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件发布时间:2011-06-20 09:54: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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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名称：冰结镜界的伊甸
本卷名称：第三卷 黄金境界

 序章「倒数七十二小时—玛哈—」
台版 转自 AJ@轻之国度

那是一名奇异的男子。

地势平缓的嫩绿色平原。

在可以用「杂草」一词带过、草花丛生的丘陵上，男子站立于微微隆起的丘状大地。

「…………」

身穿一件褪色的土黄长袍，身材高大的男子。

双眼深藏于兜帽内，长袍从头到脚覆盖着全身。就连手指头也包进袖子里，没有一处暴露在太阳底下。除了这身奇怪的打扮，更诡异的是那些勒住长袍的机械环。

颈部、肩膀、手腕、腰部、膝盖。

每隔一定周期就会发光的钢铁色机器，如同手镯或腰带一般套在身体各处。这些机器压迫着身体的各部位，使得长袍上浮现出宽阔的肩膀及粗壮的双臂。

「…………」

无风的大地。

犹如脚下文风不动的草花，男子动也不动地伫立在原地。

动也不动。

不，甚至是完全静止。

包括心跳和呼吸所造成的双肩起伏，以及生物活动时最基本的动作在内——这些都完完全全静止了。

在寂静和停滞所支配的空间里，不知过了多久的时间。

变化突如其来。

风——猛烈的狂风刮过了这片草原。

「让您久等了，玛哈先生。」

一切几乎发生在同一刻。

狂风吹来。

草原上同时响起一个开朗的男性声音。

接着，至今一动也不动的长袍男子转过身去。

「…………伊格尼德。」

「真是抱歉，我在途中发现月见草，不知不觉就忘了时间。」

被称为伊格尼德的男子恭敬地说道。

点缀了金色钮扣的黑色西服、配上黑色鞋子，以及一顶黑色爵士帽。一身黑的装扮中，唯独纯白的手套保持着一种紊乱的协调感。

「对了对了，说到月见草。」

呵——伊格尼德的嘴角浮现笑意，手指向后方。

「刚刚在那里发现了一堆野草莓。鲜红欲滴的样子好像很甜，我打算开工前先摘一些过来。您觉得如何？」

恶魔般的美貌。

从盖住眼睛的帽檐中露出的浅色金发，以及优美的鼻梁和嘴唇。尽管看不见眼睛部分，但整体轮廓便足以令人想像出一副俊俏的脸庞。

再加上清透的高音男声，修长纤瘦的优美体型。这名男子有着除「美丽」一词之外无法形容的魔性魅力。

「…………」

「咦？野草莓以后再说，先开始工作……？玛哈先生真是个急性子呢。」

伊格尼德夸张地耸耸肩膀。

「没办法。既然时间到了，我们就开始吧。」

——砰。

说着，他的身边忽然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水槽。

能够容纳数名成人、圆柱形的巨大水槽究竟是何时准备的？更重要的，究竟是如何运到这片草原上的？当伊格尼德说话的同时，水槽就在草原上实体化了——只能这么形容此一现象。

「…………」

不过，名叫玛哈的长袍男子，却对这种超自然现象完全无动于衷，只是抬头仰望水槽的「内部」。

蓝色的溶液，以及水槽下方机械所产生的无数气泡。在它们之中，漂浮着一样被深紫色雾气覆盖的「物体」。

「这是幽幻种。如您所见，以沁力结界强制陷入睡眠状态。」

仰望着深紫色的野兽，伊格尼德用捉摸不定的口吻继续说道：

「顺带一提，捕获的时间就在不久前，当皇姬和巫女的冰结镜界被突破，天结宫遭受幽幻种的大规模攻击时。统率个体固然难度太高，不过倒是捉到了不少弱小个体。」

「…………」

「咦？这种弱小的个体真令人扫兴？请别再为难我了。结界系的沁力术式可是让我最头疼的东西了。更何况——」

他的嘴角上扬，泛出笑意。

「这次的『实验』，反倒较适合魔笛弱小的幽幻种。强力的幽幻种大多不太听话。以实验对象来说，容易跳脱规则，不适合用在讲究正确性的实验中……而且失控的时候也很麻烦。」

叩叩。伊格尼德敲了敲水槽的玻璃。

「那么，还记得实验的主旨吗？您被派来的理由，就是在七十二个小时的实验期间，无论人类、害兽或自然灾害也好，必须排除一切接近这个水槽的外敌。」

伊格尼德将手按在自己的爵士帽上。

不知是为了避免狂风将帽子吹走，或是不愿以帽子底下的面目示人。

「换句话说，没错——您本身就是一道最强的结界。守护这个水槽的结界。无论有多少人，都不容侵犯这道黄金的境界线。」

语带坚定的一句话。

一种超越了自信，相当于肯定的绝对信赖。

「…………」

注视水槽的玛哈忽然转身，看似想说些什么。

「啊啊，当然是由您一人负责哦。毕竟像我这种小角色，很多时候必须在外奔波。……反正玛哈先生也不喜欢跑来跑去吧？」

「………………」

「呵呵，之后我会前来迎接您的——好，有人来啰。」

他以形状优美的下巴指向右手边。

一身黑西装的伊格尼德，以及套着土黄色长袍的玛哈。在距离两人站立的丘陵遥远处，隐约可见一支身穿白色仪礼服的五人部队。

尽管目前必需眯起眼才能勉强看清，但距离正在逐渐缩短。

「是天结宫的……啊啊，那些人是护士呢。大概是接到了自然区的巡逻任务吧——真可惜。部队中似乎没有榭尔提斯。要是他在的话，我还真想留下来。」

「…………？」

「啊，抱歉。我在自言自语。」

面对疑惑不解的玛哈，他仍不改轻浮的态度，笑笑地一语带过。

「好了，我们言归正传吧。虽然冲突的时机比预料中还要早，不过玛哈先生的任务

十分简单明了。就是将遭遇的所有人完全排除，无一例外。」

「是吗。那我就开始了。」

望着简短回答的搭档，伊格尼德微微一笑——

「那么，『黄金』的玛哈，我们七十二小时后再会吧。」

这句话在草原上响起。

此时此刻，黑西装男子已不在草原的任何一处。




第一章「六十小时—华宫—」
「榭尔提斯，恭喜你出院————————！」

天结宫十一层，护士候补生宿舍。

打开房门的同时，等待自己的是盛大的开场小喇叭声及掌声。

「………………」

保持单脚踏入房间的状态，整个人僵住好一段时间后——

「……啊？」

身穿黑色外套的少年交抱起双臂，一脸不解地眨眨眼睛。

十多岁少年特有的修长四肢和面庞，凛然中残留稚气的表情。还有着一头易翘的茶红色头发。

「啊——真是的，你太不配合啰，榭尔提斯。难得有人帮你庆祝一下，当然要用全身来表达喜悦才行。例如大喊『万岁』之类的。」

手持玩具小喇叭的艾莉雅，开心地举起双手道。

蓬松的橘发，沾满油渍的工作服。尽管正值十六岁的花样年华，这名少女却仿佛不需要任何的化妆或打扮。

「万岁？」

「听——好——啰——你不是住院两个礼拜吗？既然如此，不开心一点庆祝就太吃亏了嘛！」

艾莉亚一手叉腰，同时挥舞着手中的小喇叭。面对这名少女，少年——榭尔提斯抱着住院时的行李，当下叹了一口气。

「不……我比较好奇的是，我的房间明明上了锁，为何艾莉亚会出现在这里呢？」

事情的开端始于两周前。

自己接获皇姬的密令，前往浮游岛执行任务。不但发现隐藏在那里的神秘研究所，又和人工培养的幽幻种交战，导致头部受到重创，需要一个月的时间才能完全康复。

因此这两周来，自己一直都待在二十二层的塔内病房里……

「……你能进来我的房间，该不会是伊莉斯搞的鬼吧？」

「答对了！」

艾莉亚再次吹响了小喇叭。

「是伊莉斯找我过来的。她说『榭尔提斯不在，我好寂寞哦』。」

少女指着床铺的方向。看似琉璃结晶的机械水晶，正在白色的床单上快速闪动着。

『没错，艾莉亚。就是这样子。再多说他几句。』

「……果然是伊莉斯。」

『什么叫果然！就因为太无聊，于是我把圆周率算到四京七千两百一十九兆八百四十二亿四万二千又二十七位数了！』

我非常生气哦——机械水晶闪着鲜红色的光辉，仿佛这么强调着。

「听起来很有趣呢。」

『一点也不有趣！榭尔提斯你这个大笨蛋，要是没有人陪伴在身旁，就算是机械也会寂寞而死的。』

「……当初因为太吵被赶出医院的，不就是你吗？」

刚开始虽然和自己一样待在医院里，但住院的第二天起便不断吵着：「榭尔提斯，我快无聊死了！」「喂喂，陪我一起玩嘛——」被看不过去的医生抗议后，只好将她独自留在房间里。

『先不说这个。住院的日子感想如何？』

「非常痛苦。几乎一整天都在睡觉。就连医生看了也傻眼，问我：『伤得这么重，到底跑去干什么了？』」

「真是的……头部骨折加上全身瘀伤？而且头部还血流如注，要是乱动，裂开的头骨就会刺进大脑里了。你究竟做了什么啊？」——负责诊治的女医生如是说。

藉由特殊机器对头部进行周波治疗，以及利用药物来强化治愈和控制发炎。

自己连续两周接受主治医师的上述治疗。尽管对方建议再多住院一周，但由于自己坚持在家疗养，所以今天便出院了。

「医生说，目前只是伤口表面愈合而已。所以严格禁止训练。要是做太激烈的运动，伤口可能会裂开。」

『从我机械的观点来看，人类这方面还真脆弱呢。换做是机械，只要更换零件就能活动自如。榭尔提斯要不要干脆把全身改造成机械试试？』

「太可怕了，不要。」

『咦——当个机械也不错啊。』

郑重拒绝了机械水晶的提议后，榭尔提斯将住院时的行李放在床上。

「对了，你那边怎样？」

「非常愉快哦。这两、三天从伊莉斯那里听到了不少事情。啊，虽然今天没来。不过优特总是在这里跟我们一起玩呢。」

艾莉亚哼着歌，一边将茶壶里的热水倒进杯子。

「对了对了，榭尔提斯你知道吗？之前入侵天结宫的中央电脑时，帮忙解读大母真数的居然是伊莉斯呢。我当时就觉得奇怪，加密乱数怎么就突然解开了。」

「是这样吗？」

这件事还是第一次听到。话虽如此，如果不是主动询问，机械水晶自然也不会告诉自己。

『嗯嗯。我和艾莉亚聊过后，觉得这个世界还真小呢。』

带着轻松的口吻，机械水晶继续说道：

『当时我纯粹对于入侵者的技术水平感到兴趣。这必须拥有相当的知识和天分——如果只有三十岁还算超级优秀，二十岁的话就是足以代表整个浮游大陆的天才了。想不到居然会是个像你这么年轻的女性。』

「真不好意思，我只是随便弄弄罢了。」

『不不，你真的很杰出。榭尔提斯也多学习一下人家的勤奋精神——呜！』

被塞进榭尔提斯的包包后，机械水晶终于安静了下来。

「……真是的，亏我好不容易才回来。」

「她大概非常寂寞吧。还有，我虽然能带优特到天结宫玩，但是因为工作而走不开的料理长也很想念你呢。」

将茶杯端到嘴边，艾莉亚一边说道。

「料理长？」

被逐出天结宫，流落到居住居的这两年间，是咖啡馆「两只天鹅」的年轻女店长收留了榭尔提斯，让他住在店里帮忙工作。

如今进入天结宫已经一个月，也该是回去探望一下的时候。

「料理长说了些什么吗？」

「嗯。她说『工作了两年的榭尔提斯不在，店里好像也冷清起来了呢』。」

「……是吗。」

少了一个男丁，「两只天鹅」的负担必定会加重。当初表示要进天结宫时，对方尽管带着笑容为自己送行，却没想到私底下会如此消沉。

「现在偶尔还会把脸靠在桌上，望着天花板自言自语。」

「你说她？」

那副无精打采的模样，很难想像就是自己所认识的那位无比开朗、活力十足的料理长。

「都说些什么？」

「例如『伤脑筋……真希望天上掉下一个和榭尔提斯一样强壮的男人帮忙试毒』之类的。」

「一点也不沮丧嘛！」

「不不，她非常沮丧哦？还说：『啊啊，果然还是需要一个像榭尔提斯那样，能够四十八小时不吃不喝一直工作的男孩子，该上哪去找呢？』」

「……替我转告她，既然这么有精神，我就放心了。还有，没有人会从天而降，也不会无缘无故掉在地上。」

「是——不过，她看起来真的挺寂寞哦？」

或许真是如此吧。

语气归轻松，艾莉亚的眼神却显得相当认真。

「说得也是。反正只要在家疗养一个礼拜左右，之后得抽空去露个面才行。」

「啊，原来你还不能跑来跑去？那很无聊呢。」

「不过有一堆事情要解决。」

把椅子让给艾莉亚，自己坐在床边。感受着床铺材质抗拒体重的弹力，榭尔提斯轻呼口气。

「……有件事情我必须思考一下。」

「嗯？干嘛突然这么严肃。」

『就是说啊，一点也不像榭尔提斯的作风。赶快切入正题——』

「是关于幽幻种。」

这么一句话，令艾莉亚和机械水晶同时陷入沉默。

「我住院的时候一直在思索，这其中似乎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不，应该说事情渐渐开始不对劲了。」

那些突破冰结镜界并入侵天结宫的幽幻种，它们的统率性。

然后是两周前，在那座无名浮游岛上看到的——培养于水槽中的幽幻种。

「那只人工培养的幽幻种，伊莉斯和艾莉亚都见到了吧？我必须确定一下那究竟是什么东西。而且之前的大规模入侵中，也首次出现具有统率性的幽幻种。你们不觉得最近的怪事很多吗？」

『我能理解你的心情，但幽幻种的存在，千年以来就是个谜团。就算着手调查，也必须锁定一个方向吧。你有什么头绪了吗？』

「嗯——例如重新调查幽幻种出没的场所？」

回答的人——是坐在椅子上，刚才一直沉默不语的艾莉亚。

「我是个普通人，不太清楚幽幻种的事情。要做的话，首先大概就是筛选资料了。毕竟对象是千年来实体不明的怪物，让人不得不对目前的统计资料持怀疑的态度。」

「想法就和我一样。所以我想实地跑一趟，看看从前出现过幽幻种的地点。总之一步步来吧。」

穿过冰结镜界的缝隙，从一万公尺下方的秽歌之庭来到浮游大陆的幽幻种。那些雾状的怪兽究竟在浮游大陆的何处着陆，又是如何发动进攻的？但愿自己能走遍整个浮游大陆，试着去亲眼确认。

『我同意你的目的。如果能预测幽幻种的出没，便可以减少幽幻种所带来的损害。不过，这可是一项庞大的作业。要不要考虑拜托优米，以巫女的命令来动员整个天结宫呢？』

优米·爱尔·苏菲尼克特——机械水晶提到的这个名字，正是守护浮游大陆的巫女，同时也是榭尔提斯的青梅竹马。

……我也很想这么做，不过——

「不。这次要瞒着优米悄悄进行。」

迎着光，他注视着耀眼的机械水晶。面对拥有高等人工智慧与判断力的水晶，榭尔提斯摇了摇头。

「这次的事情最好别让优米知道。我不想让她担心。」

『是因为莫妮卡在浮游岛上说的那些话？巫女究竟忍受着多大的痛苦去维持结界一事？』

「嗯，我住院时也在思考这点。」

能维持守护浮游大陆的沁力结界，就只有皇姬和五位巫女而已。

在人前总是保持笑容的她们，私底下为了维持结界，却得承受淌血般的痛苦，勤奋修行着。

「我觉得……还是不能再给皇姬或巫女增加任何的负担。」

架起冰结镜界的理由，其最大的威胁就是幽幻种与秽歌之庭。

反过来说，只要解开幽幻种和秽歌之庭的谜团，巫女的负担应该就会减轻。假如可以查明幽幻种近来的异样，就一定能找出突破点。

「所以……我希望优米能把心放在冰结镜界上，不要因为幽幻种的事情而分心。至于如何对付幽幻种，由我一个人来伤脑筋就够了……伊莉斯还有艾莉亚，你们在偷笑什么？」

回过神后，榭尔提斯对眼前两人的反应感到一头雾水。

「咦——因为……对吧？」

一脸快要喷笑出来的艾莉亚，带着意味深长的笑容向机械水晶说道。

『就是说啊，艾莉亚。呵呵呵，原来如此。我还在纳闷，榭尔提斯为什么突然就有了明确的目标，原来都是为了优米呢。』

「嗯嗯。该怎么说，实在令人好感动。」

「……你们两个，我可是很认真的。」

「又来了——对了，榭尔提斯，要不要干脆帮你制造一罐爱情药？叫优米服下，让她主动告白，然后就这样顺水推舟——」

「不需要！好了，离我远一点！」

艾莉亚的眼中散发光彩，仿佛期待着什么一般。面对这种由下而上盯着自己的视线，榭尔提斯用力将她推开。

『呃——咳咳。玩笑到此为止，言归正传吧。若是一直维持在护士候补生的状态，行动难免会受限于阶级哦。你要调查幽幻种是无妨，但也必须多接一些能够晋升正护士的任务。』

「我会的。毕竟不是正护士的话，就无法参加会议。况且凡事都很不方便。」

包括幽幻种的情报、天结宫的动向以及护士所使用的武具也是如此。由于凡事以正护士以上的阶级为优先，有时根本无法顾及候补生的需求。

『不过撇开这些不谈，倘若一直待在候补生的阶级，我想优米也会很寂寞哦。』

「……我会努力的。」

这时。

艾莉亚忽然从旁顶了顶自己的侧腹。

「对了对了，我呢？」

「你？」

「我是说——你特地在我面前提起这些事，应该有求于我吧？就像入侵天结宫的中央电脑时一样。」 

「啊，被你猜到了？其实我真的有个请求。」

「好吧——反正我也很无聊，活动一下也不错哦？」

艾莉亚挺起胸膛，一脸欣喜的样子。

「我想请你帮忙预测幽幻种的出没。至今虽然掌握了幽幻种在何处出没的资料，但不知其中是否存在一定的规律性。」

乍看简单却又极为困难的难题。过去几十年来，天结宫的分析小组不断在挑战着，至今仍未找到任何明确的答案。

『……预测幽幻种的出没吗？既古老又创新的点子呢。关于幽幻种的出没预测，之前已经有许多人研究过，但全都半途而废了——换句话说，这块领域是处于被弃置在一旁，束手无策的状态。』

机械水晶的意见相当正确。从幽幻种的资料中推测出没时机的构想，很久以前便以统计学的方法进行过，最终在学者之间得出了一个结论。

完全无法预测。

幽幻种过去的资料，根本找不出相吻合之处。

话虽如此，之前拜托艾莉亚入侵中央电脑时，自己同样也抱着姑且一试的心态。或许和当时一样，她也能做出什么惊人之举也说不定。

「嗯……不知道该怎么讲。」

艾莉亚抱着双手，嘴唇抿成一直线。

「我能说的就是，如果纯粹是预测，只要从汇集的资料进行复回归分析，要多少就有多少哦。但若不仅是预测、还要导出规律性的话，只能试了才知道。毕竟这种事情要凭直觉和灵感。」

『不过不过﹒这说不定很有趣哦？』

环抱双手的艾莉亚身旁，机械水晶闪动着。

『艾莉亚，这几天跟你聊过后，发现你充满了和我及天结宫的研究者们截然不同的崭新想像力和创造力。从非常独创的观点来建构理论的思考力，是其他人没有、只属于你自己的武器。』

研究者们至今未曾想到的假说，若艾莉亚能成功建立————说不定就可更进一步了解幽幻种的秘密。

「嗯，我尽量试试看。对了，期限呢？应该是榭尔提斯在家疗养结束的时候比较理想吧。也就是一个礼拜后吗？」

一周或许太赶了。

毕竟这次要在几天内完成以往的专家们耗时数年的研究。

「时间上并没有限定，不过最好尽快。可以吗？」

「好好。不过在这之前，我已经接了其他的委托哦。那边可能会花上不少时间。你瞧，委托人就在那里嘛。」

她指着桌上。

但循着手指的方向望去，也仅看见随意摆放在那里的机械水晶。

「不是只有伊莉斯吗？」

『是的，没错！委托人就是我这位非常可爱的伊莉斯哦。』

「……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自称可爱的机械。」

带着叹息，他一边注视机械水晶。尽管从以前就再清楚不过，但这具机械水晶的言行实在像极人类。

『关于这个委托，用人类的说法就是健康检查。在思考程式、演算程式以及记忆容量中检查有没有窜改资料的病毒等等。基本上我都以往都是自行检查，但诊断程式本身也有损坏的可能性。所以拜托别人检查就显得很重要了。』

「没错没错，所以就由我来负责检查。伊莉斯已经告诉过我怎么做，接下来就是组装机械和写程式了。」

艾莉亚很快地举起手来。

『我在天结宫两百四十七层预约了一整个礼拜的贵宾用顶级套房，就当作给艾莉亚的报酬。所以请专心帮我诊断吧。』

「哦哦，真的订了房间？干得好，伊莉斯！」

将机械水晶抱在胸前，满脸笑容的艾莉亚整个人跳了起来。

『这不算什么，我才要感谢你答应我的无理要求——对了，榭尔提斯。我本来想找人传话给你，不过幸好你提早出院了。请看看床底下吧。』

「床底下……嗯？」

昏暗的深处，有两把在微弱光源下发亮的刀身。

『将银单子固定为核心，外钢依附上一层冰结镜界的苍冰。破坏极限设定在七机——我想你一定再熟悉不过，就是对幽幻种专用的双剑。另外还以铬瓷建构了黑色的剑鞘，就放在衣柜里。我不在的这段期间，遇到紧急状况时就可使用。』

机械水晶将暂时脱离辅助的行列。

由于平时多方仰赖的缘故，如今难免会有些不安，但这次也是情非得已的。

「也只有这样了。艾莉亚，伊莉斯就麻烦你。」

「是是。那我这就动身吧。」

艾莉亚将绑着机械水晶的项链挂在脖子上。

「——啊，对了对了。就因为这样，刚才那个幽幻种的出没规律性研究……」

「嗯，你要优先帮伊莉斯诊断对吧？」

才刚说完，艾莉亚便露出顽皮的笑容，交叉双手做出×的形状。

「只说对了一半。关于刚才的委托，干脆我介绍个朋友帮你忙如何？一个叫华宫的女孩子。脾气有些难捉摸，不过分析的功力很强。」（吐槽：帮忙增加后宫成员的好妹子啊……）

「艾莉亚的朋友？」

「这个嘛——其实我们的交情也算不上很好。只是在天结宫的机工局所主办的『自制计算机锦标赛』最终决赛中彼此认识罢了。」

「那是什么比赛？」

「参赛者是来自浮游大陆各地的计算机爱好者，总共一千五百人。」

「不不不，这个人数太奇怪了！居然比天结宫的护士还要多！」

但话说回来，的确很像艾莉亚交朋友的方式。

「先不提这个，我当初也不知道她在天结宫里工作。然后前阵子刚好又碰到她，就顺便打了声招呼『啊，好久不见』之类的。」

「啊啊，原来如此。这么说来，那个女孩在机工局？」

「不，还没问过。我对她在哪里工作一点兴趣也没有嘛。」

少女很快地摇摇头。

「总而言之，榭尔提斯也帮忙找一下。我稍后也会在天结宫的电子名册中找看看的。那么，就这样说定啰！」

戴上系有机械水晶的项链，艾莉亚单手抱着组装到一半的机器，就这样迈出步伐。

目送着那娇小的背影离开房间后。

「……呼。」

站在静悄悄的房间中央，榭尔提斯做了个深呼吸。

——不知道优米怎么样了。

想起担任巫女一职的少女脸庞，他一边将身体靠在椅子上。

双方最后一次见面，是两周前自己被送到塔内医院的当天夜里。尽管能体会巫女的工作十分忙碌，终究还是会担心她是否太过劳累而搞坏身体。

「为这种事情操心，同样也是千年狮的工作吗……」

不光是保护巫女，还要从旁关注巫女的身心。

这便是和身为千年狮的雷奥，以及从前当过巫女见习生的莫妮卡一同前往浮游岛后，自己所学到的东西之一。

「…………」

他靠在椅背上，仰望天花板，苦涩地紧咬下唇。

「不仅是千年狮……连正护士的门槛也这么高。」

要成为正护士，必须组成三人以上的部队，并接受天结宫指派的任务。然而自己却还未加入任何一个部队。

明明和她约定好了，却被天结宫的晋级制度拒绝在外。

——不能让优米久等。必须早日脱离候补生的阶级，好让她安心。

如此渴望成为正护士的念头却完全无处着力，唯独焦虑如积雪般愈来愈深。

「明知道不能操之过急，但时间过得还真快。」

桌上的电光月历，显示日期的栏位正闪动着蓝色。

——都已经这时候了。

冰结镜界的让渡仪式。

自己进入天结宫刚好过了一个月。皇姬将结界让渡给巫女的仪式，时刻正逐渐逼近中。

模拟日光的照明，将通道照耀得明亮无比。

天花板的音响装置中传出鸟啼及草木的窸窣声。这些不是人工合成，而是在浮游大陆的自然区实际录下的自然音色。

野鸟的歌声、瀑布的飞沫、小河的流水以及虫鸣，相互交织成磅礴的潮浪。

天结宫两百八十七层——分配给巫女第四位和第五位的这个楼层里，充斥着令人心旷神怡的自然之声。

「…………嗯～～～嗯……该怎么讲才好呢……」

一名巫女走在层楼的通道上。

优米·爱尔·苏菲尼克特——身穿纯白底色的法衣，淡金色的头发及翡翠色的双眸令人留下深刻印象的少女。

左手拿着小记事本，右手握住一支笔。惹人怜爱的面孔上带着苦思的表情，优米在记事本上不断写了又擦。

「……嗯嗯，『诸位，感谢百忙之中前来集合』……有点生硬。那么『各位，谢谢你们今天来集合！』…………说起来是很顺口，不过又太随便了…………啊——讨厌！谁来帮我想一下嘛！」

确定通道上没有其他人，她忍不住叫了出来。

「……伤脑筋，明天就快要到了。」

冰结镜界的让渡仪式，这项对巫女而言每个月一次的最重要仪式，即将在明天进行。巫女届时将代替皇姬，担负起支撑冰结镜界的重大使命。

本次负责支撑结界的，是前辈巫女梅玫儿。五位巫女当中排名第二位的她，却是最擅长结界系沁力术式的巫女。仪式本身毫无问题，倘若真有什么万一，自己和春蕾也能即刻从旁辅助……没错，没有任何担心的必要。

——然而，居住区的普通人和天结宫的护士们却不同。

一个月前发生的幽幻种大规模侵略。幽幻种锁定皇姬将结界转移给巫女的瞬间，乘机突破了冰结镜界。

「这是毕竟我们的责任，人们难免都会感到不安吧……深怕结界又遭到突破。」

当然，巫女们也不愿重蹈覆辙。

结界术式已经引进新的仪式，结界的沁力波长也进行了变更及补强。即便幽幻种企图再次破坏结界，同样的手法应该无法得逞。

但如此专业性的内容，居住区的普通人很难理解。要消除他们的不安，就必须采取其他方法。

「可是，竟然利用致词来传递『请大家放心』的讯息……实在太夸张了。」

她无精打采地走在通道上。

不知道是谁提出的，但想必一定是塔内的局长级人物吧。为了彰显冰结镜界的让渡已经成功，目前临时决定将由巫女在天结宫的众人面前公开宣布。

由于梅玫儿必须参与结界的让渡，因此只剩优米能在众人前致词。与其说是致词，高层似乎更希望来一场费事的演说。

「……头好疼。我最不擅长这种事情了。」

致词的场地在天结宫的野外训练场。不但要在超过千名护士的注目下致词，据说还会透过官方管道对居住区的各家庭进行直播，因此非同小可。

光是想到这些，脸颊就整个羞红了。

今晚绝对睡不着。一定紧张得无法入眠。正想抱头呻吟的瞬间——优米忽然停下了脚步。

说到这个。

……在护士们的面前致词。

……这么说来，也包括榭尔提斯？他也会到场吗？

在浮游岛上与幽幻种交战后负伤的青梅竹马。

自己一直都很关心他的状况，但站在巫女的立场上，仅仅为了一名护士候补生而前往探病是非常困难的。就在寻找探病的藉口和机会的时候，不知不觉已经过了两周。

「……好想去看一下。」

不知他是否正好好休养，不勉强自己训练？每天是否按时吃饭？伤势恢复得还顺利吗？这些事情，一开始思考就停不下来，思绪变得杂乱无章，胸口感到异常难受。

……为了我这么卖力，甚至不惜受伤。

……然而，我却无法经常去探望他。

一个是在天结宫拥有绝对权限的巫女，一个是最低阶的候补生。如此悬殊的阶级差，

就算要光明正大地交谈也并不容易。

「我……果然给他造成负担了吗？」

由于是青梅竹马的缘故，平时或许没有感觉。但仔细想想，这一个月以来，自己说不定给他带来了相当大的负担。

他之所以想成为千年狮，是因为答应了要保护自己。

一度被放逐到居住区后再度返回，以候补生的身分接受任务，然后和幽幻种战斗并且负伤……

对于如此奋不顾身的榭尔提斯，我真的不该做些什么吗？

仅仅待在塔顶，等待他的到来就好？

……我不喜欢这样。

「——————」

她双手轻轻按住自己的胸口。

「拜托你，别再让自己冒险了。」

至少希望他能明白，用不着这么拼命。我比任何人都更了解你的努力。所以，不要为了我而如此急躁，做出危险的事情来。

自己很想这么告诉他。

「……这是什么……感觉……」

明明和往常一样，是出于对青梅竹马的一种关心。

但如今在心中萌芽的感情，就连自己也无法理解。一种包含了兴奋、鼓噪及坐立不安的情绪。该怎么形容才好？

就在此时——

一个声音忽然响起，打破了置身梦境般的恍惚状态。

「好了——春蕾，你跑不掉啰。别害羞，这算不了什么的——」

通道的另一端，传来了前辈巫女拉长的语调。

「…………可是被人看见的话……」

「不用担心——这里是巫女和千年狮的专用楼层，顶多只有少数事务员会过来。」

两名巫女似乎在交谈些什么的样子。

有着一头鲜艳的翠绿色长发，修长苗条、气质高贵的貌美巫女。另外一位是身材娇小的巫女，其稚嫩的容貌十分醒目，身上则穿着一件红色织物式法衣。

她们分别是巫女第二位的梅玫儿，以及同样身为巫女第四位的春蕾。乍看之下，春蕾似乎正匆忙逃跑，而手中提着一个纸袋的梅玫儿则是在后追赶——

「呵呵，抓到你啰——好了春蕾，你就死心吧？」

「…………我……我不要穿这种衣服。」

「没这回事哦——我想一定很适合你的。」

牢牢固定住春蕾的双臂，梅玫儿从手提袋中取出了衣服。

是件看似相当高级的淡红色连衣裙。布料使用了略带透明、轻薄的丝绸，精致的裁缝手艺，一眼就可辨认是出自巧匠之手。

「…………是透明的。」

「这是当下最流行的款式哦——你平常一直穿着和服，偶尔也挑战一下居住区的同龄女孩子是如何打扮的吧。」

「…………肩膀会被看到。」

春蕾凝视着眼前这件裸露双臂的连衣裙，始终不愿松口。对她来说，和平时穿的法衣相比，这件衣服或许就跟内衣一样暴露吧。

「我说啊，春蕾。说不定雷奥他会喜欢呢？」

「…………雷奥？」

原本仍试图挣脱的春蕾，全身顿时变得僵硬。

那是担任她专属护卫的大剑使。有着极度对人恐惧症，甚至不敢独自走在天结宫里的春蕾，唯一绝对信任的男性就是雷奥。

「是啊——等他出差回来的时候，不妨换上这件衣服前去迎接吧。见到和平时不同的装扮，他一定会心动不已哦？」

「…………可……可是……？」

「我知道，你不好意思一个人穿对吧？不过别担心。因为——」

尚存最后一丝理智的春蕾。

对此，梅玫儿投以一个最灿烂的微笑。

「我也帮优米准备了一件『更棒』的衣服哦。」

「…………优米也？」

「嗯嗯，我知道你一个人很难为情嘛。你瞧。」

梅玫儿拿出一件同样是上衣和裙子连成一体的衣服。

和春蕾的连衣裙截然不同，整体看上去并不暴露。然而——开衩部分却直逼大腿的最上缘，并采用了紧贴肌肤的设计，全身的曲线毕露无遗。

「…………这……这是？」

「是我偷偷请人特别制作，专为优米设计的衣服。你看，开衩一直到大腿这里呢。」

面对吞了吞口水的春蕾，梅玫儿喜孜孜地开始讲解：

「还有，把这里拉紧的话，身体曲线会更漂亮哦。你觉得她穿起来怎样？」

「…………好大胆。」

「对吧？那种和年龄完全不符的胸部及腰身。不仅如此，据我偷看优米的三围纪录，得到了居然还在持续发育的惊人事实！要是再穿上这件衣服，包准一口气就能迷倒一大票男人哦。最强的巫女即将诞生了。」

