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件发布时间:2013-08-21 16:43: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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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名称：不眠魔王与克萝诺的世界
本卷名称：第一卷

序章 在红月之下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无夜不眠

扫图：阳子よう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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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图：revo

血红色的月亮，高挂在亮紫色的天空中。

时间已过了下午五点。

虽然时值秋季，但太阳应该不会这么早就下山，然而四下却不知为何，呈现一片宛如深夜的黑暗。

不，这样说也不对。时间只不过是小问题。

在眼前的世界当中，一切都失常了。

「究竟，发生了甚么事……？」

少年一边奔跑，一边在无意识之下喃喃自语。

直到刚才脚下踩踏铺装整齐的人行道已经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只零星长着短小杂草、放眼望去尽是尘土与岩石的枯燥大地景观。

他的视线沿着这片大地一路往前看，发现在遥远的那一方，矗立着一栋白墙古城。

就读附近高中的少年神木凪夜，想不起来自己为何在放学途中会不慎踏入这个异常的空间。

不过，他的双臂抱着一个娇小的女孩。

附有装饰的黑色大外套，以及以红色为基础色调的上衣，再加上白色热裤与褐色长靴。

穿着打扮异于常人的少女双眼紧闭像是在睡觉，从胸口流出的鲜红血液，将阿夜抱着她的双手弄得湿答答地。

而在他的背后，有几个身穿黑色长袍、来路不明的人物，手持利剑或弓箭穷追不舍。彷佛不逮到这个濒死的少女，决不善罢甘休。

阿夜不明白。

他不明白这里是哪里、流血昏厥的少女是甚么人，更不知道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不过，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自己必须帮助这名少女。

「拜托……」

请救救她。他心中祈求着并拚命逃跑。

然而，即使少女的身体算是比较轻，抱着一个人全速跑好几分钟仍然是件吃力的事。阿夜的双膝早已发软，耳朵中听到的都是自己的激烈呼吸与心跳声。

「嗯……」

在阿夜的臂弯中，少女忽然动了一下。她微微睁开双眼，用一双纯真而清澈的眼眸，注视着阿夜的脸。

「幸好……」

只要她还有意识，就有希望获救。他无法好好说话，是因为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幸好她醒了。就在阿夜想问她「你还好吗？」，而调整自己的呼吸时，

「你上当了。」

少女笑了。

笑容天真无邪，但同时也很残酷。

「——咦？」

还来不及问她是甚么意思，阿夜的喉咙便涌上一股滚烫的热血。

伴随着轻快的啪嗤一声，少女的脸颊被鲜血染红了。阿夜花费了几秒钟，才知道那是自己的身体被少女的手刺穿而呕出的血。

「我不喜欢偷袭，不过是你们先出手的。可别怨我啊。」

少女虽然容貌稚幼，讲话却有些老成，她站起来，俯视着倒在地上的阿夜，得意地轻声说。

少女身上原本以为是致命伤的伤势曾几何时早已了无痕迹，她像甚么事都没发生过似的，泰然自若地站在那里。

然后——，少女将沾满阿夜鲜血的手指送到口边，舔了一下。

为什么？阿夜的脑中浮现了这个疑问，但他已经无法开口。

痛觉神经好像被烧断了一样，全身发烫。

接着他觉得体温不断下降。

「找到了！在那边！」

背对着红色明月伫立的少女身后，传来应该是刚才那些黑衣人的声音。

「这个味道——」

即使那些人正一步步逼近少女的背后，她圆睁着双眼，细细品尝着两根沾着阿夜鲜血的手指。

「原来如此，仔细一想，刚才追杀我的是三个人。而且，闻起来也不一样。」

她将脸贴近倒卧地面的阿夜身上，嗅了一下味道。

「抱歉，看来是我认错人了。我很快就会解决他们。」

少女说完后一转身，朝着那些黑衣人一跃而出。

究竟发生了甚么事，动弹不得的阿夜无从得知。只有一件事是确定的，那就是少女消失在自己面前后，过了几秒，那些人的脚步声与说话声便完全停止了。

「嗯，你的血很不错。只不过舔了一口，就能使出这么大的力量，这还是第一次呢。」

少女面露有些爽朗的笑容，再度站在倒地的阿夜面前。

「幸好这里是我的『世界』。如果是在外面，你已经活不了了。」

少女用指甲刺进自己的手腕，肌肤立刻冒出一条红线，血液滴出。

「现在死还太早了。在我的契约之下成为不死的眷属，复活吧。」

少女散放出闪亮耀眼红光的血液，渗进在阿夜胸口开出一个空洞的伤口。

痛楚霎时之间消失了。

或许是因为阿夜的生命之火即将熄灭。

「我的名字是祸刻克萝诺。身为『魔王』之一，总有一天将会统治这个世界。」

少女如此宣告，她的手腕上的伤口在一瞬之间痊愈，就连一点伤痕都不留。

看着这一切发生后，这次阿夜真的失去了意识，就像死了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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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永夜魔王
凪市虽然属于乡下地方，但距离市中心不远，因此从几年前便开始进行大型开发工程。

缺乏特色的街景，不断加快脚步改变其样貌，而居住在其中的人们，却拥有稍嫌跟不上时代的信仰，与温吞的氛围。

神木凪夜就读的高中，就座落于这个凪市的中央地区。

学校距离住宅区以及车站附近繁华的购物商场不远，但是校舍是靠着山坡与森林盖起的，就像是被隔离开来一样。

而现在，老旧校舍的扩音器正在播放告知下课时间的钟声。

「格！你太不像话了！」

「嗯，嗯嗯……？」

在班级牌写着「1—2」的教室当中，数学老师冲田的怒吼与钟声同时响起。

怒骂的对象是坐在最前面的座位，而且还趴在桌上的一名少女。

柊加奈加。

这个有着一头天生呈现棕色的短发，以及像动物耳朵般翘起的自然卷的少女，睡眼惺忪慢条斯理地抬起头来，揉了揉眼睛。

「呼啊……，已经天亮了吗？」

「现在是甚么时候？」

「…………。哇啊啊！？」

过了几秒后大概是清醒了，加奈加慌张地挺直了上半身，看看时钟又看看教室。

「怎么了？最近太累了吗？不要老是出去夜游，知不知道？」

冲田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开玩笑，但表情却不苟言笑。班上同学查觉到这一点，都噤若寒蝉。

「嗯……那个，对不起。我不是有意要打瞌睡的——」

「哈，哈，哈。对你而言这堂课是不是太无聊了？那么，我为你出一道能让你提起干劲的题目吧。」

当他说完，教室的角落便传出几个叹息。

「……又来了，冲田这家伙。」

「每次这样就会拖很久耶……」

冲田以熟练的动作用粉笔在黑板上移动，写出一道明年的教科书上也不见得会有的复杂算式。很明显地与刚才上课的内容完全是不同等级。

「好，你来证明看看这个公式。」

「欸？呜……」

加奈加被冲田拖到黑板前，粉笔也被塞进手中。

然而谁都看得出来，无论刚才上课有没有在听，这道题目都不是一般的高中生能够解开的。

被迫解决难题的加奈加一脸焦急，冲田则愉快地看着她的侧脸。

「怎么了，不赶快作答会拖延同学回家的时间喔？」

「呜……」

被迫站在黑板前转眼间已经过了五分钟，加奈加的额头与手心都在冒汗。

「怎么了？总之你先回答看看，写出你知道的部分就可以了。」

知道冲田的发言是陷阱，加奈加无法作答。一旦写出错误的答案，他不但会拿这个当话柄唠叨不休，还会一再要求她重新作答。这个状况不是只要道歉就能解决。过去加奈加做为旁观者，也看过好几次同样的场面。

「喂，再不快点回答——」

正当冲田的声音开始高八调的时候，教室的角落传来喀哒一声。

「抱歉。老师，可以打岔一下吗？」

出声的是坐在教室最角落的少年。

黑发、黑眼珠。体型像钢线一样细的少年，就是神木凪夜。

「怎么了？我不会先放你走的，神木凪。现在还在上课。就算你是这个城市的——」

「是，我知道，不过有个地方让我在意。」

阿夜一面回答，一面不疾不徐地走向黑板前。

「你要做甚么？难道你知道答案了？不过这是出给柊的问题喔。」

冲田的讲话方式把人看扁了，意思是说「你不可能会解」。

不过，阿夜完全不当一回事，站在黑板前——拿着粉笔呆若木鸡的加奈加身旁。

「阿夜……？」

阿夜不理会加奈加，只是瞪着黑板。

这时，从教室角落传来尖锐的金属声响。

「咦……！？」

紧接着，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教室角落——声音的来源，也就是阿夜的座位。

声音的来源，是铅笔盒从桌上掉下来，里面的硬币撒了一地造成的。硬币有十圆的跟百圆的，都是小额不过数量很多。

「……喂，神木凪。你把铅笔盒当成钱包了吗？」

「啊，抱歉。我想在回家之前到福利社买点东西所以先拿出来了。」

阿夜面带微笑回答一脸讶异地看着教室角落的冲田，并且趁冲田与班上同学的视线还没移回前面时，用指尖敲了敲黑板。

「先别管那个了，老师，这个问题的叙述好像有误耶？」

「咦……？」

加奈加与冲田早班上同学一步面露惊讶的神色，同学们慢了一拍也睁大了眼睛。

「这个部分写成+了，应该无法证明吧？」

「唔，怎么会……？」

冲田轮流看着自己的教科书与黑板，发出呻吟。

看到冲田无法回话，大家知道阿夜说的是真的。

「那么，就让大家下课吧。」

「等、等一下，你怎么擅作主张——」

「全班都为了这个没有答案的问题等了半天。如果还要花更多时间，我想不妨下次再找机会吧？」

听到阿夜好言相劝，班上也开始有人表示赞同。

「我觉得神木凪同学说的对。」

「老师，这次是老师输了喔！」

趁着冲田自己写错理亏，学生们无不抓准了机会提出反论。

「啧……！下次没这么好运了，柊！」

胀红了脸还不肯认输地放话后，冲田便离开了教室。

在小声的欢呼当中，阿夜静静地回到自己的座位，若无其事地捡起掉在地上的硬币。

在教室外面等候的胆小级任也松了一口气，这才进入教室。

放学前的班会随即开始。

◆◇◆

放学后。

走过木造的长长走廊，阿夜在穿堂打开自己的鞋柜，发现里面放了一封信。不用看他也猜得到内容，不过他还是稍微浏览一遍，然后叹了一口气。

同时他听到背后传来啪啪啪的脚步声，便将这封信随意塞进外套内侧的口袋。

「嗨～，阿夜！身体好一点了吗？如果还不舒服，要不要到保健室休息一下？现在还提供特别服务，由我陪您共寝喔！谁叫我是保健委员嘛，啊，不过你可不能做奇怪的想像喔——」

「…………」

阿夜甩都不甩笑容可掬地举起手的加奈加，穿上鞋子打算离开。

「喂，连个吐槽都没有吗！？这个冷血无情的家伙！你想抛下我一个人吗！？」

「有话就边走边讲吧，在这里有点麻烦。」

阿夜说完，便头也不回地走出校舍。

他一踏出去，操场上女学生们的视线都集中在阿夜身上，还能听见小声的赞叹。

「唉……还是老样子呢。就算态度再差，毕竟还是名家出身啊。」

加奈加哭笑不得地自言自语，然后隔着一段距离追在他身后。

◆◇◆

神木凪家，不只是自古以来就定居于这块土地的家族。

在此地土生土长的居民都认为他们是像守护神一样统治凪市的存在。

当然，最近才迁居而来的人们，不会相信守护神这种不知道是真是假的说法。

然而，即使这个家族在七年前的大事故毁于一旦，自古以来就住在凪市的世系或是老一辈的居民，依然虔诚地信仰着这个姓氏。

「阿夜～！等一下嘛～！讨厌！」

出了校门走了大约三十秒后，加奈加用几近飞扑的方式，拍了一下这个神木凪家的后代子孙阿夜。

「……你恩将仇报是甚么意思？」

「阿夜才是呢，竟然不等女孩子，未免太没神经了吧！？被人看到跟我在一起，会有甚么问题吗？」

「遭人误会之后会有麻烦的是你吧？」

「反正我们又不是那种关系。跟帅哥交朋友还真不容易呢。」

加奈加开怀地笑着，走到阿夜的身旁。

阿夜居住的老旧公寓神月馆的房东，是加奈加的母亲，她们的家世跟神木凪家也有很深的渊源。而加奈加自己也是公寓的房客，她跟阿夜是老朋友了，阿夜会住在这栋公寓就是因为有她牵线。

「对了，刚才真的很谢谢你喔。」

加奈加对着阿夜鞠了一个躬，阿夜却无言地用手刀敲在她的脑门上。

「好痛！？」

「那是你活该，大笨蛋。上课的时候坐在最前面还敢睡觉，怎么想都是你不对。」

「呜……」被阿夜一骂，加奈加一脸尴尬地抬起头来。

「阿夜今天还不是在保健室睡到中午～」

加奈加嘟着嘴，在阿夜的背上敲打个不停。

「我是因为贫血。不知道怎么了，从昨天身体就不太舒服。不过，我还没傻到会在上课时间公然出丑。」

昨天，放学后他做了一个怪梦，觉得身体不舒服，不知不觉晕了过去。当他醒来，才发现自己睡在公园的长椅上。

因为如此，他还第一次在没有联络的情况下翘掉了打工，真是失态。

「不过，阿夜竟然会身体不舒服，真是稀奇。一定是每天中午都吃面包才会这样。偶尔让我替你做便当怎样？爱妻便当喔。」

「你想宰了我啊？等你那个异常的味觉治好了我再考虑看看。」

「咦，我觉得辣椒酱辣油煎蛋很好吃啊。」

超爱吃辣的加奈加一脸不解地歪着头。

她的料理技术还不错，但就是甚么都喜欢加辣加到夸张的地步，阿夜以前就受过教训了。

「对了，那个你是怎么弄的？就是刚才那个黑板的题目——」

走了几步后，加奈加忽然想起来，于是提出疑问。

「什么意思？我只不过是指出叙述的错误啊？」

「睁眼说瞎话……你窜改了题目吧？我猜本来应该是正确的。」

「还是被你发现了。」

本来表情还一本正经的阿夜，终于显出笑意。

「你可能是拿我当墙壁，让老师不容易看到你的动作吧。不过即使如此还是很厉害耶，你那个改写的速度。」

「我也不可能会解那种问题。我只是将似乎很重大的部分改掉，然后虚张声势罢了。反正冲田也没搞清楚自己抄写的公式是甚么。正确的公式，应该完整地列在他的教科书上吧。」

「哇，你连这都知道啊。」

加奈加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表示赞叹。

「可是那时候，为什么零钱跟铅笔盒会正好掉下来——」

「当然不是正好。那是定时炸弹。」

「咦？您的意思是？」

阿夜从口袋中拿出手机，秀给百思不解的加奈加看。

液晶萤幕上，显示着「闹钟功能」的字样。

「我不过是将放了零钱的铅笔盒放在特定位置，让它在手机震动时掉到地上。」

「哇。」

「你好像又在做奇怪的妄想了，边走边睡觉可是很危险的喔？」

「对了，想请教您刚才鞋柜里的情书是第几封？」

「从入学时开始计算，这是第四十二封了。」

「呜哇啊……不过有在数，就表示阿夜你其实也不怎么排斥嘛？」

「不，这是警惕自己。我觉得自己已经装得很冷淡了，但情书还是一直送来。有没有甚么好方法可以让别人远离自己？」

「啊～！气死人了！你把别人都看扁了！去死啦！我要诅咒你！」

加奈加夸张地用两只手敲打阿夜的脑袋，但他理都不理。

「你这番话我已经听腻了。我现在就这个烦恼一直无法解决。」

「嗯～。不过女孩子啊，一旦喜欢上对方，就算对方不太喜欢自己，也会穷追不舍耶。话说回来，都是阿夜不好，谁叫你硬要耍帅出风头？」

「这就怪了。我平常总是很乖，随时注意保持内敛的态度啊？」

「我还是问一下好了，你不会是说认真的吧……？」

加奈加横眉竖眼地瞪着阿夜，但他没理她，慢条斯理地继续走他的路。

「不过话说回来，阿夜在学校从来不接受女孩子爱的告白，是不是对女生没兴趣啊？难得长得这么帅，很浪费耶？」

「别人我不知道，但我不需要。」

「你还是一样这么孤僻。我觉得不试着跟人来往，有很多事情是不会知道的。要不要练习一下？不然这样好了，我可以担任您的对手——」

「知道也没用。」

阿夜冷静地回答半开玩笑的加奈加。

来到三叉路时遇到红灯，阿夜与加奈加停下脚步。虽然两人最终都要回到同一栋公寓，不过阿夜接下来有整理仓库的打工，是靠熟人介绍的。

「……我可以问你为什么吗？」

「因为我这辈子都没有资格以真心跟别人往来。」

阿夜用毫无迷惘的表情如此断言。

「什么意思？阿夜先生有甚么不正常的地方吗？」

「加奈加。如果你知道为了帮助心爱的人，必须犯下罪孽，你敢吗？」

「嗯……？怎么忽然说这个……？」

「我下手了。不，正确来说是未遂，但就算没有留下证据、没有人知道这件事，事实仍然不能改变。从那个时候起，除非必要，否则我已经没育资格跟任何人交心了。」

阿夜无言地低下头，看着挂在胸前的满月图样链坠。

这是比起一般学生还要老实的阿夜，唯一违反校规的行为。宁可违反规定也要戴在身上，可见他对这个链坠一定有很深的回忆，这点加奈加也已经察觉。

阿夜不跟任何人交心，总是保持一定的距离过活。要不是有公寓作为联系，恐怕加奈加也没有机会这样与他交谈。

「我问你喔，该不会……？」

加奈加正要开口时，斑马线的红绿灯变成绿色了。

「加奈加。」

就在加奈加要往别的方向走去时，阿夜在她的背后说：

「在学校以外的地方别睡昏头了。最近，这附近治安不太好。」

这句话让加奈加的表情变得柔和。

「阿夜你也是，病才刚好不要太勉强自己了。那么，晚点见喽。」

阿夜与一如往常地笑颜逐开的加奈加告别，然后往前走。

◆◇◆

从学校附近的车站，往北徒步二十分钟左右的距离，有座巨大的仓库。

他走向「非相关人士禁止进入」的看板以及栅栏围起的门边，用备用钥匙开门进入。

「你来晚了。迟到五分钟。」

煞风景的灰色空间。一名少女坐在被堆积如山的无数货柜以及木箱团团围住的桌子前，正在看书。

制服外面披了一件白色披肩，裙子底下穿着黑色裤袜。以秋季来说穿得略嫌厚重，是因为仓库内寒冷必须做好防寒措施。

少女的名字是御堂羽流。

一头柔顺平滑的长发，以及像洋娃娃般端正的脸蛋，给人一种冷淡的印象，不过阿夜知道她本性并非如此。

她跟阿夜、加奈加就读不同的学校，不过年纪相同，又住在同一间公寓神月馆，因此之间都很熟悉。在房东美波的介绍之下，阿夜在这里打工整理仓库已经超过半年了。

雇主羽流并非个性古怪喜欢待在仓库里。这些数量惊人的货柜与内容物，全都是属于她一个人的。身为学生的她还有另一个头衔，那就是个人经营的杂货商。据说买进特别的商品然后转卖赚进的资产，让她根本不需要住在神月馆这种便宜公寓，甚至可以在车站前盖一栋大厦了。而且她还宣称作这门生意纯粹是兴趣，才更令人惊愕。

