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轻小说文库(Www.WenKu8.com)☆★☆★☆★ 

  第一卷 法庭的诈欺师 序章 不久后的未来  
     台版 转自 雪花录入组 
 
    图源：不息不止 
 
    录入：不息不止 
 
    校对：不息不止 
 
    修图：亚尔斯 
 
    「以上，结束我方的主诘问。」 
 
    检察官说出结语，审判长便将视线转向我们。 
 
    「那么，接下来请辩护人进行反诘问。」 
 
    检方结束主诘问之后，就轮到被告方的反诘问，这在刑事诉讼法庭上是理所当然的程序，然而不论检察官或站在证人台上的证人，这时脸色都不太好看。 
 
    我不是不懂他们的心情，为了证明委托人是无罪的，辩护律师必须彻底打击检方证人的可信度才行。检察官跟证人自然明白这一点，我们绝对会不择手段来达成任务。 
 
    我对身旁的男人说： 
 
    「阿武隈律师，轮到你登场了。」 
 
    「喔，你既然把舞台都打点好了，剩下的就交给我吧。」 
 
    阿武隈律师悠哉悠哉地站起来。这家伙有个难听的外号叫「恶魔辩护人」，平常虽然一副中年人懒洋洋的模样，现在的眼神却跟边吐信边打量猎物的毒蛇没两样，加上身材高大，证人会被吓到脸色发青也不足为奇。 
 
    众所皆知，在刑事诉讼法庭上，被告方律师能做的事其实非常有限。无论是哪一种案件，都由警方负责搜证和保存证物，律师要是想参与调查，得事先提出各种申请，并一一获得许可才行。加上警察和检方捏造证据的丑闻层出不穷，被告方要检验证据的可信度已经难如登天了，右是碰上捏造的伪证，更无法进行有效的辩护。 
 
    不过，我的战友阿武隈律师有个绝招可以对抗这一切。 
 
    「那么，就由我来进行反诘问。您是不是值得信任的证人呢……先来仔细问问吧！」 
 
    直到现在，我仍清楚记得第一次和阿武隈律师搭档的审判。这家伙的辩护方式起初的确让我困惑不已，但现在我不得不同意，像他这样的辩护律师其实还是有必要存在。 
 
    那是一年前的案子，那时候的我真是个不中用的律师。 

  第一卷 法庭的诈欺师 第一章 正义辩护人  
     1 
 
    连我也察觉到法庭内洋溢着焦躁不耐的气氛。这也难怪，毕竟始作俑者正是我本人。 
 
    「怎么了，本多律师？请继续进行反诘问。」 
 
    我的反诘问已经混乱到需要审判长开口催促的地步。 
 
    我当然打算尽力做到自己能做的事，但毕竟是个不过才二十六岁、当上律师不到一年的新鲜人，再加上是人生第一次站上刑事法庭，我觉得能问的都问完了。这可不是在找借口。明知自己是个糟糕的辩护律师，就是不晓得下一步应该怎么做才好。 
 
    「那么，为求慎重，让我从头再确认一次……」 
 
    我能察觉到六名陪审团的成员已经快被烦死了。 
 
    既然是重要的证词，多确认几次也是应该的，只是我已确认过三次，陪审员自然会一脸嫌恶。 
 
    而且，我不觉得自己的辩护很高明。一直战战兢兢地重复不得要领的问题，陪审团的成员一定开始觉得，我这个辩护律师根本不晓得自己在干什么，不然就是认为我不过是在浪费时间罢了。 
 
    老实说，我也不清楚自己的发问究竟目的何在，但为了帮助被告，只能老实地不断重复问题。 
 
    「那么……桥本先生，四月二十日晚上七点左右，你正在进行运送货物的工作吗？」 
 
    我勉为其难地挤出这个问题。 
 
    「对，是啊。」 
 
    四十五岁左右、体型有些瘦削的证人桥本先生，没好气地如此回答。他的态度比陪审团更差，但这也难怪，对检方证人来说，我们这些辩护律师跟敌人没两样，被敌方连续询问两、三次雷同的问题，当然很不愉快。 
 
    「您是专门运送贵重物品的货运公司老板是吗？为什么老板还得亲自送货呢？」 
 
    「小公司就是这样啦。公司除了我以外，只有两名员工。就是因为我亲自送货，才能接到运送贵重物品的工作啊。」 
 
    「是这样吗？嗯，然后……你折回办公室，走回运输用的货车时，正好目击犯人打开车门，要把装有昂贵项链的铝合金保管箱拿走，对吗？」 
 
    「是的，所以我就大叫了，问这人到底在干嘛。」 
 
    「然后您报警了，警方根据您的目击证词逮捕嫌疑犯，也就是本案的被告栗田小姐。这点也正确无误吗？」 
 
    「她不是因为我的证词才被逮捕。虽然被当作嫌犯拘留，但我听说是因为在她家阳台找到被偷的铝合金保管箱才会逮捕她。」 
 
    「……」 
 
    真是太没面子，竟然要靠检方证人帮忙补充说明。 
 
    「那么，请您再详细说明一下本案被偷走的货品。」 
 
    桥本厌烦地叹了一口气后，滔滔不绝地回答： 
 
    「是一条以珍珠和纯金制成的常见女性项链，听说价值三百万日圆左右，所以运送时一直装在专用的铝合金保管箱里头。」 
 
    「我想确认一下，您提到在被告家中搜出装项链的铝合金保管箱，但是一直没发现那条项链吧？」 
 
    「请等一下！」 
 
    另一边的女性检察官这时用客气但尖锐的口吻插嘴。 
 
    这位是井上检察官，虽然和我一样是二十六岁，但因为我司法特考落榜过一次，所以她在司法界的资历比我多一年。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戴着眼镜的缘故，她凛然的表情还多了股知性气质。我根本敌不过这个人。 
 
    她推了推细框眼镜，用比我还堂堂正正的语气说： 
 
    「询问证人尚未寻获的项链非常不恰当。在被告家中搜出保管箱的是警方，调查内容物的工作自然也是由警察负责吧？」 
 
    「是的，请辩护人改变诘问内容。」法官也赞同井上检察官的意见。 
 
    「失、失礼了，那我换个问题……」 
 
    有种自己陷入绝境的感觉，再怎么问下去也不会有好结果吧？ 
 
    「那……接下来能否请您再次说明，您看到从车子旁逃跑的犯人是什么模样？」 
 
    证人摇了摇头，只差没连声叫苦。 
 
    「她是身高大约一百六十公分的女性，身材相当清瘦，打扮是随意的OL穿着，头发是咖啡色长发，然后，在下唇右边有穿环。」 
 
    我重新看向前方，这次的委托人栗田桃子小姐正满脸不开心地坐在那里。 
 
    职业是OL，外型也和桥本作证的一致，现在她当然把唇环之类的饰品拿下来了，但下唇右侧有穿洞是不争的事实。证词既然正确到这种地步，根本无从反驳了吧？连我都这么想，更别提在场的诸位陪审团成员。 
 
    更何况现年二十二岁的栗田小姐，说好听是个OL，但从一头染过的头发到满脸不爽的表情，怎么看都给人一种会若无其事上车偷窃的不良印象，而且她未成年的时候和这次一样，曾因为上车偷窃被警方抓住辅导过，即使所谓的未成年犯罪经历不是什么正式的前科，陪审团却不会这么想。现在，她是个彻头彻尾的坏人印象，看来已无法抹消，连我都不知道该怎么问下去。 
 
    「……谢谢您。审判长，抱歉，能给我们一点休息时间吗？」 
 
    该追问哪个方向才好？是项链的去向？还是目击证词的正确度？ 
 
    看到我这副模样，法官应该也察觉到了吧。 
 
    「井上检察官，预定程序已经进行得差不多，今天的庭审就到此结束如何？」 
 
    「真没办法，我们了解了。」 
 
    井上检察官用冷彻而嘹亮的悦耳嗓音如此回答。 
 
    「好的，那么请各位陪审员进入中途评议。」（注释：结束当天的庭审后，所有陪审员和法官一起回到评议室，针对当天在法庭上的所见所闻进行非公开的案情讨论与意见交流，法官也可以在此程序回答陪审员提出的问题。） 
 
    以上这段话也代表在明天开庭前，我还有些许时间可以思考对策。 
 
    2 
 
    东京地方法院地下室有个名为「会见室」的空间，律师大多会利用这里与尚未获得保释的被告进行会谈。 
 
    当然，虽说是「会见」，但律师和被告中间隔着一块压克力板。板子像面透明的玻璃，上头开着蜂巢状的小洞。隔板其实是由两片挖洞的压克力板错开黏合起来的，要透过洞口传递物品是不可能的事。 
 
    「没什么好说的了……反正不管怎样我都会被判有罪啦！」 
 
    当会见室只剩下两个人，压克力板后头的栗田小姐胡乱抓着自己的头发说道。 
 
    「我也看得出来，就今天的审判看来，感觉根本就是有罪了啊！」 
 
    虽然栗田小姐有点太歇斯底里，但她会生气也是应该的。换成是我站在被告的立场，恐怕也会有同样的感受吧？ 
 
    「请冷静下来。毕竟审判还没有结束，明天仍会继续。」 
 
    「难道多了明天一天就会赢吗？你也看到陪审团的那个样子吧，他们绝对把我当成犯人了啦！我是有穿唇环，装扮又夸张一点，不是什么娴淑妇女没错，可是打扮成什么样子本来就是我的自由吧？」 
 
    「是的，你说得没错，外貌带来的歧视本身就是不公平的，然而……还是很难避免陪审员或是旁听人抱有某些成见。」 
 
    不应该只凭外表判断一个人，可惜，恐怕只有法界专家才适用这样的原则，陪审团就是会用有色眼光来评断。身为辩护律师的我虽然不该这么说，但在审判结束之前，我宁可栗田小姐干脆剃光头算了。 
 
    「你知道女生要怎么防色狼吗？」 
 
    「咦？这、这个嘛，搭乘女性专用车厢之类的吗？」 
 
    「才不是！靠染头发跟穿唇环才有效啦！男人还真单纯，见女生一头黑发就觉得这女人会温顺地被骚扰，对吧？女生打扮得夸张点，可不是想要吸引你们的注意啊！」栗田小姐叫嚷了一阵子又抱头说：「反正只要穿着显眼一点，不管是男是女都会被啰唆个不停，烦死了！有完没完啊！」 
 
    她的确染了咖啡色头发，而且眉毛稀疏了点，但也称得上五官端正，要是换上乖乖牌的打扮，或许真的会被心怀不轨的人盯上。 
 
    「所以，问题并不是外表看起来怎么样，陪审团也知道你未成年就因为行窃而被警察辅导过。」 
 
    「不都是过去的事了吗？我现在可是品行端正地在好好上班耶！」 
 
    「是啊，我也是这么认为……」 
 
    过去都过去了，这次的事件应该切割开来讨论才对。这虽说是理所当然，陪审团却不会这么想。 
 
    我忽然想起自己的父亲，他也曾蒙受不白之冤变成被告的立场，转眼间就被世人当作肮脏的罪犯，我妈就像现在的栗田小姐一样被逼得歇斯底里，一家人差点走上绝路。 
 
    最后拯救我们的是某位辩护律师。那时候才五岁的我虽然印象模糊，但对我来说，这位律师简直跟大英雄没两样，律师也成为我最憧憬的职业。 
 
    尽管这次当上公设辩护人是法院指派的，栗田小姐依然是我的第一个委托人，我当然想尽可能实现她的心愿，为她争取胜诉和无罪判决。 
 
    只可惜，明眼人一看就知道问题出在我的能力不足。 
 
    「喂，所以我明天该怎么办？你要怎么说服他们项链其实不是我偷拿的？」 
 
    「……抱歉，很遗憾我现在还没想出对策。总之，我会全力准备明天的开庭，请你再多信任我一点吧？」 
 
    栗田小姐别开头不看我，似乎懒得继续抱怨了，看来我的话半点说服力也没有，她大概已完全对审判结果死心了吧。 
 
    3 
 
    老实说，我根本打不定主意该拿明天开庭前的这段时间怎么办。 
 
    律师基本上都必须隶属于某一间法律事务所，新手辩护律师能做的只剩下向自己事务所的前辈寻求建议。 
 
    因此离开法院后，我就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似的，立刻打电话给我所属那家法律事务所的所长。 
 
    『我正想着你差不多该打电话过来了。』 
 
    智慧型手机的另一头传来矶谷所长老练的语调。运气很好，电话不是答录机接听的。 
 
    「所长，真对不起！就跟昨天报告的一样，今天是我第一次出庭……果然进行得非常不顺利。」 
 
    『这也是难免，想跟我求救了吗？』 
 
    「是的，就像您说的，案件的概要我报告过了，不知道该拿被害人目击犯人的证词怎么办才好……」 
 
    『这样啊？不过，我也跟你提过，所长是老一辈的辩护律师，已经跟不上陪审团审判这种大相径庭的步调。抱歉，没办法提出什么值得参考的意见给你……』 
 
    「是吗……」 
 
    离开第一线很久的所长虽然还保有律师执照，但已算是半退休状态，听了他这番话让我垂头丧气。唉，我这样临时跟所长求助，一定让他深感困扰吧？ 
 
    「我明白了，身为挂牌律师还这么拜托您真是不好意思，我会自己想办法。」 
 
    『等等，别急啊。我就算没办法给出什么建议，至少可以介绍个熟人给你。』 
 
    「熟人？您的意思是……只要我去拜托，对方就肯帮忙吗？」 
 
    『没错。别取笑喔，其实所长认识某个人称「恶魔辩护人」的律师。既然你那么苦恼，不妨去拜托他看看。不过是一件车上行窃的案子，凭那家伙的本事应该可以轻松解决。』 
 
    「恶、恶魔辩护人……？」 
 
    这种吓人的外号让我顿时犹豫起来，不过，现在不是讲究个人好恶的时候。 
 
    「我明白了，可以帮上忙的话，什么样的人都无所谓，请所长务必介绍一下。」 
 
    『就是这股半拼劲。问题是一旦增加新的辩护律师，就成了「私设」，事后便无法领取公设辩护律师的报酬喔。』 
 
    「啊，原来如此。」 
 
    所谓的公设辩护人，是遇到被告的经济条件无法负担私人辩护律师的费用时，如同字面意思那样由国家来选任律师进行法庭辩护。但新增的辩护律师就不算是公设人员，成了私人委托，必须由被告支付相关酬劳，只不过……栗田小姐应该没有能力付款吧？ 
 
    「没关系的，本来就是因为我的能力不足才会变成这种状况。我不需要酬劳，只要能得到协助就行了。」 
 
    『好，你都这么说了，就做好心理准备吧。那家伙和你认知的律师完全不一样，不管发生什么事可别吓呆了。』 
 
    所长特地这么叮咛，真是让人有点在意。可是到了这个关头，只要能帮得上忙，不管是谁都无所谓。 
 
    「呃，具体来说，对方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呢……？」 
 
    『这个嘛，稍微有点懒散，基本上是个混混，不过身为律师的他，倒是有一项非常厉害的特殊才能。』 
 
    「什么？到底是什么样的才能……」 
 
    『他能使出超能力，识破别人的谎言。』 
 
    我不由得哑口无言。 
 
    「……超能力吗？这太厉害了吧。」 
 
    所长可能是为了安抚陷入困境的我才刻意讲笑话吧，那么我应该哈哈大笑吗？ 
 
    『唉，总之你们先碰面谈谈。委托人既然想要无罪胜诉，没有比那家伙更可靠的辩护律师了。』 
 
    ◆ 
 
    恶魔辩护人——以法律和伦理为武器，保护弱者的律师却被称为恶魔，真是件奇怪的事。不过，这时候不管是什么外号，还是什么超能力都不重要了，就算他是披着律师人皮的恶魔也不要紧，只要能提供建议、拯救我的委托人，什么都好。 
 
    一结束跟矶谷所长的对话，我立刻跳上电车前往闹区，想到下一个目的地的营业时间，还是要等夜深了再去比较好吧？于是我随便找了家店解决晚餐。过了晚上八点，虽然还有点早，但我决定朝所长告诉我的地址前进。 
 
    眼前闪烁着刺眼的霓虹灯，我一个人挤过大街上下班回家的上班族和拉客的小弟们，终于找到那家店。 
 
    「真的是这地方没错吗……」 
 
    店名叫做「鲁兹」，不是名字取得不好，问题是店家的营业性质。 
 
    这是所谓的酒廊吧？我从来没进去过，只知道那是男人喝酒时有女性相陪的地方，另外是多少感觉这家店有些可疑。 
 
    指点我可以来这里找「恶魔辩护人」的所长是个令人尊敬的律师，我想他不至于会骗我，更没有必要这么做，我担心的是竟然要上酒廊才能找到这位律师，对方到底会是什么样的人物？ 
 
    「算了，反正没有其他办法。」 
 
    我仿佛下定决心般喃喃说给自己听。 
 
    身为律师本来就不应该抱持什么偏见，听说最近女生最想从事的工作里头，酒廊小姐就是其中之一,里头的顾客也是理解服务内容才付费上门的，就法律层面来说，倒是一点问题也没有。 
 
    更何况对方既然是可以每天上酒廊的辩护律师，应该赚了不少钱，是个非常出色的大律师才对吧？ 
 
    我鼓起勇气踏进店里，守在店门口的酒廊少爷立刻迎上来。 
 
    「欢迎光临！客人是一位吗？有指名的小姐吗？」 
 
    「这个嘛，该说是一个人，还是在等人呢……我是想找应该会在这里的某位客人。」 
 
    「啊？」 
 
    对方用打量可疑人物的视线望着我，这也难怪了。就在这时候—— 
 
    「小三，你等一下。」 
 
    身旁突然有个女性对我们这么说。 
 
    这位小姐长得非常漂亮，她的年纪或许只比我大一、两岁，身穿充满气质的和服，化妆也不至于太过艳丽，反而更突显出女性魅力，看来是酒廊小姐吧？对于在这种地方上班的女性，我的印象真的需要改变了。 
 
    「您该不会是个律师吧？」 
 
    我的衣襟上别着一个圆形别针，图案是象征律师的金色天秤，她一下子就猜出我的职业并没有什么好不可思议的。 
 
    酒廊少爷的表情也立刻缓和下来。 
 
    「原来您是律师啊，该不会是来找那位『恶魔辩护人』的吧？」 
 
    我当然大吃一惊：「你为何会知道我是来找『恶魔辩护人』……」 
 
    「这是很常有的事呀。小三，这位客人就让我来带路。」 
 
    「好的，麻烦你了，真里小姐。」 
 
    「来，律师先生，请吧。」 
 
    她领着我朝店里走。虽然没什么好在意的，但我这个刚出社会的新人被这样尊称还是很不习惯。 
 
    眼前出现在电视上曾见过的景象，四周都是被沙发跟矮桌分隔的小空间，男男女女正在喝酒说笑。可能是时间还早的关系，客人并不多。 
 
    「欢迎光临！」 
 
    店里的少爷们接二连三地对我猛打招呼，这位叫做真里的小姐指点道：「那边十三号桌的客人就是了。」 
 
    而少爷们似乎察觉到什么，立刻不把我当成客人看，不过对我来说，这样子反而轻松。真里小姐领着我直接朝里头走去，终于见到人了。 
 
    「阿武隈律师，您的客人来了。」 
 
    「嗯？」 
 
    有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翘脚坐在那儿，嘴上叼着没点火的香烟；明明身在酒店，身旁却一个陪酒的女性也没有。 
 
    身材应该算是高大，和中年肥胖似乎无缘，是那种感觉夏天会去海边冲浪的体格，也很适合西服长裤加上西装外套及背心的正式打扮，再加上翘着二郎腿的关系，给人一种悠闲自在的感觉。当然，他的外套衣襟上也和我一样，别着刻有天秤图案的律师别针。 
 
    「喔，是真里啊？这么清闲的话，你干脆来帮我倒酒吧。」 
 
    「真是的，不是跟您说有客人来了吗？有迷路的小羊来了唷，好好陪陪他吧！」 
 
    「好啦、好啦，我听到了……」 
 
    叫做阿武隈的男人朝我瞥了一眼，感觉能洞察一切的视线让我顿时有些畏惧。 
 
    「客人，您请坐吧。虽然他是个怪人，但还是有点用处的。」 
 
    「啊，谢谢你。」 
 
    名叫真里的小姐这么说，我便坐了下来，而她看来是不想打扰我们谈话，行了个礼就直接离开，这桌只剩下我和那个男人，对方的眼神毫不客气地直接射过来，似乎正在评估着我。 
 
    「哼哼，看来是个菜鸟律师吧？不要一脸走投无路的表情嘛，人生要积极正向点才不会处处碰壁喔。」 
 
    「……我、我看起来真的那么菜吗？」 
 
    以上就是我们初次见面的对话。 
 
    「证据就是这身新做的西装跟闪亮亮的金色别针啊。」 
 
    「我身上的西装的确还没穿习惯，看来也是新买的，不过从别针也能看出什么吗？」 
 
    「黄金般的律师别针只要过了十年，镀金就会脱落变成灰色的，就像我身上这个。」 
 
    他身上的别针真的完全变色了，果然是久经使用造成的吧？ 
 
    「所以只要别针还闪闪发光，就算是个新人？」 
 
    「是啊。不想一直被当成菜鸟的人，还会专程把别针的镀金刮掉哩。」 
 
    这个小常识我可是第一次听说，虽然我是不至于为了假装是老手而在律师别针做手脚。 
 
    「请问，您就是『恶魔律师』吗？」 
 
    闻言，对方突然换上一副苦恼不堪的表情。 
 
    「喂喂，有完没完啊？假的啦，我才不是什么恶魔，是『正义辩护人』才对。另外，不是『律师』，而是『辩护人』，还有个名字叫做阿武隈护，多多指教。」 
 
    这么说来，是我不知不觉弄混了，记得所长也称呼他为「辩护人」而非「律师」。「辩护人」和「律师」虽然相似，意思却不同，律师是个职业，辩护人或他的协助者则以守护嫌犯或被告的权益为己任，换句话说，只要考得上律师执照，不管是谁都可以成为律师；但要当上辩护人，得先有嫌疑人或是被告委托才行。 
 
    这时候，阿武隈突然做出令人大感意外的举动，这家伙竟然把手上一直拿着的香烟送进嘴里还喀滋喀滋地咬碎了。或许是察觉我的视线很诡异，他干脆把香烟盒整个递过来。 
 
    「这可不是香烟喔，其实是香烟巧克力。戒烟之后我老是觉得嘴里没东西有点无聊，你要来一根吗？」 
 
    「不，心领了。」 
 
    「是吗？其实还满好吃的。」 
 
    才说完，他又拿了第二根巧克力放进嘴里大口吃个不停，我终于了解到这家伙确实是个怪人。 
 
    「你说自己是『正义辩护人』，感觉恶魔跟正义之间，差距很大耶？」 
 
    「这也没办法呀，不管审判是赢是输，律师就是容易树敌，我这种优秀的辩护律师，自然容易被管不住嘴巴的人称呼为恶魔，真是无奈。」 
 
    这番话的确有说服力，法庭审判的结果可是关系到人的一生，无论是赢是输，都会得罪被告或原告的其中一方。 
 
    「也罢，大爷我真是正义的一方喔，拯救迷途的小羊也算是职责之一，这不是很正义吗？」他用一副开玩笑的表情这么说。 
 
    「不管是正义还是恶魔现在都不重要，我正在处理刑事案件，却没法子帮助主张自己无罪的委托人，听说只要拜托你，就会助我一臂之力……」 
 
    「可以啊，给检警一点颜色瞧瞧也不坏，我就帮你一把吧。」 
 
    真没想到他这么爽快地答应了。他既然说「检警」，意思是想一次解决检察官和警方吗？ 
 
    「不过，我有几个条件，得先调查一下你这人是不是值得我出马协助才行。」 
 
    「是否值得吗……该怎么证明？」 
 
    「很简单，只要回答我几个问题就行。不过你可能听说过了，我可是能够洞察别人的谎言，还是乖乖说实话比较好。」 
 
    要是真能识破别人说谎，未免太神奇了。 
 
    阿武隈律师挂着淡淡的笑容，一副开玩笑的口吻，或许是因为这样，我就是无法老实相信他。算了，为了获取这个人的信任，还是得要诚实回答他的问题。 
 
    「明白了，我答应你无论如何我都会说实话。」 
 
    「好。」 
 
    阿武隈笔直地凝视着我的眼睛，眼神锐利，根本不像来酒家买醉的人。虽然我不懂什么超能力或是特异功能，但这一刻还真有这家伙确实能识破所有谎言的错觉。 
 
    「那就请你好好作答。对了……你算是个正直的人吗？」 
 
    「这问题很难回答，自己说应该不准吧？我自己是认为不管怎么样，还是应该当个诚实的人才行。」 
 
    「还真委婉。好吧，就当作你在谦虚好了。那么……下个问题，你对男人间的恋爱有什么看法？」 
 
    「什么！」 
 
    真是出乎意料的问题，不懂为什么会提到这个，是想确认我有没有偏见吗？ 
 
    「这、这我没什么兴趣，应该说，我个人的性向并不是那方面的。」 
 
    「是吗？但是这地方是酒廊没错吧？如你所见，我身边并没有半个女人陪伴，如果说我其实对女人半点兴趣也没有，你也不会介意？」 
 
    「……嗯，是啊。」 
 
    这家伙一个人跑到酒廊喝酒，的确是满奇怪的。 
 
    「那就没关系啰？嗯，你身材倒是挺不错的嘛。」 
 
    不知道为什么，阿武隈起身凑到我身边坐下来。这倒也罢了，他忽然伸手朝我的肩膀、手臂和大腿一阵乱摸。 
 
    「真是一双长腿耶，平常有做什么运动吗？」 
 
    「只、只有念书时参加体育社团而已，我不是很热衷于锻炼身体。」 
 
    背后冒出冷汗，阿武隈的视线跟手掌的感触颇为令人介意，简直像用眼神跟触摸在评定我的全身上下。 
 
    「……你打算要摸到什么时候？」 
 
    「哈哈，抱歉啦。」 
 
    阿武隈终于把手缩回去。 
 
    「话说回来，你既然想找我帮忙，就明白有支付酬劳的义务吧？」 
 
    「这算是私人委托的辩护律师，我当然明白这一点。」 
 
    「可是，你是个菜鸟律师，看起来也没有什么钱。」 
 
    「现在律师的确是供过于求，很抱歉让你猜中了。」 
 
    「那你打算怎么付钱给我？就算我没有死要钱的意思，但通常委任律师，没先拿到至少十万日圆的现金是没有人会接案的喔。」 
 
    其实以私人委任辩护来说，头款十万日圆算是相当便宜了。 
 
    「真抱歉，我没办法马上付钱……只要宽限一点时间，我一定会支付的。」 
 
    「既然这样，不给钱也没关系呀，跟我睡一晚就好了，怎么样？」 
 
    「什么！」 
 
    一瞬间，心脏都快从我的胸口跳出来。 
 
    当然无法保持冷静了，这可不是开玩笑的，我一点兴趣也没有。这家伙怎么会脱口这么说？跟男人睡一晚？他要的报酬就是这个吗？ 
 
    可是，现在我的存款趋近于零，接下来肯定也拿不到公设辩护律师的酬劳，等于没有财力可以负担阿武隈的辩护费用。 
 
    要拒绝是很简单，却必须思考庭审的问题。要帮助被告栗田小姐的话，我的确派不上用场，更找不到其他律师帮忙，就算有其他人选，我也负担不起。 
 
    眼前是所长推荐的律师，他也同意帮忙，只是要我用身体支付。 
 
    我不想去思考跟男人睡一晚意味着什么，一深思起来，绝对比刚刚阿武隈打量我的视线还让人不舒服。总之，如果是这样的报酬，我的确支付得起。 
 
    「……我明白了，既然金钱上无法符合你的期望，剩下的我会尽量配合，不过我有一个条件，你必须帮助我的委托人胜诉才行。」 
 
    我痛下决心这么回答，阿武隈竟然哈哈大笑，不知道在开心什么。 
 
    「有什么好笑的？我同意了，你还有什么不满吗？」 
 
    「哦，是啊，那就谈好契约条件了，我们该进入正题。你刚刚说委托人主张自己无罪是吧？那么，你相信她吗？」 
 
    冷汗直流的我终于松一口气，总算出现像样点的问题。 
 
    「是的，那当然。」 
 
    「真的吗？日本的警察可是非常优秀的，没有一定把握不会轻易逮捕无辜的人，你的委托人就是因为有相当的证据才会被逮捕吧？尽管如此，你还是相信她是清白的吗？」 
 
    「是的，我相信。我的委托人过去曾因不良行为而接受过辅导，难免会被怀疑，但这就是所谓的偏见吧？认为日本的警察都很优秀不也是某种偏见吗？再加上……就算确认过所有证据，我总觉得还是无法信服，尤其是目击者证词的部分。可是，我没办法好好问个清楚……」 
 
    此时此刻，我能为委托人做的事就是拜托眼前的男人帮忙，所以，我必须认真地回答他提出的每个问题才行，没想到阿武隈听完却哈哈大笑。 
 
    「好吧，我就接下你的案子。还有，陪我睡一晚是开玩笑的，别在意啊，我对男人可是半点兴趣也没有。」 
 
    「什么！」到底在搞什么鬼？「那、那你刚刚何必……」 
 
    「抱歉啦。我的确拥有可以识破谎言的超能力，只是需要一点条件才能发动，必须先让对方的情绪动摇才行。」 
 
    这番话说得大言不惭，却有点道理。 
 
    根本不可能有什么可以拆穿谎言的超能力，不过，若应用心理学领域的知识，在对方情绪动摇时观察其反应来判断是否口吐真言，理论上应该不是不可能。 
 
    「所以，你为了让我动摇，才刻意问刚刚那些问题？」 
 
    「别生气嘛，那个问题对男人来说还算是满有效的喔，重点是同时得仔仔细细打量对方全身。」 
 
    这么说来，阿武隈不但身材高大，眼神也极为锐利，被他步步进逼，普通人的确很有可能慌乱起来。 
 
    「但我也因此明白啦，你并没有说谎。你不但相信委托人是无罪的，也愿意为她付出一切。我可不想跟满口谎言的人搭档上法庭辩护，你既然表里如一，倒是可以合作看看。」 
 
    这是在取笑我吗？阿武隈说完又拿出一根香烟巧克力咬碎吃掉。 
 
    「对了，你最近财务困难是吧？那么这案子全包，算你十万圆就好。」 
 
    「……太谢谢你了，我会想办法凑出来的！」 
 
    好便宜啊，全部只要十万曰圆吗？简直是跳楼大拍卖。一般而言，就算要先预付几十万，也不是什么特别高的价码。只是，他自称是「正义辩护人」，却才刚见面就堂而皇之地要求钱财，还是让人觉得有点异样。 
 
    「那么，可以请你稍等几天吗？老实说我身上真的没钱，就连下个月的房租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真讨厌，看得出来你在说实话耶。区区十万圆，让你的委托人先支付不就得了？」 
 
    「这个嘛……这案子我是以公设辩护律师的身分接下的，因为拜托阿武隈律师帮忙，接下来就必须以私人委托的方式进行，我的委托人其实没有这个财力……」 
 
    阿武隈望着我，一脸出乎意料的表情说： 
 
    「所以你不但推掉原本可以拿到的酬劳，还打算自掏腰包支付十万圆给我？」 
 
    「没错，我想不出别的方法了。」 
 
    「你这家伙有意思，最近难得看到这种认真的律师了，到底可以维持多久呢？」 
 
    阿武隈一脸天真无邪的笑容，让我浑身不舒服，但也拿他没办法。 
 
    「你真的穷成这样？我自己刚出道的时候，手头还不至于这么紧。」 
 
    「要当上律师，现在大学毕业后得继续念法科大学院？，司法考试合格后还必须研习一年才行，根本没法子存钱。」（注释：为希望成为律师的学生而设立的学院，始于二〇〇三年。该类学院在设立之初是因应日本律师数量太少、司法考试太难，而仿效美国的法学教育，在大学法律本科之外设立以研究生为对象的法律教育，以专门培养未来的律师。） 
 
    「是吗？我那时候的确还没有法科大学院。」 
 
    相反地，过去的司法研习尽管时间长达两年，但这段期间被视为准公务员，国家还会支付薪水。至于现在，必须自费就读法科大学院两到三年，经济上的负担明显沉重许多。 
 
    「唉，没关系啦，当律师呢，只要有心想赚，多少钱都不是问题，干脆我帮你介绍会来这间店喝酒的黑道分子好了？不管是哪个帮派，你一当上他们的法律顾问，生活就安定多啰。」 
 
    「这种性质的工作我有点……总之，我知道了，只要能帮助委托人，我一定会想法子凑出钱来的。」 
 
    就算生活暂时会陷入绝境也是没办法的事。 
 
    阿武隈有点感动地吹了声口哨。 
 
    「真伟大耶。为了回应你的热情，我再提供一点折扣吧。十万圆就当作成功的报酬，要是判决不合期待，就一笔勾销怎么样？」 
 
    「太感谢啦……听说日本是很难拿到无罪判决的，你还真有自信。」 
 
    日本审判刑事案件的有罪率高达百分之九十九，要打赢官司、使被告被判无罪该说比登天还难，我从来没听说过有律师愿意以胜诉为条件接下刑事案件。 
 
    「没问题的，毕竟我的工作就是打官司。何况会分派给菜鸟律师的公设辩护案件我大概都晓得，是窃盗或伤害之类的吧？」 
 
    「确实是窃盗罪……车上行窃的案子。」 
 
    被他猜对了，真不想回答啊。 
 
    「对了，还没正式自我介绍吧，刚刚说过了，我叫阿武隈护，你叫什么名字？」 
 
    「本多信繁，叫我本多就可以。」 
 
    「哈哈，真是个威风凛凛的名字。虽然看来是个短期案件，还是请你多多指教啰。」 
 
    阿武隈律师伸出手来，我也没理由拒绝，就和他握手了。 
 
    这一刻，就是我和恶魔订下契约的瞬间。 
 
    ◆ 
 
    夜深了，店里也热闹起来，每张桌子都传来男男女女开心的谈笑声。 
 
    但十三号桌这里相当异样，不仅没有酒精助兴更没有女性陪酒，只有两个大男人继续谈话。仔细想想，店家还真大方，我一直没点东西，根本没花半毛钱，大概是因为阿武隈有特殊待遇吧？ 
 
    他在沙发上微微调整坐姿，我开始感觉到这家伙的态度有些高傲。 
 
    「好，那就请你详尽地说明一下。车上行窃的案子已经开庭了吗？」 
 
    「啊，是的，今天是审判的第一天，本来想要攻破检方证人，却一直找不到切入点……」 
 
    「而且你还主张无罪？所以跑来向我求救？对了，应该有陪审团吧？」 
 
    「是的，当然是陪审团审判。」 
 
    不久前，陪审团审理的案件还只限于蓄意杀人、强盗或强奸罪这一类会求处无期徒刑或死刑之类的案子。随着陪审团制度越来越普及，选定陪审员和审理程序的进行变得顺畅许多，要是被告希望，较为轻微的刑事案件也适用于陪审团审判。 
 
    「我了解了。你仔细说明一下案情。」 
 
    「好。」 
 
    我开始说明案子的前因后果。 
 
    事件发生在六天前的四月二十二日晚上七点，在东京都北区经营货运行的受害人桥本，临时有事折回自己办公室。当时运输用的货车停在公司前面，正巧忘记锁上车门。 
 
    桥本不到五分钟就回到车上，却目击某个素未谋面的女性从车上偷走铝合金保管箱。桥本的公司专门运送贵重物品，保管箱里头装的是一条市价三百万日圆的项链。 
 
    因为目击到那名从车上逃走的女性外貌，桥本提供的证词十分详细。正好在案发现场附近的被告人栗田桃子，立刻遭警方盘问，并要求她配合调查。 
 
    尽管栗田一开始就主张自己是无辜的，可是，过去她有未成年入车行窃的案件辅导纪录确实很不利，就算没找到被偷走的那条项链，在她家阳台上搜出撬开后的保管箱之后，拘捕令就下来了。 
 
    「另外，这件案子还有个特征，案发现场那一带，不久前也经常发生车内物品失窃的案件。」 
 
    「喔？换句话说，犯人另有其人也不奇怪？」 
 
    「是的，毕竟失窃的项链一直没找到，我认为案件本身还有不少可疑的地方。」 
 
    「珠宝之类的东西，要是打散拆开就没那么难换钱吧？你的委托人栗田从货车把东西偷走后，立刻转交给同伙的可能性很高啊。」 
 
    「老实说警方也持同样的想法，可是，把保管箱留在自己手边不是很怪吗？」 
 
    「听到现在，我觉得从案发到逮捕嫌疑犯的速度实在太快了，说不定是她没时间尽快处理掉箱子。」 
 
    「可是栗田小姐说，她对保管箱一点印象也没有，这样只能朝犯案的其实另有其人的方向思考。」 
 
    「看来，你对委托人完全没说谎这一点深信不疑啰？」 
 
    阿武隈的问题似乎不安好心。 
 
    「……我确实对可以相信委托人到什么程度没什么把握。」 
 
    对我们当律师的人来说，这不是永远的难题吗？我们身为法定代理人，有义务竭尽全力帮助委托人，可是，并不代表委托人永远是对的，有的案子甚至还必须帮杀了人的委托人争取无罪判决。 
 
    「不过，我认为既然律师不是可以看穿一切的神明，那么职责应该是尽量相信委托人的说词来进行辩护才对。」 
 
    「你的想法是没什么问题，不过还是得先做好心理准备，无论是委托人还是其他什么人，状况一对自己不利，任谁都会若无其事地说谎。」 
 
    「……这是阿武隈律师的经验之谈吗？」 
 
    他只是耸了耸肩。 
 
    「天晓得。算了，你运气不错，现在有能够识破谎言的本大爷助你一臂之力。」 
 
    要是他所说为真，这个人根本是最强的律师。 
 
    「总之，案情我都了解了，解决的关键是要怎么驳倒目击者兼受害者桥本的证词。你应该有他的报案纪录和笔录文件吧，拿出来瞧瞧。」 
 
    「啊，好的，在这里。」 
 
    我从公事包里拿出文件递给他。 
 
    报案纪录是桥本跟警方报案的详情，笔录则是他在警察局详细供称的案发经过。 
 
    「嗯，跟我刚刚听到的内容倒没什么差别。桥本进了办公室一趟，正要回到货车时看到有个女人把铝合金保管箱拿走……就算这样，那女人的特征也太明显了，咖啡色长发、嘴唇有穿环、做休闲打扮的女性？跟被告栗田完全一致？」 
 
    「是的，根本一模一样，桥本的报案叙述这么详细，碰巧离现场不远的栗田小姐立刻被警方拦下来盘问。」 
 
    「OK，我们整理一下时间顺序。案件是在晚上七点左右发生的？」 
 
    「是的，按照纪录，是七点十二分报案，然后栗田小姐在七点三十五分左右被紧急调派的警察拦下来盘查。」 
 
    「日本的警察在晚上也全力查案，还真了不起。对了，你说栗田碰巧就在附近，她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 
 
    「案发现场距离栗田小姐家很近，她平时搭电车通勤，那正好是她从车站走回家的路线，当天栗田小姐在晚上七点左右回到家，出门想去旁边的超市买晚餐，被警方看到后就马上遭盘问。」 
 
    「是喔，所以也可能是她正好走过载有项链的货车旁边嘛？」 
 
    「似乎是的，栗田小姐也说她就像平时那样下班回家，一路上没有什么异状。」 
 
    「然后呢？会在她家找到空箱子是警察搜查私人住宅吗？」 
 
    「对，没有手令，是她自愿配合。栗田小姐同意警察进屋搜查，接着就发现阳台上有个被打开的空保管箱。」 
 
    「奇怪，她怎么会同意警察进来屋里？」 
 
    「她有被辅导的少年案前科，应该在警察面前抬不起头吧？她当时也说自己没做什么可疑的事，要是不相信的话可以进来搜没关系，加上之前常跟当地的不良少年混在一起，本来就被特别锁定过，所以警察也坚持不肯退让，这阵子又经常发生车上窃盗案，警方也特别绷紧神经吧。」 
 
    我会相信栗田小姐的原因之一就是她一直坚称无罪，正因为如此，才会觉得没有什么好心虚的，毫不抵抗地让警察进入自己家搜索，没想到却在阳台发现失窃的保管箱，就这样马上被逮捕了。 
 