「…………嗯。」

「看来你终于了解了。既然如此，春蕾应该也愿意换上这件连衣裙吧？不用担心，反正优米的衣服比你更——」

梅玫儿没能说完。

「谁……谁要穿那种衣服啊————————！」

「比你更加羞耻————呜哇！」

优米丢出的记事本，准确命中了前辈巫女的太阳穴。

「优……优米……你果然成长了不少呢。非常出奇不意的偷袭。」

「梅玫儿！请别教春蕾那些怪怪的东西好吗！」

优米跑进两人中间，在对方那看似诡异的笑容前挺身护着春蕾。果不其然，默默听下去准没好事。

「……讨厌。我以为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刚刚还听得那么专心。」

身后就是优米的房间。换句话说，这两人在自己的房间前上演了一出闹剧。

「梅玫儿你也真是的！明天就是莎拉殿下让渡结界的仪式，为何还能这么悠哉呢？你……你知道我从前天开始就没睡好，一直在思考明天的致词内容吗！」

「……呜呜，挨骂了。」

前辈巫女佯装哭泣道。

「梅——玫——儿——？请你正经点——」

「说得也对——那么，我们来谈谈正事吧。」

「……咦？」

梅玫儿原本假哭的表情，瞬间换上了一副不怀好意的笑容。其诡异的程度，就仿佛真能听到嘴角上扬的紧绷声。

「我有事情要告诉你和春蕾哦——春蕾是很快就找到了，不过因为你不在房间里，

于是只好利用这种方式来吸引注意。这件事非常麻烦复杂，我实在不忍心让你们知道。现在既然优米坚持要讨论正事，那就没办法了——」

……太不可思议了。

感觉得到汗水滑过脸颊。梅玫儿刚才的一连串恶作剧，只是为了将我引来这里的陷井。

「那……那个……我突然想到有点急事。」

「哎呀，休想逃跑哦——？」

正打算逃走的优米，却被梅玫儿从后方一把抓住。

「太……太卑鄙了！这分明是引诱我过来的陷阱嘛！」

「好了好了，冷静下来。况且这件事情有关统政厅——其中也涉及到你所认识的榭尔提斯。」

——关于榭尔提斯和统政厅？

经这么一说，她不禁想起两周前的事件。

「是前阵子的事情吗？有关浮游岛的。」

「答对了。就是雷奥和榭尔提斯在内的三人部队，奉莎拉殿下的命令调查位于统政厅领空的浮游岛一事。你们应该也收到报告书了吧？」

「……收到了。」

她犹豫地点头。

统政厅——这个世界里，负责政治事务的一大机关。

天结宫以皇姬和巫女为最高阶级，担负着浮游大陆的祭典与守护之责。统政厅则以三名议长为中心，由议会掌管着立法与司法。

象征神秘的天结宫，以及象征秩序的统政厅。

彼此都以维持浮游大陆的治世为使命……然而，实际受到平民爱戴的却是皇姬和巫女，统政厅对此似乎相当不满。

双方的冲突也愈演愈烈。

事实上，统政厅过去便将位于浮游大陆上的据点迁至浮游岛上，并主张为其领土。据闻近来在领地内，也正独自进行着研究及开发工作……

「雷奥的报告书，内容都看过了吧？」

不容任何的质疑或反驳。

梅玫儿平静的语气中，带着如此威严的气势。

「……是的。」

雷奥和榭尔提斯在浮游岛上目睹的事物。

未记载于地图的浮游岛，岛上所隐匿的研究设施。设施中更有通往地下的密道。还有设置在地下深处——培养幽幻种的巨大水槽。

「记得就在上礼拜，天结宫确实向统政厅发出了局长级公文吧。公文中并未追究『水槽』的事情，仅仅提及了研究所的存在。」

「是啊——今天早上终于接获对方的回应，但其中存在一点小问题。首先，据说对方完全未回答我方提出的问题。再来，针对雷奥他们的飞空艇入侵统政厅领空的经过，向我方要求正式的回答及谢罪。」

「……真是明目张胆呢。」

不但无视一切有关研究所的问题，还一味要求天结宫谢罪。如此单方面的措词，实在不像公文该出现的内容。

「这件事情上，天结宫也采取了从容的应对。不过，接下来才是问题所在——对方似乎声称『包括前些日子的事件，本厅对近年来的领空侵犯无法再次容忍』。」

近年来的领空侵犯？

领悟到梅玫儿的疑问所在后，优米和春蕾不禁面面相觑。

「太奇怪了吧。因为……擅入统政厅领空的纪录，最多只有这一次而已。当然，因遭遇事故而迫降的例子，一年大概也会发生一次左右。」

「我也感到很好奇哦——天结宫和统政厅双方的认知显然产生了落差。其中必定有一方是错的。但双方都做出了官方声明，显得十分有把握。究竟怎么回事呢？」

「这……」

深知天结宫情况的优米，很清楚天结宫的公文并无任何问题。既然如此，莫非是统政厅弄错了？

「梅玫儿，你有什么看法？」

「我？我嘛…………」

她闭上嘴巴，将手指抵在艳丽的嘴唇上。优米和春蕾则屏息等待着对方再度开口——

「还是不说了，现阶段还不能透露。」

不过，梅玫儿却面带微笑，整个人转过身去。

「咦？怎……怎么可以这样。事到如今还卖关子根本是犯规吧！」

「不——行——这是秘密。我还得向莎拉殿下确认一些事情……话说回来，优米。我才有事情想问你哦？」

有别于刚才的微笑，前辈巫女换上了看似顽皮的笑容。

「优米，明天你要在天结宫的众人面前致词吧？在成千上百人的面前。」

「……是这么安排的没错。」

「嗯——所以啊，这么重要的工作绝不容许失败，当然必须先练习一下对吧？身为前辈巫女，有必要好好指导自己的后辈，免得到时出洋相。」

「……要……要怎么做呢？」

「当然是来一场轻松愉快的预演了。我和春蕾充当听众，你就当成正式上场致词吧？啊，别忘记保持微笑哦。」

梅玫儿靠了过来，一脸强忍着笑意的样子。

在紧张和害羞的煎熬下，努力念出致词稿的后辈巫女，绝对是个值得挖苦的好对象——对方那闪闪发亮的眼神仿佛这么告知着。

不妙了。

「我……我还在想内容……」

「没关系没关系，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吧。啊，对了。我有一个好点子。既然这么凑巧，干脆换上这件衣服上去致词如何？想必天结宫的所有男性，目光一定会牢牢盯在你身上哦！」

梅玫儿再度拿出刚才的特制连身裙。

「呜……啊呜呜。」

……怎么可能呢。

要我……穿这种丢人的衣服，去做那种难为情的致词……根本办不到。要是被榭尔提斯看见的话，以后就没有脸见他了。

——还是走为上策。

下定决心的瞬间，优米甩开梅玫儿的手，拔腿就跑。

「我……我突然想到有急事！」

「啊，优米，等一下！春蕾，我们快追！」

「…………这两人真有活力。」

望着展开激烈追逐战的两名巫女，春蕾仅仅叹了口气……真拿她们没办法。既然雷奥不在，先回房间休息一下好了。

————咦？

就在这时，她留意到墙上的电光告示板不断闪动着。当会议室闪烁时，代表会议的性质非比寻常。这应该是紧急会议召开中的信号。

「…………两百六十层？」

护法院管辖的会议楼层。换句话说，目前正在召开队长级和干部级护士的紧急会议。

——发生什么事了？

由于雷奥不在身旁，春蕾始终无法明白墙上的闪动意味着什么。




第二章「三十七小时—莫妮卡—」
1

「你们这群家伙，才上午的训练就累成这副德性！少来这套了，小毛头们！」

教官的怒骂声响彻野外训练场。

近千名的护士候补生，以及数十名负责训练的教官。尽管半数的候补生已经晋升二级并正在执行任务，但训练场上放眼望去，除了人群还是人群。

「华宫，华宫华宫…………」

训练场的一角，榭尔提斯悠闲地坐在长凳上。

他默念着艾莉亚那位朋友的名字，一边眺望训练时的情景。

「啊——不行啊。完全分辨不出来。电子名册上要是有照片就好办了。」

事情要追溯到一个小时前。

『符合条件者有两名』。

在天结宫的电子名册中搜寻「华宫」后，得到了有两人符合条件的事实。但接下来才是问题所在。

——名叫华宫的竟有两人。

两名华宫当中，根本分不出谁才是自己要找的那个人。

一个在管理塔内控制的塔制局电算开发部。

另一人似乎和自己一样，是护士候补生。

「……究竟哪一个才是艾莉亚口中的那个华宫？」

他扫视一遍广大的训练场。

两名华宫之中，自己决定先锁定护士候补生这边。抱着这种想法来到训练场后，才发现要在这片广大的地区寻找特定的某人，是非常不容易的一件事。

归根究柢，自己根本不认得华宫的长相或特征。

「这边不好找，是不是先去塔制局那边呢……可是我从来没去过那一层。」

隶属于塔制局电算开发部的另一名华宫。

电算开发部是维持及管理整座塔的中枢——控制系统的开发部门，与身为护士的榭尔提斯无直接的关系。简单来说，是个不太好亲近的楼层。

「……如今也顾不得个人喜好的问题了。还是去一趟吧。」

他作势从长凳上站起。

这时——

眼前刚好走过一名护士少女。

双手握着十字棍，一头樱花色长发绑在身后的少女。

美丽的容貌上，灰色眼眸泛着锐利和谧静，苗条的体型透过纯白的仪礼服仍清晰可见。两手分别握着一根黑金炼制而成的十字棍。

……莫妮卡？

想起少女的名字同时，仿佛心有灵犀般，对方恰好也转过头来——然后瞪大了眼睛。

「榭尔提斯？」

「啊，好久不——」

「笨蛋！」

完全来不及打招呼。事情就发生在一瞬间。

「既然出院了，为什么不通知我一声呢？」

「咦？不，出院归出院，我还在疗养当中，所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笨蛋。』

第二句「笨蛋」。

然而这句话之中，却充满了刚才所没有的柔和语气。

「就算这样，你还是必须向我报告。因为我……那个……也很担心。」

或许为了藉樱花色的头发来掩饰泛红的脸颊，莫妮卡侧过脸去。

「……说得也是。对不起，我没考虑到这点。」

仔细想想，确实是如此。这两周来，她不知造访过自己的病房几次。想必一定很担心自己吧。

「我又没叫你道歉。不过，你没事实在太好了。」

莫妮卡望了一眼长凳上的空位。请坐——点头示意后，她端坐在另一边的空位上。

「…………」

榭尔提斯偷偷打量起对方的侧脸。

莫妮卡·伊斯佩蓝。

年纪应该比自己大一岁，是一名十八岁左右的候补生。过去曾以巫女见习生的身分修行过，后来则转职为护士候补生。

「你今天不参加训练，莫非还没完全康复吗？」

「医生吩咐一个礼拜内禁止训练，才终于同意我在自宅疗养。」

「什么嘛，时间半长不短的。」

莫妮卡似乎感到很有趣，轻轻笑了出来。

「等你休养好了，归队之后会很辛苦哦。教官的字典里可没有『大病初愈』这个字眼。」

「……饶了我吧。」

也许是刚接受尤美黛教官的魔鬼训练，莫妮卡的仪礼服沾满了尘土，脸颊的汗水闪闪发亮。

「说到这个。」

带着开心的余韵，莫妮卡整理了一下心情。

「训练归训练，你要一边承接奖励制度的任务吗？」

「等身体康复之后吧。毕竟不接任务赚取奖励点数，就无法参加晋升正护士的测验了。既然如此，我得加把劲才行。」

隔了一拍的寂静后。

「决定好要加入哪个部队了吗？」

「怎么可能。莫妮卡你也很清楚，我被其他的候补生疏远。就算想加入部队，大概也会吃闭门羹吧。」

「……这样啊。」

失望和安心。莫妮卡的话中夹杂两种矛盾的感情。

接着。

「那个——」

「老实说——」

就在同一时刻。

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望向了彼此。

「你……你刚才是不是想说什么？」

「莫妮卡才是吧。」

被这么一说，她看似恼怒般红了脸颊。

「我……我慢点讲没关系，你先说吧——喂，你在笑什么……我可是说正经的！」

「啊哈哈。抱歉，因为突然觉得很好玩。」

对方平时总给人一种沉着冷静的印象，如今慌张的模样反而显得稀奇可爱。当然，这些话说出来大概会挨骂。

「还是你先说吧。」

「……知道了。那我就直说了。」

她轻咳一声，然后——

「希望你能加入我创立的部队。」

——住院的期间，从未听她提起这件事。

想必她一定很想告诉自己，却一直放在心中不敢说出来。

「我想了很久……」

仿佛诠释着激动的心情，少女放在大腿上的手微微颤抖。

「认识你之前，我一直都是个失败者。我很清楚没有任何部队会让我加入……可是心中依旧存在那么一丝的期望……天真地相信总有一天，会出现欢迎我加入的部队……但还是不行。光是被动地等待，人永远不会改变的。」

她紧咬嘴唇，遥望着天空。

「所以，这次我想邀你加入我创立的部队。我的实力并不像你那么出色，也没有担任过类似部队长职务的经验。不过有件事情……至少我能够办到。」

稍微顿了一下，她缓缓开口：

「我会成为一名比任何部队更加信赖自己队员的部队长。」

就仿佛在阐述着自己的梦想。

原先给人平静印象的灰色双眸，也泛着前所未有的热情，散发出光彩。

「所以，我希望你能加入。」

「我……」

「如果你需要时间考虑，我可以等。假如不愿意，就直接拒绝无妨。」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面对注视自己，眼中带着不安的莫妮卡，榭尔提斯急忙挥起手来。

「也谈不上什么愿不愿意……只是感到有些吃惊罢了。我还以为上一次，是我和莫妮卡最后一次组队。」

「为什么？」

「……我总觉得，莫妮卡大概会被其他部队找去吧。」

这一点，之前已经和伊莉斯讨论过——莫妮卡的能力绝对不差。

历经在浮游岛上和幽幻种的作战后，她或许已重拾了自信。自己住院接受治疗的这两周里，她很有可能加入心仪的部队，或是早已招募队员，组成了新的部队。

「刚……刚才不是说过了吗！因为……那个……我想和你一起组队。」

红着脸的莫妮卡，用几乎细不可闻的声音解释道。

她一直在等待自己。明明可以先招募队员，却专程为了等待自己而推延了组队的时间。

「包括两人一组的团体战时，我们也在一起，所以……总觉得很有缘分。」

「…………」

——没错。所以才感到意外。

作梦也想不到，居然有人会主动邀请自己加入部队。

在清一色的白色仪礼服当中穿着黑色外套，从未透露过一切经历的候补生。不但周遭对自己投以异样的目光，许多部队也已额满，根本没有可供加入的名额。

这种情况下，若要赚取奖励点数，只能寄望哪个部队会招募临时队员，或是在每次的任务中混入既有的部队里。关于这点，自己早有了心理准备。

「……再确定一次。找我真的没问题？」

「难道你有什么顾虑吗？」

这个简明扼要的问题，就宛如一把深深刺入胸口的利刃。

「这个嘛……是我个人觉得非常在意。」

——我完全无法透露我的过去。

自己是三年前坠入秽歌之庭，官方已宣布死亡的人物。

从秽歌之庭归来的双剑使。全身失去了人类应有的沁力，带着与幽幻种同性质的魔笛。

「我对自身感到很不安。」

「为什么？」

「……或许是因为，我比任何一个候补生都要神秘吧。」

榭尔提斯正面迎上莫妮卡的眼眸，紧咬着嘴唇。

经历不明的可疑双剑使——部队中若有这么一名候补生，很可能导致整个部队的不信任感。莫妮卡好不容易建立的部队，或许将因自己这个异端的存在而出现信任危机吧。

「我……不太能谈论自己的事情。即便莫妮卡愿意相信我，其他的队友也会抱持怀疑的态度。这样一来，部队的默契自然会被破坏，进而给你带来困扰。所以——」

「原来你在担心这点啊。」

「……咦？」

你这个人真是的——她苦笑般叹息。

在胸前环抱双手，眯起双眼的动作，就仿佛母亲在开导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这很正常不是吗？每个人都有一两件不可告人的秘密。对我是如此，你就更不用说了。既然存在不可告人的秘密，自然也有能够和大家分享的秘密。端看个人怎么决定了。」

「可是。」

「没有可是。你仔细想想我说得对不对。还是有什么地方说错了呢？」

脑中经过反复地思索……最后，榭尔提斯犹豫地点点头。

「……没有错。」

「那就没问题了。部队成员需要的是信赖，而不是深入个人内心的关系。反过来说，若队上有那种会探人隐私的家伙，我同样也敬谢不敏。」

「…………」

「我不清楚你有什么秘密，但我并不打算去追问，也不会允许队友这么做。万一出现那种人……嗯？怎么了，突然默不吭声——」

「…………啊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

憋不住笑意的榭尔提斯，整个身体弯曲成ㄑ字形。

「喂，我可是非常认真——」

「啊哈哈……抱……抱歉……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笑出来……可能是心里觉得很高兴吧。」

他轻轻擦拭眼角的水滴。

想不到竟有如此热心邀请自己加入部队的人。

遭天结宫放逐，身上带有魔笛这股咒力的自己，居然还会有人需要。理解这点的瞬间，身体忽然一阵轻松，接着涌上一股想要大笑的冲动。

「真是的，我看你头上的伤该不会恶化了吧。」

莫妮卡傻眼般的叹息道。

「或许吧。嗯，托你的福，我好像豁然开朗起来了。」

……如果是莫妮卡的话。

尽管存在魔笛一事，但自己还是愿意回报她的信赖。这正是内心最真诚的想法。

「那么，莫妮卡。今后就请你指教了。」

「啊……啊啊。我这个新手才要请你多指教。」

有点害羞，又有些难为情。

不知该作何表情的莫妮卡结结巴巴道。

「不过，好不容易组队了，我却还在疗养中，实在很过意不去。」

「一个礼拜很快的。况且我还有一堆手续要办。例如向护法院登记新部队、申请共用的通信频率……诸如此类的。但最重要的是，必须再找一名队友才行。」

讨伐害兽、护卫重要人士、浮游群岛的调查。

包括护法院在内，天结宫各局所指派的任务，原则上必须由至少三人以上的部队承接。自己、莫妮卡以及另一个人。尽管执行任务时可以临时招募一人来应急，但为了部队整体的稳定，还是希望能找到固定的队友。

「我这边毫无头绪，莫妮卡你呢？」

「有一个人。先声明，这个人怪怪的。明明是最低阶的候补生，却没有晋升正护士的念头……不如现在就把你介绍给她吧。」

说毕，莫妮卡开始动身。从方向来看，并非往训练场，似乎是走向通往天结宫的公用道路。

「那个，所谓不想晋升正护士，究竟是怎么回事？」

「用这女孩的话来说，好像是因为『兼差』的关系。一个月里，她参加训练的期间大约只有十天，剩下的时间都用于正职的研究工作。她在塔制局的电算开发部，也就是负责设计机器系统的部门。」

「对方是女性…………塔制局的？」

好像在什么地方听过的样子。

塔制局的电算开发部——自己还记得很清楚。在天结宫的电子名册上寻找艾莉亚介绍的华宫时，有两名符合的人物。一个是护士候补生，另一个正隶属于莫妮卡所提到的部门。

这么说来，莫非两者是同一个人？

「那个人，参加过机工局主办的什么计算机锦标赛吗？」

「你认识华宫？」

惊讶之余，莫妮卡猛然回头。

「哇！真的是她啊，这个……认识是认识。不过，我还没实际见过那个叫华宫的人。」

「不好意思，我完全听不懂你们是什么关系。」

「……看样子必须从头说起了吧。」

面对一脸不解的莫妮卡，榭尔提斯耸耸肩膀苦笑道。

＊

「导出幽幻种出没的规律性？所以艾莉亚才介绍华宫给你？」

莫妮卡交抱着双手，一面走在天结宫的楼层里。

「嗯。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所认识的华宫？外表是个娇小的少女。不擅长运动，年纪大约十六岁左右吧。交谈的时候很不习惯注视对方的眼睛，所以总是看着演算机的画面。性格固然很古怪，但在数字和机械方面却十分出色。」

「……听起来好像很难打交道的样子。不知道愿不愿意接受我的委托。」

「要看你怎么做吧。」

快步转过转角后，莫妮卡继续说道：

「她的兴趣是收集资料。无论是天结宫的事务员或队员，一旦她感兴趣就会主动接近。例如『你叫莫妮卡·伊斯佩蓝对吧？我对你很感兴趣，请回答我的问题』之类的。

只要以回答问题为条件，拜托她帮忙就行了。」

「……似乎是个很古板的人呢。」

要去习惯就对了——边走边说的莫妮卡，嘴角浮现苦笑。

「我和她也是在这种情况下认识。华宫大概认为我的经历很有趣，三番两次找我问问题，于是我们就这样熟络起来了。」

从巫女见习生转职为护士候补生的莫妮卡。若是得知她的经历，相信不只华宫，很多人都会感兴趣吧。

「那么，你都照实回答了？」

「没错。她的确是个怪人，但语气却非常认真。而就结果来说，我觉得很圆满。毕竟最后彼此能成为朋友。」

『谢谢你，莫妮卡。你每次都很真诚、仔细地回答我的问题。』

『根据我判断——你是值得信赖的人。如果有什么困难请来找我。我会尽可能提供协助。』

「挺感人的一段佳话，不过愈听愈觉得她很不可思议呢。」

考虑到莫妮卡的性格，可以想像她对华宫的问题十分有耐心。

但仅仅如此就声称「我判断你是值得信赖的人」，说法未免太过于夸张。尤其是接下来的那句「如果有什么困难」，态度上是否也变得太快了？

「因为她是亚种人。你知道『尼尔』吗？」

「居住在北方浮游群岛的『尼尔之民』？」

浮游大陆之外的浮游群岛上，严格来说有着一群异于人类的亚种形成了自己的文化。其中之一的『尼尔之民』，他们之中也有人服务于天结宫。

「我隐约记得，他们这支种族在数学方面很强吧？例如擅长复杂的天体运动，或是将自然法则各自化为算式，加入历法之中等等。」

「好像就是如此。华宫似乎是这些人当中最杰出的一个……特别要注意的是，她也深深继承了另一项特征。」

行走中的莫妮卡轻耸肩膀。从旁望见对方的动作，榭尔提斯也微微点头示意。

「尼尔之民的戒心很重。」

尼尔之民的数学天分是与生俱来的。与此同时，他们的戒心非常强烈。对于初次见面的人从不敞开心胸，态度相当冷淡。但反过来说，面对值得信任的对象时就变得无比真诚、热情。

莫妮卡正是被华宫认定为「可信赖的人」。

「换句话说，要拜托华宫办事的话，首先必须回答问题或帮她的忙，等获得一定程度的信任之后再说？」

「是啊。总之我们先去见她，由我来拜托看看。」

天结宫第一层。在满是观光客和等候人群的大厅中，莫妮卡快步前进着。她的目的地并非装设在塔内中心处的中央电梯，而是位于一层内部的小型高速电梯。这是仅停靠两百层以上超高楼层的专用机。

「我们要去塔制局的电算开发部，就在两百一十九层。」

透过强化玻璃眺望着风景，莫妮卡一边说道。

随着电梯的启动，外头的光景也变换得令人眼花撩乱。

——叮。

铃铛般的声音响起，电梯静止了。

「话说回来，我几乎没来过塔制局这边。莫妮卡你呢？」

「我也一样，所以只能带你到华宫的研究室……别跟丢了，这里找人很麻烦。」

「啊，等……等我一下！莫妮卡，你走得太快了！」

他加快速度，追上走在前方的莫妮卡。

……要是伊莉斯还在，就不至于迷路了。

实在没想到，自己这么快就开始想念掌握塔内构造的机械水晶所带来的好处。

拐过几个弯，和数不清的事务员擦肩而过后——

「就是这里。」

莫妮卡忽然停下脚步。

眼前是一扇漆成银灰色的机械门。由于两旁的房间门都统一漆成淡淡的暖色系，因此给人一种这道门仿佛通往异次元的印象。

「这是……」

「是华宫亲手制作的机械门。据她所言，包括监视摄影机、声纹、指纹以及静脉分布等，一切想得到的安全机制都放上去了。」

不知是尼尔之民特有戒心的一种表现，还是为了保护室内的机密。无论如何，从这扇门上，无疑可窥见华宫这个人的特质。

「华宫，是我。」

莫妮卡伸手触摸镶在门上的蓝色球体。如同在检查什么般，球体快速闪动着。

数秒后，「哔」的电子声响起，门往左右缓缓打开」

是个暗室。

榭尔提斯踏进一步的这个房间里，没有任何称得上照明的东西。照亮室内的，仅有嵌在三面墙壁上的巨大荧幕，从中投射出的微弱光源。

中央处，房间的主人正注视着中间的画面。

「好久不见，莫妮卡。还有初次见面，榭尔提斯·玛格那·伊尔。」

坐着的少女转动椅子，面向这边。

「你认识我？」

「收集资料是我的兴趣。和天结宫的资料库相比，我敢说我拥有更庞大更正确的资料量。」

华宫一本正经地告知。

不，正确说根本看不到她真正的表情。她戴着一顶附有眼罩的机械帽，仅能从嘴巴的动作来猜测她的表情为何。

「莫妮卡，今天是要讨论你之前提过的组队一事？」

「还有另一件事情，我想请你调查一些东西。」

「如果对象让我感兴趣的话。」

「是幽幻种。」

听了这句话，华宫的嘴唇立刻绷成一条线。

「……请继续。」

「天结宫握有幽幻种曾在浮游大陆何处出没的资料。根据这些资料，我们想知道幽幻种出没的规律性。不是发生机率的高低，而是希望掌握幽幻种的动向。」

「这问题很棘手哦。困难处在于即便能够筛选出资料，也无法证实正确与否。因此单纯还停留在假说阶段。」

「这点由我们来负责。假如你筛选成功，我们愿意依循这个规律性逐一前往浮游大陆各地探查。」

「……原来如此。」

华宫沉默下来。

不久，她似乎想到什么般抬起头。

「莫妮卡，这个想法既极端且非常灵活，想必不是你的主意吧————是你吗？榭尔提斯。」

透过眼罩，可清楚感受到华宫的视线。

她的目光并非锁定莫妮卡，而是一旁的自己。

「如何？」

「……嗯。」

知道再瞒下去也无济于事，于是只好点头承认。

「我想莫妮卡应该告诉过你，我是尼尔之民。一支怕生且害羞的种族。我的个性并不直爽，还不至于答应初次见面的人所提出的要求……不过，其实我从以前便对你相当感兴趣。就像从前对莫妮卡抱持的好奇心一样。所以——」

「有交换条件对吧。」

榭尔提斯抢先回答。

——莫妮卡说得没错。

在未获得她的信任前，只能接受她的条件，以便藉此提出自己的要求。

「是的。请回答我一个问题。答得出来就算过关。我会诚心回应你的请求。」

「一个问题就好？」

「是的，我没有其他条件。」

……莫非是看在莫妮卡的面子上？

既然只有一个问题，应该当场就能回答。就在整个人感到放松下来的瞬间——

「三年前和两年前，你都在什么地方做些什么？」

…………咦？

背后猛然袭上一股冷意。一种至今未曾体验过，有别于任何恐惧的寒冷。

三年前，是自己坠入秽歌之庭的时候。

两年前，是自己遭天结宫放逐的时候。

「…………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请告诉我，三年前和两年前，你记忆最深刻的事情。莫非你不记得了？」

华宫的口吻极其平静，如机械般毫无变化。然而听在耳里，无疑就像冰柱一样冰冷且锐利。

——汗水滑过脸颊。

对方最初那句话的意思，榭尔提斯如今终于理解了。

「收集资料是我的兴趣。和天结宫的资料库相比，我敢说我拥有更庞大更正确的资料量。」

遭天结宫删除，有关三年前自己的过去——会不会有人自行复制并保管了天结宫的资料？

……三年前关于我的资料，假如另有备份的话。

……也就代表着，华宫打从一开始便怀疑我了。

怀疑名叫榭尔提斯的双剑使。

怀疑自己和三年前坠入秽歌之庭并殉职的人物是否为同一人。

「说不出来吗？我的问题应该没这么困难才对。」

「…………」

绝不能说出来。

坠入秽歌之庭后感染魔笛的异端。倘若这种人在天结宫里担任护士的事实被世人所

知，整个天结宫必将陷入混乱之中。

一旦引发如此巨大的骚动，等待自己的将是永久除籍。更重要的是，自己再也无法遵守约定，成为优米的千年狮了。

「……不能换个问题吗？」

「抱歉，我想问的只有这件事。」

面对语气咄咄逼人的华宫，莫妮卡上前了一步。

「华宫，这不像你的作风吧？」

声音中同时带着平静和刚强，宛如一面冻结的冰镜。

「我不清楚你有什么用意，但就不能变通一下，换别的问题吗？」

「我这个人也有固执的时候。而且莫妮卡，这么做或许是为了你好哦。」

「？这——」

就在莫妮卡疑惑地眯起双眼时。

「喂——华宫在吗——？不管在不在都回答一声——！」

机械门忽然开启，一头蓬松橘发的工作服少女直接走了进来。

「艾莉亚？」

「啊，榭尔提斯也来啦。什么嘛，我还以为你找不到华宫，所以就跑过来看看。啊，莫妮卡也在。好久不见——」

是原本带着机械水晶前往塔内上层的艾莉亚。她朝自己和莫妮卡愉快地挥挥手，然后面向了这个房间的主人。

「……是艾莉亚啊。」

华宫的嘴边微微泛着苦笑。

这还是少女第一次露出像样的表情来。

「你跟榭尔提斯和莫妮卡都认识？伤脑筋……想不到始作俑者居然是你。」

「嗯？我只是把你介绍给榭尔提斯哦。」

「我指的就是这件事！」

不知为何，华宫忽然发起脾气。

「好了好了。先别管这个，榭尔提斯你怎么样？谈得还顺利吗？」

「这……这个……还没。」

「哦——」

艾莉亚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华宫。

「也对，华宫平常都很忙。既然这样，还是我来负责吧。等机械水晶的事告一段落后——」

「请……请等一下，艾莉亚。」

华宫急忙起身。

她的身高比艾莉亚矮了一截。在榭尔提斯认识的人当中，就和巫女春蕾差不多。即便在少女当中，也属于相当娇小的体型。

「真没想到……在幽幻种出没的规律性分析上，你居然也插了一手。」

「榭尔提斯最初拜托的人就是我嘛。可是因为我很忙，于是就叫他来拜托你了。既然还没谈好，干脆就让我——」

「我……我不是叫你等一下吗！」

华宫挥拳叫道。

「榭尔提斯……虽然很不情愿，我还是答应你刚才的请求了。」

「咦？可是……」

作为交换条件的问题，自己还未回答。

「没关系，因为我已经找到眼前必须做的事情了。」

仿佛完全不将自己放在眼里，她紧盯着艾莉亚一人，伸手指着对方的鼻子。

「好了，艾莉亚。我们来一决高下！看看谁能正确导出幽幻种的出没规律性！」

「嗯？什么？有点搞不清楚，不过我就接受挑战啰？」

尽管摸不着头绪，艾莉亚仍爽快地同意了。相较于此，华宫的嘴边则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

「……哼哼哼，这次一定要让你知道我的厉害。赌上尼尔之民的骄傲，我绝不会输给你这个人类代表的！」

「咦？我是人类代表？真是不好意思呢。」

「有什么好害羞的！你也多少有点紧张感——啊…………」

或许是终于回过神来。

华宫尴尬地转过身去，清了清喉咙。

「咳咳。反正就是这样，这件事情包在我身上吧。」

「……呃。 」

「好……好了，可以离开了！艾莉亚也是，请你们都出去吧。既然这么决定了，我想一个人保持专心！」

——怎么回事？

在华宫的推挤下，榭尔提斯和身旁的莫妮卡面面相觑。

「总之华宫愿意帮忙，算是平安解决啰？」

机械门关上后，艾莉亚整个人转了过来。

「我能全心专注在机械水晶那边，榭尔提斯也可以安心静养了。」

「是这样没错，不过好像给你造成因扰了吧？刚才很莫名其妙，华宫突然说了什么一决高下之类的。那是？」

「啊——我早就习惯了。」

通道上响起艾莉亚的笑声。

「别看她那样，这女孩很讨厌输给别人。包括彩券的中奖号码或是下周的降雨量预测，总之只要心血来潮就会找我『一决高下』。基本上都是数字或是机械方面的比试，打从我们第一次见面后就是那样子了。不过也好，反正挺有趣的。」