虽然有许多令人费疑猜的地方，不过阿夜从不过问。天底下多得是不想被人追问的事情。

「学枝有些杂事缠身。今天有多少？」

「放在那里。」

羽流看都不看他一眼。她的面前放了几张列印出来的表格。

上面以漂亮的笔迹，简洁地列出准备取出货物的货柜、关于货物的说明、搬动时的注意事项、移动的指定位置等等。

她不在这里工作。所有工作程序与会计都在脑中解决，只有用电子邮件寄给别人的文书，会在自己的房间里用电脑制作。可以想像她不只头脑反应灵敏，记忆力也十分强大。「只有跟别人说明时才会用到机器。我自己不需要。」她曾经如此断言，而阿夜也从未看过她处理数百种商品时出错。

「很多耶……」

写在列印纸张上的工作量，随便算一下都有平常的一倍。

「昨天某人翘班，所以我增加了分量，算是特别服务。」

「这样啊，那还真是多谢了……。——你有没有良心啊？」

虽然冷淡的态度就跟平常的羽流没两样，但阿夜从语气中微妙地感觉得到她在生气。

「我不是来这里混时间的。我请你来做事时，你不来会对我造成困扰的。我一直在这里冷得发抖，你却过了七点才连络我，这就表示我不需要把你当成工读生喽。因此做为惩罚，从今天起我会半永久地称呼你为奴隶一号。麻烦你了奴隶一号。」

刚才说的不算。从她平淡的表情上很难判断，看来她是气到快爆炸了。

「奴隶制度恐怕跟不上时代吧？」

「那改成家畜吧。家畜一号。还是要叫做种马一号？」

更难听了。

「等等，是甚么来龙去脉让我变成种马了？特别是在你的脑子里。」

「反正你一定是跟找你搭讪的女孩子说话，把工作都忘了吧？你这人装出一副硬派的样子，其实骨子里闷骚，会做出这种事也不奇怪。闷骚奴隶一号。」

加奈加这个笨蛋，八成又是她在灌输别人一些有的没的。

羽流每次只要一讲到阿夜与女生的来往关系，总是会立刻不高兴。

「对不起。我没料到会发生那种事。可以原谅我了吧？」

阿夜决定不再回嘴，举双手表示投降。

「昨天放学的时候突然觉得身体不舒服，等我回过神来时已经很晚了。」

「如果你真的在反省，就用行动表示吧。」

「具体而言该怎么做？」

「我想想。你可以脱光衣服然后口中塞着猿辔，每分钟讲十次『主人请饶了我』同时一边工作——」

「你喔……要是有人看到这个场面，不怕被抓吗？」

「到时候我就说是你强迫我这样玩的，别担心。」

「等级也太高了吧！？」

「只要你发挥隐藏的实力，这点程度难不倒你吧？」

「你到底是用甚么眼光在看我啊！？」

「不愿意就快点工作。趁我还没真正发火以前。」

这样还不算真正发火？阿夜打从心底感到震惊。但，身体不舒服也是不争的事实。

「你说的很有道理，不过一定要在今天内完成吗？不知道为什么，我还是觉得使不上力气。」

「那就等到明天吧。——不过你今天就要被开除了。」

「……可能要过了八点才能弄好，只有大门要上锁吗？」

阿夜叹着气，放弃抵抗开始工作。

「没关系，今天我会留到你做完为止。毕竟监视工读生不让他偷懒，也是管理人员的工作之一。」

羽流说，她的视线依然停留在手边打开的书页上，丝毫没有移动。

「不得劳工的欢心，也是管理人员优秀的证据吧。」

「称赞我也得不到好处喔？」

混杂了苦笑的讽刺，得到的却是不苟言笑的回答。

这个女的还是一样不讲情分。有时候阿夜会好奇，她一星期有大半时光都在这里度过，难道都不会跟学校的朋友出去玩吗？不过或许羽流就是这种个牲。

开始工作过了一个小时，终于做完了一半。目前手表的时针指着晚上七点。他原本想在八点多做完，看来会花上更多时间。

「咖啡。」

羽流隔了一小时的发言，让阿夜有点疑惑。

一看，她还在看书，完全没有移动过。

「闷骚奴隶一号。我要咖啡。」

「我听见了，不要那样叫我！」

仓库内没有冰箱或其他设备，只有咖啡机与纸杯放在桌上。

「你有卖咖啡？我记得你说过不做食品生意啊？」

「少开无聊的玩笑了。用那台机器泡咖啡给我。」

羽流伸出玉指，面无表情地指着咖啡机下令。

「我在工作耶？」

「快点，不然在下次工作之前我会为你准备通电的项圈喔？」

不得已阿夜只得爬出堆积如山的货柜，走到羽流的桌旁。

「真是的，不就在你眼前吗？」

说着，他打开咖啡机的盖子，将滤纸、咖啡粉与水放进去。

按下开关后，阿夜觉得立刻回去工作有点蠢，便坐在摺叠椅上。

「我很忙。我可以用头脑同时处理好几件事，但需要动手的工作一次只能做一件。而且机器虽然很方便，但是我不喜欢。」

羽流头也不抬地说，并将书本合起。

「既然奴隶一号都来了，就喝杯咖啡再去做事吧。都是奴隶一号过了太久的奴隶生活，害我现在闲得发慌。」

「……你这样说话不累吗？」

其实讲了半天，她大概只是想让阿夜休息一下。羽流在关心或体贴他人时总是爱拐弯子，除非有点交情否则很难察觉，因此容易受人误会。

如果羽流真的是个冷血无情的家伙，就算薪水给得再高，阿夜也不会接下这么辛苦的工作。

「不过，谢谢你的好意。我就休息一下吧。」

道过谢后，阿夜歇了一口气。渗出的汗水接触到仓库内的冷气，冰凉得让他打了个冷颤。

「那么，说说你发生了甚么事吧？」

啜饮了一口纸杯里的咖啡后，羽流问他。

「什么意思？」

「听说凪市好像发生了可疑事件。加奈加告诉我的。」

阿夜无言地喝了自己泡的咖啡。平常的他跟羽流一样軎欢黑咖啡，不过在疲劳的时候会想喝点甜的，因此他加了经常放在咖啡机旁的砂糖。

阿夜没看过自己与羽流以外的人来过这里，因此不是阿夜在自吹自擂，应该是羽流从别人那里知道了阿夜的喜好，而特地为他准备的。不过她自己不会提到她为别人做的事。御堂羽流就是这种人。

「是啊。」

将微甜的咖啡喝了一半，阿夜静静地点头。

「『神隐』——我们的学校是这样称呼它的。」

「神隐」。

就像被鬼神带走一样，好端端的一个人突然消失不见，下落不明的事件。

几天后，或者是几个星期后，失踪对象有时候会在衰弱状态下被人发现，也有一些人消失后就再也没回来。遇到「神隐」的人，完全不记得自己发生了甚么事。这种无解的事件，大概是在一个月以前开始陆续发生的。

不久之前这种事件还只限于凪市的北部地区，但最近开始南下，连中央地区的学校附近也开始发生了。

「那么，你怎么看这件事？」

「什么怎么看，我又不是名侦探。鬼才知道。」

实际上，阿夜的确不知道事件的详情，也猜不出原因。

虽然如此，但当他回答之后，又觉得好像撒了谎似地良心不安。

因为解决这种真相不明的「特殊事件」，正是神木凪家代代作为「守护神」行使的「正义」，也是他们家受到凪市人们景仰的理由。

但是，现在没有人行使这种正义了。因为七年前，阿夜的双亲被卷进某个事件，已经撒手人寰了。

御堂羽流不曾多说甚么。

但是，消息不灵通的人，做生意不可能成功。

阿夜觉得，羽流很可能早就知道自己的情况，以及他在凪市的立场，还有作为「守护神」的职责。但是，她刻意不去追问。

「好吧，没关系。你自己多小心吧。」

「你在担心我吗？」

「是啊。我怕一时之间找不到更好用的人取代你。」

羽流将剩下的咖啡一口气喝干后，面带微笑地站起来。

「好啦，回去吧。」

「你不是说过在我做完之前会留在这里吗？」

「今天我要关仓库了。你也赶快收拾一下吧。」

「不是说明天之前要做完吗？」

「我一向认为，工作要在有余力的状态下完成。明天之前把病养好。」

她大概在暗中观察阿夜的动作，确定他真的身体不舒服，才提前结束工作吧。

「谢谢你，羽流。我会找机会报答你。」

「…………。懂得自己的分寸，算是你少数的美德之一吧。」

说完，羽流便有些难为情地刖过头去。

真是个不坦率的女人。

喜欢话中带刺拐弯抹角的羽流，最怕毫无矫饰的言词。

如果她还愿意帮忙收拾善后，那就更好了。

正当他这样想的时候，咚咚！从外面传来敲打仓库门的声音。

「嗨～！两位工作累不累？」

拎着好大一个手提袋的加奈加，不等人家回答就迳自开门进来。

「……你怎么会在这里？」

「没有啦～，是我妈叫我出来买东西啊。因为那家店就在这附近，阿夜的打工应该也结束了，我想说请你帮我拿东西～，可以吧？」

「搞不清楚状况的女人……」

「欸，什么什么，什么意思啊？」

阿夜一脸苦涩地自言自语，让加奈加睁大了双眼。

难得人家让他休息，这下全白费了。

「……那，我先回去了。门要记得锁喔。」

羽流聪明的地方，就在于遇到这种情况跑得比谁都快。

「啊～，我原本还想跟羽流一起去看看衣服的。好吧，难得我们两个独处，就当作约会吧？阿夜。」

看见加奈加毫无恶意的笑容，阿夜小小地叹了一口气。

◆◇◆

之后，阿夜陪加奈加买完东西，两人一同走在人烟稀少的回程路上。

最近只要太阳一下山，就连大马路上都没有几个人影。

不只是因为即将入冬，四周格外昏暗，也可能是因为据说「神隐」都是发生在天色变暗之后。

一边与加奈加闲聊，一边走在没有岔路的小巷子里，阿夜忽然注意到一件事而放慢脚步，从制服内侧口袋中取出手机。

「然后啊～，我就……」

「等等。」

「怎么了？干嘛忽然把电话拿出来。啊，是不是有女孩子打给你——」

『不要回头，我们被跟踪了』

「咦……？」

阿夜将手机拿到加奈加眼前秀出萤幕上的文字后，她惊讶得嘴巴合不起来。

方才阿夜确认过跟踪者的模样，对方男子戴着浅黑色针织帽，身穿灰色外套。而且表情无神，脚步也摇摇晃晃的。

虽然「神隐」的真相依然成谜，不过有种最单纯的说法，认为这是掳人事件。将人掳走后监禁起来，打了某种药剂让被害人做「某件事」后，再随处抛弃。

目前还不知道「某件事」是甚么，不过等到知道时就太晚了。

「关于之后的预定……」

阿夜假装聊天，异常快速地将文字输进手机的备注栏，给加奈加看。

『我把他引开后再甩掉他。你先回去』

「咦？不行啦！阿夜你不是病才刚好吗！虽然我听说你以前好像在哪间道场锻链过。」

加奈加的大嗓门，让阿夜焦急地打出下一段文字。

『声音太大了白痴』

「不准说我白痴～！」

快哭出来的加奈加，一拳打在板着一张脸输入文字的阿夜侧脸上。

「我告诉你喔！你老是说我粗神经甚么的，其实我很受伤耶！好歹也要再婉转客气含蓄一点啊！」

『你上次不是还考零鸭蛋吗？少说废话快走就对了粗神经』

「你又骂我～！竟然骂女孩子白痴粗神经！而且零鸭蛋是多余的吧！？这么紧急的状况你还有闲功夫打这种废话喔！？」

正当加奈加又要举起双手打人的时候，阿夜迅速地合起了手机。

「……咦？」

「来不及了。加奈加，这次相反。不要离开我的身边。」

低声说完后，阿夜回过头去。

原本还远离两人十几公尺的可疑人物，曾几何时已经紧跟在阿夜他们的正后方。

阿夜很少让人看到自己积极活动的样子，因此学校同学都以为他不擅长运动，其实他因为某个原因曾经锻链过，如果只是一两个色狼，应该能轻松击退。

有种你就过来啊。正当阿夜这样想并做出迎战准备时，

『《异层世界，3次元展开》』（eclipse sphere·dimension）

「什么——！？」

突然，像是油漆在天空中打翻了一样，整个世界都被灰色所包围。

这不是普通的黑暗。天空、建筑物、地面急速失去色彩，质感变得有如黏土艺品一般。明明是熟悉的景物，却变成了不属于这里的空问。

阿夜与加奈加正感到困惑时，眼前的男人拿出了武器。

足足有三十公分长的细长棒状物——就是用来镇暴的电击棒。要是挨上一棍保证会被电昏。运气不好还可能送命。

对方似乎马上按下了开关，传来空气破裂的「啪滋！」一声。

「你想做甚么？」

虽然失去原貌的世界令阿夜动摇，不过他决定先对付眼前的敌人。

没有反应。与其说是遭到无视，不如说对方似乎根本没听见。

与手持武器的对象交战，从一开始我方就会处于劣势。只有自己一个人的时候，即使确定能够打赢最好也要选择开溜，但现在自己的身边有加奈加，迫使他非得迎战。

或许阿夜可以使用隐藏的力量，那样的话，就能更安全地解决这点程度的对手——。

「……啧！」

阿夜用力摇头，以舍弃一时之间浮现的想法。

自己应该早就决定不倚靠那种力量了。阿夜如此说服自己，并慢慢逼近敌人。

「不准动……不要轻举妄动，就可以少受皮肉伤……」

男人瞪大了无神的双眼，把电击棒往前一刺。但，动作很迟钝。阿夜用最小动作避开，并将预先捏在指尖上的五百圆硬币用拇指弹出，命中男人的脸部。

「啊……！？」

趁着男人退缩的瞬间，他迅速抓住男人握着电击棒的右手一拉，使对方失去平衡，然后将膝盖顶进他的心窝。男人发出低沉的呻吟声正要蹲下去时，他立刻给予最后一击，一脚踹进两腿之间。

只要情况属于正当防卫，他是不会手下留情的。男人痛得翻白眼昏了过去。

「呼……」

阿夜捡起男人掉落的电击棒，关掉开关后，对四周提高警戒。

本来只要将男人交给警察就没事了，但灰色空间还没消失。

他往远方看去，发现就像被看不见的线区隔开来一样，普通的景色就在那里。

「那是……？」

说不定这里整个空间，都是跟外界隔绝的存在。

就在阿夜开始这样想的时候，

「你没事吧阿夜！？还好，你好像没受伤——」

在他背后的加奈加，松了一口气地这样说，

「唉呦，你这个少根筋的笨女人！」

阿夜听了之后反射性地给了她的脑袋一掌。

「你做甚么啊！？竟然打女孩子的头!」

「为什么一开始不赶快逃啊这个粗神经！我看你一定是太笨了吧。我就知道。」

「怎么骂人还骂得这么冷静啊！？反正歹徒都打倒了就没事了啊。这不重要啦，得想办法离开这个奇怪的地方才行——」

加奈加才一说完，倒在地上的男人，便开始一阵一阵地抽搐。

「……！？　加奈加，离远一点！」

阿夜拉着加奈加的手往后跳开，只见昏厥的男人背部一下子裂成两半，内容物就像蝉脱壳一样爬了出来。

「咿！？」

加奈加看到他体内的东西，发出了尖细的惨叫。

血肉模糊的浓灰色脊髓，化为金属框架然后变形，形成有如鬣狗般的外形。浑身挂满肉片的机械构造混合生物（chimera），出现在他们的眼前。

『采样反应转换至等级2。要求分队（parts）增援……要求增援……』

令人头痛欲裂的机械语音，在灰色的小巷中回响。

转眼之间，从后退的阿夜与加奈加背后，出现了几只相同的混合生物。

『嘎啊啊啊啊！』

「……！？」

一头机械兽张牙舞爪地扑向他们，阿夜也以前踢迎击。

好重。踢到坚固铁块的感触，让阿夜的脚底一阵发麻。

周围的机械兽看到他的反应，都停止了动作，用发出红光的透镜注视着阿夜。

外观虽然是机械，但一举一动完全是动物的行为。它们将阿夜判断为棘手的猎物，并伺机而动。随时都有可能集体袭击而来。

「这是甚么……？我不是在做梦吧？」

看着狼狈的加奈加，阿夜心想：

如果是梦就好了。噩梦总有清醒的时候。只要知道是作梦，就算要他当场付出自己的性命也无关痛痒。但——如果这是糟糕的现实呢？

『成功确保所需分队……形态变化，开始。』

发出语音的同时，机械兽发出巨响聚在同一个地方，张开了长满尖牙的大嘴。

「它们在自相残杀……！？」

加奈加看到互相吞噬的机械兽而发出尖声惨叫，但结果并非她所想的那样。

伴随着剌痛鼓膜的金属杂音，一场凄惨的盛宴展开。最后，一头巨大的猛兽于焉诞生。

不过十秒的功夫，这些机械兽已经合并为一头漆黑巨兽，看起来就像以后脚步行的黑熊。

「如奈加，我们的背后没有那些奇怪的机械。趁现在快逃吧。」

「咦……？可是……」

这下完全失去胜算了，不过比起被敌人包围，应该比较容易逃脱。

「这次不要再回头了。快走，不然别怪我不客气了。」

「知、知道了啦。阿夜你也要小心——哇！？」

加奈加说完正要向前跑，却忽然被打飞到一旁。他们从正面没看到巨兽有一条尾巴，巨兽就是用它一横扫打在加奈加的背上。她被打飞到十几公尺外，手提袋里刚才买来的东西，全都散落在路上。

「你这混帐……！」

阿夜咬紧牙关，反射性地瞪着敌人。他明知敌不过对方，却还是扑向巨大的机械兽。

『不要轻举妄动。』

机械好像有自己的意志，清晰地说出了人类的语言。阿夜已经不会为每件事讶异了。对方具有人格，反而更容易成为他发泄怒气的对象。

在助跑之后，他利用全身的体重使出飞踢，命中巨兽的颈项。

『愚蠢的家伙……』

但，敌人毫发无伤。铁屑发出摩擦声，在嘴角形成一个弧度。机械兽以轻蔑的语气笑着说。

比阿夜的手臂粗上五倍的铁块，握成一个拳头的形状飞向他。他反射性地交叉双臂防御，但随着一阵骨头受创的声音，他被打飞了出去。

「呃……啊！」

一秒后他承受到宛如从二楼被人推下去的冲击。背部重重撞在水泥地上的痛楚，让阿夜一时之间无法呼吸。

『成功让猎物失去力量。立刻开始进行回收作业……』

巨大的机械右手，第一个目标是像死了一样动也不动的加奈加。

阿夜知道已经没希望了。自己的力量，不足以对付这个不属于人世的怪物。

遇到「神隐」的人，有七成能够回来。

除了失去前后的记忆以外，也没听说过有甚么后遗症。

既然如此，干脆就这样躺着撑过去——。

「……别把人看扁了。」

就在这个瞬间，某种情绪应声而断，切断了阿夜的痛觉。现在，激烈的感情更胜于痛楚。

没有回来。过去那场「无解」的事件夺去了阿夜的家人，再也没有回来。

没有人伸出援手。没有人能出手。就为了这种无可奈何的理由，他们都消失了。

『不准动，你若是敢抵抗——』

阿夜站起来走向机械兽，对方发出警告。但——他无所畏惧。

「试试看啊，你这个破铜烂铁！」

他集中意识，想像力量集中在右手臂。五年前，他学会了操纵第五灵素（aether）的技术，这是一种本来每个人都拥有的特别能量。

『破铜烂铁……？你好大的胆子！』

「原来你还听得懂我的挑衅啊？很好。」

『——那是……』

看到集中在阿夜右手的银色光辉，机械兽停止了动作。

「《圣罚规约·1次元展开》（code break line·dimension）」

在阿夜说出这个句子的瞬间，他的手心当中放出了光辉，一道光芒穿过虚空。

光线像箭矢般直直伸长，刺进机械兽的头部。

『这是……什么？』

刹那间，四下——不只如此，在阿夜与机械兽的脑中，也同时响起了声音。

「制定的限制是，【不能够以自己的意志移动脖子以下的部分】。违反的罚则是，【身体四分五裂，动弹不得】——」

『唔……难道这就是你的——』

「没错。依据制定的法则，限制对手行动的能力。这就是我的『世界』（world）。」

阿夜行使的《圣罚规约》，基本上对方的意识必须保持清醒，他的能力才能造成影响。也就是说，不能够对沉睡之人或者是无机物使用。对方虽然不是人类而是机械，但它有「意志」能够自己行动。在这样的判断之下阿夜才会采取行动，看来似乎成功了。