    「一在阳台上找到保管箱，栗田就当场被捕了？」 
 
    「是啊，一小时之后正式拘捕令就下来了。」 
 
    「三更半夜的警方还真辛苦耶。对了，栗田家里竟然有阳台，她是住在二楼或三楼之类的吗？」 
 
    「倒不是，她住在三层楼市营住宅的一楼，一楼的房子也有个阳台。」 
 
    「原来如此，OK，够了。」 
 
    阿武隈一副都问完的模样，又瘫回椅子上。 
 
    「辩护方针确立了，再让我明天跟被告见个面就行。」 
 
    「咦！光听到这里就行了吗？」 
 
    「你这个菜鸟应该什么都不晓得吧？这种案子，警察和检方如果都按照既定套路来，辩护的方式也是固定的。我再顺便发挥一下识破谎言的能力，就什么都能搞定。」 
 
    「……」 
 
    被当成菜鸟也是无可奈何，我会需要外人帮忙，就是因为自己是个不折不扣的新手。看来阿武隈有想法了，我只能借助他的能力。 
 
    「工作的事就谈到这里吧，话说回来，我可是来这里玩的，你既然没有要喝酒，干脆回家吧？」 
 
    我差点忘记这里是酒廊的事实。 
 
    「那我先回去了……阿武隈律师真的不要紧吗？你要是彻夜喝酒，结果明天开庭迟到可不是开玩笑的喔？」 
 
    「喂，你没权利干涉我的生活方式吧。什么意思？我怎么会丢下接到的案子不管？」 
 
    他确实是所长亲口推荐的人物，喜欢上酒廊也跟身为律师的能力无关，我也不好多说什么。 
 
    「知道了，那就明天早上九点在东京地方法院会合。」 
 
    「OK，明天见。啊，糟了……刚刚说到的胜诉酬劳十万圆，可以先给一万吗？现在就给我。因为我今天临时有笔支出，这样我连明早的电车钱也危险了。」 
 
    「……」 
 
    我突然担心起来。竟然连电车钱也没有，他本人不是说过，当律师只要有心，想赚多少钱都不是问题吗？一个连电车钱都掏不出来的律师真的能派上用场？真令人充满疑问。 
 
    4 
 
    翌日，阿武隈确实按照我们的约定，早上九点准时在东京地方法院前现身。 
 
    「喔，本多，你来啦。」 
 
    这家伙不但表情非常倦怠，眼神看起来也快睡着了。 
 
    「今天请多多指教。没问题吧？你看起来很困。」 
 
    「喝到半夜人就会变成这副模样啦，运气好没迟到，你该偷笑了。先提出我们的辩护选任书，还得跟那个叫栗田的被告见面。赶快走吧，没什么时间了。」 
 
    「好的。」 
 
    虽然不安，但我也只能乖乖照办。 
 
    「都怪我辩护得不是很好……和栗田小姐会面的时候还是要留意一下，因为蒙受不白之冤，环境变化之下身体也欠佳，她现在似乎很紧张。」 
 
    「坦白说这样子反而好，要是没情绪动摇，我就不容易看穿谎话。」 
 
    真复杂啊，我不应该期望栗田小姐心情动荡不定，当然不会因为她一直陷入不安就暗自欣喜。 
 
    我们先在法院的案件科提出辩护人选任书，登记我和阿武隈为私设辩护律师，辩护律师更换时会有交接上的问题，但这次只是增加一名律师，并由公设变成私人委托，手续不至于特别难办，顺利办完后，我们就往东京地方法院地下的会见室移动，到了不久，栗田小姐便出现在压克力隔板的另一头。 
 
    她冒出黑眼圈来，看来是昨晚睡不着，神情也相当疲惫。 
 
    「完蛋了啦……整个人头重脚轻，肚子也怪怪的。」 
 
    这就是开口第一句话，这种情况下她的身体会不舒服也是正常的吧。 
 
    「嗯？那边的人又是谁？」 
 
    我突然带了个陌生男人出现，栗田小姐当然讶异，还没介绍，阿武隈就先回答：「简单来说就是你的帮手，我是阿武隈律师，多多指教，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好，案子全都交给菜鸟你也会担心吧，所以我就来帮忙啦，感觉安心多了没？」 
 
    「是这样啊。」 
 
    栗田小姐似乎暂且被说服了，就像意味着我一个人辩护根本不可靠似的，让我有些难堪，但案情的确到了我无法解决的状况也是事实，我只能接受。 
 
    「其实你根本不相信我吧？跟那边的律师一样，表面上说得好听，其实心里还不是觉得案子一定是我干的？」 
 
    真是深受打击啊！我辩护到现在，可是一直都很相信她的说词。 
 
    阿武隈胡乱拍了拍我僵硬的肩膀说： 
 
    「这也没办法。我们的职业啊，要是打官司没拿出成果就什么都不是，办不到的人根本不能抱怨。」 
 
    他说得没错，我只能闭嘴退开。 
 
    「你放心吧，我算是刑事案件的专家，既然你主张自己清白无罪，我当然会开开心心地做出最好的辩护，不过，先麻烦你看着我的眼睛回答几个问题。告诉你一个小秘密，别看我这样，我其实有个特殊能力是可以看穿别人的谎言，简直跟超能力没两样。」 
 
    栗田小姐换成一副耻笑的表情。 
 
    「是吗？好棒喔?你马上能看出我是被冤枉的？」 
 
    「当然，你要不要来试试看？」 
 
    「拜托你啦。要是你愿意信任我，那很好啊，就不用说那么多废话。」 
 
    「OK，请你看着我的眼睛，喂喂，视线飘移了耶，不是在跟你开玩笑喔，笔直看着我的眼睛就好。」 
 
    不可思议的是，阿武隈感觉并不像在说笑。栗田小姐沉默下来望着他，不知道是也感觉到他不是在开玩笑，还是单纯被他折服了。 
 
    「直接回答我吧。这次的案子，你真的没有偷拿那条项链？也没做什么会后悔的事情？」 
 
    「才没有。以前我虽然做过不少坏事，但最近真的都没有了，没骗你。」 
 
    「好，可以了，我相信你是被冤枉的，我们就以此为你辩护。」 
 
    我和栗田小姐都呆住了，毕竟她只有看着阿武隈，然后说自己没有犯案而已，光凭这句话，阿武隈就完全信任她了吗？ 
 
    「真的假的？你真的相信我？」 
 
    「是啊，我既然可以看穿别人的谎言，当然信任你。因为你没有骗人啊，理由够充分了。」 
 
    「是吗……谢谢。」 
 
    总觉得栗田小姐还是有点难以接受的样子，既然对方相信自己是清白的，那就不用再多辩驳了吧？她一副打算乖乖听话的神情。坦白说我还满佩服的，律师为被告进行辩护时，到底该相信对方到什么程度本来就是个难题，包括这次的案子在内，我们并无法知道栗田小姐到底有没有犯罪。 
 
    然而，阿武隈才刚和栗田小姐见到面，马上就得为她辩护，所以才会对栗田小姐胡扯自己有超能力之类的鬼话，一切都是为了探问出实话来吧？我的确还没看过她一本正经地强调自己是无辜的，当然，只有神明才能知道她的说法是不是真的。 
 
    尽管这样，阿武隈还是表现出「我相信你无罪」的态度，这么一来，栗田小姐多少会信任他吧。这么一想，我忽然意识到其实我和栗田小姐并没有成功建立起信赖关系。虽然我自认在辩护时，一直都是信任她的，但有不少失误也是事实，我不觉得她会信赖我这个初出茅庐的小律师。 
 
    阿武隈还满厉害的，不管这家伙是正义的律师，还是跟恶魔没两样，所长建议我可以跟他求助果然是正确的忠告。 
 
    「好，我要先确认几件事，案发那天，警察逮捕你的时候离你家不远，对吧？」 
 
    「……是啊。下班回到家之后，我想到家里什么吃的都没有，想去超市还是便利商店买点东西，才出门就在路边被盘问，变成得让警察进来屋里察看，没两下他们就在阳台找到我没看过的箱子……然后，我就被抓了。」 
 
    「是吗？下一个问题，货运行的办公室是你下班路上一定会经过的地方，你会出现在案发现场，总之就是碰巧路过吗？」 
 
    「对，我每天都会经过。那天也只是经过而已，什么都没做！」 
 
    「可是，那个被害人桥本却作证说，是你偷偷摸进车里，连同保管箱一起把项链给偷走了，还连你的外貌也形容得很正确。他说是个身高一般的年轻女子，长头发有染过，还有穿唇环。说到唇环，现在虽然没有，但你平常会一直戴着吗？」 
 
    「嗯，在公司上班会拿下来，搭电车的时候怕被男人欺侮，就会再戴上。」 
 
    栗田小姐比划着下唇右边，仔细一看就能发现那里有个穿洞的痕迹。 
 
    「你在回家路上有发现什么可疑的人事物吗？」 
 
    「完全没有，晚上七点都一片黑漆漆的。不过我一边走路一边玩手机，即使有也可能没注意到吧。」 
 
    「是很有可能，OK，我想问的都问完了。」 
 
    阿武隈站起身来。 
 
    「好，作战会议就开到这里。准备一下吧，本多，该进法庭了。」 
 
    「咦？这样就问完了吗？」 
 
    我完全看不出有什么进展。 
 
    「对啊，只剩下审判的反诘问。栗田小姐，马上就可以证明你的清白啦，请你放心在一旁看着就好。」 
 
    「啊？那真是多谢……」 
 
    这个案件是我先拜托阿武隈的，多少也感觉到他这个人很有一套，我只能闭上嘴巴全部交给他了。 
 
    5 
 
    我和阿武隈一起朝法庭移动，两个人一路上都很安静，不是因为聊不起来，而是他似乎在思索些什么，让我无法贸然打扰。 
 
    「好，就这么进行吧。」 
 
    我们又回到法院前面时，阿武隈似乎想到什么妙计，「啪」地猛然拍手。 
 
    「我想到一个好主意了，你有戴戒指之类的吗？」 
 
    「啊？戒指吗？没有耶。」 
 
    这么说来，以年龄来看，我觉得应该是阿武隈比较有可能会戴吧？他的无名指上是没有任何戒指的踪影，只有戴过的痕迹。 
 
    「真没办法，有什么替代品吗……对了，用硬币也行，你身上应该有吧？不要用百圆铜板，五百圆的比较好。」 
 
    「什么跟什么啊，我大概只有百圆铜板吧。」 
 
    「也可以，那就这么办。审判中我会咳嗽一声做为信号，你听到就这么做——」 
 
    阿武隈凑过来，在我耳边低声交代。 
 
    「这、这么做到底能派上什么用场！」 
 
    「当然有用，不但可以让目击证词失去价值，顺利的话还可以动摇证人，如此便能使出我的超能力来拆穿谎话。」 
 
    换言之，就是让证人陷入动摇吧？桥本的证词的确是本案最重要的证据之一，能够降低他的可信度当然是最好的。 
 
    「既然这样，请让我来帮忙。」 
 
    「有两个辩护人的好处就是这个。好，走吧。」 
 
    马上就到开庭时间了，我们一走进法庭就听到书记官的号令： 
 
    「审判长入庭，请在座各位都起立。」 
 
    三位法官和六位陪审员一起走进法庭，多了个辩护律师，他们纷纷投以讶异的视线，审判长对大家说： 
 
    「既然全员到齐，首先说明一下，方才收到申请，阿武隈律师加入被告方的辩护工作。这对于审理本案并不会有任何影响，因此会继续进行开庭。」 
 
    「检方也没有任何异议，或许这样反而比较好呢。」 
 
    坐在对面的井上检察官竟然还朗声笑着。增加辩护律师并不需要检察官许可，她这番话简直就像卖了个人情给我们。 
 
    阿武隈凑近我耳边说： 
 
    「简直口无遮拦耶，喂，你不说点什么呛回去吗？」 
 
    「都是事实也没办法吧。她是我的大学同学，从以前就是这样，不但是班上第一名，司法考试也一次就合格，我第一年还落榜呢。」 
 
    「一点气魄也没有，草食系男子已经不流行啰。」 
 
    「那么，本案继续进行审理，也请阿武隈辩护人注意保持绅士风度。」 
 
    审判长直接打断我跟阿武隈的对话，奇怪的是，那句话听来就像他对阿武隈有什么不满，该不会真的如同「恶魔辩护人」这个称号，阿武隈其实是个令人恐惧的律师吧？阿武隈一副想让法官安心的样子，朝他露出满脸微笑。 
 
    「审判长，您别一脸嫌恶嘛，我今天是来临时打工，没预先做什么准备的。」 
 
    「那就罢了……」 
 
    阿武隈过去一定做过什么，才让法官的表情如此痛苦不堪。 
 
    法庭的大门这时候又打开来，两名法警一左一右地带着被告栗田小姐登场。她坐在我们辩护律师旁边，五个人得要共享一张桌子，老实说空间还真是狭小。 
 
    「既然全员到齐，本庭就继续进行审理。」 
 
    审判长如此宣告。 
 
    「请辩护人进行证人诘问。」 
 
    「知道了。」 
 
    应答的不是我，而是阿武隈，感觉快变得事不关己了。但既然承诺要交给他来辩护，我也只能当个彻头彻尾的旁观者。 
 
    「那么就请本案的目击者，同时是被害人……」 
 
    阿武隈边说边站起身，话语却中途卡住，接着，他小声问站在身旁的我： 
 
    「喂，那个人叫什么名字？」 
 
    「桥本，是桥本先生。」 
 
    「对，请桥本先生接受诘问。」 
 
    开始有点不安了，这家伙真的没问题吗？ 
 
    ◆ 
 
    本案的关键人物，不但是目击者也是被害人的桥本先生很快就站上证人台。 
 
    「我方开始进行诘问。」阿武隈悠哉悠哉地说。 
 
    他本来就身材高大，现在还成了陷入劣势的被告急忙找来的法庭帮手，证人台上的桥本神色自然紧张起来，不过倒还没有情绪动摇的样子。 
 
    「您目击到从案发现场逃走的被告吗？」 
 
    「是的。」 
 
    桥本强自镇定地回答。 
 
    「然后就拨打一一〇跟警方报案？」 
 
    「对的。」 
 
    「能够仔细说明一下您向警方报案的内容吗？」 
 
    阿武隈接二连三地发问，中间没有任何停顿。 
 
    「……我碰到车内窃盗案，被偷走的是放在副驾驶座上运送的贵重物品，是被一个身材清瘦、头发染成咖啡色的女性偷拿的，她嘴上还有唇环。记得大概是这样的内容。」 
 
    「『大概是』吗？模糊的说法可是行不通的，请您正确回想起每个字句再作答。」 
 
    阿武隈的口气变得有些瞧不起人，桥本的表情也多少有些气呼呼的。 
 
    「可以稍微打断一下吗？」 
 
    井上检察官立刻打断阿武隈并伸出援手。 
 
    「要一字一句、完全正确地将几天前说过的话重新述说是不可能的，被害人报案的内容都录音下来了，不如直接参照录音档怎么样？」 
 
    又是有点施人恩惠的语气，阿武隈听了却没有让步的意思。 
 
    「不行，不需要理会报案纪录。本案就是基于这位证人目击案件发生，并向警方详细报告犯人的形貌，才会立即逮捕被告。我方应该有权利询问这位证人目击到的是否真为被告，而且，确认证人的记忆力也是目的之一。」 
 
    我都要感动起来了，阿武隈竟然可以滔滔不绝地一口气讲完这些话，根本不像刚刚那个喝酒到半夜、在法院出现时差点没睡着的律师。 
 
    「……了解被告方的意图了。」 
 
    审判长虽然表示理解，但依旧是那副苦恼的表情。 
 
    「不过，请在常识范围内发问。要将几天前发生的往事字字句句都正确地重复叙述，应该有点超出常识范围。」 
 
    很合情合理的判断。先别提几天之前，人的记忆本来就是暧昧模糊的，要完全复述五分钟前自己说过的话都很困难了。 
 
    阿武隈听审判长这么说，却一点也不介意。 
 
    「我明白了，那么换个问题吧。桥本先生，请您仔细回忆一下，首先，案子是在您经营的货运行前面发生的吗？」 
 
    「是的。」 
 
    「您开着货车送货时折回办公室一趟，偏偏这时候忘记锁上车门，要回去车子时看到有人正要将装有项链的保管箱拿走。以上正确无误吗？」 
 
    「对，是的。」 
 
    这时阿武隈又有奇异的举动，他刻意停顿一会儿，法庭不可思议地随之陷入沉默，气氛跟着改变，简直像暗示着接下来会有什么事情发生。 
 
    「听说您是专门运送贵重物品的货运业者，可是竟然会忘记锁上车门，您不是小孩子吧？不觉得这样离开货车的行为相当不专业吗？」 
 
    法庭有些骚动，一瞬间桥本也紧张起来，真厉害啊，证人的情绪动摇了。 
 
    「……没错，忘记锁上车门是我的疏忽，但因为车子停在自己公司前，又才离开几分钟，我以为没问题。话说回来，这案子有错的应该是偷走项链的犯人吧？」 
 
    「原来如此，充分了解了。对了，您无论如何都得回去办公室的理由是什么？」 
 
    「我想起来有件指定晚间送达的货物被我忘在公司里，只是赶紧折回去拿而已。」 
 
    或许意识到阿武隈是个不容小看的对手，桥本提高警觉，表情一直僵着。 
 
    「那么，我们来正确厘清一下当时的状况。首先，您为了取货品又折回货运行，要回车上时有看到附近有行人经过吗？」 
 
    「啊？」这个出人意表的问题让桥本瞪大眼睛：「没有，我想没有吧。」 
 
    「哦？没有任何人吗？」 
 
    阿武隈张开双手，一副深感吃惊的模样。 
 
    「太奇怪了，怎么可能半个人也没有？您不是正好目击了犯人吗？」 
 
    「咦！啊，不是的，我的意思当然是除了犯人之外就没有别人了。」 
 
    「既然这样，刚刚怎么不说呢？该不会您只是反射性地回答问题，根本没看到什么犯人吧？」 
 
    「异议！」井上检察官喊完，法庭内又是一阵骚动。 
 
    在电视剧经常会听到「异议」一词，但在现实的法庭审判中其实很少会这么说，大概是因为这样，井上检察官有点不好意思地接口说：「证人无非是因为诘问有所误导才会一时说错话，庭上应该禁止辩护律师继续追究下去。」 
 
    「认可，请辩护人变更问题。」 
 
    「明白。」 
 
    阿武隈一点也没有难为情的样子。 
 
    「那么进行下个问题。您的货运行并非位在人迹罕至的偏僻地段吧？晚上七点左右，我想应该有些回家的学生或是上班族经过也不奇怪。」 
 
    「……不是的，我的公司前面倒没什么人潮，虽然这没太大的关系，但我还真的不记得除了嫌犯以外有看到别人经过。」 
 
    「是吗？换句话说，只有您一个人目击到犯人存在，这不是太凑巧了吗？」 
 
    「异议，这明显就是诱导询问！」 
 
    「认可，请删除辩护人方才的发言，各位陪审员请勿参考上述内容。」 
 
    太强了，先不管阿武隈律师是否真能看穿谎言，但他相当老练，听着听着就让人开始觉得案子本身是不是另有隐情。事实上，一直旁观审判经过的每位陪审员，眼神也显得热切起来。 
 
    阿武隈好像对方才审判长的裁示一点也不在意，继续说道： 
 
    「那么，再询问您下个问题。您把货车停在货运行前面……也就是说，车子在路边暂停，副驾驶座在靠近您办公室那边，这么说正确吗？」 
 
    「嗯，是的。」 
 
    「您走出货运行时，看到副驾驶座那边似乎有个人，正要把贵重的项链拿走。我的理解正确吗？」 
 
    「对，没错。」 
 
    「既然目击到犯人，你当然有试图阻止对方吧？」 
 
    「我记得自己确实有大喊『你在做什么』，可惜犯人马上就逃跑了。」 
 
    「然后呢？您有追上去吗？」 
 
    「我犹豫了。虽然想要追上去，但货车上还有其他货品，我不能丢下车门一直开着的车子不管，所以先打一一〇报案。」 
 
    「您是这么报案的吧：犯人是咖啡色头发的年轻女性，嘴边还有戴唇环。」 
 
    「是的。」 
 
    「很好，需要的证词都问到了，接下来要向您请教最重要的问题。」 
 
    阿武隈的发言，让包含我在内的每个人都竖起耳朵，桥本的神情变得更加僵硬。 
 
    「桥本先生，我实在很难采信您的证词，坦白说，您应该没有目击到任何犯人吧？」 
 
    法庭内当然立刻骚动起来，我也大吃一惊。 
 
    「你、你说什么？怎么可能？我真的看到犯人了！不然怎么会报案？」 
 
    「就是这样才令人费解。你把货车停在货运行前面，而犯人正好打开副驾驶座的车门，要把车里的保管箱给偷走。这么一来，刚走出货运行的您，应当只能看到犯人的背影。确实可以一眼就看出是个染发的年轻女人，但不可能看见对方戴着唇环吧？」 
 
    我不禁陷入自我厌恶。阿武隈的理由真的很充分，我之前为什么没用这种论述狠狠追问桥本呢？ 
 
    「咳，抱歉，咳咳！」 
 
    这时，阿武隈故意发出一阵咳嗽声。 
 
    我想起走进法庭前他交代过的事情，原来是认真的啊！他的提议虽然有点不择手段，但我现在终于明白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了完成交办的任务，我做出某个动作，先摆出一副冷眼旁观的样子，双手交握挡住自己的嘴巴。法庭众人的视线都望向阿武隈，应该没人会觉得我的举止怪异。遮住嘴巴后，我继续进行某种准备。 
 
    「好，桥本先生，请回答我，为什么您看得见犯人嘴边有戴唇环呢？」 
 
    「这、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刚刚不是说过了吗？我撞见犯人时大喊『你在做什么』，犯人逃走前转过头来望了我一眼，所以我对她的唇环留下很深的印象。」 
 
    「就是想听您说出这句话啊。」 
 
    阿武隈这一刻脸上的表情让我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他一脸坏笑，嘴角微微勾起的微笑让人忍不住心头发毛地联想到恶魔来了。 
 
    「所以，您现在的证词表示，其实您只有瞥到犯人一眼。尽管如此，您还是清楚看见犯人戴着唇环？」 
 
    「对、对啊！嘴唇打洞，穿了个金属做的东西，那不是很显眼吗？」 
 
    「来做个简单的实验吧，请看这位辩护人。」 
 
    阿武隈用力拍了拍我的肩膀，这是第二个暗号，现在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我猛然站起身，先望了证人台上的桥本一眼，感受到法庭上的视线全都集中到自己身上后，背对着证人一口气跑到法庭的角落静止不动。坦白说，连我自己都觉得这番举动相当诡异。 
 
    法庭就像在问「你们在干嘛？」似地一片安静，又是阿武隈出声打破沉默。 
 
    「好，我现在配合您的证词，再次重现犯人和您对上视线后转身逃走的情况，大概就是这样，没错吧？」 
 
    「咦？啊，是啊，没错，应当就是这样。」 
 
    「很好，桥本先生，那么请教您一个问题，刚刚逃走的本多辩护人，嘴唇有戴着唇环吗？」 
 
    我背对着桥本，自然看不到他此刻脸上的表情，但能感觉到证人倒抽一口气。这也难怪，谁会想到我刚刚的举动会跟接下来的诘问有关。不过桥本还是会回答的吧？他当然知道答案，我本来就不会戴着唇环啊。 
 
    「……他、他没有戴唇环。」 
 
    桥本当然只能如此回答，这家伙就这样一脚踩进阿武隈挖好的陷阱里。 
 
    「真的吗？这个问题太重要了，让我再确认一次吧。刚刚跑走的辩护人嘴边，真的什么东西都没有吗？」 
 
    「对，什么都没有。」 
 
    证人的话才说完，阿武隈又是满脸怪笑，简直像是恶魔边舔着舌头边凝视跳进陷阱里的猎物。 
 
    「真遗憾，现在我来证明您的证词一点也不可信，请本多辩护人转过身来吧。」 
 
    「啊……」 
 
    终于可以转身面对大家了.法庭全员的视线都集中在我的嘴巴。我确实没戴着唇环，却按照阿武隈的指示—— 
 
    「他是没有戴唇环，不过嘴里叼着一枚硬币。」 
 
    没错，阿武隈的指示是：「我打暗号的时候你先用嘴唇叼着硬币，而在下个暗号时背对证人开始跑。」 
 
    法庭上每个人都亲眼看到桥本动摇了，和阿武隈预期的效果一模一样。 
 
    「搞什么鬼！我怎么可能看得到！」 
 
    「您的抗议的确有理，可是，若是您只凭匆匆一瞥，就能够记得清清楚楚，那应该不至于看不出来才对。请再看本多辩护人一眼，您瞧瞧，他的模样真的很滑稽吧？」 
 
    叼着一枚百圆硬币的我真希望大家都别管我了。 
 
    「桥本先生，但您刚刚却没看出来呢。要是记忆力好到能够清楚记得一眼瞥过的东西，应该能轻易发现这人嘴边有点不对劲吧？您却明白指出本多辩护人嘴边什么都没有。」 
 
    「不是的！不对！不是我记忆有问题。怎么可能一眼就马上认出来？」 
 
    「坦白讲，我们就是在等您这句话。」 
 
    阿武隈故意哈哈大笑。 
 
    「各位陪审员，还有旁听席上的诸位都听到了吗？证人刚刚亲口说了，怎么可能一眼就马上认出来？」 
 
    桥本整张脸都僵住，像在说「这下完蛋了」。 
 
    「正是，要在一瞬间记得人脸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桥本先生，我再多问一句，您是在晚上七点左右目击犯人的吧？」 
 
    「是的……」 
 
    「换言之，当时光线比现在的法庭还更昏暗，也更难看清楚。这点非常重要，我再重复一次，案发当天晚上，应该会比现在更难看清楚喔。」 
 
    阿武隈紧咬这点又锲而不舍地说： 
 
    「尽管这样，桥本先生您在报案时，还是清楚指出犯人是有戴唇环且染发的年轻女性，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法庭众人都静待着桥本回答。 
 
    「你、你刚刚的实验的确很难看清楚，不过案发当天我隐约看到了，她嘴边真的有戴唇环。」 
 
    「隐约？您刚刚是说自己『隐约看到』吗？但报案的时候，您对犯人有戴唇环可是相当肯定。只是把隐约看到的东西当成事实来报案吗？这简直跟四处宣扬自己误认的资讯没两样嘛。」 
 
    「异、异议！这是恐吓，也是侮辱证人！」 
 
    井上检察官拼命大喊，阿武隈还没等审判长做出裁示就接着说： 
 
    「算了，我撤回问题，换别的方式思考一下吧。假设犯人正在车上行窃，最担心的应该是被人目睹犯案经过吧？都被您大吼一声『你在做什么』，应当不会特意回头望你一眼，而是会立刻逃跑才对吧？」 
 
    「异议！这是诱导式的询问！」 
 
    「认可，请不要将刚刚辩护人的发言列入法庭纪录，也请陪审团诸位不要参考。」 
 
    「太遗憾了。」 
 
    嘴上这么说，阿武隈看起来却一点也不遗憾。那当然，刚才的诱导询问无非是为了要说给陪审团听，目的是让他们意识到犯人可能另有其人，只要目的能达成，从法庭纪录上删除发言根本一点也不要紧。 
 
    「那么，重新整理一下吧。您目击犯人后，对警方详细通报犯人的身体特征，但是从刚刚的证词判断，可发现在晚上您根本看不清楚犯人嘴角是否有戴唇环。」 
 
    证人台上的桥本脸色惨白，一副让人同情的模样，却没有人真的同情他就是了。桥本既然无法看清楚唇环，我不明白他怎么知道栗田小姐是不是真的有戴。 
 
    「等、等一下！」 
 
    桥本还想要继续指证，他似乎想到该怎么反驳了。 
 
    「我听说失窃的保管箱是从被害人家里找到的，先不管这女人有没有戴唇环，她应该就是犯人啊！」 
 
    「您现在非常努力地想要转移话题耶，是因为自觉到若是再追究唇环的事，就会露馅吗？」 
 
    「异议！诘问方式侮辱证人！」 
 
    「认可。」 
 
    「那我换个问题吧。」 
 
    阿武隈不为所动，简直像一直在等待证人转移话题似的。 
 
    「桥本先生，您是货运业者，虽然身为老板还是像员工一样亲自送货，对吗？」 
 
    「是啊，这又怎么了吗？在货运这一行，这种自营业本来就很常见。」 
 
    「原来如此。但是要运送贵重物品，应该要注意很多细节，要是有什么破损，后果应该不堪设想吧？」 
 
    「是的，身为老板的我当然会万分注意地运送货品。」 
 
    「可是这次货品轻易就被偷了耶？」 
 
    这种明显会激怒人的问题，阿武隈还是若无其事地问个不停，我忍不住要佩服他了。 
 
    「……很遗憾，这次的确是我的疏失。」 
 
    「除此之外，您在开车运送时也可能不巧卷入交通事故吧？」 
 
    「这……当然是有可能发生。」 
 
    「为了避免事故，您有投保货运业者专用的保险吗？」 
 
    不会吧？ 
 
    法庭一瞬间又喧闹起来。 
 
    我也察觉到阿武隈的主张了。又不是在演电视剧，这家伙未免太大胆。 
 
    「我、我的确有投保，但又怎么了？对于货运行来说是很正常的事！」 
 
    「是吗？对了……」 
 
    这时候，阿武隈拿起桌上摊开的笔记本。 
 
    我大吃一惊，那是我用来做笔记的本子，上面没有写什么重要的内容，可是，阿武隈却像铁证如山似地把空白笔记本当作重要的物证般继续说道： 
 
    「真不好意思，我们针对您个人进行了一些调查，您的公司感觉经营上不是很顺利吧？请回答。」 
 
    桥本完全僵住了，而我也是，根本没听过这回事。 
 
    「我、我非得回答不可吗？」 
 
    桥本用快抽筋的表情这么说，井上检察官连忙站起来。 
 
    「审判长，检方必须提出异议，这问题和本案一点关系都没有。」 
 
    「不，不是这样的。」阿武隈立刻反驳：「审判长，请再让我询问两、三个问题，就能证明以上都是关于本案极为重要的诘问。要是您判断这些诘问无关，请尽管从法庭纪录删除没关系。」 
 
    他的论述方式相当狡诈，只要强调与本案极为相关，审判长自然难以拒绝。 
 
    「……了解了，再观察一下，辩护人请继续。」 
 
    「谢谢，那我就接着问。桥本先生，您在经济上并不宽裕吧？公司有几个月分的收支无法打平，对吗？」 
 
    「这个嘛……我无法否认，这时代的中小企业本来就不好经营。」 
 
    「是啊。那么，您既然是专门运送贵重物品的货运行，我想要请教一点，看到高价物品，您难道不会萌生某种冲动吗？」 
 
    「……你这家伙到底想暗示什么？」 
 
    「这么说吧，在经济上陷入困境的您，会不会想将客人托运的项链当成遇窃而从车上偷走呢？」 
 
    法庭里的每个人都呆住了，只有阿武隈依然悠哉悠哉的。 
 
    「委托的客人自然会大发雷霆，但反正有保险嘛。正巧宝石类是很容易变卖的，你只要把被偷的商品收好，事后再卖掉就成了。」 
 
    话才刚说完，旁听席立刻陷入一阵骚动。 
 
    「我、我有异议！这是辩护人恶意的推测吧？」 
 
    「认可，请将刚刚被告方的发言从法庭纪录上删除，也请各位陪审员全部不要参考，请各位旁听人肃静，否则会请您退庭！」 
 
    我也呆呆望着身旁的阿武隈，这家伙怎么会像演电视剧那样，若无其事地提出异想天开的见解呢？ 
 
    「请两位辩护人过来。」 
 
    终于被审判长传唤了。我和阿武隈走到审判长身边，他压低声音对我们说：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辩护方打算要举发这位证人吗？」 
 
    「就算是又怎么样？」 
 
    「你、你果然是这么打算的！」 
 
    我忍不住打断阿武隈，他根本不理我又继续说： 
 
    「审判长，这不过是提出合理的怀疑罢了，我们应该有这个权利吧？」 
 
    法官顿时哑口无言。 
 
    这确实行得通。在刑事审判中提起诉讼的检方，必须在「不容许任何合理怀疑的状况下证明犯罪事实」，而辩护人不需要证明被告无罪，只要提出第三者有犯罪的可能性即可。 
 
    「更何况我的诘问还没结束，您要是说完了，就让我赶紧接着发问吧。如此一来，审判长很快会明白我方想证明的事。」 
 
    「……你明白自己在做什么吗？」 
 
    「是的，请相信我的保证。」 
 
    「好吧，只要遵守法庭规范，本庭就不会干涉，两位可以回座了。」 
 
    「感谢您。」 
 
    阿武隈简短致谢后，又堂堂正正地回到位子上，我连忙追上去，在他耳边小声说：「阿武隈律师，这样不会太超过吗？失败的话等于是跟审判长作对耶？」 
 
    「跟法官没什么关系。你看看陪审团兴致勃勃的眼神，审判长不可能会故意中断陪审员感兴趣的证人作证。」 
 
    即使个人深感不安，也不得不同意这一点，眼前就是阿武隈让原本一脸无聊的陪审员们神色大变。在陪审团审判中，审判长最在意的确实是陪审员的反应。 
 
    「好，审判长交代完毕了，继续进行诘问。」 
 
    回到席位上的阿武隈光明正大地这么说，相反地，桥本明显神色有异，明明室内不热却满身大汗，视线还左右乱飘，明显失去了冷静，这下子连我都觉得这家伙该不会真的是犯人，因为被指出真相才会动摇成这样。 
 
    「桥本先生，您详尽地指证自己目击了逃走的犯人，还说对方嘴边戴着唇环，然而从您的证词看来，在黑暗的夜间只凭瞥一眼是看不到唇环的。为什么明明看不到还说自己看见了呢？答案只有一个，就是在本案发生之前，您就已经认识被告了吧？」 
 
    「我、我才没有，根本不是这样！」 
 
    「异议！辩护人蓄意用推测方式进行强烈的诱导询问！」 
 
    井上检察官的抗议现在听起来也没什么意义。 
 
    「那我换个问法吧。您经营的货运行位于被告平时前往车站必经的路上，这代表被告会以染发并戴着唇环的模样每天走过您的办公室前，您难道不曾见过被告以那样的打扮经过吗？」 
 
    「这个嘛……或许有可能。」 
 
    「也就是说，您可能老早就知道本案被告的存在，请各位陪审员好好记住这点。身为被害人的您居住的这一带，以前就经常发生车上窃盗案，这么一想，可以反驳您的地方实在多到说不完，本地警方到底在做什么？该不会急于争功吧？若是铸下冤狱的大错也不是什么不可思议的事啊。」 
 
    「异议！完全是误导询问！」 
 
    「失礼了，忘记我刚刚说的话也无所谓，总之，既然被害人住在会发生车上窃案也不奇怪的地区，加上手头拮据，是否有过这样的打算呢——假装自己也碰到窃案，趁机拿走一条高价的项链。」 
 
    「你别瞎说！我才没有做这种事！」 
 
    「检方有异议！审判长，应该删除被告辩护人刚刚的发言吧？」 
 
    「认可，其发言予以删除。」 
 
    阿武隈依旧滔滔不绝地说着： 
 
    「桥本先生，您明知道被告几乎每天都会走过您的货运行前面，所以就设计假装是她偷走高价货品，还能趁机赚取一笔保险金，难道不是吗？」 
 
    「审判长，检方要提出严正抗议！」井上检察官大概是无法忍耐下去了，站起来继续说：「这出闹剧到底要演到什么时候？这位辩护人明显是想不当构陷证人，这是蓄意破坏审判流程！」 
 
    「对、对嘛，你根本没有证据吧？还有那个保管箱是在被告家里找到的吧？这一点你要怎么解释！」 
 
    阿武隈当然不可能提出任何证据，但他的陈词却有种莫名的说服力。 
 
    「审判长，打岔一句可以吗？刚刚这位证人提出新的证词。他说：『保管箱是在被告家里找到的吧？这|点你要怎么解释！』换句话说，只要能说明保管箱一节，就等于证人也认同我的主张吧？」 
 
    「抗议！辩护人的解释太异常，明显想要灌输陪审团错误的印象，这是不当的反诘问！」 
 
    井上检察官放声大喊，头发都乱了，一点女强人的样子都没有。 
 
    「认可，请忘记刚刚辩护人的发言。」 
 
    审判长似乎死心了，这句裁示听来相当平静。井上检察官不至于受到影响吧？她好像也半死心地回座了。 
 
    不管身旁如何混乱，唯有阿武隈依然是一副悠哉的模样。 
 
    「那么，请审判长准许继续进行反诘问，我会变更问题的。」 
 
    「……在遵守法庭规范的前提下，其余可以自由进行。」 
 
    审判长说完，还是同意我方进行反诘问，总觉得他的口气听来真的有点死心了。 
 
    「好，桥本先生，以下是针对保管箱的问题。您是否曾经跟踪被告，以确认她的住家位于何处？案发当天，您决定亲自运送昂贵的项链，是否先撬开铝合金保管箱偷走货品，再将空箱子拿去被告家里？请回想一下，要闯进屋里虽然困难，但铝合金保管箱是在被告家的阳台找到的，没错，从屋外把箱子扔进来就容易多了，接下来只要回到货车上，确认被告回家的身影后，就能直接向警方报案，再补充说明犯人正是相貌如此这般的女性，所以，您才看得到本来应该无法看清楚的唇环，至于后面发生的事，法庭诸位应该都一清二楚吧？警方立刻找到人在案发现场不远处的被告，在她家中发现保管箱并逮捕被告。」 
 
    这番滔滔不绝的解释还真是流畅，的确全都说得通，当事人桥本似乎也意识到这一点，瞬间沉默下来，似乎讲不出任何反驳的话语。 
 
    「都、都是你瞎编的，这是妨碍名誉！我不会做出这种事！」 
 
    「审判长，检方提出异议，这番话完全是没有任何证据的胡言乱语。」 
 
    井上检察官失去刚才的气魄，语气听来就像只是基于义务才提出抗议，相形之下，阿武隈却严厉地反驳她： 
 
    「闭嘴，给我听好了，我不过是给浪费人民不少税金的检方挽回的机会罢了。」 
 
    法庭的气氛当场冻结，这番发言就算被判为藐视法庭也不奇怪，但阿武隈依然面不改色，维持游刃有余的模样，用字遣词开始变得跟恶魔没两样。 
 
    「稍微思考一下就明白了，这家伙根本看不到被告有戴什么唇环，为什么检方和警方一点疑问也没有？没关系，不用回答我，每个人都知道理由何在。案发现场位于经常发生车上窃盗案的地区，尽管犯罪不断却从来没抓到犯人，警方的面子应该挂不住了吧？所以，就算有点勉强也非得赶紧抓到犯人不可，难道不是吗？」 
 
    法庭陷入一片混乱，旁听人和陪审团吵闹起来，检察官终于想到应该要连声抗议，证人则一直强调自己是清白的。 
 
    「肃静！肃静！在场诸位请安静！」 
 
    审判长不知道喊了几次，总算有效果了，法庭好不容易又恢复平静。 
 
    「请由法庭纪录删除辩护人方才的发言，也请各位陪审员忘记这番话。」 
 
    阿武隈的态度还是一模一样，他才不管法庭现在变成怎么样。 
 
    「不管如何裁决都无所谓。审判长，被告方对检方只有一个问题，您和警方是否曾针对被告住家及周边地区进行搜索呢？」 
 
    「我们……不，还没进行进一步的……」 
 
    井上检察官只能如此回答。 
 
    「那么，我方必须提出严正的要求，检方及警方万万不可基于成见，未继续进行适当的调查。既然要继续审理本案，必须先确认失窃的项链这个本案构成要素到底位于何处。若非如此，继续审理下去也看不出有何意义。警方至少应该先搜索这位证人的货运行和住家吧？」 
 
    「不是的，被偷走项链的人是我耶……」 
 
    桥本垂头丧气地站在证人台上，却没有什么人对他表示同情，同时也能看到检察官的肩膀垮了下来。 
 
    一脸不耐烦的审判长终于做出指示： 
 
    「各位请肃静，今天的审判在此告一段落，请井上检察官过来一下。」 
 
    以上就是我以律师身分初次负责的刑事审判之始末。 
 
    6 
 
    一团混乱的庭审终于暂时划上句点。 
 
    「阿武隈律师，我有几个问题想请教您！」 
 
    走出法庭之后，我忍不住劈头质问他。 
 
    「你果然有一堆问题，真没办法啊，就当成是售后服务吧，哪个部分需要解说？」 
 
    「疑问实在太多了，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觉得被害人桥本先生有问题？」 
 
    「听完被告栗田的话就有这种感觉了。她不是说自己没上车偷东西吗？我就当场把剧本都编好了。」 
 
    「你、你别开玩笑了！光凭这样就明白了吗！」 
 
    「不是跟你说我有拆穿谎话的超能力吗？因为栗田一开始就动摇了，所以我简单便能看出她是否说实话。她说，虽然自己有经过案发现场但没有偷走项链，这的确是实话无误，这么一想，只剩下两个合理的可能性，一个是被害人桥本自己偷走项链再伪装成窃盗案，或者车上窃盗案真的发生了，桥本却看错犯人。」 
 
    既然假设栗田小姐是无罪的，如此设想确实很自然。 
 
    「所以，阿武隈律师就采用桥本先生虚报案件的假设？」 
 
    「唉，因为这么说比较方便啊，而且桥本应该没目击到栗田犯案吧？所以我才叫你叼着硬币配合演个短剧。只要严加追究他的目击证词，马上会露出破绽的。」 
 
    他确实讲得头头是道。栗田小姐若是无辜的，那就是桥本先生的目击证词有问题，严加追究的话，矛盾便会自然而然地浮现出来吧。 
 
    「你的表现彻底让桥本动摇了，立刻就能轻易发现后面的证词是不是谎话，看来案子的确不是捏造的，真的碰上窃盗案了，桥本说他有看到犯人也是真的。」 
 
    我吓得差点没跳起来。 
 
    「喂，请等一下！你的意思是说，栗田小姐虽然没犯案，窃盗案的犯人却另有其人吗？桥本先生说他目击到咖啡色长发、戴着唇环的年轻女性也是事实？」 
 
    「嗯，就是这样没错。」 
 
    他竟然若无其事地说出这种话。 
 
    「那你刚刚说桥本先生虚报案件，不就成了随口胡诌！」 
 
    「没办法啊，如果要证明其实还有别的犯人，任谁也办不到吧？虽然有点抱歉，但也只能把桥本当犯人看，先利用那一带以前就常常发生车上窃盗案，再顺带提出桥本可能想要诈领保险金，接着假设他的报案内容也是在说谎。」 
 