「我也发现了她不为人知的一面。」

艾莉亚的身旁，是频频点头的莫妮卡。

「我今天还是第一次见到华宫那么激动的样子。艾莉亚，那些比试最后都是你获胜吗？」

「不，全都是我输哦——」

……艾莉亚输了？

在机械工程方面，艾莉亚所具备的压倒性知识和技术，就连在居住区认识两年的榭尔提斯也未能一窥全貌。入侵天结宫中央电脑的手法同样让机械水晶叹为观止，她的才华看来无庸置疑。

而现在居然有个同年龄，比艾莉亚还出色的机械士，令人一时难以置信。

「这么说，华宫比艾莉亚还要厉害了？」

「怎么讲呢？嗯——应该很厉害吧？这样也好不是吗？我从没想过这个问题嘛。直接去问她本人如何？」

艾莉亚指着一旁的机械门。相较于激动的华宫，她自始至终都显得很从容。

「想是想，不过现在进去大概会挨骂吧。」

莫妮卡苦笑道。

「总之先回去好了。候补生出现在这种地方只会引人侧目。况且不快点回去训练的话，尤美黛教官可能要发脾气了。」

*

——眼前是一条由苍蓝冰壁构成的回廊。

……好冷。

超越寒冷的严寒。不——甚至突破身体知觉的极限，暴露在外的皮肤仅感到了痛楚。

没有天花板，也没有墙壁，绵延无尽的冰之世界。

天结宫两百九十一层，名为「乐园」的最上层。和以下的楼层截然不同，这里或许应该称为另一个世界比较恰当。

全无遮蔽的头顶上，是宛如白夜的亮光。

在光辉底下，是耸立的苍蓝冰壁壁无限延伸的光景。冰壁的表面晶莹剔透，比任何的宝石都要美丽耀眼，像一面镜子映照出世界。

呼吸。

身体的热量。

包括记忆和意识在内，一切都在这个世界里结冰了。

任何的防寒衣都没有意义。所有的生物、所有的物质，以及幽幻种。让一切事物全部冻结，封印它们的心灵与时间的沁力术式——冰结镜界。

「啊——好痛。又冷又痛——」

仅穿上一件法衣的梅玫儿，步行在这般冰冻的世界里。

冰雪地板上的裸足毫无血色。锐利的碎冰划伤皮肤，在她走过的地方留下细微的血痕。

然而她的表情却相当从容，甚至挂着微笑。

并非感受不到疼痛，也不是对寒冷毫无反应。如今她的嘴唇发紫，肩膀和手指都不停颤抖。

即使如此，行走在冰之世界里的巫女，表情依旧安详。

「让心平静下来。比扎根于大地百年的大树，或是矗立于遥远溪谷中的巨岩还要静谧。心中燃烧着比谁都要强烈的意念。」

总是不断教诲后辈巫女，自己也一直严格遵守的誓言。

心镇。

身体上的一切痛苦，精神上的一切侵害。即便失去理智，即便精神衰弱而倒下，仍持续祈祷结界。

巫女的最终极致。

体现这份极致的，正是巫女第二位，梅玫儿·伊恩·卡尼馨。

「我来了，梅玫儿在此。」

抵达「乐园」的中心处。

看似一片湖泊的广大泉水中央，有一块极其巨大的苍冰结晶。晶莹通透的结晶中心处，一名女性被封于其中。

苍冰的深处，隐约可见女性身上的纯白法衣。

皇姬莎拉。

委身于冻结一切事物的苍冰，独自持续祈祷冰结镜界的女性。

「那么，莎拉殿下——」

她伸出手指，触碰苍冰结晶。

【phia-So la telah sitra】

以三方的门扉点亮祈祷

念出的开放序词，言语中蕴含着解放自身沁力的力量。

「此刻起的三天，我将接手冰结镜界。」

沁力余波化为光罩，苍蓝的光辉包覆了梅玫儿的全身。仿佛那道光，本身便是一件以苍蓝纱线织成的至高羽衣。

接着。

配合皇姬的歌声，梅玫儿也唱出了自己的歌声。

【Yu/ Uhw =C r-sanc uc Eden】

在沉睡的乐园陪衬下

【term-l-pile xel,xin, ole fusen elchel】

堕落的星辰、时间、梦想合上演脸

沁力——「第七天音律」。

只传于天结宫巫女的神秘旋律，支撑冰结镜界的祈祷之歌。

透明的指尖勾勒出的言语之门没有钥匙

【xearcs let laphin yahe, hie omia hec lihit clar】

在永绩的世界里，玉石般的幽幻也停止悲叹

【noi-roo-xin, noi melras I noe-l-habes pianic cia eyen】

正是这个瞬间。

歌声与歌声重叠的瞬间无比困难，却又无比优美——也因此，梅玫儿最喜爱这个瞬间的到来。

于心灵颤动的冰清世界中，这道音色响起时的感觉。

【=C hypn　phenoria, Eec qhaon nes ei getie, nepies paf lef bis cley kis ei roos】

睡吧，孩子们。你们的翅膀还年轻，此地安逸的树枝仍然遥远

【=C hypn　phenoria, Eec wat nes ei getie bis kills cley kis ei mihas】

睡吧，孩子们。你们的翅膀还年轻，此地安逸的树枝仍然遥远

合上双眼。

在坚硬透彻的苍冰结晶内部，梅玫儿沉得更深了。

2

「……大家都很卖力呢。」

坐在野外训练场的长凳上，榭尔提斯茫然眺望着训练景象。

候补生的团体战。

在人工沙漠的环境下，大剑使二人组对上了弓使、重枪士。至于远处的森林环境中，则是手持投掷刀的候补生与双剑使彼此对峙着。

枪械使用训练弹，刀剑换成了去掉锋边的武器，但战斗的激烈程度就和实战没有两样。

「你看来很闲嘛，榭尔提斯？」

尤美黛教官踹着脚边的沙子，一面走了过来。她整齐穿着一件毫无皱痕的蓝色套装，嘴边的香烟依然烟雾缭绕。

「快准备暖身运动，团体战下一个就轮到你。」

「……我还在疗养当中。」

「我知道，开个小玩笑罢了。」

望着缓缓上升的烟雾，教官这么说道。然而她的表情相当认真，语气也不像在开玩笑般的恶质。

「什么时候康复？」

「下周应该就能参加训练了。」

针一般细的香烟在教官的手指间转来转去。视线追逐着香烟转动的轨迹，榭尔提斯将医生的吩咐据实以告。

「下周吗？真是无趣。」

「……那个，希望你能多体恤一下疗养中的病人。」

「不是这意思，有个任务打算叫你参加。」

坐在长凳上的教官，双眸如荆棘般锐利。

「派往自然区巡逻的五名候补生，十四个小时前失去了音讯。」

「……遇难？」

「起因是到了今天零时之前，迟迟未收到定期回报。根据塔法第五十八条第四项，同一时刻向干部级的队员下达待命指令。过了三小时仍无法联系上，故判断为遇难。四个小时后，也就是今天早上七点，从候补生中挑选六名菁英成员，组成了救援部队前往查探。」

每年的惯例了——自言自语般说着，教官一边抬头注视往上飘去的香烟烟雾。

「我想你应该知道，这种事情每年都会发生。通信机故障或遭遇害兽、幽幻种……原因多不胜数，但其中大部分都顺利获救。我原本打算将你编入这次的救援部队里。」

「是推荐吗？」

能获得推荐并加入救援部队的条件只有一个，就是表现优秀。

营救遇难的部队时，若救援部队本身太弱，只会重蹈前人的覆辙。为了避免这种情况发生，救援部队规定必须由教官亲自指名优秀的候补生参加。

「我不否认我很看好你，但这次的推荐却另有原因。」

「另有原因？」

「就是你头上的负伤。我不清楚你是怎么受伤的，不过看起来并不是小伤对吧？换句话说，只要运气不好，你就会成为遇难者名单上的一员了。为了记取教训，我决定让你去瞧瞧别人遇难的模样。」

若是一个阴错阳差，自己或许也将出现在遇难名单上。

透过目睹遇难现场，便能了解到这是多么可怕的一件事，进而警惕自己绝不可重演过错。

「我今后会小心的。」

「当然。」

口吻依旧简洁冷淡。但教官的侧脸上除了平时的那份威严，似乎还带着其他的感情。

沉默降临在长凳上——

「啊————找到了！找到你了！」

然而，立刻就被少女的大叫驱散了。

「依夏，你要突然冒出来是无妨，不过稍微冷静点可以吗？」

「啊……唔唔。抱歉打扰了，尤美黛教官。您好。」

拉起裙角，少女恭敬地行了一礼。

那是一名身形娇小，将太阳下光辉耀眼的一头金发绑成双马尾的少女。身穿纯白的仪礼服，下半身却换成了裙子。左肩别着一枚正护士的徽章。

「咦？是之前的那个女孩？」

见到熟悉的身影，榭尔提斯顿时眨了眨眼。

已经是两周前的事情了。对方是自己和莫妮卡进行两人一组团体战时，对上的正护士双人组其中一位，名字好像是……

「沁力术式型正护士依夏·伊斯·伊西玛尔。型态『人偶使』……可别说把我给忘了哦？」

少女面露得意的笑容。

「记得是记得，有什么指教吗？」

「当然有！我要找你讨回上次的那笔帐！」

晃动着金发和裙子，少女伸手指向这边。

「冷静点，依夏。你已经语无伦次了。」

这时，一名身材高大的光头双枪士忽然抓住她的手。对方同样也很眼熟。就是和依夏同组的正护士。记得似乎叫吉恩的样子。

「呃，两位是之前在团体战交手的护士吧。」

「有印象就好办了。我们记取了上一次战败的教训，想提出再度比试的要求。」

不同于依夏，吉恩表现得沉着冷静。

「哼哼哼，这次可不会输给你啰？在那之后，我特地拜托姐姐进行了特训。等你见到我好不容易达成的新境界后——」

「该不会是操作的『人偶』从四个增加到五个之类的？」

「………………咦咦！？」

听见榭尔提斯的喃喃自语，依夏当即按住胸口，整个人如雷击般挺直。

……咦，莫非被我猜中了？

飘浮在她四周的巨大钢球。自己不过是随口说说，数量从上次的四颗变成五颗罢了。

「吉……吉恩，不好了！这家伙居然知道我的绝招！怎么办？你准备了近战用双枪的事情，一定也被他看穿了！」

「……你掀我的底牌做什么？」

「可是……」

少女泪眼汪汪地向双枪士哭诉。

至于哭诉的对象本人，则见怪不怪地叹了口气。

「你们这对夫妻唱双簧也该吵够了吧？」

有些傻眼的教官，单手压扁了空空如也的烟盒。

「不好意思，让你们专程跑一趟。不过今天是白费工夫了。」

「咦？为什么？」

「这个笨蛋在执行任务时受伤，正在疗养中。」

「咦————！？」

少女再度大叫。

「你这大笨蛋，到底在干什么啊！你知道我和姐姐训练的时候，每天都活在水深火热中吗！居然……居然————！」

「怎么大家都开始叫我笨蛋了！？」

莫妮卡也是，教官也是，还有这名少女。

究竟是为什么？明明没做过什么坏事，最近却一直被叫「笨蛋」。

「怎么办？亏我特地翘掉训练跑来这里。万一被发现，头目不知道又会说些什么了。」

……头目？

「就是我们第二师队的队长哦。应该说是千年狮比较恰当吧……糟糕，我看就谎称被尤美黛教官找来当助教好了。假装跟那些候补生交手一番————」

「哟，依夏。」

还未说完，依夏的肩上就多出一只手。

「你——说什么被发现就糟糕啦？」

「哇啊啊啊啊…………烂、烂……队长？您……您怎么会在这里？」

「当然是偷偷跟在你们后面过来的。」

烂——巫女梅玫儿的护卫，名列天结宫最强五人之一的护士。

左肩上别着千年狮的徽章。

一头随意修剪过的亚麻色短发，以及猫咪般的琥珀色眼眸。纯白的仪礼服被设计成短袖短裤的样式，露出了褐色的四肢。

「你们好端端的不参加训练，跑来这种地方偷懒吗？」

「队……队长……脖子、脖子被勒住……快不能呼吸了！」

……大概是依夏的习惯吧。

对身分高于自己的人，她的语气似乎会变得很恭敬。

「好了，让你们不惜放弃训练也要跑来的那个『强得一塌糊涂的候补生』在哪？既然都来了，我也想亲眼见识一下————咦？」

松开勒住依夏脖子的手，烂睁大了眼睛看着这边。

「哦——这不是榭尔提斯吗？最近过得怎样？我听说了，你跟雷奥去了一趟浮游岛吧？」

「哇哇哇……不……不能说、不能说！」

「哦？」

面对眼神仿佛好奇的小猫、一脸不解的烂，榭尔提斯低声说道：

「去浮游岛这件事情是机密，不能在这里说出来。」

「哦——原来如此！啊哈哈，我差点就忘了。抱歉抱歉。」

……真的没问题吗？

看着悠哉大笑的千年狮，榭尔提斯有种无力的感觉。

说到这个——由于烂是梅玫儿的千年狮，所以也曾碰过几次面，不过还是第一次像这样和她面对面交谈。

「难怪了——我还在纳闷最近怎么没看到你，原来还是候补生啊。这么说来，依夏口中那个『强得一塌糊涂的候补生』，莫非就是……」

「……我？」

「啊——这下真相大白了。」

视线在榭尔提斯和依夏身上来回扫了几遍，烂带着充满怜悯的语气开口：

「依夏。」

「什么事？」

「没用的，你再练十年吧。」

「咦咦咦！？队长到底是站在哪一边啊！而且为什么和他谈得这么亲热？莫非头目认识这个双剑使！？」

「不，完全不认识。」

「不会吧——！？头目，请不要把眼睛移开，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我不是头目，要叫队长哦。话说回来，这就是翘掉训练的人应有的态度吗——好了吉恩，带依夏回去吧。」

说着，一手将依夏抓了起来。

「……哇……哇哇哇！住……住手啊，头目，裙子会飞起来——」

被高高抛起的少女，身体划过半空中，最后掉落在双枪士的正前方。

「遵命。依夏，我们回去啰。」

「呜呜……尤美黛教官，我先失陪了。」

吉恩默默点头示意。望见自己搭档的动作。依夏也不情不愿地抓起裙子两端，低下了头去。

「烂呢？你不用回去吗？」

「啊——我吗？老实说，梅玫儿因为要支撑结界，这三天之内都不会回来哦。何况平常陪我打来打去的雷奥也在外面巡逻，我到傍晚的行程前都闲得发慌。」

……看来的确很闲。

整个人软趴趴地靠在长凳上的烂，看上去就像夏天无精打采的猫咪一样。

「对了，榭尔提斯，我们来比划一下如何？我这个人只要一个小时不活动活动，简直就快无聊死了。」

「怎么讲得好像兔子一样……不过很可惜，我正在疗养中。」

「说得也是——也罢，那我就切入正题啰。」

「有什么事吗？」

「嗯，看到你才突然想起来。」

烂从短裤的口袋中拿出一张折叠起来的纸。

「拿去吧，雷奥叫你看看这个。」

*

天结宫两百一十九层。

走在塔制局的事务员快步经过的通道上，莫妮卡正独自前往友人的房间。

「……或许是头一遭吧？」

自己一天内居然连续两度来到塔制局。

「华宫，是我。抱歉又来打搅你。」 

站在看似无比森严的机械门前，她将手放在探测器部位的蓝色球体上

开锁。

如破开海平面般左右开启的房门另一端，出现了友人的身影。

「真是稀奇，很少有人一天之内接连造访我这里。」

「你在工作吗？」

「如果你是指塔制局的工作，我已经完成接下来两周的工作量，所以不必担心。话说回来，刚才没好好招待你真是抱歉。至少该泡个茶的。」

咯答——华宫在桌上摆了一个小瓶子。

是塔内贩卖的有盖饮料瓶。万一不小心打翻了，也不会泼洒到机器上。华宫的房间里，完全见不到任何玻璃杯或茶杯类的器具。

「不好意思，是我擅自跑来的。」

「因为你是我重要的朋友。」

将椅子连同身体转过来后，华宫直直盯着这边。

「我知道你来这里的用意。就是上午提到的，关于幽幻种出没规律性的分析吧？」

「……当时我很在意一件事。」

坐在对方拿出的椅子上，她开始回忆数小时前的互动。

华宫向榭尔提斯提出的问题，其中的含义。

『三年前和两年前，你都在什么地方做些什么？』

「你当时的问题有什么意义呢？」

华宫这么问，究竟有何用意？

另外，对于这个问题，榭尔提斯也选择了极不自然的沉默。

「你是不是晓得有关他的事情？」

「…………」

华宫并未直接回答，而是告知：

「就在刚才，他和天结宫的重要人物进行了熟稔的对话。和千年狮烂。」

「烂队长和榭尔提斯？」

莫妮卡很清楚，华宫拥有属于自己的一套情报网。

应该不是骗人的吧。这么说来，仅是一名护士候补生的榭尔提斯，与天结宫的绝对阶级——千年狮的烂彼此认识？

——继雷奥队长后，烂队长也一样？

「莫妮卡，你不觉得很奇怪吗？关于那个榭尔提斯的一切。」

「……请继续说下去。」

「首先，一个刚入宫数周的新人候补生，身手竟然如此强悍。在你们一起参加的团体战中，你应该比任何人看得都清楚才对。」

依夏和吉恩。

对手是正护士当中名气响亮的人偶使及双枪士，那名少年却几乎只凭一个人就决定胜负——仔细一想确实如此。也正是那时候，莫妮卡才终于窥见榭尔提斯的实力。

「真令我惊讶，你居然调查得这么详细。」

「我瞒着上司装设了隐藏式摄影机。光室外训练场就有十台以上。其中也包括了你训练结束后，一个人在树荫下擦拭汗水的镜头。」

「我要没收。」

「很抱歉，影像光碟和写真集都销售一空了。」

「你拿去卖了！？」

「——先不讨论这些。除此之外，他这个人还有好几处疑点。」

华宫假咳了几声。

「我最在意的，是他过去的所有经历全都一片空白。仅能得知他一个月前还住在居住区一事。另一方面，他和几位千年狮似乎是旧识。更进一步来说，他身上那件黑色的外套……很像是天结宫旧式仪礼服裁剪而成的。才刚入宫的他，为何会拥有旧式仪礼服，又为何坚持穿在身上？」

「所以你才问他三年前及两年前的动向？」

废除黑色仪礼服，改为莫妮卡身上的白色仪礼服，时间点就在两年半前。只要得知其前后的三年前和两年前的事情，就能推测出榭尔提斯的经历。

「我这么做是有其他的原因。」

「……还有其他原因？」

「是的。不过——不出我所料，他果然不愿意正面回答我的问题。假如我的推测正确，他………………」

原本想说些什么的华宫，此时回过神般抬起头来。附带眼罩的机械帽随脑袋左右摇动，然后大大呼出一口气。

「不，还是算了。现在下结论还太早。」

「连我也不能透露？」

「我正是在为你着想哦，莫妮卡。」

……什么意思？

在莫妮卡思索出这句话的真前，华宫抢先开口了：

「无论如何——榭尔提斯似乎被其他的候补生所排斥，而我也有同样的感觉。他显然和周遭格格不入。在好奇他真实身分的前提下，我对他的确相当感兴趣，但说到能否信任，就另当别论了。不仅如此，我对他反倒抱持了强烈的戒心。」

一切经历不明的双剑使，榭尔提斯。

「……说得也是，毕竟我也并非全然了解这个人。」

浮游岛的设施中培养出来的幽幻种。自己曾亲眼目睹，他沐浴在对方的魔笛下却安然无事的模样。由于过去曾是巫女见习生的缘故，榭尔提斯如何防御魔笛一事总令自己非常在意。

「或许吧。不过莫妮卡，难道你相信他，想让他加入部队吗？」

「啊啊。我一直想告诉你这件事……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才好，但我想我可以信任他。」

榭尔提斯身怀某种秘密，并且正为此烦恼不已。不过只要时机到了，相信他一定会主动向自己透漏。

「这答案真有你的风格……是身为尼尔之民的我说不出口、令人羡慕的答案。」

停顿一下后，华宫苦笑道。

这或许是勉强不来的吧。毕竟华宫生为戒心强烈的种族，也不像自己一样，有过和榭尔提斯一起执行任务的经验。会将他视为一名来历不明的男子，可说是很正常的反应。

「所以，这就是我和他保持距离的原因……不过，今天迫于情势，不得已接受了他的请求。既然如此，我会努力导出幽幻种的出没规律性。本周之内应该可以交出一定的成果。」

「谢谢你的帮忙。」

「莫妮卡你没有必要道谢，因为你是我的朋友。」

隔着眼罩，她的双眸仿佛在微笑着。

3

「嗯——」

躺在自己房间的床铺上，榭尔提斯交互望着天花板和手中的纸张。

翻身般侧过身体后，他喃喃叹息道：

「……伤脑筋。」

统政厅的公文副本。雷奥交给烂，再由烂转交给自己的东西。

内容为抗议天结宫未经允许擅自迫降在浮游岛上一事。

「只是一味抗议，完全未针对最重要的设施问题做出回答。虽然不太可能，不过既然他们坚称不知道天结宫护士所亲眼目击的东西……代表统政厅十分有把握吗？」

培养幽幻种的地下设施。

以及如今仍谜团重重，画面中自称是禁忌水晶的少女。

既然打定主意要否认，就必定具备相对的自信。不知是真的不知情，抑或是有把握在天结宫要求重新调查之前湮灭证据。

……证据一旦被湮灭，就无从追查起了。

「啊——真是的！叫人家怎么视而不见呢。」

公文上注明的官方会议日期就在下个月。

天结宫的使者将会前往统政厅所准备好的场合。雷奥之所以将这份副本交给自己，想必是在传达「你也一起来」的讯息。

「……看了这份公文，就要跟着一起去。可恶，被雷奥陷害了。我早就觉得奇怪，这种机密公文怎么可能会给一个候补生看呢！」

他从床上跳起，瞪着手中的纸张。

「不知道有谁会去。我……和另一个目击者莫妮卡吗？应该还有塔制局或总务局的高层吧。再加上负责护卫任务的候补生和正护士数名，然后是……」

『榭尔提斯，立刻到室外训练场来。』

眼看要厘清的思绪，被天花板角落的扩音器一下子打断了。

「……尤美黛教官。我已经说过很多次，不能参加训练——」

『巫女大人要致词了。』

巫女的致词。

自己的印象中，似乎并没有这类活动的样子。

『是你住院时决定的。你应该知道，今天是皇姬殿下和巫女大人举行结界让渡仪式的日子吧？』

「知道是知道。」

祈祷者的更替。一个月当中，皇姬只能休息三天时间。而巫女在这段期间维持结界的仪式，便是让渡仪式。仪式究竟使用何种术式，以何种方法进行，完全无人知晓，仅在皇姬和巫女之间秘密相传。

『仪式刚刚结束。梅玫儿大人顺利接手了冰结镜界。这个消息，将由巫女优米大人亲自向众人公开报告。天结宫的职员和护士，每个人都必须到室外训练场集合。』

巫女向天结宫的所有人员报告。

——让优米来做？

『据说是塔内的局长级会议上采纳的方案。包括居住区的普通人在内，天结宫的职员中，也有许多人担心像上次的幽幻种入侵会再度重演。这似乎是安抚他们的措施。总之别再废话，赶快过来。绝对严禁迟到。』

「咦？啊，等一下，教官……真是的，怎么不早点告诉我啊。」

他对着沉默的通信机叹息。

缓缓吐气后，榭尔提斯从仰躺的姿势抬起身子。

「光护士就超过千人，天结宫的职员大约有一万人左右吧……好惊人的数量。」

应该不至于全数参加，但最起码也聚集好几千人。

要站在这么多人面前，本身就是一件难以想像的事。更别说，那个人还是自己的青梅竹马。

……我认识的那个优米，想必一定会紧张得说不出话来吧。

站在众人面前，担负着守护浮游大陆的使命。

这就是巫女。

「我所不熟悉的优米……吗？」

尽管很高兴见到优米身为巫女的活跃表现，但另一方面，却有种她变得遥不可及的失落感。

怀着如此不平衡的感情，榭尔提斯离开了房间。

*

茜草色的天空。

天边的太阳即将落入地平线的另一端，在天空的画布上彩绘出燃烧般的黄昏色。

「……原来已经这个时间了。」

走在铺装道路上，榭尔提斯望向了天空。

和莫妮卡一起造访华宫，已经是上午的事情了。稍过中午，又遇见了人偶使及双枪士。之后从烂那里拿到报告书，仔细阅读一番后，不知不觉就到了傍晚时分。

——话说回来，真的是在室外训练场集合吗？

天结宫的相关人员能齐聚一堂的地点，顶多只有这里而已。但自己的记忆，还停留在护士们白天时一如往常专注训练的光景。

「啊，不过考虑到尤美黛教官的作风，大概是因为傍晚无法使用训练场，于是就趁着白天集中训练吧……嗯，这点最有可能。应该说，也只有这个可能性了。对吧，伊莉斯——」

正要向胸前的机械水晶搭话时，榭尔提斯猛然醒悟过来。

——对啊，伊莉斯已经交给艾莉亚负责检查了。

没有人回应自己。而且，自己还是第一次发现到。

仅仅缺少了一样习以为常的事物，仅仅是听不到机械水晶的声音，自己就感到如此不适应的事实。

「……啊——嗯嗯。总而言之，希望伊莉斯的检查也能顺利完成。」

他在心中这么盼望着，然后穿过室外的铺装道路，往草皮上走去。就在这时，无数人的鼓噪声传进了耳里。

「这声音是？」

数不清的交谈、鞋声，以及衣服的摩擦声。

所有声音混合在一起的杂音，回荡在寂静所支配的黄昏底下。这里距离训练场还有一段路，居然这么远就能听见了。

换句话说，有这么多人来到了训练场？

「糟糕，已经开始了？」

在加速的心跳催促下，他快步跑过草皮，往地面铺满细沙的训练场前进。最后，当越过了以铁丝网架起的篱笆后。

「…………啊。」

被眼前的光景所震慑，榭尔提斯下意识停下了脚步。

耀眼的茜草色夕阳之下，染成了一片红色的训练场——

其广大的场地，被数不清的人群挤得水泄不通。

颈部挂着职员证件，西装打扮的男性事务员、担任服侍巫女之职的侍女，以及管理塔内各局的局长。往稍远处望去，还能看见眼熟的护士候补生面孔。后方则是炼护士——千年狮候补的究极精锐护士们就站在那里。

「……真是壮观。」

自己从未见过这幅光景。

不论阶级、男女、老少。没有任何歧视或特别待遇，维持天结宫运作的一切相关人员，都像这样齐聚在一堂。

「你迟到了一百七十秒。」

背后传来了这样的声音。

「我已经火速赶过来了。」

转过身去，出声的人果然是尤美黛教官。

或许是顾虑到人群的缘故，她的嘴边并没有叼着香烟。相形之下，涂上紫色口红的嘴唇则显得格外艳丽。

「或许吧。照我原先的估计，你还会慢上两百秒左右。」

「因为是重要的行程嘛。」

「你以为这是会场的警备任务？很遗憾，这里没有你们候补生出场的余地。巫女的护卫工作，都是由正护士以上负责的。」

「啊，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嗯？算了，都无所谓。」

教官语带深意地说道。从她默默抱起双手的动作来看，似乎不会再追问下去了。从她的身上悄悄移开视线后——

「的确是……很重要的行程呢。」

带着细不可闻的低语，榭尔提斯微微咬住了下唇。

——我也想知道，优米身为巫女的一面。

这是莫妮卡曾告诉过自己的。

『千年狮不能只是保护巫女而已。唯有完全理解巫女修行的痛苦和孤独，并深知减轻这些情绪的重要性，才能够胜任千年狮的职位。』

若是身为青梅竹马的优米，自己有把握比任何人都更了解她。

然而，仅仅如此还不够资格成为千年狮。要保护如今已是巫女的优米，就必须去理解她身为巫女的另一面才行。

……这正是我现在所缺少的。

「哦，时候差不多了。」

尤美黛教官指着设置于训练场靠中央位置的玻璃圆顶。

以半透明强化玻璃构成的圆顶场地。这是举办需要观众的大型比赛时使用的舞台，在训练场当中也属于最显眼的建筑物。

……我和莫妮卡参加团体战时，也是在那个场地吧。

圆顶内部的环境，当时被设定为岩地。如今地面铺上了简易地毯，上面摆放一个小舞台，以及附脚架的麦克风。

接着，周遭变得安静下来。

原先可在远处听见的吵杂声全数消失，谁都不愿发出声音。这种宁静，就宛如置身于一座积了厚雪的森林。

不久，玻璃圆顶内出现了两位巫女。

一名是黑发黑眼珠的稚嫩少女。身穿织物式的法衣，整个人有些不安地低着头坐在

椅子上。

「……春蕾？」

「要叫春蕾大人！不过真是意外，她竟会在这么多人的面前现身。性格明明就那么娇弱。」

教官所用的「娇弱」一词，终究是一种较委婉的表达方式吧。

极度的对人恐惧症。

在椅子上咬住嘴唇，双手紧握……黑发的巫女，看上去仅是一味低着头拼命忍耐。

这时，春蕾颤抖的肩膀——

「好了，打起精神来吧。把腰挺直。」

别着狮子徽章的仪礼服少女，迳自将手放在上面。

烂——原本担任梅玫儿护卫的千年狮，这次似乎代替雷奥，同时兼任了春蕾的护卫。

「…………嗯……嗯嗯。」

面对不安地抬起脸来的春蕾，烂笑眯眯地在她耳边私语。这个瞬间，巫女的眼中恢复了光彩。

「要是雷奥知道你敢一个人跑来这里，他一定会吓一大跳的。所以，这段时间你要多忍耐，让雷奥看看你勇敢的一面。知道吗？」

「…………我会加油的。」

仿佛交换了上述的对话一般，巫女和千年狮彼此笑容以对。

——真令人羡慕。

这番不经意的互动，在榭尔提斯的眼中是如此耀眼。

因为那幅光景，巫女和千年狮的那种距离感，正是自己来到天结宫后所一直向往的关系。

接着。

『各位，大家好。』

第二名巫女——穿着纯白的法衣，淡金色长发的少女站上了圆顶舞台。

优米·爱尔·苏菲尼克特。

静悄悄的会场。成百成千的目光，都集中在这位巫女身分的少女的身上——

『嗯……那个……请……请多指教。』

以生涩的动作握住麦克风，优米先是打了一个招呼。

陌生的大舞台。在这种几乎令人腿软，完全说不出话来的场面上，巫女身分的少女仍旧努力保持着微笑。

脸颊各处僵硬，充满紧张的笑容。

然而，正是那笨拙的笑容，向大家传达了一件事。

如今站在舞台上的巫女渗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向会场的所有人致词——那努力维持的笑容，清清楚楚地告诉了大家。

『那……那个……首先，我要代表全体巫女向大家致歉……一个月前，冰结镜界被突破，并且受到了幽幻种的攻击。

这是维持结界的巫女所应承担的责任。令许多人为此而受伤，无数的建筑物也遭破坏，整个浮游大陆变得遍体鳞伤，这些一切都是巫女的责任…………真的非常对不起。』

优米深深低下头去。

下一刻，春蕾也站了起来，做出同样低头的动作。

『……正因为如此，我们必须全力以赴，以保证结界不再被突破。

为此，这一个月以来，我们全体巫女都不眠不休地检查了结界的术式。彼此讨论，确认每个环节是否安全无虞。

——而就在刚才，巫女梅玫儿已经顺利接手了莎拉殿下的结界。

相信一定有人会感到不安，深怕冰结镜界同样再次遭到突破。一度被破除结界的巫女，或许没有资格要大家立刻放心。但即便如此……我仍希望在此集合的所有人，以及居住区正在聆听的各位民众，请大家都能够安心下来。