「你已经不能动了。只要你一想动，就会感觉到恐惧吧？接下来我只要把你解体就大功告成了，做好觉悟了没有？」

『在〈发动法则〉下，还使出这种能力……真是难缠，不过……』

铁丝连结而成的关节蠢动发出叽叽声，机械兽踏出一步，高举起它的拳头。

『你以为这点程度，就能够阻止我的行动——』

「我没这么想。我说过不要动了，你还是以自己的意志动了。」

看到它的动作，阿夜的嘴角微微上扬。

「〈绝对法则〉——〈断罪执行〉」

霎时，连接阿夜与机械兽之间的白银光线，放出了更为明亮的光辉。

离开阿夜手中的光线，有如雷射一般击中机械兽的脑袋，光芒弹开四散。

『这是……！？我的身体……！』

「不够聪明的思考回路还不如不要装比较好。亏我为了让你不容易违反命令，还用我的能力加了限制呢。」

阿夜的能力是，当违反了制定的限制——也就是法则时，违反者就得根据事先走下的罚则受到处罚。

制造出称为「世界」的力场，在该领域中发动特别能力或法则的超能力者——人们称为「世界师」（ruler）的存在。这就是神木凪夜的真实身分。

『嘎、嘎嘎嘎……』

完全依照阿夜定下的罚则，机械兽缓慢地开始分解。有如巨熊的姿态拆解开来，变回了一头一头鬣狗般的废铁块。

『可恶的家伙……！』

怒发冲冠的机械兽似乎挤出了最后的力量，半崩溃地就要扑向阿夜时，

「多谢啊。你自己扑上来，我就省事了。」

『——！？』

机械兽的透镜瞳孔睁得老大。

有五百圆硬币那么大的眼睛，眼睁睁看着阿夜举起了刚才敌人弄掉的电击棒，笔直地刺向自己的眼睛。

攻击对机械兽无效。它唯一的弱点，大概就是脑部。因此阿夜瞄准了这个地方。

既然外型类似生物，那一定有对身体发号施令的指挥系统部分。

眼睛是为了获得资讯而直接连结脑部的重要器官。至少只要击溃这个部位，就能大幅限制行动。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

透镜发出沉重的啪卡一声被打碎。与此同时，阿夜按下电击棒的开关，并使出最后的力气往后跳开。

啪滋！机械兽迸出黄色火花，随即崩溃倒地。

「呜……！？」

但是在同一瞬间，他的两条手腕也传来些微疼痛。曾几何时有几头机械兽出现在阿夜的背后，对他发动袭击。

指挥系统应该就是眼前崩溃的铁块没错，而背后这些家伙应该是打从一开始就没有参与合体遗留下来的零件吧。数量虽然大幅减少，但还能动。

「想不到，竟然还有分身……」

『不可原谅……死吧！』

化为一堆废铁的机械兽冷血地宣告。无计可施了，被逼迫到如此困境，就算发动《圣罚规约》也来不及了。

结束了。他原本还希望至少能帮助加奈加的。

「哈……」

就在他脸上自然地浮现出自嘲的笑意时。

轰隆！

伴随着空气爆炸的声响，扑向他的机械兽被打飞了。

『什么——！？』

「不准碰他，废铁。我特地让他复活的，这下不都白费了吗？」

接着，从阿夜的头顶上，传来了声音。

娇小的身躯、黑色大外套与红色上衣、白色热裤与褐色长靴。

她坐在褪色的民家屋顶上，手中把玩着小石头。

『什么！？你是——』

「不要让我说第二次。我最讨厌麻烦了。」

少女如此回答后从屋顶上跳起来，翩然降落在阿夜的身旁。

在黑暗中阿夜眼申看到的，是一名美得如梦似幻的少女。一头及腰的乌黑长发、细致的白皙肌肤，与一双凤眼完美结合，造就出浑然一体，不可撼动的凛然气质。

「你是——那时候的……」

出现在昨天梦里的少女。那么这是噩梦的后续发展了？

「嗯……？啊啊，昨天真是对不起了。虽然你似乎也是『世界师』，但毕竟不关你的事，我不该杀你。我从来不对无意抵抗的喽罗下手的。」

少女似乎还记得阿夜，但她毫无愧疚地说。

「哎，你就别客气了。我是为了我自己——你若是死了我会很困扰，所以才来解危。」

「什么……？」

少女噗哧一笑，然后转为面对机械铁块。

「就是这样了。我有事找这个男的。快给我滚，现在还可以放你一条生路。」

『你想妨碍我？那么，我不会客气——』

「妨碍你……？」

机械铁块说完，少女先是低声笑了笑，然后双眼圆睁。

「你好像没搞清楚自己的立场，废铁！你才是在妨碍我——反抗身为『魔王』的我，还以为能全身而退吗！？」

少女高声怒骂的同时刮起了强风，一头乌黑长发柔顺地在空中散开。

「搞不清楚就由我来告诉你……不过要以你的性命做为代价！」

少女脸上浮现好战的笑容，弯着手指比了比，对半毁的机械兽挑衅。

『…………』

机械铁块不发一语，只有剩下的另一只眼睛一亮。霎时之间，几头步步逼近少女的机械兽，便一齐扑向她。

「哼。」

即使如此少女依然毫无动摇。她肩膀动都不动就投出的石块，像大炮一样炸飞了好几头机械兽。阿夜这才知道刚才解救自己脱危的，就是她随手扔出的小石子。

但是，剩下的几头机械兽并未停止攻势。金属制的尖锐兽牙，刺进了少女的双手双腿。

「……！？」

目睹无数尖牙插进柔嫩的肌肤，阿夜差点想别过头去。然而，即使被猛兽咬住手脚，少女非但不长惧，甚至还面露游刃有余的笑容。

「就这点本事吗？那么我来结束一切吧。你就是本体吧。」

『你说甚么……？』

拖着咬住自己手脚的机械兽，少女大步地前进。然后，

「《狂月长夜·0次元展开》（lunatic zero·dimension）」

当少女说出这个句子的瞬间，她的手上以一点为中心出现了小型魔法阵，以及深红色的光辉。

跟阿夜一样，被称为「世界」的力量。

但，那是一种不祥的光辉，暗藏了有如热风肆虐的威力。

『你……难不成，真的是吸血鬼的——！』

「这可是你的荣幸，机械的眷属。你将死在总有一天君临世界的王者手下。」

少女的拳头，带着与她的眼眸一样强烈的红光，由上往下击中了铁块。

现场响起落雷般的轰隆巨响。

阿夜使尽力气都无法伤到一分一毫的块状机械，彻底粉碎了。

『咕咕……啊啊啊啊……！』

同时，紧咬少女四肢不放的机械兽也崩溃了。它们化为真正的废铁块，就好像从一开始就是这样。

紧接着，黑白二色的世界产生了裂纹，然后啪的一声破碎了。

一回过神，发现四周已恢复了原来的景色。

「好了……你能走吗？」

少女转为面对阿夜说，并向他伸出手。

「我没事……」

阿夜逞强如此回答，勉强站起身。

「喔。那么把我带到可以休息的地方吧。我很久没这么早起，觉得很困。」

「……你说甚么？」

少女一说完，就抵不过睡魔的诱惑闭上眼睛，横躺在地上。她以快得像是骗人的速度沉沉睡去。

「嗯、嗯嗯……」

一看，直到刚才都没恢复意识的加奈加，也逐渐醒转过来。

该如何解决这个状况？阿夜烦恼了好一段时间。

◆◇◆

过了晚上八点半，阿夜终于回到了公寓神月馆。

刚才捡回来的黑发少女，正躺在看习惯了的家里的床上，安稳地沉睡。

由于他想不出甚么好藉口，因此他对醒过来的加奈加解释，那个怪物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离开了。而在他照顾加奈加时，发现了似乎同样被卷入事件的少女，因此将她带回家里。

他说过在少女醒来之前，先让她留在自己的房间里，但其实他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一直撒谎下去迟早会露馅，但如果据实以告，又太没有真实感。

「不过，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阿夜捡起乱扔在床底下的一件衣服叹气。

抵达阿夜的房间后少女醒来了，说：「我没有习惯穿着衣服睡觉。」把内衣以外的衣服全部扒光后，又毫不客气地命令：「衣服脏了，拿去洗。」然后正式开始呼呼大睡。他原本想让她穿件别的衣服，但这个女孩根本听不进去。

自称「魔王」的奇怪女孩，她的出现为平稳的日常生活宣告终结。

要是这个状况被公寓里的人看见，不用多久自己的生活也会真的宣告完蛋。

「呼……」

阿夜花了一段时间替自己包扎伤口，然后开始准备晚餐。

七年前双亲过世后，一直以来阿夜几乎等于是独自过日子，因此简单的料理还难不倒他。

他从冰箱中取出陪加奈加买东西，加奈加送给自己作为谢礼的五花肉片，用酱油、酒、姜汁，味酣与砂糖调成的酱汁腌过。在腌渍肉片时，先切好炒猪肉用的洋葱，以及最后当配菜的高丽菜。昨天煮的洋葱汤也拿出来热。他想起熟睡的少女，觉得或许应该煮两人份以防万一。白饭是早上煮好剩下的，也放进微波炉里加热。

「嗯……？」

所有餐点都摆放在桌上时，少女也醒了。她猛然从床上跳起来，看着站在厨房前的阿夜，两只大眼睛眨啊眨的。

「你醒了啊，身体还好吗？」

「嗯，还不错。」

少女回答的时候没有看着阿夜。

她半张着口，目不转睛地盯着餐桌上放了姜烧猪肉的盘子。

「你该不会是肚子饿了吧？」

「……唔，嗯。其实也没有，不过看来你似乎准备了我的份，如果你拜托我，要我吃了它也不是不行啦？毕竟我不是个冷血无情的人，不会让奴仆的努力白费的。」

少女偷偷擦掉差点流下来的口水，自傲地将双手交叉在胸前。怎样都好，快去把衣服穿起来啦。

「给我等一下，你说谁是奴仆？」

「你是笨蛋吗？这里只有我跟你两个人啊。」

少女一脸认真地回答，肩膀上只披着一条毛毯，便走到餐桌前。

「……我甚么时候跟你建立了主从关系？」

「就是昨天啊。想不到你记性这么差。」

「你说甚么……？」

昨天的噩梦。放学后的路上突然出现的光景，在她的一句话下重回眼前。

深红色的月亮。紫色的天空。红褐色的大地与黑暗森林。然后是——深深刺进体内的感触。

不会吧……。阿夜伸手摸了摸自己胸口下方的部位。

「想起来了吗？我把我的血分给了你，订下契约让你成为吸血鬼的眷属。这就是身为魔王的我所拥有的『世界』，《狂月长夜》的能力。」

少女睁着红色眼睛，得意地挺着胸口。

「祸刻，克萝诺……」

阿夜低声说出在梦中最后听到的词语。

「你忘了加上大人了，奴仆——本来我应该指正你的，不过在那种状况下能够记得我的名字算是不错了，我得称赞你。」

那个异世界的存在，以及阿夜曾经一度死亡的事实。

正当少女恶劣玩笑般的发言，让阿夜无言以对时，

「……先别说这个了，还不开饭吗？不快点吃饭会凉掉喔？」

克萝诺再度将视线移回装了姜烧猪肉的盘子上，心痒难耐地咬着指甲。

看来她真的是饿坏了，刚才那种自视甚高的态度，都飞到九霄云外去了。

「是可以……不过作为代价，你得回答我的几个问题。」

「知道了！我要开动了！」

克萝诺一回答，便立刻拿起筷子，像是被主人命令等待的狗一样开始享用姜烧猪肉。阿夜被她那种吃法吓到，一时之间甚至忘了要问问题。

「好，先问你一个问题。你是甚么人？」

「啊……？偶不是说过了，偶是『魔王』啊。」

克萝诺好像连回答都嫌麻烦。看她已经把大半盘都扫光了，干脆等她吃完再问吧。阿夜这样想，便只喝了口咖啡，这时，

「喂，你不吃吗？虽然材料似乎是便宜货，但味道还不错，不吃可惜喔？」

已经把自己那份九成都扫进胃里的克萝诺，贪婪地看着阿夜的姜烧猪肉对他说。

「你还吃不够啊……」

「不、不是……绝对不是那样。我只是觉得冷了就不好吃了，该说有点可惜吗……」

「……把嘴巴擦干净，我就给你吃。」

阿夜觉得有点拿她没办法，将一张湿纸巾递给嘴巴周围脏兮兮的克萝诺。一开始见到时所感觉到的神秘印象，早已荡然无存。

「吃之前回答我的两个问题。我昨天——真的死了吗？」

「是啊。」

克萝诺不当一回事地回答，让阿夜一瞬间说不出话来。

对于自己的死亡，他没甚么真实感。但仍然有一丝的不安在胸口中扩大。

「——那么，为什么我还能在这里说话？」

「你真是甚么都不懂耶。你没听过吸血鬼吗？是我用我的力量，让奄奄一息的你变成吸血鬼的。所以，一点小伤转眼之间就能治好，也不会老。不过，你毕竟只是订下了『临时契约』的低级吸血鬼，必须要在我的『世界』当中才能发挥这些能力。所以刚才我才会特地前去帮助你。」

只说了这些，克萝诺便开始大快朵颐阿夜那一份姜烧猪肉。

「也就是说，你拥有操纵吸血鬼法则的『世界』，是这么回事吗？」

「…………」

克萝诺似乎懒得讲话，只是不断点头表示肯定。

所谓的「世界」，是只有少数人才能使用的异能之力。这种力量能够创造出各种次元的力场，在接触到它的人身上发动法则与能力。

表面上，他们算是被称为超能力者的族群，基本上这种能力很容易遗传，不过也有些人的才能未能觉醒；相反地，也有一些人并没有这积家世背景，但能力却突然觉醒。

在日本，有几个组织负责管理「世界师」，他们是隐藏在台面下的存在。

阿夜出生于属于「世界师」一族的神木凪家，也知道这些现况，不过——，

「那么，那个巨大的空间，是你创造出来的吗？『世界』应该只是创造力场领域的力量吧？可是，昨天那个简直是——」

没错。不久之前自己与加奈加不慎踏入的空间虽然也很异常，但毕竟还留有现实的建筑物。「本来的世界」也还在不远的距离外。

但是，阿夜最初踏入的空间，所有的一切都不对劲。天空、地面、大气都是。不管如何放眼环视周围，那里都不是「现实」。

「你想说，那里简直像是真正的『异世界』吗？」

听到克萝诺所言，阿夜点头。

「正如你的推测，那里千真万确，是与这个世界截然不同的平行世界。那里的法则、大地、时间都不同于这个现世。所以，天空的颜色也不一样，还有红色月亮高挂在天上对吧？在那个世界——《狂月长夜》里没有太阳。那是最适合吸血鬼行动的世界。」

「这种事有可能办得到吗……？」

即使听了说明，一时之间还是无法置信。

阿夜所知道的「世界」，不会改变现实的世界，只是做出自己的能力能够通用的领域罢了。然而——，

「听你的讲法，好像是从头做出一个完全不同的异空间耶？要是真能做到这种事……」

那样完全超越了人类的「世界师」所能拥有的能力。可以说是不属于人世的生物了。

「你这人还真是罗嗦耶？我可是『魔王』喔。现世只有少数几个拥有掌管异世界的最高能力之人，能够得到这样的称呼。稍微明白我的伟大之处了吗？」

转瞬间就解决掉第二份姜烧猪肉的克萝诺，挺起了不怎么有料的胸脯。

「魔王啊……」

虽然名称很夸张，不过若真有如此本事，或许这样称呼也不为过。

「话说回来，昨天追杀你的那些家伙是甚么人？」

「不知道。」

她一样毫不犹豫，堂堂正正地回答。

「有时候会出现那种人。那些人拥有能够发现『世界师』的能力。他们会攻击我，一定是有某些目的，但我管不着。」

「……这跟我的死有甚么关系吗？」

「嗯。那时我遭到他们的偷袭正火冒三丈。所以将他们引进《狂月长夜》的〈4次元展开〉（parallel-dimension）中。也就是之前我让你见识到的那个异世界。我已经尽可能缩小范围，限定只有半径三百公尺内的『世界师』才能进入那个世界——」

「你说半径三百公尺……！？」

克萝诺下经意的一句话，让阿夜惊愕不已。

每一种「世界」在形成力场时，能够决定其领域的大小与形状。

「世界师」选择以3次元立体空间展开「世界」时，会消耗最多的力量，一般世界师顶多只能达到半径五十公尺，而且不用几分钟就会耗尽力气了。

而且，克萝诺所说的《4次元展开》，也是阿夜从未听过的展开方式。不是形成立体空间的3次元力场，而是更高等级的能力吗？

光听这些，就能想像这丫头的能力有多恐怖。

「也就是说……我是被你连累了？」

「你没有我想的那么笨嘛，没错。」

之后克萝诺说了甚么，他勉强还记得一点。

她说她以为阿夜是敌人。所以克萝诺才会救活了阿夜吧。

「话说回来，你家请客人吃完饭后不会奉茶吗？」

「自己搞错乱杀人，还有脸讲这种话！？」

阿夜又气又惊地吐槽，

「不过，你身为魔王还会救人？这样说有点那个，不过我以为所谓的魔王，应该会视弱小为草芥，不当一回事——」

他说出自己的真实想法后，克萝诺竖起了眉毛，嘟起了嘴。

「你好大的胆子，竟然敢侮辱我。我不喜欢欺负弱小。因为那不是将会君临世界的人该有的行为。不过，如果敌人想与我一战，我会使出全力。真正的强者就应该这样。」

说完，克萝诺脸上浮现出有些不满的表情。

「我也不是有意要连累你的。所以我才把我的血给了你，让你成为眷属。所谓的眷属，就是根据契约，得到魔王一部分能力的人。」

「也就是说……我成了吸血鬼吗？」

「唔……你的伤还没治好啊。」

克萝诺突然看着阿夜在刚才的战斗中上臂部位受的伤。

伤口已经做过治疗包上绷带，不过要完全恢复至少也得花上十天。

克萝诺轻轻地将她的小手盖在绷带上。

「《狂月长夜·0次元展开》」

说完的瞬间，克萝诺的手上便浮现出红色的魔法阵，他提高戒心担心对方想对自己不利，但伤口一接触到光芒，疼痛便逐渐消失了。

「这是……？」

「把绷带拆开看看。」

阿夜照她所说拆掉绷带，发现绷带下连一个伤痕都没有。

「这是你成为我的眷属——吸血鬼的证据。未曾与我订下契约的人类，就算接触到我的『世界』，也没有这种效果。不过，唉，毕竟只是临时契约——效果是暂时性的，不久影响力就会消失，你会变回普通的人类。」