    「你、你太过分了……这是嫁祸给无辜的桥本先生啊。」 
 
    「这只是你我的解释有所不同，我不过是制造提出合理怀疑的余地而已。」 
 
    身为一个律师，使出这样的手段并没有任何过失。彻底打乱检方证人的心绪，探求警方的调查是不是有疏忽，都是辩护律师常用的战术。 
 
    「对了，阿武隈律师不是断定桥本先生的经济状况不佳吗？你怎么知道？就算能拆穿谎言，也不可能预先知道这一点吧？」 
 
    阿武隈和桥本先生是初次见面，连我也没好好调查过这个人的经济状况，阿武隈却毫不在乎地宣称桥本先生「经济上并不宽裕」。 
 
    「那应该是不管对谁都适用的话术吧。诈欺犯、占卜师还有什么新兴邪教拉人入伙也常用这招。『您现在应该有什么烦恼吧？该不会是健康方面的？』之类的。」 
 
    「对不起……我不懂你想说什么。」 
 
    「哼，二十多岁的年轻小毛头不懂吗？听好了，人只要活到三、四十岁，身体多少会有一、两个毛病，诈欺犯就会从这里下手。您现在应该有什么烦恼吧？该不会是健康方面的？哎呀，猜对了！一切都被我看透了。不过，只要购买本人加持过的护身幸运石就可以变健康啰——就是这样。」 
 
    「原来如此。但是，这跟桥本先生的经济状况又有什么关系？」 
 
    「不是一模一样吗？现在全世界的经济都不景气啊，被大企业压着打的中小企业更是摇摇欲坠，只要询问中小企业的老板：『您是否感到经济状况不安定？』大概有九成的人会点头吧。不然，你说桥本干嘛非要亲自送货？」 
 
    「可是，我想不是全部的公司都这样吧？应该也有生意兴隆的才对，要是桥本先生的货运行没问题，你打算怎么办？」 
 
    「到时候只要这么说就行啦——我不认为这个时代还有生意兴隆的中小企业，您该不会私底下做了什么坏事吧？像是侵占货品之类的……」 
 
    「你……真是恶鬼……」 
 
    「我可不记得自己做了什么让你这么说的坏事。这次的刑事案件，最大的问题应该是检察官跟警方查案有太多地方不够周到吧？根本还没找到被偷的项链，光靠阳台上发现的保管箱跟桥本的证词就想要逮捕并起诉被告，要偷工减料也得有点限度。」 
 
    「你这么一说，或许真的是这样。为什么警察跟检方会这么焦急呢？」 
 
    「既然那一带以前经常发生车上窃盗案，警方当然会着急，这时，有青少年辅导纪录的嫌疑犯正好出现了，大概被拿来当成争功的牺牲品吧？所以我们才有机可乘。」 
 
    「警察和检方不是应该遵守法律吗？他们真的会这么做？」 
 
    「你是笨蛋啊？就是有这种偏见才会让冤狱发生。你虽然是个菜鸟，但好歹是个律师，应该知道警方过去制造出多少嫌疑犯的自白吧？」 
 
    「……」 
 
    他的发言有一部分是正确的。「警察的所作所为不可能有错」、「日本的警察非常优秀，拥有值得夸耀的高破案率」、「刑事辩护中被告的有罪率是百分之九十九点九」——对警方来说，这些口号不但带来压力，也成了制造冤狱的根本原因之一。 
 
    然而，阿武隈对于警察跟检方的高度不信任还是让我很在意，更别提他还自称是「正义辩护人」。 
 
    「不仅是检察官啦。要是我在法庭上没有好好表现，法官光看被告的外型跟她青少年时期有过辅导纪录，就会直接判决有罪吧？」 
 
    「所以谁都好不到哪里去吗……」 
 
    看来我置身在比自己想像得还要浑沌不明的业界里。 
 
    「先别提这个，这次案件的真凶到底是谁？总归一句，把保管箱扔进栗田小姐家阳台上的人，应该就是真正的犯人吧？该不会是她认识的人……」 
 
    「多半是这样没错。反正我们的工作到此结束啦，下午检方应该就会撤回起诉。」 
 
    是的，身为律师，要找出真正的犯人还要证明对方有罪，实质上是非常困难的事。虽然不知道犯人是谁难免会有疙瘩，但我们能做的事已经全数完成了。律师就是这样。 
 
    「检察官会撤回起诉吗？」 
 
    「都给陪审团留下那么多可疑的要素，应该不可能继续审理这个案子。你该做的只剩下两件事，第一，请尽快支付我的酬劳。」 
 
    那当然，阿武隈的确帮上大忙，光靠我一个人是无法有这样的进展吧。要付出十万日圆是很心痛，但我并非完全付不出来，当作是学到一堂课的学费也很合理。 
 
    「我明白了。再给我一点时间，我一定会设法付清。另外一件该做的事是什么？」 
 
    「啊，很简单，为了预防今后有什么万一，你帮我传句话给栗田……」 
 
    阿武隈的留言果然证明他这个人绝非善类。 
 
    「栗田小姐不是无辜的吗？有必要这样带话给她吗？」 
 
    「就算她本身是清白的，天晓得她身边会有怎么样的人？请她多多注意应该不是什么坏事吧。」 
 
    「了解了，我会跟她说的。」 
 
    「乖乖听话是你的优点呢。好，该回家啦。这次的案子应该没什么棘手难题了，要是还有别的案子需要帮忙，欢迎随时来找我。『正义辩护人』随时为您伸出援手！」 
 
    「太感谢你了，我会记住这件事。」 
 
    拜托这位律师帮忙的结果是今天成功地保护了我的委托人，这家伙的确很能干。 
 
    我希望能帮助蒙受不白之冤的人，这次的审判却让我沉痛地意识到自己的经验跟知识都还不足，要是一个人碰上无法解决的事态，或许再次拜托阿武隈帮忙也不坏吧？ 
 
    和阿武隈预言的一样，当天傍晚我就收到本案检察官撤回起诉的提案。 

  第一卷 法庭的诈欺师 第二章 新手律师的日常  
     1 
 
    在那之后的几天里，我几乎不停跑法院。明明对我来说出庭还是第一次，但因为是极为少见的检方撤回起诉，所以我得去法院好几趟，确认今后的手续和提交的文件是否都没问题。 
 
    如果先跟矶谷所长请教过流程，办起来应该会顺畅一些，可是我在事务所里本来就没什么立场打扰人，既然多跑几次就能解决，更不能轻易打扰所长。而且，边询问法院边实际行动也算是一种学习，不但可以练练基本功，还能完成栗田小姐的释放手续，我当然没有说不的理由。 
 
    不过，法院这种地方有时会冒出奇妙的问题。这地方毕竟不是只有律师才来，检察官也会出现。 
 
    「啊！」 
 
    正想走进电梯，没想到前几天的敌人——井上检察官人碰巧就在里头。她是我的大学同班同学，不但是学年第一名还一次就通过司法考试，是位在司法界多我一年资历的才女。 
 
    「怎么了，进来电梯啊？」 
 
    「啊，谢谢。」 
 
    原本犹豫着该不该共乘，被她这么一催，我便条件反射般走进电梯里。但这也许是错误的决定，这天完全没人想搭电梯，我前几天才跟井上检察官在法庭上拼命厮杀，现在两人独处还真有点不舒服。 
 
    「上次的案子，你表现得还挺不错的嘛。」 
 
    被阿武隈那家伙不断指责准备没做足，最后结果竟变成检方取消控诉这耻辱的结果，感觉她现在心情不太好，这也难怪了。 
 
    「这个嘛……我还是该说声对不起吗？」 
 
    看来又弄错对话选项。话还没讲完，井上检察官就狠狠瞪我一眼。 
 
    电梯还没到一楼，一路上依旧没别人搭乘，她喃喃地说： 
 
    「你带来助阵的那个阿武隈律师，好像满有名的。」 
 
    「好像是。我其实不太了解他。」 
 
    「不熟也敢找来帮忙？真是的。我跟顶头上司报告必须撤回起诉后，被臭骂了一顿，没想到最后有别的高层跑来同情我们，还说『既然是恶魔出手，那也没办法』……」 
 
    在日本，刑事审判的有罪判决率高达百分之九十九，换句话说，「有罪」的结果变成理所当然，负责的检察官如果不得不撤回起诉，或是被告获判无罪，对于检察官的经历似乎会有不良影响，毕竟无缘无故拘留人或是害对方蒙受不白之冤都是相当严重的事。 
 
    「所以……我还是先跟你说声抱歉比较好吗？」 
 
    「不是说不用了吗？我只是在抱怨，你就不能左耳进、右耳出吗？」 
 
    应付女孩子还真困难。 
 
    「坦白说，之前在法庭上遇到你时，刚开始还真的没认出你是我的大学同学。」 
 
    「那也没办法，你是班长，我只是个司法考试落榜一次的普通学生。」 
 
    「就是说嘛，竟然会输给你这家伙真是不可原谅！做好觉悟吧，下次开庭碰上你，我可是不会手下留情的。」 
 
    对于这番话，我不得不严正以对。 
 
    「井上检察官，你这么说可就大错特错。审判可不是胜负，应该优先追求案件的真相才对，而且应该是检方查案多少有缺失，阿武隈律师的辩护才会成功吧？」 
 
    这下可好了，身为才女的井上检察官听完就像小孩子一样，气到嘴唇颤抖地瞪着我。幸好电梯终于抵达一楼，电梯门一打开，等着搭电梯的人们视线纷纷集中在我们身上，说不定还误以为我们两个是在谈分手的情侣。 
 
    陷入这样的状况，就算井上检察官也觉得不舒服吧？她扔下一句：「给我记着，下次的法庭我会做好最完美的准备！」就加快脚步走出电梯。 
 
    真是无奈，可以的话我也不想和她为敌呀。 
 
    2 
 
    推动几项司法改革后带来的结果就是创设了法科大学院。日本的律师业现在和二十世纪大不相同了，第一个出现的变化就是「人数」。进入二十一世纪后不过十年，开业律师的数量有了大幅的成长。 
 
    享有法律相关服务的民众虽然随之增加，同时却也产生几个问题，像我这样的新手律师就不得不面对难以就职的艰困处境。 
 
    没错。就算是律师，现在还是得进行各种求职活动。很多朋友都有同样的疑问：「你的职业不就是律师了吗？」其实在完成司法研修后，还必须隶属某个法律事务所才能开始工作，意思就是得要去其地律师开设的事务所求职。新人必须先踏上「寄生在事务所混口饭吃」的律师——简称「闲饭律师」的道路。 
 
    当然，也可以不去当受雇者，自行开设律师事务所，但是难度相对提高，最大的问题就是费用。以自家充当事务所的「自宅律师」确实可以便宜开业，可是，既没有人脉也不懂诀窍的话，这家事务所等于不会有任何客户上门，所以绝大多数的新手还是会先成为「闲饭律师」做为职涯的第一步。 
 
    只是拜司法改革之赐，近年来冒出大量的新手律师，甚至到了菜鸟若没有东京大学法学部等级的傲人学历就难以找到事务所来吃口闲饭的惨状。 
 
    这么一来，对于我这种既没钱也没有实绩的新手来说，既然当不成闲饭律师，自宅律师也无望，最后只剩下「寄居律师」这个第三条路。意思是先在某个律师事务所挂名，但无法定期领取薪水，立场虽然相当艰难，就职率却可以大幅提升。唉，领不到任何薪水这也能算是「就职」吗？ 
 
    既然没考上大型律师事务所，我在无奈之下只能选择「寄居律师」这条路，在某间事务所先挂名，也就是现在的矶谷法律事务所。 
 
    我从地方法院回来，走进事务所上班时，忍不住喃喃抱怨。 
 
    「果然是地点有问题吧……」 
 
    说到矶谷法律事务所的地理位置，一言以蔽之就是地段很差，说好听点是位于闹区和办公地段中间某一栋大楼的四楼，偏偏四周都是高楼大厦，办公室因此非常不起眼。虽然挂着写有「矶谷法律事务所」的招牌，但目前为止还没看过真有客人是因为看到招牌才上门来的。 
 
    就连我自己刚来这里求职时，也发生因为迷路找不到地方而迟到的大失败，当时已届中高龄的所长不但没生气，还笑着对我说：「上门的人通常都会先迷路一次。」 
 
    踏进事务所面积四十平方公尺的办公室，里头有四张办公桌和大量书柜，要不是柜子里是判例集和《六法全书》，看起来真的不像间法律事务所，再加上办公室里头通常只有一、两个人在。当初愿意收容我当寄居律师，理由也只是正好有一张多余的办公桌罢了。 
 
    「哎呀，本多律师早安。」 
 
    「啊，你好。」 
 
    对我打招呼的是身兼柜台跟行政人员的二宫静小姐。 
 
    她给人的第一印象就是外型亮丽的OL，也是唯一会常驻在事务所里头的职员，负责事务所营运相关的种种办公室杂务。听说这里还有其他寄居律师存在，我却连半个也没见过，整间事务所目前还是充满谜团的状态。 
 
    「前几天的审判还好吗？」 
 
    「我根本没派上什么用场，多亏所长介绍的帮手，总算是顺利解决了。」 
 
    「是吗？恭喜，所长今天也有进来，一定想听听你亲口报告。」 
 
    「咦，所长来了？」 
 
    说曹操曹操就到，那位六十多岁的中高年人士碰巧从厕所里走出来。 
 
    「喔，本多来啦？」 
 
    有年轻女性在场，他却连裤子的皮带也没认真系好，这就是我们的事务所所长矶谷博史律师。 
 
    「我听说了，你第一次的案件干得还不错嘛。」 
 
    很少在事务所现身的所长怎么会知道撤回起诉的事呢？虽然觉得不可思议，不过法庭审判本来就是公开的，要知道结果大概多的是方法吧。 
 
    「谢谢所长。我没有什么贡献，能有这般成果是多亏所长介绍的『恶魔辩护人』出手帮忙。」 
 
    我的话似乎让二宫小姐大吃一惊。 
 
    「咦？所长已经把阿武隈律师介绍给他了吗？」 
 
    「有什么关系？就算只有设籍，本多也算是我们的一员嘛，反正他迟早会碰到阿武隈，又不是完全没有缘分。」 
 
    所长的话实在让人有点在意。 
 
    「所谓的缘分……阿武隈先生和我们事务所有什么关系吗？」 
 
    「是啊，以前常常和他一起负责案件，只是最近我们两人都懒了。」 
 
    「真是的……本多律师可别受到阿武隈律师的不良影响喔！难得有认真的新人进来我们事务所呢。」 
 
    我多少明白二宫小姐的言外之意，点头说：「是，我会牢记在心的。」 
 
    阿武隈自称是「正义辩护人」，满口说自己能看穿别人的谎言。他的辩护手法或许不寻常，不但彻底质疑重要目击证人提供的证词，还刻意营造出目击证人可能是犯人的印象，这可不是拍电视剧啊，在法庭上突然把第三者当成犯人看待可不容易。话虽如此，要是让我一个人继续辩护下去，栗田小姐绝对会被判有罪吧，还是多亏有阿武隈帮忙，才能拯救栗田小姐。 
 
    「阿武隈律师到底是什么来路呢？感觉他非常熟悉审判流程，却又是个怪人。我想他可能是在开玩笑，他还宣称自己可以看穿别人的谎言呢。」 
 
    「阿武隈律师还在这么瞎说啊？」 
 
    二宫小姐讶异地望着我，所长哈哈大笑。 
 
    「都什么时代了，这家伙还在用超能力这种台词。本多，我问你，你应该没真的相信他吧？」 
 
    「对啊，那当然。」 
 
    「因为阿武隈的直觉很敏锐，也擅长动摇证人的情绪。不管是谁，只要一动摇，表情多少会显示自己在说谎，而他竟然一本正经地说是什么超能力。」 
 
    二宫小姐则说： 
 
    「我是这么想的，他说要拆穿别人谎言的时候，不是都会一直盯着对方的眼睛吗？那是想观察对方的视线有没有乱飘吧，一定是这样没错。」 
 
    「的确很有可能……」 
 
    比起超能力什么的，若是像心理学专家那样可以从表情来分辨就容易理解了。 
 
    「不过他的诘问技巧真的很厉害，以前该不会是知名的律师吧？他每天都要去酒廊，没钱应该办不到，审判长好像也认识他呢。」 
 
    矶谷所长的脸色稍微黯淡下来。 
 
    「唉，过去发生了很多事。他就像个诈欺师似的，脑子转得快，说话也动听，半是演戏地临时演讲根本难不倒他。要是有律师不擅长诉讼，就干脆雇用他一起出庭，简直是个佣兵。」 
 
    「所以就算天天上酒廊也生活无虞吗？」 
 
    其实要雇我一天也得花上十万日币，要是时不时当个日薪律师，应付生活开支的确不会有什么问题。 
 
    「可惜雇用这家伙的律师，事后多半都会悔不当初。」 
 
    「是啊，我也猜想得到了，没料到怎会有当场把证人当成犯人来辩护的律师。」 
 
    所长听我这么说，笑着接道：「他过去的辩护方式还算常见，不过现在最喜欢这种手法。以制造犯人候补的方式来迷惑陪审团，又能动摇证人的情绪，他觉得这简直是一石二鸟之计。」 
 
    「是这样吗？坦白说我完全无法想像他这个人认真当律师的模样……难道是以前发生过什么事？」 
 
    「唉，要是常常跟他混在一起，就算你不想知道，迟早也会听说的。只要记住一点就行了，趁还能利用他时，好好运用这个人就足够了，你可别被他引诱，也成为恶魔。」 
 
    「……我明白了，会好好记住您的话。」 
 
    所长一本正经的样子不像在开玩笑。他还有收容我的恩情，我当然只能点头同意。 
 
    3 
 
    「本多律师，栗田小姐和她的友人一起过来拜访了。」 
 
    隔天，我在事务所忙些文书工作时，二宫小姐通知我有客人到了。 
 
    「我知道了，马上过去。」 
 
    栗田小姐已经被释放了，我向她确认过：「想和你商量一下案子今后的处理，能否再过来事务所一趟呢？」走进会客室，果然看到几天前检方撤回控诉后获得释放的栗田小姐，还有个陌生男子陪坐在一旁。 
 
    不知道是否为了外出，栗田小姐一身OL的打扮，唇环也拿下来了。在东京地方法院地下室碰到她的时候，她难掩不安，还不停抱怨身体不舒服，被释放之后虽然气色依旧有些不好，神情却是开朗许多。 
 
    陪她过来的男士感觉像在工地上班，穿着崭新的制服跟工作靴，随身带着黄色安全头盔，倒没像栗田小姐那样，他既是黑发也没戴唇环之类的饰品，给人一种认真踏实的感觉。 
 
    「栗田小姐，谢谢你特地过来一趟，请问这位是？」 
 
    「他啊?是我的男朋友啦，听说我要来跟律师道谢，就说一定要一起来。」 
 
    栗田小姐说完，她身旁的男子低头行礼说： 
 
    「您好，我叫田野原茂，桃子的案子感谢你们帮忙，我想过来打声招呼。」 
 
    「这样啊，您太客气了。」 
 
    虽然觉得对方一身工地服装有点怪，不过今天是平日，他在工作中特地过来跟我们道谢，自然是这副打扮吧。 
 
    栗田小姐开心地说：「还要报告一个好消息，其实放出来之后我有去医院看病，发现原来是怀孕了！」 
 
    「原来是这样吗？恭喜您！」 
 
    原来如此，我不由得坦诚地祝福她。被拘留的时候她的身体状况一直不好，原来是怀有身孕的缘故。 
 
    「被拘留了那么多天，孩子的状况不知道……」 
 
    「还好，医生说目前并没有什么问题。」 
 
    「真的吗？太好了。」 
 
    栗田小姐这番话让我安心了，拘留期间要是对胎儿造成什么不良影响，我一定会悔恨不已。 
 
    快要当父亲的田野原先生有点不好意思地搔搔头说：「我们订婚了，要是桃子被判有罪，之后结婚和生产都不可能实现了吧，我一直相信她是无辜的，谢谢律师帮忙。」 
 
    「请别在意，栗田小姐既然是无辜的，这样的结果就是理所当然的。」 
 
    「不！再怎么跟律师您道谢都不够。虽然我好不容易回归正途拼命在工作，但我和她十几岁的时候还挺乱来的，给警察添了不少麻烦。」 
 
    身为律师虽然不应该有预设的成见，但我明白了，老实认真的田野原先生现在看来跟染发又戴唇环的栗田小姐的确有些不相配，但如果说他以前也曾经是个不良少年，那就可以理解。 
 
    「所以桃子被逮捕，一开始我还以为除了自己就没半个人相信她的清白，律师您不是一直认为她是无辜的，还坚持辩护到最后吗？真的太感谢您！」 
 
    这些话让我觉得自己的辛苦都有回报了。 
 
    「别这么说，身为律师这都是该做的，栗田小姐您的男朋友真的很棒呢，今后也请两位一起携手加油。」 
 
    「谢谢，真的受您照顾了。」 
 
    这大概是栗田小姐第一次正经八百地对我道谢吧。 
 
    「对了，接下来该怎么办？听起来，感觉被释放之后应该没问题了，但还不算是无罪判决吧？」 
 
    「啊，真抱歉，应该是我太忙乱，说明得不够充分，其实倒没有那么难懂，检方取消控诉的话，审判等于是结束了。」 
 
    田野原先生说：「我听了其实也有疑问，审判应该只是暂时中断吧？就算取消控诉，不是还有再次被起诉的可能吗……」 
 
    「是的，字面上看来，的确让人有这样的联想，但基本上要再起诉是不可能的。进行刑事审判费时费力，除了要准备大量证据，还必须集合三位法官和六名陪审员才能定下详细的日程，检方已经失败过一次就不会轻易再次进行。」 
 
    「是吗？听律师这么说，我稍微安心一点。」 
 
    「当然还是有例外存在，譬如说，这次起诉被撤回有个最大的理由是尚未发现那条失窃的项链。这么比喻请你们别介意，不过，若是查出栗田小姐其实持有项链，就免不了再次起诉。」 
 
    阿武隈在审判后，交代我务必要转达的留言就是这个。 
 
    「是吗？可是不要紧吧，我根本没偷走项链啊。」 
 
    栗田小姐脸色如常地反驳我，她的清白应该是事实。 
 
    「我也相信这一点，只是阿武隈律师请我向您转达……」 
 
    「你是说那个律师吗？」 
 
    我一提到阿武隈，栗田小姐和田野原先生都探出身子。这也难怪，对她来说阿武隈大概跟救世主没两样。 
 
    「阿武隈律师也相信您没有偷走项链，不过，曾经装有项链的保管箱是在您家的阳台上发现的，今后难保不会有在犯人策划下，在您身边意外出现赃物的可能性。所以，要是您今后发现那条项链的踪影，请务必马上联络我。」 
 
    「这么说也有道理，我知道了，会特别留心的。」 
 
    阿武隈要转告的话虽然有些失礼，栗田小姐听完却认真地点了点头。 
 
    见状，我忍不住担心起来。难道她也觉得背后有人搞鬼？还是这对情侣十多岁的时候真的太乱来，结果得罪了一大堆人吗？罢了，她肯老实听从劝诫的话，我也没有什么好抱怨的。 
 
    「这么说虽然有点奇怪……两位过去的生活方式可能会让社会对你们有些误解，不过，只要今后相互扶持，未来一定没问题的。」 
 
    「是啊，我们也是这么打算，会一起好好过日子，不会再给律师您添麻烦啦。」 
 
    「律师，您看看这双全新的工作靴，是桃子送我的。我会认真打拼存钱当结婚基金，即使把鞋子磨破也不会放弃！」 
 
    田野原先生开心地展示身上的制服和靴子，我想这就是他以这身打扮登场的理由吧？ 
 
    「那么，请两位连同小孩子的份一起加油。我也会祈求两位今后一切顺利，最好都不要和律师有任何牵扯。」 
 
    人只有遇到不幸时才会需要律师，这的确是我的真心话。 
 
    4 
 
    又过了几天，来到四月二十八日。 
 
    对我来说，和栗田小姐再会也是件好事，因为我是第一次参与刑事案件开庭，实在有太多没做好的地方，多亏有阿武隈出手协助。以结果而言，最后还是让栗田小姐和她的男友兼未婚夫由衷地感到高兴，这更让我觉得身为律师的自己，接下来也要继续帮忙需要协助的民众才行…… 
 
    没想到另一个需要解决的难题马上就来了。 
 
    「下个月的生活费该怎么办呢？」 
 
    没钱啊。 
 
    光想到这里，我就想趴在桌上装死不动。眼前还得支付阿武隈十万日圆的报酬，我自己也得过日子，担任公设辩护律师虽然有一定程度的酬劳，但付给阿武隈十万圆的话，下个月我就没办法生活了。 
 
    事件就是在这时发生的。 
 
    在事务所里，二宫小姐一直都会开着电视，新闻上说—— 
 
    『接下来为您播报下一则新闻。警方表示，关于马场佐惠小姐在东京都北区的家中被杀害案件，已经以杀人罪嫌将马场小姐的友人田野原茂逮捕到案。』 
 
    「……什么？」 
 
    仿佛在哪里听过的名字，让我不由得抬起头来。新闻刚刚说了什么？田野原？前几天和栗田小姐一起过来的婚约对象，名字的确叫做「田野原茂」，这只是巧合吗？可是，说到东京都北区，栗田小姐不就住在那里？ 
 
    我目不转睛地盯着新闻画面，萤光幕上的确有被害人「马场佐惠(22岁)」的照片，年纪和栗田小姐差不多，同样有染发，耳朵和嘴唇都有穿环，不只是装扮，发型跟体型也非常类似，不过她的视线异常尖锐，感觉比栗田小姐还更难相处。 
 
    『被害人马场小姐和嫌犯田野原是高中同学，马场小姐据说曾威胁恐吓嫌犯，相关事证警方正在详加调查中。』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是突发新闻，电视上没有播出嫌犯的脸部照片。可是，既然说是「居住在东京都北区、二十二岁的田野原茂先生」，我也只能认为是栗田小姐的男朋友被警方逮捕了吧。 
 
    电话就在这时候响起来。 
 
    「矶谷法律事务所，您好。」 
 
    二宫小姐熟练地接起电话。 
 
    「请您稍等一下，本多律师，是您的电话喔。」 
 
    「咦？找我吗？是谁打来的？」 
 
    其实事务所很少会接到找我的来电。 
 
    「是一位田野原先生打来的。」 
 
    「……」 
 
    有股非常不祥的预感，我勉强镇静下来，伸手接过话筒。 
 
    「电话接过来了，我是本多。」 
 
    『啊，律师先生！抱歉，我是前几天找过你的田野原，拜托你快来帮我！我被当成杀人嫌疑犯逮捕了！』 
 
    这一刻我还真不知道该露出什么表情。 
 
    5 
 
    和田野原先生讲完电话，我立刻朝鲁兹酒廊移动，目的当然是要去找自称「恶魔辩护人」的阿武隈。上次碰面时，竟然没先要他的手机号码，真是我的失误。 
 
    既然要帮田野原先生辩护，当然得尽快和阿武隈碰面，偏偏现在时间尚早，酒廊还没到开门的时间，但我的运气不错，店门前已有个有点面熟的员工在做开店前的准备。上次过来的时候，他应该也是门口的少爷。 
 
    「您好，不好意思……」 
 
    我试着打了声招呼，看来对方似乎也还记得我，没像上次那样把我当成可疑人物。 
 
    「你不是之前那个律师吗？又来找『恶魔律师』商量啦？」 
 
    「啊，是的。阿武隈先生今天还没过来吗？」 
 
    「是啊，通常要晚上八点之后他才会上门。不然，你先进来里头等吧？开店前虽然会有点吵，不过可以算你便宜一点喔。」 
 
    生意人果然连一点小钱也不放过。 
 
    「真抱歉，其实我正要进行杀人案的辩护，必须赶紧找到阿武隈先生，可是我不知道他的联络方式，您知道他住在什么地方吗？」 
 
    「什么？杀人案……这下子还真没办法悠哉悠哉地喝酒耶。你稍等一下，我想真里小姐应该知道地址。」 
 
    酒廊少爷走进店里，很快又带着另一名女性回来，果然是上次也在这间店里见过的美丽酒廊小姐。 
 
    「听说您有急事想要找阿武隈律师？」 
 
    「是啊，我的委托人因为杀人罪嫌被捕了，这是分秒必争的案子，你知道他的电话号码吗？」 
 
    「好吧，虽然不能透露客人的隐私，不过他根本不算是本店的顾客嘛，我倒是知道这时候他绝对会待在某个地方，您就到那里找找看吧。」 
 
    「真不好意思，麻烦你了。」 
 
    比起打电话，可以直接碰面当然更好，我决定按照她的提议跑一趟。 
 
    ◆ 
 
    没想到目的地是个出乎意料的地点。 
 
    夕阳西下的公园，阿武隈孤伶伶地坐在长椅上，乍看像是几年前常在漫画里遭讽刺的被裁员上班族，可惜这家伙一副目中无人的模样，看起来根本不像是受薪阶级。 
 
    「唷，隔没多久又碰面啦？」 
 
    是我进入视野中的关系吗？没想到是阿武隈先对我打招呼。这家伙嘴上依旧叼着香烟——不对，是看来像香烟的巧克力棒。这位就是自称正义，但人称恶魔的破格律师阿武隈先生。 
 
    「阿武隈律师，不好意思，其实是我有急事想要……」 
 
    话还没说完，阿武隈就挥挥手阻止我。 
 
    「抱歉，可以等一下吗？我现在有点要紧的事。」 
 
    我才着急啊！但阿武隈不知道为什么有种难以违拗的魄力，而且一碰面就得罪他也没有任何好处，我只好暂且在一旁等待。 
 
    过一会儿，什么事也没发生，本来以为他在等人，感觉却又不像。 
 
    四月的傍晚时分，太阳已经西斜，刚放学的成群小学生这时候感情很好地一起走过公园旁的马路，急急忙忙要回家。 
 
    我这才发现阿武隈的视线，不知道为什么紧紧盯着那些小学生不放。真让人担心啊，虽然明白这家伙是个怪人，该不会…… 
 
    「……阿武隈先生一直看着那些小学生耶，该不会是有什么奇怪的嗜好吧？」 
 
    「喂喂！干嘛用那种眼神打量我……算了，被你误解也没办法，唉，刚刚那个其实是我女儿啦。」 
 
    「什么！你、你已经结婚了吗？」 
 
    老实说，阿武隈如果真有什么奇怪的嗜好还不至于让人这么惊讶。 
 
    「这有什么好讶异的？何况，老早就分了。」 
 
    「离婚了吗？该不会连女儿的监护权也……」 
 
    「对啦，被老婆拿走了。没办法，所以我只能天天在公园目送小宝贝放学，也不知道被警察盘问过多少次。」 
 
    要是有个三十多岁男性，天天坐在公园长椅上对小学生投以可疑的视线，警察发现的确会严加盘问吧？阿武隈的情况看来还挺复杂的，虽然结过婚，但不仅离了婚还失去监护权可是相当严重。这么一想，这家伙每天会在酒家出没，那也就不难理解。 
 
    失去监护权后，要和孩子搭话也有困难吧？看来阿武隈要处理的急事其实就是目送这群小学生放学而已。 
 
    虽然我对阿武隈的家庭状况不是完全没兴趣，但手头的案件已快陷入绝境，根本没功夫去关心阿武隈还有个女儿。 
 
    「久等啦，你应该是来支付上次的酬劳吧？」 
 
    「对不起，我现在还没办法付款，今天其实是有别件案子想请你帮忙……」 
 
    「喂喂！」阿武隈夸张地耸了耸肩：「你不觉得很没天理吗？上次的差事都还没给钱又要交代新的案子？我也要生活耶。要人帮忙的话，先付钱怎么样？」 
 
    「你说得没错，只是……」 
 
    上次的审判的确应该感谢阿武隈在没有任何担保的状况下，还同意我事后再支付酬劳即可。如今，没领到约定的报酬就希望对方接下新的工作，还要他继续等待付款，这怎么可能谈得成呢？ 
 
    「即使如此，还是请你先听听我要说的事吧。电视新闻你看了吗？上次我们帮栗田小姐辩护，她的未婚夫田野原茂先生以杀人罪嫌被逮捕了。」 
 
    很少会大惊失色的阿武隈听了，也难得地呆呆张大嘴巴，香烟巧克力从嘴边掉下来，又被他慌忙塞回去一口咬碎。 
 
    「栗田的未婚夫在这个时间点有杀人嫌疑？庭审后根本还没一周吧？」 
 
    「是的，跟之前的案件或许有关。」 
 
    阿武隈浮现一脸坏笑。 
 
    「原来如此，所以明知道不可能，你还是想来找我帮忙。要是田野原被判有罪，大家就会怀疑他的未婚妻栗田该不会其实也有罪吧？竟然帮助嫌犯逍遥法外，这下子你一辈子都会被人指指点点啰。」 
 
    「我反正是个不断失败的新手律师，被指指点点也没有什么好在意的，不过我相信栗田小姐真是无辜的。检方既然无法在上次的车上行窃案拿到有罪判决，我觉得她未婚夫的案子就有被任意扭曲的可能性。必须有律师出来保护田野原先生获得正当的权利才行，尤其需要你这种老练的律师。」 
 
    难道我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吗？阿武隈又是一脸惊愕。 
 
    「你这家伙比我想像得还一本正经耶，这种律师最近还真稀奇。上次的审判也就算了，可是，这次你根本还不确定被抓的人是不是无辜的吧？」 
 
    「不，我认为他是清白的。其实上次审判结束后，栗田小姐曾经和田野原先生一起来找过我。」 
 
    我解释了两人来事务所拜访的经过。田野原先生说他们以前很乱来，但感觉他现在已经是个认真工作的劳动者，还穿着栗田小姐送他的全新制服跟靴子，说自己为了筹备结婚，得要好好努力。 
 
    「才过没几天，我不认为他会在这个时间点犯下杀人罪。」 
 
    阿武隈凝视着我，沉默片刻，或许觉得我有可能在说谎吧？这么一来，我也只能堂堂正正地望回去。最后，他终于像投降似地举起双手说： 
 
    「好啦，我明白了，你既然这么说，我也会帮忙的。可是，你确定吗？之前开庭时你应该就明白了吧，我可是会做出让其他同业不认同的辩护喔！」 
 
    为了让栗田小姐被判无罪，明明知道项链确实失窃了，他却刻意宣称其实项链被偷走的被害人在进行保险诈欺。不过，我不认为这有什么好担忧的，虽然不能将他这样的行为视为理所当然，但多亏有阿武隈尽力辩护，栗田小姐最后才能获得无罪释放。 
 
    「你有你的做法，既然是为了保障委托人的权益，我只好接受。」 
 
    「是吗？你应该不晓得本大爷为什么会被称为『恶魔辩护人』吧？」 
 
    难道是阿武隈以前做过什么事？被他这么一说，我也在意起来了，可是，就算他有什么过去，最要紧的是现在就需要他的协助。 
 
    「不要紧，不管怎么样，现在都需要你伸出援手。」 
 
    「好！你都这么说了，那我就爽快点接案吧。酬劳只要二十万日圆和满足其他附带条件就成了。」 
 
    「二、二十万！」 
 
    我不由得感到困惑。以行情来讲，这样的案件其实收五十万也不为过，二十万实在是跳楼大拍卖。只是对我来说，就连区区二十万也是相当高昂。 
 
    「还有，我只负责庭审的部分，其他行政手续全交给你处理。」 
 
    「当然没问题，可是一给你二十万，我的生活就有困难……」 
 
    「让你来付款实在很奇怪耶，叫田野原出钱不就得了？他应该也晓得上次审判的经过吧。听到这次我也肯出马，他一定会开开心心地掏钱出来，要是他想分期付款也成。」 
 
    的确有可能。田野原先生一定听未婚妻说过，我上次辩护得多么凄惨，而阿武隈的贡献又是多么伟大。 
 
    「知道了，我等一下会问问看他。你刚刚提到二十万日圆和满足其他附带条件，是指还有其他费用吗？」 
 
    「别紧张，我讲的不是钱啦。要是只需要工作一天，我的干劲应该不会有太大问题……不过嘛，老实说我早上爬不太起来，为了避免迟到，你出庭当天可以来叫我起床吗？」 
 
    「什么？总之还要当你的闹钟吗？」 
 
    「此外还想要点特别的服务耶，你顺道帮我带咖啡跟早餐过来吧。当然，你不愿意也没关系，只是按照过去经验，我有三分之二的机率会睡过头。」 
 
    刑事审判当天还睡过头迟到，那就彻底没救了，我虽然觉得很麻烦，却没有说对他说「不」的权利。 
 
    「好，附带条件就是这件事的话，还满简单的。」 
 
    「喔？你答应啦？大部分的人都说这不是律师的工作，一口拒绝呢。」 
 
    「要是我已是独当一面的律师就难讲了，很遗憾的是，现在我还没有做出可对工作挑三拣四的成果。」 
 
    阿武隈竟然哈哈大笑，到底有什么可笑的？ 
 
    「真老实，你的优点大概就是这个吧。好！就这样说定了。可别送什么油腻的餐点过来喔，一大早肠胃不好消化，咖啡也要加糖和奶精。对了，听说水果对脑力还不错，给我吃水果当早餐吧。」 
 
    「好，我记下来了。」 
 
    我现在只能唯唯诺诺地记住这堆指示，把阿武隈对咖啡的嗜好抄在笔记本上。 
 
    接着，我用电话联系上逮捕后就被移送到拘留所的田野原先生，询问他是否愿意支付聘请阿武隈协助的费用。 
 
    『救了桃子的律师也愿意帮忙辩护吗？我一定会凑出二十万圆来给他！』 
 
    田野原先生如此回答。 
 
    言外之意似乎是光靠我一个人，他实在不放心。 
 
    我没什么好埋怨的，自己派不上用场是事实，就是明白这一点我才会来找阿武隈。 
 
    我也暗自期待能再次旁观阿武隈的反诘问，至于自己的辩护酬劳，根本就没什么好在意的。 
 
    6 
 
    我在和阿武隈前往拘留所的路上先把目前所知的案情解说了一遍。辩护律师本来就相当无力，委托人都被逮捕了，却连警方握有什么证据也还无法得知，不过，凭着勉强在网路上搜集到的难辨真假的资讯，再和电话里田野原先生的说词相互对照，大致能拼凑出案子的概要。本案的被害人马场佐惠小姐其实是田野原先生的高中同学，她似乎握有什么把柄，最近拿来勒索过委托人，前天深夜，也就是四月二十七日晚上十一点四十五分，被告田野原先生来到马场小姐的公寓，涉嫌使用手上的备份钥匙侵入民宅，再以屋里的菜刀刺杀对方。 
 
    根据警方的主张，那时候菜刀还划伤了田野原先生自己的手，所以他的指纹和血迹都附在凶器上。接着为了伪装成强盗入侵，他在屋内乱翻了一阵就从院子离开，还刻意打破窗户假装仓皇逃走。似乎是为了印证这一点，屋内到处是田野原先生留下的血迹，就连院子里的脚印也和他穿的鞋子大小一致。 
 
    隔天来到公寓的友人和房东一起发现马场小姐的遗体，马上向警方报案，警方立刻展开调查。 
 
    然而，让人意外的是田野原先生其实老早就被拘留了，案发当天的深夜在荒川岸旁巡逻的警察凑巧发现手上受伤的他，员警便要求他自愿同行。随着马场杀人案的调查有所进展，最后演变成直接逮捕田野原先生。 
 
    阿武隈听完又是一脸错愕。 
 
    「虽然还没听到田野原的意见，但可以吐嘈的地方未免太多了吧？被女人威胁会半夜跑去她家里吗？凶器的菜刀上有指纹和血迹？田野原的手都受伤了，大半夜却在岸边徘徊被警方带走，然后就这样被捕？」 
 
    「是啊，幸好有阿武隈律师同行，我还以为得要一个人听他解释呢。」 
 
    「唉，毕竟没看到委托人，就无法看穿对方是不是在说谎啊。算了，他才刚被逮捕没多久，就算我没出手也已经陷入混乱了。」 
 
    「啊，是吗？」 
 
    看来阿武隈对于自己能识破谎言这件事，似乎深信不疑。 
 
    ◆ 
 
    「这次真的、真的很抱歉……」 
 
    或许是被警方以杀人罪嫌逮捕的关系，在警官监视下被带进会面室的田野原先生似乎无精打采的。 
 
    「您千万不要介意，我们只是来办自己该做的工作。那么重新介绍一下吧，这位是也曾帮栗田小姐辩护过的阿武隈律师。」 
 
    「多指教啦。」 
 
    阿武隈轻轻挥了挥手回应。 
 
    「我听桃子说过了，请多关照。」 
 
    「桃子？」阿武隈呆住片刻，「喔，那是栗田的名字对吧？」 
 
    「啊，抱歉，我最近不会直呼她的姓，所以……」 
 
    「对喔，你们在交往吧？我还听说快要结婚了呢。婚礼怎么办？要是你被判有罪不就惨了？不但没办法工作赚钱，老婆也成了罪犯的新娘。」 
 
    田野原先生听到这番毫无顾忌的发言，脸色转为一片苍白。 
 
    「等等，阿武隈律师……」 
 
    这家伙对刚被逮捕而颓丧的委托人讲这是什么话啊！我连忙想制止阿武隈，他却低声对我说：「让对方动摇一下比较好，交给我吧。」 
 
    这下我也只好让步。 
 
    「案子我都听说了，田野原，感觉不太妙耶。看来是因为被害人胁迫你，而且凶器上都有指纹和血迹了，你应该明白情况对你有多么不利吧？」 
 
    「……或多或少……了解。」 
 
    田野原脸色凝重地点了点头，相形之下，我总觉得阿武隈似乎有点开心，大概是因为对方情绪不稳到了极点。 
 
    「总之我先问问你，人真的是你杀的吗？」 
 
    「我、我才没有杀人！这种状况下我怎么可能会去杀人啊？」 
 
    田野原一副快要跳起来的样子，语气非常激动。 
 
    阿武隈似乎信服了，或许是听到期待的答案，还是已经看穿这句话的真假呢？ 
 
    「答得好，那么，我们就按你的话来辩护吧，毕竟辩护律师就是要按照委托人的意愿来行动。不过，你得要尽量维持情绪不稳喔，要是杀人嫌犯一直精神百倍，就不会受到陪审团同情。」 
 