……因为我认为，这就是巫女的使命。』

呼——深呼了一口气后，年仅十七岁的巫女再度握紧麦克风。

以那瘦弱的肩膀、纤细的手臂，仿佛绝不愿放开般牢牢地握住。

『到此为止，是身为巫女的我所必须告诉大家的事情。

——而接下来，请让我抒发我个人的感受。』

停顿了一下，环视聚集在此的上千名天结宫相关人员后——

『……我是个人。

不呼吸就无法生存，不吃饭便会饿肚子，睡觉时也会说梦话…………巫女就和大家一样，也都是活生生的人。

所以……有时候当然也会遭过失败。这并非藉口，我真的是一个无论再怎么样小心谨慎，却总是经常失败的迷糊巫女。

可……可是，我真的非常努力！唯独这点是千真万确的！

因此……我想要拜托大家。

像我这么笨手笨脚的人，却依然不断在努力，所以希望大家能够支持我。包括塔内的职员，还有护士们，希望你们可以扶持像我这样的一个巫女。』

带着嘶喊般的语气，她这么说道。

随后，优米低下视线，缓缓摇了摇头。

『——不，渴望被扶持的人，并非只有我而已。

不光是我一人，我希望大家也能扶持塔内的同伴们。

当有人遭遇困难时，不必等待对方的求救便能主动伸出援手……尽管我只能够支撑结界，但在场的所有人，能做的事情一定比我更多。

所以，拜托你们，千万不要冲动，不要独自去冒险。

……不要自己一个人默默地努力，而是去完成自己才办得到的事，藉此来帮助他人。我期盼大家都能建立这种相互扶持的关系。

……因为，这座塔是如此地高。

倘若没有了大家的扶持，便会倒塌。』

优米红透了脸，整个人扭扭捏捏，很难为情地笑了笑。

『所以今后，那个……从今天起，大家再度相互扶持吧……因为我们都是同样生活在浮游大陆，生活在同一座塔里的同伴。

……对……对不起，向大家说了这些……我思考了一整夜，最后却还是无法做一个很漂亮的结尾…………』

周遭始终不发一语。

传递给数千人的讯息得不到任何反应，手握麦克风的少女对此感到些许的悲伤和失望——

『………………请……请问？果然……还是不行吗？对不起————』

这个瞬间。

打破寂静的鼓掌声回荡在训练场上，盖过了优米的话语。

如瀑布般接续不断的掌声。

包括以魔鬼训练闻名的尤美黛教官、站在一旁看似不苟言笑的队长级护士，或是表情严肃的局长，每个人都露出一副心悦诚服的模样，毫不吝惜地献上了掌声。

献给比自己还要年轻许多，稚气未脱的巫女。

『大……大家都愿意为我鼓掌吗……谢……谢谢你们。』

不断行礼的巫女。

如此低姿势的回礼，令人完全摸不清哪一方的地位更高。

久久不停息的鼓掌和欢呼声。

对于守护浮游大陆的巫女所献上的敬意、崇拜和赞美。

即便优米难为情地挥手道：「已……已经很够了！」喝采仍没有停止的迹象。在这之中——

「…………」

唯独榭尔提斯一人站在原地，轻轻闭上了眼睛。

一片漆黑的视野里，只有响亮的鼓掌声依然清晰传入耳中。

「太了不起了，优米。你真的……成为了一名出色的巫女。」

站在数千名天结宫相关人员的面前，道出了深入所有人内心的话语，一边支撑着浮游大陆的巫女。那就是自己如今的青梅竹马。

彼此分开的这两年间，她居然变得如此了不起。

相形之下，白己却是为了聆听巫女的致词而前来此处的数千人之一。仅仅是个护士候补生，只能为她鼓掌欢呼。

——距离竟是这么遥远。不过，我一定要到那个地方去。

不仅如此。

『不光是我一人，我希望大家也能扶持塔内的同伴们。』

「实在……很像优米的性格呢。」

置身于成百成千的大众之中，榭尔提斯轻轻微笑着。

即便成为巫女，唯有这点从未改变过。自己的青梅竹马实在耀眼、率直得令人错愕，真是个不折不扣的善良女孩。

——我就是想守护这样的她。

从下定决心的那一刻起，优米至今一点都没变。

「说得也是……这座塔是如此地高，必须靠大家一起支撑才行。」

天结宫最高阶级的千年狮，自己当然要去争取。

但绝不能急躁，以至于眼中只有最顶端。倘若一直望着最顶端，一定会忽略了倒在自己脚边，那些必须向他们伸出援手的人。

『所以，拜托你们，千万不要冲动，不要独自去冒险。』

这句话——就仿佛专门传达给在候补生当中被孤立的自己。

「……不用担心，我的想法也和优米一样。」

没必要心急，没必要一个人拼命努力。

只要尽自己所能去帮助塔内的同伴，然后一步步往塔顶迈进即可。因为优米会等待自己的。

「我会尽我所能去努力。」

仿佛说给自己听一般喃喃自语着，榭尔提斯背向了优米。




断章「二十九小时—伊格尼德—」
晨雾弥漫的树海。

每踩一步便黏在鞋底的潮湿腐土。天空被茂密的树叶遮蔽，太阳光和热量皆无法抵达地表。

在如此阴暗潮湿的树海深处。

「……毫无斩获吗？」

轻踩着湿黏的地面，雷奥叹了口气。

右手握着与成人等高的巨型大剑。这次为了保险起见而带在身边，但到头来还是没有使用的机会。

「既然有那个水槽，就算这里会出现幽幻种也不足为奇了。」

两周前曾奉皇姬的命令造访过这座岛，如今则是利用千年狮的绝对权限单独行动。当然，事先未获得统政厅的许可。反正不久后，天结宫和统政厅将要举行会议。非法入侵浮游岛的问题，届时应该也会被提出。既然如此，不管私闯一次或两次，应对的方法都是不变的。

「话说回来，一切就和两周前一模一样呢。」

岛上杳无人烟的气氛，以及隐藏的设施，一切就跟两周前和榭尔提斯一同造访时没有两样。包括地下密道也依然保持著名为「沉睡之子」的幽幻种所破坏过的状态。

——培养幽幻种的水槽，结果就只有那一个吗？

雷奥再次造访浮游岛的理由就在于此。

两周前来过时，榭尔提斯他们发现了一个水槽。倘若还留有其他的水槽，或许就能藉此判断出水槽是何人所设置……

「没办法了……况且还留春蕾一个人在塔内。」

回想着留在天结宫内的巫女脸庞，他动身往飞行艇的方向走去。

一股极轻微，几乎是自然而然消失的气息。

不，是异物的感觉？

「是谁！」

他瞬间转身，举着大剑的右手上加重了力道。

放眼望去，前方净是大片的树木…………不过，其中并无任何异常之处。

原本存在的异样感已经消失。

四周只有风吹动树叶的沙沙声。

「…………」

睁大眼睛，屏住呼吸后十秒……二十秒…………五分钟过去后，雷奥终于呼了口气。——也罢。

每当这种时候，雷奥从未怀疑过是否为自己的错觉。

假使真有人潜伏于此，即便那是敌人也无所谓。直到对方袭击，被自己反制为止。

「好自为之吧。」

向空无一人的整座森林如此宣告后，雷奥再度转过身去。

银发青年离开后的树海深处——

又过了五分钟后。

「哦哦，吓死我了。」

头戴一顶黑帽的男子，忽然从树木之间现身了。

「亏我把存在感弄得这么稀薄……居然还能察觉到，真是无话可说。」

他站在原地轻轻摇头，耸了耸肩膀。

「好了。既然运气好，没被可怕的千年狮发现，我也该开始干活…………哦？」

眼看要踩下去的脚，又急忙抬了起来。

生长于脚边的小草，以及上面的红色果实。

「哟，这里竟然也有野草莓呢。」

伊格尼德——穿着一身别有金钮扣的漆黑西装，身材高瘦的男子，欢欣鼓舞地说道。

「这里也是。啊，那边也有。数量这么多，应该可以拿来做野草莓塔了。」

漆黑的西装、漆黑的爵士帽。在清一色的全黑当中，他整齐地戴好纯白的手套，用细长的手指小心翼翼摘取红色果实。

静悄悄的树海。

连小动物也不见踪影的深处，仅时间持续流动着。

「呼——这么多应该够了。」

慎重其事地抱着装满整个塑胶袋的野草莓，伊格尼德再度迈出步伐。

「真是的，像我这种跑腿的实在辛苦。原本在浮游大陆的自然区，一下子又要跑来这么远的浮游岛……哇哇。」

单手捧着野草莓的袋子，他以另一只手按住了帽子。

——为了不让帽子被树木缝隙间吹来的风刮走。

「这里的风真爱恶作剧呢。」

呵呵。

隐藏于帽檐的双眼，下方性感的嘴唇向上扬起。

「好，目的地到了。」

停下后，伊格尼德抬头仰望耸立在眼前的建筑物。

那是有着深灰色墙壁的设施。壁面几乎长满青苔，从上空俯瞰如同保护色一般，和树木的嫩绿色融为了一体。

没有窗户，没有门。从外头望去，也看不出是几层楼建筑。

「……未免太不小心了。就因为一直放任不管，才会被天结宫发现。几位『卿』的实力固然杰出，可惜就是缺乏危机意识。」

深深的叹息。

接着，他从怀里取出黄铜怀表，确认指针的位置。这并非可耐万年使用的电子钟，而是每隔数年就要更换电池的发条式。

「大家都笑我用老古董，不过我还是喜欢这玩意儿。一种实际感受时间流逝的最好方法。」

滴答……滴答……爱不释手地望着一秒一秒前进的长针，伊格尼德往满是青苔的设施走去。

「想必玛哈先生正在大展身手吧。我这边也要开始了。」

距离伊格尼德和玛哈的会合时间，剩二十九小时——




第三章「十二小时—吉恩—」
1

凌晨四点半。

头顶的天球染上一片无云的夜色，此时仍是星光灿烂的时刻。地平线尽头勉强泛出红色的日照，宣告着早晨的前兆。

肌肤感受着余留夜晚冷意的空气，同时深呼吸。

冷空气充满肺部。舒适的清凉感令残留睡意的身体逐渐清醒。这种感觉，榭尔提斯很久前便相当喜爱。

「……嗯……呼……」

颈部、肩膀、手臂。他耐心地慢慢舒展全身。为住院时松弛的肌肉纤维一根根注入适量力道，然后绷紧。

这时。

「——榭尔提斯。」

背后传来某人踩踏草皮而来的轻微气息。

「身体已经康复了吗？不是还要休养几天才能参加训练？」

显眼的樱花色长发出现在寒空下。

双手握着十字棍，身穿一尘不染的纯白法衣，少女站在覆盖朝露的训练场上。

「啊，早啊，莫妮卡。还有——」

「……早安。」

距离莫妮卡身后数步，另一名少女也走了过来。

娇小瘦弱的体型。身上的仪礼服就和莫妮卡的一样普通，但包住头部、和眼罩一体成型的机械帽却格外引人注目。

「咦？华宫也在？」

「听你的口气，我参加训练似乎让你很意外呢。我是候补生的一员，偶尔也必须参加训练哦……何况昨天还被尤美黛教官训了一顿，叫我多来出席。」

真是无奈——少女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看样子，她本人似乎不怎么情愿参加训练。

「你讨厌训练？」

「适度的运动倒是不排斥。只是我懒得脱下研究服，重新换上仪礼服。而且运动的时候，这顶机械帽非常碍事。」

叩。她用手指敲了一下眼罩的边边。

……原来训练时也不会取下。

「你很好奇吗？」

「咦？啊啊，抱歉。你看出来了？」

「这是经验法则。毕竟我被不少人问过了。」

或许正意味着两个理由，华宫伸出了右手的两根手指。

「这个眼罩连接了研究室的演算机，兼具荧幕功能，方便在外出时监控程式……第二个原因，如果说我是尼尔之民，应该就能明白了吧？」

「嗯，我在天结宫也看过几位。」

尼尔之民相较于「人类」，耳朵显得又尖又长。耳朵上就如同覆盖猫毛一般——这是由于尼尔之民居住在降雪气候的浮游岛上，才独自进化成这种模样。长耳朵是为了在风雪中也能听见声音，至于暖和的毛则是用来御寒。（吐槽：其实只是萌要素罢了）

「拿掉机械帽后，耳朵难免会让人看见。我讨厌因为自己是尼尔之民，就被别人一直盯着看。希望你不要用外表来判断我。」

机械帽的一旁——华宫将手放在耳朵的位置，嘴巴绷成一直线。

「不会的。」

「……你回答得很干脆呢。」

「嗯，因为我也和你差不多。就例如这件外套。」

拒绝天结宫发下的白色仪礼服，坚持穿着旧式的黑色仪礼服。如此无奈的做法，都是为了掩饰自己带有魔笛一事。尽管如此，别人投来的异样眼光终究还是难以适应。正因为能体会这样的心情，自己也不愿光靠外表来判断他人。

「……说得也是。」

带着苦涩的语气，华宫点点头。

「这么看来，我和你其实挺相似———」

才刚说到这里。

「啊，没……没这回事！你根本尚未得到我的认同！我对你还怀有明确的戒心和敌意！」

「我知道。反正顶多训练一个小时，我就必须回房间了。」

这时——保持沉默的莫妮卡抬起脸来。她的目光示意着摆在长凳上的双剑。

「榭尔提斯，既然你带了剑，莫非打算参加训练？」

「医生说过，挥剑一个小时的话还无所谓。」

令人联想到紫水晶的耀眼双剑。他拿起长凳上的出鞘双剑，握在手中确认触感。

昨晚恳求过主治医师后，对方好不容易才允许自己进行训练。尽管实战训练暂时还不可能，最起码获得了同意，可以独自一人挥剑。

会这么做是因为见过优米昨日的表现后，自己再也无法静下心来疗养。

「如此宝贵的一个小时，在这么昏暗的天色下练习实在有点浪费。再过两、三个小时，太阳就会出来……想是这么想，不过大概会被尤美黛教官发现吧。到那时候，训练可能就不只一个小时了。」

「没错没错。所以必须趁现在活动一下。」

左手提着剑，右手将另一把剑水平举起——

在呼气的同时，右手的剑劈向空中。泛着紫光的刀身，犹如将大海一分为二劈开了虚空。

仿佛以天秤精准测量一般。

刀刃感受着每个空气粒子，每粒尘埃的重量。

——感觉还不赖。

力量的「收」和「放」，足以精确地斩断一滴水花的刀刃轨迹。而令其实现的，是饱经淬炼的感觉神经及精神状态。两者的任何一项，都和两周前负伤住院之前没有两样。

——能动吗？

大脑向肉体发问。

肌肉的反应尽管迟钝，但仅是长时间的休息所造成的暂时性松弛。一旦了解反应变钝这点，就能做出适当的应对。

——没问题。

领悟这点的刹那，榭尔提斯蹬向地表，往虚空飞去。右手斜砍三次，左手水平横劈两次，在空中勾勒出挥动刀刃的理想轨迹。

「喝！」

挟带裂帛的气势，他将双剑扫向了空中。

横扫、挥劈、斩断、上刺。

在虚空中构思出理想的线条后，再忠实地去一一重现。空间的伤痕——虚空的切面产生真空，在其消灭之前，另一把剑又划出了新的真空。流畅而锐利。令观者几乎喘不过气来，转眼即逝的剑招。

挥出最后的一刀，他顺势向前跳跃，在前方远处着地——

啪滋。

「……好痛。」

物体的皲裂声和痛楚在脑中不断反射。

……果然还是太勉强吗？

用手按住太阳穴，他开始深呼吸，以藉此抚平身体的负担。

「没事吧？」

「嗯……似乎还没完全好。我以为已经很节制了。」

「笨蛋，这哪叫节制啊！」

颇为傻眼的莫妮卡交抱起双手，别有深意地望向身旁的少女。

「感想如何？」

「……应该事先准备摄影机才对。肉眼无法捕捉正常速率下的影像，动作太异于常人了。」

华宫的语气中，带着一股罕见的热情。

「刚才的动作是什么架式？是套招练习吗？」

「并不是那么正式的东西。我只是在脑中随便预设动作，再照着去活动身体罢了。」

「那些动作是即兴的……你是怪物吗？」

「不是这样的。」

「咦？」

「倘若真想保护巫女，这种程度是最起码的。不，我想这样还不够。如果你觉得我和其他人与众不同，大概是因为比较的对象是候补生的缘故吧。」

候补生之上是正护士。正护士更上一层，则是被称为炼护士的五十名超精锐护士，同时也是千年狮的候补。

……棘手的是这些炼护士。

从超精锐的五十人中挑选出的五名千年狮。其竞争的激烈程度绝对超乎想像。就算是雷奥，两年前也仅是一名炼护士。榭尔提斯过去曾获得过此一地位，但每个炼护士都是实力不凡的高手，竞争也十分白热化。关于这一点，他在三年前就深深体会过了。

「原来如此。刚才的感想，的确是站在候补生的角度来看。不过你的发言，对我来说却恰好正中下怀……」

正中下怀？

「榭尔提斯，你果真是三年前的——」

带着赞赏的表情，华宫正要说下去的同时。

喀擦。身后的远处，忽然传来了枪枝保险开启的声响。

「退下！」

「咦？」

现在警告华宫来不及了。瞬间做出判断后，榭尔提斯转过身去，朝空中挥出了双剑。

从被消音的子弹，以及乍现的枪口角度判读出弹道。

——铿锵！

伴随质地坚硬的金属声，子弹被弹开了。

「……你……你们在做什么！」

先叫出来的是华宫。

一名身穿大衣式仪礼服的双枪士，以及另一名裙装打扮的少女。两人的左肩都可见正护士的徽章。

吉恩，还有依夏。昨天才刚见过的这两人，此刻悠然地走了过来。

「听见开保险的声音立即做出反应，真是不简单。」

「……什么叫『不简单』？躲在人家背后狙击，实在不是一名正护士应有的行为。」

按捺着惊恐，华宫厉声追问道。她的视线望向双枪士手中的漆黑手枪——如今，枪口仍在冒着细丝般的白烟。

「请停止这种恶劣的玩笑。刚才的行为，我要向教官——」

「等等，华宫，不是这样的。他打从一开始根本没瞄准我们。」

「……啊？你说什么？榭尔提斯。」

「我的意思是，我们并不是被狙击的对象。」

他用刚才拨开子弹的刀刃指向了地面。击穿草皮的黑色弹痕。从中判读出的弹道，仅是掠过自己、华宫和莫妮卡三人——在未击中三人的情况下擦过身旁，射向大树的树干。

「刚刚我只是出于反射动作打掉子弹，弹道其实不会经过我们身上。」

「明白就好。要是你们向尤美黛教官或头目胡乱告状，我们可吃不消呢。」

一边梳理着金色的双马尾，依夏手指着这边：

「嗯，算及格了。我就准许你一块同行。跟我们走吧。」

及格？同行？

他纳闷地望向莫妮卡和华宫，却恰好对上了这两人的视线。想必每个人一定都在思考相同的问题吧。

「抱歉，我听不懂你的意思。」

「根本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的交谈机能有严重的缺陷。我介绍个不错的医生给你，请治疗一下再来吧。」

「那是什么态度啊！亏我特地来找你……唔唔唔？」

「冷静一点，依夏。你又语无伦次了。」

捂住少女的嘴巴后，双枪士——吉恩将双枪收在腰带旁的固定带上。

「刚才的狙击，抱歉吓到你们了。这是由于我配合依夏『偷偷狙击以测试身手』的馊主意，才会造成这样的结果。不过结果正如我们所料。」

「目的呢？」

莫妮卡面不改色地追问。

「目的正如依夏刚才所说。我们是来邀请这位双剑使，加入包括我和依夏在内的四名正护士即将执行的任务。」

……我？

吉恩和依夏，这两名正护士直直望向了自己：

「距今二十九个小时前，负责巡逻自然区的候补生们失去了音讯。不知是通信机器故障，或是发生了什么事故……总部判断他们已经遇难，于是派出了救援部队。这是二十二个小时前，也就是昨天早上的事。」

「嗯，我听尤美黛教官提过。」

从候补生之中严格挑选出来的救难部队成员。倘若不是受伤的话，自己应该也会获得推荐才是。

「这支救援部队，六个小时前也突然不再回应我们的通讯。」

吉恩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就连站在一旁的依夏，双眸也带着至今未曾见过的紧张神色。

「六个小时前，救援部队发出了求救信号。就在天结宫正要问清状况时，通信机的另一端只传来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仅此而已。」

「……是幽幻种？」

莫妮卡疑惑地抬起脸来。

尽管不像轰鸣声，但幽幻种的魔笛同样也伴随奇妙的音色。这支救援部队很有可能遭遇了强大的幽幻种。

「不。分析小组正在解读中，但声音似乎与幽幻种的魔笛不同。进一步来说，也不像害兽的吼声。」

用手指梳理着流泄的长发，依夏接续说道。

「换句话说，遇难的原因不明。救援总部认为事态严重，决定派遣第二支由正护士和巫女见习生组成的正式部队前往救援。其中被征召的对象，就包含我和依夏。」

「……情况我已经了解。不过，为何会邀请我加入正式的部队？」

正护士以上的部队，有时会以研习的名义让候补生加入，不过像这一次参加如此重大任务的例子则是相当少见。

「这是一个学习的好机会。」

吉恩面不改色，平静地接下去说道：

「天结宫目前非常需要优秀的护士。上次的双人战……我和依夏一开始都无法理解，为何要跟候补生对战。但实际交手过后，总算了解尤美黛教官的用意为何。凭你的实力，肯定不久便能成为正护士。」

「既然这样，趁现在多累积一下经验，也不是坏事吧？」

始终心平气和的吉恩，以及笑容十分高傲的依夏。两者的态度尽管天差地别，但任何一方都感觉不到恶意。

「有人推荐我吗？例如尤美黛教官之类的。」

「你一定会觉得很奇怪，不过答案是否定的。教官和千年狮都未插手其中。原本一开始是由我们两人组队，但依夏忽然提到了你。」

「吉……吉恩！不用你多嘴！」

少女急忙用手肘顶了顶身旁的双枪士。

「是你？」

「……唔，好吧。既然被吉恩揭穿，我就老实说了。」

带着高高在上的笑容，依夏对榭尔提斯伸出了手指。

「听好啰，我这个人很讨厌输。自从在双人战中一败涂地后，我已经等不及要跟你再战一场了。所以这次才会让你加入救援部队，亲眼瞧瞧我的实力提升了多少——你要感谢我才是。一个候补生能参加正护士的部队，这种机会可不多哦。」

「可是，之前已经说过，我还在疗养当中。」

「从你刚才挥剑的模样看来，好像不是如此吧……玩笑归玩笑，只要有我和吉恩在，任务根本是手到擒来。你只要负责记录和通信就好，这样一来就不必直接动手了。」

……原来都帮我设想好了。

此番提议的确让人非常开心。在无法参加部队，又被其他候补生排斥的状况下，竟会有正护士前来邀自己加入部队。

「……谢谢。」

「就这么说定了。赶快准备一下，一个小时后出发。」

「不过这次恕我不能答应。」

「咦？」

依夏眨了眨翡翠色的眼眸。

「医生特别嘱咐过，身体康复前绝对不能参加训练……况且这边还有急事，可能会花上不少时间。」

所以，抱歉了——他轻轻耸肩示意道。

「看来我们实在没有缘分呢。走吧，依夏。」

「真拿你没办法。算了，下次一定会在双人战中打赢你，让你心服口服。在这之前先把身体养好吧。」

意味深长地眨起一只眼睛，依夏翻动裙子旋转半圈，小跑步追上了先行一步的吉恩。

目送着两人的背影远去后——

「所谓的急事，就是拜托我分析幽幻种的事情？」

华宫的一句话打破了寂静。

「这也是理由之一，而且莫妮卡才刚邀我加入部队。在这种情况下，又拜托华宫分析幽幻种，结果自己却跑去别的部队，未免也太自私自利了。」

「那还用说。像这种只顾自己的家伙，我是绝对不会帮忙的。」

抛下这句话，她迳自转过身去。

「嗯？华宫，你要去哪？」

「研究室。幽幻种的事情不是很紧急吗……我不会让你久等的。啊啊，我对你的印象并未因刚才一连串的行动而所有提升，纯粹是为了和艾莉亚分出胜负罢了。请你不要误会。」

华宫头也不回地离开。望着挺直身子一路走远的少女，榭尔提斯呼出一口气。

「……还是没能让她信任吗？」

「起码比第一次见面时好多了。不过真伤脑筋，再这样下去，她会不会加入部队还是个未知数。」

交抱着双手，莫妮卡的表情显得相当复杂，说不出是放心还是伤脑筋。

「必须想个方法，让她能对你产生信赖感才行。」

「……说得也是。」

榭尔提斯无法直视莫妮卡的脸，于是轻轻别过头去。

为了获得华宫的信任而交代自己的过去……这绝对办不到。若是被人知道有个坠入秽歌之庭并身怀魔笛的少年，一定会引发极大骚动。

但另一方面，若持续无法获得华宫的信任，也就不能凑齐部队的最低人数。这样一来，自然也无法承接晋升正护士所需的任务——令人挣扎的两难。

「……该怎么做好呢。」

想不出具体的方法，榭尔提斯只能茫然地仰望天空。

＊

叩……叩……

鲜艳的彩色玻璃透入阳光。日光映照出玻璃本身的色彩，数不清的缤纷颜色妆点着纯白的通道。

明亮的通道十分宽敞，而且一片宁静。

天结宫两百九十层。

总楼层数两百九十一层的超高巨塔中，存在于最顶层「乐园」正下方的楼层。包括巫女的楼层在内，仅装设在一些特别楼层的电梯才可抵达本层。

「……好安静。」

无比静谧，绝对的无声。像是空气般通透澄澈，静悄悄的回廊。

仿佛连声音都畏惧于这个庄严的空间。

「……真的好安静。」

聆听着微微回荡在通道上的自己的低语，优米步行于漫长的回廊中。

这个广大的楼层，有名称的房间仅此一个。

皇姬莎拉的「梦幻的天幕」

这是在天结宫里拥有绝对地位的——皇姬的休息室。是祈祷冰结镜界一个月后，三天休息时间里，皇姬用来充分休息的私人房间。

即便巫女也很少造访这里。尽管梅玫儿偶尔会声称「私事」而前来，但对于优米来说，今天却是第二次。

……心跳得好快。

若说身为巫女的自己感到紧张，或许会被人笑话吧。然而，就和居住区的普通人将巫女视为神圣的化身一样，巫女同样也打从心底尊敬皇姬。持续祈祷结界一个月，是件多么不容易的事情——正因为深知其中的困难及痛苦，皇姬才能成为巫女心目中的憧憬对象。

回廊到了尽头。

令人不禁抬头仰望的巨大金属制门扉。门上除了水镜般的耀眼银色，各处都点缀着金色以及天蓝色。

「打扰了。」

优米在门前深深行了一礼，然后将手放在门锁处。

『确认……与沁理局连线正常……核对……沁力波形一致…………认证中……

确认为巫女第五位·优米·爱尔·苏非尼克特。』

开启门扉的唯一钥匙是沁力波形。若非五名巫女和千年狮，还有负责服侍的少数人，门扉将不会做出反应。

喀……伴随庄严的声响，门往两旁开启。

门的另一端，是一片令人仿佛快晕眩的蓝天。

玻璃制的墙壁环绕三面，玻璃之外便是高度两千公尺的天空。

位于楼层中央的这个房间，不知为何竟能透过墙壁望见天空。但眼前的苍穹悠然填满了整个视野的景象，却完全凌驾于这个疑问。

房间内铺着纯白的地毯。

日常用品仅房间角落的小桌子及橱柜各一件，仅此而已。考虑到一个月只使用三天的时间，也就不足为奇。不过和皇姬庄严华丽的形象相比，未免显得过于冷清了些。

唯一摆放在房间中央的，是一张有着天篷的巨大床铺。

天篷垂下的蕾丝质地布帘为淡红色。另一面是介于透明与不透明之间的布料，边缘处可见到褶边。

薄布后方有个人影。

「你好，优米。抱歉让你久等了。」

「不……不敢！我……我才是……在您难得休息的时候前来打扰！」

听见皇姬的声音，优米连忙恭敬道。

……怎么办怎么办？

原先准备好的问候词全忘得一干二净，只能挤出别扭的句子来。

「用不着那么拘谨嘛。」

呵呵。

蕾丝布帘的后方，皇姬的身影随微笑颤动着。

「请坐吧，椅子在哪里。桌上有水壶，口渴的时候请自便。」

「好……好的。谢谢您。」

听了这番出奇平易的口吻，优米终于放下心来……尽管皇姬可能只是在配合自己，不过平时那种一板一眼的说话方式还真令人无法适应。

但话说回来。

——莎拉殿下的声音很年轻呢？

或许是听惯了公务中略带威严的声音，像这样私底下轻松对话的皇姬，感觉比平时还年轻。不，该说稚嫩比较恰当。大约二十岁……不，可能还更小————？

「对了，优米。」

「是。」

「昨天的致词很棒哦。现场非常热闹呢。」

「…………咦！？」

因紧张而憋住的一口气，一下子全呼了出来。

「什……什么……您……您都看见了吗？莎拉殿下！」

「嗯嗯。就从这个房间眺望。」

……太……太丢人了。

脸颊好烫，想必连耳朵也变得红通通。

「那……那个……我太自作主张了。」

「没这回事。我反倒认为是一种很重要的启发——先不提这个。」薄布之内，皇姬的身影缓缓起身。

「你有事情想找我商量对吗？」

「是……是的！」

优米猛然回过神来。感觉自己仿佛被看透了心事，她下意识将身体打直。

「这里只有我一个人，想说什么尽管开口吧？」

「……是。」

握住法衣胸前的布料，她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想问的事情及想知道的事情。若错过这次，下次见到皇姬又是一个月后。唯有现在问个清楚了。