看来，自己并没有完全被变成吸血鬼。

虽然不知道少女说的是真是假，但阿夜暂时安心了。

「原来如此。意思是说，在接触到你的『世界』时，能够分享吸血鬼拥有的再生能力吗？」

「嗯。而且，在临时契约下如果死亡——只能够当场复活一次，但若是正式契约成立，每个晚上都能够复活一次，好处多多喔？不过，我也是第一次让人成为眷属，当时还有点担心会不会成功呢。」

只要走错一步，阿夜差点就真的没命了。

一想到这点，就觉得背脊有些发凉。

「好了，该把你的血给我了吧。」

「……啊？」

克萝诺忽然把手伸到阿夜面前，阿夜讶异地看着她。

「我说，让我喝你的血。尽情使用我的『世界』，《狂月长夜》需要大量的第五灵素。我只要吸血，似乎就能大幅度回复第五灵素。」

「给我等一下。」

阿夜抓住逼近自己面前的克萝诺的双肩阻止她。

「怎么了？」

「你说过你是吸血鬼吧。那么，要是我被你吸了血，我不就得听从你的命令了吗？」

「有甚么问题吗？你将会正式成为本小姐的奴仆耶？」

「大有问题啦，你这白痴！」

「别再做无谓的抵抗了，我好不容易才找到滋味令我满意的血耶。」

说完，克萝诺推倒了阿夜，压在他的身上。

「喂，给我等一下！从我身上离开！」

「你也该死心了吧。别怕，我可是很宽宏大量的。这次我只要浅尝一口就放了你。」

阿夜还没甩开克萝诺，反倒是自己的衬衫被拉开了。

「你在害怕吗？放心，很快就不痛了。」

克萝诺露出大胆的笑容，张开了她的樱桃小嘴。她的口中长着尖锐的犬齿，说明了她的确是个吸血鬼。

「我说过叫你住手了！」

阿夜大叫并将身体往旁一滚，反而将克萝诺压在自己的下面，同时，克萝诺披在身上的毛毯也松脱开来，就在这时，他听到有人在敲门的叩叩声。

「阿夜——，刚才的女孩子还好吗？我进去喽？」

「等一下！？现在不方便——」

加奈加行使了房东女儿的特权也就是备份钥匙，擅自闯进了房间。

「啊……！」

加奈加一打开门，看到的是制服衬衫不整，将半裸少女压在下面的阿夜。

「呀啊啊啊！？妈、妈妈～！阿夜在对女孩子做色色的恶作剧～！」

「不要大声嚷嚷危言耸听，笨蛋！」

他再找藉口都没用，不用多久，神月馆的居民便一窝蜂地挤进了阿夜的房间。

◆◇◆

三十分钟后。

根据公寓内的铁则经过一场审议，总算得到一切只是误会的结论。

但是，神月馆当中跟阿夜最熟的加奈加以及羽流这两位，仍然留在阿夜的房间里。

「事情就是这样，我是魔王。有机会的话，我也可以让你们成为我的部下喔？」

「就像你们看到的，她是个说谎不打草稿的正牌厨二病，幸好头部以下好像还正常，我想差不多可以请她离开了。」

阿夜将克萝诺的真实身分解释为奇怪的小孩，想把两人打发走。

「老师～。我有问题～。」

加奈加开心地对着已经穿起衣服的克萝诺举手。

「我准。说吧。」

「克萝诺妹妹几岁了啊？」

「……不要把我当小孩子！我十七岁了！」

很意外的她竟然比阿夜年纪大，但是看看气呼呼地回嘴的克萝诺，外貌怎么看都没她说的那么大。顶多只像是国中生，搞不好还会被误以为是身高比较高的小学生。

「你以为只要谎报年龄，就可以辩称不算违法吗？罗莉控。」

羽流在一旁对阿夜投以侮蔑的眼神。

他原本想反驳，但是跟羽流争论会很麻烦。

「总之你们回去吧。今晚事情太多搞得我很累。」

包括遭到机械兽袭击在内，超乎想像的事情不断让他身心俱疲。

「阿夜，你打算让这个女孩子留下来过夜！？太、太不公平了！？我都还没——……不对，身为房东的女儿，我绝不允许这种放荡的行为！」

「好了啦，请你们出去。我先跟她讲两句话，然后立刻请她回家就是了。」

「你想先避开我们的耳目，然后迅速完事吧。手脚快的人真讨厌。」

「快给我回去，你们这些吃饱饭没事做的！」

阿夜气喘吁吁地赶走加奈加与羽流后，转头对着坐在床边的克萝诺，对她说：

「喂，你也差不多该离开了。你救了我也许我该感谢你，但我曾经被你杀死过，觉得心情很复杂，总之你继续留在这里会给我惹麻烦的。你家住哪？」

「我没有家。」

「啊……？」

克萝诺不当一回事地说，让阿夜一瞬间中断了思考。

「我没有家的概念。在我担任领袖的『世界师』派系《不死者的军势》当中有个叫做西洛的仆人，为我准备每晚住宿的地方。所以只要在指定的时间内回到那里就行了。反正我要到黎明时分才会真正想睡。」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你连生活方式都像个吸血鬼喽。」

阿夜原本想对她刚才还在睡觉的事情吐槽，但他忍住不说，只是普通地答话。

派系。这让他想起神木凪家以前也是「世界师」的小型组织。

阿夜知道几个「世界师」所属的大型组织，不过他以前曾经听说过，实际上这种组织的数量有如天上繁星。像她这样强大的「世界师」属于其中一个组织，也没甚么好奇怪的。

可是，这么年轻的女孩，能担负组织领袖的重任吗？

听她的说法，似乎也没去上学——

「你一个奴仆本来是没资格指使我的，不过如果你坚持，我就离开吧。毕竟这里跟西洛准备的饭店比起来窄多了。」

「吃人家的饭睡人家的床，还好意思这样说？」

「——不过，这个房间好温暖啊。」

克萝诺把视线移向刚才坐着的床上说。

「会吗？这里墙壁很薄，冬天很难熬喔？我的打工薪水只有十万上下，所以除非逼不得已，就算是冬天也不能开暖气——」

「我不是这个意思。刚才有叫做加奈加与羽流的女人来作客，加奈加大呼小叫的时候来的人更多。有各种不同的人来到你的房间。虽然有人为我准备宽敞的房间，但一直都是一个人。我的房间只有仆人西诺会来。我虽然身为吸血鬼派系的领袖，但却没有半个人来看我——」

「…………」

「这种家庭料理，我也是第一次吃到。以一个外行人的技术来看，算是很可口了。这点我得称赞你。」

克萝诺露出微笑的侧脸，看起来有些寂寥。

「——说太多闲话了。」

克萝诺表情恢复严肃后，离开阿夜的床铺，打开了阳台的窗户。

「我是永夜的魔王。我要的只有今后大战的胜利，以及带来胜利的眷属。」

说完，克萝诺便跳下阳台。阿夜的房闲在二楼，但她着地时双腿似乎一点都没受到冲击。

今后的大战，指的是甚么？正当阿夜在思考时，

「对了，最后我想问你一件事。你叫甚么名字?」

少女从楼下抬头望着这里问。

「夜……神木凪，夜。」

只不过是个普通的回答，克萝诺却嫣然一笑。

「夜……好名字。很适合作为我这个吸血鬼之祖的仆人。」

只留下这句话，克萝诺便慢慢地步行离去。

为什么。

刚才阿夜还嫌克萝诺碍事，但当她离去，他独自一人在房间里，却感觉到一种类似寂寞的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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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世界和平协会
他做了一个梦。

深邃而黑暗，带有痛苦色彩的梦。

阿夜第一次对正义的概念抱持疑问，是在甚么时候？

七年前，阿夜的双亲死了。

那天深夜，暴风雨与地震同时来袭。遭到突然现身的巨大怪物袭击，都市当中一成的居民在一夜之间丧失了性命。

据说怪物一路吞噬、践踏、扫荡人群，最后在凪市北部的山脚下，与阿夜的父亲进行了一场死战。别人告诉阿夜，父亲作为「世界师」，为了保护城镇，拚死奋战到最后一刻，终于击败了怪物。

父亲当时受到了重伤，一直没有恢复意识，三天后便撒手人寰了。

母亲在事件当天，被压在倒塌的房屋下而死。倒塌的不是神木凪的宅第，母亲是在与阿夜逃到外面时，在即将崩塌的住宅中为了保护别人的小孩而死的。

阿夜不记得之后发生了甚么事。只不过当他醒来时，已经浑身是伤。

富裕美满的家庭。

温柔的家人。

以为将会永远持续下去的光明未来，一夜之间全化为泡影。

阿夜的伤势，包括了右臂与左腿骨折，还有无数的挫伤与撕裂伤。然而，肉体的疼痛并不足以让他忘却现实的失落感。

自从那时候起，阿夜每天都活在悲叹中。

阿夜成了拯救凪市的英雄之遗孤，受到周围的人们厚待。他入院的医院每位医护人员都很亲切，无微不至地照顾他，关于这点阿夜也很感谢他们，但同时他的心中也开始抱持疑问。

为什么自己的父亲，非得对付那种怪物不可？

因为他拥有「世界」这种特别的力量，大家尊崇他，将他当成这块土地的守护神。

这些内情阿夜以前多少能够理解，也觉得父亲是自己的骄傲。

对抗邪恶的正义使者，曾经让幼小的阿夜崇拜不已。

然而，现实情况是父亲死了。如果父亲专心保护家人，或许母亲也不会死了。父亲的牺牲，结果上来说的确拯救了这个城市的许多生命。但这件事真的非得由父亲来做吗？

一定是这样吧。充满正义感的父亲，坚信必须由自己打倒那个怪物，不感到一丝疑问。

「只要大家平安无事，我就很高兴了。」

以前父亲解决了镇上发生的争执后，曾经摸着幼小阿夜的头这样说，阿夜至今仍然相信父亲说的是真心话。

后来，他渐渐从打击中振作起来的时候，市长与上了年纪的大地主，开始接二连三地向还是小学生的阿夜搭话。

他们说：你的家族，世世代代都具有特别的力量。他们运用这种力量，为这块容易吸引上次那种怪物，或是发生离奇现象的土地，解决了各种事件。所以如果你愿意，希望你能继承父亲的地位。为此我们愿意提供一切协助。他们告诉阿夜，自己与家人的存在是很「特别」的。

刚开始他很感激。觉得因为自己是英雄的儿子，所以受到众人的期待。

但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念头，让他隐瞒了自己能力早已觉醒的事实。大人们说的话虽然诚恳，但多少有点诱导的成分。

就这样过了一段时间后，大人们开始对阿夜不感兴趣，一个接着一个离开了。

那时阿夜心中有了确定的想法。

这些人在找「下一个替身」。

因为自己成不了替身，所以他们离开了。自从那时候起，阿夜就不再让人知道自己是「特别」的存在。

直到有一天，他遇见一名住在特别病房的少女——。

◆◆◆

阿夜一醒来，便抓起枕边的闹钟确认时间。

从睡梦中醒转的早晨与昨天不同，就像平常一样精神焕发。

「呼……」

他走向洗脸台，用冷水冲脸洗去夜梦残渲后，将链坠挂在自己的脖子上。

满月造型的纯金链坠，是五年前一个女孩子送给阿夜的。

阿夜怕有人看到会将它偷走，因此从那天起，他总是随身配戴着这条项链。即使是就寝的时候，也会放在枕边。

物品或许象征一个人的执着。虽然失去双亲的悲痛已经平复，但那个女孩仍然让他念念不忘。

「阿夜——！已经七点了喔～，早上好～！今天我带猪肉味噌汤来分给你了！」

在他冲杯咖啡度过了大约二十分钟的悠闲时光后，加奈加便来到他的房门前咚咚敲个不停。

阿夜很少自己做早餐。因为加奈加每天早上都会像这样，带着房东兼母亲的美波做的早餐来分给他，说是慰劳。

他也不想平白接受人家的恩惠。他拒绝过好几次，但美波开朗地告诉他：「别人的好意一定要诚恳地接受才行。」于是他便不再推辞。

他虽然也能做些家事，不过学生一个人住，难免会用没时间当藉口，过着不健康的生活，或许她早已看出了这一点吧。

明明想尽量避免与他人牵扯过深，却还是身不由己，这样的现况令他着急，不过他实在说不过这里的房客，差不多也死心了。

「最会制造噪音的竟然是房东的女儿，你不觉得羞耻吗？」

阿夜打开门的时候，加奈加一手拿着小锅子，另一只手已经掏出备份钥匙了。

如果不快点应门她会自己跑进来，因此反应要够快。

「机会难得嘛，我可不可以也在这里吃？你有煮两人份的饭吧？」

「只要你不会在我的房门前碎碎念，我倒是很想拒绝？」

「打扰了～！」

他让抱着小锅子的加奈加进屋里一起吃早餐。如果被别人知道这种关系，他们可能会怀疑阿夜与加奈加是不是在交往，然而实际上两人之间从来没有过那种气氛。

「嗯～，天冷的时候喝起来格外美味。」

加奈加露出幸福的表情，喝着热呼呼的猪肉味噌汤自言自语。

身为公寓管理员的美波，做菜有时候会多做一点，分给特定的房客。

在这种时候汤类的料理一次会煮很多，高汤放得够多喝起来会更有味道。这是加奈加告诉他的。

对加奈加而言，这是每天都吃得到的家常口味。阿夜早在很久以前就遗忘了自己家里的味道，因此有时候他会很羡慕加奈加。

「那么，我先走一步。阿夜也不要迟到喔。」

加奈加先吃完了早餐，便急着要去学校。

「嗯，没问题，不过加奈加，」

「嗯，什么事？」

「没甚么，只是你昨天昏倒时，不知道有没有受伤。」

「……咦咦！？今天会下雪吗？还是说陨石要撞地球了！？阿夜竟然会担心我，该不会天要塌下来了吧！？」

加奈加夸张地表示惊讶后，立刻露出灿烂的笑容。

「我懂了，其实你还是很担心我的对吧。太好了，没有白费我每天早上在汤里下各种迷魂药！」

「如果你不想让我把猪肉汤灌进你的耳朵里，你最好立刻从实招来放了甚么药。」

阿夜抓住加奈加的脑袋，像拿枪指着人家一样低声说。

「呀～！开玩笑的！只不过是个小玩笑嘛阿夜！我只有偶尔加点自己的口水进去——啊啊没有啦没有啦！我生性害羞真的甚么手脚都没动求你饶了我吧～！」

阿夜放开两眼泛泪求饶的加奈加，轻轻叹了一口气。

「你摔得那么重竟然没受伤，头壳里面果然没装东西啊。」

「刚才说的不算！阿夜最好被陨石砸死算了！」

吃完了热闹的早餐后，先与加奈加暂时告别，阿夜再前往学校。

上下学的路上一起走也就算了，要是被其他人知道两人住在同一间公寓里就麻烦了，因此在容易被学生看到的时间带，两人总是会很有默契地分别走出公寓。

一成不变的日常生活重新开始。

「神隐」的始作俑者。那只机械兽昨晚已经被克萝诺打个粉碎了。

那场异常的事件，也不会再跟自己扯上关系了。

然而，到了学校过了几小时后。午休时间阿夜在教室啃着福利社买来的面包，却听到令人紧张的对话。

「然后啊，那件事又发生了。昨天晚上终于轮到我们学校的学生碰上『神隐』——」

「……！？　怎么回事？」

平常阿夜从不会在别人交谈时插嘴，但这时他不禁反射性地追问了。

班上的男同学告诉他，昨晚本校的一名女学生突然失踪了。原因不明。虽然已经报警了，不过「神隐」从上个月算起来光是市内就有十几件。别说解决了，恐怕连原因都还没查明。凪市市民一般都是这么认为。

昨晚阿夜看到的那只机械兽，难道不是事件的元凶吗？

他原本以为如此，但那场事件也很可能不过是冰山一角。

如果那是「世界师」的所作所为，那么事件还没结束。

而目前恐怕只有阿夜与克萝诺知道这个事实。

「……我在想甚么。我是笨蛋吗？」

烦恼到最后，阿夜下了如此结论。

阿夜一时甚至失去理智，想到或许可以由隐藏「世界师」身分的自己解决这个事件。

想也知道不可能。就算不是因为有加奈加在让他无法使出全力，他也甚么都办不到。别论半调子的格斗技，就连最后的底牌「世界」，都只能勉强让对方负伤。那时候要不是有克萝诺出手相助，不知道自己与加奈加会落得何种下场。一知半解与自以为是，有朝一日会带来严重的后果。