    看来阿武隈相信田野原先生是无辜的。 
 
    我虽然也相信田野原的清白，但我不是神，不可能知道真相为何，如今既然连阿武隈都确信田野原没有杀人，着实让人大大安心。 
 
    「那么，请你详细说明一下经过。听说被杀的那个叫做马场的女人恐吓你？不是说你真的因为这样就杀人，但你确实曾被她恐吓勒索吗？」 
 
    「对啊，是的。」 
 
    闻言，我忍不住插嘴：「我实在不太懂……被害人马场小姐是年轻女性对吧？她要怎么威胁恐吓您这样身材高大的男人？而且，你们不只是同班同学，应该也是朋友吧？」 
 
    「嗯，我们从高中时代就认识了，住得也近，大家常跑到她家喝酒鬼混。」 
 
    「你们两个与其说是朋友，不如说是男女朋友吗？」 
 
    阿武隈这句话，其实也是我想要找机会询问的事。 
 
    「不是的，我们两人确实曾单独出游，但我不觉得曾经跟她交往过，而且，我已经有桃子了。马场跟她爸妈的关系不好，高中时便一个人住在便宜公寓里，大家都会聚集在她家，那时候每天大概会有五、六个人没事就往那里跑。」 
 
    「你看来不像在撒谎。」 
 
    阿武隈如此断言，看来田野原先生和马场小姐真的并非情侣，尽管如此，之前他们俩就相当熟悉对方。 
 
    「都认识那么久了，你竟然会被她恐吓？」 
 
    「是啊，马场被辅导过，也有窃盗前科，高中毕业后没找工作，生活过得很散漫。听说她不管是对陌生人还是以前的同学都会勒索，没想到后来找上我。」 
 
    「看来就是个人渣啰。」 
 
    阿武隈毫无顾忌地这样评论，但听到这里，的确无法帮马场辩解。 
 
    「所以她到底恐吓你什么？」 
 
    「这个嘛……你们应该知道，桃子高中时代因为车上行窃被警察辅导过吧？那时候马场其实也一起，她们还会顺手牵羊之类的……」 
 
    「换句话说，不是你自己的事，而是以栗田桃子小姐过去的犯罪经历来威胁你？」 
 
    「是的，桃子不是因为检方撤回控诉，上星期才刚被释放吗？马场前天突然叫我过去，她说『我会散布桃子的过去，让她再回牢里蹲喔』。老实说，我晓得就算她那么做，桃子还是不会被判有罪的，所以就没理会她。」 
 
    正是如此，栗田桃子的案子审判后，阿武隈曾要我转达他们俩，既然检方已经撤回控诉，除非案情有重大转折，像是在栗田小姐家里搜出失窃的项链之类的，否则检方再次起诉的可能性其实趋近于零。 
 
    「所以，田野原先生……昨晚杀人事件发生时，也就是四月二十七日晚上，您确实有到马场小姐家吗？」 
 
    田野原去找马场的日子，正是被害人遭人杀害那一天，这也是他被当成嫌犯逮捕的理由之一。 
 
    「是的，我有去，但那是为了拒绝她的恐吓。我到的时候人已经被杀了……」 
 
    「你仔细讲一遍吧。不晓得你有没有跟警方说实话，不过，对我们最好不要有什么隐瞒喔。」 
 
    「等一下，欺骗警方也不太好啦！」 
 
    阿武隈当然不理会我的抗议。 
 
    接着，田野原先生就对我们说出案发当天的详细经过。 
 
    事情是两天前，也就是四月二十六日那天发生的，马场小姐把他叫出来，以栗田小姐的过去经历威胁他。 
 
    到了二十七日晚上，田野原先生传了『要谈一下昨天的事，今晚可以过去吗？』的简讯给对方，两人约好在晚间十一点四十五分碰面。 
 
    「喂喂，怎么会那么晚才去找她？」 
 
    「我要加班啊……不趁现在多赚点钱就惨了。可以先不办婚礼，但总要买个婚戒吧？光是这样就不知道要花多少钱。」 
 
    「是喔，那就没办法了。」 
 
    我虽然不太懂，但有过离婚经验的阿武隈似乎深表理解。 
 
    田野原先生准时抵达马场小姐家，他说不管按了几次门铃都没人出来应门，本来以为对方已经睡着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只好用手上的备份钥匙开门，就看到她倒在走廊上。」 
 
    「等一下、等一下，要吐嘈的地方未免太多了。你竟然用备份钥匙擅自进入女性家里？你的钥匙是怎么来的？」 
 
    「刚才不是说过了吗？我们高中的时候整天往马场家里跑，她觉得老是要帮大家开门很麻烦，就给了我们备份钥匙。」 
 
    「这女人一点防范心也没有。所以代表还有其他人持有备份钥匙啰？」 
 
    「对，应该有四个人吧……可能其他我不认识的人也会有。」 
 
    「很好，犯人的候补人选增加了。话说回来，你这家伙因为有钥匙，就擅自闯进别人住家吗？」 
 
    「是她先跟我说，要是她睡着了，我就用钥匙自己开门进去。她真的有传这样的简讯给我，你可以去查。」 
 
    「好吧，我相信你一次。对了，我觉得很怪，马场不是住在便宜公寓里吗？一群年轻人成天聚在那里吵吵闹闹，应该会有不少住户抗议吧？房东怎么没叫她赶快搬走？」 
 
    阿武隈的著眼点让我恍然大悟。 
 
    「的确是。没钱年轻人住的廉价公寓，不太可能有完善的隔音吧。既然发生了杀人事件，说不定会有住户听到什么声响。」 
 
    可是，田野原先生的回答让我失望了。 
 
    「咦，会吗？马场家的楼上跟隔壁其实都是没有人住的空房间。」 
 
    「是吗？那么，就算发生杀人命案也不会有邻居察觉到吧……」 
 
    「不要那么丧气啊，本多，这种程度的调查警方一定有做。还是言归正传，你走进房间就看到马场倒在地上，然后呢？」 
 
    「她倒地不起，我就知道出事了，赶紧靠过去一看，发现她的肚子被菜刀刺破。这还得了！我急忙想拔出刀子再压迫伤口止血。考汽车驾照的时候，教材里不是教过急救的方法吗……」 
 
    这段关键发言让我忍不住探出身子问道： 
 
    「田野原先生，可以请你仔细说明一下吗？听说凶器的菜刀上沾有被害人的血液，同时你的指纹跟血迹也在上头。」 
 
    「对啊，就是说嘛，怎么会弄成这样？」 
 
    委托人明明陷入不利的状况，但总觉得阿武隈的表情似乎有点开心，真是摸不透他。 
 
    「这……上面有指纹不是当然的吗？我最近去过马场家，也在她家煮过东西啊。」 
 
    「指纹就算了，为什么连你的血迹也有？」 
 
    「因为……当时屋里很暗，把菜刀拔出来的时候我不小心碰到刀刃，手指就被割破了。」 
 
    田野原先生隔着压克力板，朝我们举起右手，食指根部确实贴着OK绷。 
 
    「是喔?理由有点牵强耶。」 
 
    「阿武隈律师怎么这样说？在昏暗的屋内应该有可能发生呀。」 
 
    「好啦、好啦，总之人不是你杀的对吧？还以为是你用菜刀杀人的时候，不小心割到自己的手呢。」 
 
    「才、才不是！连警察也说过跟你一样的话。我真的没杀人啊！」 
 
    「是吗？算了。总之，你看到被害人倒地不起，要帮她拔出菜刀时不小心割伤自己的手，然后呢？」 
 
    「嗯，然后我吃痛放下刀子，才发现马场已经死透了。」 
 
    「你怎么知道？」 
 
    「马场一动也不动，而且根本没有呼吸。虽然没像电视上演得那样血流成河，但是菜刀感觉比我想像中刺得更深，我吓了一大跳连忙放开她。」 
 
    这也可以理解，我想任谁看到自己眼前出现尸体都无法保持冷静，更何况是自己认识的熟人。 
 
    「田野原先生，后面发生的事才是重点，接下来您又做了什么？新闻上说您在马场小姐家中东翻西找，房间里也确实有您的血迹，这是有证据的。」 
 
    「你似乎在人家家里乱翻一通耶，到底想干嘛？」 
 
    田野原先生没有答话，而且视线飘移，大概是自觉到做出事后会感到后悔的事。 
 
    「那是……我、我在找手机，想找到她的手机。」 
 
    「为什么？啊……你想要把手机里的简讯删掉？」 
 
    「是的，我有发简讯跟马场说会去找她，心想至少得删掉这封简讯。」 
 
    「是喔?后来有找到吗？」 
 
    「没有，我又不好开灯，而且根本不知道手机放在哪里，最后只好死心了。听说就算删掉手机里的资料，电信商还是会保存吧？而且，她的手机可能会设定密码啊……」 
 
    很有道理，要完全删除网路上的电子资讯的确有困难。 
 
    「就算屋里再暗，一直找不到手机不是很怪吗？一般人在家的时候，通常会把手机放在好拿的地方吧？」 
 
    「啊，对了，后来侦讯我的刑警说，马场的手机竟然在玄关找到了。」 
 
    「喂喂，等一下，手机怎么会掉在进门的地方？」 
 
    阿武隈问得很有道理。 
 
    「你、你问我，我问谁啊……」 
 
    「这也有可能啦，毕竟案发现场是在走廊上，人被杀害时搞不好掉出来了。所以你最后就放弃找手机先逃跑？」 
 
    「嗯，是的。」 
 
    我忍不住插嘴：「为什么不先跟警方报案呢？如果您报警的话，多少可以减少一些嫌疑……」 
 
    「你别乱讲，本多。上门去找恐吓自己的人，结果对方先被干掉了，一报案警察就是先怀疑你吧？是我也会开溜。」 
 
    难得的是阿武隈竟然站在田野原先生这边。 
 
    「但既然要开溜，就该彻底湮灭证据啊。虽然没必要报警，至少先联络我嘛。」 
 
    「阿武隈律师，你是说真的吗？」 
 
    我仔细打量他的神情。就算开玩笑，律师也不该把「湮灭证据」挂在嘴上吧？ 
 
    阿武隈最后认输似地耸了耸肩： 
 
    「知道了、知道了。言归正传，田野原，你是不是想伪装成有强盗上门，才故意打破窗户，改成从院子跑出去？」 
 
    这么一问，田野原先生说出让人意想不到的回答。 
 
    「院子？我干嘛从院子逃走？马场家在公寓一楼啊，虽然是有块院子没错。还有，你们怎么说我打破了窗户？」 
 
    「电视新闻上说，马场小姐住家的窗户有被人从外侧打破的迹象，也找到从庭院走到外头的脚印，警方因此推断是您故意伪装成强盗案。」 
 
    「你、你的意思是说……我杀死马场之后从外头打破窗子，然后从院子逃跑吗？我才没有这么做！翻找过她家里是事实没错，但我就和平常一样从正门出去，既没有打破玻璃也没走去院子那边。」 
 
    我和阿武隈面面相觑，就连我也觉得田野原先生现在不像在说谎。 
 
    「好吧，这点先不管。接下来呢？你发现马场的尸体、找完手机、从玄关走出正门之后呢？」 
 
    「我就……逃跑了，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在没人的河岸边乱晃，就被警察抓住盘问了。」 
 
    在河边乱晃？虽然以常识判断，很难理解这样的行动，但原先约好要碰面的人，一去就发现对方已经被杀了，我也不知道一旦面对这种状况，自己又会变成什么样。 
 
    「和电视新闻报导得一样呢。警察盘问了深夜出现在河边的田野原先生，觉得手上的刀伤很可疑，就带到警察局治疗，接着证据一一出现，便将您逮捕了。」 
 
    「他们八成跟你说会帮忙包扎伤口，半推半就地把你拖进警察局里吧？」 
 
    「对、对啊，是这样没错。我后来也觉得奇怪，没有逮捕令就把我带走调查，这应该是违法的吧……」 
 
    「大原则是要经过你本人的同意。不过倒是有个判例，有人没有理由就拒绝警方的例行盘问，为了究其原因，警察可以继续进行合宜的询问。」 
 
    例行盘问的确衍生出许多问题。因为是由当事人决定是否要配合，所以有一种说法是民众可以直接拒绝警察，但又同时存在阿武隈提到的判例，事实上民众要拒绝几乎是不可能的。就连我们当律师的也知道这项常识，要是碰到警方盘查，与其出示律师徽章，还不如闭嘴乖乖听话。 
 
    「好，我了解你被逮捕的前因后果了。后续警方应该会执拗地侦讯你，你别太在意，保持沉默就可以。如果有人问你为什么不讲话，只要回答是阿武隈律师叫你保持沉默的。」 
 
    「啊？我知道了。不过律师你不用担心，我被抓之前就听他们说过：『反正这家伙的律师是阿武隈，不可能自己供认犯案。』……」 
 
    「原来如此，最近警察还挺机灵的嘛。」 
 
    阿武隈哈哈大笑，我却呆住了，这家伙到底有过什么样的丰功伟业？ 
 
    「还有一点，侦讯时他们会写笔录吧？千万别签名喔！警方可是制作有罪笔录的专家，你要是签名了，保持沉默就没有任何意义，等于变成是自白。」 
 
    阿武隈又变回律师，有模有样地给予建议。我们和田野原先生的会面就这样结束了。 
 
    ◆ 
 
    该问的都问完了，我们两人一起离开拘留所。 
 
    「阿武隈律师觉得怎么样？田野原先生刚被逮捕所以情绪相当动摇，他有说谎吗？」 
 
    我干脆在路上直接发问。 
 
    「是啊。拜我的超级超能力所赐，对方只要一动摇，谎言就会被我拆穿。和田野原会面后，我当然完全看透了。关于杀人案他并没有说谎，这家伙是无辜的。」 
 
    先不管所谓的超级超能力是否存在，听到他这么说，我终于放下心。 
 
    「可是，其他证词可就难讲。真的很困扰，每次帮人辩护，我们不是都要说『我相信你是无辜的』吗？只要一说这句话，委托人的心情就会越来越平静。」 
 
    「什么？那很正常吧？有人站在自己这边，自然会感到安心。」 
 
    「对啊，就是这样才讨厌，如此一来，我就无法马上识破谎言。」 
 
    委托人情绪恢复镇定应该是件值得高兴的事，但对阿武隈来说似乎不是这样。 
 
    「总归一句，他说的话跟警方的调查结果有不少出入，所以现在还不能确定他到底说谎到什么程度。」 
 
    「田野原先生说他没有走进院子，也没有打破窗户。」 
 
    「是啊，这点是矛盾的。你怎么看？觉得警察的假设错了吗？」 
 
    阿武隈似乎看穿我的怀疑，故意这么问。 
 
    「这个嘛……我们的确应该相信田野原先生啦，阿武隈律师觉得呢？」 
 
    「天晓得。据我所知，警察可是不会轻易扯谎。我猜刚刚田野原讲的话里，应该有没被识破的谎言。绝对是这样。」 
 
    「为什么田野原先生要……」 
 
    「谁知道？唉，委托人本来就常常刻意隐瞒不利的事，只能靠后续调查跟法庭上的诘问来解决。」 
 
    很遗憾的是，委托人不肯讲实话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现在的状况确实如同阿武隈所说的，我们唯一能做的是寻找其他证据。 
 
    「好，先搞清楚下一步该做的事吧。首先去案发相关地点瞧瞧，不靠自己的眼睛看个清楚是不行的。」 
 
    「我知道，这当然。」 
 
    光靠证人的言论和警方转交的证据理解全案是不够的。看来即使对于怕麻烦的阿武隈来说，为了解决案件，亲自走一趟仍是必要的。 
 
    「不过，剩下的都交给你处理。不管是陪审团成员的挑选还是公审前的整理手续，全让你去办，我等要开庭了才会进法院。」 
 
    「咦……等一下！你确定什么都不做？审判前的整理手续也包括挑选证据吧？这能了解检方手上有什么牌，当然很重要吧？」 
 
    进行陪审团审判前有个程序叫做「公开审判前整理手续」，由法官、检察官和辩护律师三方共同参与会议，事先安排好审判中应如何提出证据及传唤证人。在这阶段没获得认可的证据和证人，在审判开始后就不能另行提出或传唤。 
 
    只要出席会议，律师就能轻易了解检方打算如何证明被告被起诉的罪名。没错，目前为止我们手上的资讯很遗憾地只有电视新闻报导，到了这阶段才终于能检视警方手上的证据，对于身为律师的我们来说，应该非常要紧才对。 
 
    「当然很重要，你要拿出律师的样子好好干。一定要索取证物清单，让他们出示每一项证据给你看。老实说，只要做完这项工作，其他都无所谞。总之，没有陪审团在的法庭，就算我去了也没意义。」 
 
    在上次的案子里，阿武隈表现得最为耀眼的时候，的确是在对检方证人进行反诘问的阶段。 
 
    「我知道了。可是选定陪审员的工作可以不管吗？那不是最重要的部分？」 
 
    「好吧，我就指点你大方向。听好，要选择会明明白白说出自己意见的陪审员。」 
 
    「我不太懂，换句话说，只要挑选感觉有骨气的人就行了？」 
 
    「这么想也没错，不过，倒不是要你净挑些像是孩子王的人。选个笨蛋出席没有意义，要是脑筋很好却不肯提出自己的意见也没有用，最好是为了解决自己的疑惑，就算对方是审判长也有胆子去挑战的那种人。所以说，不害怕跟别人意见不同、起冲突，这种有骨气的人最好！反过来说，我行我素的人其实挺不错的。」 
 
    「好难啊……」 
 
    「就是说啊。一个接一个好好询问候补陪审员、仔细鉴定当然是个方法，不过大概没有这种时间吧。」 
 
    「唉，的确是这样没错。」 
 
    「所以，按照我的经验，不管挑什么样的陪审员，会出问题的时候照样会有问题，顺利的时候就非常顺利。总归一句，你随便挑一下就成了。」 
 
    「是喔，我知道了，既然你都这么说，我就照办吧。」 
 
    感觉像把所有麻烦的法庭手续都推到我这边来了，要说我心里没有任何抗拒是骗人的，但毕竟是我先拜托阿武隈帮忙，他既然觉得这么做比较好，而且能帮助田野原先生无罪胜诉，我也只好乖乖听命。 

  第一卷 法庭的诈欺师 第三章 陪审团审判的第一天  
     1 
 
    我好不容易结束选任陪审员和公审前整理手续的工作，虽然没有「完美搞定」的自信，但阿武隈都说没关系了，我只好相信他。 
 
    又来到刑案审判的第一天，事关重大的这天早上，我不是先赶往法院，而是先跑去某栋有十年历史、外表平凡无奇、专门出租给单身者的公寓。没错，这都是为了遵守跟早上起不了床的阿武隈之前订下的约定。 
 
    我走到他告诉我的门牌前，打开大门边的信箱，阿武隈说过他会把钥匙放在里头。里头还真的有把钥匙，这家伙真不懂得小心谨慎。他本人可能不当一回事，而小偷若是碰到阿武隈，可能也会闪得远远的吧。 
 
    我用钥匙打开大门，走进屋内。 
 
    「哇！」 
 
    屋里并没有被垃圾占据，或是飘出生鲜垃圾的腐臭味，只是感觉得到屋主处处嫌麻烦，进门就看到玄关的鞋子根本没整理，忘了拿去外面丢的不可燃垃圾也整袋整袋地堆放在地上。 
 
    「阿武隈律师？我进来了喔！」 
 
    排好玄关的鞋子走进屋内，果然印证我方才的推测。朝浴室瞄了一眼，里头挂满洗涤过的衣物。他大概没有衣服需要在太阳底下晾干，再整齐折叠好收起来的概念，一定是用洗衣机洗完就马上在室内吊挂起来，晾干了就直接拿下来穿。 
 
    我继续打量厨房。虽没看到肮脏的餐具堆积如山，但有许多空便当盒和免洗餐盘随意扔进可燃垃圾袋里。该有的餐具都有，却没有使用过的迹象，应该是觉得事后还得要洗碗太麻烦，所以都用免洗餐具。 
 
    阿武隈没躺在卧室里，反而出现在客厅。这家伙不在床上躺着，而是在沙发上呼呼大睡吗？幸好有来叫他起床，否则开庭第一天辩护律师就睡过头还得了。这家伙不想参加选任陪审员和公审前整理手续的真正原因，该不会是他早上根本爬不起来吧？ 
 
    「阿武隈律师快起床！今天要开庭啦！」 
 
    呼唤之后并没有清醒的迹象，我不死心地一直摇晃他，他才好不容易微微睁开眼睛。 
 
    「嗯……你这小子是谁？」 
 
    「什么小子，是我，本多！我照你说的来叫你起来！」 
 
    虽然还有点迷迷糊糊的，但他的视线终于慢慢聚焦。 
 
    「对喔，这么说来，审判应该是今天开始……早餐买来了吗？」 
 
    「劈头就问这个吗？」 
 
    至少该说声「早安」或是「谢谢你叫我起来」吧？我死心了，拿出来这里的路上在便利商店买的三明治和阿武隈指定口味的咖啡。 
 
    「搞什么？是便利商店的早餐啊，不是跟你说我早上肠胃不太好吗？」 
 
    「最近便利商店的食物做得不难吃，咖啡也还挺不错的喔。」 
 
    「你只买了这些的话，那也没办法，给我吧。对了，你还得等我吃完早餐，闲着也是闲着，可以帮我把垃圾拿去外面丢吗？」 
 
    我想起刚刚在进门处见到的垃圾。 
 
    「我为什么还得做这种事？应该来讨论一下今天出庭的事……」 
 
    「审判还没开始，没啥好谈的啦。反正你没事做，去嘛去嘛。」 
 
    「……」 
 
    我找不出反驳他的论点，只好默默走出去。 
 
    「啊，早安。」 
 
    我在走向垃圾堆放处的途中，还反射性地跟同栋大楼的住户问好，忍不住怀疑审判第一天，自己到底在做什么？ 
 
    回到屋内，食欲旺盛的阿武隈已经把三明治吃掉一大半。 
 
    「抱怨了半天，你还不是大口吃了？」 
 
    「因为没别的东西可以填饱肚子啊，而且我早上真的肠胃很差，明天起还是拿点热食过来吧？」 
 
    「……」 
 
    我完全不知道该怎么接口，只好在一旁等待阿武隈吃完。 
 
    又没事可做了，我无奈地打量着屋内时，有个东西映入眼帘——有一张照片被珍重地放在相框里。 
 
    画面中央是个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小女孩，从背景看来八成是在小学校门前拍的，女孩的神情相当紧张。校门上装饰着花，可能是开学典礼之类的场合， 
 
    可是，小女孩的视线并没有望向镜头，不太像那种开学典礼当天在校门口拍摄的纪念照，构图简直就像有人用望远镜头从远处偷拍，拍得还挺不错的。 
 
    「照片上的女孩子，该不会就是阿武隈律师的女儿吧？」 
 
    「对啊对啊，很可爱吧？不准乱摸喔，照片要是印上指纹就杀了你。」 
 
    阿武隈满脸柔和的笑容，却说出可怕的或胁。 
 
    「我才不会乱碰，不要胡乱吓人好不好？」 
 
    「哎呀，说溜嘴真抱歉啊。胆敢乱摸照片的话，会被我砍喔。」 
 
    「……」 
 
    有女儿的父亲都是这样吗？不过开学典礼的照片，一般来说会全家人一起合照吧，孩子的妈妈呢？ 
 
    我虽然觉得疑惑，但也不好意思继续追问。阿武隈的确说过自己离婚了，我没有权利打探别人的隐私，还是暂且忘了照片里的小女孩吧。 
 
    2 
 
    总之，我负责又勤快地完成不少工作，让阿武隈换好衣服，头发也梳理妥当，确认没有忘记什么东西后，再一起搭电车前往东京地方法院。 
 
    都快分不清自己到底是辩护律师还是阿武隈的专属保姆，我猜上次的窃盗案开庭时阿武隈没迟到，应该是个意外惊喜吧。我们总算逃过辩护律师在审判第一天就迟到的惨状，平安无事抵达法院正门口。 
 
    「哎呀，真巧。」 
 
    有个眼熟的年轻女性也站在法院正门口，是谁呢？原来是井上检察官，看来她似乎正在等人。 
 
    「早安，这次也请多多指教。」 
 
    跟她打完招呼，阿武隈凑过来，在我耳边嘀咕：「喂，这件案子也是这个检察官负责的吗？」 
 
    「是的，我想之前应该跟你提过了，毕竟这次的杀人案和上次的车上窃盗案并非完全无关。承办检察官有两位，其中一位就是井上检察官。」 
 
    井上或许优秀，但还是新进检察官，一般来说杀人案件不会交由她来起诉，不过本案被告田野原先生是上次窃盗案被告栗田小姐的未婚夫，而井上或多或少了解双方的人际关系，所以被任命为其中一位承办检察官也是理所当然。 
 
    「算了，对我来说检察官是谁都无所谓，对手是你反而容易多了。」 
 
    井上小姐狠狠地瞪了刻意开口挑衅的阿武隈一眼。 
 
    「阿武隈律师还真敢说，上次的公道这次会好好讨回来的。先提醒一句，我只是助手，这次法庭上的对手是我经验丰富的前辈，你们先做好觉悟吧！」 
 
    「好啦，我知道了，所以你的上司到底是谁？」 
 
    「是我。」 
 
    这时，有个陌生男子打断我们的对话。他的年纪比阿武隈大一些，体格不如阿武隈那般壮硕，身材瘦长高挑，可以说是理想的潇洒中年人吧。让人印象深刻的是自眼镜后方透出的视线极为锐利，而且神色有几分冷淡无情，给人一种这个人确实是裁量罪刑的检察官印象。 
 
    「啊，岩谷检察官，您早！」 
 
    对井上来说，这位大概是值得尊敬的人物，她的态度有一百八十度的变化。 
 
    「早安。阿武隈律师及本多律师是初次见面吧，我是近日从大阪调过来的检察官岩谷，请多指教。」 
 
    「咦？从大阪来的？检察官还是一样常常调动呢，很辛苦吧？」 
 
    「早就习惯了。倒是上次的车上窃盗案，我的部下承蒙照顾了，本案既然是由我承办，被告不太可能无罪，你们先做好心理准备吧。」 
 
    「真是简单明了啊。先别提这个，你都知道我会出庭了，还跑来接下这案子？」 
 
    「是又如何？这和对手是谁无关，我只是做好自己的职责。」 
 
    阿武隈听了放声大笑：「惨了，你被骗啦。」 
 
    岩谷检察官大概无法将阿武隈这句话当成耳边风，瞪大眼睛问道：「什么意思？我怎么会被骗？」 
 
    「跟你说啊，检察官这一行要是没拿到有罪判决，未来升迁就会受到影响吧？所以，一般检察官听到我会出庭就不想要承办，而刚从大阪调过来的你，看来一不小心就惹了大麻烦上身。」 
 
    岩谷检察官当然被阿武隈给惹毛了，我觉得他实在太失礼，连忙想插嘴打个圆场。 
 
    「等一下，阿武隈律师请不要刻意挑衅好吗？」 
 
    「有什么关系？律师煽动检察官不是常识吗？」 
 
    「根本没听过这种常识。两位检察官，真抱歉我们先走一步，稍后见。」 
 
    我正想跟阿武隈一起离开，岩谷检察官突然冒出意想不到的发言，让我们停下脚步。 
 
    「也好……阿武隈律师，就用这次的案子来好好证明哪一方比较优秀吧？会大败投降的人是你。」 
 
    「岩谷检察官，这句话我实在不能装作没听到。」我在原地停下脚步，对着他有些恼怒地说：「审判的裁决，应当关系到当事人的一生吧？我也跟井上检察官说过，法庭并不是比较谁优谁劣的地方，而是提出该提出的证据、进行该进行的辩论，根本没必要像比赛似地讨论什么胜负才对。」 
 
    我不过是提出理所当然的见解，岩谷检察官的脸色却涨得通红，似乎更加不爽。他喊一声：「井上，走了。」转身背对我们直接走进法院，井上检察官则是有点困惑地跟在他后面，只剩下我和阿武隈留在原地。 
 
    「了不起耶，本多，你的挑衅还挺有意思的。」 
 
    「我、我哪有挑衅他？」 
 
    「完全没自觉吗？你这家伙应该可以成为一位有趣的律师喔。」 
 
    我没有这个意思，不知道为什么，被他这么一说更是不痛快。 
 
    3 
 
    法庭是由以下的配置构成：法官的左手边是被告席，我和阿武隈、被告田野原及两名法警坐在这边；法官的右手边是刑事审判起诉的原告，也就是说，井上检察官和岩谷检察官坐在我们对面。 
 
    接着是位于后方的旁听席。过去，杀人案件的审判期间长达数个月或一年以上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但现今制度已经不再进行会带来沉重负担的长期审理，而是改为自一般市民当中选出陪审团成员，只要三天就可以确定杀人案的判决，或许因为这样，在法院旁听审判也比以前有趣多了，旁听席上满满地坐满民众。 
 
    幸好观众虽然多，我倒没变得更紧张，看来出庭这件事只要亲身经历过一次就会有很大的帮助，也可能是一开庭就变得相当可靠的阿武隈坐在身边的缘故吧。 
 
    「起立！」 
 
    预定开庭的时间到了，在法庭书记官的一声令下，我、阿武隈、井上检察官以及所有的旁听人等，在这一刻都必须遵守号令全体起立。 
 
    由审判长带头，右陪席法官、左陪席法官以及六位陪审员依序入场。 
 
    「看来全员都到齐了吧，那么开始审理本案，请各位就坐，被告向前。」 
 
    审判终于开始，首先要进行「人别讯问」，也就是询问：「你是不是因为杀人案件被起诉的田野原茂先生？」这只是确定被告是否为本人无误，没有争辩「不是，你们抓错人」的必要，因此这项程序非常顺利地结束。 
 
    接着由检方，也就是岩谷检察官朗读起诉状。刑事诉讼的原告是负责起诉的检察官，所以必须由检方来陈诉本案起诉的理由。 
 
    「本案公诉事实：第一，被告在平成二十七年四月二十七日深夜入侵被害人马场佐惠自宅，以现场的菜刀刺入被害人腹部予以杀害。第二，被告在平成二十七年四月二十七日深夜，不当持有被害人马场佐惠自宅所有刀刃，为长二十公分的菜刀一把。本案罪名及所犯法条：第一，杀人罪，刑法第一九九条。第二，枪炮刀剑类所持等取缔法第三十一条第十八项第三款及第二十二条，以上。」 
 
    岩谷检察官以凛然的口吻完美地宣读完毕。这么说来，井上检察官的声音也挺嘹亮的，而岩谷检察官不愧是她的上司，毫不打结地一口气讲完「枪炮刀剑类所持等取缔法」这种长得可怕的专有名词。如果是我，大概会中途结巴好几次。 
 
    接着，审判长继续进行缄默权的告知。 
 
    「田野原报告，你有权保持沉默，而在希望发言的场合当然可以发言，但请充分理解你所说的话亦有可能对自己造成不利。」 
 
    虽然是样板形式地告知，宣示这种大前提在法庭上仍是有必要的。 
 
    「以上述事项为前提，你在法庭上有陈述意见的权利，对于检察官的起诉状是否有异议？或者有其他希望陈述的事项吗？」 
 
    换句话说就是「否认罪状」，这也是重要的程序，这时被告方可以主张本案在审判上的争议点，我们已经预先教过田野原先生该说什么。 
 
    「我是无辜的，虽然案发当晚去过被害人家中是事实，而且被害人确实用未婚妻的事情来恐吓过我，但是，我绝对没有杀害这个人。」 
 
    阿武隈的指示是只需要强调自己绝对没杀人就足够了。 
 
    「接下来是冒头陈述，目的是向检方及被告双方说明，今后将出示的证据及将要证明的事实。岩谷检察官，请进行。」 
 
    「是的。」 
 
    对于资深的岩谷检察官来说，这部分应该驾轻就熟了吧？他手上拿着一张就像剧本的薄薄纸张，开始朗声说明。 
 
    「必须先向诸位说明的是-本案被害人马场小姐并不是品行端正的人。她和被告之婚约者为友人关系，并在青少年时期，曾与对方一同行窃而被警方辅导。被害人有扒窃的前科，且检方已经掌握被害人胁迫恐吓他人的事证，然而，以上行为并不代表被害人必须惨遭杀害。」 
 
    他继续用宏亮的音色，滔滔不绝地陈述。 
 
    「检方将证明被告确实杀害了被害人。被告因婚约者的过去而受到被害人恐吓，于四月二十七日前往被害人家中拜访，并以屋内的菜刀当场刺杀被害人，检方亦掌握被告为了掩盖犯罪事实，蓄意将案发现场伪装为强盗入侵后离去的相关证据。」 
 
    真是口无遮拦，连挡都挡不住。不过冒头陈述其实大多是这样的内容，我们现在只能忍耐着听完。 
 
    「此外，本案田野原被告为被害人自青少年时期起的友人，甚或关系更为亲密，最近也经常出入被害人家中，因此，虽于被害人家中采集到被告之指纹及毛发，但被告方亦同意此一物证和本案并无直接关联。然而，指纹及毛发或可不论，血迹却不在此限。我方在被害人家中发现无数被告遗留之血迹，可资佐证此为被告以菜刀刺杀被害人后，蓄意伪装为强盗案的证据。在后续审判中，恳请法庭诸位凝神静听检方的控诉主张，以便进行公平公正的评议。」 
 
    真是漂亮的演说，就算旁听席有人拍手叫好也不奇怪，就连坐在他身边的井上检察官也听得陶醉不已。 
 
    「接着请被告方进行冒头陈述。」 
 
    「好的。」 
 
    出场的当然不是我，而是阿武隈。 
 
    「检方的演讲长长一大段，我们就简短一点吧。」 
 
    阿武隈说完还耸了耸肩，在场有些人被他逗笑了。 
 
    「请各位先记得一点，我们被告方完全没有义务证明被告本人是无罪的，而是检方有义务证明被告的犯罪事实不容一丝I毫的合理怀疑。什么叫做合理怀疑呢？就是说，假设被告之外的人物，若是还有些许犯罪的可能性存在，就必须判决被告无罪。我方也做好万全准备了，敬请期待这场法庭大戏开演啦。」 
 
    阿武隈说完结语就回到座位上，这一番宣言比检方的冒头陈述简短得太多，我忍不住小声问他： 
 
    「我还以为阿武隈律师的冒头陈述会很长呢……」 
 
    「每次要讲的东西还不都一样？我以前也会大费心思演讲，但重复那么多次以后就厌倦了。」 
 
    「难道因为讲腻了，就放弃好好陈述的机会吗？」 
 
    「没关系啦，只要让检方说明接下来预计要如何举证就行了，我们要是乖乖跟着说明要怎么反证，不就破梗了吗？陪审员来出庭，心里期待的是一出法庭大戏，先破梗让他们失望就不好了。」 
 
    我不是不懂他的意思，以陪审团制度来说，在法庭上吸引陪审员的兴趣是很重要的，可是从阿武隈的言行举止看来，好像只要能说服陪审团，真相如何其实不是最重要的。 
 
    冒头程序就这样结束了，开始进行算是重头戏的「调查证据」。 
 
    「那么请岩谷检察官传唤第一位证人。」 
 
    「是的，先请到被害人的朋友椎名阿佐美小姐。」 
 
    ◆ 
 
    证人台上的女性相当年轻，感觉比田野原先生跟栗田小姐这对情侣小了几岁，大概才刚满二十岁左右，给人的印象跟栗田小姐很接近，同样有染发，除了耳环之外还穿了鼻环，唇膏和眼线都是浓妆，一身T恤加牛仔上衣、牛仔裤，打扮得像要去Live House听演唱会似的。我明知道不能光用外表评价他人，但感觉椎名小姐确实比栗田小姐轻浮多了。 
 
    岩谷检察官立刻发问：「请说出你的名字。」 
 
    「啊，好，我叫椎名阿佐美。」 
 
    或许是不习惯法庭庄严的气氛和正式的用字遣词，她看起来非常不自在。 
 
    一开始必须先宣誓：「本人本于良心，发誓所作之证供皆为事实。」其实就是念出纸上这些字句的仪式罢了，完成后检方便提出第一个诘问。 
 
    「你和被害人马场小姐的关系是？」 
 
    「这个?对我来说，她是大我一届的学姐……就像大姐头一样吧。」 
 
    她的用字遣词有点粗俗，不够明确的答覆也让岩谷检察官有些焦躁。他追问： 
 
    「换言之，说两位相当亲近，应该是正确无误？」 
 
    「啊，对，是的。」 
 
    「所以你认识田野原被告吗？」 
 
    「嗯，对啊，他常常一起在马场学姐家鬼混。」 
 
    「那么，你知道田野原被告和被害人的关系吗？」 
 
    「知道，有一阵子他们俩感觉在交往，可是最后分手了，田野原学长换成要跟别的女人结婚。」 
 
    闻言，我忍不住跟身旁的阿武隈低声说： 
 
    「奇怪，田野原先生不是说他没有跟马场小姐交往过吗？现在的证词是不是骗人的？」 
 
    「天晓得，没有情绪动摇我判断不出来。不过本来男女交往会有误解也不奇怪，可能其实根本没人在说谎。」 
 
    「啊，的确有这种可能性……」 
 
    田野原先生不认为自己和被杀害的马场小姐过去曾交往，马场小姐却可能认为两人有过关系，这么一来，身为学妹的椎名小姐会觉得两人交往过也不足为奇。 
 
    「要是当事人没自觉到自己正在说假话，就算是阿武隈先生也分辨不出来啰？」 
 
    「是啊，我的超级超能力唯一的弱点就是这个。」 
 
    竟然有这种出乎意料的弱点？ 
 
    岩谷检察官继续发问： 
 
    「两人分手的原因又是什么？」 
 
    「听说田野原学长非常花心，所以马场学姐先甩了他，可是他好像不停来纠缠学姐，还是想要重修旧好。」 
 
    「抗议！这是传闻证据！」 
 
    双手抱胸坐着的阿武隈突然粗声大喊，把我吓一大跳。 
 
    抗议得有道理，传闻是不能拿来做为证词的，再加上这番话也有误认事实的可能性存在。虽然我之前只和田野原先生在律师事务所接触过而已，但他给人感觉并不像是会在结婚前花心的人。 
 
    岩谷检察官似乎预期到阿武隈会提出抗议。 
 
    「审判长，证人现在的发言的确是传闻没错，但由于原先讲述这句话的被害人已经死亡，再加上辩护人可以对这位证人自由地进行反诘问，因此，检方认为本段证词还是应该予以认可。」 
 
    遗憾的是，检方这番抗辩似乎也言之有理。 
 
    「好吧。各位陪审员，原则上，由于提供传闻证词的人并没有在法庭上宣誓，且无法对其进行反诘问，这样的证据变成是无法辩驳的，所以在审判中不得以他人所转述的传闻做为证词，但由于本案的被害人已被杀害，在不可能直接询问的情况下，要是认定辩护人进行反诘问后，这番证词依旧没有问题，就可做为参考。因此，本庭必须驳回被告方现在所提出的异议。」 
 
    「既然解释过反诘问的重要性，那就没有问题，我方撤回抗议。」 
 
    阿武隈说完就撤销抗议。 
 
    感觉岩谷检察官和阿武隈之间似乎静静地冒出某种火花，尤其是岩谷检察官的眼神似乎在说：「要是可以用反诘问打消这段证词，你不妨试试啊？」 
 
    只有一个人有异议，在我们前面不远处被两位法警包夹的田野原先生，转过头满脸激动，感觉像在说：「那段证词是骗人的！怎么可以采信她的话？」 
 
    我也只能对他说：「我们明白，请您抬头挺胸没关系，等一下会好好诘问她的。」 
 
    「那么继续进行。椎名小姐，你和马场小姐约定杀人案发生的隔天早上，也就是在二十八日早上见面，对吗？」 
 
    「啊，是的，我在二十七日晚上收到简讯，叫我隔天去她家一下。」 
 
    「简讯内容是检方提出的第七号证物。你收到的简讯和这张纸上所示的一致吗？」 
 
    岩谷检察官边说边发下证物的影本。 
 
    我在公审前的整理手续看过，简讯内容只有『明天我有空，早上来一下。』几句话而已。纸张的下半部印着传送咨询，意思是我们如果怀疑简讯是捏造的，还可以自行向电信商确认。 
 
    「可以告诉我们收到这封简讯的正确时间吗？」 
 
    「被这么一问我就想起来了，是二十七日晚上十一点二十八分。」 
 
    换句话说，是在田野原先生抵达马场家的不久前。 
 
    「隔天你有去见被害人吗？」 
 
    「是啊，有的。」 
 
    「被害人的住家是什么样的建筑物？」 
 
    「是旧公寓，有两层楼，马场学姐住一楼的边间。」 
 
    「去找她时发生了什么事？」 
 
    「嗯……那天我上午九点左右来到学姐家，按了门铃，她却没有来开门，我以为她还在睡，又多按了几次门铃还是没人出来。我打了手机，然后听到门后面传来铃声。」 
 
    「接下来发生什么事？」 
 
    「我心想她不知道是不是突然病倒了，跑去找房东。以前有过学姐喝了太多酒，结果昏过去不省人事的情况。」 
 
    「所以你告诉房东前因后果，请他拿钥匙过来吗？」 
 
    「是的。」 
 
    「谢谢，以上结束诘问。」 
 
    「请被告方进行反诘问。」审判长竟然还理所当然似地追加一句：「怎么样？阿武隈律师，你认为刚刚的证词都是真话吗？」 
 
    「没有情绪动摇我也不晓得呀，不过倒是有些地方可以下手，仔细瞧瞧吧。」 
 
    老实说，这个名叫椎名阿佐美的证人提供的证词，感觉并没有太要紧的地方，只是转述了被害人和被告关系的传闻证据，并说明发现案发现场的经过。阿武隈对这样的证人能够做出什么样的反诘问呢？我也满感兴趣的。 
 
    「那么来进行反诘问啰，椎名小姐你是检方证人，检察官找你来的原因是要证明被告确实有杀人的嫌疑，你的证词是有必要的，不过我是辩护人，立场和检察官是完全相反的，明白了吗？」 
 