「我想请您告诉我魔笛的事情。」

「真不可思议呢。身为巫女的你，如今竟然想知道魔笛的事。你想知道关于魔笛的哪一方面？」

隔着半透明的布帘，可感受到皇姬的眼神。

「……假如一个人身上带有魔笛，是否有净化的方法呢？」

「洗涤魔笛的洗礼系沁力术式。这不是你最擅长的术式吗？」

「是的。不过……」

她凝视着贴在自己胸前的手指。

白皙的手指，樱花色的指甲。一个月前，这根手指染上了自己的鲜血。

『好奇怪……我们…………为什么……就连像这样握手…………也做不到呢……』

盼望已久的他再度回来。欣喜之余，不禁想上前拥抱——但时隔两年的再会，却连彼此触碰对方也无法如愿。

艾尔贝特共鸣。我的沁力与他的魔笛相斥后，那道伤害双方，令人几乎发狂的火焰所带来的痛楚。

然后是两周前，机械水晶的发言。

『……可能的原因只有一个。』

『优米，在五位巫女当中，你拥有特别强大的沁力。唯独你和榭尔提斯的魔笛会产生相斥……就是由于你的沁力太过强大的缘故。』

榭尔提斯前往浮游群岛的前一晚。自己终于了解到，会引发艾尔贝特共鸣的，仅仅只有自己和他之间而已。

……这种事。

……实在太残酷了。

「是目前我的无法净化的魔笛。」

过于强大的魔笛与沁力。在两股力量的相斥下，就连洗礼系术式也被抗拒在外。几经苦思之后，发现皇姬可能才是自己唯一的希望。

「既然如此，去拜托其他巫女如何？」

「……我也曾考虑过。」

会与榭尔提斯的魔笛产生相斥的，只有自己一人。

倘若春蕾愿意花时间，耐心施展洗礼系术式的话，说不定就可顺利净化。然而……

「我希望能亲手治疗。」

没错，由我亲自去除他的魔笛。

——昨天的致词，榭尔提斯是否也听到了？

他之所以想成为千年狮，全都是为了我。

既然如此，我该如何去回应他的这份心意才好？

我讨厌一味等待。我希望自己也能报答榭尔提斯的心意。

正因如此，我绝对不能辜负自己的使命……不仅在身分上，我还希望真正成为一个让榭尔提斯引以为傲的巫女。

——成为真正的洗礼巫女。

「我想一定有什么方法才是。莎拉殿下说不定会知道。」

「真耐人寻味呢。姑且不论我知不知情，你似乎已经笃定世界上存在着完全解除魔笛的方法。」

「——我的自信来自于第七天音律。」

她直视着薄布后方，皇姬投来的视线。

「我……在大圣堂见到了。沁力和魔笛的确会彼此相斥，我也亲身感受到了。可是——」

「同样是魔笛，唯独第七天音律不会与大圣堂门扉的审判发生相斥。」

至今仍无法忘怀的那个瞬间。

当幽幻种袭击天结宫，自己和春蕾被团团包围时，榭尔提斯的音色，将原本排斥魔笛的大圣堂门扉开启的那幅光景。

「魔笛和沁力……确实会相斥。但我觉得不仅如此。魔笛和沁力中，似乎还存在着连巫女也不知道的秘密。」

「这么一来，第七天音律可能也存在某种特殊的力量。你是这么认为的吧？」

「……是的。」

寂静。

隔了仿佛永久般的沉默后，布帘后的皇姬再度开口：

「就结论来说，可能性几乎是零。原因是，现在的第七天音律，已被『改编』成为皇姬莎拉也就是我本人的沁力专用旋律。」

「改编？」

「用不着想得太深入。即便花上一整晚，这件事也很难向你解释清楚。更何况，你还存在着其他的可能性。」

其他的可能性？

简直难以想像。要去除榭尔提斯身上的魔笛，除第七天音律外，应该没有其他可行的方法才对。

「真的吗！那究竟是——」

「优米，我知道你很心急，但请别忘记自己巫女的立场。身为巫女第五位——洗礼的巫女，你必须比任何人都更擅长洗礼系的术式……你了解我的意思吗？」

「……啊。」

激动的情绪逐渐平静下来。

……既然身为洗礼的巫女，就自行摸索方法吧。

这便是皇姬的弦外之音。

「……真的非常抱歉。」

「呵呵，没这回事。成为巫女的这一年来，就连梅玫儿也称赞你非常努力呢。她从来不随便夸奖别人的哦？」

梅攻儿？

如果记得没错，她似乎经常造访这个楼层……

「说到这个。优米，有件事我也想问你。」

「好……好的。请问是什么？」

「也不是挺重要的——啊，刚才说过了，水壶里的水请自由取用吧。这个房间有点干燥。」

「那么，我就不客气了。」

……太好了。刚才过于紧张，喉咙和嘴唇都变得好干。

优米拿起天鹅形状的玻璃制水壶，将水倒入桌上的玻璃杯中。感受着玻璃杯的冷冽触感，她一面将杯子靠在嘴边。

「优米，你和榭尔提斯·玛格那·伊尔是什么关系？」

「～～～～～～～～～～！？」

原本含在口中的水，一下子全喷了出来。

「咳……咳咳……这……这是什么意思？」

「你想治疗的那个人，就是他对吧？你希望消除他身上的魔笛。这念头是出于巫女的身分？还是一名少女的身分呢？」

「您……知道他的事情吗？」

「若是遭魔笛污染的人还另当别论。至于带有魔笛的人，浮游大陆上仅此一人。」

确实如此。皇姬全都知道了。换句话说，这件事情上绝不容许自己含糊其词。

「我想……两者都有。」

「身为一名巫女和身为一名少女，这两种身分吗？」

她默默点头。这个动作，相信布帘后的皇姬应该看得很清楚。

……或许会挨骂也说不定。

……可是，我无论如何也割舍不掉这份感情。

无法抛弃私情的自己，很可能会被视为一个不成大器的巫女。

「这种行为不值得鼓励，但也并非什么坏事。」

「咦？啊……」

「你以为会挨骂对吗？你的想法全写在脸上了。」

隐约可见的布帘另一端，皇姬掩嘴微笑道

「我所忌讳的是过于关心一个人，因而荒废了巫女的职责。仅此一点而已。身为巫女，并非就要舍弃人类的感情。两者并非等同的。」

「啊……啊啊……是。」

说法十分抽象。不知是说教、劝戒，抑或是称赞，从皇姬的语气中无从分辨。

「话虽如此，如果不给你任何提示，未免太残忍了。针对你的可能性，我就给你一把钥匙吧。」

——我的可能性？

——钥匙？

「优米，你知道春蕾『瞳』的术式吗？」

「啊……我知道。就是能看出一个人沁力『型态』的术式吧。」

「嗯嗯。正如你所知，每位巫女都有各自擅长的术式。你是净化魔笛的洗礼系，梅玫儿是在大范围展开沁力的结界系。而远视和念话等领域系沁力——换句话说，感应事物的系统，最擅长的就是春蕾了。」

擅长的术式系统。

而巫女之中，在自己擅长的系统里，有人还能使用某些特别罕见的术式。

最年少的巫女春蕾，就是其中之一。

「春蕾的『瞳』，能看出我们每一个人沁力的『型态』。它象征着我们的固有性质。想必你也让她看过了吧？」

「……成为巫女的那天，我被梅玫儿告知，于是请春蕾看过了一遍。」

沁力是人类与生俱来的奇迹波长，与精神的连结十分紧密。

其形状，也就代表了一个人的心象——梅玫儿如是说。

『总之——看见「型态」就等于窥见了对方的内心。春蕾正是靠它来判断谁值得信任。

……在对人恐惧症这副枷锁的捆绑下，这便是她被赋予的生存之术。

然后，她终于找到了。从千名以上的护士当中，找到了像太阳般耀眼，能温暖地包容自己的沁力「型态」——「太阳石」的持有者。

那就是雷奥。

所以，春蕾选择了雷奥作为自己的千年狮。』

「那么，梅玫儿也向你透露了她自己的『型态』吗？」

「是的……我记得应该是『无瑕的水晶』。」

判断的标准，事实上没有任何人知晓。

但春蕾不是个会说谎的女孩。想必对她而言，梅玫儿的沁力看起来就是如此吧。

「回到刚才的话题上，你还记得自己的『型态』吧？」

「当……当然记得！梅玫儿吩咐过我千万不可忘记。所以，我也在自己的术式当中…………」

【ele So Phi-a-s Arma-Riris】

请接纳一切我能实现的愿望……

自己的沁力开放序词——寄托于其中的那句「Arma—Riris（孤挺花）」。

这就是我的心象。

「是花蕾对吗？」

「是的。」

当天拜托春蕾观看自己的「型态」时，她身上带着一本植物图鉴。

『…………优米的「型态」是花蕾。』

『…………非常像这朵花的蓓蕾。』

孤挺花——有着赤红色花瓣的小花。

比玫瑰更鲜艳，比火焰更纯粹。就是带着如此真实的红色。

「啊……可……可是，莎拉殿下，这和我有什么关系呢？」

「你将来会知道的。当你的心灵成长，你的心象绽放之时。」

皇姬的口吻，就像谆谆善诱的母亲一样。

「虽然多少会绕点路，但我能说的只有一句话——优米，让属于你自己的可能性开花结果吧。那就是你唯一能实现愿望的方法。」

「我会谨记在心的。」

……方法确实存在吧？

听起来很抽象——但莎拉殿下不像在撒谎，藉此让自己燃起希望。既然如此，必定有方法能够净化榭尔提斯的魔笛。

仅仅得知这一点便是极大的收获。只要知道仍有希望……无论将来多么艰苦都不至于放弃。

「谢谢您。我觉得心里舒坦多了。」

「能帮上你的忙自然再好不过，我期待你今后的表现。」

「是的。那么，我先告辞了。」

深深行了一礼，优米离开了「梦幻的天幕」。

待淡金色长发的巫女离开房间后。

「呼……」

皇姬莎拉——被如此称呼的女性大大呼出一口气来。

令人不禁联想到翠绿嫩叶的声音。相较于公开场合，甚至比刚才和优米交谈时更为稚嫩——完全是一名少女的声音。

「好困难。选择适当的时机告诉她，真是一件难事。」

她叹息地伸出手来，掀起天篷垂下的单薄布帘。面对灼目般强烈的阳光，她眯起眼睛，然后再度放下了布帘。

「天色还这么亮……本来打算到大浴场淋浴一番，不过这个时间大概会引人注目。看来只有等到天黑了。」

无论如何，持续祈祷冰结镜界一个月的疲劳，已使得身体动弹不得。必须再多休息一下。

「休息到晚上好了。」

口中喃喃念道，莎拉再度躺上了床铺。

2

天结宫十一层，候补生宿舍。

「那么，第三十二个问题。请假设你自已是幽幻种，回答这个问题。现在你是一只突破结界，入侵浮游大陆的幽幻种，你最初锁定的目标是人类还是建筑物？」

「……我想应该不是人类。」

「第三十三个问题。你的理由是？」

「至今看过的幽幻种似乎都是这样。」

「也就是从过去的类似状况中做出推测吗？那么，第三十四个问题——」

「等……等等！好歹先休息一下，而且我也有问题要问你！」

坐在椅子上的榭尔提斯率先举起手来，打断了正以高速度输入资料的少女。

「如果是对问题本身的疑问，恕我不能回答。除此之外请随意。」

眼前的少女——华宫目不转晴地注视着画面。在一边回答的情况下，她的双手仍在演算机的按键上灵活地敲击着。

「这个……到底还要多久啊？」

「正如一开始说过的。为了推导出幽幻种的规律性，必须累积一定的情报量作为参考。」

「我已经回答整整一个小时了。」

「因为你回答时总是犹豫不决，莫妮卡只花一半的时间就完成了。对吧，莫妮卡？」

华宫转过去的方向，樱花色头发的少女赞同地点点头。

「啊啊。问题的内容虽然和我不同，但我完全是凭直觉回答。」

「没错。榭尔提斯，你还没彻底催眠自己是一只幽幻种，要更融入这个角色一些。」

「……我会努力的。」

他振作起精神，做了个深呼吸。

事情的开端，是自己在塔内第三十六层用完晚餐，并回到房间之后。

华宫和莫妮卡很恰巧地闯了进来，然后就这样开始进行漫长的问话。既然是委托华宫的分析工作一环，自己自然也愿意帮忙，但持续一个小时以上的问答终究让人吃不消。

「休息时间结束。第三十四个问题。请假设你自己是幽幻种，回答这个问题。你的左前方有一位倒地的美丽女性，右前方则是一名举剑的壮硕剑士。你会袭击哪一个？」

「……这问题很难回答呢。」

最后——

当华宫输入资料的双手停下时，已经是两个小时后的事情了。

「这样应该差不多。辛苦了。」

「问完了？」

「是的，我正在进行最终调整，至于你们的部分已经结束了。莫妮卡，也谢谢你的帮忙。」

华宫简单告知，然后再度瞪着画面。虽然隐藏在眼罩底下，但她的眼睛想必没眨过半次。

「真是漫长呢。」

「不是我的错啊。」

带着叹息，榭尔提斯回应着莫妮卡同情的笑容，然后坐在床边。

和华宫有着一定规模的研究室不同，这里是自己的候补生专用房间。不仅面积狭小，也没有三人份的椅子。

「不好意思，东看西看的……不过这个房间，完全看不出主人是男是女呢。」

莫妮卡颇有兴致地环视整个房间。

「莫妮卡的房间也像这样？」

「这个嘛，我的房间……」

「不。莫妮卡的房间更空荡哦。几乎没有化妆品或便服，因此根本不需要收纳东西的地方。」

「——唔……唔唔？」

被耳尖的华宫这么回答﹒莫妮卡竟一时语塞。

「华……华宫！有时间谈论别人的房间，不如快点分析吧。你不是发下豪语，声称今天内要交出结果吗？」

「刚好结束了。」

画面上如潮水般涌现的数千行字串。当它们全数消失之后，中央显示着一行「计算结果」的字样。

「如何？」

「——只能说是『意料中的意料之外』。我直接印在纸上好了。」

华宫以手指触碰画面，桌上的列印机立刻启动。不到数秒，便印出两份各有两张的资料。

「请看。榭尔提斯和莫妮卡都确认一下。」

「这个……第一张纸上全是数学算式，这就是计算结果吗？」

填满整张纸的算式。不光是等号和不等号，还包括了几个从未见过的数学符号。

「没错。用白话来解释，就是刚才的那句『意料中的意料之外』。看了这份资料，就可以知道幽幻种的行动有多么不合乎常理，大大偏离了人类的思考范畴。」

华宫同样替自己印了一张，然后指着上面一边念道。

「例如幽幻种最优先攻击的对象，究竟是人类还是建筑物？如果是人类，会是大人或小孩？是男是女？另外，穿红色衣服及黄色衣服，谁容易被攻击？同样是建筑物，饭店或商业大楼，哪一个容易成为目标——诸如此类的问题，我刚才也问过榭尔提斯和莫妮卡。然而结果却是『完全靠不住』。」

「我们两人的答案吗？」

「是的。你们的回答中可以看出一定的法则。比方说，莫妮卡会优先攻击较强的对象，至于榭尔提斯则选择了容易击倒的对手。但幽幻种完全没有这类的倾向。就仿佛用抽签的方式来选择对象一样。」

「既然不挑选对象，也就代表胡乱攻击一通？」

「不能一概而论，这才是最麻烦的地方。」

眼罩底下的华宫，带着严肃的口吻继续说道：

「该怎么说……我觉得幽幻种似乎存在着某种完全无法数值化，我们目前所不知道的法则。话虽如此，这点早就在过去的研究中被讨论得毫无新意了。」

「这么说来，除非找出法则，否则就无计可施了？」

「未必。」

华宫加深了神秘的笑容。

就仿佛一直在等待自己说出这句话来。

「总之稍后再做说明。请不要多想．直接看第二张纸。」

在催促下，两人翻到了第二张纸。

不同于刚才的算式，这次是使用了大量鲜艳颜色的图表。浮游大陆的地图上，以红色标示了无数的「▲」记号，另外还有一条蓝色的线，连接了浮游大陆的各处。

……好奇妙的图表。

红色「▲」和蓝色轨迹。或许是使用的资料不同，地图上几乎找不出红与蓝交叠的地方。

「你们大概已经看出来，这张是浮游大陆的地图。上面标示的红色『▲』记号，就是幽幻种出没两次以上的地点。然后……反映这些结果，幽幻种今后可能出没的模式则以蓝色的轨迹标示。」

「等等，华宫。我有一个问题。既然红色的『▲』代表了过去频繁出没的区域，将这些地方视为最有可能出没的场所，不是比较合理吗？」

「过去的资料，对幽幻种来说完全没用。」

面对莫妮卡的疑问，华宫在答复的语气中，蕴含着相当于绝对的自信。

「出现在同一地点两次以上，恐怕也只是偶然罢了。所以我采用的，是完全悖于人类思考的另类思考——先假设榭尔提斯、莫妮卡以及我的选择为人类代表性的思考，然后全数以相反的答案输入分析当中。」

「……那分析起来还顺利吗？」

「怎么可能。」

华宫轻易地否定了自己的行动。

「演算机毕竟是遵循便于人类使用的法则所设计出来的。过程中不知跳出几次『算式错误』、『设定以外的错误』——没错，这一切都在我的预料之中，否则就得伤透脑筋了。」

话中带着至今未曾有过的热情与强势。

以及前所未见的自信心。

「这次蓝色的模式轨迹，就是这些错误的描点。产生成千上百的错误后，将每一点未知空间连接起来，就形成了一条境界线。」

人类的思考范畴外。

人类制作的演算机范畴之外。

迫使无法理解的范畴在局部中产生，再将它们一一串连起来的未知境界线。这就是华宫所思考出来，幽幻种所栖息的秽歌之庭本身的法则？

「蓝色轨迹之中，有几处标了『●』记号的地方。在筛选它们时﹒是最耗费工夫的——简单来说，就是『无法理解』的比例最高的地方。」

「……一共有五处呢。」

自然区两处，生态保育区三处。

这就是华宫所得出，预测幽幻种出没的可能场所。

「解说到此结束。尽管时间很短，我还是尽了最大的诚意去做。如果有什么问题，我都可以回答。」

「专业知识的部分我不懂。」

紧握手中的纸张，榭尔提斯直直注视着华宫。

「不过谢谢你，这份资料我会妥善利用的。」

「好的。但正如之前所说，我的协助仅此一次。这一次是看在艾莉亚和莫妮卡的面子上帮你的忙，请不要认为我会再次为你提供协助。」

「……真严格呢。」

「若你愿意回答『那个问题』，我倒是可以重新考虑哦……先不说这个，莫妮卡你打算怎做？你也要陪同榭尔提斯，一起去验证我的分析结果吗？先提醒一下，这算是任务之外的杂务。不但没有奖励点数，徒劳无功的可能性也相当高。」

华宫的质疑固然不留情面，但也十分有道理。

这次的分析，是自己擅自作主委托的，莫妮卡没有参与验证工作的必要。与其在这种事情上浪费时间，还不如多完成一些任务，好赚取奖励点数。

……莫妮卡应该也想早日晋升正护士吧。

不动声色地望了她一眼——榭尔提斯对意料之外的光景几乎屏住呼吸。

……莫妮卡居然在笑？

「不管榭尔提斯去哪，我当然也会一起行动。」

晃动着樱花色的长发，少女点点头。

嘴边浮现了不明显的微笑。

「就候补生来说，这或许是任务之外的行动，但我是为了和榭尔提斯一块成为正护士，才会邀他加入部队。所以我愿意去。」

「……你真的相信榭尔提斯吗？」

「这个嘛，就和华宫相信我是一样的。」

「…………」

这次的沉默，比华宫表现出的任何一次都要漫长。

「……我对我自己的分析结果也很在意。」

她有些无奈地抱着双手。

「光是提供资料，让你们自行负责，并不符合我的性格。榭尔提斯，你要前往调查时通知我一声。我也要一块同行。」

「可以吗？」

「如果我的朋友不去，我就会拒绝。况且，我也打算亲自验证一下研究结果。倘若我预测的地点出现了幽幻种……虽然很不想碰上，但如此一来便能证明我的理论正确。」

华宫转过身去。

「那么，我先失陪。夜也深了…………哟咻……」

她的身体忽然往旁边倒。

「华宫？」

「我……我没事，莫妮卡。只不过……连续三十三个小时不眠不休集中精神，觉得很累了。」

她摇摇晃晃地站起，将手按在一旁的桌上调整呼吸。

「真是的，你还是一点没变。」

「嗯嗯」洗个热水澡后，我就小睡一下。」

在面带苦笑的莫妮卡注视下，华宫缓缓走在通道上。望着那虚弱的背影，榭尔提斯不自觉皱紧了眉头。

「……总觉得很亏欠她呢。」

三十三个小时。华宫离去时所透露的时间，正是从第一次见到她算起，直到刚才的时间总和。换句话说，她接下委托后便未曾休息过，一直专注在分析的工作上。

……刚开始还那么不情愿的样子。

「见怪不怪了。她的性格就是如此。话说回来，这个要怎么办？」

莫妮卡平静地关上门，手中仍握着华宫交给自己的两张纸。

「没必要太着急，但既然都拿到了资料，是不是先去其中一处看看？」

「从最近的地方开始吧。」

描绘于广大的浮游大陆地图上，蓝色的轨迹。上面以「●」标示的地点，正是华宫预测出来的幽幻种出没场所。

在这其中，自然区有两处，生态保育区占了三处。距离这里最近的地点则是——

「自然区的西区，第四区域吗……不长不短的距离呢。搭飞空艇太近，坐天结宫的运输车也要花五、六个小时。」

「当作一次小小的远足吧。那里是一大片草原，正适合用来踏青。」

直直盯着资料的莫妮卡身旁，榭尔提斯打开了房内装设的护士用输入终端。输入员章上的ID和密码后，他开始申请护法院配置的四人座运输车。

这时，在身后观看的莫妮卡，忽然将脸探了过来。

「对了，艾莉亚联络过你了吗？有件事我挺在意的。」

「如果是关于拜托华宫的同一件事，我还没接到任何通知。她说机械水晶的检查很花时间，或许还要等上一阵子吧。」

你想到什么了吗——被榭尔提斯这么一问，她有些犹豫地注视着虚空。

「我所在意的是，若艾莉亚和华宫两人的分析结果一样，那再好不过了。但这种可能性……这么说虽然很抱歉，但我认为非常低。」

「或许吧。」

莫妮卡欲言又止的理由并不难想像。

既然同时委托了两人，她们的分析结果应该有所差距。这么一来，该相信哪一方的分析去行动才好？

「你会相信哪一边？」

「两边都信。」

面对少女尖锐的问题，榭尔提斯只是耸耸肩膀轻松说道：

「无论是华宫或艾莉亚预测的地点，我都会一一去证实。只要有所发现，就算一次大胜利。即便没有任何收获，顶多当作运气不好就行了。」

「照这样看来，我们真的会跑遍整个浮游大陆呢。」

莫妮卡忍不住笑道，然后转过身去。

「总之今天先解散吧。艾莉亚那边一有消息就顺便通知我。」

「了解。那么，晚安了。」

轻轻点头示意后，少女离开房间。确认门外的脚步声慢慢消失后，榭尔提斯再度望向了护士专用的输入终端。

……有件事情，刚才并未告诉莫妮卡。

「难道会是凑巧吗？既然如此……」

按捺着微微加速的心跳，他打开输入终端的画面。

运输车的申请画面在荧幕上展开。从一览表上，可以看出天结宫之中，目前是何人正在使用运输车。

『使用者依夏·伊斯·伊西玛尔。

使用目的「其他紧急命令」 目的地「自然区西区，第四区域」。』

「一模一样呢。」

拄着脸颊的手臂，手肘处摆放着华宫所制作的幽幻种出没模式图表。

五处「●」记号，是出没可能性最高的地点。而其中距离天结宫最近的「●」，正是自然区的西区，第四区域。

换而言之，自己打算申请运输车前往的地点，跟人偶使和双枪士所前往的地点恰好一致。

「巧合……真的存在吗？」

那两人的任务是营救失去音讯的候补生们，而地点正是华宫预测的幽幻种出没场所。

『六个小时前，救援部队发出了求救信号。就在天结宫正要问清状况时，通信机的另一端只传来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仅此而已。』

『遇难的原因不明。』

「……遇难的原因不明吗？」

先是调查自然区的候补生部队失去音讯，第一次前往营救的部队又下落不明。第二次派遣的，便是包括依夏和吉恩在内的正护士部队。

内心一股躁动……有种不祥的预感。

这不像因单纯的通信机故障而导致无法联系。既然如此，究竟是何原因？倘若不是幽幻种，也不是凶暴的害兽，那么——

「希望别出事才好。」

靠在椅背上，榭尔提斯望着天花板，就这样闭上了眼睛。

「哈啾！哈啾！」

装潢华丽的房间内，响起了艾莉亚的喷嚏声。

「啊……怎么会无缘无故打喷嚏？是空调的关系？」

她用手按住嘴巴，一边吸了吸鼻子。

『或是刚好有人在谈论你吧。』

忍住笑意的这个声音，来自艾莉亚手边的机械水晶。水晶部分如今正连接着数条电线，并以特殊的器具测量演算容量当中。

「嗯——到底是谁呢？优特说要出门，料理长这时间也早睡了。这么说就只剩榭尔提斯吧？或是爆冷门的华宫也有可能。」

『更爆冷门的是，或许两者都有哦。」

机械水晶看似愉快地闪动着。

「真是的。知道我住在这么棒的房间里，一定羡慕得要命吧。」

她坐进柔软无比的沙发里，整个身子几乎深陷进去，右手在终端上打字，左手则拿起桌上的茶杯。

「啊——不过话说回来，的确很不简单呢。天结宫里竟然有这么豪华的饭店。」

头顶上，手工吊灯散发柔和的光线，地毯上绘着象征植物叶子及藤蔓的几何图案。客厅大到可以玩捉迷藏，浴室以打磨成宝石般光亮的乳白色天然石材砌成。就连窗户上的窗帘，也全都是天鹅绒之类的奢华家具。

天结宫两百四十七层的住宿设施。

原本是仅限统政厅等组织的贵宾才可预约的最高级套房。但机械水晶却偷偷入侵系统，使用艾莉亚以外的名义订下了一间。

「嗯，我最喜欢这种宽敞的空间。可以尽情堆放、制作机械。脚边不会被电线缠住，也不会常常遇到跳电的状况。」

『呵呵，真像你的风格。』

「本来还想带优特一起过来，结果偏偏在这时候出门……嗯嗯嗯。啊啊，糟糕。打完喷嚏后好像整个人放松了下来。」

她忍住打呵欠的冲动，晃了晃脑袋。

已经不知喝了几杯热咖啡，但将近四十个小时的不眠不休，终究对身体产生了影响。

『因为你一直专心帮我检查嘛，真不好意思。』

「不不——我也很乐在其中哦。」

检查所需的机器，全都按照机械水晶的指示，从零件的阶段开始制作。以平时绝不会采用的制造方式、理论以及素材来制作机器——自然令她愉快得不得了。

或许可称为创作的动力吧。

仿佛不断涌出的泉源，要如何去加以改良的灵感，一个接着一个冒了出来。

「啊——等我一下。我把刚才想到的点子记录下来。」

她从工作服的口袋中取出的，是一本相当于字典厚度的记事本。其厚度原先还不到一半，但由于每页之间又添加了不少新页，最终就变成了这种份量。

她在写得密密麻麻的某页放进便条纸，然后在空白的部分上快速书写起来。

『哦，真令人意外。』

「你说记事本？」

『是的。我以为你会记录在储存装置里，想不到居然是纸张。看不出来你是个类比派呢？』

从机械水晶上扬的声调听来，她确实感到相当意外。

「其实很不方便哦。况且我的字不好看，内容也从来没好好整理过。」

『那为何要继续用呢？』

「嗯——或许就是因为这种不便性吧。放在储存装置里，拷贝起来非常简单，而且当你以为资料删除了，却还好端端留在里面呢。换成记事本的话，就算是难以见人的纪录，除我之外应该就没有人看得懂了。」

『…………』

「很奇怪吗？」

『没……没这回事！我觉得你的想法很棒！』

机械水晶有些慌张地闪动着。

「啊哈哈，你就不用跟我客套了嘛。」

『不……不是的……其实从我一个机械的口中说出来，可能会被笑吧。刚才看到你，我不禁想起了以前的事情……于是，稍微在浩瀚的资料中漂流了一下，沉浸在感伤里。』

「哦？以前的事情？」

『是某位跟你非常相似的女性。她也常在记事本上做记录，被问起原因则是回答「被人看见多不好意思啊」。嗯嗯，她也和你一样是机械士哦。』

「哦？」

真是个有趣的机械士，就连使用记事本的理由也一模一样。

「真的跟我很像吗？」

『包括长相和性格在内，简直就是你的翻版——啊，不过她这个人挺迷糊的呢。例如叫她写设计书的时候，一定会在什么地方捅出漏子来。相较之下，还是这个时代的你比较优秀。』

「…………」

机械水晶的口吻平静，却掩不住激动的情绪——听起来，就仿佛在介绍一位很重要的人。

……反过来说，那个人或许已经不在了吧。不禁有这样的感觉。

「那个人对伊莉斯来说，一定很重要吧？」

『是的。』

反复玩味着机械水晶的回答后。

——啊啊，所以伊莉斯才会拜托我检查。

『怎么了吗？』

「不，没什么。」

艾莉亚急忙收回嘴边的笑意。

……想必是将那位重要的人……

……将她的身影和我重叠在一起了吧。

机械水晶自己并未察觉到。也许是不知不觉中这么做的。

之所以在榭尔提斯住院的期间找我过来，想必一定是很寂寞，才下意识找了自己最渴望倚靠的对象吧？和那个人最相似的我。

——真是个……

——令人怜爱又像人类一样脆弱的机械呢。

「很好很好，伊莉斯真是个乖孩子，」

『咦……等……等一下，艾莉亚，不要这样摸啊！好……好痒哦！』

表面被这么一抚摸，机械水晶的反应显得相当滑稽。

「对了，那个人莫非就是……」

『……是的。她是我的——』

就在这时。

机械水晶突然沉默下来，水晶上也失去了光辉。

「奇……奇怪……伊莉斯？你哪里不舒服吗？」

原本以为是检查出了状况，但连接水晶的电线并未脱落，测量演算机能的荧幕也没有问题。乍看之下似乎毫无异状。

「喂——伊莉斯？你睡着了？」

『……啊，对……对不起。天结宫的线路上有令我好奇的情报，于是忍不住就弄了过来。』

「哎呀，接收资料吗？不行哦，伊莉斯。再这样乱来的话，检查结果可能会不正确……我是很想这么说，不过你早知道这点了吧。」

换句话说，这份情报的重要性更胜于此。

而且还是在这般深夜，众人熟睡的时间？

『护法院——设有护士司令部的局处。那里似乎将召开紧急会议……而且这个机密等级，是皇姬下达的敕令。好像是巫女和千年狮一同出席的会议等级。』

「听起来似乎很严重呢？」

像自己这种普通人尽管不了解详细规定，但巫女三更半夜被传唤，应该非同小可才对——发生什么事了吗？

「难道是幽幻种？」

『不，若是如此，就会使用其他的特殊线路了。这次的情况不同——不过能确定的是，一定有紧急的事态发生。我先去看看情况如何。』

说毕，机械水晶再度沉默。




第四章「一小时—依夏—」
1

——感觉怪怪的。

一种难以言喻的异样感袭上心头，榭尔提斯猛然从床上跳起。

「……怎么了？」

墙上的时钟显示三点钟。这个时刻要称为早晨还嫌太早，正恰好位于深夜与早晨的分界点。自己和其他候补生也不会选在这时候晨训。没错，应该是每个人都还在熟睡的时间。

……外面好像很吵？

令自己惊醒的感觉，源自于这股骚动。而且是来自房间外——通道上。

并非有人在大吵大闹。反过来说，是一种为了不惊醒熟睡的人，正默默行走的不自然感觉。早晨出发的部队？不，来来往往的人数也太多了。

怎么回事？好凝重的气氛。

仿佛被拖入泥沼般，令人呼吸困难的气氛。这种感觉，以往曾遭遇过无数次。而每当这时，自己不祥的预感总会成真。

——看看状况如何吧。

他小心翼翼地打开房门。

开门的瞬间，几个人影正好经过了门前。一名身上的蓝色套装与黑暗融为一体的高脁女性，嘴边的香烟如幻灯般燃烧着。

「……尤美黛教官？」

「榭尔提斯，是你啊。」

女性——自己的教官转过头来。她身后跟着几名护士，每人都穿着纯白仪礼服，肩口别着正护士的徽章。

——果然没错。发生什么事了？

若是平时，教官没有理由在这种三更半夜带领多名正护士行动。既然如此，只有当发生紧急事态的时候…………

『遇难的原因不明。救援总部认为事态严重，决定派遣第二支由正护士和巫女见习生组成的正式部队前往救援。其中被征召的对象，就有我和依夏。』

能想到的仅有一件事。

「莫非是……教官！？」

「原来如此，看来遇见你真不凑巧。」

教官露出罕见的苦笑，紧咬住香烟的一端。

「没时间解释了。我现在要去开会……如果觉得和你自己有关，就到二十二层去吧。」

二十二层。是自己数天前还在那里接受治疗的塔内医院所在楼层。

「……到底怎么回事？」

握拳的颤动清晰地传来。

汗水滑过脸颊，直抵下巴。脸上发烫，背部却犹如放入冰块般冰寒刺骨。

「唔！」

「榭尔提斯！」

听见教官的怒吼，他拼命抑制住迫不及待踏出的双脚。

「记住﹒千万不可轻举妄动。已经决定要派遣第三队——千年狮烂所指挥的部队出动了。」

「…………」

未做出任何回答，榭尔提斯转过身，往电梯的方向跑去。

*

电梯门开启后，立刻是令人眩目的照明。

……这时候还开着灯？

按捺着心中的焦虑，他在明亮刺眼的通道上快步前进。转过通往医院柜台的最后一处转角，映入眼帘的是——

无数负伤的护士们倒卧在眼前的景象。

「……太惨不忍睹了。」

躺在病床上，看上去虚弱无比的候补生们。纯白的仪礼服沾满了尘土，紧急包扎的绷带上渗满了鲜红的颜色。

你来我往的咆哮、指示。

医师焦急地翻阅病历，彼此大声沟通。护理人员则双手抱满医疗用品，奔驰于狭窄的通道。

「快到一边去！别挡路！」

刚才所站的位置，担架被火速抬了过去。而且不仅一具，而是两具、三具……倘若还有其他电梯容不下的担架，数量应该相当惊人。

为何会变成这样？

「怎么回事……！」

他紧咬下唇，在人群中穿梭，慢慢通过了柜台。在确认每位候补生的伤势同时，一边往内部的诊疗室走去。

最后。

当一名躺在床上的双枪士，以及静静坐在一旁的长凳上，低头不语的少女出现在眼前时——榭尔提斯停下了脚步。

「依夏？」

「……你是……那个双剑使……」

抬起头的少女双眼红肿。

仪礼服的肩膀及手臂处满是破洞，露出的皮肤下方发紫，看得出是内出血。裙子下的双腿也一样沾满了尘土。

但令人惊讶的是，在其他护士身受重伤而无法活动之际，唯独她的伤势如此轻微。

「不是的……呜……」

少女带着哭腔。

「……是吉恩他……保护了我……」

戴着呼吸器，陷入沉睡的双枪士。

——嗯。

难怪见到这两人的瞬间，潜意识中有种不可思议的感觉。

「……我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发生什么事？」

依夏拉高声调，怒视着这边。

「发生什么事……我也很想知道啊…………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面对双肩不停颤抖的她，榭尔提斯只是静静注视。现在不需任何的言语，而是要给她时间，让她脱离恐慌状态，慢慢冷静下来。