而且，阿夜早已舍弃了神木瓜家行使的正义——凪市的「守护神」职责，现在又出面解决这座城市的事件，未免太过滑稽。

他想这样说服自己视若无睹。

跟自己无关。爱莫能助。所以我不插手。

典型的弱势思考。但应该也没有多少人能责备他。

双亲为了贯彻正义而失去了性命。而阿夜早已连这种正义都舍弃了。那么，在这里摆出事不关己的态度，才是最适合自己的人生吧。

就算加奈加或是羽流等亲密友人将会成为牺牲——，

「呜……！」

最坏的想像一瞬间掠过脑海，令他不禁咬紧了牙关。无论如何，自己都无能为力。

但，祸刻克萝诺不一样。与阿夜一度有过交集，自称「魔王」的少女。

如果有那种前所未见、压倒性的「世界」之力——或许还有希望。

「啊，神木凪。你有访客喔，在校门口。赶快过去。」

级任突然出现在阿夜面前说的话，让他觉得奇怪。

「访客……？是谁呢？」

「不晓得，是个穿着奇怪的女孩子。」

阿夜有不祥的预感。他心想应该不会吧，从窗户看向校门的方向，发现披着黑色大外套的克萝诺，正面露嚣张的笑容，抬头仰望着阿夜的教室。

「……我不认识她。」

阿夜反射性地如此回答。

那个疯女人在想甚么啊。

他也不是没有想过希望能再见到她，但也不用大白天的就大摇大摆地跑到学校来吧——不，更重要的是她怎么会知道阿夜人在这里？

「真的吗？她好像叫了你的名字耶。」

校门口周围已经形成了小型的人潮。他很怕她跟别人乱说自己的事情，不禁要冒冷汗。

「她认错人了。」

除非必要，阿夜可不想在学校引人注目，把事情闹大。

阿夜一直以来，都贯彻着尽量避免与他人来往的生活态度。

不知道克萝诺为什么要来找他，总之现在不能见她。

只要自己继续装傻，她也能察毚阿夜的意图吧。拜托一定要察觉啊。

他心中一边祈求，一边吃掉午餐的面包。

大家都认为阿夜几乎没有朋友，现在竟然来了个访客，班上好几个人都用好奇的眼光看着他，但他理都不理。

过了一会儿他又看了看校门，发现人群与克萝诺都不见踪影。

「……呼。」

她终于知道自己有多没常识了。

他才刚这么想，想打开罐装咖啡松一口气的时候，

「让开，你们这些愚民！我没有闲工夫应付你们这些跟班！」

教室另一头的墙壁，传来有些耳熟的声音。

能想像到的最糟的情形，一下子已经成了现实。

少女踏进开始产生骚动的教室，不会错，那就是克萝诺，

「喔喔，找到了找到了。我找你好久了，阿夜。」

克萝诺穿过呆若木鸡的班上同学之间，来到他的眼前。

「警卫在做甚么？快把这个可疑人士撵出去。」

「呵……竟然敢跟我装蒜，好大的胆子啊？不要忘了你只是个奴仆。」

克萝诺的眼角覆盖上一层阴霾，嘴角浮现出恶魔般的微笑。

「喔喔喔！？」

霎时，围观的人群发出惊讶的欢呼声。

午休时间有将近一半的学生留在教室。不，不只是他们，连走廊上的学生们都被这名奇特的少女入侵者吸引来看热闹，将教室门口挤得水泄不通。

「你给我等一下！不要乱说招人误会的事！」

「是真的啊？我前天与你之间立下了鲜血的契约，是不争的事实。」

克萝诺一脸认真的发言，冻结了周围的时间。

「鲜血的契约……阿夜竟然连这种事都做得出来！？实在太超过了！我还一直相信你……！」

刚才还在静观事态发展的加奈加一叫，周围也一齐开始交头接耳。

「加奈加，你给我记着！」

「别管那些了阿夜，我为你带来了一件好消息。」

「你也少讲两句话！」

他抓着还是一样我行我素的克萝诺的手，拉着往教室外面走。

旁观整件事过程的女学生们，发出了惊喜的尖叫声。

「你要换地方吗？真是个小家子气的男人。」

事情已经闹到超乎引人注目的程度，但至少他不想在教室里谈那些荒唐的事倩。

下午的课只得翘掉了，没办法。

阿夜只告诉困惑的教师自己要早退，不等对方回答就拉着克萝诺的手，走出校舍。

「真是个急性子。用不着这么慌张吧？」

「这都是你害的好吗！」

阿夜看着有点不悦的克萝诺，边走边找可以好好谈一谈的地点。

一想到明天去学校时的状况，他的心情便提早开始忧郁。

◆◇◆

与学校有点距离，位于中央地区的咖啡厅「泡沫」，是凪市一家历史悠久的甜点屋。几年前才刚重新装潢过，整体外观走的是西洋近代风格。

这家店的特色是，店长是个完美主义的怪咖，菜单有一大堆多余的选择。至少除了这家店以外，阿夜从没看过同时卖牛排与十割荞麦面的咖啡厅。

「你这人态度还真强硬。不过，竟然敢带着身为魔王之一的我到处乱跑，倒是满有胆量的，值得称赞。」

「是吗，那我也致上敬意告诉你吧。少说梦话了你这白痴！」

两人总之先进入店内，点了两杯咖啡找个位子坐下。

「咖啡啊。西洛有时候会喝，但我不怎么喜欢。」

西洛似乎是克萝诺担任领袖的「世界师」派系当中，一名老资历的随从。这名男子看来也嗜饮咖啡。

「干嘛，吸血鬼比较喜欢喝番茄汁吗？」

「别说了！我最讨厌那个了！只因为颜色相近就以为味道跟成分也一样，未免太瞧不起人了！」

他只是开开玩笑，谁知道却招来猛烈的抗议。

「真是的，稍微学点我等族人的常识吧，毕竟由我统率的吸血鬼眷属，总有一天可是会支配这个现世的。」

「随便你，不过至少在目前的世界里，你只是个白痴喔？」

阿夜原本想好好骂骂她，但说着说着，他惊讶得都生不出气来了。

克萝诺恐怕是真的缺乏常识。虽然不是说没有恶意就可以原谅她，但至少阿夜气已经消了。

「喔喔对了，我从西洛那里听到了一件好事。所以今天我才会特地前往你的栖身处。」

「……你跑到神月馆去了？」

「嗯。我见到一个叫做防咚还是馆里原的人。我问她你上哪里去了，她说在那个学校，所以我就过去了。」

「那不是名字是职业。而且你没有想周可以等到放学了再来吗，魔王陛下？你害得我有点想逃学了。」

「比起我这个魔王的相关事项，哪个比较优先还用得着说吗？所以我才会急着来找你啊。」

跟这人没办法沟通。

阿夜边叹气边啜饮了一口端来的咖啡，这时刚才还抬头挺胸地放话的克萝诺，忽然趴在桌上。

「喂，这样很没教养耶？」

「等等，先……让我休息一下。我觉得浑身没力气……」

克萝诺的眼皮快要睁不开了，这时阿夜听到了小小的咕噜声。

「你饿了吗？」

「我睡眠不足又甚么都没吃……使不上力气。」

「昨晚你把我的晚餐一扫而空，你能像一般人一样进食吗？」

「可以。我本来是吸血鬼世界先祖的后代，但现在既然身在现世，就会受到一半为人的束缚。」

阿夜听不懂她在讲什么，但关于进食方面似乎是肯定的，他拿起菜单，递到克萝诺面前。

「点你要吃的吧。不过只能点一种喔？我手头也不是很充裕。」

「可以吗？」

克萝诺明白了阿夜的意思，不禁眼睛一亮。

「你这样根本没办法好好讲话，不得已啊。」

「我之前说的不算，你这男的还满有用的嘛！」

克萝诺满面笑容地接下菜单，开心地看着上面的内容。

她那副模样就跟小孩子没两样，不可思议地连阿夜都觉得心情变得祥和——，

「好，决定了。我要点这个一公斤牛排！」

是他想太多了。

「你这白痴！」

他反射性地拍了一下克萝诺的脑袋，她吊起了眉毛，说：「你做甚么！」

「考虑一下自己的胃容量吧！你知不知道一公斤是多少啊！？」

「你在侮辱我吗！？对魔王来说，这点程度根本不算甚么。」

「现在的对话跟魔王扯得上关系吗！？」

阿夜有点拿克萝诺没办法，还是照着她的要求点餐。害得他的荷包严重失血。只希望她至少能吃掉一半，剩下的自己再想办法吞掉，想着想着，叫的餐点便送上来了。

「喔喔，来了来了。我要开动了。」

克萝诺欢天喜地的开始啃牛排，阿夜则趁这时候问她几个问题。

「所以你特地跑到学校找我有甚么事？」

「我想让你正式与我立契，成为我的眷属。我正在寻求能够使我的力量增幅的人血，以及在大战中成为兵力的部下。只要吸你的血，便能一箭双雕。」

「又是这件事啊。我不打算让你吸血，也不想加入你担任领袖的诡异组织。」

阿夜先声明自己的主张，然后目不转睛地盯着克萝诺。

「你说过不会牵连弱势者，那么拢络无力战斗的人，是你所谓的魔王该有的行为吗？」

「哼，少跟我装糊涂。你的家世在这座都市里可是声名远播呢。」

听到这句话，阿夜的脸色一变。

「……谁告诉你的？」

「我的随从西洛说的。你好像是在凪市伸张正义的『世界师』之后。而且我还听说你的门第出自十神家的系统。」

十神家。

延揽「世界师」能力觉醒的人加入，提供表面上的「工作」给这些人，适应现代社会的十个组织。掌握其中央权力的一族，各自拥有以十个数字为由来的姓氏，并依照各流派的主义持续活动。

神木凪家也是流派之一，衍生自一个称为七罪，以行使正义为宗旨的组织。

「你太高估我了。」

听到克萝诺所言，阿夜苦笑着摇摇头。

「神木凪也一样，那些人能够大摇大摆地为所欲为，已经是一百年以前的事了。神木凪从好几年前，就变得跟凪市的市民警卫队没两样，听说就连更高阶的流派七罪，本家都面临了存亡危机。现在就算被卷入战局，也成不了什么事的。」

「你想说因为被淘汰了所以提不起劲吗？不是这样吧，跟现在的情况无关。重要的是你身为『世界师』，是怎么样看待自己的人生。你有没有意愿战斗，需要拿家世或名目当藉口吗？」

「…………」

真不可思议。还以为她只是个任性的小孩，想不到说话却一针见血。

阿夜还在犹豫该如何回答时，克萝诺仍然动着刀叉发出铿锵声，

「呼，谢谢招待。」

「不会吧——！？」

一回过神来，一公斤的牛排已经被吃个精光。克萝诺嘴巴旁沾满了酱汁与肉汁，但表情还一副游刃有余的样子。

「以喝茶的店来说味道还不错嘛，可以再点一份吗？」

「你杀了我也就算了，还想让我因为白吃白喝被抓吗？」

震慑于少女的食欲，阿夜惊愕地说。

「唔，穷人就是这样不够聪明。不知道钱该花在刀口上吗？」

「让人请吃饭还好意思讲。那这些蔬菜呢？」

阿夜将视线移向克萝诺扫荡一空的牛排盘子，看到配菜的花椰菜与红萝卜，都原封不动地留在盘上。

「这、这个嘛……这是因为那个，吸血鬼不能吃这些……」

「你喔……你刚才说你不敢喝番茄汁，我看你只是挑食吧？」

被阿夜一问，克萝诺刚才磊落大方的态度荡然无存，露出了焦虑的表情。

「不、不是这样的，该怎么说，体质无法接受啦。所以这是无可奈何的！」

「炸薯条好像都吃光了，是我看错了吗？」

「等一下，不要扯开话题！言归正传啦！事情就是这样，快快成为我的下属吧！」

「怎么想都是你在扯开话题……好吧算了。」

阿夜叹着气停顿了一下。

「我拒绝成为你的下属。我不打算再使用自己的『世界』了。」

他直直地盯着克萝诺，如此回答。

「你怕受到我的支配吗？放心，就算我直接吸了你的血，眷属的契约正式成立了，我也会特别让你保有自己的意识。」

「不是这个问题。我这辈子都不打算成为『世界师』，最重要的是，如果我继承了神木凪的名号，我不就变成正义使者了？跟你这个魔王不是敌对关系吗？」

「是啊。我是异世界的侵略者，对现世的人来说一定很可恨吧。」

克萝诺点头回答阿夜的疑问，一边擦嘴，

「不过，所谓胜者为王。这个现世在不久的将来，就会被卷进『世界师』们的大型抗争当中。不管说再多好听的话，只有胜者才能阔步于白日之下，败者则会被迫活在阴暗角落中。这是这个世界的定理。就像我那些住在平行世界的血族，在这个世界，已经沦落为缺乏真实性的存在一样。」

吸血鬼。的确在现世，它被认为是一种只存在于传说当中的迷信。

「由于我是魔王，是特别的『世界师』，因此平常就保有吸血鬼的特性。但与我隶属同一派系的血族就不是这样了。他们在这个现世是遭到排挤的异端分子，甚至根本没人当他们是吸血鬼。为了让他们取回原有的力量与自尊，我必须在今后的战争中取得胜利，掌握现世的霸权才行。」

「——都一样吧？」

「……什么？」

阿夜一边插嘴，一边捡起克萝诺剩下的蔬菜放进口中。既然要忍痛自己掏腰包，如果餐点剩下了就太可惜了。

「你如果在那个什么战争中获得胜利，其他平行世界的人们就会遭到欺辱。不只如此，还会平白增加被莫名其妙的大战波及的被害者。难道不是吗？」

「不是。虽然有些人就像你说的那样，但我无意让没有战斗意愿的弱者横死。只有自愿战斗的人才需要上战场。不过如果有人敢反抗我，我是不会留情的。」

「那么，你为什么要招揽拒绝战斗的我？」

「所以我才像这样低声下气的拜托你啊！」

他不记得她有低声下气过，一点都没发现。

「而且你想像看看，如果昨晚袭击你们的那种分不清是非的人掌控了现世呢？事情会很严重的。既然如此，由具有良知的统治者君临天下应该才是正确的做法。」

「你是说你就是这种统治者，所以要我帮你？」

「你很清楚状况嘛，这样就好谈了。」

克萝诺心满意足地把双臂交叉在胸前。

因为听起来她似乎是认真的，一时之间他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还是说你有甚么问题？你不能与我立契成为眷属，是因为你得成为正义使者，有其他该做的事吗？」

「也不是这样，但我从五年前，就放弃以『世界师』的身分战斗了。我也不想再使用自己的力量。我这个人已经结束了。」

「不要撒谎。」

克萝诺气愤地打断以自嘲语气诉说的阿夜。

「既然如此，为何你昨晚为了帮助那个叫加奈加的女人，使用了『世界』?如果你真的是个缩头乌龟，应该不会那样做吧。」

「……那只是我一时兴起。」

「凪市似乎发生了称为『神隐』的事件啊。你以为昨晚打倒一只低级眷属的喽罗，事情就解决了吗？」

这句话点醒了阿夜。

不久之前，阿夜才刚放弃解决「神隐」事件。

如果，克萝诺愿意协助自己——这种想法掠过了脑海。

「事件还会继续发生喔。我在这个城镇与对方交手过好几次所以很清楚。那些人害得一些不相关的人遭到杀害。你不会为这件事后悔吗？你要是坚持你不会，那你就现在亲口告诉我。如果你只有这点程度，那算是我看错你了。那些恶徒我自己一个人也能解决。」

正气凛然的坚强眼神。这么一位幼小的少女，竟然具有让人无法岔开话题，或是敷衍了事的魄力。

「世界师」的魔王与眷属，以及平行世界的战争。明明听起来毫无真实感根本是胡言乱语，少女所言却具有不可思议的说服力。

不过，这是两码子事。

拒绝吧。

我这个人已经结束了。

大多数的人都像这样逃避现实度日，自己只不过是仿效他们。

这样就能够再度回到稀松平常的日常生活。

「——你说过，自己是『具有良知的统治者』对吧。』

「嗯，我说过。」

「那么如果我不成为你的奴仆，只想在对付『神隐』的时候提供协助，你怎么想？」

心里明明想拒绝，阿夜却发现自己如此回答。

「好吧。」

克萝诺的表情一下子变得柔和起来。

「像你这样愚钝的男人，就先留在我的身边，领悟一下我的伟大之处吧。没甚么，我一点都不担心。只要留在我身边，你一定会想为我鞠躬尽瘁的。」

「这么说，我不用被吸血喽？」

「不，我还是要尝一口。别担心，真的只吸一点点就好。」

「你在我心目中的地位跌落谷底了，我可以走了吗？」

阿夜看到克萝诺吞着口水露出犬齿，急忙往后退。

「小气的家伙。好吧，看在你请我吃牛排的份上放过你吧。」

「你这种目中无人的态度要甚么时候才能改过来……？」

「没办法谁叫我身居领导地位。反正我并没有忘记最基本的感谢，这样就可以了。」

克萝诺以得意的表情，光明正大地挺起了小小的胸膛。

这丫头的个性恐怕没药医了。

「阿夜。先别说这个了，我有件事情要特别拜托你。」

「什么事？」

克萝诺突然压低了音调，拿起菜单。

「那个……我可以点冰淇淋当点心吗？没有啦！我也不是真的那么想吃，只是这个季节限定口味，让我有点好奇……」

「这些饭钱，我可要向你那个派系请款喔？」

说不定真的只是个普通的小孩子。

阿夜有些无可奈何地，喝了一口冷掉的咖啡。

他与魔王的奇妙同盟关系，就此成立。

◆◇◆

后来，当阿夜与克萝诺离开咖啡店「泡沫」时，已经下午四点半了。

距离阿夜昨晚遇到「神隐」的时刻，还有些许时间。而且最重要的是，他不知道要怎么样才能找到敌人。

「那么事不宜迟，今晚就出动找出敌人吧。我大略知道那些家伙出没的地点。」

阿夜正要向克萝诺请教这方面的事情，没想到她却先干脆地讲出来了。

「如果是魔王，就能凭感觉知道敌人的位置吗？」

「不，这只是经验法则。我来到这座城镇之后，在太阳下山后经常到处走动。」

「原来如此……」

阿夜原本想问她有没有去上学，但或许两者的生活观念是完全不同的。吸血鬼似乎是夜行性，而且他连她平常的生活都无法想像。

「不过，还有时间耶。要不要到你居住的公寓吃顿饭？」

「你还要吃啊！？刚才的牛排和冰淇淋消失到哪里去了！？」

他忍不住要吐槽，但克萝诺却一脸认真地说，那是点心。

「我的能力很耗体力的。因为没有经常吸血，所以只要一使用『世界』第五灵素就会立刻消耗殆尽。为了解决这个问题，我才说需要你的鲜血啊。」

「我看你只是贪吃吧？」

阿夜有点拿她没办法，将视线移向街上时，看到远处有个奇怪的光源。

「那是——！？」

只有「世界师」才能以肉眼辨认的「世界」之光，从地表像狼烟一样直线上升到空中。

虽然不是昨晚那种奇妙的黑白空间，不过可以肯定的是那里一定有「世界师」。

「哦，不知道是不是『神隐』的同伙，又出现一个怪东西了。」

克萝诺喃喃自语，并露出好战的笑意。

「这是怎么回事？这跟昨天那个奇怪的黑白『世界』，状况似乎并不一样——」

「啊，你是指《异层世界》吧。」

「……《异层世界》？」

「什么，你连这也不知道？好吧没关系，解决掉发出那个光芒的家伙后，我再告诉你。走吧。」

「等等！？现在就要去战斗吗？」

阿夜叫住她，他出于直觉，觉得状况不太自然。

「怎么了？你怕了吗？不赶快追上去，会没有你出场的机会——」

「《夜幕月光灯·2次元展开》（searchlight sheet·dimension）」

「——！？」

转瞬之间，除了刚才看到的光之外又出现了另一个苍白的魔法阵，铺在阿夜与克萝诺的脚下。

某人发动的猛攻。正当他如此判断而绷紧全身时，那个光立即消散了。

「……在那边！」

他感到不解，顺着克萝诺回头看的方向往前看，看到人行道上伫立着一名少女，身上穿的制服与阿夜的高中不同，并且披着披肩，阿夜对此人并不陌生。

「——很遗憾。」

站在那里的是御堂羽流。

这个与阿夜一样住在神月馆，同时也是阿复打工雇主的少女，以平静的语气宣告。

「本来——我打算让你用爬的也要继续整理仓库，但事已至此也无可奈何。可以立刻跟我来吗？我的雇主想见见你们。」

「这是怎么回事？你究竟是……？」

阿夜惊愕地问的同时，克萝诺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微笑。

「原来如此。我看你是属于某个派系的人吧。」

派系。克萝诺经常提及的名词，「世界师」所属组织的总称。

但是，阿夜一时无法置信。羽流竟然会跟那些人有关系——

「是你引发那些『神隐』事件的吗？」

「别误会了。我隶属的派系不会做出掳人行为，我也不打算加害于你们。」

面对露出好战笑容的克萝诺，羽流始终保持冷静地回答。

「我只不过是看到有人差点一脚踏进那么明显的陷阱，无法置之不理而已。」

「你说陷阱？」

「是啊。再怎么想，那么过度引人注目的『世界』展开方式都太不自然了。而且，从至今『神隐』的手法来看，应该会在更晚的时间下手吧？也就是说——」

「你的意思是，那是假装成『神隐』引诱特定对象的诱饵？」

听了阿夜所言，「大概吧。」羽流静静地颔首。

「一知半解就想与其他派系交战是很危险的。至少要掌握一下现况，了解这个现世将要发生的状况比较好吧？」

「…………」

「阿夜，这个女人值得信任吗？」

阿夜的内心已经因为羽流是「世界师」的事实而动摇。

他无法否认羽流仍然值得怀疑，不过阿夜也跟她一样隐瞒了真实身分。

「好吧。就姑且见你的雇主一面。」

踌躇了片刻之后，阿夜下了如此结论。

虽然也有可能是陷阱，但现在的阿夜的确缺乏情报。

不知道凪市将要发生的状况就想战斗确实很危险。

「如果可以，我希望你也能一起来。我不会强求就是了——」

「我就去一趟吧。」

看到克萝诺轻轻点了头，羽流做了一个深呼吸。

「好。那么，我先报上自己的名号。我隶属于《世界和平协会》。这是以现世的安定为宗旨，被称为『世界师』三大派系的组织之一。」

随着羽流的发言，阿夜对日常抱持的幻想，又有一部分宣告结束了。

◆◇◆

后来，一行人坐上羽流用手机叫来的加长型礼车，车程大约十五分钟。阿夜与克萝诺来到位于凪市中央地区郊外的一幢雅致的洋房。

「哦，还满大的嘛。」

这幢围绕在高耸厚实的砖墙中，粉刷成一片纯白的建筑物，外观看起来就像是中世纪欧洲的贵族豪宅。在女侍的迎接与带领之下一行人踏进客厅，白色大理石柱以及金线刺绣的红色地毯立刻映入眼帘。