    「嗯，好的。」 
 
    「对我来说，你这种检方证人讲出的证词越是瞎掰、越是不值得信任越好，所以我得要证明你这个人相当乱来，完全不值得任何信任。」 
 
    法庭一阵骚动，站在证人台上的椎名小姐也怔住了。 
 
    这就是阿武隈的做法吧？彻底打击证人，让对方的情绪动摇。 
 
    「异议！」岩谷检察官当然站起来。「辩护人在不当地胁迫、威吓我方证人！」 
 
    「没有这回事。」阿武隈立刻回应：「站在我的立场，必须询问证人对她不利的事，刚刚那么说的目的是让证人先做好心理准备，不要一时慌张就结结巴巴地说不出话，要说我在胁迫、威吓证人也太过分了，先要我们仔细对证人进行反诘问的可是检方啊。」 
 
    「……那么，请辩护人尽量避免使用不必要的威吓性词句。」 
 
    审判长板着脸交代完，岩谷检察官也只能同样板着脸回到座位上。 
 
    不愧是阿武隈，不过是面对审判的第一位证人，风向好像突然转变了，陪审团也开始感兴趣。 
 
    「好，回到问题本身吧。先请教你，你这身打扮感觉相当随便耶？」 
 
    证人台上的椎名小姐完全没想到会被这么问，有点气呼呼地用手遮住自己的鼻环。 
 
    「要怎么穿着打扮应该是我的自由吧？」 
 
    「不是喔，找工作的时候，穿着玩乐的服装应该不会给人好印象吧？你私底下的穿着打扮是个人自由没错，但不觉得和法庭这地方有点不搭吗？」 
 
    「才不会呢！对我来说，这才是正式的服装啦！」 
 
    对阿武隈来说，这样的证词大概求之不得吧？他一脸坏笑，又是一副邪恶的笑容。 
 
    「就是想听你这么说啊。你心中的一般常识，其实跟大家不太一样吧？」 
 
    「那又怎么样？和普通人不一样是我的错吗！」 
 
    「原来如此，你还满容易发火的呢。请各位陪审员仔细思量第一位检方证人是什么样的人物，她的主观证词值得各位信任吗？」 
 
    阿武隈竟然光凭衣着就能导出这个结论，似乎让岩谷检察官一脸苦涩。 
 
    「再请教一个问题，你说被害人和被告曾经交往过一段时间，后来由于被告劈腿而分手，虽然被告后来已和其他女性订婚，还是不时跑来勾引被害人，这都是真的吗？」 
 
    「你到底想说什么？当然都是真的啊！」 
 
    「你有直接看到两人交往的场面吗？」 
 
    「有啊，我看到他们好几次感情很好地一起聊天。」 
 
    「没有更直接的证据？听说你和被告及被害人都是朋友，光凭两个人有在聊天就证明他们在交往，未免稍嫌证据不足吧？」 
 
    「才没这回事，他们绝对有在一起！」 
 
    「完全说不通呢。总归一句，两人曾交往过的证据，充其量只有你个人的主观判断而已吧？而且，还是明显缺乏一般常识、容易发火的人做出的主观判断。」 
 
    椎名小姐果然生气了。 
 
    「马场学姐真的有跟我讲过好几次男朋友的事情！」 
 
    「所谓的传闻证据，可是没法子拿来当证词的喔。我还有个疑问，你说自己和被害人相当亲近对吧？」 
 
    「对啊，没错。」 
 
    「该不会只有你自己这么认为吧。对被害人来说，你可能只是方便使唤的玩伴，也就是所谓的跟班吧？」 
 
    法庭又是一阵窃窃私语。 
 
    「才不是这样！马场学姐和我就跟姐妹一样要好！」 
 
    「审判长！辩护人对证人做出不当的中伤！」 
 
    「哎呀，怎么会是不当的中伤呢？我这么说是有根据的。案发当天，也就是二十七日晚上，你曾收到被害人传的简讯吧？叫你隔天早上去她家一趟。」 
 
    「对啊，我常常收到。」 
 
    「可是，半夜突然发简讯叫人隔天早上过来不是非常没礼貌吗？如果是对等的关系，应该会先确认对方明天是不是正好有空吧？光凭一封简讯就可以把你叫过来，不是跟班又是什么？」 
 
    法庭骚动起来。 
 
    「我们本来就会这样！大家都聚在马场学姐家里，要去哪里玩也会先在她家集合呀！」 
 
    「常识和一般人不太一样的你，当然会这么认为吧，可是在我看来，你就是被害人的跟班，就算她有和别人交往，也可能只是你脑中擅自想像的。你和被害人的关系让人觉得就是这样。」 
 
    「你这混蛋给我小心一点！我和马场学姐的交情，你不要在那里乱说！」 
 
    「唉，你的脾气还真差，该不会一个反射动作就想要刺伤别人吧？」 
 
    我呆住了，法庭又是一阵喧闹，这家伙竟然可以说成这样子。 
 
    「异议！这名辩护人明显在以不当的迂回说词构陷证人！」 
 
    岩谷检察官粗声抗议，阿武隈却不为所动。 
 
    「不是的，检方提出传闻证据的条件，是保障我们诘问这名证人的权利。为了探究提出传闻证据的人物，其思考是否存在任何偏颇之处，我方应该有权利彻底追究证人。审判长，难道不是吗？」 
 
    等级果然不一样。 
 
    「本庭不得不驳回检方的抗议，在此也要警告辩护人，不允许使用不恰当的过度表现构陷证人，明白了吗？」 
 
    「了解，那么继续进行反诘问。」 
 
    阿武隈若无其事地重新转向证人台。 
 
    「还有另一个证据让我推测你和证人其实并不算亲近，那就是你的态度。」 
 
    阿武隈伸手笔直地指着她。 
 
    「你心目中的大姐头被人杀害了，而被指认为犯人的被告现在也在场，你应该会更难过一点，或是对被告发点脾气才对吧？」 
 
    「我、我一开始当然很伤心呀！但现在都已经过了好几天耶！」 
 
    「喔，几天过后就不值得你伤心啦？对你来说，自己跟被害人之间的交情就是这么一回事吧？该不会你其实觉得，这个人不在了，反而落得耳根清净？」 
 
    「异议！」 
 
    「以上结束反诘问。」 
 
    阿武隈悠哉悠哉地回到位子上，我无言以对。 
 
    坦白说，我很讨厌这种彻底攻击证人人格的做法，遗憾的是，我无法批评他的行为不正当。在法庭上，让检方证人失去正当性本来就是一种辩护方法，阿武隈不过是实行了这一点。 
 
    「那么，请检方传唤下一位证人。」 
 
    在审判长的催促下，岩谷检察官推了推眼镜说： 
 
    「好的，那么请传唤被害人公寓的房东，亦即本案的通报人土居信司先生。」 
 
    ◆ 
 
    站在证人台上的男性看来约莫五十多岁，现在一脸不悦。他的心情我也不是不懂，感觉像在问：「为什么我的公寓里非要发生杀人命案不可？」 
 
    「请说出姓名和职业。」 
 
    「我叫土居信司，是案发现场的公寓房东。」 
 
    宣誓结束后，正式的证人诘问开始了。 
 
    「所谓的房东，代表你是公寓的拥有者及管理人对吗？」 
 
    「是的，我通常住在公寓一楼，负责清扫周边环境和收取房租，最近实在生活拮据，所以也会去超市打工。」 
 
    我以为当上公寓房东就不用工作也足以维生，看来并不是这样。就跟某个货运行老板一样，或许根本没有什么工作是轻松的吧。 
 
    「四月二十八日上午九点，你当时人在哪里？」 
 
    「在家里……我是说，在我自己的公寓里。」 
 
    「同一时刻，被害人的朋友，也就是方才的证人椎名小姐来到你家中找你？」 
 
    「是的。」 
 
    「来访的目的是？」 
 
    「她说马场小姐好像不太对劲，请我拿钥匙帮忙开一下门。」 
 
    「过去是否有人同样拜托你用备份钥匙协助打开房门？」 
 
    「有的，马场小姐的酒瘾似乎很严重，之前她的朋友拜托我开门过，一打开就看到她急性酒精中毒倒在地上，我还赶紧帮忙叫救护车。我想这次八成也出事了，就拿了备份钥匙过去。」 
 
    「马场小姐的公寓房间位于哪里？」 
 
    「在靠西侧一楼的边间，和我的房间隔了三间房。」 
 
    「那么，请你详细说明一下来到马场小姐的住处后发生的事。」 
 
    「好的，我们按了门铃也出声喊她，但一点回应都没有，门当然也锁上了，可是椎名小姐打手机的时候，门后传来铃声，感觉真的不太对劲，我就用备份钥匙打开房门。」 
 
    「走进屋里，你看到了什么？」 
 
    「马场小姐的尸体就倒在厨房前面。」 
 
    法庭陷入一片寂静，岩谷检察官故意停顿片刻，大概是希望大家想像一下尸体横陈在地上的景象。 
 
    「你为什么知道马场小姐已经死亡？」 
 
    「身体一动也不动，一点生气也没有，皮肤也没有血色，更何况我还看到像是刀子的东西刺进她的肚子里。」 
 
    这时候，岩谷检察官举起一张照片。 
 
    「发给诸位的是检方证物第一号，被害人遗体的照片。检方非常理解各位陪审员想要别开视线的心情，但为了探究本案真相，这是有必要的，还请仔细察看这张照片。」 
 
    「又来了，一定会出现的尸体照片传阅活动。」 
 
    阿武隈嗤笑一声。陪审员正传阅着遗体的照片，由于死状十分凄惨，展示照片足以煽动陪审员对犯人的怒气。而以本案的情况，愤怒的对象只有被告一位，因此也就容易做出有罪的判决。 
 
    遗体的照片顺带传阅到我们这边，是之前已确认过的证物。马场小姐是仰卧的姿势，穿着T恤和一身运动服，菜刀穿过衣服深深刺入腹部，她的眼睛还惊愕地睁大，充满憾恨的感觉。此外，马场小姐不愧跟刚才那位证人椎名小姐与之前的栗田小姐皆为友人关系，外貌确实称不上一般。或许是我的偏见吧？感觉以女性而言，马场小姐给人高傲且难搞的印象，甚至还有点凶狠。照片上遇害的她真是令人毛骨悚然。 
 
    虽然被害人遭菜刀深深剌入，但体外几乎看不出有什么出血，这是另一个特征。 
 
    「接下来请详细指证尸体所在的位置，请看这张图。」 
 
    一张白板喀啦喀啦地拖过来，岩谷检察官出示白板上的图纸，那是案发现场的平面图。公寓房间是单纯的一厨一房格局，从大门走进来的正面是条走道，右手边是厨房和浴室兼洗手间，然后是个大房间，没有阳台，窗户后面就是院子。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知道，这是我管理的公寓平面图。除了我家以外，公寓里每一户的格局都是这样子。」 
 
    「请仔细告诉我们马场小姐的尸体位于何处。在厨房旁边这个地方，正确吗？」 
 
    岩谷检察官指着走道旁的厨房。 
 
    「对，没错，人就仰躺着倒在那里。」 
 
    「发现遗体后，你怎么做？」 
 
    「我就急忙跟警察报案了。」 
 
    「谢谢您，以上结束诘问，请进行反诘问。」 
 
    岩谷检察官望向我们的视线充满警戒心，站在证人台上的房东土居先生看到我们俩，身体也僵硬起来，看来是刚刚阿武隈的反诘问造成的影响。 
 
    「好，就来陪他玩玩吧。」 
 
    阿武隈简直像要去郊外野餐般轻松写意。 
 
    「土居先生，有几个状况我想先确认一下。你虽然是被害人所居住的公寓房东兼管理人，但最近因为收入不够，还得去超市打工？」 
 
    「是啊，这又怎么了？」 
 
    「公寓本身是老旧的木造建筑物，被害人住在一楼的边间，这是正确的吗？」 
 
    「没错。」 
 
    「我去现场察看过，被害人住的房子隔壁还有上一层楼的房间都没人租是吗？」 
 
    这是事实，田野原先生是这么说的，我们也去现场实地勘查过。就算有年轻人聚集在马场小姐家玩闹，似乎也没有什么关于噪音的抱怨，正因如此，到了隔天早上依然没有任何人发现屋里发生杀人命案。 
 
    「是的，马场小姐隔邻那户确实没有人住。」 
 
    「看来是这样没错。该不会……被害人隔壁其实已经很久没租出去了吧？」 
 
    现场大概有很多人在怀疑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 
 
    「正如你所说的……可是，为什么这么问？」 
 
    （插图006） 
 
    「一想就明白了啊。刚刚椎名小姐也证实过，被害人喜欢找一堆朋友到屋里吵吵闹闹。染发又穿环的年轻男女经常出入，再加上噪音问题，没人会想租这种房子吧？」 
 
    「很遗憾的……的确是这样。」 
 
    「我猜对啦？谢谢你提供这项重要资讯。」 
 
    阿武隈露出像是天使一样的爽朗微笑，可是就连旁听的民众也晓得他的笑容底下似乎别有企图，大家吞了口口水，等着他提出下一个问题，这家伙面带微笑继续说：「对了，你和刚刚的证人椎名小姐一起走进被害人屋内，一看到倒地的被害人就立刻报警？」 
 
    「是的。」 
 
    「不觉得奇怪吗？」 
 
    「有、有什么好奇怪的？」 
 
    「一般来说，看到有人倒地不起，应该会先叫救护车，而不是先报警吧？你为什么不先急救，反而急着找警察来呢？」 
 
    「不是。我不是讲过了吗？我看到被害人被菜刀给刺了，皮肤看起来也不像活人，所以就报警。」 
 
    「真的吗？不过，这是你个人的主观判断吧？就算肌肤看起来没有血色，也可能是光线造成的。」 
 
    「或许吧……但实际上人就是死了。」 
 
    「你是事后才知道的吧？我询问的是发现被害人那时候，明白问题的意思吗？」 
 
    这下子证人当然不爽了，阿武隈真的很擅长激怒他们。 
 
    「我当然晓得！马场小姐看起来绝对是死了！」 
 
    「哦？你是可以辨别是生是死的医生吗？」 
 
    「我、我没这么说，不是这个意思。」 
 
    「所以你擅长鉴定尸体？」 
 
    「不、不是的。」 
 
    「日常生活中经常可以看到被杀的尸体？」 
 
    「也不是这样……」 
 
    对方完全没有提出异议的余地，阿武隈的诘问技巧还是有值得尊敬之处。 
 
    「或许吧。外行人要判断是死是活可不是那么简单，遗体确实遭菜刀刺入，但光从死者的照片看来，几乎没有太多外部出血，与其说她看来已经死透了，不如说死者呈仰躺状倒地，怎么能马上断定被害人已死呢？」 
 
    「我当时就是那么想的，这、这也没办法不是吗？你到底是什么意思？就算我当时帮忙叫救护车，结果最后人还是会死掉，意思还不是一样！」 
 
    「是的，重点就是这个。你的行动让人充满疑问。听好了，你是公寓的持有人，又面对房客可能不幸身亡的状况吧？正常来说，不是应该希望对方好好活着吗？」 
 
    「异议！」岩谷检察官猛地站起身，似乎再也无法保持沉默，「辩护人以威吓、侮辱的方式要求证人回答，应当驳回这种诘问。」 
 
    「认可，请辩护人变更问题。」 
 
    「好吧，我换个问法。对你来说。被害人马场小姐活着反而碍事吗？」 
 
    「异议！这问题应用同样理由予以驳回！」 
 
    「不是的，审判长，发问的目的是为了证明这位证人与被害人之间的关系。被害人隔壁和上一层楼的两个房间都空着，导致房租收入减少。对于证人来说，被害人的存在应当是相当大的不利吧。」 
 
    「……抗议驳回，请证人回答此询问。」 
 
    被审判长这么一催，土居先生慌张失措地思考该怎么答覆才好。 
 
    「的、的确因为马场小姐的关系有些抱怨，不过我可没觉得她还是死了最好。要是公寓里有住户因为意外事故身亡，这下子不就更没人要来租了吗？」 
 
    「可是，本来就有两间空屋了吧？就算其中一间租不出去，对你来说，只要另外两间有人住进来不就够了吗？更别提你们长年的怨恨也可以扯平啦。」 
 
    「审判长，抗议！」 
 
    「失礼啦，我撤回这个问题。你提到光靠房租收入无法生活，必须到超市兼差打工，也就是说，目前经营的公寓里有两间空房就是收入锐减的主因吧？会有希望被害人消失的想法吗？」 
 
    「异议！」 
 
    「认可，请变更问题。」 
 
    法庭的气氛改变了，陪审员和旁听的众人望向房东的视线似乎也有些不同。 
 
    「基于上述意见，我提出下一个问题，案发当天的四月二十七日深夜，您人在何处，又在做些什么呢？」 
 
    法庭一阵窃窃私语，或许是察觉到问题背后的真意，土居房东也不由得僵住了。我同样很讶异，换句话说，这个问题问的是不在场证明，而警方根本没调查过土居先生的不在场证明。要是土居先生无法提出不在场证明，或许可以将他当成候补的嫌犯，但他要是真的有不在场证明，反而会有反效果。 
 
    「……我记得当晚自己确实在家里看电视。」 
 
    「意思是什么不在场证明也没有？」 
 
    「那又怎么样！」 
 
    和阿武隈预期得一样，土居先生真的没有不在场证明，只能烦躁不安地瞪着阿武隈，但阿武隈可不是被证人瞪就会胆怯的角色。 
 
    「你既然有被害人房间的备份钥匙，就算是大半夜也能轻而易举地溜进去吧？」 
 
    「我是有钥匙，那又能代表什么！」 
 
    法庭又骚动起来，阿武隈露出恶魔般的坏笑说： 
 
    「也就是说，你有杀害被害人的动机，而且能随时进出她家。人该不会就是你杀的吧？难怪你一发现遗体不是先叫救护车，反而是先报警。」 
 
    「异议！审判长，绝对不能容许这种无理牵强的诘问！」 
 
    「认可，请由法庭纪录删除辩护人方才的发言，也请陪审团诸位予以无视。」 
 
    「那我修正说法吧。土居先生，你心里有时候会觉得被害人的存在是一种困扰，这是事实吗？」 
 
    土居房东求救似地望了岩谷检察官的方向一眼，但这次的询问就连检察官也难以出口相助，无可奈何之下，房东先生只好开口答道： 
 
    「你要这么说也对。」 
 
    「你持有备份钥匙，随时可以进出被害人的住家，正确吗？」 
 
    「……是的。」 
 
    「你不是医生，也不是鉴识尸体的专家，一看到倒卧在地的被害人就径自判断对方早已死亡，不叫救护车而是先报警，这也是正确的吗？」 
 
    「是啊，就是这样没错啦！可是马场小姐真的不是我杀的！」 
 
    证人终于忍无可忍地对阿武隈大声怒吼，偏偏阿武隈似乎一直期待房东会有这样的反应，开心地回过头对陪审团说： 
 
    「诸位陪审员看到了吗？这位证人的性格似乎十分易怒呢。土居先生，你是否经常会在一气之下做出让人难以预料的举动？」 
 
    「异议！询问内容侮辱证人！」 
 
    「认可。」 
 
    「以上结束反诘问。」 
 
    阿武隈帅气地结束辩方的反诘问，回到座位上。 
 
    「不愧是阿武隈律师，这跟什么识破谎言的超能力根本无关吧。我还是第一次看到像阿武隈律师这么擅长质疑别人的人。」 
 
    「听起来不太像在称赞耶？算了、算了，我倒是发现一件挺遗憾的事，刚刚房东不是大喊『马场小姐真的不是我杀的』吗？因为他的情绪严重动摇，让我看出果真不是他干掉马场的。」 
 
    实在不知道该从哪里吐嘈了。 
 
    「是喔，原来如此，真不愧是超级超能力呢。」 
 
    我的语气会这么讽刺也没办法。 
 
    阿武隈宣称自己拥有的超能力是只要在当事人情绪动摇的状况下就能识破这人是否在撒谎，为了让对方心绪混乱，阿武隈干脆采用把对方视为嫌犯对待的方法。不管是谁，只要被人一本正经地宣称「犯人就是你」，都会动摇不安吧。 
 
    「对了，我觉得很疑惑，你怎么知道土居先生没有案发当时的不在场证明？」 
 
    我们之前确实没调查过房东的不在场证明。 
 
    「平日深夜的不在场证明可不是那么简单就有，你也没办法证明自己昨天半夜到底在哪里吧？」 
 
    被他这么一说，还真的没错，昨晚我也是在家洗完澡之后看了一下电视而已。 
 
    「不过……土居先生本身有在兼差不是吗？也可能会和超市打工的同事晚上一起出去玩乐……」 
 
    「可能性确实不是零，但说穿了只是有可能罢了。那是平日晚上，若是公司的正职员工还另当别论，中年打工族不太可能跑去喝酒聚餐吧？要是他真的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反而更引人怀疑。」 
 
    越想越觉得阿武隈说得有道理。 
 
    「请检方传唤下一位证人。」 
 
    「好的，请到的是负责本案的城井警部。」 
 
    岩谷检察官传唤了下一位证人。 
 
    到目前为止，我觉得这场审判的进展还算不坏，阿武隈彻底打击检方证人的可信度，每位陪审员应该多少会觉得证人提供的证词值得怀疑。 
 
    只是，岩谷检察官在司法界的经验比我还要久，接下来这位前辈就要展开反击了吧？ 
 
    ◆ 
 
    一位体格结实的中年男性站上证人台，给人的印象的确能联想到警部这个职称。 
 
    「先请问您的姓名和职业。」 
 
    「我是城井宗一警部，隶属于警视厅搜查一课的强行犯科，简言之，就是负责侦办杀人、强盗等重大刑案的部门。」 
 
    不愧是经常在法庭上作证的人，这是目前听起来最为堂堂正正的证词。 
 
    「所以您就是主导本案调查的刑警？」 
 
    「是的，类似刑警可伦坡的角色。以《名侦探柯南》为例的话就是目暮警官，这样应该比较好懂。」 
 
    一本正经的刑警嘴里竟然讲出动画作品当比喻，让旁听席传来零星的笑声。 
 
    「那么，请您针对本案调查的经过及调查的结果陈述证言。」 
 
    城井警部的证词如下—— 
 
    四月二十八日上午九点半左右，管区警察局接到发现疑似杀人案件遗体的报案。警方随即赶往现场展开杀人案件的调查，其结果为：被害人马场身穿T恤及运动服倒卧在地，没有衣衫不整的迹象；被害人的腹部遭菜刀长长的刀刃刺入，几乎没有外部出血。 
 
    案发现场有许多被胡乱翻找的迹象，衣柜已被翻乱，同时面对庭院的窗户被从外侧打破，玻璃碎片在屋内四散，窗户变成能从屋外简单打开、关闭的状态。 
 
    「也就是说，我们也可以假设犯人可能是打破窗户侵入屋内的吗？」 
 
    「是的，不过我认为没有这样的可能性。」 
 
    「为什么？」 
 
    「屋内没有嫌犯和被害人争执的迹象，要是嫌犯打破窗子入侵住家，被害人听到声响应该有所反应吧？还有，被害人的手机掉落在玄关进门处，也没有被嫌犯抢夺的痕迹。现代年轻人无论吃饭睡觉手机都不离身，因此警方认为，手机是被害人在走道上被杀害时掉落的。另外，被害人的钱包放在屋内的显眼处，钱包内的万圆纸钞却原封不动。综合以上可以推测犯人和被害人彼此熟识，而且犯人可能蓄意伪装成强盗案来进行犯罪。」 
 
    「所以结论是犯人和被害人关系亲密，趁其不注意时以菜刀一刺加以杀害，接着刻意乱搜房间来假装成强盗入侵？」 
 
    「是的。」 
 
    这是寻求意见的诘问，我方本来可以提出抗议，不过，既然是寻求搜查一课刑警的专业见解，那就能够认可，我也只能静观其变。 
 
    「谢谢您，检方的诘问在此告一段落。」 
 
    「请辩护人进行反诘问。」 
 
    「不，我想要先请教一下岩谷检察官，刚刚您说告一段落，意思是后面还会请这位刑警出庭作证吗？」 
 
    「是的，有此预定。」 
 
    「那么，我方希望在此保留反诘问的权利。」 
 
    阿武隈竟然会爽快地退下，我忍不住小声问他： 
 
    「原来不用每次都进行反诘问吗？」 
 
    「那当然。不管是报案人还是房东，要用反诘问来打败一般民众太简单了，但面对习惯出庭的刑警则是越慎重越好，他们不会随便动摇，一不小心还会狠狠反咬你一口。」 
 
    一般人不习惯法院审判，自然跟每次有刑案就必须出庭的警官不同，该进击的时候就好好攻击，该防御的时候就彻底防御，这大概是阿武隈的长处吧？ 
 
    「下一位证人是？」 
 
    「好的，检方传唤负责本案验尸工作的法医木野下雅司医生。」 
 
    ◆ 
 
    一位身穿西装、感觉老实认真的壮年男子站上证人台，也许是戴着眼镜的缘故，他给人理智、知性的印象，看来像是一名教授。 
 
    岩谷检察官先让对方表明自己是行政及司法解剖的专家，具有法医身分，然后开始正式的诘问。 
 
    「您对本案被害人马场小姐的遗体进行了司法解剖吗？」 
 
    「是的。」 
 
    「请问被害人的死因是？」 
 
    「大量出血造成的休克致死。被害人的腹部遭菜刀深深刺入，腹部大动脉这条重要的血管受到严重损伤。」 
 
    「结果造成大出血后死亡吗？」 
 
    「是的，腹部大动脉是连结心脏的重要血管。一旦受损，血液瞬间就无法在体内循环。人类停止呼吸后还能支撑三秒钟，原因是血液中多少还残留氧气的缘故，一旦失血，对于主要器官和脑部的血氧供给等于在瞬间被切断，很快会失去意识并导致死亡。」 
 
    「所以可以认定被害人几乎是当场死亡？」 
 
    「应该是的，至少没有留下任何写下只字片语的空档。」 
 
    这时岩谷检察官又再次拿出刚刚让陪审团传阅的遗体照片。 
 
    「请看这边，这是遗体及陈尸现场的照片，就如您所看到的，死因虽是大量出血，但现场几乎没有任何血迹。这样的情况也是有可能的吗？」 
 
    「是的。在有血压的状况下，心脏继续向全身输送血液才会造成出血。人一旦死亡，也就是心脏停止跳动后，血流也会随之停滞。因此，在出血后随即死亡的状况下，外部出血减少并不罕见。」 
 
    「在心跳停止前还是会继续大量出血吗？」 
 
    「腹部大动脉通常会维持较高的血压，一旦血管受到损伤，必然会迅速而大量地出血，不过，本案伤口的外部出血量可想而知会很少。」 
 
    「为什么？」 
 
    「大动脉几乎完全从身体中央经过，所以不会轻易受伤。而人体的腹腔是为了容纳内脏的空间，因此由大动脉流出的血液会聚积在腹腔中。当然不能完全否定刀刃刺穿的伤口多少会流出一些血液，但被害人应该是在一瞬间就失去意识，并以仰躺的方式倒下，在这种情况下，血液没有四处喷溅或流至地面，并没有什么好奇怪的。」 
 
    遗体出血量非常少的谜题解开了。 
 
    「下一个问题是被害人是几点左右死亡的？」 
 
    「推断是在四月二十七日深夜，晚上十一点半到午夜十二点之间。」 
 
    「请问您推断的根据是？」 
 
    「主要有三个。第一，根据警方提供的消息，被害人在当晚十一点二十八分曾经发出简讯，因此当时仍然存活。第二，遗体随着时间经过会逐渐僵硬，也就是所谓的『死后僵硬』，尸体的僵硬程度会在死后十小时左右达到最高峰，连要鸾曲关节都有困难，而我在四月二十八日上午九点半进行验尸时，正好是被害人死后僵硬程度最严重的时候。」 
 
    「死后僵硬的程度，应该多少会受到气温的影响吧？」 
 
    「现在的季节是春天，应该不至于带来太大的影响，更何况遗体是在气温变化不大的室内被发现的。」 
 
    岩谷检察官巧妙地破除我方进一步反诘问的可能性。 
 
    「那么，还有一个根据是？」 
 
    「是体温。通常人死后，每隔一小时体温会下降一度。根据我的测量，被害人的直肠温度是二十五度，这也符合死后已经过十小时的推论。基于以上各项事实综合考量，死亡时间应该在晚上十一点半到午夜十二点之间。」 
 
    「好的。在被害人死亡后，尸体有被搬动过的可能性吗？」 
 
    「恐怕没有，尸体在长时间放置后，会出现称为『尸斑』的伤痕状斑点，这可以理解为死后残留在体内的血液由于重力影响，在身体下方积聚造成的瘀血状痕迹，要是遗体被搬动过，尸斑就可能扩散至身体各处。在本案的遗体上，并没有发现这种迹象。」 
 
    「遗体已经有一定程度的出血，还是会出现尸斑吗？」 
 
    「在体内血液流失殆尽的案例中，尸斑确实不会显现，不过本案被害人已经在这之前死亡，血液循环应当停止了。」 
 
    「好的。意思是我们可以归纳出，被害人在四月二十七日深夜腹部被刺后，几乎是当场死亡，尸体也没有被搬动的痕迹。以上没错吧？」 
 
    「正是如此。」 
 
    「谢谢您，诘问结束。」 
 
    一本正经的主诘问告一段落。审判长询问辩护方是否有任何反诘问，我又转向阿武隈问：「该怎么做？有什么疑问吗？」 
 
    「算了，问也不是现在问，对于这种习惯出庭的专家还是别轻易出招比较好。」 
 
    这代表状况跟刚刚作证的刑警相同，我就默默按照阿武隈的方针进行。 
 
    ◆ 
 
    「接下来传唤下一位证人，被害人的友人江川辰也先生。」 
 
    下一位检方证人是一名年轻男性，看来大约二十岁左右，感觉和田野原先生差不多岁数，也可能比他年轻一些。男子的身材结实，和在工地上班的田野原先生同样体格不错。因为染着一头金发，陪审团或多或少能猜到他和被害人是朋友。 
 
    不过，这位证人给人的印象跟马场小姐的跟班椎名小姐截然不同。他穿着一身整齐的西装，虽然嘴唇跟耳朵上隐约有穿环的痕迹，但似乎为了出庭，今天都拿下来了，因为这样，说不定会有人觉得他看起来像是个牛郎。 
 
    「请问你的职业是？」 
 
    「我是自由业。」 
 
    虽然语气有点不习惯，但算是正确地使用敬语回答。 
 
    「你和被害人马场佐惠是什么关系？」 
 
    「这个嘛，我跟佐惠……我是说马场小姐，是高中同班同学，毕业后她介绍过一些打工的机会给我。」 
 
    「换句话说，你和被害人的关系相当亲密？」 
 
    「可以这么说，我们大概每天都会碰面。」 
 
    「你在四月二十六日，也就是案发前一天是否有收到被害人传送的简讯？」 
 
    「对，有的。」 
 
    「那封简讯的内容是什么？」 
 
    「简单来讲，是叫我开始威胁田野原。」 
 
    听到「威胁」这种吓人的词汇，法庭骚动起来。 
 
    「请看这边，这是检方提出的第八号证物。」 
 
    岩谷检察官又拿出一叠纸张，除了证人以外，当然法官、陪审员还有我们辩护人也都拿到一张。 
 
    「江川先生，这是将被害人传送给你的简讯列印出来的内容，是否正确无误？」 
 
    「嗯，是的。」 
 
    尽管事前看过内容，我和阿武隈仍不约而同地望向纸上的文字，上面写着：『我今天会跟田野原碰面，可以开始恐吓了。今天七点车站前的家庭餐厅见。』 
 
    「要恐吓的是什么样的内容？」 
 
    「就是勒索要钱。马场小姐掌握别人的丑事就会拿来威胁恐吓，我算是她的帮手。」 
 
    法庭传来众人的惊呼，我忍不住低声对阿武隈说： 
 
    「江川先生竟然这样光明正大地指出自己的犯罪事实耶。」 
 
    「一定是事前老早谈好交易了。」 
 
    「啊，对喔。」 
 
    所谓的司法交易，就是若能在法庭上提出重要证词，则可酌情减免证人应处之刑罚的制度。检方八成跟江川先生约好了，只要他愿意为所有的恐吓行为作证，就不追究他相关的刑责吧。 
 
    「这代表被害人马场小姐是靠犯罪维生的吗？」 
 
    「是的，马场小姐因为有前科的关系，一直找不到正当工作。嗯，她大概是之前尝过甜头……干脆就靠恐吓勒索来赚钱过活。」 
 
    「你也一直扮演协助马场小姐的角色？」 
 
    「嗯，是啊。我之前的人生其实也不怎么样，所以就半强迫地被拉来帮忙。」 
 
    「这个证词是骗人的吧。」阿武隈突然喃喃说道。 
 
    「可是证人看来不像情绪不稳的样子啊？」 
 
    「唉，这跟本大爷的超级超能力没关系，而是一看就知道这家伙应该是不管什么样的恐吓手段都乐意帮忙的人。」 
 
    这完全是阿武隈的个人偏见吧？不过倒也不难理解，这名证人确实给人适合从事恐吓勒索的印象。 
 
    「具体而言，你是怎么协助马场小姐？」 
 
    「这个嘛……马场小姐一找好目标，就会一对一地约到家庭餐厅之类的地方。她是女性，又约在人多的地方，对方当然不会太警戒。然后，开始威胁时，我就会假装成陌生人坐在离他们不远的位子。」 
 
    「为什么？」 
 
    「马场小姐恐吓目标对象、索取钱财后，一定会这么说：『想要逃跑也没用喔，到处都是我的手下，连店里也有。』接着就换我登场，我就在旁边笑嘻嘻地跟目标对象挥手打招呼。」 
 
    这套勒索方式设计得还满有道理的。 
 
    跟目标说想要在家庭餐厅一对一谈事情，冷不防就开始威胁恐吓，要求对方乖乖付钱。马场小姐是女性，或许少了点吓人的魄力，但没想到勒索的人不只一个，不知不觉她身边就多了个染金发穿耳洞、体格高壮的男人，任谁置身在这样的状况下都会不安吧？ 
 
    「回到上个问题，你和被害人恐吓过本案的田野原被告吗？」 
 
    「是的，我们在四月二十六日晚上把他叫来家庭餐厅恐吓他。」 
 
    「具体来说，马场小姐是怎么恐吓田野原先生？」 
 
    「田野原先生的未婚妻栗田桃子也是我们的同班同学，她上个月因为车上偷窃案被警察抓了，结果检方撤回起诉，让她被放出来。栗田这家伙人挺坏的，以前常常跟我们一起顺手牵羊，所以马场小姐就告诉田野原先生，警察既然不知道这段过去，我们就去作证，跟警察说其实上个月窃盗案的真正犯人就是栗田没错，我们手上有决定性的证据可以交给警方。」 
 
    现在等于在解释被告的杀人动机。法庭传来阵阵喧闹，吃惊的不只是他们，连我也吓了一大跳。 
 
    「栗田小姐有罪的证据？阿武隈律师，之前根本没听说过有这样的证言啊？」 
 
    「是吗？公审前的整理手续不是你负责出席的吗？应该晓得证人预计要说什么吧？」 
 
    「检方的确表示过，江川先生是为了证明本案杀人动机的证人，因为田野原先生以前跟他们混在一起，所以就用这个理由来胁迫他，可是，没提到上个月栗田小姐的车上行窃案有冒出什么决定性的证据啊！」 
 
    「哼，那要不要跟审判长抗议一下？」 
 
    「好的，我试试看。」 
 
    老实说，现在的证词的确大有问题，但我的第一个疑问反而是阿武隈干嘛叫我去提出抗议？要是真的冒出「田野原的未婚妻栗田确实在车上行窃的证据」，那不但是合情合理的杀人动机，上回获得当庭释放的窃盗案，也可能要重新展开调查，我还以为阿武隈会像平常那样，自己猛烈地提出抗议。 
 
    虽然不明白阿武隈的意图，但既然他让我去做-我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我站起身走近审判长。 
 
    「审判长，我有些话想说，可以吗？也希望请岩谷检察官一起。」 
 
    「好的，书记官请停止记录，岩谷检察官也请向前。」 
 
    我跟岩谷检察官一起围在审判长身边，如作战会议般展开密谈。 
 
    「审判长，方才证人所提出的证词中有个非常不恰当的地方——」 
 
    我把跟阿武隈提过的事重新说明一次。在公审前整理手续的阶段，检方没提过栗田桃子一案有发现任何决定性的证据。程序上，没有事前提出的证据应该都不予承认才对，因此证人江川方才提出的那段证词应当驳回。 
 
    「唔，这样确实有问题，岩谷检察官，你怎么说？」 
 
    没想到岩谷检察官脸色如常地回答： 
 
    「审判长，辩护人似乎有所误解。我方并没有确认『发现被告未婚妻在车上行窃案件的决定性证据』，未经过确认的事项，本来就不该在公审前的整理手续中提出，证人只是在作证时详细描述威胁被告的说词罢了。」 
 
    中计了！明知道证词会被驳回，岩谷检察官还是让证人作证，目的是为了让陪审团留下被害人握有被告极大弱点的印象。 
 
    「审判长，既然这样，该名证人的证词便是与本案完全无关的传闻证据，更应该删除前述证词才对。」 
 
    「确实应当予以删除，可以了，请两位回座。」 
 
    我跟岩谷检察官回到原位后，审判长重新指示： 
 
    「各位陪审员，方才证人提出的『发现被告未婚妻在车上行窃案件的决定性证据』此一证词请不要参考，也请书记官由法庭纪录中删除。」 
 
    可是，就算法官叫大家从记忆中删除这段证词，要忘记这段话根本不可能。 
 
    「原来如此，因为你早知道不会有什么效果，刚刚才没有抗议？」 
 
    听到回座的我这么说，阿武隈耸了耸肩。 
 
    「唉，有抗议总比没抗议好啦，就让我们暂且称赞一下岩谷检察官很高招吧。」 
 
    的确是难以应付的意外打击，就是因为觉得所有证据在之前的整理手续中都提出了，我们才会落得这样的下场。 
 
    「接下来继续进行证人诘问，岩谷检察官，请继续。」 
 
    「了解。江川先生，你们胁迫被告之后结果如何？」 
 
    「当晚我收到马场小姐的简讯，看来进行得相当顺利。」 
 
    「简讯正确的文字内容和检方提出的第九号证物相符吗？」 
 
    岩谷检察官边说，边发下另一件证物的影本。 
 
    『有回覆了，田野原那家伙说明天下班后要过来，时间大概会很晚。』 
 
    简讯内容跟江川的证词几乎是一致的。 
 
    「以上结束诘问，谢谢。」 
 
    「请被告方进行反诘问。」 
 
    或许因为对方是法庭上的门外汉，这次阿武隈迅速地站起身。 
 
    「那么我来提出几个问题。江川先生，你和被害人马场小姐是以恐吓勒索维生，对吗？」 
 
    「虽然不太好明说，但实际上是这样没错。」 
 
    「田野原被告和他的未婚妻应该都是你的同班同学吧？过去还常常聚集在被害人家中一同玩乐，尽管如此，你们仍决定恐吓对方吗？」 
 
    「是啊。唉，应该说是佐惠她……我是说马场小姐提议的。田野原被告过去和马场小姐交往过，现在仍纠缠不清，结果却要和栗田小姐结婚不是吗？所以马场小姐自然会对田野原不爽。」 
 
    若是真如今日听到的证词所说-马场小姐确实跟田野原先生交往过，江川先生这段话听来的确合情合理。看来过去在马场家建立的高中友人关系，早已濒临崩坏了。 
 
    「你本身也参与了恐吓行为，怎么好像在说别人的事情？」 
 
    「还好啦。我本来就觉得，夜路走多了迟早会碰到鬼的嘛。」 
 
    江川这段证词怎么听都很可疑，就算没有什么超级超能力，我也知道这家伙根本没有说实话。 
 
    「江川先生，听起来像是被害人马场小姐每次打算勒索谁，就会找你来充当手下？」 
 
    「是啊，没错，马场小姐的工作是决定对象，然后找到可威胁恐吓对方的材料。」 
 
    「所以你完全言听计从，按她的话一一照办？」 
 
    来了，阿武隈开始动摇证人的情绪。 
 
    「嗯，可以这么说。」 
 
    「你刚才说过，威胁恐吓不是什么正当的工作，迟早会有报应，所以你觉得被害人还是死掉比较好吗？」 
 
    没想到江川却不为所动。 
 
    「是啊。虽然少了个酒友有点遗憾，但这么一来，我就能从这一行金盆洗手。」 
 
    「原来如此，以你的立场，若是被害人死去反而有好处。该不会被害人其实就是你杀害的吧？」 
 
    仔细想想，对于想要识破谎言的阿武隈来说，这应该是最强而有力的问题，不管对方回答是或否，他应该就能判断出来了，没想到江川的神色却不为所动，只有岩谷检察官立刻跳起来喊： 
 
    「异议！这是误导证人并进行严重的诱导诘问！」 
 
    「认可，驳回此问题，同时删除法庭纪录，也请陪审团诸位忘了这段话。」 
 
    法庭上看来并不容许这样的询问。 
 
    「那么我换个问题吧。在案发的四月二十七日当天晚上十一点半左右，你人在何处，又在做些什么？」 
 
    平日深夜是很难有不在场证明的，这和请房东来作证时一样，发问的目的是为了让证人陷入不利的处境。 
 
    「异议！这问题和本案毫无关系！」 
 
    岩谷检察官似乎也察觉了，立刻提出异议。 
 
    「没问题啊，要是证人不方便，不想回答也无妨。」 
 
    阿武隈相当露骨地挑衅对方，不知道效果如何？ 
 
    「没问题啊，我可以回答。」江川上钩了，「那天晚上我跑出去玩，晚上十一点半的话，应该正在搭电车吧，到站的时候已过了十二点。我是用SUICA卡，上头应该留有到站纪录。」 
 