不久，依夏的眼神恢复了理智。

「……对不起，我太激动了。」

少女深呼吸，调节紊乱的气息。好坚强的女孩——竟然靠着理智和自尊心强行压下了恐慌。对于如此强韧的精神力，榭尔提斯深深感到佩服。

「该道歉的是我，刚才过于冒失了。」

「不……天还没亮，你是特地赶过来的吧。谢谢你。」

右手紧握住左臂，依夏再度深呼吸。

「你应该知道，我和吉恩的目的是前往营救两支部队……最初失去音讯的部队，以及第一次出发营救，最后却同样无法联络上的部队。这两支部队，都在同一个地点断了音讯。」

「是自然区的西区？」

「你特地调查过了……？正是如此。」

——果然没错。

将自己的沉默当成了肯定的回答，依夏艰难地继续说道：

「地点在自然区的西区，第四区域，有着一大片草原的场所。两支部队的候补生就倒在那个地方……老实说，没人想到这么快就能发现他们，所以都认为是件很轻松的任务。」

可是……说到这里，少女的嘴唇微微开始颤抖。声音里带着胆怯，低垂的眼眸中浮现清晰的惧色。

「可是，看了那些倒地不起的候补生吉恩觉得其中有问题。很正常的反应不是吗？因为，两支部队居然统统倒在空无一物的草原上。简直就像……」

「被人搬动过？」

部队在其他的场所被击溃。为了掩饰这个地点，特地将候补生们搬到了远处。

「嗯嗯。草原上留有疑似候补生被拖行的痕迹。留下同行的其他两人负责救治后，我和吉恩循着痕迹一路追查下去…………结果…………」

「我们遇见了……一个怪物。」

「……你所说的怪物，是什么东西？」

听见少女使用的陌生词汇，榭尔提斯不禁再次向她确认道。

浮游大陆上，并不存在可用「怪物」此一字眼概括的生物。如果是对人类造成威胁的——幽幻种，便会以幽幻种称呼。若是龙种之类的害兽，则一般直接以种族名报告。

「不是幽幻种或害兽，而是怪物？」

「是人类。」

「……等一下，人类？一个人就击溃了三支部队？」

「嗯嗯，没错。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我们似乎不是和一个人类战斗。只是一味被攻击……是的，毫无招架之力，单方面被袭击。完全做不出有效的防御或抵抗……好像强弱的概念根本不再适用……对方就是这么一个怪物。」

……怎么可能。

在医务室里昏迷的那些护士们，不但有看似利器造成的割伤，犹如被巨大铁球击中的挫伤，甚至还有人全身瘀肿，就如同被摔技狠狠摔过一样。

如此多样化的伤势，实在很难想像对方只有一人。

「可以再说得详细点吗？」

「你想知道？知道了又如何？」

依夏自嘲般地微笑。

「这种状况，还轮不到像你这样的候补生出头。莎拉殿下已经发出敕令，命令烂队长出动了……因为判断正护士或候补生都应付不来。」

少女不屑地笑道。

在此同时，也笑得非常哀戚。

「……我…………什么都……做不到…………保护我的吉恩…………明明倒在自己面前…………可是…………」

放在双腿上的拳头不断颤动。

这一刻，少女冷不防从椅子上站起。

「为什么……告诉我为什么！我……我也想为吉恩报仇…………为什么……为什么我偏偏就这么弱呢！」

仅仅是一瞬间的动作。

外套的领口被对方抓住，榭尔提斯就这样迎上依夏的目光。

「正护士……真的这么无能吗…………？到了真正危急时，只能倚靠担任千年狮的烂队长，或是更高阶的炼护士吗……？」

少女紧咬嘴唇，试图不让眼泪落下。然而，无数豆大的泪珠仍从她的眼中掉落。

「——听我说。」

紧抓着对方的衣领，少女低着头，断断续续说了下去：

「……上次和你交手后……我一直觉得很不甘心，告诉吉恩这一定你运气好。然后，你知道吉恩他说了什么吗？那个笨蛋居然说……『是吗？我反倒觉得看见了很有趣的事情呢』……」

『啊啊，我认为非常有趣。依夏你也想想。既然一个候补生能够打赢正护士，我们正护士就未必不能战胜炼护士。』

『这么一来——反倒应该感谢那个双剑使，让我们看到了一丝希望吧？』

「真好笑……为什么他就这么笃定，这么乐观呢。」

戴着呼吸器，正在接受治疗当中的双枪士。为保护依夏而身受重伤的他，这些话和他的声音，仿佛真的在自己的耳边响起。

「……我……我…………为什么…………」

握住衣领的手，颤抖得如此无力。

一个人无法站稳身子，但自尊心又不允许自己去依赖他人。于是——少女只能牢牢抓住少年的衣领，勉强支撑自己的身体。

「…………所以。」

细不可闻的声音。

像一滴雨水落在青草上一般微弱的声音。

「……这种事情，本来不该拜托一个外人……可是。」

少女深吸一口气。

「————请帮我…………照顾吉恩。」

依夏推了推榭尔提斯的肩膀，拉开两人的距离。在伤口的刺激下，她面带痛苦的表情，拖着摇摇欲坠的身子转了过去。

接着，少女走向病房的门口。

「这是我自己的问题。我和吉恩之间的……一种义务。」

究竟要去哪里？用不着问，答案已经很清楚。

她打算动身。

负伤的她，打算独自去面对和吉恩两人也无法抗衡的对手。尽管依夏刚才承认过自己根本无法取胜，她仍不愿像现在这样继续坐视下去。

「你要替吉恩报仇？」

「……这和你无关。」

一边扯掉手臂上的多余绷带，依夏并未停下步伐。

——不能就这样结束。

依夏此时的心情，榭尔提斯能深深体会。

然而……即便如此，真的可以让她去吗，

明知身上带伤，依然要让她前往？

还是不惜封杀她的意见，也要阻止她的行动？

又或者——

「……如果我能帮助依夏……」

自问般喃喃自语的刹那，脑海中闪过了尤美黛教官的告诫。

『千万不可轻举妄动。』

「……原来是这个意思。」

理解了教官的意图后，榭尔提斯面露苦涩。

当遭遇幽幻种的入侵时，擅自行动将会让天结宫和巫女暴露于危险下。所以候补生才会组成部队，并被彻底灌输团队行动的重要性。

……假如我现在帮助依夏。

……就会给约好一起组队的莫妮卡带来麻烦。

参与依夏的擅自行动，万一失败的时候，必定会遭受严厉的处罚。这将给莫妮卡造成因扰，自己离正护士也将愈来愈遥远。从结果来说，和优米之间的约定也就变得遥不可及。

该冒这些风险去帮助依夏吗？

……必须好好考虑。

自己进入天结宫，本来就是为了遵守和优米的约定。自己是曾坠入秽歌之庭的异端，在许多方面都相当不便。既不能随意行动，也没有余力去关心他人。

依夏的行为，完全是发自于她本人的意志。这和自己没有任何的关系。考虑到自己的现状，以及和优米的约定，得出这种结论也是理所当然的。

……不过。

「——根本……没这回事！」

榭尔提斯抬起自然低垂的脸，紧握住拳头。

……要是现在不帮助依夏，我一定会后悔的。

即便往后能成为正护士，甚至是千年狮——倘若这段过程中，像今天这样漠视他人的烦恼，自己以后真能在优米的面前抬头挺胸吗？

……绝对办不到。

三年前，在未了解巫女的痛苦及千年狮自身职责的情况下，自己就盲目地追逐千年狮的身影。

要去理解巫女和千年狮的意义，当时年仅十四岁的自己还太嫩了。

但现在不同。

因为自己终于发现，要成为千年狮，其过程才是最重要的。

「我……」

咬紧牙根握住双拳，他直视着背对自己的少女。

「……因为我发过誓，绝对不会重蹈当时的覆辙。」

「咦？」

听见背后传来的声音，依夏惊讶地转过身去。正面迎上对方的视线后，榭尔提斯用力点头。

……没错吧，优米？

自己绝不愿为了成为千年狮，就做出往后无颜见她的决定。

因为，那时候的优米——

『因为我是巫女……能做的只有祈祷结界。但在这里的各位，我想应该能够去完成更多更多的事情。

不要自己一个人默默努力，而是去完成唯有自己才办得到的事，藉此来帮助他人。我期盼大家能建立这种相互扶持的关系。』

……没错，会这么说的人，正是优米。

平静地诉说着如此理想化的想法时，自己的青梅竹马是如此耀眼、率直，真是个不折不扣的善良女孩。

正因有这样的优米，我才下定决心要保护她。

所以，没必要再犹豫了。

即便现在帮助依夏，会让自己多绕远路——即便这不是迈向千年狮的最短路径，自己还是必须勇往直前。

「依夏。」

「……干嘛？」

带着疑惑的表情，她皱起眉头。

「你不能去。」

「啊！什么？你想阻止我？刚才说过了，这是我的问题——」

「吉恩必须由你来照顾，对吧？」

「……这个……可是，你叫我该怎么办啊！如果我留在这里，谁又来替吉恩报仇？」

「我代替你去。」

「…………什么！？你在胡说八道什么啊！」

「依夏你就陪在他身边，我一个人不要紧的。」

「开什么玩笑——」

「我是认真的。」

仅仅一句话。

仅仅这么告知，然后向瞪视自己的少女投以微笑。在惊讶地睁大眼睛的少女面前，他将视线移向沉睡的双枪士。

「现在说出来或许很奇怪，但你们当初邀我参加任务，我真的非常高兴。在候补生当中，也只有莫妮卡曾经对我这么说过而已——所以，谢谢你们邀请我。」

「…………这就是理由？」

「这对我很重要，就和吉恩对你的重要性是一样的。」

「…………」

少女陷入沉默。

就在榭尔提斯经过她的身旁，身体彼此错开的瞬间。

「我一直很不想拜托你……」

忍住哽咽，依夏猛然抬起头来。

「我心想，为什么正护士非要对区区一个候补生低声下气不可……所以，我刚刚才会绝口不提。」

「嗯。」

他非常明白。这是因为，少女那带着冀望的眼神，却难以启齿的痛苦表情，已经清楚地告诉自己原因了。

「……为了我们，你真的愿意这么做？」

「我并没有这么伟大，也没有余力为了谁去做事。毕竟我只是个候补生罢了。」

榭尔提斯摇摇头，对抬起脸来望着自己的少女笑道。

「这是我自己的感受问题。所以，依夏你不用觉得亏欠——我是为我自己而去。仅此而己。」

「…………」

她再度沉默，然后——

「…………谢谢你。这是吉恩的份。」

吉恩的份？正要开口反问时。

「至于我的道谢，等你凯旋归来之后再说……可以吗？」

「很够了。」

望着和平时一样固执的她，榭尔提斯自然而然地笑了。

没错，这位人偶使，还是最适合这种固执的脾气。

「还有一件事。我……不确定有没有听错。对方和我们交手的时候，嘴里还念着一句话……『剩十九个小时』。」

「你们交手的时间是？」

「傍晚……大约五点左右。」

现在是隔天的凌晨四点。如此算来，十九个小时当中已经过了十一个小时。还剩八个小时。从现在算起，也就是——

——恰好是今天中午。

这个时间，就算立刻搭乘运输车前往自然区，也无法保证是否赶得上。

「小心点，他和我一样是人偶使，但非常特别。」

「嗯。」

「……你一定会获胜，然后平安归来吧？」

依夏忽然将握拳的手伸向空中。

见到这个动作，榭尔提斯也同样伸出了拳头。

「我保证。」

「叩」地一声，拳头彼此相触。轻轻回荡在室内的誓言之声。

接着，榭尔提斯离开了病房。

——出发吧。就像优米昨日鼓起勇气，在众人面前传达的一样。  

——我……只想尽我一切所能。

*

寂静。

几乎令耳朵发疼的无声，连空气对流也一并冻结的寒冷室温。

完全异于人类居住空间的圣域。

这里是塔内两百八十一层，大圣堂。

散发着黄金般光泽的黄铜色祭具，以及绘有星星和月亮的巨大彩色玻璃。天花板是象征苍穹的深蓝色壁画。对巫女见习生来说，这里是被告知巫女最终试炼的场所，不过对巫女而言，则是用于祭典仪式的特殊礼拜场。

「————」

在场的唯一一人，优米正低坐着闭上眼睛。

跪在冰冷坚硬的地板上动也不动。呼吸无比微弱。藉由将肉体活动意图性降低至假死状态，从肉体所造成的杂念——「冷热、头疼、空腹、睡意」——从这一切的束缚中，将精神解放出来。

心镇。

对巫女来说既基本又深奥，也是最需要冷静思考时，前辈巫女所喜欢使用的精神集中法。

……净化魔笛的方法。

……莎拉殿下告诉我，它是存在的。

倾听着自己内心不断回荡的声音。这种感觉对于优米，就像和另一个自己进行对话一样。

……如果是感染人类的魔笛，靠我目前的洗礼系沁力术式就足够了。

……那么，若魔笛不是感染，而是完全与身体同化呢？

……还有，当这般魔笛强大得足以和我的力量相斥时，又该如何是好？

思考不断轮回。

浮现的念头如漩涡般反覆播放，最后又和新的思考融合在一起。

……我现在的沁力，会与榭尔提斯的魔笛相斥。

……反过来说，假如不会引发艾尔贝特共鸣的相斥现象，是否就能清除魔笛了？

……真有这种方法吗？

「————」

充满光线的圣堂内，她忍着刺眼照明所带来的不适，一边睁开了眼睛。在此同时，至今一直中断的肉体感觉也开始苏醒。

「……好冷。」

被金属制地板夺去热量的冰冷膝盖。

将浸透了圣堂内冷空气的手指贴在脸上，优米轻轻咬住嘴唇。

「人体竟能变得如此冰冷……」

冰冷的双手。冰冷的呼吸。

好想获得温暖，好想紧握住彼此的手。

「可是，光等待是不行的……莎拉殿下也说了。」

身为洗礼的巫女，自己必须主动找出答案。

能和他再次接触的方法一定存在。我必须将它找出来。

「我要努力……因为我也是一名巫女。」

绷紧双唇点点头，优米再度闭上了眼睛。

2

「……动作要快。」

冲进十一层的房间内，榭尔提斯一脚踹开了衣柜。

两把散发黑色光泽的金属制剑鞘。

以铬瓷建构而成的双剑用剑鞘。机械水晶事先将它们留给了自己，没想到真有派上用场的时候。

他取出藏在床底下的双剑，收入剑鞘，然后交叉固定在背后的腰带上。

——自然区西侧，第四区域。

袭击天结宫队员的「某人」所在之地，也是华宫出示的幽幻种出没预测地点。

剩下八个小时。

依夏告知的时限，恰好就是今天的正午时分。

尽管猜不出这究竟意味着什么，但想必绝不是好事。若要防范未然——

「烂……应该来不及了。」

天结宫一层。

带着双剑，榭尔提斯来到通道上，跑过空无一人的大厅。

能和千年狮联手固然多了一层保障，但她想必已经和炼护士组成了部队。

团体行动的缺点，在于统率的耗时。召集部队成员、准备运输车、确定作战计划。出发恐怕在天亮以后了。这么一来，或许无法在今天中午前赶抵第四区域。

依夏也明白这点，所以才打算一个人独自前往。

「……要是让莫妮卡知道了，一定会阻止我吧。」

因为这种行为逾越了教官的指示？不对——即便和这无关，她还是一样会阻止自己吧。见到队友拖着无法参加训练的身体前往战场，莫妮卡肯定不会允许……因为她就是这么一名打从心底关心同伴，从前曾在巫女的道路上奋斗过的女性。

所以不能说。

必须默默动身，然后默默结束一切。

「车库就在这边吧。」

穿过天结宫的队员专用通道，来到塔外。昏暗的世界。天空仅边缘处微微泛白，连鸟啼声也听不见。

一路跑到室外训练场后，长方形的巨大黑影终于慢慢显现。室外灯照耀下的白色墙壁，以及位于墙壁中央的巨大卷门离自己愈来愈近。

车库——归属于护法院的数十台运输车所停放的仓库。

「……虽然还不是很熟悉，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榭尔提斯看中一台两轮驱动的高机动电动车。在限乘一人的情况下，最高速与机动性都超越了运输车。

这时——

「如果要去自然区，这台机体比较合适哦。」

车库的天花板投下了强光。

「第二十一型浮游行驶式。最大马力七百五十希尔。最高速固然不如那台机体，但由于不是以车轮行驶，而是浮游滑行式，所以能稳定行驶在自然区未铺设路面的区域。」

打开车库照明开关的人物——头戴附眼罩机械帽的少女，指着一台深蓝的浮游驱动车说道。

「真是的，多亏我一直没放松监视。」

「……华宫？」

「你的脸上似乎写着『我怎么在这里』对吧？毕竟一群正护士和炼护士大清早聚在一起开会，即便我再不情愿，也会联想到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锵——华宫踢了一脚全蓝的机体。

「莫妮卡也知道，我在塔内塔外偷偷装了几百台的摄影机。一半是出于兴趣，另一半则是塔制局的委托。于是，当我发现外头慌慌张张，打开画面一看，果然就看见某个眼熟的家伙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

当然就是你。

带着挖苦的语气，少女意有所指地告知。

「居然在这种算不上清晨的深夜里，一个人偷偷跑来车库……我应该说过，调查幽幻种时我也要一并同行吧？」

「不是的，华宫。听我——」

他忽然把话吞了回去。

不行，不能再浪费时间解释了。

「我要去的地方……是自然区的西侧，第四区域。」

「什么嘛，果然是去调查幽幻种。和我提供的资料地点一模一样——」

「目的不是调查幽幻种。」

「怎么回事？」

「总之没时间解释了。这次能不能放我一马？」

嗯——将手指抵在嘴边，华宫沉思着。

「看来你真的很急呢。好吧，这种时候我就不再多问。不过，条件是我也一起去。」

……果然。

自己早有心理准备，她会提出这样的要求。

「我想这个条件并不坏。一起同行的话，我保证不会将今天的事情说出去。还有这台机体，就由我来驾驶如何？开起来肯定比你开的还要舒适多了。」

「……你就这么想弄清我的目的？」

「是的。你连莫妮卡都蒙在鼓里，究竟想到哪去呢？要是愿意让我跟去，我会替你保守这个秘密，不让莫妮卡知道。」

怎么办？考虑到华宫的性格，若是现在拒绝，想必会纠缠着自己继续追问。没时间陪她耗下去了。

「……我知道了。不过答应我一件事，如果感到危险就当机立断逃跑。」

「就这么说定了。」

点点头，少女坐上了机体的驾驶座。

「来，你坐在副驾驶座。现在这时间，黎明的晨风很舒服哦。」

3

风的呼啸。

坐在滑行地面般一路急驰的电动车上，耳边的风声就仿佛笛音般尖锐，带着说不出的哀愁。

……和那时候一样。

幽幻种对天结宫的大规模侵略。在高度两千公尺的上空与统率个体交手时，那里的风声。一种如啜泣般——风直直灌入浮游大陆的声音。

「榭尔提斯，榭尔提斯！你听到了没！」

「咦？啊，嗯嗯。我没事。」

听见华宫在前方驾驶座上拉高的语调，榭尔提斯敲了敲她的肩膀做出表示。

「什么没事？分明就已不在焉的样子。」

「我只是在想事情罢了。」

「这就叫心不在焉。真是的……『感到危险就当机立断逃跑』，这可是你对我说的哦。」

少女叹息道。

「话说回来，正护士的救援部队真的全数溃败了？」

「我并不打算瞒你。这个消息，教官今天应该也会向候补生宣布。」

「……太难以置信了。」

「我也一样不敢相信。不过……」

「不是这样，我指的是你。」

驾驶座上，华宫握住方向盘的手更用力了些。

「将两队候补生，甚至将包括巫女见习生在内的正护士部队击溃的怪物……若这种敌人真的存在，你为何打算一个人去对付他？是因为那个叫依夏的正护士向你哭诉？还是被名叫吉恩的双枪士传染了英雄气概？怎么看都太鲁莽了吧？」

「……说得也是。」

听完华宫一口气说出的这些话，他竟微微露出笑容。

「或许真是如此吧。不，我想正如华宫你所说的那样。要是被莫妮卡知道，也许会阻止我……真的很奇怪对吧？身体明明还没完全康复，甚至医生也只允许我每天挥剑一个小时。」

「既然如此，又是为什么？」

「为什么呢？大概是因为那两人从不对我敬而远之……这一点令我感到很高兴的缘故吧。」

在候补生中拥有超群的实力，独自一人穿着黑色外套，如此显眼却又隐瞒着自己过去的异端候补生。

但就和莫妮卡一样，那两人明知这点，仍愿意邀自己加入部队。

「这么说或许挺自虐，不过我真的觉得，假如当时和他们一起参加任务的话……说不定有我能够帮上忙的地方。」

「……这样啊。」

叽——电动车在半空中紧急停止。

浮在距地面数公分的机体慢慢着陆，动力机关的驱动声也逐渐消失。

「我们到了。自然区西区，第四区域。照你所说的，我把电动车停在这里。你真的打算徒步探索吗？」

「嗯。第四区并不大，况且靠自己的双脚，确认起来比较方便。」

……剩三小时吗。

车上的电子画面，显示的时刻为九点。匆匆确认一眼后，他跳下电动车。葱绿的大地。通往平缓起伏，一望无际的草原入口处。接下来三个小时的探索，将要绕遍这片广大的草原。

「你走得动吗？」

「我会跟上的，又不是小孩子了。」

对发脾气的少女微微苦笑后，榭尔提斯开始往草原走去。

＊

「等等，榭尔提斯……等我一下！」

回头一望，华宫正从距离自己十公尺以上的后方急忙跑来。

「请不要只顾自己好吗？你走得太快了。」

「会……会吗？」

事实上，自己的确为华宫放慢速度了。

记得在浮游岛上和莫妮卡一同步行时，尽管脚下是密布的树根，速度仍比现在要快上许多。

「我的体型小，每步都会被拉开一点距离。啊，你……你可别误会！我绝对不是承认自己的脚短。」

……还真爱说话呢。

莫妮卡的性格沉默寡言，华宫相形下就给人一种强烈的对比。

「很抱歉，不过我必须加快动作才行。」

「我知道。我也不是无缘无故走得这么慢哦，路上我一直在收集资料。」

一边在飘浮的机械球体上打字，少女继续步行着。

她之所以落后，并非纯粹是步行速度的缘故，很大一部分是由于专注在这种让人摸不着头绪的操作上。

「我从刚才就很好奇，那颗浮在空中的球体是什么？那也是机械？」

「你终于开口问了，这是我开发的物品之中最满意的杰作。」

华宫兴奋地抚摸着飘在自己胸前的机械球体。

形状是完整的球体，大小是孩童双手合抱的程度。颜色带着金属光泽，仅能看出是某种机械。

「这小东西叫『机械珠』。一言蔽之，就是随身用的演算终端。也称为『会走路的大演算机』，可以连接我研究室里的母体演算机，进行超高速的演算。如你所见，内建了推进机能，能够寸步不离地跟随我移动。」

将这番说明在脑中大略整理了一下。

榭尔提斯首先想到的，就是那个身穿工作服，喜欢发明的少女。

「很像艾莉亚会制作的机械呢。」

「她才不会做。」

少女忽然停下脚步。

「没错，她才不屑做。她对这种实用且高性能……却平凡无奇的东西根本没兴趣。」

「平凡吗？我倒觉得很了不起。」

「……虽然还有很多意见，但姑且先将你的发言当作一种称赞好了。说到这个，你跟艾莉亚彼此认识对吧？她曾经谈论过我吗？比方说，当她向你提起我的时候，对我的评价如何？」

「这个嘛，好像是机械和计算方面都很强之类的。」

「……说得也是。」

呼——华宫吐了一口气，听起来有些凄凉。这句话应该是称赞，为何又会笑得如此悲哀？

「艾莉亚还说，每当和你竞赛的时候，她总是败下阵来呢。」

「没有错，每次都是我获胜哦……不过，那毕竟是凡人眼中的结果罢了。」

摸了摸机械珠，少女再度迈出双脚。

「我们边走边聊吧。我第一次遇见她，是在天结宫机工局主办的『自制计算机王锦标赛』上。这是整个浮游大陆上，有超过千人以上的同好齐聚一堂，彼此切磋技术的一大活动。」

「我听艾莉亚说过……机工局偶尔会举办奇怪的活动呢。」

「因为机工局里，同样也聚集了一群可爱的怪胎。先不说这个，在那次的大赛上，包括预赛的笔试和决赛，我都以压倒性的成绩脱颖而出。老实说，由于实在赢得太轻松，我甚至觉得有点扫兴了…………不过。」

少女恨恨地扭起嘴唇。

「看了另一个同样突破决赛的选手成绩，我感到很错愕。那个人，在预赛的笔试和决赛中，成绩居然都远远在我之上。我想你应该知道，那个人就是——」

「艾莉亚？」

「没错。然后，在决定命运的最终决赛中，我们的题目是『创造性的破坏』。要在两小时内，现场制作出一台超脱既有计算机框架的全新计算机。我完成的，是保有计算机功能的同时，还可制作文件并以电子邮件方式传送，另外附加听音乐功能的计算机。这自然获得了评审们一致的好评，认为『立刻就可量产上市』。」

「那种高性能的机械，竟然两个小时就做出来……」

这还用说吗——见到华宫只是平静点头的模样，对她而言或许真的是小事一桩吧。

「我当时认为自己赢定了。然而，当艾莉亚的计算机亮相时……我这辈子第一次打从心底感到了敬畏。这个女人，绝对是我一生之中必定要超越的敌手。」

「……那东西真有这么厉害？」

「会爆炸。」

「咦？」

这女孩说了什么？

「艾莉亚做出了一台『超高性能高威力的烟火计算机』。你想想，计算机不是有『0』到『9』的数字吗？按照一定的规则输入，三秒后就会大爆炸，并朝空中发射烟火。

而且依照数字的不同，烟火的颜色及规模也有所变化。就连真正的烟火专家，也会对这种设计自叹不如。」

「…………」

「于是，她的计算机，把观众席连同评审一块炸飞了。充满艺术性的威力及烟火。仿佛仰望星空般，稍纵即逝的美就这样活生生呈现在眼前——」

「这根本不行嘛。」

「你在胡说什么啊！听好，对研究者来说，最重要的就是独创性哦。会爆炸的烟火计算机，普通人能想得出来吗呼就算想得到，也没人肯动手去做。可是，评审却一致认定我是冠军……那群凡人真是的。任谁看了都知道，冠军应该非艾莉亚莫属才对。」

「不，我觉得挺公正的。包括被炸到的恨意在内。」

然而，走在一旁的她却似乎完全听不进去。

「往后的大赛也是一样。包括全自动恶作剧电话，还有驱除蟑螂用的火箭筒等，她每次总是做出超乎我想像的东西……不知不觉中，她的开发就成了我的一大乐趣。我常在想，艾莉亚这次又会做出什么玩意儿。可是在最终决赛中，评审始终无法体会艾莉亚的发明有多伟大，到头来又是我获胜……简直愚蠢极了。谁都看得出，胜利只属于艾莉亚一人。」

原来如此。在一般人的眼中，冠军是华宫，但华宫本身则是青睐艾莉亚。这样一来，艾莉亚所谓「每次都是我输」的说法就能理解，也难怪获胜的华宫会燃起敌对心了。

「嗯……来龙去脉大致了解了。不过我对输赢的标准有点疑问。」

「常有人这么说。总之，这就是所谓的强强对决——大众无法理解其中的高层次境界，也是理所当然的。」

咳咳——华宫清了清喉咙。

「话题回到机械珠上。其实这小东西，保管着我至今在天结宫收集到的所有资料哦。研究室的器材反倒是专门用来演算的。」

「那就一定很重要了。」

「没错，因为里面也存放着三年前——莫妮卡所崇拜的那名双剑使的资料。」

仿佛将人吹倒的狂风，自脚下呼啸而过。

「撇开莫妮卡，我有事情想和你单独谈谈。」

「……有必要现在说吗？」

「不用担心，你边走边听我说就是了。更何况，这算是很无聊的臆测及推论。单纯的怀疑、幻想…………还有一则故事。」

带着飘浮的机械珠，华宫走在前方。

「莫妮卡表示，她成为护士的关键，是因为从前有个崇拜的双剑使，年仅十五岁便晋升至炼护士阶级的少年。根据我的调查，少年似乎和千年狮雷奥的交情相当深厚。然而，他三年前却忽然消失在天结宫。有种说法是，他坠入秽歌之庭而殉职，但真假不明。因为一切有关他的资料，都从天结宫的中央电脑里消失了。」

「……莫妮卡也这么说过呢。」

天结宫的中央电脑里并无当年的资料。两年前自己从秽歌之庭返回时，就被当作「不存在」而全数删除了资料才对。

「不过，将时间轴移动到现在，问题才正要开始。」

没有停顿，华宫继续说了下去。

「大约一个月前，天结宫来了一名双剑使。明明是刚入宫不久的候补生，却具备了足以战胜正护士的过人身手。据传，他和千年狮雷奥、烂，还有几位巫女都彼此认识。但另一方面，有着如此不凡的实力和人脉，其过去却是一片空白。对此绝口不提的这名少年，唯一知道的是他的名字，以及年约十七岁。」

我指的就是你——仅能看见侧脸的华宫，语气中充满了这种意味。

「调查至此，要推测就比较容易了。莫妮卡所崇拜的少年，当年约十五岁左右。这么一来，三年后应该就是十七、十八岁了。于是——过去和未来的齿轮契合了。身手不凡的双剑使、十七岁、与千年狮雷奥有着很深的交情。凑齐了这些要素，疑问便足以升华为确信。」

华宫停下脚步。

缓缓转过来的她，直直注视着风中摇曳的黑色外套。

「你的外套，是天结宫的旧式仪礼服吧。虽然重新裁剪过，但根据我比对资料的结果，可以确定是一模一样的。」

「你是说，这就是我以前待过天结宫的证据？很抱歉，这外套是别人给我的。」

华宫忽然不再开口。

关于外套一事，机械水晶从前也曾警告过。但既然能设想到这种状况，事先准备掩人耳目的答案也并非难事。

「……也对。这种可能性虽小，但也不能不考虑进去。所以我才迟迟不愿意告诉莫妮卡。」

呼——气息自她的双唇呼出。

「我知道自己是非常典型的尼尔之民。大家都说我们是戒心很强的种族，但反过来看，对于值得信赖的人从来不会吝惜提供协助。我对莫妮卡也是如此。因为她是我的朋友，所以我想做出令她觉得高兴的事情。」

将视线笔直投向前方，华宫仅露出侧脸，在草原上一步又一步地走着。

「假如……这是假设哦。假如莫妮卡知道原本已经丧生的那名双剑使还活着，她想必一定会非常高兴。这既可以成为她迈向正护士的新动力，整个人也将变得有活力起来……但我不想让她空欢喜一场。倘若最后发现是别人，我就等于伤害了莫妮卡。」

——原来都是为了莫妮卡。

榭尔提斯在心中悄悄订正了原先对华宫的印象。自己一直认为，她的好奇心纯粹出于自身的欲望罢了。

其实华宫的好奇心，正发自于为朋友着想的意念深处。

「所以，我才想避开莫妮卡，和你两个人单独谈谈……我直接说出结论吧。我怀疑，三年前那个据传丧生的双剑使就是你。」

没错——这个问题无疑是自己和机械水晶最想回避，同时也是华宫一直深藏在内心的疑问。

「你是说坠入秽歌之庭一事？」

「那可能是天结宫故意散布的假消息。坠入秽歌之庭的人，从来就没能活着回来，

因此不在我们的讨论之列。实际上是私底下奉了某道密令，如今才又终于回来——以上就是我的假设。」

「是吗……」

在狂风的吹拂下，不知何处飘来几片树叶。视线追逐着树叶一并望向天空，榭尔提斯茫然地开口。

……坠入秽歌之庭的人，从来没能活着回来吗……

……这也难怪了。叫大家相信反而是件难事。

到头来还是如此。坠入秽歌之庭却生还的少年，以及他身上带有魔笛一事，根本没有人会去相信。所以，一旦被世人所知，就会演变成足以撼动整个天结宫的大骚动。这是不容允许的。为了自己，也为了优米。

