有心的少年，算是有些黑暗的奇幻故事。请来LLO老师负责插画。私以为，喜欢『B.A.D.』的读者应该也会很喜欢这个全新的故事。请大家多多支持，就算只衝著LLO老师的插画看也没关系喔。
同时进行两本小说的连载，不过『B.A.D.』的故事还很长，故事走向与结局也已经有了定案，我今后会更加努力地完成所有作品，请大家继续支持。
　　留下许多不安定因素之后，雄介篇终于在本集正式画下句点。
捿下来就是第十集。既然有了开端，就必定会走向结束。
　　最终章，茧墨篇即将拉开序幕。
二〇一二年十月绫里惠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