    我懂了，原来如此，像SUICA卡这样的电子票卡，应该会保存乘车的使用纪录。既然被害人的死亡推定时间是落在晚上十一点半到十二点之间，这段时间若是他正在搭车，要假设这个人是犯人便有困难。 
 
    阿武隈似乎轻轻地啧了一声： 
 
    「好吧，以上结束反诘问。」 
 
    很稀奇的是阿武隈竟然毫无成果地退下。 
 
    「可恶，既然他没有动摇，我就不知道是不是有说谎，而且还有电子票卡的纪录啊？虽然有也不是什么不可思议的事。」 
 
    看来之前对付房东的做法，并不适用于每一个证人。 
 
    「不过，使用那张SUICA卡的不一定是本人吧？」 
 
    「你是说……把自己的卡片借给别人用？虽然有这个可能，但要是没有任何根据就在陪审团面前信口开河，可是会被讨厌的喔。」 
 
    「啊，原来是这样。」 
 
    现在如果硬是把江川当成犯人来审问，确实会显得相当滑稽。 
 
    「请岩谷检察官传唤下一位证人。」 
 
    「接下来请到鉴识课的出水巡查部长。」 
 
    ◆ 
 
    站在证人台上的是一位身穿蓝色制服的中年男性。 
 
    岩谷检察官让他表明自己的职务后，马上就开始询问。 
 
    「鉴识课的工作是什么呢？」 
 
    「主要是保留案发现场的证据，后续再转送到各相关部门以进行鉴定，像是动画《名侦探柯南》或是刑警剧《相棒》那样，有案子发生了，进入现场采集证据的就是我们。」 
 
    「针对本次的杀人案，你们采集到了各式各样的证据吗？」 
 
    「是的。」 
 
    「实际上在现场收集到的证据有哪些？」 
 
    「包括刺入遗体的菜刀、掉落在玄关的手机、房间四处残留的血迹，还有指纹、毛发及脚印等等。」 
 
    「血迹是在屋内何处采集到的？」 
 
    「首先是在被害人的遗体周边，除此之外，衣柜和抽屉的把手等处也有发现。」 
 
    「接着发下检方第十一号物证。鉴识人员发现的血迹全数标记在上面了吗？」 
 
    我们拿到一张现场平面图，发现血迹的位置都标注出来了，包含遗体旁的厨房、矮桌、抽屉，甚至连卫浴门把都有，大概只有进门的玄关处没有沾上。 
 
    「遗体周围也就罢了，为什么连把手之类的地方也沾上血迹？」 
 
    「虽然只是推测，但我认为极有可能是有人在手部出血的状态下，彻底翻找了整个房间所致。」 
 
    这个问题是寻求证人评论又涉及相互议论，本来我方应该要提出异议，但专家的意见本来就可以视为正当的证词。而且根据田野原本人的说法，他翻找过屋内亦是事实。阿武隈既然没反对，我也就保持沉默。 
 
    「刚才的证词中，您提及有采集到脚印，是在哪里发现的呢？」 
 
    「是的，案发现场位于公寓一楼，附有庭院，院子里杂草丛生，几乎没有整理过，经过仔细调查，我们在院子里发现某种特定的脚印。」 
 
    「接着发下检方的第五号物证。」 
 
    岩谷检察官又拿出照片来。 
 
    草丛中露出一小片地面，上头有道足迹，警方再灌入石膏之类的液体保存原本的脚印。或许因为照片拍摄的是在户外采集到的脚印，整体来说，形状多少有些残缺不全。 
 
    「警方发现的这个照片上的脚印，是朝向哪边呢？譬如说，是从屋外走向屋内，或是由屋内往外走，还是往返行走所致？」 
 
    「只发现由屋内朝外走的脚印。」 
 
    「根据城井警部的证词，被害人家中的窗户有从外面打破的迹象，脚印却只发现由屋内朝向外头走去的吗？」 
 
    「是的，无疑是有人从被害人的住家穿过庭院离开时留下的脚印。有充分的可能是为了伪装自己的去向，刻意从屋外打破窗户。」 
 
    「谢谢您，以上结束诘问。」 
 
    「请辩护人进行反诘问。」 
 
    我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探出身体对阿武隈说：「可以交给我吗？」 
 
    「嗯？好啊，你要是有想问的就尽量发挥吧。」 
 
    庆幸的是他也同意了，我就把刚刚脑中浮现的疑问说出来。 
 
    「出水先生，您的看法是有人从被害人家中离开，然后为了要伪装有人从屋外入侵，所以刻意从外头打破窗户吗？」 
 
    「对，是的。」 
 
    「但我们无法确认窗户是何时打破的吧？还有，留下脚印的人和打破窗户的人可能不是同一位，您无法否认这样的可能性吧？」 
 
    「没错，的确无法判断，不过这无法排除就是被告本人打破窗户的可能性啊？」 
 
    「谢谢，以上就是我的问题。」 
 
    我觉得刚刚表现得还不错，应该有巧妙地证明检方的假设可能有漏洞。 
 
    「怎么样？」我有点得意地问阿武隈。 
 
    「七十分。」 
 
    这分数到底是有没有及格呢？ 
 
    「好严厉……」 
 
    「你的思路很有趣，确实无法知道窗户是什么时候被打破的。案子在深夜发生，到了早上才有人报案，无论是谁应该都能轻易入侵案发现场吧，也有可能杀人案发生后，真的有强盗或小偷出现了，不过，又有谁能证明呢？」 
 
    「啊，的确无法知道。不过，只要提出有第三者在场的可能性不就够了吗？」 
 
    「想法还不坏，可是对陪审团来说，应该会期望更明确的答案吧？最好像电视剧那样，故意刁难说『其实检方找来的证人才是真正的犯人』这样子。要把完全没有现身过的小偷当成犯人，可是没有任何说服力的喔。」 
 
    「你是说要戏剧化吗……这才是重点？」 
 
    「当然，陪审员心里期待的可是法庭审判大戏。」 
 
    该怎么评价这家伙的思考方式呢？身为辩护律师有这样的想法或许不算有错，可是我就是无法喜欢这种人。 
 
    ◆ 
 
    「下一位请到的证人是科学搜查研究所的武藤主任。」 
 
    检方传唤的下一位证人是年纪大约四十岁的女性，她穿着一身白衣。 
 
    身穿白衣出庭虽然没什么用处，但不可思议的是，一般看到这身打扮，便会联想到这人应该是博士或医生之类的。 
 
    「请问您的职业是？」 
 
    「我负责检验在案发现场找到的DNA证据。在《名侦探柯南》里可能找不到类似的比喻，不过我正好是女性，想像成电视剧《科搜研之女》就对了。」 
 
    每位陪审员都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 
 
    「关于刺入遗体的菜刀，也就是检方提出的第二号证物，是由您鉴定的吗？」 
 
    岩谷检察官自桌上拿起装在塑胶袋内、刀刃完全变成暗红色的菜刀。 
 
    「是的，是由我鉴定的。」 
 
    「请告诉我们结果。」 
 
    「这是一把全长三十公分，刀刃长二十公分，非常普通的菜刀，特征是刀柄不是木制的，而是不锈钢制的。」 
 
    原来如此。大概是没有用到木材的缘故，依据角度不同，这把菜刀猛然一看还真有点难判断从哪里到哪里是刀柄，尤其在一片漆黑的夜晚，绝对难以分辨。田野原先生想从被害人身上拔出菜刀时反而被割伤手，看来也是情有可原。 
 
    「如同大家看到的，菜刀上头有血迹，我们详细地鉴定了DNA，发现血迹是分属于两个人的。」 
 
    「查出是谁的DNA了吗？」 
 
    「其中一位是被害人马场小姐，另一位则是被告田野原先生。」 
 
    我觉得这一刻法庭内似乎充满某种寂静的喧嚣。当然每个人都猜得到问题的答案，但再次证实被告的嫌疑依旧带来不小的冲击。 
 
    岩谷检察官环顾着法庭说： 
 
    「先向各位报告一点，由于被告经常造访被害人家中，因此检方和被告方都有共识，于案发现场采集到指纹并没有问题，不过，血迹可就另当别论。武藤主任，被害人的血迹是在菜刀的哪个部分发现的呢？」 
 
    「被害人的血液附着在菜刀的整段刀刃上。」 
 
    「您说菜刀上同时沾有被告的血迹，又是在何处发现的呢？」 
 
    证人连同塑胶袋拿起那把菜刀，指了指刀柄上方的部分。 
 
    「在菜刀的刀根，也就是刀刃下方没有开锋的这部分，被告的DNA是在这边采集到的。」 
 
    「您认为只有刀根沾上血液的理由是？」 
 
    「例如握有菜刀的犯人用力做出刺杀的动作，当然产生比较强的反作用力。刀根虽然没有开锋，但同样是相当锐利的金属，极有可能造成拿刀的人受伤。」 
 
    「这种情况下，手持菜刀的人，手被割伤的部位应该会在何处？」 
 
    「因为拿刀的习惯不同，或许有所差异，但以一般人的持刀方式来说，当然会在最靠近刀根的手指头……也就是食指第二关节的位置。」 
 
    检察官的主诘问显得驾轻就熟。被告田野原先生确实是食指被刀子割伤，接下来检方马上就会指出这一点吧。 
 
    「我问完了，请辩护人进行反诘问。」 
 
    岩谷检察官自信满满地说，他会这么得意也是可以想见，连我都明白这样的局面很难应付。屋内和做为凶器的菜刀上都留有被告的血迹，等于是为检方的主张提供了强而有力的证据。 
 
    「……阿武隈律师，是不是该在不利的证据越来越多之前进行反诘问呢？」 
 
    「我也想啊，可是办不到，检方干得不错，由不同的证人接力，逐步提出证据，不给我们留下反诘问的余地，现在只能等待检方把手上的证据全部提交出来。」 
 
    原来如此，但陪审团不可能知道我们这么做的理由吧，只能祈祷他们不会觉得辩护人一直不进行诘问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理由。 
 
    「辩护人不进行反诘问吗？」 
 
    审判长催促我们做出结论，阿武隈无可奈何地站起来说：「是的，我方暂且保留反诘问的权利。」 
 
    岩谷检察官听了，立刻露出微笑接口： 
 
    「那么就传唤最后一位证人吧，检方请方才作证过的城并警部再次上台。」 
 
    ◆ 
 
    那位高壮的警官一站上证人台，岩谷检察官立刻询问： 
 
    「城井警部，检方希望请您针对逮捕被告的经过提出证词。逮捕被告的实际时间是什么时候？」 
 
    「二十八日下午三点十二分。」 
 
    「当天上午展开杀人案的调查之后，只用半天的时间就逮捕了嫌疑犯，为什么可以这么迅速？」 
 
    「首先，警方认为本案嫌犯应该与被害人熟识，进而伪装成强盗杀人，而调查过被害人遗落在玄关的手机里头的简讯后，虽然往来简讯中没有提及被告和被害人会面的理由，但两人确实约好在二十七日深夜于被害人家中碰面。」 
 
    「接着提出第十号检方证物，请确认。」 
 
    岩谷检察官照样秀出列印在纸上的简讯内文。马场小姐的手机里有来自田野原先生的简讯，内容如下： 
 
    『今晚可以过去吗？想讨论昨天的事，因为工作的关系，晚上十一点以后才能到。』 
 
    马场小姐则是回覆： 
 
    『随时可以过来，你直接开门进来吧。』 
 
    我们之前也听田野原先生提过，他为了删除这一封简讯四处寻找手机，反而在马场小姐屋内各处留下自己的血迹。 
 
    「也就是说，被告在被害人的推定死亡时刻和对方约好碰面？」 
 
    「是的，而在被害人的手机里也发现意图恐吓勒索某人的相关简讯。警方仔细侦讯过被害人的友人，同时是本案证人的江川辰也先生后，证实被害人确实在勒索本案的被告田野原先生。」 
 
    「警方应当也侦讯过本案的被告田野原先生吧？」 
 
    「当然。没想到我收到惊人的消息：田野原先生从二十八日清晨起，人就一直待在管区的警察局里。」 
 
    「为什么他会在警察局里？」 
 
    「巡逻中的警官在二十八日凌晨一点，在距离案发现场徒步约二十分钟的河岸空地，对田野原被告进行例行盘问。他一个人在深夜徘徊，举止相当可疑，手上的伤口还在流血，员警为了协助治疗并听取事情经过，就请他到警局一趟。」 
 
    伤口流血是因为田野原先生想从被害人身上拔出菜刀时受了伤。我方要这么主张虽然简单，但我不确定陪审团能否接受，毕竟检方一直强调凶器上沾有第三者的血迹。 
 
    「您当然详加询问了一番吧？」 
 
    「是的，我问了被告和被害人的关系、昨晚人在何处、手又是怎么受伤的等等。被告不知道是否有什么不可告人之处，侦讯时一直保持沉默。」 
 
    「异议！所谓的不可告人之处，只是证人的个人猜想！」 
 
    我忍不住站起来大喊。 
 
    「认可，请删除方才的证词。」 
 
    我松一口气再次坐下，身旁的阿武隈轻轻拍了拍手。 
 
    「哎呀，干得好。提出这样的抗议的确没有什么损失啦。」 
 
    「啊，谢谢。」 
 
    「至于有没有用就另当别论了。」 
 
    我提出的抗议绝对在检方的预料范围内，随后岩谷检察官和城井警部依旧若无其事地继续进行诘问。 
 
    「那么我换个问题吧。您说田野原被告当时手上的伤口在流血，具体而言，是哪里受了伤呢？」 
 
    「位置在右手食指的第二关节附近，伤口细长，必定是被什么尖锐的利器割伤。」 
 
    「接着提出检方的第三号证物，这是被告刚被警方拘留后针对伤口拍摄的照片。城井警部，你看到的伤痕是这个吗？」 
 
    第三号证物。田野原先生被警方拘留后，手上的伤马上被拍下来，照片上割伤的伤口非常清晰。 
 
    「是的，就是这样子没错。」 
 
    「好的，您说田野原先生一直保持沉默，那么，警方能马上逮捕他的理由是什么？」 
 
    「因为这段时间科搜研……我是说科学搜查研究所，陆续回报在案发现场发现的脚印及血迹等证据的鉴定报告。」 
 
    「所谓的脚印，就是在庭院里找到的脚印吧？报告的具体内容是？」 
 
    「根据调查结果，院子里的脚印和田野原被告遭警方盘问时所穿的靴子是一致的。」 
 
    法庭传来一阵惊呼。 
 
    严格来说，这段证词应该由科搜研的人来作证才对，不然证词就成了传闻证据，不过为了提升陪审团审判的效率，我方也同意全都由这位刑警来作证。 
 
    接着，岩谷检察官又拿出照片发给大家，上头是像是印章一样盖出来的工作靴脚印。 
 
    「请看检方的第六号证据，这是由被告人的靴子所采集的脚印。警方判断这跟案发现场庭院里的脚印，也就是第五号证据是完全一致的吗？」 
 
    「是的，从鞋底坑纹的位置及数量判断，两个脚印是来自同样种类、同一尺寸的靴子。」 
 
    「还有可以提供的调查结果吗？」 
 
    「有的，取得令状并搜索过被告人持有的私人物品后，发现他的确持有被害人家里的钥匙。」 
 
    「现在交给您的是第四号检方证物，这是被告持有的钥匙吗？」 
 
    检察官把钥匙连同证物袋一同递给城井警部。 
 
    「是的。」 
 
    「被告为什么会有这把钥匙？」 
 
    「被害人的住家早在数年前起，就是不良少年聚集的地方，被告也是其中之一，所以持有被害人住家的备份钥匙。由于备份钥匙的数量似乎相当多，警方尚无法掌握部分的备钥持有者。」 
 
    「被告是用这把钥匙开门侵入屋内的吗？」 
 
    「不，还有其他可能性。由于双方熟识，加上事前联系过了，应该会从正门堂而皇之地走进来吧？可是，要是离开时用钥匙锁上门，让屋内变成密室状态，马上就会怀疑嫌犯是持有钥匙的人，警方认为，嫌犯因此刻意从屋外打破窗户，伪装成是强盗入侵所造成的杀人案，唯一的失败是庭院杂草丛生且夜间昏暗，所以没察觉到自己留下了脚印。」 
 
    岩谷检察官满意地点了点头。 
 
    「来进行本案的总结吧。杀人案件的起因是上个月发生的车上窃盗案吗？」 
 
    「是的，田野原被告的未婚妻虽然因为窃盗嫌疑被捕，但检方最后撤回起诉，她也被释放。然而，警方透过简讯纪录和江川先生本人的证词已经确认，本案被害人马场小姐曾经在四月二十六日和江川先生共谋勒索田野原先生。」 
 
    「江川先生在证词中提到，被害人和被告的未婚妻在青少年时代就常常行窃，她们部分的犯案行为尚未被检举，一旦曝光，田野原先生刚获释不久的未婚妻，立场便会相当不利。这是两人实际上威胁被告的内容吗？」 
 
    「是的，同样由简讯纪录中证实了田野原被告紧接着在四月二十七日和马场小姐约好要见面。」 
 
    「而且两人的确见到面了？」 
 
    「我们是这么断定的。虽然无法得知当晚两人的对话，但是田野原被告确实在会面时以菜刀刺杀马场小姐，时间应当是在二十七日晚上十一点半到二十八日零时之间。马场小姐传讯息给朋友的时间是在二十七日晚上十一点半左右，可以确认她当时还活着，司法解剖的结果也印证了警方的推论。」 
 
    「田野原被告是在刺杀被害人时割伤了自己的手指吗？」 
 
    「没错，被告应该是在被害人家中乱翻一通，再从外侧打破窗户玻璃，此外也从屋内锁上房门，伪装本案是强盗入侵的杀人案。被告过去经常出入被害人家中，不需要在意是否留下指纹，可能是由于现场光线昏暗，且在犯案时情绪激动，导致被告没有察觉到自己手指受伤，而在屋内到处留下血迹。」 
 
    「被告接着从院子离开时留下了脚印吗？」 
 
    「是的，所幸院子无人整理、大量杂草丛生，被告大概以为这样就不至于留下脚印而安心了吧，接着就被巡逻中的员警发现并遭到盘问。」 
 
    「以上结束诘问。」 
 
    「辩护人要进行反诘问吗？」 
 
    这段证词让大家了解逮捕被告的经过，内容相当具体。我有个感觉，要是不进行反诘问，被告真的就要被判有罪了。或许是因为这样，我还没有开口，阿武隈就站起来。 
 
    「当然会进行反诘问，但是我想先确认一点，岩谷检察官，最后一位证人已经结束证词，所以检方的意思是本案已充分举证了吗？」 
 
    阿武隈的发言还真是让人火大，岩谷检察官当然无法继续保持冷静。 
 
    「检方判断，已经充分证实本杀人案是如何进行的，举证确实结束了。」 
 
    「咦？就这样？」 
 
    阿武隈装傻地反问，让我忍不住噗嗤笑出来。这家伙的挑衅和岩谷检察官僵硬的表情真是太有趣了。 
 
    审判长和岩谷检察官当然一起狠狠地瞪着我。 
 
    「好吧，庭上，被告方打算对证人进行彻底的反诘问，可是时间差不多了，何不先午休呢？」 
 
    「……好吧，时间确实到了，那么本庭将在午休结束后的下午时段继续进行审理。」 

  第一卷 法庭的诈欺师 第四章 反击  
     1 
 
    我们来到位于东京地方法院地下室的会面室，只有在这里才能和被告田野原谈话。 
 
    「审判结果会怎么样？」田野原在压克力板后头不安地说：「我总觉得随着时间过去，陪审团的视线越来越尖锐……」 
 
    「没办法，毕竟上午时段都让检方尽情发挥了。你放心，下午就来进行正式的反证，没错吧？阿武隈律师？」 
 
    「是啊，一切都是作战的一部分，接下来才会分出胜负。你要不要先来一根？」 
 
    阿武隈从烟盒造型的纸盒中拿出一根香烟巧克力。 
 
    「这、这是烟吗？」 
 
    「才怪，是香烟巧克力。」 
 
    田野原当然会大惊失色，可是最大的问题并不是这个吧？ 
 
    「等一下！阿武隈律师，会面室应该是不准传递物品或是饮食吧？」 
 
    「别这么死板嘛，要让心情镇定下来，吃甜食不是最有用吗？」 
 
    想到田野原面对不熟悉的审判程序而深感不安，还真的想让他吃些巧克力抒压，可是，压克力隔板乍看之下开着蜂巢状的小洞，其实是用两块板子交错黏合在一起，连一根铁丝都穿不过去。 
 
    「你隔着压克力板要怎么拿给他？」 
 
    阿武隈不知道为什么像孩子般咧嘴对我坏笑。 
 
    「告诉你一个秘密吧，以前有个黑道被关进来的时候，对这块压克力板做过手脚，右边数来第二个小洞跟下面数来第二个小洞的位置其实有机关喔。」 
 
    这家伙若无其事地把香烟巧克力从隔板上的其中一个洞塞进去。 
 
    理论上应该是无法传递物品的，没想到还真的办到了，阿武隈把巧克力推进去的地方有块压克力板「咚」一声掉下来，开口出现了。 
 
    「好啦，赶快吃吧，记得把掉下来的压克力碎片塞回去才不会曝光。」 
 
    「好，谢谢。」 
 
    或许人在拘留期间会特别想吃甜食，田野原一接过巧克力就毫不顾忌地放进嘴里大嚼，然后才将开了一个洞的压克力板恢复原状，证据轻而易举地湮灭完毕。 
 
    看到这一幕，无法继续保持冷静的难道只有我吗？ 
 
    「喂，等一下，这是怎么回事？那个小洞应该是违法的吧！」 
 
    「别挑小毛病嘛。让蒙受不白之冤的可怜被告，有点补给糖分的机会又有什么不好？」 
 
    看到田野原津津有味地吃着巧克力，的确会冒出「算了，这样也好」的念头。 
 
    「不、不对！重点不是这个，竟然可以这样传递物品，问题可大了！」 
 
    「不是很好吗？监狱的会客室另当别论，但法院的会面室应该让人自由地会面才对吧？更何况，大原则不是在对被告做出有罪判决之前，都应该视为无罪吗？所以，我反倒觉得设置这种压克力板子才是违反了宪法精神。」 
 
    阿武隈讲得头头是道，我竟然开始觉得他说的话有几分道理，最后只能装作自己什么也没看见。 
 
    「知道了，不过我们还是言归正传吧。阿武隈律师，感觉检方的举证似乎没有什么可以驳倒的余地，接下来该怎么办？」 
 
    「对方也是职业的，当然不会轻易犯错，不过，不管是什么样的案件总会有一、两个漏洞存在，听完检方的推论，你应该多少有些疑问吧？」 
 
    「说得也是……我想到一点，杀人动机未免太薄弱了吧？因为被杀的马场小姐知道栗田小姐过去做过的坏事，还打算跟警方打小报告，田野原先生就出手杀了她，这有可能吗？栗田小姐过去曾经被辅导过，就算以前真的做过什么坏事，警方多少应该晓得。」 
 
    「就是说啊。」田野原立刻附和我：「我因为不想付钱给马场，才特地去了她家一趟……」 
 
    一开始就是因为他采取这样的行动，才会被人当成杀人案件的嫌犯呀！但事到如今，说这种话也没什么用。 
 
    「还有别的可能，就是其实你在说谎。」 
 
    阿武隈又对当事人讲出不得了的话。 
 
    「我、我哪有说谎？从头到尾讲的都是真话！」 
 
    「真的吗？你或你老婆的过去就算曝光也完全没关系吗？还是有些难以启齿的往事，为了封住马场的嘴只好杀死她呢？」 
 
    「才、才没有！桃子她……高中毕业之后也一直乖乖的。」 
 
    「嗯，我也是这么听说的，只是啊，我这个人碰巧能识破别人在撒谎，你刚刚说为了拒绝马场的勒索才跑去她家，其实是骗人的吧？」 
 
    我和田野原都僵住了。 
 
    我并不相信阿武隈真的有什么超能力，但他说话的方式，或者该说让对方出乎意料的手段，还真是每次都让人大吃一惊。 
 
    「不是这样的，我真的有被马场勒索！」 
 
    田野原当然猛摇头。 
 
    「是啊，马场跟你要钱是事实没错，只是她应该还有提出别的条件吧？今天开庭时，我听到马场的跟班椎名的证词，就觉得马场八成不只是跟你要钱，应该还要你跟她重修旧好吧？」 
 
    我稍微想想就明白了。 
 
    「重修旧好……啊，原来如此吗？根据刚才椎名小姐的证词，被杀害的马场小姐的确像是一直对田野原先生抱有好感。」 
 
    田野原觉得马场不过是个女性朋友，但按照椎名的证词，马场其实一直对田野原有意思，甚至觉得两人曾经交往过。 
 
    「在我看来，你跟椎名两个人都没有说谎，总之就是马场单方面喜欢你吧？可是你偏偏跟栗田订婚了，这女人还是马场的同学，她当然气死了。」 
 
    「除了恐吓勒索之外，她还要求恢复男女交往的关系吗？」 
 
    「八成是。『栗田这女人过去可是坏得要命，人家准备好要跟警察讲了，你不想要我这么做的话就给我钱，或是干脆跟我交往吧。』马场提出这种要求应该不奇怪吧？」 
 
    听起来是满有可能的。 
 
    或许是发现无法继续隐瞒下去，田野原垂下头来。 
 
    「……抱歉，我以为这没必要多讲。我爱的是桃子，马场不管是要重修旧好还是要钱，我都打算拒绝她。」 
 
    田野原先生终于爽快地承认了。因为都在同一个交友圈里，一旦彼此有了恋情纠葛，就会一发不可收拾吧？我本来不太相信马场竟然连过去一同玩乐的伙伴都会恐吓，不过这么一来，事情就说得通。 
 
    「阿武隈律师，即使查明这一点也没有多大用处吧？检方感觉也不是特别在意这方面的事。」 
 
    「不，不对喔，这么一来就冒出一个疑点。田野原，你真的是因为要回绝马场的要求才专程跑去她家吗？只是要钱的话也就算了，面对想跟自己重修旧好的女人，还会特地跟她相约见面吗？而且是约在半夜？」 
 
    「咦？的确……是我的话，应该会打电话讲清楚。」 
 
    大半夜的还一个人跑去碰面，只会让马场误会田野原对自己有意思。 
 
    「不、不是，我真的是要去拒绝她，这种情况不是当面强悍地回绝比较好吗？」 
 
    田野原一直如此强调。我想不到他有非说谎不可的理由，而且委托人都坚持成这样了，难免让人觉得原来也有这种可能。阿武隈耸了耸肩，他大概也觉得难以判断吧。 
 
    「好吧，你都这么说了，这件事就先放一边。不管怎么说，检方的方针已经很清楚。虽然关于动机的证据只有一项，但是，你的血迹不但沾在凶器菜刀上，屋里还到处都是，他们觉得这样的证据已足以证明犯罪的事实。」 
 
    被害人的死因是遭人刺杀没错，凶器则是刺穿遗体的菜刀，我不认为这点还有任何可以提出异议的余地，这么一来，田野原附在菜刀上的血迹就是非常沉重的事实。血迹为什么会沾上去？就如同木野下法医所说的，刺杀马场时弄伤了自己的手是极为合理的解释，而田野原的右手的确割伤了。我们虽然主张其实是田野原想拔出菜刀才会受伤，但陪审团会认同才奇怪。 
 
    屋内四处残留的血迹也是个大问题，那似乎是田野原在手割伤的状况下四处翻找马场的手机而留下的，但找手机这件事本来就等于想湮灭证据。我想，即使证明以上都是事实，对于澄清田野原的罪嫌也不会有太大帮助，检方反而会用「这家伙其实就是犯人，所以才想要湮灭证据」来反驳。 
 
    「嗯?完全想不出可以反证的方法，阿武隈律师有什么好点子吗……」 
 
    「是啊。不是完全没有可以下手的地方啦，既然没有破绽，我们就来制造一个。」 
 
    竟然一副轻而易举的模样。事实就是阿武隈这家伙虽然可怕，同时也让人觉得非常可靠啊。 
 
    2 
 
    「那么继续进行本案审理。」 
 
    时间是下午一点半，我们又重新回到法庭上。 
 
    「下午是被告方的辩论，请开始传唤证人进行诘问。」 
 
    我听说下午传唤的第一位证人极为重要。原本心情还很紧张的陪审员，现在也开始习惯审判这件事，吃过午餐之后来到下午，这是他们最容易打瞌睡的时候，要是像我第一次出庭那样，节奏弄得拖拖拉拉的，陪审团马上就会对被告方的辩论失去兴趣，但今天有阿武隈在就不用担心了。 
 
    「针对审判中出现的新证词，我方有两、三个需要确认之处，希望能诘问被害人的朋友椎名小姐。」 
 
    之前不正经的模样都消失得无影无踪，阿武隈用宏亮的声音如此说道。 
 
    ◆ 
 
    被阿武隈请回证人台上的是被害人的朋友椎名小姐，她在案发隔天来到被害人家中，和房东一起发现遗体。顺带一提，她自称和被害的马场小姐情同姐妹，却被阿武隈认证「不过是个跟班」，或许因为这样，她站上证人台时表情非常难看。 
 
    「椎名小姐，我想要确认两件事。你在二十七日晚上收到被害人的简讯，叫你到她家去，而在二十八日和房东先生一起进入屋内发现遗体，是这样没错吧？」 
 
    「嗯，对的。」 
 
    之前遭阿武隈不断否定人格的椎名小姐没好气地回答。 
 
    「请告诉我们当时的情况。首先，你进去被害人家中时，里头的电灯开着吗？」 
 
    「电灯吗？没有啊，没开。」 
 
    「这点非常重要，请你仔细回忆一下，根据检方的主张，案发当时是深夜，既然被害人是在这种时刻被杀害，家里的电灯一直亮着并不奇怪，可是却被关掉了吗？」 
 
    「根本没开啊。我想应该是犯人把灯关上了吧？」 
 
    「你的常识和世间一般人不太一样，所以你的意见是没有参考价值的，请闭上嘴，只要针对我的问题回答『是』或者『不是』就够了。」 
 
    似乎是为了激怒对方，阿武隈故意毫不客气地说话，椎名小姐当然马上露出恶鬼般的表情狠狠瞪他一眼。 
 
    「庭上，是否应该提醒辩护人注意用词呢？」 
 
    岩谷检察官大概受不了，站起来这么说，审判长也点了点头。 
 
    「没错，辩护人请留意，要是证人的对答超出范围，我会加以提醒的。」 
 
    「失礼了，那么我继续下个问题。」阿武隈当然若无其事地继续问：「田野原被告持有被害人家中的钥匙，因为两人以前就很熟，而且朋友都聚集在被害人家中玩乐，所以才会拿到备份钥匙。你知道这件事吗？」 
 
    「是啊，我晓得。」 
 
    「除了被告之外，还有别人有钥匙吗？」 
 
    「那当然。」 
 
    「大概有多少人？就你清楚知道的部分回答就可以。」 
 
    「我知道的就有三个人吧？但还有一、两个我不认识的人有钥匙也不奇怪。」 
 
    「连你也不清楚，是还有很多人有钥匙的意思吗？」 
 
    「我不是说了吗？你是听不懂啊！」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这么说来马场并没有给你备份钥匙呢，其实你和被害人的交情并不怎么样吧？」 
 
    椎名小姐当然对这种不怀好意的说法深感不满。 
 
    「只是因为我们年纪不一样，跟马场学姐同辈的人才有钥匙啦！」 
 
    「原来如此，以你的立场不但没收到钥匙，还传个简讯叫你明天过去就会乖乖过去。之前我也提过，你根本就是让被害人呼来唤去的对象不是吗？」 
 
    阿武隈的诘问开始充满恶意。 
 
    「不是这样子好不好？我就是她的学妹啊。」 
 
    「是吗？可是听了你的发言我有个感觉，该不会其实被害人马场也勒索过你吧？」 
 
    椎名因为惊愕而扭曲着脸。 
 
    「你、你搞什么鬼啊！到底在乱说什么！」 
 
    「听说被害人连对自己的朋友也会恐吓威胁，你还被她呼来唤去，一般人的话应该会讨厌对方吧？可是，你却不这么觉得，该不会是因为被她恐吓了吧？」 
 
    「才没有！你有什么证据吗？给我有点分寸好不好？」 
 
    「会不会你其实已经受不了被马场一直使唤的日子，所以杀了她？毕竟大家都知道，遗体的第一发现者本来就是最可疑的。」 
 
    法庭喧闹起来，岩谷检察官立刻站起来喊：「异议！」 
 
    「以上结束诘问。」 
 
    实在太一气呵成了，根本没有我插嘴的余地，等于是在考虑到检方会提出抗议的前提下，半强迫地提示本案由第三者犯罪的可能性，这就是老手辩护律师的诘问方式吗？当然，陪审团应该不会光凭这样的对话就认定椎名小姐才是真正的犯人，不过我方还是提出了一个可能性——这名证人可能也对被害人怀抱恨意。 
 
    ◆ 
 
    「下一位请到担任解剖工作的木野下法医作证。」 
 
    阿武隈传唤的下一个证人是证实死因和推定死亡时刻的木野下先生。 
 
    「您对遗体进行了司法解剖，所以是尸体的专家吧？」 
 
    「我是专家啊。真抱歉，要是没宣誓作证时要讲实话，是该谦虚一下的。」 
 
    木野下先生驾轻就熟地如此回答。 
 
    「由于遗落在案发现场的菜刀沾有血迹，现在被告的立场非常不利，所以我希望请身为专家的您提供协助来改善这个状况。」 
 
    「是吗？我可是检方的证人，实在不知道哪里能帮上忙。」 
 
    「当然，只要您回答我的问题就行了。请问您……要是有个和本案同样腹部被菜刀刺伤的人就躺在眼前，您会怎么做？」 
 
    证人还没开口回答，岩谷检察官就站起来了。 
 
    「异议，这分明是和本案无关的假设性问题。」 
 
    「不，这个问题相当重要，我是请专家对菜刀沾有被告血迹的原因提供专业见解。」 
 
    「……异议驳回，请继续。」 
 
    「谢谢庭上，既然这样，请您回答问题。」 
 
    从阿武隈的反应看来，似乎连会被抗议和审判长会如何裁定都事先设想过了。 
 
    「这个嘛，要是眼前有个人被刺了……当然会想要先止血。」 
 
    「是啊，考汽车驾照的时候，课堂上应该教过吧。具体来说会怎么做？您所谓的止血是指压迫止血吗？」 
 
    「不同状况的应对方式可能会改变，用力压迫伤口的确是最基本的止血方式。」 
 
    听到这里，证词感觉依然没有什么出奇之处，阿武隈却露出一脸坏笑，好像一切都如同他所预料的。那种恶魔般的微笑又回来了。 
 
    「陪审团的诸位，请好好记住这位证人刚才的发言。证人刚刚确实这么说了：眼前要是有个被菜刀刺中的人，应该会先尝试进行压迫止血。」 
 
    阿武隈的说法怎么听都别具深意，证人台上的木野下先生露出不太舒服的样子。 
 
    「不过，木野下先生，要推翻你的话实在不太好意思，但就算想要压迫伤口，那把刺中腹部的菜刀不是碍手碍脚的吗？」 
 
    「咦？啊，那当然，要拔出菜刀才能进行止血。不过我认为大前提应该是菜刀是怎么刺伤身体的吧？」 
 
    「非常感谢您，我想让陪审团听到的证词这下子全部出炉了，来试着整理一下您的发言吧。要是眼前出现腹部被菜刀刺中的人，当然要先帮忙止血，为了止血就要先把菜刀给拔出来。」 
 
    我不觉得木野下先生有说出什么奇怪的证词，但他却一副似乎被逼到墙角的模样。 
 
    「你、你等一下，让我补充一句，不一定要拔出菜刀，在不同的状况下，拔出刺入体内的利器也可能会让出血情况更加恶化。」 
 
    「原来如此，不过没有专业知识的一般人无法判断出这一点吧？」 
 
    「这个嘛，大概是吧。」 
 
    「既然这样，当眼前出现腹部被菜刀刺中的人，应该先帮他拔出菜刀，这样的想法本身并不奇怪吧？」 
 
    原来是为了提出这样的主张，阿武隈才兜了一大圈地发问。 
 
    「异议！这是议论而非诘问。」 
 
    在岩谷检察官站起来的同时，阿武隈间不容发地接口说道： 
 
    「我换个说法吧。眼前要是有人被菜刀刺中了，每个人都会想要帮他止血对吧？因此先帮他拔出菜刀就不足为奇了。可以这么说吗？」 
 
    「检方用同样的理由提出异议！」 
 
    「不是的，这位证人是法医，换句话说同时是医师，我的问题是对身为医生的专家询问专业见解，才能了解是否有这个可能性，这应当没有任何问题。」 
 
    这家伙在审判长做出裁决之前就尝试自己断言，而且主张得头头是道，因此审判长也不得不考虑阿武隈的意见来做出判断。 
 
    「异议驳回，请证人回答问题。」 
 
    「既然这样……我只能说确实会有充分的可能性。」 
 
    「很好，我就是想听到这个，接着是下一个问题。」 
 
    阿武隈穿过法庭来到检方的位子，没有得到岩谷检察官的同意，就自顾自地拿起一样检方的证物。 
 
    那是包在塑胶袋里的菜刀，也就是本案的凶器。 
 
    「被当作凶器的这把菜刀有个特征，刀柄部分不是木制的，而是金属制的，所以乍看之下会难以判断哪边是刀刃、哪边是刀柄，您也会这么想吗？」 
 
    「刀柄的部分看起来比较细，我倒不会那么认为。」 
 
    「那我换个问法。这把菜刀的刀柄和刀刃都是相同的金属材质，颜色也并无不同，对吗？」 
 
    「啊……这么说的话是没错。」 
 
    「被害人的死亡推定时刻是二十七日的深夜，发现遗体时屋内电灯并没有点亮，或者至少有极大的可能性，在案发后被害人家中一直是没有开灯的状态。这么一来，若是在黑暗中发现被菜刀刺中的被害人，为了救人而拔出菜刀却不小心握住刀刃而非刀柄，导致自己手受伤——是否有充分的可能性会发生这样的情况？」 
 
    「……要这么想当然也可以。」 
 
    「这样的情况下，受伤的地方是否有充分的可能性会在右手食指的第二关节附近呢？就像被告的伤口那样。」 
 
    木野下好像死心般叹了口气。 
 
    「很遗憾地，的确无法否定有此可能。」 
 
    阿武隈微微一笑，继续提问：「换句话说，我们可以认为被告或许不是要刺杀被害人，而是为了从她身体拔出菜刀才会不小心割到手的吧？」 
 
    「异议！这是诱导询问！」 
 
    「认可。」 
 
    「结束诘问。」 
 
    好厉害的手腕，用高超的诘问技巧突破了本来没有破绽的凶器，这样就能够为在现场发现的菜刀为何沾有被告的血液提供另一个可能的理由。 
 
    当然本案的问题依旧堆积如山，例如，为什么血迹不只沾在菜刀上，连案发现场也到处都是？我还不知道这该怎么跟陪审团解释才好。 
 
    检方没有再次诘问，阿武隈又传唤另一名证人。 
 
    ◆ 
 
    「接下来希望请到负责本案调查工作的城井警部。」 
 
    阿武隈让城井警部站上证人台。大概是看了之前阿武隈的问法，城井警部的脸上充满警戒。 
 
    「城井警部，不好意思一直麻烦您。」 
 
    阿武隈放低身段开始诘问，每个人都知道这不过是表面上态度恭敬而已。 
 
    「首先，本案发生在四月二十七日深夜，而警方在隔天的二十八日中午以嫌犯身分拘留被告，逮捕令也是在同一天中午发出的，速度非常快，效率真是太惊人了！」 
 
    「是吗？谢谢。」 
 
    「不过，不会太快了一点吗？」 
 
    「这是什么意思？」 
 
    「是否因为过早拘留嫌疑犯，没有对其他可疑人士进行充分的调查呢？」 
 
    阿武隈喜欢的诘问技巧，八成是先捧高对方再狠狠地追问吧。 
 
    「异议！这是诱导，也是包含议论的诘问！」 
 
    「认可。」 
 
    「那我换个问题吧。譬如说，被害人的房东土居先生因为马场小姐的缘故而蒙受损害，同时还持有被害人家中的钥匙，我认为房东有充分的可能性可被视为本案的嫌疑人。警方有对土居先生进行充分的调查吗？」 
 
    「没有，我判断那是没必要的，被告被逮捕的原因不只有杀人动机和他跟本案被害人的关系，从凶器上发现的被告血迹也关系重大。」 
 
    「可是，刚刚木野下法医也说过了，凶器菜刀上会沾有被告的血迹，确实可能是因为一片黑暗中被告为了救助被害人而想要拔出菜刀时造成的。」 
 
    「是吗？我认为与其说是要拔出菜刀，因为用力刺杀对方而让手负伤的可能性更高。」 
 
    不愧是资深警官，绝不会认输，但是阿武隈厉害的地方，就是连对这样的证词也能吹毛求疵。 
 
    「咦？奇怪，刚刚您确实说：『与其说是要拔出菜刀，因为用力刺杀对方而让手负伤的可能性更高。』换句话说，您并未否定被告有可能在拔出凶器时导致手被割伤吧？」 
 
    旁听席上的众人可能还没听出来，但城井警部似乎已经明白这个问题背后的真意，表倩僵住了。 
 
    「请回答我的问题，还是警方不方便答覆？」 
 
    「……如果讨论的是可能性，确实是无法否定。」 
 
    「你们有义务在『不容许任何合理怀疑的状况下证明犯罪事实』，但您同时也承认确实存在被告未以菜刀刺杀被害人的可能性吗？」 
 
    法庭陷入一阵骚动，阿武隈这个诘问跟棋盘上的将军没什么两样，从你来我往的问答听来，证人是无法回答「No」的，而一旦他回答「YES」，陪审团原则上也只能判决被告无罪。 
 