「你愿意回答吗？」

「……不好意思，我不是你说的那个人。」

不带一丝犹豫的回答。

毕竟会令自己犹豫的第二个答案，打从一开始就不存在了。

「浮游大陆这么大，想必有很多和我相似的人。关于这件事，我想只是碰巧那个跟我很像的人三年前在天结宫待过罢了。」

「……原来如此。」

不久，少女深深叹息。

「虽然很对不起莫妮卡，但看来我还是不能告诉她。」

「对不起，让你的期待落空了。」

「别放在心上，有朝一日我会查个水落石出的。」

这句话的含义。

或许就代表着，华宫如今仍在怀疑自己吧。

「这倒无所谓，不过我们是不是该收收心了。」

他展开双手，向华宫示意。

一开始走来的起点已经没入地平线，如今朝四周放眼望去，净是绿色的棱线缓缓向外延伸的光景。

——自然区西区，第四区域。接近其中心处。

「我本来就很专心，一直在确认这小东西的搜索画面。」

日光下泛着耀眼银色的机械球体。面向华宫的前方装有画面，上面似乎显示着搜索结果。

「目前侦测到一个颇有趣的反应。就在过了丘陵那边。」

她指着绿色的棱线，方向就在两人的左前方。也就是越过这一带视野最良好的丘陵之后，位于其遮蔽处的位置。

「看得出是什么吗？」

「对象没有任何动作。很有可能是某种物体。」

……物体？在这片草原的正中央？

若是接近居住区的自然公园，还能看到纪念碑，但这里是自然区的内部。在这片自然原貌的草原上，竟会特地摆放人造的物体。

「好奇怪。我也没听说过这里装了气象观测机之类的机器。」

「总之过去瞧瞧吧。」

他加快脚步，在前方引导着一脸不解的华宫。覆盖大地的无数草花就如同绿色的地毯，每踏出一步，鞋底都能感受到轻柔的触感。

「这地方真让人心旷神怡。风也很舒服。」

「…………真的是这样吗？」

「咦？」

稍后登上丘陵的华宫，榭尔提斯默默为她指向前方。

物体。

丘陵下方的十公尺处，摆放着一样可称为透明玻璃容器的物体。内部注满了蓝色溶液，容器底部有无数的气泡不断向上涌出。

而浸泡在液体内的，则是深紫色的野兽

关着幽幻种的水槽，就这样孤伶伶地摆在眼前。

「什么…………！那究竟是……」

身旁的少女颤声道。

「——完全一样。」

瞪着与周遭格格不入的物体，榭尔提斯默默屏息。

与莫妮卡前往浮游岛时，自己也见到了相同的东西。那间研究室的水槽已经被幽幻种破坏。既然如此，眼前的难道是另外一个？

「华宫你退下。那只幽幻种是真的。」

他将手伸向固定在腰带上的双剑。无论是谁，又是为何而设置，这东西——绝对不能存在于浮游大陆上。

「榭尔提斯，你在说什么……如果那是真正的幽幻种就太危险了！」

「让它醒过来后更危险，趁目前还在沉睡——」

刹那间，他望见了延伸至自己脚边的黑影。

自己和华宫的影子。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出现在地面的小黑点。

……影子？是什么的影子？

就在注视脚边时，小黑点慢慢扩大————最后，变成足以吞没两人影子的大小。

一股寒意窜上了背部。

「卧倒！」

「咦……呀啊啊！」

不待回答，榭尔提斯抱着华宫往身旁跳去。

同一时刻。

两人刚才所在的丘陵被某物击中——破坏横扫了一切。

光听便几乎令人昏厥的轰鸣声，以及仿佛大规模爆炸的冲击波，两者以丘陵为中心

朝全方位扩散而去。

「……唔！」

受落弹点传来的冲击波影响，两人的身体向上浮起。在被高高抛起的情况下，他抱着华宫，勉强在空中稳住了身子。接着左手护住华宫，右手撑在地面并翻滚，藉以化解冲击。

「丘陵呢？」

华宫说不出话来，整个人愣在原地。

被狠狠刨开的红棕色地面。方才两人所站的丘陵完全消灭，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坑洞。

「……在我『黄金六面体』面前，无人能敌。」

低沉的声音，自坑洞的最底端传出。

沙沙……沙……沙沙……

爬上红棕色坡面的，是一名体型高大的男子。

全身裹在褪色的土黄色长袍内，就连手指也收进衣袖里的诡异样貌。身体各处装有勒住长袍的机械环，可以清楚见到颈部、肩膀，以及在肘部紧紧压迫手腕的模样。

————这家伙？

仅面对面，就令人喘不过气来的威压感。

直觉立刻告诉自己，这名男子就是元凶，同时……也是深不可测的怪物。

「我叫玛哈。『黄金』的玛哈。」

宛如诅咒般，来自长袍深处的名号，这便是宣战布告。「现在开始介入，排除目击者……」

自然区西区，第四区域。

距离玛哈和伊格尼德会合，还剩一个小时。




终章「零—粉碎黄金者—」
1

「就是这家伙……击溃了所有正护士……？」

头戴机械帽的少女率先大叫。

「你……你究竟是谁！？我们可是天结宫的正式队员哦！」

「…………」

玛哈。如此自称的男子不发一语。

只是缓缓从坑洞内一步步向上爬来。

「听……听到我的话了吗！你到底有何目的——」

「没用的。」

榭尔提斯立刻出声打断。他从背后的固定带拔出双剑，反手握住。「他完全听不进去。」

玛哈身上的威压感显然带着敌意。接连击溃三支天结宫部队的对手，想必不可能好好听自己说话。刚才的偷袭正是最好的例子。

……这家伙，刚刚称我们为目击者。

关着幽幻种的神秘水槽。这么一来，这名男子便是守护者，用以排除一切接近水槽的人。

「华宫。」

他压低声音，仅让对方听见。

「我要动手了。离我远一点。」

「咦？可是……」

「不用担心。」

丢下了这么一句后，榭尔提斯再度盯紧玛哈。

——依夏曾说这家伙是人偶使。

将自己的沁力附加于物体上并进行操控的术者。操控的物体与质量取决于术者的力量大小，但若是被拉开中距离以上的空间，则会变得相当难缠。

——既然如此，就抢在他使用「人偶」前发动攻击！

跳跃后的冲击产生了旋风。

哒。榭尔提斯留下残影，用力蹬向大地。挟带着脚下足以产生旋风的高速，他将身子压低至极限，就这样直直冲向了坑洞。

高速下，周遭的景色令人眼花撩乱。转眼间，他便缩短与玛哈的距离，迎着阳光举起耀眼的双剑——

这个瞬间。

「我，规定森罗万象。」

藏于长袍下的男子，嘴角清晰地上扬。

「扎……汰……汰汰汰拉……卡……」

男子口中发出奇妙的声音。

……什么？

玛哈就在自己眼前。只要一挥剑，便可决定胜负的这个关键时刻——某种非常不祥的直觉，化为了寒颤于全身扩散开来。

「扎扎卡扎汰…………汰……扎卡拉卡拉……扎汰汰汰扎卡卡卡扎汰扎卡扎汰…………拉汰……拉卡扎扎卡卡汰汰……扎……扎扎……卡拉卡拉……扎汰汰汰汰……」

噗咚。

坑洞的坡面上窜出某种物体。

黄金桩。

以媲美子弹的速度，由地底射出了数不清的桩条，如长枪般锐利的前端，对准了自己袭来。数量高达数十、数百根。

——这些全都是人偶？如此不可思议的数量，真有人能够操控？

「唔！」

耀眼的银闪。

面对眼前的大范围射击——榭尔提斯挥动手中的双剑。他逐一砍断、砸毁及拨开尖锐的前端，将飞来的桩条悉数弹回。

灰濛濛的沙土扬起。被双剑砸碎的桩条失去金色外表，化为了沙土。

……不是黄金制成的？土块形成的桩条，竟有黄金的光泽？

「规定。树根覆盖世界之梦。」

玛哈低语的同时，脚下的大地开始晃动。

刷——感觉脚踝被缠住，他的视线随之投向脚边。

「……树根？」

右脚的脚踝，缠上了一条桧木色的暗沉树根。比人类手臂还要粗的大树根部呈螺旋状缠绕。

「规定。」

玛哈的脚边，某物自地底钻出。

两头带鬃毛的公狮子像。

「以土块模仿创造。颜色『深红』、性质『雄壮』、形状『狮子』。以两头之数显现吧。规定排除眼前之敌。」

高度直逼成人身高的两头巨大狮子。

最初还是土块的狮子像，双眼开始发亮，体表如带有火焰般，变成耀眼的红宝石色。

「……难不成？」

注视着眼前的现象，榭尔提斯理解了玛哈的术式为何。

在玛哈左右两旁咆哮的红狮子。它们是在浮游大陆上极少接获发现报告，传说中的幻兽。

「榭尔提斯！」

「别过来！」

出声制止了想飞奔过来的华宫，他接着砍断缠住脚踝的树根。

——现在乱动的话，华宫也会被攻击。

充满敌意的红狮子龇牙咧嘴。看准了从左右两旁直扑而来的两头狮子，榭尔提斯主动迎上前去拉近了距离。

整个人跃起，躲开上方袭来的利爪，再以左手的剑挡住另一头狮子的爪子。

「喝！一

强忍左肩胛骨咯咯作响的剧痛，他将右手的刀身砸向狮子的下颚。

野兽惨叫一声。下一刻，眼前的狮子化为大量沙土纷纷掉落在地……另外一头呢？

抬起脸的同时，远处传来了少女的尖叫。

「华宫！」

仿佛将风抛在原地般，接近音速的奔跑。

锁定站在原地毫无防备的少女，狮子就要狠狠扑上。看准其背后，榭尔提斯掷出右手的剑。刀刃掠过鬃毛旁，逼迫狮子暂时停下动作。

掌握此一瞬间的空档，他以左手的剑砍向幻兽的背部。

「不要紧吧？」

「是……是的。」

低着头畏缩不已的少女面前，红狮子逐渐变回土块。

「榭尔提斯，这个术式是——」

「规定。世界化为岩石。」

华宫还末说完，便被玛哈接下来的咏唱打断了。

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

伴随撼动地面的地鸣，脚下的大地开始下沉。与之相反的是，身旁耸立起如门扉般必须抬头仰望的巨大岩块。不只一两块，而是全方位的。无数的巨岩，以滴水不漏的压倒性高密度压迫而来。

短短数秒内，巨岩形成的牢笼便完全包围了两人。

「被困住了！？」

「……不。」

仰望着连太阳也遮蔽的巨岩，榭尔提斯的背上冒出一股寒意。被岩石困住仅仅是第一阶段。第二阶段则是这个牢笼本身——

「以重压排除。」

劈啪——数十吨质量惊人的巨岩牢笼裂开。

刹那间，覆盖于头顶的巨岩屋顶崩塌，以海啸之势直落而下。即便是碎裂的岩块，体积也都大于一名成年男性。令人不敢想像总质量究竟有多少。

「会被压扁的！」

「抓紧了！」

抱着尖叫的华宫，榭尔提斯在岩石间的极小缝隙中不断跳跃。

以双剑拨开无法躲避的尖锐石块，并在下坠的巨大岩石斜面上落脚。两人就这样一路飞奔至岩石的最上段。接着跳到其他的巨岩上，沿着每块巨岩的空隙逐渐绕至牢笼的顶端。

「……好厉害。真是不可思议的运动能力。」

抱在左肩处的少女赞叹道。榭尔提斯则对此视若无睹。

——出来了。

脱离崩塌的岩石牢笼后，两人在其余完好的顶部巨岩上落地。站立于高耸的岩石，他直瞪着站在远处的长袍男子。

…………依夏说得没错。

尽管同样是人偶使，操控的「物体」等级却有如天差地别。能够精密操控如此沉重的岩石来困住对手，并随心所欲地摧毁岩石本身的术式。这比起在天结宫遇见的任何一名沁力术者，或许都要强大许多。

…………不过，非常不对劲。

这名男子的术式﹒重点并不在于物体的操控本身。而是操控前所进行的————

「规定。」

玛哈的脚边生出了巨鸟像。

带有沁力，散发金色光辉的石像，在被赋予的定义下逐渐变化。

「抽取地底的有机模仿创造。颜色『黑色』、性质『激昂』、形状『鸟』。体内带火焰显现吧。规定卷入并破坏眼前之敌。」

形成锐利的鸟喙和爪子后，漆黑的怪鸟开始拍动那强而有力的翅膀。

对准两人所站立的巨岩——怪鸟依玛哈的指示缓缓飞来。这种自然界鸟类无法做到的迟缓动作，最多仅相当于一名成人的步行速度。

……好奇怪。

体积庞大又如此缓慢，就仿佛叫人直接将它击落一般。

「等等！」

「咦？」

不知不觉中，华宫紧紧拉住了自己的左衣摆。

「地底的有机…………体内带火焰？」

少女口中念着玛哈刚才的咏唱内容。她对于接近中的巨鸟视若无睹，只是不断重复着刚才的那些话。

「激昂……火焰在体内…………有机……抽取……也就是有机……化合物？」

下一刻，她触电般抬起头来。

「榭尔提斯，那不是鸟。是鸟形的炸弹！」

「……炸弹？」

「火的有机化合物！那只鸟本身就是会引发大爆炸的化学物质。不能击落它，否则震动会引发高热和冲击波！」

「该怎么做？」

「方法是——」

少女的呼喊太迟了。

早在华宫接下去开口，榭尔提斯做出反应前，漆黑的怪鸟便撞上脚边的巨岩。紧接着——

视野染成了一片白色。

火焰及冲击波以超越音速的高速度扩散开来，将一切吞噬、扫荡。

少年和少女所站立的岩石被分解成小石子。原先为草原的大地遭到焚毁，化成一片红棕色的焦土。

仅剩下不断冒出的浓密黑烟。

「………………」

热浪扫过的大地上，玛哈无动于衷地注视着爆炸的中心点。浓烟被风吹散后，视野逐渐变得清晰起来。

惨遭焚烧的焦黑大地。

被爆炸的冲击波所分解的岩石碎片。

然而，爆炸中心却不见两人的身影。

「…………判断已逃走。」

他平静地念道，然后转过身去。

「…………剩四十七分钟。」

保持着抬头仰望水槽的姿势，玛哈再度静止了。

*

——应该还不至于找到这里吧。

自下方望着长袍术者的背影，榭尔提斯呼出了一口气。

「你没事吧？」

「……是……是的。」

紧紧贴着自己的少女低声回答。

地面上产生的无数裂痕，两人就躲藏在当中的一处。翻动了整块地盘的巨岩牢笼，以及最后的大爆炸。这些由玛哈的术式造成的大地伤痕，对方应该料不到两人就藏身于其中，想必也没有用在搜寻的术式。

「……真不敢相信。这就是人类的术式吗？」

华宫紧咬着苍白的嘴唇。

「足以翻动大地本身的质量操控。人偶使能操控的质量，最多只有数百公斤。但刚才的岩石起码有几十吨重。真是乱七八糟……」

「问题不在这里。」

「……你是指刚才的红狮子和怪鸟？」

他默默点头。

原是土块的物体，获得玛哈的沁力后开始活动。红狮子以不逊于真正狮子的灵活动作袭击，而怪鸟则是被赋予了和目标一同自爆的特殊能力。

「还记得吗？那家伙说了一句『规定森罗万象』。」

「你认为那名男子的沁力术式，能够创造并操控一切事物？这不可能。就像莫妮卡经常挂在嘴边的，沁力并非无所不能的力量。所以才需要历经血泪修行。」

「我也这么想。不过……」

红狮子、怪鸟以及撼动地下深处的岩盘一事，这些都是事实。那名男子的术式，无疑是至今所见最惊人的。

「我个人在意的，是那段奇妙的咏唱。」

「你是说『规定』吗？他还说了什么性格、颜色之类的。」

「不。最诡异的是前一句『拉卡扎扎卡卡汰』这种昆虫振翅般的声音。」

咚——她用手指敲了一下眼罩。

「发现了吗？那段咏唱仅由『拉』『卡』『扎』『汰』四个字构成。另外，比起『卡』

『扎』 『汰』的使用频率，『拉』的次数显然少了许多。这其中必有什么法则……那段咏唱一定藏有重大的秘密。」

那么短的时间内全记住了？

「我不是说过，这小东西是我的杰作吗？刚才全都录下来了。」

华宫抱着机械珠说道。

「可想见的是……那四个字的咏唱是主仪式，至于『规定』开始的部分纯粹是第二波。」

「我也有同样的看法。那四字咏唱就像装填子弹一样，而发射的扳机为『规定』之后的第二咏唱。不过……即便这个假设正确，若不能解读出四字咏唱，也就毫无意义了。」

「你办得到吗？」

「时间够的话，我有把握。不过我无法在这里进行。」

这又是为什么？

在开口询问前，少女抢先摇了摇头。

「短时间内的解读无法保证精准度。进行错误的解读就会造成错误的指示，最终导致全灭，风险实在太大了。况且解读的途中要是被发现，必定会遭到妨碍。进行分析时，我处于毫无防备的状态，所以有性命之虞。」

「……这交由我负责。」

「你要当诱饵来争取时间？面对那种可怕的术式，我不认为你能有办法保护我。」

极为冷酷的宣言。

在此同时，也是她所表现出的决定性不信任感。

「之前说过很多次，我并不相信你。表面上是交给我解读，自己去当诱饵，到了真正危急时说不定就抛下我一个人逃跑……也不怕你笑，我最担心发生这种事情。」

说毕，少女抱着机械珠的肩膀微微颤抖。

她不断想像自己被抛弃在那怪物面前的情景，以及自己遍体鳞伤、倒地不起的模样。

「…………是吗。」

如果在这里的人是莫妮卡，她的答案或许会不同吧。

倘若是可以托付一切的对象，她的答案或许会不同吧。

这种决定性的隔阂——最终成为了自己与华宫之间所无法填补的信赖鸿沟。

「所幸对方还未察觉到我们的所在处。只要看准时机，应该逃得掉吧。回到天结宫后就请求增援，我也可以专心解读刚才的咏唱。接下来看要重新整顿，或是……」

「嗯。」

「你听懂了吗？那么——」

「我们在这分开吧。由我来拖住那家伙，华宫你就返回天结宫。」

「……咦？」

「你说找机会逃跑，但对方可不会那么轻易让我们逃掉。」

手指戳了一下华宫的机械帽，榭尔提斯笑道。这位表情目瞪口呆的少女，她的反应实在幼稚得可爱。

「无法获得你的信任，这件事错并不在你。我很清楚问题出在我身上。对不起，我不能说出真相。」

「那……那个……榭尔提斯……你做什么？」

「我要留在这里和玛哈交手。这样一来，他就不得不专心对付我一人，华宫你也可以乘机逃走吧？」

「你……你是笨蛋吗？」

「我不是笨蛋哦。我本来就打算一个人击败他。」

「这就叫笨蛋！面对那种超乎常理的对手……更何况，你不是被吩咐过要好好疗养吗？就连医生也不准你参加训练，那副身体又能支撑多久？」

「……还能撑一会的。」

他轻轻按住后脑的伤口。啪滋——玻璃裂开般的声音在脑中响起，剧痛由头部传递至颈部，最后直抵背上。

虽然不知能撑到什么时候，但并不会很久。身体是这么告诉自己的。

伤口裂开的话就完了。

……能在护住伤口的情况下战胜那名男子么？

……不，我必须要赢才行。

「我实在很好奇，那家伙所说的『剩四十七分』是什么意思？」

玛哈在排除外敌的同时，一步也不曾离开关着幽幻种的水槽。如此一名男子究竟有何目的？总觉得……不祥的预感愈来愈浓厚。

要阻止他只有现在。再从这里回到天结宫请求支援，一切就太迟了。

「你是说，水槽里的幽幻种会有变化？」

「非常有可能——最糟的状况是，他的同伴也会来到这里。」

「……你说什么？」

「倘若四十七分是一种时间限制，可以想见的是，当时间结束之后便会有人前来迎接。以这次来说，势必有个人负责确认玛哈是否顺利保住了水槽。」

「那个男人……真的有同伴？」

「有的。」

从沁力术士的角度来看，那名男子的实力相当惊人，其身分肯定不是像华宫那样的研究者。那具困住幽幻种的水槽，应该是其他人制作出来的。

「请……请等一下。假使那个怪物真有同伴……要是对方再现身的话，你绝对应付不来的。」

「对吧？所以必须趁落单时将他击败才行。」

仅长袍术者的实力就深不可测。若再多出一人，能不能保住自己都是个问题。

「………………为什么？」

俯首的少女忽然抬起脸来。

「为什么你要这么逞强？」

少女的声音中，带着无比的纯真。

「我说错了吗？刚才的那些全都是猜测。可是……你却要为了这种不确定的猜测而留下来？是正义感？虚荣心？自我道德？还是纯粹只是赌上一口气？我实在不明白，为何你要选择和那个怪物继续战斗？」

没有洁净或污秽之分。

有的仅是纯真的，过滤一切不纯物后所留下的————最纯粹的疑问。

「有个约好了的地方。」

在塔的最顶层，优米所等待的场所。

「我必须去一个地方，因为那里有人在等我。」

「那……那为什么现在又——」

正面迎上了华宫的视线，榭尔提斯——

「……我不愿愧对她。尽管身处在我所遥不可及的地方，她却仍然一直等着我，就这么等了好几年……所以，我不能只是到她身边。我想选择一条令她真正欣喜的道路。」

自己深信不疑的道路，必定就通往她所等待的场所。

所以不愿再走回头路了。

「来这里之前，我见过了吉恩和依夏。」

「我听说了。就是昨天遇见的那两人吧。名叫吉恩的双枪士，据说为了保护叫依夏的少女而身受重伤。」

「她哭了。」

「……咦？」

在医院里，人偶使少女哭了。为吉恩倒在自己面前却无能为力而悲叹，为自己的弱小而哭泣。

但即便哭泣，她仍打算独自一人挑战玛哈。

重叠在一起。

为了替搭档双枪士报仇而勇于挑战玛哈的依夏。形单影只的她，仍旧坚持去贯彻护士职责的身影——

和一直等待坠入秽歌之庭的自己，不挑选必备的千年狮，也不配备护卫，却仍然坚持扮演好一名巫女角色的优米，两者的身影相互重叠了。

「我不想让她失望……因为我能体会她的心情。」

「可……可是！你和那个叫依夏的女孩根本没有任何关系吧？仅仅是体会她的心情，为何能做到这种地步？」

「因为我们是同一座塔内的同伴，这样就很够了不是吗？」

就这么一句话。

华宫将想说的一切都吞了回去，久久低着头。

「……你和我正好相反。」

略带哭腔的声音。

「我只相信我能够相信的人，可是你却愿意信任那些相信你自己的人…………」

华宫喃喃低语，就仿佛在说给自己听。

「榭尔提斯……假如……这是假设哦…………假如我现在发誓辅助你，你也会相信我吗？」

「不。」

抢在华宫开口前。

榭尔提斯做了一个顽皮的笑容。

「用不着这么做，我打从一开始就相信华宫。当初拜托你的幽幻种出没分析，你不是尽全力帮我完成了吗？」

「唔！……等……等等！等一下————」

「好了，你一定要逃掉哦。」

微微眨起一只眼睛，榭尔提斯再度拿起了双剑。

戴着罩住眼睛的兜帽，玛哈持仰望水槽。

水槽中装有伊格尼德捕获来的幽幻种。为了在距离此处遥远的浮游岛上进行的「共鸣实验」，所以才特地运到这个偏僻的地方来。

「…………」

然而玛哈心想。真是无趣。

排除一切接近这个水槽的外敌。接下任务后已过了七十一个小时，剩一小时就大功告成。不过，这个任务真的需要亲自出马？

到头来，还是没遇到能称得上外敌的对手。能够发挥「黄金六面体」真正实力的对手——与自己势均力敌的对手。

于是，玛哈心想。

这个任务毫无收获。

「…………」

又或者，只有那名双剑使。

保护着另一名女人继续战斗，最后甚至逃脱出自己的术式。如果是那名双剑使——

「…………」

听见脚步声，玛哈转过身去。

「——开始吧。」

正午的阳光照耀下，两把刀身散发着淡紫色光辉。

没有任何奇袭或诡计，有的只是愚直地一步步往这里走来的双剑使少年。

榭尔提斯·玛格那·伊尔就站在眼前。

「…………」

兜帽下，玛哈露出不为人知的笑意。

没错，正是如此。否则自己出现在这里就毫无意义了。

「扎……汰……汰汰汰拉……卡……」

他再度开始咏唱。

凭藉术式「黄金六面体」的操控和创造。

「扎扎卡扎汰…………汰……扎卡拉卡拉……扎汰汰汰扎卡卡卡扎汰扎卡扎汰…………拉汰……拉卡扎扎卡卡汰汰……扎……扎扎……卡拉卡拉……扎汰汰汰汰……」

一切只为了击败这名双剑使。

*

「为什么……为什么男人这种生物，都那么喜欢逞英雄呢？」

藏身于裂缝中，华宫抱着机械珠闭上了眼睛。

「光一个人，怎么可能打赢那个叫玛哈的男子？那种超乎常理的沁力术士。」

「黄金六面体」实在过于无所不能。其中必定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而且最有可能隐藏在咏唱的法则性之中。

「不解开咏唱的秘密就赢不了……这点我应该早说过了才对。」

不了解秘密，便无法战胜玛哈。

既然如此————倘若知道了其中的秘密呢？

若有人可以解读玛哈的咏唱，榭尔提斯就有胜算了吗？

「不……不可能！没这回事！绝对没有……这种事。」

她拼命否定脑中浮现的想法。

这绝对不可能。因为，这里能做到的只有我一个人。我不出手帮忙，咏唱就无法解读出来。

没错……在我……相信他能战胜玛哈之前。

「受了那么严重的伤，到底要怎么获胜……」

并非头部的伤，而是在刚才的怪鸟引发大爆炸时——

超越音速的火焰和冲击波。两人被卷入轻易分解了数吨重巨石的压倒性爆炸之中，那个时候——

「……如果不是为了保护我…………」

我一个人来不及逃脱。是榭尔提斯用背部替我阻挡，然后将我送到了这个裂缝中。

背上则留下了爆炸所造成的烧伤。

「……明知道我的个性这么胆小……」

遍布颈部及后背的大片烧伤，是为了保护我而造成的吗？

……这个问题根本开不了口。因为，自己害怕他会说出预料中的答案。

「像我这么胆小的生物……」

这是什么感觉？

为何自己不赶紧逃走，仍留在原地呢？

「…………莫妮卡……我也想和你一样……」

颤抖没有停止。

紧紧抱着机械珠的她，体内最深处的位置——

「莫妮卡……请你…………赐给我勇气。」

抛弃一切？不。

此刻正是下定决心之时。

2

「规定。世界齐唱『森林』。」

地表的落叶、花瓣，以及地底冒出的大树树根。

沙沙…………沙…………

如覆盖天空般升起的一大片「绿色」——它们乘着风，以瀑布之姿席卷而来。一旦被吞噬，就如跳入大海中的漩涡一般，意识将不复存在。

「……要是雷奥在的话。」

那名大剑使能用剑斩断瀑布。既然如此，要扫荡这片绿色的瀑布或许也非难事吧。

——凭双剑是挡不住的。

将双剑收在背后的固定带上，他定睛凝视上空的绿色瀑布。就在绿色的漩涡即将抵达之际，他整个人动了起来。

——哒。

加速。大树的根部及藤蔓接触到外套的前一刻，榭尔提斯动了。

他逐一闪避身旁掠过的花瓣海啸。奔驰——在加速和减速的彼此交替作用下，出现了无数的残影。

带着寻常人肉眼所无法跟上的超高速动作﹒他一瞬间来到了玛哈面前。

「规定。」

但，长袍术者又建构了新的术式。   ．

「抽取地底的毒素模仿创造。颜色『白色』、性质『胆怯』、形状『蛇』。牙带剧毒，以十条之数显现吧。规定以毒锁封杀眼前之敌。」

玛哈脚边浮现的蛇形土像，在金色沁力的作用下逐渐变化。一条条栩栩如生的纯白毒蛇，其口中暴露出带毒液的牙齿。

「……别碍事！」

榭尔提斯躲避从十个方位扑来的毒蛇，以双剑拨开后直直冲向玛哈。

——还剩五公尺。

突破了毒蛇大军的瞬间，高大男子停止了动作。

「规定。」

覆盖玛哈全身的金色沁力。

令物质显现的降临系术式所特有的光辉，比以往的任何一次都要刺眼。

「以地底的矿石模仿创造。」

大地裂开。

巨大的裂缝中隆起巨大的矿石。挟带着一座小山般的质量，矿石就阻挡在自己和玛哈之间。

「颜色『褐色』、性质『凶暴』、形状『龙』。其创造不需雕琢。带巨大躯体、獠牙及无与伦比之利爪，以单头显现吧。规定压倒一切敌人。」

在金色沁力的笼罩下，矿石开始产生脉动。

全长约十公尺，有着玄武岩般黑色鳞片的巨躯。

近似蜥蜴的倒三角形头部，以及头后伸出的两支角。背上的翅膀退化，反之获得进化的粗壮四肢，每一只都比一名成人还要巨大——

「地龙……居然连这也有！」

浮游大陆上最庞大的生物——龙的一种。有着专门用于陆地步行的四肢和长尾巴，在龙种中被视为最凶暴的一类。

咆哮的地龙。对上其压倒性的身躯，榭尔提斯正要举剑的一刹那。

剧痛。

「……唔……呃……啊……」

转眼间，一股难以言喻的钝痛从颈部冲上了后脑。

……糟糕，居然这在时候！？

他拼命紧握双手，不让剑掉落。

……再撑一下。再多撑一下就行了。

……再多一些时间。

对方的体力并非无穷尽。这头地龙便是证据。一口气施展如此庞大的术式，玛哈必定也处于疲累的状态。

——只要打倒这头龙的话！

挟带着地鸣，地龙直扑而来。他用跳跃闪过头上砸下的巨肢，然后转动身体，躲开一旁扫来的尾巴。

躲开后，这便是极限了。

无法稳住身子的他，当场倒在地上。

……身体……动不了？

极限。对抗着夺取意识的剧痛，仅保持清醒就相当费力了。

「规定。」

草原上响起玛哈的声音。

「以土块模仿创造————…………」

这段咏唱，被一记枪声打断了。

仿佛时间完全静止般，玛哈，甚至连地龙也停止了动作。

「…………」

玛哈默默地转身望去，而榭尔提斯也瞪大了眼睛。

「你……你还躺着做什么！亏你刚才说得那么帅气的样子！」

是手中拿着小型电气枪，正对准玛哈的少女。

持枪的双手微微抖动，双唇发颤——但她仍然稳稳地站在原地。

「华宫？你怎么……」

「怎么没逃跑是吗？当然是为了辅助你这个靠不住的家伙！」

接着，她做出了在场无人能理解的行动。

抛开电击枪这把唯一的武器后，她抱着机械珠当场蹲下。任谁看了都很清楚，此刻的她根本没有一丝的防备。

「再支撑五十秒。」

「……怎……怎么回事？」

「这还用说吗？我要帮你分析玛哈的咏唱。没错，分析得一清二楚！」

银色的机械珠发出淡淡的绿光。

「我相信你会保护好我的。」

语调冷淡、平静，却发自于着坚定不移的信念。

这就是少女的答案。

「压倒吧。」

接获玛哈的指令，地龙动了。

其视线锁定的目标，是抱着机械珠，静静坐在地上的少女。

——华宫动也不动。

她不可能没听见地鸣，不可能对龙的咆哮无动于哀。然而，她却只注视着自己的演算机，将一切的注意力放在自己的演算上。

只因相信有人会保护自己。

「……………………好。」

榭尔提斯双剑刺地，借力爬了起来。

五十秒。她托付给自己的时间。

……我接受了。

咬紧牙根忍住剧痛，双脚开始蓄力。

奔跑，然后加速。追上扑向华宫的地龙，对准四肢挥出了双剑。

剩四十秒。

『————吼吼！』

暴怒的地龙转过身来。

受伤的四肢踩着大地，巨大的尾巴高高举起。这个刹那，榭尔提斯跳得比任何人都要高。

跳跃。跳至龙的尾巴上，从晃动的落脚处一路跑到背上。接着跳过背部，跳过退化的翅膀，锁定的目标为头部。

剩三十秒。

察觉危险的龙扭动脖子，张开血盆大口袭击。穿过一根根犹如大剑的利牙，榭尔提斯朝地龙的头部挥出了双剑。

这个瞬间，疼痛的极限将意识拉远。

「……吼……！」

地龙发出断气前的嘶吼，全身剧烈扭动。榭尔提斯整个人被甩出，背部狠狠摔落到地面。除全身撞击的疼痛外，脸颊也流过了某种红色液体。头上的伤口完全裂开了。

——好……好想吐……！？

头部的痛觉已超越极限，化为猛烈的晕眩和呕吐感。

「规定。」

玛哈从双膝跪地的榭尔提斯身上移开视线，望向了华宫。

「冲天的地母。以千支枪射击吧。」

获得金色的沁力，整片大地开始闪动着金色光辉。

噗咚……噗……噗咚……噗咚…………咚……

跃动的大地。其地表如竹林般茂密地窜生。但出现的并非竹子，而是更加锐利残忍的——

「……枪？」

金色的土块长枪。这是玛哈最初使用的术式，但显然比之前更加强大。放眼望去，净是浮现于大地上的无数土枪…………数量和规模都相差太多了。

千支。既然玛哈这么说，就必定有千支以上的数目。

「华宫！」

它们都瞄准了坐在地上的少女。

手中仅有机械珠的她，没有任何防御的手段。

「快…………」

快逃————榭尔提斯没能继续说下去。

因为，华宫根本未察觉到有千支枪包围了自己。

少女坐在原地，眼中只有机械珠的画面。

她看不见长枪，感受不到大地的晃动。意识完全隔绝于体内，仅关在自己的演算世界里。

「我相信你会保护我的。」

这句话千真万确。

「…………真是的。」

望见少女的身影，他反而露出了苦笑。

……什么叫我别逞强。

……和我比起来，最爱逞强的人应该是你吧？

持续钻出大地的千支长枪。

若它们以子弹速度射出，要救出华宫便是天方夜谭。麻痹全身的疼痛及晕眩，使得身体无法活动自如。不，就算能够行动也是一样的下场。从千支长枪下平安救出一名少女，根本没有人能办到。

……绝对……不可能…………

…………真的吗…………

……倘若有…………就只能将沁力本身无效化。

…………这种方法…………

「…………有的。」

拖着摇摇欲坠的身体，他拄着剑站了起来，然后再度将双剑放回背后的固定带上。

——方法的确存在。

禁忌的咒力。充斥于秽歌之庭的波动。诅咒并侵蚀浮游大陆上一切事物的负面音色。

即便如此不祥的力量，一旦需要它的时候……

「射出吧。」

玛哈的宣言。

同一时刻，伸出大地的千支土枪对准了华宫射出。

抱着机械珠的华宫动也不动。锁定少女毫无防备的头部，速度最快的一击射向了头上的那顶机械帽。接着——

……卡……匡当…………

一击命中，机械帽掉落地面。

暗绿色的头发和圆滚的黑眼珠。尼尔之民所特有、横向生长的耳朵。失去防具后暴露出原本面貌的少女，土枪自全方位朝她直扑而去————

魔旋——『第七真音律 第三镜界奏』

neoles xin cia tis kyel corn.