在客厅的深处，一名千金小姐坐在铺了纯白桌巾的桌子前，还有另外一名举止优雅地沏泡红茶，戴着眼镜的女侍；刚才驾驶加长型礼车，身穿晚礼服的女性现在则站在小姐的背后。

「我按照约定带人来了。」

羽流以一如往常的语调说完后，身穿纯白礼服一头白金色长发的千金小姐，对着阿夜他们露出柔和的笑容。

「辛苦你了，羽流。然后是各位『世界师』，欢迎你们的到来。我是《世界和平协会》（alliance）的会长，同时也是伊格利思财阀的领导人。我的名字是塞尔茨·法姆·伊格利思。」

出乎意料的自我介绍，让阿夜怀疑自己的耳朵。阿夜也听过好几次《和平协会》这个「世界师」的巨大组织，但自称会长的这名少女，看起来跟克萝诺一样年幼。

伊格利思财阀是在欧洲具有悠久历史的著名商会，阿夜听说其规模与影响力之大，甚至连这小小的岛国都在其势力范围内。

但是，它的领导人竟然是如此幼小的少女，令他难掩惊讶之情。

站在阿夜身边的克萝诺似乎也有一样的想法，她用怀疑的眼光打量着这位小姐。

「真令人惊讶。最近就连这种小孩子，都能担任组织之长吗？」

「你没资格说吧。明明自己也是个小孩子。」

阿夜对克萝诺吐槽。

「我说过我十七了吧！？」

看到克萝诺用长靴踹了阿夜一脚，名叫塞尔茨的少女轻声笑了出来。

「两位感情真好。就像兄妹一样，真令人羡慕。我是独生子所以没有这种机会。」

阿夜他们三人在对方劝座之下，坐在小姐正面的位子上。

「先进行自我介绍吧？我们隶属于《和平协会》的人——」

「要介绍可以，不过我必须先问，那边那个危险的女人是做甚么的？」

一坐在座位上，克萝诺就立刻看着塞尔茨的背后。晚礼服打扮的女性，有如影子般伫立在她身后，散发出无言的压迫感。

「失礼了。为了以防万一，我总是请她对初次见面的人提高警觉，请别放在心上。她叫做六条月见。是我个人专属的保镳。虽然年纪尚轻，但很能干喔。」

不用她介绍也能猜出身后之人是护卫。身穿高级黑外套的寡言女性，看起来好像只是站在那里，但却没有一分破绽，散放出身经百战的强者气魄。

看到她给人的感觉，阿夜忽然有了一个想法。

「我有件事想问。『六条』该不会是……」

「是的。她出身于十神家之一，那个有名的六条家。她在日本的『世界师』派系中，是护卫业的专家，因此从很久以前，伊格利思家就与他们签下了专属契约。我记得您也是继承『七罪』流派的家世出身吧？」

「……你知道得很详细嘛。」

不让对方查觉自己的动摇，阿夜装出平静的样子回答。

十神家之一的七罪，与神木凪家有过密不可分的关系，不过这是以前的事了。

「是的。关于『世界师』的事情，我想我应该都有耳闻。不然就没有本钱进行和平交涉了。」

塞尔茨微笑表示这没甚么大不了。

「那么，还是先让我重新介绍一次她们吧。先从——」

「让我自己来吧。」

在千金小姐的视线前方从座位上站起来的，是御堂羽流。

「御堂羽流。我是《世界和平协会》的成员之一，并且是机械的眷属。现在负责的工作，是谍报——主要是监视『世界师』与收集情报吧。」

这句话让阿夜明白到，为何刚才羽流能够在如此恰好的时机出现在他们面前，好像早就算好了一样。打从一开始，《和平协会》就在监视阿夜。

「当然，虽然我是机械的眷属，但是跟那些引发『神隐』的人没有任何关连。我会待在《和平协会》是因为——」

「不好意思～！」

羽流正要继续说下去，却听到一阵在走廊上奔跑的脚步声，接着另一名少女冲进了会客室。

「抱歉我来晚了！啊，阿夜还有克萝诺妹妹，欢迎你们来。这里的饭很好吃，偶尔来玩不会吃亏喔？多坐一会喔。」

「什么……！？」

看到她的模样，阿夜不禁低呼。跟阿夜穿着同一所学校制服的少女，不管怎么看都是加奈加没错。

「这不是加奈加吗？你怎么会在这里？」

克萝诺似乎也很意外，发出了小声的惊呼。

「唉呦，你在搞什么啊！？如果是迷路了就快回去吧。这里不是你这种少根筋的人应该来的地方。」

「喂！？今天第一次来的人怎么可以这样说我啊！？我也算得上是『世界师』，是属于《和平协会》的一人喔！？你看，就像是对抗世界威胁的秘密组织成员那样！有没有吓到？」

「你害得刚才的紧张感全都扫地了。」

「顺道一提，我是亚人的眷属喔。只要我使出真本事，搞不好还能长出猫耳或尾巴喔？怎么样，很萌吧？」

「我想问一下，像你这种失败的萌角能做甚么工作？」

「竟然一点都不惊讶！我第一次受到这种奇耻大辱！你想想嘛，至今一直陪伴在身边的亲密存在忽然远离自己，在这样的一个瞬间你心里都没有一点感慨吗！？我一直很期待耶！」

塞尔茨不理会苦恼烦闷的加奈加，重新面对阿夜与克萝诺。

「而你们两位来自吸血鬼的派系。一位是《不死者的军势》的领袖，祸刻克萝诺小姐，另一位是凪市的居民，神木凪夜先生，对吧？」

塞尔茨做了统整之后，以视线向阿夜等人寻求确认。

「那么，我们已经做过简单的自我介绍，接着我想先谈谈『世界』的成立，以及我们所处的现状。」

在她说话告一个段落的同时，房间的灯光啪的一声变暗了。

「唔……！？」

克萝诺出于警戒心而略微皱起眉头，不过塞尔茨对她示以微笑。

「关灯只是为了说明。那么羽流，麻烦你了。」

在昏暗的房间里，御堂羽流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桌子前面。

「《机关管制·0次元展开》（gears fortress）」

就在宣言的那一瞬间，羽流的右手，亮起了一朵苍白魔法阵的光辉。

「《绝对法则》，〈机人化〉（automata）」

在羽流低语的同时，她的手腕周围部分，便为机械装甲所覆盖。

「这是『世界』的《0次元展开》。也就是以〈点〉状光芒的方式展开力场领域的状态。只有『世界师』能感觉到这种光。关于这方面您知道吗？」

「知道。《1次元展开》是〈线〉；《2次元展开》是〈平面〉；《3次元展开》则是〈立体〉吧？领域范围越广，第五灵素消耗得就越激烈。」

说完，阿夜喝了一口红茶，

「〈绝对法则〉指的是包括自己在内，所有接触到『世界』的事物都得强制遵守的能力；〈发动法则〉则是指只有展开该『世界』的『世界师』，能够任意发动的能力。」

「您知道的真多。在神木凪已经接受过充分的训练了？」

塞尔茨露出敬佩的表情，但阿夜毫不在意地回答。

「我只知道这方面的基本，但我中途就放弃了。所以是一知半解。」

「那么，魔王与眷属的事情呢？」

「这我就不知道了。还有，这个女的把我牵连进去的平行世界，以及那些引发『神隐』的家伙创造出的黑白世界——《异层世界》我也完全没有概念。」

「我明白了。我按照顺序逐一说明吧。」

塞尔茨请羽流解除「世界」回到座位上。

「——过去这个世界曾经发生过称为『大十字』的现象，我们的世界与其他几个平行世界产生交集，据说这时候幻想生物与魔法的介入，成为后来各种传说的起源。」

「大十字」。

这是据说很久以前在现世发生的现象，它的名称来自于各个异世界交错排列的形象。

而在古时候来到人间的异世界种族，以「世界」的形式将自己的能力——或者应该说是特性——留给了后代子孙。平行世界的异种族，在现世历经好几个世代，代代继承能力之人，就是所谓的「眷属」。

「刚才御堂羽流示范给各位看的『世界』，并非她原有的能力。异世界《机关管制》的能力——在『世界师』之间称它为『眷属化』。现世的『世界师』当中，有很多人像她一样是属于异世界的『眷属』，而且还有率领这些眷属的『魔王』们建立派系。」

塞尔茨先看了羽流一眼，然后继续说。

「现在，魔王们正在将自己平行世界的力量分给他人，令其成为新的奴仆也就是眷属，准备让这些眷属的派系之间进行一场战争。」

「……这跟这次的『神隐』有甚么关系？」

「所以我说了，这是在『为战争做准备』啊。」

塞尔茨用柔和的笑容，回答阿夜的疑问。

她说现在的平行世界，光是有经过确认的就有七个。

吸血鬼的世界、机械的世界、冥府的世界、亚人的世界、超常的世界、虚构的世界。

除了这些之外，还有一个真相不明的世界。

「简单地讲，目前平行世界之间正在抢地盘。过去被『大十字』召唤而来的平行世界异种族，拥立魔王成为派系的领袖，企图夺走整个现世的存在，据为已有。」

抢地盘。这没甚么稀奇的。国籍、人种、宗教、价值观。各持主见的人为了争夺同一块土地而流血，再也没有比这个更普遍的理由了。

「还真是缺乏真实感啊。」

听到阿夜困惑地自言自语，塞尔茨露出了有些困扰的笑容。

「然而，现况比这更严重。这是因为——」

「因为下一次『大十字』就要来临了。」

至今一直保持沉默，态度高傲地坐在椅子上的克萝诺，冷不防地冒出这一句话。

「不是吗？那个叫塞尔茨什么的。」

「正如您所说的。」

塞尔茨静静地颔首，继续说明。

「大十字」是平行世界之间的空间与法则重叠的现象，在这个时候，这个世界的存在据说会变得非常不安定。于是，具有足够力量能够暂时改写空间的魔王们，就想趁这个机会，将现世窜改为自己族人的「世界」。

「因此，各个派系的目的，就是在魔王之间的抗争中取得胜利，成为这个世界的支配者。我们为了阻止这场抗争，正在着手进行会谈的交涉。」

塞尔茨笃定地说完时，关掉的灯光也啪的一声点亮。

窗外的黄昏景象，曾几何时已变成了深邃的黑夜。

「我们认为下一场『大十字』最早几个月后，最慢也会在几年以内发生。这就是我们『世界师』身处的现况。您明白了吗？」

「还有一些不解的地方。」

阿夜将视线移到塞尔茨身上。

「我已经知道所谓的眷属，就是继承了平行世界异种族血缘的人。不过，这边这个吸血鬼小妹说要让我成为眷属，这是甚么意思？」

「要成为平行世界的眷属，有两种方法。」

坐在阿夜旁边的羽流，缓缓举起了两根玉指。

「一种是像我与加奈加这样，继承了异世界的血缘，天生就是眷属。不过，不是只要遗传眷属的力量就一定能觉醒，所以想增加同族的新同伴并不容易。因此——」

「嗯。于是另一种方法，就是由我这样的魔王，直接订下契约提供平行世界的力量，让人成为眷属。」

听到克萝诺得意洋洋地这样说，一切在阿夜的脑中终于连接起来了。

各个派系急需兵力以在「大十字」当中取得胜利。因此，他们常会猎捕不属于任何一方的「世界师」。

塞尔茨猜测这次发生的「神隐」原因就出在这里。像凪市这样第五灵素含量高，容易产生「世界师」的土地，似乎会定期发生这种事件。

「如果不接受他们的劝诱，会怎么样？」

「恐怕会遭到杀害。不过，『世界师』在展开『世界』时若因为外在因素而受到致命伤，会发动一种称为〈止熄世界〉（world break）的现象。发生这种现象后『世界』会崩溃，同时自己的时间会倒转几秒钟，减轻受到的伤害；不过没有展开『世界』，或者是受到慢性致死的攻击时则不会发动，而且如果在受到超出致死范围的伤害时发动了〈止熄世界〉，会失去前后记忆，并且必须花好几年才能恢复『世界』的能力，甚至有可能永远不能再使用。当然，如果现在变成这种状态，就赶不上『大十字』了。」

「换句话说，『神隐』的真相就是强行掳走具有资质的人，要胁对方加入自己的行列，若敢不从就打得对方半死不活，减弱其能力再放走？还真凶狠啊。」

「是的。不过，我想袭击你们的，根本连眷属的本体都算不上。」

「……什么意思？我昨晚的确打倒了机械兽啊。」

克萝诺似乎以为自己被看扁了，咄咄逼人地说。

「这个世界的眷属，基本上外观都跟人类一样。两位打败的敌人，我想应该是机械眷属制造出的分身吧。因为他们拥有一种能力，能够制造出机械兵或机械兽当成自己的分身，自在地操纵。」

「眷属啊……顺便问一下，我现在是甚么状态？」

「由于你是等级相当低的眷属，我想吸血鬼的影响应该减弱不少了。我记得眷属也有分许多种类……」

克萝诺双臂交叉在胸前口中念念有词，坐在一旁的羽流则端正了坐姿。

「你目前的状态，应该是所谓的『临时眷属』吧。简单来说，因为你没有正式立契，所以无法自己发动吸血鬼的能力。」

「是的，就像学习驾照一样。虽然可以在公路上开车，但需要教官陪同．除非你接触到克萝诺小姐展开的『世界』，否则你既不是不死身，也不会怕阳光。成为正式眷属后，你才可以自由发动眷属用的《狂月长夜》，成为吸血鬼。」

「就是这么回事了。明白了就赶快跟我订下契约吧。光想像我肚子就饿了。」

「你只是在找藉口吃饭吧！？真心话跟藉口分清楚好不好！」

「这么一说我才注意到，已经到了晚餐时间呢。难得各位来作客，不如一起用餐吧？」

塞尔茨的邀请，让加奈加反射性地眼睛一亮。

「太好了阿夜！六条的女仆做的料理，真的非常好吃喔？」

「我们在讲世界规模的重大议题，你怎么这么不会看情况？」

「晚餐吃甚么旦只要不是青菜我甚么都吃！」

阿夜原本想回去了，但看到克萝诺准备好要大吃一顿，只好作罢。

「……有件事我想先问清楚，可以吗？」

「是的，什么事？」

塞尔茨身边的两名女侍，为了服侍众人用餐而离开房间时，阿夜开口问她。

「你说平行世界的派系之间即将引发一场抗争。那么——你们的目的是甚么？为什么要向我说明这些？」

塞尔茨对他的疑问报以微笑，慢慢地看着阿夜注视自己的双眼。

「我们的派系是《世界和平协会》。我们不同于矢志歼灭魔王的《正义派》（ark blaze），或者是为了一己之私研究『世界』的《创世魔术结社》（alkahesr），就如同字面上的意思，是为了与各个平行世界谈判，阻止『大十字』的抗争而成立的组织。虽然我们的规模大到足以名列三大派系之一，但是为了对应各地引发的多起事件，目前战力仍然不足。」

塞尔茨做了一次深呼吸后，注视着阿夜与克萝诺。

「我做这些说明，是因为我需要同志。阿夜先生，克萝诺小姐。为了世界的安定，是否可以请两位成为我们的力量呢？」

突然的请求，让阿夜与克萝诺一时之间僵住了，

「你是甚么意思？我可是魔王喔。你的立场不是应该阻止我吗？」

看到克萝诺用讶异的眼神对着自己，塞尔茨用高雅的笑靥回答她。

「是的，所以我才要这么做。如果能在这里获得您的首肯，我不就省了劝说的工夫吗？只要您愿意加入协会，我们将会提供许多保障与支援给您与您的派系成员。我想这个交易对您来说也不吃亏吧？」

塞尔茨平淡的态度，让阿夜与克萝诺沉默了一会。

「真是个狡诈的女人。」

足足过了几秒钟，克萝诺才抛下这一句话，把头别向一边。

「我不会要求两位现在立刻回覆。我也无意强迫你们做抉择。我们只是为了对抗其他『魔王』与派系，在寻求『世界师』儆为战力罢丫。只要两位有意愿要加入，随时可以向我提出。」

她说的话听起来似乎没有虚假。至少阿夜看起来是这样。

当三人的对话中断时，一股香味传到客厅。

「抱歉耽误了这么久。那么，一起用晚餐吧？」

阿夜抱持着复杂的心情，开始享用气氛祥和的晚餐。

◆◇◆

用完晚餐后，阿夜一行人离开塞尔茨的洋房，打算回到神月馆。

「很好吃吧，克萝诺妹妹。真不愧是伊格利思财阀的晚餐。用的材料都好高级喔。」

「嗯。肉也够多，无可挑剔。想到以后再也吃不到那种大餐，就觉得有点可惜——」

加奈加边走在夜路上边说，克萝诺似乎想起了晚餐端出的俄罗斯酸奶牛肉，心满意足地回答。

「我觉得你偶尔可以去坐坐啊？那个大小姐基本上从来不会拒绝来客的。」

「真的吗？」羽流所言让克萝诺眼睛一亮，但她又立刻摇摇头。

「不……还是算了。也许不久之后我就会与你们为敌。感情变得太好，我怕会不忍心下手。」

结果，阿夜与克萝诺还是拒绝加入《世界和平协会》。

只要成为会员，进行《和平协会》指派的任务，就可以获得生活费与学费等各项援助，更重要的是在遭到其他「世界师」袭击时还能得到保护。伊格利思财阀在各方面都有人脉，并且具有压倒性的财力，能够获得他们的庇护，对阿夜来说相当具有诱惑力，不过……

「很遗憾，我有身为领袖的立场。」

克萝诺不苟言笑，坚定地说。

「我的魔王之力才刚觉醒——正因为如此，我更不能丢下自己的使命。或许目前大家认为我还不够格担任《不死者的军势》领袖，但也有人对我寄予期待，他在我心目中占有重要的地位。」