    「异议！这是夹杂议论的问题！」 
 
    立刻提出异议的岩谷检察官八成也意识到了，只是检方会提出异议，似乎同样在阿武隈的预测范围内。 
 
    「奇怪，我提出的诘问也是检方不乐见的吗？」 
 
    「不，没关系，我来答覆吧。」城井警部毫不畏惧地说：「我只想澄清一点。一介凡人要百分之百证明犯罪事实是不可能的，所以，应该由各位陪审员判断『合理怀疑』的范围到底到哪里？本案被告在手流血的状态下仍在屋内不断翻找，所以我相信确实是被告以菜刀刺伤被害人无误。被告若是和本案完全无关，又怎么会做出这种事？」 
 
    答得漂亮！全部交给陪审团判断乍听似乎有点推卸责任，但追根究柢审判的确是这么一回事。再加上田野原确实用流血的手在屋里东翻西找，要反驳这点是很困难的。 
 
    「接着是下一个问题。」连阿武隈也决定不再追究下去。「现在已经判明不只有本案被告跟房东土居先生持有被害人家中的钥匙，还有大量的备份钥匙存在，而且持有的人可说全员都跟被害人有一定程度的亲密关系，没错吧？」 
 
    「是的，看来是这样。」 
 
    「根据警方的主张，犯人跟本案被害人彼此熟识的可能性很高，那么警方是否已经掌握每一把备份钥匙的去向？」 
 
    「……不，还没全部查出来。」 
 
    「既然每一个持有备份钥匙的人都有可能犯罪，检方不是应该彻查每一把钥匙的去向吗？要是无法办到这一点，根本不可能在『不容许任何合理怀疑的状况下证明犯罪事实』呀？」 
 
    「我不这么认为，毕竟被告受到被害人胁迫，已有明确的杀人动机。」 
 
    「被害人马场小姐可是连被告这个朋友都会勒索的人喔，您可以断定拿到她家备份钥匙的其他人，都没有被马场被害人威胁恐吓过吗？」 
 
    「这倒是无法断定……」 
 
    「是啊，可是警方依旧在一天之内火速逮捕嫌疑犯，不就没时间充分调查其他人的动机跟不在场证明吗？」 
 
    「异议！这是具有恶意的诱导诘问！」 
 
    「不是的，这是为了指出警方没有尽全力调查本案。」 
 
    阿武隈跟岩谷检察官两人的主张正面对决了。 
 
    「既然问题涉及误导，本庭认可这个异议，请撤回诘问。」 
 
    看来是岩谷检察官获胜。 
 
    「我换个说法吧。检方应当调查所有持有备份钥匙的人的不在场证明才对，在没有调查完毕前，不应该对被告做出判决。城井警部认同这个主张吗？」 
 
    「异议！这是毫无根据、不恰当的诱导式问题！」 
 
    「认可。」 
 
    「以上结束诘问。对了，岩谷检察官，要是您认为有必要，可以先暂停审理，给警方几天的时间重新调查倒也无所谓，您觉得怎么样？」 
 
    岩谷检察官气得满脸通红。 
 
    「这是毫无用处的提案！我方已经提出足以判断被告有罪的证据。」 
 
    「我也认同。」城井警部说道：「更何况案发现场只有遗留被告跟被害人的血迹吧？并没有指向第三者犯罪的证据存在。」 
 
    「请三位在此打住。岩谷检察官，辩护人已结束诘问，如果没有进一步的问题，请你继续进行反诘问。」 
 
    「不，没有必要！」 
 
    审判长看到岩谷检察官焦躁的反应，轻声叹了口气。我很能体会法官的心情，这下子简直跟帮吵架的小朋友劝架没两样。 
 
    「辩护人要传唤的下一位证人是？」 
 
    「今天要进行的反诘问已经告一段落。」 
 
    「好吧，接下来就是中途评议的时间，各位出庭辛苦了。」 
 
    3 
 
    中途评议就是由本案的三位法官跟六位陪审员，根据今天审判的所见所闻进行讨论，内容自然不会对被告方和检方公开，就算在意结果也无法得知，我们能做的只剩下为明天的出庭继续做准备。 
 
    走出东京地方法院，我的脚步轻松多了，这当然是因为阿武隈的反证让我看到井上检察官悔恨不已的表情。 
 
    「真不愧是阿武隈律师，竟然可以诘问到这种地步，让我十分佩服。」 
 
    一走出法院，我忍不住开口称赞他。 
 
    「唉，还好吧？满屋子都是田野原的血迹这一点真的很麻烦。这个证据有效的话，陪审团之后做出有罪判决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有必要再推一把啊。」 
 
    阿武隈难得一本正经地说道。 
 
    主张田野原手流血的理由，其实是他想要在黑暗中拔出菜刀，这是有点道理，但是，提出他用流血的手在屋内不断翻找的理由后，就得要担心检方的反驳。 
 
    「怎么办？干脆让田野原先生站上证人台，老实说明他其实是为了找手机吗？」 
 
    「烂招，岩谷好歹是个一板一眼的检察官，我才不想被他反诘问呢。」 
 
    阿武隈的担忧满有道理的。就算检方提出要求，案件的被告也没有必要在法庭上帮自己作证，但在辩护人要求被告作证的情况下，检方自然也就获得反诘问的权利。 
 
    「只是假设啦，要是真的让田野原先生作证，老实说自己其实是用流血的手在找手机，那么会出现什么样的反诘问呢？」 
 
    「怎么难听怎么问啊，像是：『其实你是想要伪装成强盗犯案吧？你察觉到手机一旦被找到，就会对自己相当不利吗？为什么不叫救护车？让被害人活着，你应该会很困扰吧？』」 
 
    和方才阿武隈诘问的手法一模一样，岩谷检察官的确很有可能会这么反问。 
 
    「不仔细想想明天要怎么反证不行，你也做好心理准备吧，接下来才是重头戏。」 
 
    「……了解，我会牢牢记住。」 
 
    阿武隈既然这么交代了，我也会打起精神振作起来。 
 
    没想到阿武隈所说的，果然一字不差。隔天出庭等待着我们的，是从根本翻转整个案情的惊人事实。 

  第一卷 法庭的诈欺师 第五章 新证据  
     1 
 
    庭审的第二天。 
 
    这天我们没迟到，我成功地把阿武隈拖进法院，和其他旁听人一起等待开庭，不可思议的是时间已经快到了，岩谷和井上两位检察官却迟迟没现身。 
 
    阿武隈就算了，那两位一板一眼的检察官，怎么想都不至于会迟到，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这时候，法院的职员朝我们走过来。 
 
    「失礼了，审判长请两位过去，可以马上到法官办公室一趟吗？」 
 
    出乎意料的事态发展，让我跟阿武隈面面相觑。 
 
    「到底怎么了？」 
 
    「我怎么晓得？审判长都来叫人，也只能过去啊。」 
 
    说得有道理，我们就随法院职员前往审判长的办公室。 
 
    「你们两位也来啦。」 
 
    一走进法官办公室，迎接我们的就是审判长的这句话，在场的不只有他，不知道为什么连没在法庭现身的两位检察官也在。岩谷检察官的表情看来比平时还要严肃，井上检察官的表情却跟恶作剧的小孩子没两样。 
 
    看来应该是发生什么对检方有利的事。 
 
    「到底怎么了呢？没多久就是案件开庭审理的时间……」 
 
    我提出合情合理的疑问，回答我的人自然是法官。 
 
    「检方在不久前表示，希望能提出新的证物。警方继续调查本案时，碰巧在昨晚找到新的证物，并在今天早上完成勘验。」 
 
    「咦……」 
 
    虽然还不太清楚前因后果，但感觉这件全新的证物，应该会让田野原先生的立场更加恶化。 
 
    「还是先由检方来仔细解说一下找到了什么样的证物吧？」 
 
    「了解。井上，由你来说明。」 
 
    「好的。」 
 
    话题的主角从审判长跟岩谷检察官换成井上检察官，她满脸欣喜地点头应声，看来果然是找到非常厉害的证物。 
 
    「我想审判长您也知道，本案被告田野原先生的未婚妻栗田桃子小姐，在上个月因为别的刑事案件被起诉，起诉她的人就是我。」 
 
    「是的，我听说了，当时以窃盗罪名起诉她，结果是检方取消控诉。」 
 
    「您说得没错。检方之前无法继续起诉栗田桃子小姐的理由之一，就是迟迟无法找到失窃的项链。没想到，昨晚警犬发现包在购物袋并埋在地下的项链。」 
 
    「咦……」 
 
    井上检察官从包包里拿出两件用塑胶袋包好的证物。 
 
    一件是在超商或超市常收到的那种白色塑胶袋。应该是埋在土里的关系，塑胶袋沾满泥巴。 
 
    另一件证物是黄金和珍珠串成的项链。我对首饰不太了解，但这样东西看起来挺昂贵的。在上一起车上窃盗案中，我曾在照片上看过好几次，这还是第一次看见实品。 
 
    我不由得陷入混乱，上个案子最关键的项链，怎么会突然冒出来？又跟这次的杀人案有什么关系？ 
 
    「原来如此，我们明白证物是什么了，但是和本案有何关联呢？」 
 
    审判长提出我心里的疑问。 
 
    「检方调查过田野原被告在杀人案发生后的行踪。员警盘问他的地方，是在案发现场附近的荒川河边空地。被告为什么会在离家那么远的地方徘徊，一直让我们检方非常在意。」 
 
    我知道答案是田野原看到友人的遗体后情绪动摇的缘故，但也不是完全没有疑问，为什么一时心神不宁，就会大半夜地跑到河岸边乱晃？ 
 
    「运用警犬搜索后，昨晚找出这些证物，东西就埋在员警盘问被告地点的不远处。」 
 
    我觉得一阵晕眩，就像突然贫血似的。 
 
    为什么田野原深夜会在河岸边徘徊？理由如果是为了掩埋那条项链呢？很有可能，深夜空无一人的河岸边，的确是藏匿物品的好地方。这么一来，发现项链的确切地点就是关键所在。 
 
    井上检察官得意洋洋地继续说：「昨晚开庭时也说明过，案发当时，田野原被告的手负伤流血，被害人家中到处沾有他的血迹，而这条项链上也有血迹反应，并已检验出被告的DNA。因为原本装在购物袋里头，项链上的血迹凭肉眼也能看见，请看这块血迹。此外，项链上还有被告的指纹。」 
 
    井上检察官指着项链上的某个部分，可以看到一个比泥土颜色还要深的斑点。 
 
    「怎么会……」 
 
    一阵诡异的悸动，令我觉得身心都开始出现异常，甚至觉得身旁的阿武隈还能保持镇定未免太不可思议。 
 
    这条项链如今为何突然冒出来？为什么上头还有田野原的指纹跟血迹？检方现在的主张又是什么？我实在不想继续思考下去，怎么看都只有一个答案。 
 
    「换句话说，检方的主张就是本案被告掩埋了这条项链？」 
 
    审判长逐一确认目前的状况，这次是岩谷检察官开口回答： 
 
    「是的，正是如此。」 
 
    「那么，检方要如何主张这条项链和本案有关呢？因为上星期发生的刑事案件的犯人，就是被告获释的未婚妻吗？」 
 
    岩谷检察官摇了摇头。 
 
    「不，检方无意争论上次窃盗案的犯人到底是谁，但是，项链上的血迹跟指纹确实显示证物是遭被告刻意掩埋的，这种情况下，本案的关键就是被告到底是如何取得这条项链。」 
 
    「唉，怎么想都是从被害人马场家里翻找出来的吧？」 
 
    没想到是一直保持沉默的阿武隈发言了，岩谷检察官有些讶异，大概是根本没预期到他会把心里的想法如实讲出来。 
 
    「没错，检方已经查明被害人确实有威胁、恐吓被告的事实，然而尚无法掌握具体的内容，唯一能够推测出来的是，被杀害的马场小姐其实持有失窃的项链。她八成这么胁迫过被告吧：『我就把这条项链当成是你未婚妻偷拿的喔！』上一起车上窃盗案里一直没找到失窃的项链，这一点关系十分重大，针对被告未婚妻的起诉最后也撤回了。可是，只要马场报警，告诉检方说这条项链其实是被告未婚妻寄放在她家的，检方绝对会再次起诉。被告听到这种话，不得不出手刺杀马场小姐，并在屋内翻找出项链后，将其掩埋在河岸边的空地。」 
 
    这是最糟糕的版本。 
 
    阿武隈在车上行窃案审判结束后说过，只要被偷的那条项链今后没有出现，栗田被再次起诉的机率就趋近于零。 
 
    或许案子的真相原本就出人意料，我的脑海中闪过某个可能性—— 
 
    为什么被杀害的马场小姐会有这条项链？因为她就是上次那起窃盗案的真正犯人啊。这么一想，所有线索都说得通了。自称能识破谎话的阿武隈说过，东西并不是栗田小姐偷的，他也认定项链失窃案的被害人桥本先生并没有说谎。 
 
    另一方面，马场跟栗田不但住得很近，染褐发的身体特征也相似。我虽然只见过遗体的照片，但她们的女性友人都有穿环，可能马场也曾经穿戴唇环。这么一来，桥本在项链失窃时把马场和栗田两个人搞错，就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为什么会在栗田住家的阳台上发现曾经装有项链的金属保管箱呢？理由也很容易想像，那是马场为了报复栗田抢走了田野原。可是，栗田最后却被释放了，所以马场就想到项链还有另一个用途，就是拿来当成威胁田野原的材料。 
 
    这件证物要是被法庭采用的话就糟了，我拼命思考着该如何阻止这件事。该怎么挑毛病才好呢？我勉为其难只想到一个点子： 
 
    「我、我想要请教一件事……这条项链应该被掩埋好几天了吧？还是能够在上头验出指纹和DNA吗？」 
 
    没想到井上检察官自信满满地回答我： 
 
    「DNA的检验技术日新月异，而且项链是被塑胶袋包好才埋进土里。虽然依据埋藏深度和气温条件的不同会有所差异，但据说保存能力其实不比冰箱还差。」 
 
    确实很有可能，现在只需要少许DNA样本就可以验出大量事实，而且不时能听到埋在土中的遗体可以长时间保存原状。既然项链是被购物袋包住的密封状态，要检验出DNA或许是相当简单的事。 
 
    「我也想提出一个问题。」审判长插嘴：「换言之，田野原被告的犯案动机是为了淫灭未婚妻可能犯下窃盗罪的证据——检方是这么认为的吗？」 
 
    「对，是这样没错。」 
 
    岩谷检察官微微点头。 
 
    「可是，这两位事实上尚未正式登记结婚吧？窃盗不算是重罪，应该是可以偿还的，你们却认为田野原被告宁愿为此犯下杀人罪吗？」 
 
    「是的，田野原被告有理由非得保护未婚妻不可，因为对方已经怀了他的孩子。」 
 
    「什么！」阿武隈惊愕地瞪大眼睛：「本多！刚刚检方说的是真的吗？」 
 
    「咦？对啊，我没跟你说过吗？」 
 
    「喂喂，我可没听说啊……既然这样，我明白检方的主张了。」 
 
    阿武隈竟然坦率地认同，案情恐怕已经恶化到无可挽回的地步。 
 
    窃盗罪一般的罚则是十年以下的有期徒刑或罚金五十万日圆，可是，栗田桃子在高中时代有过前科，要是再次以车上行窃的罪名遭到检方起诉，恐怕无法获得缓刑，而会被判入狱服刑。 
 
    由于栗田桃子怀孕了，监狱应该会特别照顾她，但是狱中生活难免为夫妇两人带来巨大的鸿沟。而且，光是母亲有前科，以后就会为孩子的未来带来不良影响吧？再加上栗田因为上次的案子被拘留时，精神状态已经很差，由于环境改变也可能带来压力，甚至导致孕妇流产。 
 
    为了保护老婆跟小孩——感觉田野原杀人的动机已经相当充分。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 
 
    审判长似乎也意识到新证据的重要性，脸色沉重起来。 
 
    「可是，不管理由是什么，未经公审前的整理手续而提出全新的证据，本庭是无法允许的，岩谷检察官也了解这一点吧？」 
 
    「是的，当然，但我不认为法庭无视这个证据会是正义的表现。」 
 
    「既然这样，我们就更应该走正当程序重新审理本案。必须解散陪审团再次选任，被告方也同意吗？」 
 
    当然，我没有任何异议。直接提出这份证据实在太不公平，之前的整理手续等于没有意义。 
 
    但我还没开口，阿武隈却径自说道： 
 
    「不用了，那是浪费时间跟税金，反正案子才审理到一半，我看请检方直接提出新证物就行了。」 
 
    「咦！」 
 
    我和两位检察官还有法官都瞪大眼睛。他为什么会如此爽快地认可这种对被告方不利的证物？ 
 
    「阿武隈律师，你等等！」 
 
    「没事的啦，你闭上嘴巴，乖乖交给我处理。」 
 
    我的抗议被他直接封杀了。 
 
    「我们当然有几个条件。首先是不要再追查这条项链被偷的车上窃盗案的犯人是谁。检方或许怀疑是田野原被告的未婚妻犯案，但那毕竟是别的案件吧？」 
 
    「当、当然。关于这一点，我方毫无异议。」 
 
    一向冷静自持的岩谷检察官很难得地慌忙表示同意。 
 
    「还有一点，既然你们提出新的证据，那也应该给予我们反证的权利。今天的庭审我看先延期，给我方一些调查的时间吧。只要今天一天就够了，必须给我们重新调查案发现场，还有搜出项链的河边空地的机会。」 
 
    「当然会给予被告方反证的时间，身为检察官的我没有任何异议。」 
 
    岩谷检察官果然欣然同意。 
 
    「对了，岩谷检察官，既然要反证，我们当然预计会提出新的证据跟证词，到时候检方会无条件予以认可吧？」 
 
    「那当然。不过，到时候我们检方自然也会获得反证的权利。」 
 
    和岩谷检察官取得共识后，阿武隈又转向法官说： 
 
    「审判长，我方依以上内容跟检察官取得共识了。对于检方提出的新证据，我们没有异议。」 
 
    审判长讶异地反问：「真的？你确定没问题吗？这条项链对于被告的立场无疑相当不利喔。」 
 
    「没问题的，本来就应该避免审判延长，导致被告和陪审员被拘束的时间变得更长。不该有这种浪费税金的行为。」 
 
    「……好吧，既然被告方没问题，我也不乐见审理本案的时间不断延长。」 
 
    由于三权分立制度，法官的权益也受到相当程度的保障，他们唯一担心的是会被一般民众批判，甚至贴上「法官随意延长审判，不但浪费税金，也消耗了陪审团的宝贵时间」的难听标签。看来阿武隈就是瞄准了这个弱点。 
 
    我唯一不明白的是，为何阿武隈要接受这个完全不利于我方的证物。 
 
    ◆ 
 
    走出法官办公室，确认四下无人之后，我立刻逼问：「阿武隈律师，请问你为什么要承认那种足以证明杀人动机的证物呢？」 
 
    他被我一问就露出不耐烦的表情说：「唉，我就知道你会问。还不懂吗？就算拒绝这种证据也没有什么意义啦。」 
 
    「我不这么认为，这样的证物一旦被提出来，确立田野原先生拥有杀人动机，他就逃不了有罪判决了。」 
 
    「是喔，连你也这么想啊？你再也无法相信田野原了吗？」 
 
    「不是的，我相信田野原先生绝对没有杀人。」 
 
    我一说完，阿武隈就满脸不可思议地盯着我。 
 
    「竟然没有动摇啊？感觉还是充满干劲呢。我还以为你打从心底无法信赖田野原这个人了，才叫我不要认可新证据。」 
 
    「不，我依旧相信田野原先生是清白的，但陪审团会不会这么想就不得而知，所以，我才不懂阿武隈律师同意检方提出新证据到底是何用意？」 
 
    「告诉你也可以，不过先让我问个问题吧。那样的新证据都冒出来了，你为何还相信田野原是无辜的？」 
 
    「有两个理由。第一，其实我还满相信你的，而你说过自己能识破他人的谎言。虽然不确定这番话是不是真的，但你的确说过人并不是田野原先生杀的。我既然拜托你帮忙，当然应该相信你。」 
 
    阿武隈闻言，有点不自在地搔了搔头。 
 
    「唉，我之前就觉得你这家伙表里如一，实在稀奇。另一个理由又是什么？」 
 
    「上次窃盗案的审判结束后，我在律师事务所跟田野原先生还有他的未婚妻栗田小姐见过一次面，他们说打算要结婚了，田野原先生那天还开开心心地穿着栗田小姐送他的全新制服跟靴子。我不明白为什么这个人会在几天后犯下杀人案。」 
 
    我对田野原先生深信不疑的另一个原因就是这件事。他十分幸福，还认识在当律师的我，就算被人恐吓勒索，也不至于非得半夜跑去女性友人家中杀害对方吧。 
 
    「开开心心地穿着栗田小姐送给他的全新制服跟靴子……」 
 
    阿武隈不知道为什么重复了这句话。 
 
    「那个……怎么了吗？」 
 
    「嗯，没事。好吧，你说得没错，田野原的确没杀人，我不怀疑这一点。」 
 
    「回到刚刚的问题吧，你为什么要采纳那项证物？」 
 
    「那还不简单？我们现在要是不把那条项链列为证据，你说检方会怎么办？绝对会重选陪审团再次开庭吧。」 
 
    「他们……会做到这一步吗？」 
 
    「当然。你回想一下昨天的庭审，我不是把检方证人狠狠削了一顿吗？检方看了也觉得这样下去情势对他们不利吧。你自己不也说过，在举证方面，检方提出的犯案动机看来是不足的。」 
 
    「啊，所以检方搜出那条项链，把本来是弱点的杀人动机变得明确……」 
 
    「是啊，你别忘了，检方是不允许失败的。日本审判刑事案件的有罪率高达百分之九十九点九，无罪判决等于是最糟糕的判决。如今既然有无罪的可能性，浪费一点税金又有什么关系，检方还是宁可要重新审理啊。」 
 
    「所以阿武隈律师才认可新的证据……理由是就算现在不采纳，日后也要面对吗？」 
 
    「没错，所以我干脆乖乖认可，让检方欠我一次，如此一来，就算我们之后找到新的证据，他们也只能接受。你可能还没意识到吧？这样子反倒对我们有利。老实说，等于是稳赢了。」 
 
    阿武隈不只擅长吓唬证人，还老是让我大惊失色。 
 
    「完全不懂你在说什么，为什么这样就会胜诉？」 
 
    阿武隈不打算跟我继续解释下去的样子。 
 
    「你自己刚刚说出口的话就是关键。好，该去问问田野原了，项链都被挖出来，总该听听他的说词。」 
 
    ◆ 
 
    我们两人来到东京地方法院的会面室，隔着一块压克力板和田野原面对面。 
 
    「今天的庭审到底是怎么了？」 
 
    「简单一句，都是你的错啦。」 
 
    庭审一直没开始，田野原自然觉得很疑惑，阿武隈便把事情经过都告诉他。警方在昨晚发现新的证物，就掩埋在他被巡逻员警盘问的河边空地。那是一条黄金材质的珍珠项链，上头还有他的指纹跟血迹， 
 
    「就是这样，听懂了吗？检方认为你杀害马场，抢走项链后埋在河边。」 
 
    随着阿武隈越说越多，田野原先生的脸色越来越苍白，我也认为必须趁现在好好追问他才行。 
 
    「田野原先生，您现在的立场非常不利，检方这下子就找到犯案动机了，他们主张由于被害人马场小姐持有这条项链，还威胁你说要向警方检举栗田小姐才是真正的犯人，所以你就出手杀害马场小姐。」 
 
    「总归一句，你现在可以说实话了吗？」 
 
    「我……好吧。」田野原全身颤抖，勉强挤出话来：「你说得没错……其实马场在家庭餐厅威胁我的时候，就把项链带来了。」 
 
    「唉，满好懂的啦，她应该会恐吓你说『我会跟警察说，项链是你的未婚妻叫我帮她保管的喔』之类的吧？」 
 
    「就是这样。本多律师在车上窃盗案结束后不是说过吗？要是失窃的项链突然冒出来，桃子就惨了。」 
 
    是的，上次的审判告一段落后，栗田小姐曾跟田野原先生一起来事务所找我，当时我的确转告过他们阿武隈交代的话。要是失窃的项链又出现在栗田小姐身边，检方必定会再次起诉。 
 
    「这下子我就懂了，你会半夜跑去找马场，是想确认她手上是不是真的有那条项链吧？甚至看情况还打算掏钱来解决，所以才偷偷摸摸地去找她。」 
 
    「……被你说中了。」 
 
    田野原不再否认，阿武隈竟然能注意到这一点。 
 
    「可是，我真的没有杀人！一到她家就发现人已经死了！」 
 
    「我就相信你吧。然后，你在马场家里东翻西找，拿到项链后把东西埋在河边？」 
 
    「是的，确实是我做的。我以为这是个大好机会，在屋里仔细翻找……好不容易找到项链想藏在外头……便在路边捡了个塑胶袋包起来，把东西埋在河边。」 
 
    「一切都是为了保护怀有身孕的栗田小姐吗？」 
 
    「嗯，桃子上次因为窃盗案被捕，才没几天就瘦了一大圈，再被关进牢里的话，就算流产也不奇怪；就算要生产，她要是坐牢，我要怎么去看她呢？」 
 
    身为丈夫，会帮老婆考虑这些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所以你就没向警方报案……」 
 
    为什么田野原在发现马场的尸体后没有立刻报警？就是因为他另外还犯了窃盗罪。为什么马场家里到处是田野原的血迹？为什么他会跑到河边这个和案发现场或他家都无关的地点？本案的这些疑点现在都解开了。 
 
    「那么，也是你从屋外打破窗户，伪装成强盗入侵的吗？他们说院子里有你的脚印耶。」 
 
    「我、我才没有！我的确有在屋里翻找，但是根本没走进院子里，真的！」 
 
    田野原拼命否认，他急切的态度让我觉得这次应该是讲真话。 
 
    「本多，我想刚刚的证词值得相信。」 
 
    阿武隈又插嘴帮他。 
 
    「你又发挥识破谎言的超能力了吗？」 
 
    「是没错，不过，这不需要超能力也看得出来吧？我来教教你，要看穿一个人是不是撒谎，就要思考这件事是不是对他有利。这家伙从马场家里偷走项链埋起来，还不告诉别人，你觉得是为什么？」 
 
    「因为……项链要是一直没被发现，对他来说就是有利的？」 
 
    「是啊，不过打破窗户跟跑进院子里就另当别论。在这件事情撒谎，对他完全没有任何好处吧？」 
 
    「……换句话说，意思是打破窗子、留下足迹的其实另有他人？」 
 
    「那当然，既然田野原没杀人，就是别人干的。」 
 
    有道理，很有可能是那个人打破窗玻璃，并留下自己的脚印。 
 
    「对了，田野原，我还有件事想问你。本多跟我说上次的窃盗案之后，你跟栗田一起去过他的律师事务所对吧？」 
 
    「是的，我们去过。」 
 
    「那时候你穿着全新的制服跟工作靴是吗？」 
 
    「对啊，我帮桃子庆祝她离开看守所，她送我的回礼就是这个。」 
 
    「你在建筑工地工作对吧？你等于是直接穿着工地的制服跟靴子走在路上？」 
 
    「是啊，我嫌太麻烦，一直都用那副打扮上下班。」 
 
    「原来是这样……」 
 
    我以为他是收到礼物很开心，才特意穿成那样来访，原来并不是。田野原每天从家里出门就是那副打扮，依一般常识判断，真的没问题吗？染发又身材高大的田野原穿着工地服走在街上，真的满有魄力的。 
 
    「还有个问题，你念高中的时候常常在马场家里鬼混，那里男女都有，对吧？」 
 
    「咦？嗯，对啊。」 
 
    「那么，男生会互相借东西吗？譬如，要去便利商店就先借谁的鞋子穿一下。」 
 
    田野原听到这个出乎意料的问题后，想了想马上点头同意。 
 
    「是啊，大家体型都差不多，鞋子、衬衫都会互相借来借去。」 
 
    虽然不明白阿武隈发问的目的，但我自己也有同样的印象。去朋友家玩的时候，肚子饿了要去附近的便利商店买零食，大家才不会管玄关的鞋子是谁的，只要套得上去就会直接借穿。 
 
    「很好，果然没错。你们两个可以高兴一点啦，胜利就在眼前。」阿武隈自信满满地对我们说。 
 
    「这也太难以置信……刚刚那番话到底哪个部分是线索？」 
 
    「马上就可以揭晓了，你们两个听我说，刚刚我想到可以查出真相的绝妙好主意，想参加吗？」 
 
    他都这么说了，我和田野原自然也只能同意。 
 
    「我当然没有异议。」 
 
    「我、我也是，只要能够获判无罪，我什么都愿意配合。」 
 
    「说得好。不过现在『时间』就是关键，本多，你先帮我一个忙，去叫一辆计程车到地方法院门口来。」 
 
    「计程车吗？好的。」 
 
    虽然不晓得阿武隈在打什么主意，但至少这一刻我对他的提议没有半点怀疑。必须赶紧收集反证需要的证据才行，那么当然会需要交通工具。 
 
    「接下来才是关键。你去查清楚案发现场附近的鞋店，列一张清单出来，查完后再来跟我会合。」 
 
    「鞋店吗？这跟鞋店有什么关系？你还真是出人意表耶……」 
 
    阿武隈又露出有点不怀好意、宛如恶魔一般的微笑。 
 
    「接下来就敬请期待啦。你当作被骗也好，马上出发吧，我跟田野原还有别的事情要处理。」 
 
    「好吧，总之我先去叫计程车，晚点见。」 
 
    我急忙站起来，留下阿武隈和田野原两个人在会面室里就离开。他交代的事情应该都是派得上用场的吧？ 
 
    没想到，我之后竟然会对让这两人独处一事感到后悔莫及。 

  第一卷 法庭的诈欺师 第六章 法庭的诈欺师  
     1 
 
    审判的第二天其实并没有开庭，第三天就要开始了。 
 
    我还是老样子去阿武隈家里叫醒他，一同前往法院。我大概一路上表情都很复杂吧，检方昨天才提出新的证物，阿武隈却只叫我帮忙列一份鞋店清单而已。更难以置信的是，阿武隈竟然相信自己今天一定会在法庭上取得胜利。 
 
    「阿武隈律师，你今天到底打算怎么做？」 
 
    我追问了好几次，他的答覆还是充满谜团。 
 
    「这个嘛，敬请期待啦，要是现在透露，你一定会生气的。」 
 
    不懂啊，是我会生气的手法吗？阿武隈又想出什么独到的毒辣反诘问吗？ 
 
    我们穿过法院门口的金属探测门，正要走向今天预计要开庭的法庭时，可疑的事又发生了。 
 
    「啊，来了、来了，阿武隈律师好，还有这位是……本多律师吧？」 
 
    突然有个不认识的陌生人跑来打招呼，是个年纪大约五十多岁、看起来还挺亲切的大叔，身上有些别扭地穿着全套西装。 
 
    「啊，你好。本多，这位是今天拜托他出庭作证的太田先生，昨天找到的。」 
 
    「什么？呃，你好，请多多指教。」 
 
    总之，我只能先跟对方打声招呼，接着凑近阿武隈耳边询问：「这人到底是什么来头啊……」 
 
    「什么意思？这位是你做的鞋店清单里头的其中一位老板啊。」 
 
    「咦？等、等一下！未经过公审前的整理手续，是要怎么申请新的证人呢？」 
 
    「喂喂，昨天认可检方提出新证物时，我们不是提过条件了吗？」 
 
    「啊！」 
 
    对了，我们认可检方提出的新证物，但是也可以无条件提出新的证据来，双方已经约定过了。 
 
    「年轻的井上也就算了，没想到连岩谷检察官也这么好骗。可以无条件提出新的证据，等于是宣告我方稳赢啦。」 
 
    阿武隈说完，从西装内侧的口袋里拿出一个卷起来的茶色信封，炫耀似地在我面前扇个不停。 
 
    「你、你那个信封是……」 
 
    「第二件新证物。」 
 
    我感到莫名其妙，但也只能放弃追究。 
 
    2 
 
    「起立！」 
 
    我们按照书记官的号令站起来，等待审判长一行人走进法庭。 
 
    「请各位就坐，很抱歉昨天的庭审突然延期，主要是因为检方提出了本案全新的证据，本来是不能就这样认可新证据，但由于被告方也表示同意，所以特别予以采纳。那么，请岩谷检察官开始进行诘问。」 
 
    「好的。」 
 
    对检察官来说，应该没有比发现杀人案的新证据更值得高兴的事，岩谷检察官立刻兴致勃勃地迅速站起来。 
 
    「检方的第一位证人，先请到担任本案调查工作的城井警部。」 
 
    站在证人台上的城井警部提出以下证词： 
 
    在起诉被告田野原之后，警方为求慎重仍然持续查案。从田野原用受伤流血的手翻找案发现场的事实看来，被告不只是边搜寻手机下落边伪装成强盗闯入，也可能是出于其他目的翻找被害人家中。 
 
    前天庭审结束后，警犬在田野原被员警盘查的河边空地一带，发现被埋藏的新证物，那就是田野原的未婚妻栗田桃子之前因为车上窃盗案被捕时，该案失窃的黄金珍珠项链。 
 
    该起窃盗案的被害人曾经目击犯人逃走。依照被害人提供的资讯，犯人的特征是有穿唇环及染褐发，这点和栗田小姐的外型一致；而装有项链的保管箱，则在栗田家的阳台上寻获。 
 
    「然而，被害人目击窃盗犯的证词有模糊之处，最重要的是迟迟无法寻获失窃的项链，因此，被告栗田小姐在检方撤销起诉之后已被释放。」 
 
    城井警部说完这句总结，本来身为辩护律师的我们应该大喊：「这些话跟本案完全无关！」提出异议才对，我却没这么做，毕竟阿武隈另有想法，要是他没有开口，我想自己就不应该插嘴多话。 
 
    「以上，检方结束对这名证人的诘问。」 
 
    「请被告方进行反诘问。」 
 
    「我们这边没有进一步的问题。」 
 
    因为阿武隈没提出诘问，检方继续传唤下一位证人。 
 
    在庭审第一天也曾出庭作证，自称「科搜研之女」的科学调查研究所的武藤主任再次登场。井上检察官让她提供的唯一证词，是挖出来的项链上验出了血迹和指纹，而且都是属于田野原的。 
 
    这一刻，连我也能感觉到法庭的气氛变得完全不一样。 
 
    「最后，检方再次请到证人城井警部。」 
 
    井上检察官让城井警部重新站上证人台，提出最后的证词： 
 
    「前次审判释放栗田桃子小姐的原因之一-就是失窃的项链一直没被寻获。警方认为，本案被杀害的马场小姐应该以某种手段取得了项链，借此胁迫田野原被告。或许马场小姐威胁说，她会诬赖项链其实是被告未婚妻栗田小姐偷走的。目前尚无法得知窃取项链的犯人是谁，但无论以上恐吓的真实性如何，无疑会给被告的未婚妻带来极大危害。警方也了解到栗田小姐已怀有身孕，因此推测被告为了保护未婚妻，不惜杀害马场小姐，并夺走这条项链埋藏在河边没有人迹的空地。」 
 
    城井警部做出以上证词后，井上检察官转向陪审团说道： 
 
    「向各位陪审员报告，关于上个月发生的车上窃盗案，由于和本案属于不同的案件，所以证人无意提及窃盗案的犯人是谁，不过也请各位留意一点，宣称被告怀孕的未婚妻偷走项链，这对于被告而言是非常不乐见的，以上。」 
 
    她心满意足地提醒完这一点就结束诘问。 
 
    「辩护人要提出反诘问吗？」 
 
    「现阶段还没有。」 
 
    检方已经提出对被告方这么不利的证据，阿武隈依旧不为所动，陪审团和旁听民众或许觉得有异，纷纷用怀疑的视线望着他，可能是觉得阿武隈已经放弃抵抗了。 
 
    不可思议的是，我在这样的状况下也没有感到太多不安，大概是因为坐在隔壁的阿武隈仍一如往常。 
 
    「……原来是这样。」 
 
    我忽然想通了。这次的被告在审判中不断陷入不利的立场，我自己的心情难免会跟着七上八下，阿武隈却总是面不改色。我终于多少明白理由是什么了，因为他相信自己接下来可以马上扭转局面。因此，不管陪审团和旁听席上的所有人怎么看待他，阿武隈也不会动摇吧。 
 
    3 
 
    「接下来再次请被告方进行辩论，辩护人请上前。」 
 
    「交给我吧。」 
 
    阿武隈一副时机成熟的样子站起身来，他逆转局势的妙计终于要揭晓了。意识到这一点的我，或许是法庭中最为紧张的人。 
 
    「第一位证人，希望能诘问负责鉴定本案证据的科学调查研究所的武藤主任。」 
 
    阿武隈选择武藤主任这位「科搜研之女」。她一站上证人台，阿武隈随即发问： 
 
    「武藤主任，我想要请教您一点，请先看一下这张检方提出的证物照片。」 
 
    他把某张照片递给证人台上的武藤主任。 
 
    「您有印象吗？」 
 
    「当然，这是检方第五号证物的照片吧？拍摄的是留在案发现场的脚印。」 
 
    「相片中的脚印看来相当清晰呢。虽然多少有点歪斜，不过工作靴的坑纹印得非常清楚。」 
 
    「嗯，是的。」 
 
    「可是，本案是在四月二十七日深夜发生的，警方在隔天十点左右才开始搜索现场并采集证据。脚印已经暴露在户外将近十个多小时，仍会保存得这么完整吗？」 
 
    「当然，虽然会受到地面质地、人群是否经过或者风雨强度的影响，但现场几乎没有人潮，更没下过雨，足迹有充分的可能性保留一整晚。」 
 
    「是这样吗？对了，您知道被告的职业吗？」 
 
    「是的，听说是建筑工地的工人。」 
 
    「那么您知道被告穿着的工作靴，其实是未婚妻刚送给他的新品吗？」 
 
    这个出乎意料的问题让武藤睁大眼睛，岩谷检察官则是站起来准备搅局： 
 
    「庭上，这明明是需要予以驳回的诱导询问吧？」 
 
    「不，既然是检方证人，应当要允许这种程度的诱导询问才对。」 
 
    阿武隈立刻抗辩，他说得确实有道理。 
 
    「异议驳回，请证人回答问题。」 
 
    一被审判长催促，武藤马上回答：「被告被警方拘留的时候，是我负责鉴定他穿的靴子，我知道靴子相对而言算是新品，不过不清楚是谁赠送给他的。」 
 
    「我根据以上前提来请教您，如果比较现场的脚印和从被告所穿的靴子采集的脚印，确实有很多共通点，看来是同一款式的靴子无误，但真的是同一双吗？」 
 
    「这……不好意思，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打个比方，被告的工作靴如果已经穿了很久，应该会留下独有的使用痕迹吧？但全新的靴子就不会有。要是两双靴子其实都是新买的，您能够区分两者留下的脚印哪里不同吗？」 
 
    武藤第一次被问倒了，陪审团跟我也是一阵沉默，最后她才勉强挤出这句话：「……要鉴别出同款的工业品，确实很困难。」 
 
    确实如此。因为这样，阿武隈才会一直追问田野原收到全新的工作靴当礼物的事吗？ 
 
    「换句话说，现场残留的脚印和被告所穿的靴子种类虽然一致，却无法断定是否来自于同一双靴子。可以这么说吗？」 
 
    「是可以这么说，但你也无法判断不是同一双吧？」 
 
    武藤不甘心地说出证词。 
 
    「很好，下一个问题非常重要。假设有被告之外的第三者，穿着和被告相同种类的全新工作靴走过案发现场，是否就可以伪装成是被告经过该处呢？」 
 
    法庭陷入一阵骚动，我也快喊出声了，这样就能解释为什么院子里有脚印啊。 
 
    「异议！这是不当的诱导询问！」 
 
    岩谷检察官当然无法保持沉默，立即站起来抗议。 
 
    「认可，请将方才的问题从法庭纪录中删除。」 
 
    诘问被驳回，但阿武隈根本不为所动，或许陪审团已经牢牢将他提出的可能性记在心里了吧。 
 
    「无妨，以上结束诘问。」 
 
    「岩谷检察官有反诘问吗？」 
 
    「不，没有……」 
 
    岩谷检察官可能也觉得现在不适合跟阿武隈针锋相对。 
 
    「接下来，我想请解剖遗体的木野下法医担任被告方的证人。」 
 
    ◆ 
 
    法庭的气氛明显改变了，传唤下一位证人之后，阿武隈就像完成既定流程似地立刻展开诘问。 
 
    「木野下先生，您之前作证过被害人的死亡时间，推测是二十七日晚上十一点半到十二点之间，您提到的根据是遗体的体温和死后的僵硬程度，以上正确吗？」 
 
    「对，没错。」 
 
    「可是，遗体的体温和气温变化有很大的关系，死后僵硬的程度也会受到环境因素跟被害人的体质影响，多少会有误差对吧？」 
 
    「这个嘛……是的。」 
 
    「所以，有个问题想请教您。您推断死亡时刻是在深夜十二点钟左右。对，您曾说是『左右』。这之间的误差到底有多少？十分钟、三十分钟，还是一小时？这个问题非常重要，请以专家身分告诉我们正确的专业见解。」 
 
    木野下似乎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一小时左右的误差，我想多少是有可能的，只是以本案来说，被害人是在晚上十一点半左右传送简讯，我判断误差范围应该不至于超过三十分钟。」 
 