梦的时间宣告终结

Oo/ X =E lis, clar copha noi I. ende hypes eden elen xeph.

歌声沁透世界，沉睡的乐园苏醒

为数上千的长枪静止了。

ualen, yahe, clar, kamyu ——

祈祷、言语、歌声、记忆——

paravel ment deus Ahw xeph qua ferm fel, quo xeph ferm kyel.

失落的片段，觉醒自何处，沉睡至何处

草原上回荡着轻柔的音色。

伴随幽幽的旋律，深紫色的光辉逐渐扩散。

Sophit, virsel, ole, zarabel ——

思念、诗篇、梦想、泪水——

paravel shel deus, Ahw mille quo ferm  fel, quo eyen ferm kyel.

失落的愿望，诞生自何处，回归至何处

刷刷……刷…………

令大地充满黄金光泽的沁力，接触了新的光粒子后慢慢消失。

「压制了沁力？这种深紫色的光，莫非是——」

「…………魔笛？」

华宫以及玛哈都发出了惊呼。

Oo/ X= Elis, teo elmei hypne, ende phio lin neightis cley.

解放一切的沉睡，朝阳的大地上仅我一人

ele tis-sek paravel clar noi wi lef ilmei omia.

在巨大的门扉前，不断寻找失落的钥匙

充斥着神秘气息的一幕。

沐浴在魔笛下，失去沁力的无数土枪又回归地面。包括突出大地的树根、隆起的岩盘————所有的一切都回归了。

如同在治愈大地的创伤。

原本该污染并腐蚀浮游大陆一切事物的魔笛，将沁力造成的不协调世界恢复了均衡。

—— Oe/ sia Eden, Ole ele, Selah pheno sia-s Arma Riris.

——为了一切被遗忘的■■■

五十秒。当约定的时间结束时——

全身笼罩深紫色雾气的少年，将抱着演算机的少女护在身后。

「…………你身为人类，为何带有魔笛？」

打破寂静的是玛哈。

他望着被魔笛中和的术式，轻轻翻动长袍。

「是人类或幽幻种，不明————判断为高等危险体。」

拉开距离后，他再度开始咏唱。

当玛哈的长袍附上沁力的光辉，这一刹那。

「扎……汰……汰汰汰拉……卡……」

「2……1……111，……0……：」

接续玛哈的咏唱，华宫的声音也随之响起。

「扎扎卡扎汰…………汰……扎卡拉卡拉……扎汰汰汰扎卡卡卡扎汰扎卡扎汰…………拉汰……拉卡扎扎卡卡汰汰……扎……扎扎……卡拉卡拉……扎汰汰汰汰…………扎卡扎汰卡扎汰汰汰拉扎…………卡卡卡扎拉汰汰汰汰卡卡…………扎扎扎汰卡……」

「22021…………1……20，0，……2111200O212021…………1……0220011……2……22……0，0，……2111……202102111，2…………0002，111100…………22210……」

没有一秒，甚至是一个字的偏差。

完美无瑕。仿佛钢琴连奏般，少女一口气咏唱出来。

「——分析完毕，我们赢定了。」

「咦？」

「没时间了，我只说最重要的部分。」

带着冷静的口吻″华宫缓缓站了起来。

「玛哈的咏唱是三进位法。」

「榭尔提斯，相信你也知道，这是计算数量的方式之一。我们目前所使用的，是每到『10』进一位的十进位法。据说这是因为人有十根手指的缘故——而另一方面，玛哈的咏唱则是由0、1、2所构成的三进位法。『卡』 『汰』 『扎』这三个字分别对应了『0』 『1』 『2』。这些数字都被赋予了意义，藉此来组成复杂而强大的术式。」

华宫慢慢将脸抬起。

一头修剪至肩膀位置的暗绿色头发，以及横向生长的耳朵。

「呼，好久没拿掉机械帽，风真是舒服呢。」

迎着风，少女忘我地闭上眼睛。

「我最初以为『拉』代表『3』，所以可能是四进位法，但『3』的使用频率太少了。最后，我断定『拉』是相当于句读『，』的作用。」

「可是，为什么……」

「为何能肯定是三进位法？提示就在『黄金六面体』这个术式的名称。你或许也知道，正六面体指的就是立方体。想像成骰子就好懂多了。它代表着长宽高——所有独立要素全部相等的三次元体。以0、1、2这三个独立要素构成的情况下，它便具备了与三进位法相通的概念。因此玛哈的术式才叫『黄金六面体』。」

华宫再次睁开双眼。

明亮的黑眼珠带着坚定的自信，她伸手指向了玛哈。

「玛哈那些强大的沁力术式，是由复杂的咏唱仪礼所支撑的。乍看无敌的术式，其实却存在有趣的缺点。」

只不过——说着，少女直直注视着这边。

「前提是，如果你愿意相信我的话。」

「很好，就这么办吧。」

「……这么紧要的关头，你好歹也犹豫一下嘛。」

呵呵，掩嘴短暂微笑后——华宫的视线变得锐利了些。

「你刚才的力量不是沁力，而是魔笛对吧。」

「……你都看见了。」

「你果真让人摸不透。为何人类身上会带有魔笛呢？老实说，假如是突然撞见的话，我甚至会怀疑你是不是幽幻种。」

华宫不留情面地说道。

「你真笨。拥有那种特异的力量，却让我这种不值得信任的人看见了。万一我告诉其他人，你打算怎么办呢？」

「…………」

没错。这么一来，自己这一次将被天结宫永久放逐。包括和优米之间的约定也无法履行。

……不过，倘若不这么做，就无法保护华宫了。

「我——」

「别苦着一张脸嘛。」

华宫的这句话，大大超乎了自己的预期。

「谢谢你，把这么重要的秘密透漏给我。为了保护我，你只能迫于无奈使用魔笛对吧？因为你相信我会保守秘密，所以才让我见到了魔笛？」

尼尔之民——只对信任之人展露的笑容，正浮现在少女的嘴边。

以失去了机械帽的真实脸庞。

「啊啊，太好了。你终于回答了我的问题。这样一来，我也能赌上尼尔之民的骄傲，全力报答你的信任…………将一切托付给你。」

右手指着玛哈，她以左手轻轻贴在胸前。

「我来从旁辅助。玛哈的术式弱点……尽管和穿过针孔一般困难，但一定能粉碎那块黄金。你办得到吧？」

——根本用不着回答。

带着少女的宣言，榭尔提斯用力踹地。

加速，加速，再加速。

加速至超高速。瞬息万变的景色。乘着下吹的狂风，他以更胜疾风的速度在草原上飞奔——眼中直直盯着等待自己前来的男人。

「规定。」

玛哈的脚边生出三具土像。

「以土块模仿创造。颜色『深红』、性质『雄壮』、形状『狮子』。以三头之数显现吧。规定排除眼前之敌。」

三头在浮游大陆上被视为梦幻般存在的红狮子。它们发出响彻草原的咆哮，驱使壮硕的四肢猛扑而来。

「……唔！」

动作敏捷，有着尖牙利爪的狮子。一头还好办，三头就相当棘手了。就在他打算转换方向，各个击破的时候————

「停下来！」

遥远的后方，华宫叫道：

「规定为『雄壮』的物体，只会锁定动态的对象！你就这样静止不动，等待它们通过！」

怎么可能？

这种事……尽管怀疑是否听错，榭尔提斯仍选择相信华宫。他急忙停下，握剑站在原地。

转眼间便来到面前的红狮子，其利爪眼看就要掠过鼻尖——

见自己动也不动后，三头狮子直接往榭尔提斯后方奔去，就仿佛对没有战意的人毫无兴趣一般。

「不要紧了。继续跑！」

听见华宫的指令，他再度拔腿狂奔。

「边跑边听我说。记住，支撑玛哈那些强大术式的，是冗长的咏唱仪礼，以及成百成千的难解条件设定。但在此同时，这也是弱点。只要能分析出设定的条件，就可以令大部分的术式失效。由于不愿被人识破条件为何，玛哈的咏唱才以三进位法组成！」

「……混帐。」

玛哈的呻吟，代表了少女的理论正确无误。

「规定——抽取地底的毒素模仿创造。颜色『白色』、性质『胆怯』、形状『蛇』。牙带剧毒，以三十条之数显现吧。规定以毒锁封杀眼前之敌。」

玛哈的前方，生出了带剧毒的白蛇前锋。

面对弓起脑袋，自地面滑行而来的白色军团——

「就这样跑过去！」

这一次，他毫不犹豫地执行华宫的指示。

「规定为『胆怯』的生物和刚才相反，只攻击在原地不动的胆怯对手！举起你的剑，一直线冲过去吧！」

蛇群惧怕般静止不动。榭尔提斯看也不看便跑了过去。

——逮到了！

玛哈就在双剑所及的位置。既来不及拉开距离，也没有任何的护卫。

「……我的术式无人能敌。」

玛哈仰望天空，展开双手，然后用力挥下。

保持不动之姿的男子所展现的最后术式。

「『黄金六面体』规定。」

挥下的双臂，袖口处流出了金色的沙子。不，比太阳更耀眼的沙粒，其本身无疑就是黄金。

「以黄金模仿创造。颜色『黄金』、性质『玛哈』、形状『人类』。其创造不需雕琢。体内带黄金显现吧。规定支配森罗万象。」

接着，另一个玛哈出现了。

以黄金创造出来的分身。看到这里，他忽然领悟了。这就是玛哈术式的真正实力，既深奥又原始的「黄金六面体」。

「榭尔提斯，这将是我最后的辅助了！」

背后传来华宫的声音。

「我相信你。粉碎那块黄金吧！」

黄金的玛哈抡起双拳。

以无形的速度砸下的拳头，上头不知带有多强大的力量。然而，不可思议的是——居然完全感不到一丝的恐惧。

『我的道谢，等你凯旋归来之后再说……可以吗？』

『……你一定会获胜，然后平安归来吧？』

人偶使少女，还有——

自己的青梅竹马所寄托的话语。

『——不，渴望被扶持的人，并非只有我而已。

不光是我一人，我希望大家也能扶持塔内的同伴们。』

飕——金色的拳头擦过脸颊，切断了几根头发……脸颊一阵热流。掠过的冲击波划伤脸颊，带来鲜血喷出的感觉。

然而，少年仍未停止。

「给我记住了，黄金！」

剑闪。发亮的淡紫色刀身突现，砍断了金色的玛哈像。接着，榭尔提斯顺势高举双剑。

「休想再伤害我的同伴！」

少年的双剑——

同时扫向了黄金的术者，以及摆放在其背后的幽幻种水槽。

3

恢复平静的草原上。

「是的，没错。关于这件事，完全没有问题了。我是说，这件事情刚刚已经解决了……是的，应对者是华宫和榭尔提斯。候补生两名。」

面对另一端的天结宫司令部，华宫始终语带平静地报告着。

「对方怎么样了？这个问题很难回答。赢是赢了，不过应该算没有结果吧。嗯嗯，就和刚才报告的一样。是的。回去后，会再提出详尽的报告书——是的，那么失礼了。」

呼——切断通话后，华宫呼了口气。

「一开始是通信员，结果尤美黛教官中途冒出来臭骂了一顿。」

「她说什么？」

「准备好报告书和悔过书。还有榭尔提斯，也提到了关于你的事。她说『考虑战胜的功绩，这次就不追究你违抗指令一事，不过既然这么有精神，明天开始恢复训练吧』。」

「……饶了我吧。」

他按住再度发疼的脑袋，整个人坐在地上。

「没有结果吗……」

玩味着华宫在报告中使用的字眼，榭尔提斯望向了自己的身后。

——土黄色的长袍。

自称玛哈的男子所穿的衣物，如今就仿佛脱去般掉落地面，仅在草原上随风无助地摆荡着。

「……好可怕的对手。想不到那名男子只是一具沙人偶。」

瞪视着附着在长袍上的金沙，华宫紧咬嘴唇。

没错，至今交手的，是「黄金六面体」创造出来的人偶。在榭尔提斯的一击之下，对方留下衣服，全身变回了金沙。

「不过……你似乎不怎么讶异呢？」

「我早看出来了。」

带着茫然的眼神，他点头说道。

「你发现了？什么时候？」

「一开始的时候吧。总觉得不像在和一名人类战斗。还有呼吸。虽然长袍罩住全身很难辨认，但仔细观察的话，可以发现他没有呼吸。」

「原来如此。那件长袍的用意就在于此吧。我完全没发觉……真是失策。」

似乎感到很滑稽，华宫面露苦笑。

「对了，我要向你道歉。」

「道什么歉？」

「你头上那东西……被打坏了。」

啊啊，那个啊——望了一眼滚落地面的机械帽，华宫耸耸肩膀。展露于阳光下的面庞，笑得非常开心。

「没关系，反正也觉得有点小了。我重做一个就是。」

「是吗？我倒觉得挺大的。」

「我的这里，和你不一样。」

说着，她摸了摸自己那对覆有暖和毛发的直挺耳朵。

「对吧？」

脸上带着看似有点顽皮，孩童般平易近人的笑容。

……原来她也能笑得这么好看。

终于展现在眼前的信赖表现。那既不是言语也不是知识，而是她最灿烂的笑容。

「好了，我们回去吧。报告书和悔过书还在等着我们哦。把手中的剑换成笔，赶快完工吧。」




 断章「无色的眼眸」
统政厅领空，北方第八十七空域。

在众多没有名字的浮游群岛之一，全境覆盖原生林的浮岛上——

「好，任务完成。」

重新戴好白手套后，伊格尼德满意地点点头。

他将手指伸入全黑西装的胸前口袋，从中取出怀表确认时刻。

距离正午还剩七分钟。虽然打算先在原生林当中散步一番，不过要和讲究守时的玛哈会合，时间上应该刚刚好。想必对方已经等得不耐烦了。

这时——

「嗯？有通信？」

西装口袋中的通信机响起。

「喂——啊啊，您辛苦了。实验结束了吗？那太好…………咦，一点也不好？这又是怎么回事……嗯嗯。」

从通信机的另一头倾听原委后。

「哦？玛哈先生的人偶失败了？水槽也被破坏？」

嘴角上扬，勾勒出妖艳的笑容。

「真稀奇。我听说那可是玛哈先生的自信作呢。哦？是天结宫的人。千年狮吗？咦，人偶是自动操作，所以连玛哈先生也不晓得…………呵呵，您真爱说笑。我怎么可能会知道呢？」

喜孜孜地。

伊格尼德的语气中充满了愉悦。

「是的，这边的作业已经结束。『禁忌水晶』的追踪画面及沉睡之子的水槽，一切物品都已经湮灭完毕。嗯嗯，我这就立刻就回去。」

切断通信，将通信机放回口袋后。

「是吗……原来是这么回事啊……欢迎回来。」

方才浮现的笑容，变得愈来愈深。

「欢迎回来，榭尔提斯。我一直都在等着你。」

展开双臂，伊格尼德仰望着天空。那动作就仿佛在迎接一名长年等待的对象。

「真是寂寞啊。盼望了那么久……我一直在等待你的归来。快吧，快吧，快来到我的身边。

快吧，快吧快吧，用你的魔笛来填补我的空白。

比雪花更洁白，比黑夜更漆黑，

比血液更鲜红，比大海更蔚蓝，

比太阳或月亮，比星星或彩虹都要耀眼的颜色。

用你的颜色将我涂遍吧。

请将我化为你的颜色……为了能伴随在你的身旁。」

狂风令树叶沙沙作响。

待森林恢复平静时，男子已不在浮游岛上了。




尾声「温暖冰冷的手指」
1

「关于你身上的魔笛，我不会告诉莫妮卡。」

通往天结宫敷地的大门前。

停下疾驶的浮游驱动车，驾驶座上的华宫转过头来说道。

「真的可以吗？」

忐忑地询问后，少女以往常的冷淡表情回答：

「是的。只不过，我觉得她总有一天会知道。到那个时候，你最好有心理准备，要亲口告诉她真相。」

三年前莫妮卡所崇拜的双剑使——坠入秽歌之庭的少年还活着一事。

不仅活着，身体还带有魔笛一事。

「……看来的确需要心理准备。」

「这件事就全看你了——先不谈这个。这东西给你。」

她递来一张纸条。

「是我的通信用路径。我们就要成为队友了，最起码要互相通信吧。」

莫妮卡、自己，还有华宫。

这样一来就是三个人。终于凑齐了执行任务的最起码人数。

「那么，我该走了。你也快到二十二层的医院去吧。」

「嗯。就这样。」

载着华宫，浮游驱动车驶向了仓库。

站在宁静的天结宫大门前，耳边听着动力机关的驱动声，榭尔提斯独自转过身去。面向两人刚才回来的方向。自然区西侧的区域。

……「黄金」的玛哈。还有我所不知道的玛哈同伴。

自己有种预感，将来还会在某处碰上。

「——无妨。」

他伸手触摸身后系住双剑的固定带。

培养幽幻种的水槽，以及关着幽幻种的水槽。

尽管不知道那究竟意味着什么，但凡是危及到浮游大陆和巫女的行为就必须遏止。

无论何时发生，发生多少次﹒自己都要前去阻止。仅此而已。

「休想伤害到优米。绝对别想。」

必定是这个原因。

自己才会回到了天结宫。

*

天结宫两百四十七层。

专为皇姬和巫女所设计的塔中，唯一有着接待贵宾用的住宿设施楼层。楼层的通道上，华宫正气吁吁地跑着。

「呼……呼……给……给我等着，艾莉亚！」

告别榭尔提斯，将浮游驱动车停放在仓库后，她直接搭乘中央电梯来到了这个楼层。

——为了向艾莉亚下挑战书。

「在……在这里吧？稍……稍微休息一下。」

这副上气不接下气的模样，绝不能让艾莉亚瞧见。她做了好几次深呼吸，调节气息……呼。好，这样就没问题了。

叮咚——

发出可爱响铃的电铃。

「喂喂，请问哪位？」

扩音器传来一个悠哉的声音。

「是我。你可以开门吗？」

「哦——这不是华宫吗？没问题，进来吧。」

房门内部的机械锁传出解除的声响。华宫闻声立刻踹开房门，冲进了房间。

「哦，华宫居然没戴机械帽。你的耳朵还是一样可爱呢。」

『是尼尔之民吧？真罕见。』

坐在房内沙发上的艾莉亚，以及放在一旁桌上的机械水晶。

「我的耳朵根本不重要……哼……哼哼。你能这么悠哉，也只有现在了。」

她冷不防伸出手来，指着艾莉亚。

「艾莉亚，今天我是来向你下战帖的！」

「哦，什么？既然是挑战，我就接受了—一」

面对一手端着红茶杯，点头同意的少女，华宫当下念出了咏唱。

「扎扎卡扎汰…………汰……扎卡拉卡拉……扎汰汰汰扎卡卡卡扎汰扎卡扎汰…………拉汰……拉卡扎扎卡卡汰汰……扎……扎扎……卡拉卡拉……扎汰汰汰汰……好了！这些是什么意思——」

「嗯？这是什么恶心的四进位法。啊，不对，好像是三进位法呢。」

『我也认为是三进位法。虽然巧妙伪装成四进位法，但其中的「拉」大概是句读，用来代替一个文节吧。』

迅雷不及掩耳的回答。

「啊，伊莉斯你果然也这么想？」

『就是说啊——』

「————唔！？居……居然这么轻易就！？」

轻轻松松。

而自己一败涂地。

「……………………」

「哦？怎么啦，华宫？要下战帖的话就赶快出题目吧。」

望着一脸不解的艾莉亚，华宫紧握住拳头。

「艾……艾莉亚你这笨蛋！就因为这样，我才最讨厌你了————」

「哇……哇哇！华宫你怎么回事！冷静一点啊！」

2

——醒来时，已是院内众人皆沉眠的深夜。

不知被谁拉开的窗帘上，透进了月光。

白中带蓝的清澈月光，恰好从窗帘的缝隙照射在眼皮上，所以自己才会醒来吧。

「……脸好丑。要是被姐姐看到，一定会挨骂的。」

想必是哭累了才会睡着。红肿的眼皮——见到反射在玻璃窗上的脸庞，依夏露出了苦笑。

「吉恩……」

在自己所睡着的椅子旁。

她试着呼唤戴上人工呼吸器，陷入沉睡的搭档。对方当然不可能回应。即便如此，自己还是想呼唤他的名字。

「…………」

微微掀起被子，可以见到缠着绷带的手臂。

「这间病房……好冷。」

依夏紧握他的手指。那平时握着双枪而变得厚实的手指。静静地握着，然后给予温暖————

「喂，依夏。」

「哇……哇啊啊啊啊！」

被忽然拍了一下肩膀，她的心脏仿佛就快跳出来。

「头……头目……不是，是烂队长！您……您怎么会在这里！」

见到和自己年纪相仿的少女，她立刻打直身子。

是千年狮，狮子模样的徽章在月光下浮现出来。

「当然是来探病的。开了一堆会议，结果拖到了这么晚。不过，刚才我把医生挖起来问过，大家好像都没性命危险吧？」

「是……是的！当然了，天结宫的队员才没有这么不堪一击。」

「是吗，那就好。」

叽——烂背靠在老旧的铁椅上。

「说到今天漏夜召开的会议，关于你们那件事————」

「……是的。」

不用说，也自然能够料到。

自己在自然区遭遇到的神秘沁力术士一事。目前已有三支部队被击溃，护法院的司令部也正考虑组织特别远征队。

「那已经解决了。」

「…………咦？」

「就是那个奇怪的沁力术士吧？那家伙被修理了一顿哦。」

「……是烂队长的杰作？」

「笨蛋——怎么可能。我本来想去，结果却被捷足先登了。」

烂翘起嘴巴，很无趣地抱着双手。

「你应该知道是谁吧？」

「…………」

能战胜那个怪物的人，除千年狮以外的。

被这么一问，依夏想得到的只有一人。

怎么可能？不，可是……也只有他了。

『我代替你去。』

『依夏你就陪在他身边，我一个人不要紧的。』

双剑使候补生。

……他真的去了。

……而且真的获胜了。

「啊……哈哈……原来是这么回事。」

明明哭累了，明明眼泪已经流干。

——却有一滴滑落了脸颊。

「我要说的只有这些。先走了。」

「请……请等一下，头目。」

匆忙之下脱口而出的称呼，自己的上司并没有责怪。

「如果见到他……能不能替我向他道谢？」

「啊？这种事情你自己来吧。」

「不行的……」

面对苦着一张脸的上司，依夏轻轻摇头。

「这种话我说不出口。要是遇见他，我一定又会冒出另一句话。」

「什么话？」

一脸正经地询问的上司。

依夏握紧拳头，坚定地望了回去。

「…………『下次绝对不会输的』。」

「你很清楚嘛。」

烂换上了无比天真的笑容。

「下次一定要赢。包括那个找我们麻烦的沁力术士。这是命令。」

「嗯嗯。我们不会输的。」

那个沁力术士，还有那名双剑使，自己绝不会再输给他们。

握着自己搭档的手，依夏不住点头。

*

医院的入口处。

「好像……不太适合进去呢。」

撞见病房内开心交谈的依夏和烂，榭尔提斯一个人无精打采地折返。

「也罢，反正都这么晚了，明天再说吧。」

在医院接受治疗，又听了尤美黛教官好几个小时的说教后……不知不觉已到了深夜。

——我也该去睡了。

「医生一定很生气吧？说你又乱来之类的。」

「说得我耳朵都快长茧了。」

背后传来的熟悉声音，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这还用说吗？假如我是医生，一样也会生气。」

昏暗的通道上，夜光灯的光源朦胧地照耀着一名巫女。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淡金色的长发。接着是纯白底色上加了琉璃色的法衣。最后——

「我是过来探望的……烂和我，每个人都开会到很晚。」

一名相貌优雅柔和的少女，面带微笑地站在那里。

「开会？」

「就是奉莎拉殿下的命令，烂准备要进行远征一事。一旦事态严重至千年狮必须远征，巫女自然也会得到消息……结果在这之前，某人好像就不顾自己的健康，擅自跑去解决了一切。」

强调完某人后，她忍不住窃笑。

「天结宫的高层，如今都在讨论这个话题。击溃部队的术者究竟是谁？看情况，好像会私底下组织调查部队展开调查。」

「调查统政厅？」

「……没有明说，但我想调查的重点应该会放在这方面。」

这种可能性，榭尔提斯也曾设想过。若那名男子隶属于什么地方，不是天结宫的话，就只剩统政厅了。毕竟培养幽幻种的水槽，一样是出现在统政厅所管辖的浮游岛上。

「不过……这么做真的好吗？」

来到自己身旁的少女。

「我听了之后感到相当排斥。为何要去怀疑别人呢？明明大家都同样生活在浮游大陆上。」

优米·爱尔·苏菲尼克特。

身为守护浮游大陆的巫女，此时的她，眼神看来十分落寞。

……之前致词时，她也曾这么说过吧。

『从今天起，大家再度相互扶持吧……因为我们都是同样生活在浮游大陆，生活在同一座塔的同伴。』

——注视着那悲伤的侧脸，不知过了多久。

「我不太会形容。」

按捺着无法如愿表现出脑中所想的焦躁感，榭尔提斯一五一十地道出自己的感受。

「不过，我觉得你用不着去烦恼这个问题。」

「为什么？」

「烦恼如何去跟统政厅交涉，是天结宫那些局长的工作。我们每一个人都并非万能。当然，思考本身不是坏事，但想得太多也无济于事。因为巫女的使命，唯有巫女才能完成。在大家面前这么说的，不就是优米你吗？」

这么一句话，让优米僵硬的表情变得柔和了些。

「啊……这个，我实在好高兴……你听到了我的致词吗？」

「嗯。我觉得你表现得很出色。」

不见其他人影的医院入口处。

原本静静倾听的优米，忐忑不安地开口了：

「……连榭尔提斯也这么认为？我果真想太多了吗？」

「我也和你一样哦。今天也是，明明想了很多，却只看见狭隘的部分。要好好反省一下了。」

对华宫的看法也是如此。原以为戒心很强，说话不留余地的她，想不到取下机械帽后会笑得那么纯真。

「……莎拉殿下所说的，和榭尔提斯你说的非常相似呢。」

「莎拉殿下，指的是皇姬？」

「嗯。我有事情去请教她。结果，她也说了一样的话。因为你是巫女，所以必须先履行身为巫女的职责……确实是如此呢。」

嘴边泛着烦恼和微笑——

「榭尔提斯——」

青梅竹马的巫女点着头，换上了轻快的语气。

「我会更加努力的。努力不辜负洗礼的巫女这个名号……所以，关于魔笛的事，请你再等我一段时间。」

「魔笛的事？」

「我想我应该能向你保证。虽然还要花上一些时间，但我一定会治好你的魔笛。因为，当你成为千年狮的时候——」

优米忽然伸出手来。

昏暗的通道里，微弱的照明下显得无比白皙的少女手指。它在接触自己的胸膛前静止了。

比谁都更贴近、更遥远的距离——艾尔贝特共鸣的相斥反应所不容许的触碰。

「……对吧？」

最初带着悲伤的眼神，却克服了这份不愉快的少女笑了。

「若我们一直是这样的关系，难免会有距离感吧？榭尔提斯的魔笛就由我来想办法。所以，请你只考虑自己的事情，然后继续努力。」

优米拍拍自己的胸口，一副信心十足的模样。

如此稚气的天真笑容，令自己看了不禁脸红起来——

「就这么说定啰？」

「……嗯。」

在对方这么直视之下，他只能难为情地点头回应。

「那么，我——」

「我？」

对眼中充满期待的优米微微苦笑后，榭尔提斯——

「我会加油的。在很多方面。」

「啊，不公平！快告诉我是什么嘛。这点才是最重要的！」

「……我就是不好意思说出口才这么讲，你还是放过我吧。」




 后记
黄金——或许是历史上，人们寄托了最多梦想、欲望以及希望的金属。

如此全能的术式，秽歌之庭的少年是否能予以粉碎呢？

从第一集开始阅读的读者们，好久不见。还有第一次便拿起第三集的读者们，初次见面，我是细音启。

《冰结镜界的伊甸3黄金境界》终于顺利发行了。

榭尔提斯遇见了第三名队友。另一方面，也能一窥作为整部故事内一大主轴的部分痕迹……应该吧？

身为洗礼巫女、确定了自我目标的优米，以及获得了部队同伴的榭尔提斯。

剧情也即将进入正式阶段。我会兢兢业业，努力创作出很棒的故事，使今后的《伊甸》更加精彩可期。

◆近况

我是最近迷上了提神饮料的细音。由于我所属的部门大概会一直忙到六月，提神饮料的消耗速度可能也将愈来愈惊人吧……真的没问题吗？

◆略为提及小说内的设定

「亚种人」

一群居住于浮游大陆周围的浮游群岛，相貌有些怪异的人们。

本次出场的是「尼尔之民」这支种族，但浮游群岛上仍存在着好几支不同的种族。随着故事进行，或许会有其他特征的种族登场哦？

「沁力的型态」

关于春蕾所看见的「型态」。

如作品中所述，优米的「型态」是「花蕾」。作品里也出现了这种花的名称，其实这是现实中存在的植物，这种花真的非常漂亮，希望各位经过花店时能够前去欣赏一番。说不定会从中获得一些启示哦？

◆答谢

感谢给予严厉批评与建议的编辑K先生，还有负责插画的カスカベアキラ老师。本次也多谢你们的协助！

对于各位的扶持，我在此献上由衷的感激。

◆下集预告

请你听听你不知道的旋律吧。

乐园幻想……当你看见冰结镜界建立前的世界，你会怀抱什么样的感想？

获得创立部队所需的成员，终于能够参与任务的榭尔提斯。他和莫妮卡及华宫一同参加部队战，然后开始挑战第一次的任务。

在此同时，优米的面前，出现了一位自称「主天」萨莉的女性……

故事的齿轮彼此接合，然后慢慢开始转动。

我最感谢的，还是支持《伊甸》的所有读者们。

那么，我们在《冰结镜界的伊甸4天上旋律》再见吧。

二○一○年 一一月下旬

细音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