「是你之前提过的，那个叫西洛的随从吗？」

看到克萝诺点头，阿夜觉得很羡慕她。

克萝诺身为平行世界的魔王，或许是危害现世的存在。

不过，她很清楚自己的立场与使命，而且勇于面对而不是逃避。

而自己却半途舍弃了过去向往的正义，与她简直有天地之别。

但是——在这样想的同时，阿夜听到克萝诺说跟组织的感情不太好，让他有点在意。

「其他人觉得你不够格，只是因为你平常的态度太超过了吧？」

「少罗嗦！我是领袖，本来就应该采取这种态度！」

克萝诺噘起嘴说，走在一旁的羽流这时发出了小小的叹息。

「唉，先不论这孩子的个性，不愿意入舍也是理所当然的。要是这么简单就能让魔王答应，就不会有这么多问题了。」

「是啊……不过，被阿夜拒绝，我觉得有点可惜耶。」

加奈加表示同意苦笑着说。

结果阿夜也没有接受《和平协会》的劝诱。

如果硬要他讲出一个理由，只能说他觉得自己没有资格。

阿夜舍弃了神木凪家的职责。不只如此，五年前的事件只要走错一步，他还可能成为与《和平协会》敌对的立场。

这样的自己，现在实在提不起劲加入扞卫和平的组织。

不过，其实这只是表面的理由。阿夜因为某些原因，即使他想也不能这么做。

「那个，你应该很生气吧……？气我们两个。」

加奈加看阿夜沉默不语似乎是误会了，满怀歉疚地说。

「哪件事？你是说我气你们接下监视我的任务吗？」

「呜……哎，算是吧。」

阿夜试着一问，加奈加很难得地用比蚊子叫还小的声音回答。

他听说《和平协会》常见的任务之一，就是监视「世界师」。这项任务会基于出生的土地、生活环境等条件选出适任人选，指派适合的任务给他们。

也就是说，加奈加与羽流就是为了进行这种任务，才会待在阿夜的身边。

「现在有必要把这种事放在心上吗？」

羽流并不因为真实身分暴露而道歉，而是像平常一样淡淡地说出自己的想法。

「虽然不算主流，不过你因为出身十神家衍生流派，才会住在凪市吧？你应该早有感觉自己受到监视了吧？」

「——是啊。不过我也是最近才注意到的。」

「咦？」

阿夜所言，让加奈加睁大了双眼。

「那晚我与加奈加遭到机械兽袭击时，羽流，我猜你应该躲在某个地方看着整个过程吧？如果我即将遭到杀害，随时都能伸出援手。」

「这是你的直觉吗？」

「是有根据的推测。加奈加遭到机械兽的攻击，却没有明显的外伤。她的身体直接遭到殴打摔在地上甚至昏了过去，竟然会没有外伤。或许只是偶然吧，但我也想过『搞不好我被摆了一道』。」

听到阿夜所言，羽流轻叹了一口气。

「唉，以加奈加的脑袋瓜来想，能演成那样就算不错了。她好歹也是亚人的眷属，反射神经与肉体强韧度都很高，没有看起来那么狼狈。特地准备的诱饵都白费了。」

「喂！？怎么在本人面前讲得这么过分啊！？我已经很努力了耶！」

「而且事后还不会找藉口掩饰一下。隔天我问她『有没有受伤』，她竟然一副没事的样子回答我。我差不多就是在那时候确定的。」

「那个——，就算我脾气再好，也差不多要发火了喔？」

「你们一直在找机会，想确认我能不能使用『世界』吧？发生『神隐』事件，对你们来说正好，是吗？」

「才、才没有那种事呢！」

阿夜的疑问，让刚才还在沮丧的加奈加叫了起来。

「确认阿夜的力量，的确也是任务之一。可是我跟羽流，都是凪市的一份子喔？亲朋好友遇到危险，怎么可能会觉得正好嘛。」

「——这么说来，结果你们也还没查出『神隐』的真相吗？」

克萝诺如此问之后，羽流静静地点头。

「我想你们也知道，身为眷属的『世界师』，并不代表无所不能。关于『神隐』目前还在调查。我想我们的会长——塞尔茨大小姐也不会置之不理的，不过我们跟这件事绝无任何关连。谍报人员纯粹就只能进行谍报活动。」

「因为太显眼会妨碍工作吗？」

「是啊。我的意思是，我跟加奈加都不会再插手管这件事了。」

羽流坚定地回答阿夜说的话。

「现在的我们俩，没有权利采取进一步的行动。就算你们遇到危险我们也不能出手相助，关于『神隐』，也都得看上面判断。而且，也不会有正义使者碰巧现身。因为这个城市，已经没有甚么『守护神』了——」

羽流说的，跟阿夜的立场完全相同。

意思是说，跟以往一样若无其事地过自己的生活。

明明看得见，却必须视若无睹。

「所以，身为《和平协会》成员的我们，就此告一个段落。明天放学后请你跟平常一样到仓库来。工作堆积如山了。」

说完，羽流便走上阶梯。

不知不觉当中，阿夜等人已经回到神月馆。

「嗯！那个啊。我知道这样说有点自以为是……不过我们不是因为有任务在身，才会经常找阿夜说话的……」

「彼此彼此吧？」

阿夜打断了加奈加歉疚的发言。

「咦……？」

「我也没说出自己是『世界师』。要不是有这次的事件，根本不会想让你们知道。如果有人觉得毫无隐瞒才算得上是朋友的话，我可不想跟那种人来往。」

「……那么，我们可以继续做阿夜的朋友吗？」

「我本来就没有甚么朋友。不过倒是有几个死缠烂打的熟人得应付。」

阿夜刻意用蛮不在乎的语气说。

但加奈加却露出了某种确定的笑容。

「——阿夜还是老样子。不过，谢谢你。如果你改变心意了，随时都可以加入我们的行列喔。那么，晚安。」

加奈加说完，便先一步回到屋子里。

曾几何时，阿夜的身边只剩下克萝诺。

「对了，你打算跟着我进屋子吗？」

「在那之前我有件事想确认。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或许你不用跟我一起巡逻，只要交给那些人处理，经过一段时间之后也许他们就会解决了喔？」

他已经知道自己与其他人身处的现况。他也知道引发『神隐』的人，是具有确切目的与超人力量的眷属「世界师」。

同样是「世界师」，阿夜既不是眷属，也没有实战经验。

冷静地思考，最好不要再插手管这件事了。

他老早就想过这种理所当然的道理。但是，

「此外，还有一件不明白的事。」

阿夜还在犹豫时，克萝诺又提出了新的疑问。

「你说你不想使用自己的『世界』吧。」

「嗯，是啊。」

「既然如此，那时候你为什么要使用『世界』?」

并非质问的语气，而是纯粹的疑问。

「你看到加奈加被打昏时，不是觉得事有蹊跷吗？而且就算使用了『世界』，也不见得就能打倒那个敌人。可是你却——」

「……臆测毕竟只是臆测。」

阿夜开口说出想法，这让他想起了自己的真实心意。

那时候，自己究竟想做甚么。

「如果加奈加真的只是演戏假装昏倒的话我不担心。可是，如果那只是我的妄想呢？如果自始至终都没人伸出援手，我们可能遭到杀害的话……」

其实他很想靠自己的力量拯救加奈加。拥有不同于常人的力量，一定就是为了应付这种场合。

「比起这个，我那无聊透顶的自尊，根本没有任何意义……」

克萝诺以认真的表情听着阿夜自嘲地说。

「这样的话，你的答案不是再明显不过了？」

「什么？」

克萝诺面带微笑说出的话，让阿夜好生疑惑。

「第一次见到我时，你在陌生的世界里，试着帮助未曾谋面的我。昨晚你对加奈加也是如此。你装出一副漠不关心的态度，但还是抛不下遇到危险的人。」

「…………」

「阿夜，你是个拥有自尊必的男人。我越来越想要你这个部下了。」

克萝诺露出微笑，对阿夜伸出手。

跟至今妄自尊大的态度截然不同，是纯真少女的笑魇。

这时，阿夜觉得自己第一次看到克萝诺的真正心意。

「好吧……本来也许我应该选择退出的。」

或许应该将问题交给《世界和平协会》的专家，自己回去过日常生活。

「但是，在《和平协会》出动之前，要是又在这个镇上被卷进事件，我会睡不着觉的。我想我可以暂时跟你联手。——这样可以吗，魔王陛下？」

当他一回答，少女的双眸因为惊讶而略为睁大，嘴角浮现了笑意。

「——说得好。看来你稍微有点做为我奴仆的自觉了。那么事不宜迟，今晚我们就举行作战会议，明天晚上再开始外出寻找敌人吧。早点回来啊。」

「说过明天要打工了吧！有没有在听别人说话啊！」

阿夜虽然受不了她，但不可思议的是，他并不觉得生气。

他先让克萝诺到自己的屋子里。

让神月馆的房客以外的人进自己的屋子，或许她是头一人，阿夜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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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神隐」
那晚，阿夜梦到了梦境的后续。

七年前——还是小学生的阿夜，像个梦游病患般走在惨白而冰冷的特别病房走廊上。

时间在过去侵袭凪市的灾厄发生后。是刚刚失去双亲的阿夜，右臂与左脚骨折入院时的记忆。

值得信赖、尊敬的双亲，以及归宿。

在一夜之间失去了这一切的阿夜，完全迷失了活下去的目的以及对未来的希望。

黎明时分阿夜在院内徘徊，发现了一处小小的中庭。稍微打开窗户，就能闻到充满生命气息的绿草芳香。干脆从这里跳下去，一了百了算了。正当他这样想的时候，忽然，他看到一个女生。

阿夜感到好奇，便步履蹒跚地走下楼梯，打开中庭的门，见到这名穿着睡衣的女孩。

「……你为什么一大早待在这里？」

「我找不到回去的房间，所以就试着在这里过夜了。」

「…………」

「我骗你的。」

「我知道啦。」

「我觉得只要来这里，似乎可以遇到某个人。」

「……你骗我的吧？」

「这是真的喔。因为，你不是来了吗。」

「…………」

「你不相信？」

「当然喽。」

「真是个没有梦想的人。」

「也不会啊……我可是正义使者喔。」

「是吗？」

「好像是喔。我爸爸，还有我爷爷，听说一直都是这样。他们具有神奇的力量，在这个镇上帮助遇到困难的人，是大家的英雄喔。」

「哦？好厉害喔。」

他以为这样说一定会被嘲笑，但女孩子没有笑。

「不过我一点那种资质都没有就是了。」

「为什么？」

「因为让我受到这些伤的事故发生时，我没能帮助爸爸妈妈——以及其他任何人……」

「……要不要散散步？」

「咦……？」

「早晨偶尔散散步也不错啊。」

一阵凉风吹来，让树叶与草丛悄悄地发出沙沙声。

「我的名字叫莉儿。你呢？」

「神木凪，夜……」

回答的同时，少女的笑容逐渐变得模糊。

入院时代令人怀念的记忆。与少女交心的过程，有如走马灯一般流过眼前。

最后浮现脑海的，是在细雪纷飞的公园里，躺在阿夜的臂弯中，被血沾污的她。

◆◆◆

「呜……」

白色的一线微光，已从窗帘细缝间洒进屋内。

「阿夜——，天亮喽～！到底是夜晚还是天亮？讲法听起来好像满奇怪的，别在意喔。味噌汤已经煮好了，你起来了吗～！」

轻快的敲门声与加奈加隔着门的呼唤，让阿夜的意识恢复清醒。昨晚他与克萝诺商讨作战方式到半夜，或许是因为这样早上才起不来。跟吸血鬼作伴真不是件简单的事。

「随便你吧。」

平常你不是都用备份钥匙不经过人家同意就闯进来吗，阿夜原本想这样讲，但搞不好加奈加还把昨晚的事情挂在心上。这家伙明明个性无忧无虑又开朗，但骨子里其实还满胆小的。

「那我打扰喽。嗯，今天早餐是我做的，希望好吃……不过好难得喔，阿夜在这个时间竟然还没起床。」

「啊，因为昨晚有一些事情——」

回答的同时，阿夜注意到毛毯中有种温热的感觉。

他觉得奇怪。昨晚气温应该很低才对。他揉着困倦的双眼——，

「……请问一下，那是甚么？」

加奈加在餐桌上盛味噌汤的双手，一下子停住了。

阿夜顺着她的视线方向看，发现盖在自己身上的毛毯腰部附近，隆起了一座小山。

他迅速把毛毯一掀，看到只穿着一件衬衫跟内裤的克萝诺，正发出安稳的呼吸，攀着阿夜的腰部。

「……这什么啊！？」

「唔嗯……我吃不下了……西洛。」

「呀啊啊啊！？妈、妈妈～！阿夜把我们家的公寓当成宾馆了～！」

「住嘴你这笨蛋！这里的房客又要一窝蜂挤进我房间了啦！」

阿夜急忙起身想堵住加奈加的嘴，这时睡在床上的克萝诺揉着眼睛，上半身坐了起来。

「你们很吵耶……不要妨碍我的安眠。」

克萝诺不太高兴地说完，「呼啊……」打了一个小小的呵欠。

「你这家伙，我们讲完那件事之后，你不是说要回饭店小睡一下吗？」

阿夜的记忆，在大约四小时之前，把克萝诺送出房间后就中断了。

「我忘了我的大外套了。当我发现而折回来时已经快天亮了，懒得再离开，就直接在这里过夜了……啊，你不高兴我擅自借用了睡衣吗？想不到你这人心胸这么狭窄。」

克萝诺玩弄着穿在身上的衬衫长长的袖口说。

「我有一堆地方想吐槽，不过先告诉我，你是怎么进来的？我记得我有锁门啊。难不成你变成雾钻进来的？」

据说吸血鬼的高级种族，具有能够变化为雾或小动物的能力。他不知道克萝诺有没有这些谣传的能力，便试着问问看，

「嗯，那边那个阳台的入口打不开，我稍微用力一拉，把手就整个掉下来了……该怎么说呢，租房子的时候还是注意一下偷工减料吧？」

说完，克萝诺拿出藏在床底下坏掉的窗户把手给两人看。

「偷工减料的是你的脑子！」

根本不是吸血鬼的魔术，完全是蛮力。

「——克萝诺妹妹！你穿这样太危险了啦！阿夜虽然是个脑子有问题的自恋狂，但毕竟是男人啊！」

「是这样吗？人类还真爱计较一些芝麻小事呢。」

克萝诺除了比自己尺寸大的男用衬衫之外，身上几乎一丝不挂。一头带有自然卷的乌黑长发，与一双细长自皙的美腿相映成趣，从衬衫的空隙之间，还能隐约一窥朴素的纯白内裤。

「这跟那没有关系啦！至少下面应该穿件什么——」

「那么，这样就没有问题了吧。我会睡到阿夜回来，这次不要再吵醒我了。」

不管加奈加有多焦急，克萝诺把毛毯在身上一裹，再次躺了下去。才一转眼的时间，便继续回到梦乡。

「喂，你……没有忘记那个作战吧？还不能真的睡着喔？」

阿夜急忙对克萝诺说，但她已经完全没反应了。阿夜在枕边设定了闹钟以防万一，但还是很不安。或许拜托一下美波，请她叫醒克萝诺比较安全。

「吃早餐吧？」

「……也好。」

阿夜与加奈加好像甚么都没发生过似地，开始吃早餐。

直到神隐事件结束前，每天都得过这种生活吗。

「也许我太冲动了……」

看着克萝诺脱下来散落一地的衣物，以及坏掉的窗户把手，阿夜边叹气边自言自语。

◆◇◆

「对了，昨天阿夜在学校闹得很轰动呢。」

一大清早的上学路线。先分别离开公寓再会合的加奈加，走在他身边苦笑着说。

后来发生太多事情让他忘了，不过阿夜拉着克萝诺的手早退后，引发了甚么样的传闻，他想都不愿意去想。

「你胆子不小嘛……你忘了自己那时候说过甚么话吗？」

光是回想起来就觉得眼前一阵轻微的晕眩。对阿夜而言，不引人注目不引起事端，是校园生活当中很重要的方针。而那件事却把一切都搞砸了。

「不过，这样对阿夜来说不是刚好吗？这下子就很少有人敢接近你——」

「我有说过想成为大家的笑柄吗！？」

他一边跟加奈加斗嘴，一边来到穿堂。

阿夜打开鞋柜，看到里面放了一封信。

「喔喔，人气完全不减嘛。」

看到这封很明显是情书的书信，加奈加发出了惊呼。

「……真是，烦死了。不管怎么样，我说过我不需要这种东西——」

阿夜冷漠地低声说，静静地拆开信封拿出信纸，顿时无言了。

「嗯，怎么啦？」

加奈加露出诧异的表情，从旁看了看情书的内文。

「欸～我看看喔。向年级的女生吗？『我不知道神木凪同学原来有这种癖好。我家的妹妹（九岁）怎么样。她说想要一个男生对她言听计从。期待你的回音。』……啊哈哈哈！好糟喔！超夸张的这个！」

「加奈加，你来这边一下。」

阿夜露出文静的笑容，向笑得人仰马翻的加奈加招手。

「咦，什么事啊？罗莉控外加被虐狂的阿夜同学。喔！原来你以前不跟女孩子来往，是因为有这样的一种兴趣啊！……啊，呜哇！？」

话还没说完，阿夜已经迅速绕到加奈加的背后，用摔角的头部固定技扣紧了她的头。

「……你这小白有没有自觉啊！？原因一半是出在你身上好吗？」

「好痛好痛！别这样，里面的东西会挤出来的！要是我因此变笨了你赔得起吗！？」

「放心，里面本来就没有东西可以挤出来。」

「喂！？开个无伤大雅的小玩笑而已何必气成这样啊～！？啊～一定是自己的酷哥形象被破坏受到打击了吧！？亏你老是说『我是孤独一人』～！笨蛋！笨蛋～！阿夜是笨蛋～！」

「…………」

阿夜不回答加奈加，只是静静地加重力道。

「痛痛痛痛痛！等等，这样不好啦！你再继续下去会后悔喔，主要是因为自责——对不起刚才是开玩笑的放开我痛死了要命啊，饶命饶命饶命饶命……！」

加奈加哭丧着脸大叫。这时——

『《异层世界·3次元展开》！』

「——！？」

阿夜与加奈加，感觉到令人背脊发凉的一股寒意。

同时，从两人的背后，周围的景色一路被涂成黑白。鞋柜、地板、楼梯甚至走廊，都一点一点地变成了灰色的黏土工艺品。

「咦！？这该不会就是那个——！？」

阿夜解除头部固定后，加奈加呆滞地站在原地。

确认手表上的时刻，现在是早上七点半。由于两人提早上学，还没看到其他学生的身影，不过看失去原样的景观范围如此广大，一定也有学生被牵连其中。

昨晚他听克萝诺说，这个黑白「世界」，好像叫作《异层世界》。

这是一种眷属能够使用的《3次元展开》，是制造出隔绝外界的空间，将目标引进其中的「结界」。一旦展开这种空间，就只有「世界师」能够自由进出，进出时会消耗第五灵素，所以如果本身的第五灵素量比展开的《异层世界》低，就会进不去也出不来，可以说是「世界师」之间的「对决战场」。