    「反过来说，您的意思是，假设没有那封简讯，推定的死亡时刻或许就会有一小时以上的误差？」 
 
    「异议！这问题根本是以误认为前提！」 
 
    「那我换个问法。目前推断的死亡时刻，无疑受到被害人传送简讯的时间很大的影响，对吗？」 
 
    「是的，这点我无法否认……」 
 
    「以上结束诘问。」 
 
    以阿武隈而言，诘问以这种平静无波的方式结束还真有点稀奇。我仍不明白刚刚那些证词到底有什么意义，不过，这种模糊的证词，大概是阿武隈现在迫切需要的吧？ 
 
    接下来检方依旧没有提出反诘问，阿武隈又请到下一位证人。 
 
    「那么，被告方的下一位证人，希望传唤到案发现场采集证据的鉴识课出水巡查部长。」 
 
    ◆ 
 
    鉴识课的出水巡查部长站上证人台，本案的凶器，以及案发现场的指纹和血迹都是由他负责采集。 
 
    「首先请教您，像您这样的鉴识人员，在有人通报发生杀人案件之后，就会立刻赶往现场吗？」 
 
    「是的，确实是这样。」 
 
    「在您抵达现场时，那里还有许多警官已经到了吧？」 
 
    「那当然，毕竟有必要隔开围观的群众，案发现场也需要管制出入。」 
 
    「所以，在鉴识课的同仁收集完所有现场的证据前，城井警部等等的警察当然已先在现场展开调查了吧？」 
 
    「……我不明白这个问题的意思。收到杀人案的通报后，顺序虽然有先有后，但所有必要的人员都会赶往现场。」 
 
    「我想说的是，事实上案发现场有个一眼就会发现的特征，那就是窗户玻璃被打破了。您抵达现场时，有听到城井警部或任何其他人指示说，窗子破了，鉴识人员应该重点调查窗户四周吗？」 
 
    「异议！这是要求转述传闻的问题。」 
 
    岩谷检察官有些迟疑地提出抗议，感觉是因为他还不明白阿武隈诘问的意图，姑且就先抗议再说。阿武隈则对审判长解释： 
 
    「异议应予以驳回，我们被告方希望解析警方到底采取什么方针调查本案，因此有必要了解证人在案发现场进行调查时，曾经收到哪些指示。」 
 
    正面突击了，阿武隈有条有理地主张他的发问是有意义的，审判长不得不驳回检方提出的抗议。 
 
    「了解，请证人回答问题。」 
 
    「……确实有要我们调查被打破的窗子四周，可是，这不意味着只要收集那一带的证物就够了。而且，要是破掉的窗户周遭明显留有犯罪证据，不需要城井警部特别交代，我们也一定会仔细调查呀。」 
 
    这一瞬间，阿武隈扬起嘴角，露出恶魔般的微笑。 
 
    「谢谢您，真没想到会听到这种迫切需要的证词。」 
 
    阿武隈的说法充满恶意，出水巡查部长当然绷着脸警戒起来。 
 
    「听好喔！犯罪现场有『从外侧打破的窗户』这种极为可疑且醒目的犯罪迹象，而且，您说自己仔细调查了窗户周边。警方该不会是以『犯人从院子出入现场』的大前提来调查本案的吧？」 
 
    「不，绝对没有这回事，我们把现场全部查遍了，才会发现犯人是出入现场也不会被怀疑的人物，而且为了伪装成强盗入侵才刻意打破窗户，从院子离开现场。」 
 
    「不对啊，这是不可能的，您是打算在法庭上作伪证吗？」 
 
    阿武隈刻意挑衅，出水巡查部长当然上钩了。 
 
    「我不知道你硬是要说别人撒谎是有什么证据？我们以万全的准备尽力保存现场证据，你硬要挑毛病，也请务必指出个理由来好吗？」 
 
    「好，我听到了，我这就拿出你们没有仔仔细细搜查过现场的证据。」 
 
    法庭喧闹起来，我也瞪大眼睛望着阿武隈。 
 
    「到底是什么证据？你既然这么说，务必拿出来让大家瞧瞧。」 
 
    身为鉴识人员却被说在调查上有所缺失，他的自尊当然会受损吧，马上就被阿武隈挑衅成功了。 
 
    阿武隈拿出一张纸来。 
 
    「请看这里，这是检方证物第十一号，在案发现场的平面图上标有发现血迹的位置。按照这张图片，你们完全没在玄关跟那附近发现任何血迹吧？」 
 
    「确实是这样没错。」 
 
    「那么，您有详细检查过现场的出入口，也就是房门正下方的门框吗？」 
 
    又是个完全出乎意料之外的问题。房门下方的门框？我完全不明白阿武隈到底想要表达什么。 
 
    「……我虽然没调查过，但其中一位部下应该查了。」 
 
    可能鉴识人员也专注在打破的窗子和屋内吧。 
 
    出水所说的暧昧证词，或许正是阿武隈想听的。 
 
    「咦？您刚刚说什么？其中一位部下可能有查？这种不上不下的证词可以接受吗？请具体回答『YES』还是『NO』，您有调查过房门下方那一块吗？」 
 
    「我没有，不过我有交代部下，每块地方都必须仔细调查清楚。」 
 
    「我刚刚拜托您回答『YES』还是『NO』吧？所以您的意思是『NO』？」 
 
    「案、案子不可能只靠我一个人调查完毕，当然会有工作分配，我的职责是汇整结果，你要是真的那么想问清楚，可以传唤我的部下来回答。」 
 
    「所以，您的部下到底有没有调查过房门下方的门框，您其实也只是听取报告而已吧？我就知道！」 
 
    阿武隈得意洋洋地从西装内侧的口袋拿出某个东西，那就是今天的庭审前他在我面前晃了晃的茶色信封，里头是一张冲洗出来的大尺寸照片。 
 
    「审判长，我们希望能提交这张照片当作被告方的证物。」 
 
    「你、你等等！」 
 
    岩谷检察官当然慌慌张张地插嘴阻止。 
 
    「检方完全没听说你们要提出新的证物，不管证据是什么，一概不予承认！」 
 
    阿武隈立刻抗议：「那太不公平了吧？我们被告方昨天破例认可检方将从河边挖出来的项链做为新的证物，条件是检方同意我们可以提出反证上必要的证据，这就是其中一项啊。」 
 
    「就算这样，也应该在开庭前取得我们检方的同意吧！这样未免太卑鄙了！」 
 
    「真抱歉，为了检验你们昨天突然提出的证据，我也忙得不可开交啊。」阿武隈不怀好意地回嘴：「又不是什么复杂的证物，不过是一张去案发现场拍摄的照片罢了，请仔细看看吧。」 
 
    阿武隈从信封里拿出好几张同样的照片，先递给我，接着递给两位陪席法官和审判长。 
 
    阿武隈说得没错，那是一张没什么奇特之处的现场照片，拍摄的应该是房门下方的门框，完全猜不出这到底能当成什么样的证据使用。 
 
    「岩谷检察官，这比检方突然提出的新证物可爱多了吧？提出一张现场照片做为证物，对检方而言那么不利吗？」 
 
    阿武隈这番话根本是刻意挑衅，岩谷跟井上两位检察官闭紧了嘴巴，不约而同地狠狠盯着那张照片不放。 
 
    「我方认可检方提出的新证据，条件是检方也会承认我们提出的反证，事到临头你们决定撕毁这项约定吗？」 
 
    「……了解了。」 
 
    都说到这个地步，他们看来也只能点头同意。 
 
    「看来不过是案发现场的照片，检方同意这张照片可以做为呈堂证供。」 
 
    站在岩谷检察官的立场，似乎只能如此回答。坦白说我也有同感，事到如今拿出一张案发现场的照片又有什么用？ 
 
    在这个瞬间，阿武隈脸上又浮现那种恶魔般的坏笑。 
 
    「那么，我就继续诘问证人。请您重新审视一下这项证物。」 
 
    阿武隈说完，把同一张照片发给出水巡查部长和陪审团成员。 
 
    「出水巡查部长是本案鉴识工作的负责人，您知道这张照片拍摄的是哪个地方吗？」 
 
    「看来应该是……现场大门的门框……拍摄的重点是门框的下半部。」 
 
    「是的，请仔细看门框的中央部分。堆积了些落叶跟沙子可能看不太清楚，不过可以看到有个小小的暗红色污渍吧？」 
 
    「……是的，看来的确有一小块斑点，这又是什么？」 
 
    「这是我昨天找到的血迹，警方看来根本没有全盘掌握证据啊。」 
 
    法庭骚动起来，我跟岩谷检察官拼命瞪大眼睛察看照片。不说的话还真不会注意到门框上的确有个小小的斑点，要说那是血迹，看起来倒真的有点像。 
 
    「你、你等一下！进门的入口处应该没有血迹才对！」 
 
    「所以我才说警方办案充满漏洞！这应该是极为重要的证据吧？如果真的是被告留下的血迹，被告应该要获判无罪才对。」 
 
    法庭越来越喧闹。 
 
    「你们检方的主张是：『犯人伪装成强盗刻意在屋内乱翻，再打破窗户由院子离开现场。』如果你们的主张正确，被告要离开屋内就不会走大门；相反的，要是大门底下有血迹存在，就是被告在手受伤之后曾经走过大门。你们的主张完全被推翻了嘛。」 
 
    出水巡查部长陷入沉默，阿武隈转头对审判长说： 
 
    「庭上，被告方要求在审判长的管理下仔细调查这块血迹，不然本案恐怕无法公平地继续审理下去。」 
 
    岩谷检察官连忙站起来。 
 
    「检、检方提出异议！本项证物不一定是血迹，即便是血迹，也无法显示和本案直接相关，可能不过是块污渍罢了，为了这原因就中断审判实在愚不可及！」 
 
    「不，被告方可以断定这就是被告所留下的血迹无误。被告想从被害人身上拔出菜刀时不慎被割伤，然后就从大门离开现场，会在门框上留下血迹不是什么不自然的事。」 
 
    审判长被他的气势压倒了，我也一样。我这才知道阿武隈的可怕之处，昨天我帮他叫计程车，他紧接着就直奔现场调查，发现了这块血迹。真让人不敢相信，警方跟检察官都看漏的证据，竟然在这个时间点刚好出现了。 
 
    法庭内的吵杂声一时半刻还无法平息，一般来说法官会大喊「肃静」，现在审判长却和两位陪席法官交头接耳地在商量什么，接着似乎好不容易得到结论了，审判长终于出声要求众人安静下来。 
 
    「出水巡查部长？」 
 
    审判长先对证人台上的出水发话。 
 
    「庭、庭上有什么指示？」 
 
    「你可以现在立刻赶赴现场采集这块斑点做为本案证物吗？为了公平起见，安藤右陪席法官会陪同你前往。」 
 
    「法院既然要采集证物，当然可以办到……」 
 
    「很好，武藤主任，还有一件事。」 
 
    接下来，审判长对坐在旁听席上的科学调查研究所的武藤主任说：「如果要查明这块斑点是不是血迹，如果是血迹又是谁留下的，需要多少时间来鉴定？」 
 
    武藤主任急急忙忙地站起来回话： 
 
    「是不是血迹马上就可以检验出来，问题是DNA鉴定。如果将本项证物排定为最优先，或许只要几个小时就能完成检验，不过本案发生后已经过了很久，有可能无法在一天内鉴定完毕。」 
 
    「了解。虽然时间尚早，但本庭先进入午休，今后的审判如何进行，就待武藤主任提出中间报告后再行判断。」 
 
    审判长一宣布休庭，法庭内的气氛转眼间改变了。门框上的血迹如果真的是被告留下的，检方的主张就被攻破了，在场每个人都期待着接下来的审判到底会怎么发展。 
 
    「阿武隈律师，你昨天到底做了什么？」 
 
    我忍不住追问，这家伙却只是露出一脸坏笑。 
 
    「等案子全部结束后再跟你说，现在赶紧去吃午饭。下午的开庭才是重头戏，趁现在先补充一点能量吧。」 
 
    4 
 
    坦白说午饭什么的根本无所谓，不只是我，我想陪审团和每一位旁听人都有同样的想法。在众人着急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继续的氛围中，下午准时开庭了。 
 
    「看来全员到齐了。检验结果比预期得还要早出来，接下来继续审理本案。」 
 
    审判长简短地告知，审判继续进行，而陪同进行证据采集与鉴定的右陪席法官安藤也已经回座。 
 
    「右陪席安藤法官，方才请您陪同进行搜证，然后前往科学调查研究所检验证据，请报告结果。」 
 
    比审判长年轻一些的安藤法官在位子上答道： 
 
    「是的，现场的确有类似血迹的斑点，由出水巡查部长采集到适宜的证据后，已经送往科学调查研究所，并由武藤主任亲自检验。」 
 
    「很好，武藤主任已经到了吗？」 
 
    「是的，她已经在一旁等待。」 
 
    「为求公正，由本庭直接进行诘问，请武藤主任往前到证人台。」 
 
    「科搜研之女」武藤主任站上证人台。或许是拼命赶来的缘故，她有点喘吁吁的。 
 
    「武藤主任，安藤法官交付的证物都检验完毕了吗？」 
 
    「是的。」 
 
    「请详细说明结果。」 
 
    「好的，证物确实是人体的血液无误。由于血迹附着在门框下方，较少受到风雨影响，DNA鉴定相对较容易进行……鉴定的结果，血迹有百分之九十九的可能性是田野原被告留下的。」 
 
    岩谷检察官和坐在他身边的井上检察官顿时面无血色，相形之下阿武隈却露出一脸坏笑，法庭随即陷入喧闹之中。 
 
    这意味着和阿武隈提出的一样，被告在手割伤之后其实是由正门离开的，如果不是这样，怎可能在房门底下的门框留下血迹？同时，检方提出被告伪装成强盗，杀害被害人之后从院子离开现场的主张就不攻自破了。阿武隈竟然能发现这样的证据，实在太可怕了！ 
 
    「肃静！请肃静！本案在审理阶段不断出现新的证据，恐怕已无法按照正常程序进行庭审。岩谷检察官，检方是否考虑先撤销控诉呢？」 
 
    竟然由法官来劝告检方撤回控诉，对于检察官而言等于是宣判死刑吧？ 
 
    「请、请您等一下！」 
 
    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的人不是岩谷，而是井上检察官。 
 
    「即便被告在杀害被害人之后走出大门，若是他临时想到伪装成强盗入侵的点子，再次折返现场，最后从院子离开，这样一来就没有矛盾之处。」 
 
    这么一来似乎就说得通，可是仍旧无法打败阿武隈。 
 
    「奇怪，检方都提交所有证据了，现在又打算变更主张吗？今天检方连进门处的血迹都无法查明，你觉得这样能在没有任何合理怀疑的前提下，证明被告的犯罪事实吗？该不会连案发现场的屋外也还有血迹残留吧？」 
 
    「可、可是，不能光凭这样就……」 
 
    「井上，够了！」 
 
    岩谷检察官开口制止还想要提出抗辩的她，阿武隈等到两名检察官都沉默不语，又转向法官席说： 
 
    「审判长，被告方无法同意检方现阶段撤回控诉。我们主张被告在室内割伤右手之后才由大门离开，这么一来，本案就还有个谜团尚未解开。在院子里采集到的那个和被告所穿靴子相同的足迹，到底是谁留下的呢？」 
 
    这一刻，法庭陷入本日最高分贝的喧闹声中。 
 
    当然，阿武隈的发言不但彻底驳倒检方的主张，同时还指出第三者犯案的可能性。 
 
    「虽然有这样的疑问是理所当然的……」 
 
    「被告方已准备好证据，可以证明留下脚印的另有其人，请让我继续诘问证人。」 
 
    「什么！」 
 
    随着井上检察官的这声尖叫，法庭再次被吵闹声包围，我却冷静下来了，大概是我已经被阿武隈吓过太多次，这家伙再怎么出招都不足为奇。 
 
    「辩护人可以证明吗？」 
 
    连审判长也充满疑问。 
 
    「是的，接下来希望传唤田野原被告登上证人台。」 
 
    ◆ 
 
    检察官可以传唤任何人出庭作证，唯独有个例外是不得传唤被告，没有被告本人同意是无法在法庭上诘问他的。 
 
    只有在辩护人请被告上台作证的状况下，才会赋予检方诘问被告的权利，正因为这样，辩护人很少会让案子的被告亲自作证。 
 
    看来现在就是极为罕见的状况，阿武隈毫不犹豫地把田野原推上证人台。 
 
    「好，想问你的只有一件事。我的问题并不是你有没有杀害被害人。你在四月二十六日和本案被杀害的马场小姐及江川先生在家庭餐厅会面，遭到对方恐吓勒索，我想请教当时的详细状况，对方只有要求支付金钱吗？」 
 
    「不是的，不只要钱，之前我一直不想提，其实马场小姐还有另一个要求。」 
 
    「是什么呢？」 
 
    「有段时间我和被杀害的马场佐惠小姐很亲近，被误认为两人在交往也不奇怪。我本人没有那方面的意思，最后也和其他女性有婚约了，马场小姐却不能接受这一点，除了要我付钱，还要我解除婚约，改为跟她交往。」 
 
    「威胁的其中一部分，就是她说要把那条项链，也就是你未婚妻牵涉的那件车上窃盗案的赃物交给警方吗？」 
 
    「是的。」 
 
    「这和马场小姐的友人椎名阿佐美小姐的证词一致，谢谢你。以上结束诘问，请检方进行反诘问吧。」 
 
    检方难得有对被告进行诘问的机会，不过，不知道是不是庭审的发展让检方意识到没有获胜的可能性，岩谷检察官只说「没有进一步的问题」，爽快地放弃。 
 
    「下一位证人，我想请和被害人马场小姐一起进行恐吓的江川先生上台。」 
 
    ◆ 
 
    可能连旁听人都意识到了吧，刚刚对被告的诘问只不过是前菜，现在对这位证人的诘问才是重头戏。 
 
    宛如暴风雨前的宁静，法庭安静无声，新证人在一片诡异的沉默中站上证人台，那是和被害人马场一起胁迫被告田野原的江川。 
 
    大概因为自己被请来的理由和这件事多少有关，江川的表情看得出多少有些动摇。 
 
    「好，江川先生，你其实隐藏了一个重大的秘密吧？」 
 
    还真直接。本来检方应该要抗议我方提出「过于简略的不当询问」，但岩谷检察官似乎没有什么精神应付了。 
 
    「什么意思？我什么都不知道。」 
 
    江川拼命装出冷静的模样。根本不需要超能力，连我也能看出他现在应该在撒谎。 
 
    「你之前的证词提到过，在案发前一天，也就是四月二十六日那天，被害人恐吓被告时你也在场。」 
 
    「我是有讲过，那又怎么了吗？」 
 
    「被告每天上下班都穿着工地制服和工作靴出门，二十六日时也是这样吗？」 
 
    「这倒是没错。」 
 
    「所以，这代表你在二十六日当天有机会知道被告穿着的是哪种靴子？」 
 
    感觉得到所有旁听人都深吸一口气。这么一说，真的是这样。 
 
    「喂，你等等！我可不记得别人穿的是什么靴子啊！」 
 
    江川回话的口吻已不再彬彬有礼。 
 
    「是吗？工作靴应该相当显眼，看过一眼就留下印象也不足为奇吧？」 
 
    「才不是，不知道的事情就是不知道，就这样。」 
 
    「好吧，下一个问题。恐吓的时候你也在场，你应该听到了吧？被害人马场小姐除了向田野原被告要求金钱，还希望两人复合是吗？」 
 
    「那种事情我怎么记得？」 
 
    「都听说要恐吓人了，你却漏掉这句话？怎么会有这么凑巧的事？话说回来，你明明被遭到杀害的马场小姐逼迫一起恐吓他人，却仍和她往来了那么久，原因到底是什么？」 
 
    「这、这只是马场喜欢使唤人，而且帮忙她也可以赚钱。只是这样而已。」 
 
    「应该不是吧？你一定喜欢马场小姐，或者跟她过去是男女朋友，所以才会跟她往来了那么久吧？还有一点，第一次作证的时候检方问你：『你和被害人马场佐惠是什么关系？』你的证词是：『我跟佐惠……我是说马场小姐，是高中同班同学。』如果她对你只是呼来唤去，你怎么会直呼她的名字？」 
 
    江川顿时呆住了，其实我也是，根本不记得曾经有过这样的证词。阿武隈厉害的地方不是可以识破谎言，而是连这样的小地方也牢记在心，然后在接下来的审判中妥善运用。 
 
    没错，用姓氏称呼跟自己交往的女性真的挺奇怪的，田野原提到栗田小姐的时候也会称呼她为「桃子」。 
 
    「另外，按照检方提出的证物，你有收到被害人寄出的简讯吧？我把内容念出来好了。『有回覆了，田野原那家伙说明天下班后要过来，时间大概会很晚。』所以，你很清楚被告会在二十七日深夜和被害人碰面吧？这里就是重点，你喜欢马场，可是马场除了恐吓田野原，还要求跟他复合。她就在你面前这么威胁对方，你应该难以忍受吧？更要命的是，田野原被告还答应在深夜去马场家里找她。恐吓什么的也就算了，年轻男女在深夜会面，你应该很不爽才对吧？」 
 
    阿武隈想暗示的内容非常明显，在他不断的铺陈下，江川像条鱼一样张口结舌，完全没办法插口否认半句。 
 
    「接下来就简单了，你在田野原被告抵达前，或许在四月二十七日深夜十一点左右进入马场小姐家中。她和你熟识，自然不加提防地放你进门，也可能你和马场小姐亲近，本来就有备份钥匙。你出其不意地闯进她家，再用菜刀刺杀她。」 
 
    「你、你到底在鬼扯些什么？人怎么可能是我杀的？而且我还有不在场证明！」 
 
    「那天晚上你安排了一些小机关，先偷拿马场小姐的手机，再从屋外打破窗户。加上你很清楚田野原被告穿什么样的鞋子，就穿上同一款工作靴从院子离开。接着为了制造不在场证明，在晚上十一点后用SUICA卡搭了一小时左右的电车，还在车上用从马场家里拿走的手机，在晚上十一点二十八分传简讯给你们共通的友人椎名小姐，叫她明早过来一趟，这么一来不但能伪造马场小姐的死亡时间，还帮自己安排了不在场证明。最后，你趁夜深时偷偷回到马场小姐的公寓，以备份钥匙开门，把偷走的手机扔回屋里再离开。手机会掉落在进门处的理由就是这个。」 
 
    「你、你给我像样点！滔滔不绝地说了一大堆，其实都是你的推测吧？我要是真的有杀人还伪装了什么脚印，就拿出证据来瞧瞧嘛！」 
 
    「那是检察官的工作，坦白说不是辩护律师的义务，不过我倒是可以帮检方一个忙。其实，我还想麻烦你再提供一段证词。江川先生，可以麻烦你转个头往右后方看一下吗？」 
 
    阿武隈说完，我也跟着转头望向坐在证人台后面的某个人，那就是今天开庭前被阿武隈叫来的鞋店老板，记得他姓「太田」。 
 
    意识到法庭众人的视线，太田先生慢慢站了起来。 
 
    「你对这个人有印象吗？」 
 
    「我怎么会认识这个老头！」 
 
    「在案发的半天前，也就是四月二十七日中午过后，你为了买工作靴，去了太田鞋店一趟，这位是店长，这样还想不起来吗？」 
 
    江川完全僵住了。 
 
    「我们被告方预计传唤太田先生做为证人并提供详细的证词，指认你在四月二十七日下午来到店内，并购买和被告所穿的工作靴完全相同的款式。这种靴子的尺寸很重要，但你没试穿就直接买了。你或许是因为这种小型的个人店家没有装设防盗摄影机才来这家店购买，但是，这种不肯试穿的购买方式反而让店长记住你了。好，请告诉我们，你为什么在案发前购买和被告同款的靴子呢？」 
 
    「……」 
 
    现在江川什么话也答不出来，阿武隈干脆接口帮他说下去： 
 
    「告诉你一个有用的资讯好了，你身为恐吓勒索的共犯，竟然还滔滔不绝地拼命提供证词，应该是和检方做了什么交易吧？检方应该告诉过你，只要坦白作证就不会被起诉吧？」 
 
    江川像复活一般回过神来，用求救般的表情望向岩谷检察官。 
 
    「喂喂！你不是说，只要我老实交代就不会有任何罪刑吗？」 
 
    岩谷检察官却只是哀伤地摇了摇头。 
 
    「请不要误解，司法交易的案件仅限于被害人马场小姐主导进行的恐吓勒索，你所犯下的其他罪刑是完全无法豁免的。」 
 
    江川的表情再次陷入绝望，阿武隈则是乘胜追击。 
 
    「江川先生，这是最后一个问题……除了恐吓勒索，你确实还犯下其他罪行吧？」 
 
    法庭一片寂静，江川好像失去抗辩的气力，只是低头不语。 
 
    阿武隈又对审判长说：「庭上，被告方提议本案取消对被告的控诉，并请检方仔细调查这位证人理当购买过的工作靴如今在何处。若是鞋底沾有案发现场的泥土，事情就简单了。另外，也该调查一下案发当晚被害人手机传出的简讯。我想应当不是从她家附近的基地台寄出的吧？」 
 
    「岩谷检察官有任何异议吗？」 
 
    审判长转向岩谷检察官问道。 
 
    「……没有，检方同意撤销起诉。」 
 
    他勉为其难地挤出这句话，身旁的井上检察官也丧气地低着头。 
 
    「既然检方和被告方都同意，本案就此撤销控诉，在此宣布闭庭，各位陪审团成员辛苦了。」 
 
    一般民众或许不懂撤回控诉的意思，但法官宣布闭庭，接着又慰劳了陪审员，两相结合大家就心领神会了吧？这意味被告胜利了。 
 
    这一刻，旁听席一起陷入沸腾。 

  第一卷 法庭的诈欺师 第七章 恶魔辩护人  
     1 
 
    我开开心心地跟阿武隈一起走出法院，自己什么也没做，却还是能拯救蒙受不白之冤的被告，真是太好了。相形之下，比我们晚一步踏出法院的岩谷跟井上两位检察官，却像办丧事一样消沉。 
 
    「井上检察官，你辛苦了。」 
 
    完全不讲话好像也不行，我勉强跟自己的同学打了声招呼。理所当然地，井上检察官冷冷瞪了我一眼。 
 
    「我跟你才没有什么好说的！给我记住了，下次我一定会打败你……不，我是说会让案子受到最公正的裁决！」 
 
    「闭嘴吧，井上，这次完全是我们的疏忽，差点就要让无辜民众蒙冤了，应被指责的确实是我们检方没错。」 
 
    制止她的岩谷检察官说出一番不愧是司法前辈的话来。 
 
    「不过，我没心情跟你们道谢套交情，今天就在这里告别了。」 
 
    以检方此刻的心情，会有这样的反应不足为奇。岩谷检察官说完便点头行个礼，加快脚步离开，井上检察官也慌忙跟上他。 
 
    「杀人案件还撤回控诉，岩谷的检察官生涯这下子危险了吧？」 
 
    目送他们离开时，阿武隈脱口这么说。 
 
    「没办法呀，法律上虽然是无罪的，但让清白无辜的人蒙受不白之冤，本来就得付出相对的代价。」 
 
    「是啊，毕竟警察跟检察官就算把无辜的人屈打成招，之后也不会有任何罪责，那要他们付出一点不能出人头地的代价也是当然的。」 
 
    阿武隈对检警两方的态度好像越来越严苛了。 
 
    「阿武隈律师，我对今天的庭审有一点疑问，开庭之前你没有回答，现在可以说了吗？」 
 
    阿武隈耸了耸肩。 
 
    「我不建议你继续追问喔，你听了大概会气个半死。」 
 
    「我听了会生气？是有什么状况吗？以结果来说，阿武隈律师不是拯救了清白无辜的人吗？我怎么会生气？」 
 
    「要我回答的话，你就别忘记自己现在讲过的话。算了，我们换个地方吧？人越少的地方越好。」 
 
    「什么嘛？」 
 
    堆积在心里的种种疑问终于可以解开，可是，为什么要换个地方说话？ 
 
    东京地方法院占地广大，每一层楼都有休息室，我们朝十三楼的休息室移动。 
 
    「到了到了，我出庭的时候通常会在这里打发时间。」 
 
    跟阿武隈说得一样，休息室里碰巧半个人也没有。 
 
    「是喔。你也不用偏偏选十三楼吧？」 
 
    「这才好啊。就是不吉利的数字，人才会比其他楼层少。」 
 
    阿武隈说完就掏出香烟——不，那是香烟巧克力——放进嘴里大口咀嚼着。 
 
    「你想问什么？」 
 
    等的就是这句话！我有些激动地抛出第一个问题： 
 
    「你是在什么时候发现案子的真相？」 
 
    「正确来说，应该是昨天吧，听到田野原穿着全新的工作靴上下班的时候。不过开庭第一天，我就觉得江川这家伙应该有问题。」 
 
    「为什么？就算你说自己可以拆穿谎话，但我们又不可能直接问江川『其实你应该就是犯人』吧？」 
 
    「理由是这样的，马场在自己家中的厨房毫无抵抗地被刺死了，因此正如检方所说，犯人的确是亲近到可以轻易出入她家的人物。虽然房东也有备份钥匙可以进门，但是不熟的房东半夜跑进来，她绝对会反抗吧？」 
 
    「因为我们确定田野原先生不是犯人……所以你猜测检方找来的马场小姐其他朋友可能才是犯人吗？但这么一来，跟被害人情同姐妹的椎名小姐，不就也有可能杀人？」 
 
    「除此之外，马场还有其他朋友吧？不过倒是有个线索可以简单地挑出犯人。马场是被菜刀刺死的，而且还一刀让腹部大动脉破损，从这点就能知道犯人应该是男性。」 
 
    「……因为女性没有这么大的力气吗？」 
 
    「是啊，人体的腹部多少有些弹性，如果是充满强烈杀意又年轻力壮的男性也就罢了，女性的话，要不留下多余的伤口、一刀刺死马场，根本是不可能的，这么一来嫌疑犯的范围就缩小了。还有，我对江川提出反诘问时，多少感觉得到他对马场有好感。江川喜欢马场，对方偏偏希望另一个男人跟她重修旧好，对江川来说，爱得越深，这女人也就越可恨啊。」 
 
    「所以江川才想把杀害马场的罪名推给田野原先生？这大概是最厉害的复仇方式了。」 
 
    「是啊，而且江川有机会知道田野原穿的是什么样的靴子。」 
 
    阿武隈讲到的每个推论的理由，其实都和他宣称的识破谎言超能力无关。 
 
    「这么说来，你也跟田野原先生问过，他们是不是会互相借穿鞋子，所以江川本来就知道田野原先生的鞋子尺寸吧？」 
 
    「是啊，田野原跟江川不是高中时代一直都在马场家里鬼混吗？大家的鞋子都脱在进门的同一个地方，当然有机会知道彼此的鞋子尺寸大小。」 
 
    的确不可能会忘记，而且发育期的学生，本来就会在健康检查的时候互相比较身高和脚的大小。 
 
    「你竟然可以在一天内找到江川买工作靴的鞋店……要是江川用网路购物的话，不就绝对查不到了？」 
 
    「会用SUICA卡制造不在场证明的人，怎么会网购鞋子？光从信用卡跟订购邮件就露馅了吧？有在卖工地用靴子的店家本来就有限，意外的是马上就让我找到了。」 
 
    仔细一问就明白了。特别是本案的关系人常聚集在马场家，彼此住得也很近，所以才能马上锁定鞋店的所在地吧。 
 
    「好，疑问都解开了吗？满意的话，麻烦赶快支付后续的酬劳啦。」 
 
    「还没有，其实最大的谜团还没解开，老实说我不确定是不是该问你……」 
 
    「你这么扭扭捏捏的还真难得，是什么事？」 
 
    「就是阿武隈律师在现场找到的血迹。是警方没好好调查清楚吗？我知道血迹在门框上很难看清楚，可是，警察怎么会错过这么重要的证据？」 
 
    我实在不明白为什么这时候阿武隈脸上又露出那种恶魔般的坏笑。 
 
    「你注意到很重要的地方呢。你说得没错，的确不能小看警方的搜证工作，房门底下的门框他们当然也查过了。」 
 
    「可是警方却没有留意到血迹？」 
 
    「当然，因为是我昨天才沾上去的啊。」 
 
    我完全呆住了。 
 
    这就是所谓的思考停止吗？我完全听不懂阿武隈到底在说什么。 
 
    「……你刚刚说什么？阿武隈律师把血迹给沾上去？」 
 
    「是啊。昨天跟你分开后，我搭计程车去案发现场，滴了一滴田野原的血液在门框上再拍照留念。」 
 
    阿武隈的口吻像是豁出去般坦白说道。 
 
    我拼命回想昨天发生的事。没错，昨天检方提出新证据，我们虽然予以认可，却要求同样提出反证的权利，还获得进行调查的时间，而且，我还帮阿武隈叫了计程车。 
 
    我希望这家伙是在开玩笑，又继续追问：「可、可是，血迹是无法制造的吧？毕竟还需要田野原的血液……」 
 
    「当然是在会面室抽取的啊。昨天你不是去叫车，暂时离席吗？这就是辩护律师七种道具之一『抽血工具组』登场的时机。」 
 
    这人到底在胡说什么？就算真的有「辩护律师七种道具」好了，根本没有律师会随身携带抽血工具的好吗！ 
 
    这时候，阿武隈从西装的内侧口袋拿出一个小盒子，向我炫耀似地打开，里头是针筒和好几根存放血液用的试管状容器。 
 
    「告诉你一个有用的小知识，血液非常容易凝固，不用抗凝血剂要伪造血迹可是很费功夫的喔。」 
 
    这根本不重要吧。 
 
    「等一下，会面室……中间不是有用压克力板隔开吗？」 
 
    「那个啊，不是中间有开洞吗？不过是根针筒，当然塞得进去。」 
 
    「……」 
 
    原来如此，香烟巧克力都能塞进去了，抽血用的针筒自然也没问题。 
 
    「可、可是，用针头抽血时，要怎么消毒？」 
 
    「当然会有风险，但只要跟田野原说，一切都是为了帮助他无罪开释，他当然很乐意卷起袖子。反正他还年轻嘛，没问题的啦，如果真的因为败血症死掉再来恨我也不迟。」 
 
    「不是吧？律师竟然这样抽血，应该是违法的啊！」 
 
    抽血搜证应该由护理师听从医嘱，并在医师的指导和监督下进行吧？竟然由律师在会面室抽血，百之百是违法行为。 
 
    「真没办法，你这么啰哩啰唆的，我才会不想讲。反正无辜的田野原都无罪获释了，又有什么关系？」 
 
    我不由得握紧拳头，想要痛殴阿武隈一顿。当然，这家伙被打也是活该。 
 
    我用力挥舞握紧的拳头，想要狠狠朝他的脸颊来一拳，不知道是不是脑充血的缘故，一切都变成慢动作。我没打过架，这一拳阿武隈应该能够轻松闪开吧？ 
 
    可是他似乎早就料到了，脸上浮现淡淡的坏笑，既没吃惊也没有闪避，一副甘愿被我揍一拳的模样。 
 
    「可恶！」 
 
    就算殴打阿武隈也没用，何况我根本没有打他的资格。我勉为其难地克制自己想要揍下去的拳头，可是怒气还是找不到地方发泄。 
 
    苦恼到最后，我采取的行动不是暴打阿武隈一顿，而是用力揍了自己脸颊一拳。 
 
    「你在搞什么鬼？」阿武隈不可思议地反问：「揍过我的律师不少，这是我第一次看到有人会殴打自己耶。可以问一下吗？你干嘛揍自己一拳啊？」 
 
    「因为我没有资格打你。你做的事太卑劣，就算被打也不算什么，可是没有你的帮忙就救不了委托人也是事实，所以我没揍你，该打的人是我，竟然会相信你这种人，我真是个大笨蛋！」 
 
    「是喔，做为参考可以让我请教一下吗？到底哪边是卑劣的行为？」 
 
    「当然是伪造证据啊！我们律师有义务保护自己的委托人，可是应该在守法的大前提之下吧！」 
 
    阿武隈刻意地对我深深叹一口气。 
 
    「真是的，年轻人啊，给我听好，我拥有可以识破谎言的超级超能力，所以当然知道我的委托人是不是清白无辜的。可是，就算委托人没犯罪，在法律上就是帮不了这个人的话又该怎么办？死心吞下有罪的判决吗？你敢跟委托人这么说？我明白你是无辜的，可是就是帮不了你，请乖乖坐牢二十年再说。」 
 
    没有比这更残酷的评论了。 
 
    「可是、可是律师不应该违法……」 
 
    「可是?可是?律师?不应该违法?！」 
 
    阿武隈像在取笑我，故意用这种怪声怪调学我讲话。 
 
    「这种台词我已经听腻了。一个人的一生就要被一件证据给左右，在大放厥词讨论身为律师该怎么做之前，身为一个人不是应该先伸出援手吗？擅长伪造证据跟违法调查的应该是警察跟检方吧？他们可以捏造伪证，为什么律师就不行？」 
 
    「你这根本是歪理！而且，不可能每个警察跟检察官都会捏造证据吧？」 
 
    「胡说些什么？只要发生过一件就够了。不，根本不只一件，你去网路上搜一搜，确定是冤狱的刑案总共有多少件？神奈川县警在电脑的远端操作案逼迫无辜的大学生做出认罪的自白不是很离谱吗？为了逼迫无辜的人自己认罪，警察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我一直很佩服他们耶。」（注释：二〇一二年八月发生在日本的实际案件。不明网路使用者利用电脑的远端操作手法，在公开网站上散播攻击或放置炸弹等犯罪预告，引起警方一连串的调查。由于侦讯过程中涉及强行取得犯罪自白，并将电脑主机实体IP视为指纹般的犯罪证据而引发数件冤狱。） 
 
    「就是因为发生过这么多冤狱，现在警察的调查工作越来越守法了啊！」 
 
    「你太天真了，从百分之百的信赖崩坏的那一刻起，就没有理由相信警察跟检察官。他们只要打输官司就会影响个人职涯，弄个不好还会被降职。可是，我们的委托人每个都赌上自己的人生。为了让被告有罪，警察可是不惜强逼被告自白、违法搜证，连捏造证据也做得出来。辩护律师就不能捏造证据吗？这也太蠢了。」 
 
    阿武隈一本正经地凝视着我。 
 
    「我已经跟你讲过很多次，检警双方什么时候会伪造证据都不奇怪，所以我们更要尽全力保护自己的委托人。必要的话什么都愿意做，这就是我的基本信念。」 
 
    听到这里，我似乎明白了什么。 
 
    他这口吻简直像过去碰过有人捏造证据似的。虽然没有明说，但阿武隈对警察和检察官其实相当厌恶吧，我不管说什么都不可能改变他的想法。 
 
    我只能勉强挤出一句话： 
 
    「……你说得或许有道理，多亏你捏造的证据，田野原先生才能被释放。这虽然是事实，但我还是认为，审判应该在法律订定的游戏规则里进行。你做的事情跟恶魔没两样，我终于明白为什么别人会称呼你为『恶魔辩护人』。」 
 
    「真是光明磊落的想法，这就是身为律师的正论吧。」 
 
    阿武隈做的事情虽然是错误的，但这次的案子承蒙他照顾也是事实，我挺直了背脊，最后的最后还是不能失礼。 
 
    「这次承蒙你照顾了，但我不会再请你协助。报酬之后一定会汇款给你，不过我不会再找你这个恶魔。」 
 
    「是吗？那你就多保重啦。」 
 
    我转身背对他，却听到身后的他对我说：「不过啊，你给我记住了，假设我真的是『恶魔辩护人』，那你既然和恶魔签过一次约，应该永远逃不出恶魔的手掌心才对吧？」 
 
    「……又不是童话故事，根本不会有这种事。」 
 
    「才怪，真的有喔。你觉得我为什么要告诉你伪证的事？当然是因为相信你迟早会变成我的同路人。」 
 
    「不要把我跟你混为一谈，我绝对不会成为伪造证据的律师。」 
 
    我没再多说什么，就这样离开了。 
 
    让人生气的是，在不久后的将来，我竟然又跑去找阿武隈帮忙。 

  第一卷 法庭的诈欺师 后记  
     律师用各种手段驳倒检方的证人，探求案件的真相——这就是所谓的「法庭悬疑剧」，我从以前就很喜欢这种法庭戏。提到私事有点不好意思，其实笔者的出道作《TACTICAL JUDGEMENT》就是法庭小说。这部作品共十多本，已经出完了，本来觉得对于法庭故事自己早就写完了，不可思议的是在十年后，自己竟然又想撰写同样的题材，完成品就是这本书。各位读者如果能喜欢这出由一本正经的新手律师，跟性格相当扭曲的老鸟律师共同主演的法庭剧就太好了。 
 
    在创作本书时，承蒙「东京守护者法律事务所」的坂根律师审订，并提供种种协助。坂根律师是刑事案件的诉讼专家，每次都提供我许多宝贵的意见，在这里特别向他致上最深的谢意。 
 
    另外，本书是虚构的小说，必须澄清实际上的法庭审判和书中有所差异。例如，作品中设定「轻微的刑事案件，只要被告同意就能采用陪审团审判」，还能进行「司法交易」和「申请证据清单」，拜此之赐在逮捕嫌疑犯之后，短时间内就能开庭。但现实中，光是审判前的整理手续，有时候就得花上一、两年时间。但一次开庭就得花费个一年的话，故事进展也会出现种种问题，这部分的差异只能请各位读者多多谅解。 
 
    不过，往后「司法交易」和「申请证据清单」在制度上立法、实施，应该只是时间的问题，我打算在自己的部落格详加讨论，而日本律师协会也不断呼吁让陪审团制度适用于更广的范围，我想今后加快法庭审判的速度应当是不可避免的趋势。 
 
    最后是宣传，本书的第二集其实已经写完了，预计在五月上市，只是我还在考虑书名的副标题。敬请期待与警察组织为敌，巧妙运用论证和策略的阿武隈，以及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本多，在书中继续活跃吧！ 
 
    那么，我衷心祈祷还有和各位读者再会的一天。 
 
    师走トオル  

  第一卷 法庭的诈欺师 插图  
        

 ◆◇◆◇◆◇◆◇◆◇◆◇◆◇◆◇◆◇◆◇◆◇◆◇◆◇◆◇◆◇◆◇◆◇◆ 
更多精彩热门日本轻小说、动漫小说，轻小说文库(http://www.wenku8.com) 为你一网打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