在这个空间当中，建筑物会分毫不差地复制出来，不过都是空有外表的赝品，除了生物以及事先戴在身上的物品之外，都会化为类似沙子堆成的物质。

弱点在于术士展开空间时，无法使用本身原有的「世界」，只能发动眷属的能力。而且展开一次之后，需要休息数日才能再度发动。

克萝诺粉碎了机械兽的隔天，有个学生失踪了，阿夜从这点研判，敌人至少有两人。

昨晚他与克萝诺召开作战会议，讲好趁着敌人战力减少时，阿夜与克萝诺先做好迎战准备，并思考取得胜利的战术，但是——。

「没想到竟然会这么快就发动攻势……」

『《机关管制·1次元展开》！』

趁着阿夜乱了方寸的时候，某个声响从楼梯间附近传来。前天晚上看到的机械兽，凶猛地袭击而来。

「哇！？」

「……！？」

阿夜下意识地保护了加奈加，钢铁的利牙掠过他的侧腹部。阿夜感到一阵刺痛，不过仍立刻转为反击。他将手上的书包扔向机械兽，趁机械兽闪躲时，给了对方一记横踢。对方虽然被踢飞到好几公尺外的走廊深处，不过肉体的攻击一样产生不了效果。

「这下子……麻烦了。」

「世界」一定要从「世界师」本体的一部分才能展开。因此，看敌方的「世界」是从哪个方向来的，就能大致判断状况。

刚才的《异层世界》，是从阿夜与加奈加的背后——从穿堂附近展开的。操纵这头机械兽的「世界」，是从校舍上方——「世界」的线是穿过一楼的天花板来到楼下的。

展开《异层世界》的「世界师」本人，无法在其领域内制造出新的「世界」，但能够使用作为眷属的能力。

因此，上次的机械兽，才能在那个灰色空间中自由行动，但这次必须以「世界」的〈线〉像电线一样连接着，才能操纵机械兽。

换句话说，设置这个《异层世界》的「神隐」犯人，跟操纵机械兽的不是同一个人。

『呵呵。上次受你照顾了，神木凪夜同学。你弄坏了我的玩具，我特地来向你道谢的。』

机械兽发出的，不是以前那样机械性的语音，而是活人的说话声。

从「世界」的〈线〉延伸的方向来看，这家伙应该在楼上的某个垃方，但即使这个校舍看起来像黏土，坚固程度跟真正的校舍却是一样的，因此无法打穿天花板直接对付「世界师」本人。

不过，因为现在这个敌人使用的「世界」，不是以前那个《异层世界》创造的〈立体〉空间，因此敌人的机械兽，只能存在于那条〈线〉接触到的部分。

既然能够预测敌人的数量与动作，那么比上次好解决多了。

一边应付眼前的机械兽，一边伺机接近本体，是最好的选择。

「加奈加。你到一边去躲起来，把刚才那封信撕了。」

加奈加的立场属于《和平协会》，因此除非迫不得已，否则禁止展开「世界」。这是因为暴露了真实身分会有遭到攻击的危险，而且战斗能力也很低。

让她在这里跟「神隐」的犯人交战不是一个好选择。

「唔……我明白了。可是——」

加奈加不安地躲进鞋柜的阴影处，同时阿夜也开始与机械兽对峙。

『哦？你想直接与我交手？难道你以为一头机械兽就能对付得来？』

阿夜不使用「世界」似乎让对方有些意外，发出了讶异的语气。

『好吧，没差。你就试试看光靠自己的肉体，能战到甚么程度吧！』

发出声音的同时，机械的四肢有如弹簧一样蹦起，机械兽飞扑了过来。有如箭矢般飞快的一击，阿夜勉强躲开了。他刻意不反击，注意着另一个敌人的动静。

『比想像中还有两下子嘛。——不过，我也没时间跟你耗。想跟我玩捉迷藏，那么我下一个目标，就要攻击你躲在那边的同伴喽？』

「……！？」

躲在鞋柜阴影处的加奈加倒抽一口冷气，连阿夜都听到了。虽然早就预料到会这样，不过已经没有时间犹豫了。

「《圣罚规约·2次元展开》！」

下一个瞬间，阿夜展开了「世界」。〈平面〉状的《2次元展开》，让整面地板都为白银魔法阵所覆盖。

以阿夜为中心展开的圆形「世界」，穿过了校舍的墙壁与穿堂的门，一路延伸到周围地带，连阿夜都无法目测它的位置。

「制定的限制是，【绝不可伤害任何人】。违反的罚则是，【以自己拥有的最大力量，攻击自己】——」

『呵呵呵。好可怕喔。』

从机械兽身上，传来低沉的笑声。

『跟上次的规则不一样呢。是为了保护那个女孩子才订下这种规则，以防自爆攻击吗？真不愧是这个城市的守护神，好了不起喔。』

「——为什么要作这种事？」

『什么？』

停止了动作的机械兽，用困惑的语气回答他。

「为了赢得平行世界战争的胜利，你宁愿将同一座校舍的学生，毫不相关的人牵扯进来也在所不辞吗？」

『……哦。你连我的立场都很清楚嘛？你怎么知道的？』

「理由很简单。我跟克萝诺破坏掉你的隔天，就听说有个学生消失了。一开始，我以为有人牺牲了，但还有另一种可能性。那就是为了修理当时被破坏掉的机械，而躲起来了。」

然后，阿夜顿了一顿，

「你的『世界』的〈线〉，现在是从天花板上方——校舍当中延伸过来的。很明显地，你是混在学生当中对我们发动突袭。」

『原来是这样啊。还满聪明的嘛。』

「我猜你应该是觉得，待在同一所学校里，总有一天会被我们揪出来吧？所以，想早点让我引发〈止熄世界〉，让我失去记忆，以消除跟自己有关的线索。不是吗？」

『……啊哈。恐怕不是这样喔。』

沉默片刻之后，机械兽的嘴角上扬了。

『我的目的根本不是〈止熄世界〉。你的存在今后可能会很碍事，所以我只是想早点把你解决掉罢了——我也可以现在立刻宰了你！』

对方与声音一同发出了明显的杀意。

发动〈止熄世界〉，可以减轻致命伤的伤势。然而，发动一次之后如果再度遭到攻击，就真的无法挽救了。表明杀戮意志的咆哮在四周回响。

敌不过敌人的压力，阿夜退后了几步。

『呵呵。你打算跟我僵持到什么时候？你并非眷属，使用了范围如此广大的《2次元展开》，撑不了几分钟喔？』

第五灵素的量，虽然每个人多少有些差异，不过大致上都有一个上限。

塞尔茨告诉过他，身为一般人的阿夜如果第五灵素量在一百上下，那么眷属的第五灵素量将会高出他两倍到五倍。不只如此，比起敌人的〈线〉，阿夜的〈平面〉会消耗更多第五灵素，比耐力谁胜谁负一目了然。

阿夜迅速确认了一下躲在后方的加奈加。与敌人的距离够远，周围也没有新的人影。

「看来我跟你没甚么好谈的了。」

说完，阿夜先解除了目前的「世界」。

「《圣罚规约·1次元展开》」

然后他毫不犹疑地再度展开新次元与法则的《圣罚规约》。从他手心中产生的光芒，朝着机械兽放出的瞬间，

『啊哈。』

「……！？」

看到机械兽背后的走廊深处，阿夜脸色变了。他立刻停止发动《1次元展开》，解除了「世界」。

「那该不会是……！」

躲在鞋柜旁的加奈加，看到同一个景象也吓得噤口。

机械兽的背后曾几何时，伫立着一个身穿黑色长袍戴着面具的男子，手上抱着一名穿着制服的少女。

他有看过这个少女。她是班上的同学，个性认真，早上总是第一个来学校。或许是昏过去了，她闭着眼睛一动也不动。

『你只要再反抗，这个女生就会没命。不会因为她不是你的朋友，你就要见死不救吧？』

「原来如此——，那就是另一个『神隐』的犯人啊。假装要攻击加奈加，却挟持不相关的学生当人质，我看你是心理变态吧。」

也许是因为加奈加不好解决所以才这样做的，不过不管怎样，事情已经发展到最糟的局面了。

『真是太遗憾了。谁叫你看穿了我的真面目，就要叽叽喳喳讲个不停呢？谢谢你替我争取时间。』

机械兽的本体，发出了胜券在握的笑声。

「争取时间吗……说得真是一点都没错。」

『啊哈。何必这样责备自己呢？很难看耶。那么我得请你受死了——有遗言吗？』

「……怎么这么慢啊，真是的。」

『……？』

阿夜兴趣缺缺地说，让机械兽愣住了。

「所以我不是叫你昨天晚上睡饱一点吗？犯人可能会趁我们分开时发动攻击。我明明说过，到了学校以后如果没有电话联络，你就要立刻来看看情况的。」

『你在说什么莫名其妙的话——』

机械兽讶异地问他的时候——从黑白二色的墙壁外传来了声音。

「——《狂月长夜·0次元展开》！」

「什么……！？」

下一个瞬间，轰隆！一阵轰然巨响震慑了整个空间。

校舍的一面外墙化为碎片，瓦砾像大型铅弹一样，往机械兽与阿夜的所在位置飞来。

同时还卷起了一阵猛烈的沙尘，夺去了视野。

『咕……嘎啊……！？』

才不过几秒的工夫，遮蔽视野的粉尘渐渐散去时，胜负已经揭晓。

突然出现的克萝诺，以铁拳彻底破坏了机械兽，阿夜虽然被子弹般的瓦砾打慯，不过还是趁机撞飞戴着面具的男子，抢回了女学生。

「胜负已定了，卑鄙小人。」

拥有强大战力的克萝诺加入战局，再加上抢回了人质，让状况一举逆转。

但是——

『还、还没完……！还没结束！』

敌人大叫的同时，整个夺堂都被苍白的〈立体〉「世界」所包围。

阿夜与克萝诺停下脚步后，周围的窗户立刻被打破，无数机械兽闯进了室内。

敌人用上了剩下的所有机械兽，似乎想打倒阿夜等人——不，

「你以为你逃得了吗？」

克萝诺似乎也跟阿夜一样，想到这是争取时间的攻击。两人一边空手打坏飞扑而来的几头机械兽，一边三步并两步地冲上楼梯。

面具男子爬起来之后大概是判断状况对他不利，已经慢慢撤退到穿堂外的地方。

「阿夜，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信帮我撕掉了吗？加奈加。」

阿夜对同一时间跑向自己的加奈加说。

「咦，嗯……算是撕掉了。」

「那么麻烦你照顾这个学生，继续找个地方躲起来，以免又发生什么状况。」

「嗯……我明白了，不过阿夜你也要小心点喔。」

将少女交给加奈加后，阿夜抬头仰望身旁的楼梯。阿夜的第五灵素已经消耗得所剩无几，但也不能全部交给克萝诺一个人。

「……啧。」

但当阿夜一想到自己要主动去解决敌人，他的双脚忽然变得沉重。

现在不是多想的时候。敌人还有可能再度发动攻击。

阿夜勉强打起精神，来到二楼时，看到克萝诺站在走廊的前方不动。

「这是……！？」

阿夜将视线移向走廊深处，却看到一出惨剧。

四分五裂散落一地的机械残骸，以及被吊在正中央半空中的女学生身体。

黄色机油从她的脚尖滴落地面，四肢虚软无力地垂着。

在那里的是一具毁坏的人偶。

一只人手让女学生的身体悬在空中。一名身穿黑色西装的少女背对着两人，抓着女学生的头部，另一只手则拿着日本刀，深深插进女学生的心脏部位。

带着红色光芒的刀柄覆盖着机械装甲，手边浮现出一个金黄色的魔法阵。

当阿夜惊愕得发不出声音时，女学生的身体，已经像玻璃艺品摔落地上一样，化为无数的碎片四散。由于受到了致命伤，发动了〈止熄世界〉，因此她被强制逐出了《异层世界》。

「好久没有紧急的案子了，想不到竟然是这么无聊的工作啊，萨诺芙。」

身穿黑色西装、腰插两把日本刀的少女，先跟身边一名头发绑着缎带、看似与她同行的少女搭话之后，才回头看着阿夜与克萝诺。

「——！？」

一见到她那凶狠的笑容与眼光时，一种难以形容的恐惧感，由上至下贯穿了阿夜的身体。

这个人——，不是小角色！

只不过是身处于同一个空间就令人窒息的深邃敌意。

呼吸、气息、举止，所有的一切，跟刚才的敌人都有如天地之别。

「你们是甚么人？」

即使如此克萝诺依然没有畏惧的样子，黑色西装的少女解除了机械装甲，慢慢地将日本刀收进刀鞘里，不回答她的问题。

端正的容貌与一双凤眼，任谁看了都会觉得是个美人，但没有一点能够让男人想入非非的要素，浑身上下部散发出有如手上白刃般的锐利气势。

而且阿夜有见过这名少女。

「不好意思，可以等我一下吗？」

少女轻轻一笑后，从西装口袋中取出棒棒糖，撕开包装纸含在口中。

「啊哈……好吃。工作之后来根棒棒糖真是过瘾。——好啦，你刚才说什么？希望我做自我介绍吗？」

一身成熟西装打扮的少女，露出纯真的笑容，吸吮着色彩鲜艳的糖果。

她的行为看起来毫无防备，却没有一丝破绽。

「不要让我说第二次。你敢再跟我打哈哈的话——」

「正义使者。」

当克萝诺皱起眉头时，穿着黑色西装的少女，以笑容打断了她。

「我们是《正义派》组织的人。」

少女口中说出的是，昨天阿夜从塞尔茨口中得知的「世界师」三大派系之一的名称。

该组织的目的，与希望用交涉的方式阻止纷争的《和平协会》正好相反。名为《正义派》的组织，目的是歼灭魔王与其眷属以保护现世。

「不过，我们无意在这里与你们交战。因为解除了《异层世界》之后会引起骚动，惹来一堆麻烦。今天我们只是来处分掉刚才那个笨蛋而已。」

「处分……？」

「……哈，原来是这么回事。」

阿夜正在疑惑，身边的克萝诺却笑了。

「这场『神隐』，是你们在背后牵线的吧，这样还敢自称为《正义派》，真是笑掉大牙了。」

「唉呀，可以请你不要血口喷人吗？」

身穿黑色西装的少女将棒棒糖从口中取出，露出冷笑回应她的挑衅。

「那个女人的名号是《猎犬部队》。她是机械的眷属，但不属于任何一个派系，只是个强盗而已。我们《正义派》雇用她，在这块土地上进行『狩猎』与『监视』。这是为了抑制各个魔王增强战力，以备今后即将发生的『大十字』。」

「——！」

《正义派》毫不掩饰的告白，让阿夜说不出话来。

「唉，上面好像有说过要作得不留痕迹，但这女人不但在对付敌人时失败，为了掩饰失误，还作出这种违反契约的行为。所以我们才要处分她。」

少女好像理所当然似地，以平淡的语气继续说。

「今后暂时由我们管理这个区域一阵子。如果不想变成猎物，就加入《正义派》，或是做好心理准备失去能力吧。」

本该保护现世的《正义派》，事实上竟然在淘汰不合自己心意的「世界师」。

少女说出这件事时不但不觉得愧疚，甚至还面带微笑抬头挺胸。

「还有啊。可以请你也少插手吗？我猜你八成是被《猎犬部队》那个白痴哄骗了，不过你只要到我们说好的时候再出来就好了。」

少女忽然转头过去，对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她背后的面具男子说。

「就是这样啦。我为那个白痴对你们造成的困扰道歉。不过，今后如果你们想阻挠我们，我可不会客气喔？」

「真令人不愉快。」

当阿夜还在注意戴面具的男人时，克萝诺已经往《正义派》的方向跨出了一步。

「你以为你是谁？抢走别人的猎物还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

「别这样，克萝诺！？」

克萝诺不理会阿夜的制止，一步步走向她。走到距离对方只剩下几公尺的距离时，黑色西装少女的双眼变得更为锐利，有如猛禽蓄势待发。

「我是《正义派》歼灭部队（killing edge）副部长，七罪古都。」

「……！？」

霎时之间，古都以肉眼追赶不上的速度，拔出了白刃。克萝诺反射性地往后跳躲开了攻击，但她迟了一步，鲜血四处飞溅。

「你竟敢……！」

克萝诺用手护着从肩膀斜着划出的一道伤口，恶狠狠地瞪着古都。

阿夜没有转移过视线，却完全看不见她的刀法。

阿夜听说身为吸血鬼魔王的克萝诺，无论是甚么样的伤口都能高速治愈，但看到古都身上沾到对方的鲜血仍然保持典雅的微笑，让阿夜感觉到两者之间实战经验上压倒性的差趴。

「啊啊，对了。有件事我必须订正。我刚才说过不想成为猎物就得加入《正义派》，不过有个例外。」

古都闲话家常般的口吻，渐渐笼罩土了一层阴影。

「你们这些『魔王』，就算弃械投降求饶，我们也会杀光你们。这个世界从一开始就没有你们的生存空间。记住了。」

两人面对的，是无法用正义说明，涂上厚厚一层憎恶与杀气的笑容。

「——没有记住的必要，《正义派》！因为现在——你就得死在这里！」

回应古都的敌意，克萝诺也摆出攻击的姿势。

「《狂月长夜·0次元展开》！」

克萝诺让红色光芒笼罩在自己的拳头上，古都也再度将手伸向收起的刀剑，这时——

「古都，该住手了。现在还不是时候。」

背后传来的声音，制止了一触即发的两人。

说话的是刚才就一直留在这里但始终不发一语，绑着长缎带的娇小少女。

「我明白，萨诺芙。」

古都再度将剑收回刀鞘中，转过身背对两人。

「你想夹着尾巴逃走吗？看你态度咄咄逼人，其实没甚么了不起的嘛。」

「我是看在青梅竹马的份上，暂且饶你一命。」

古都头也不回地回答克萝诺的挑衅。

阿夜听到她的话，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我们《正义派》的目的，是抹杀与『大十字』有关的魔王以及其眷属。下次我会让你落入我的手掌心，吸血鬼的魔王陛下。」

紧接着，随着乓啷一声，《异层世界》便碎裂开来。古都等人在恢复现实景色的世界中，离开了校舍。

暂停的时间继续开始流动。学生们陆续来到穿堂。

「……这里太引人注目了。我们先离开吧，克萝诺。」

阿夜对克萝诺说完，与她一起来到校舍后方。

克萝诺破坏的墙壁不是现实的事物，因此《异层世界》消失之后，一切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学校的时间也逐渐恢复正常。

「呼……」

阿夜与克萝诺一起坐在长椅上，这才松了一口气。

包扎完伤口之后可能会赶不上班会，不过也没办法。

「总算是逃过一劫了。」

「嗯。虽然最后有人来搅局，不过基本上你的作战算是成功了。」

「你根本睡过头了吧！？幸好赶上了，我可是出了一身冷汗耶。」

克萝诺把阿夜的指责当成耳边风，盯着他的身体看。

「你被打得可真惨啊。对付那种喽罗还受伤，真是没用。」

「这些伤有七成都是被你打飞的瓦砾打的好吗！我都告诉你位置了，就不能下手轻点吗？哪来那么大的力气啊。」

早在阿夜推测「神隐」的犯人之一，是同一所学校的学生时，他就考虑过学校可能成为战场了。

如果敌人在学校展开《异层世界》的话，有很高的机率会成为室内战。

「世界师」之间由于能够互相察觉对方的「世界」，因此他们的战术是，由阿夜展开范围达到校舍外面的「世界」，克萝诺再以此为标志找出敌人的位置，从外围趁敌人不备发动攻击。

所以阿夜才会宁愿大量消耗第五灵素，将「世界」的范围扩大到校舍外面。

「好啦，总之你先回神月馆吧。你在这里太突兀了。」

「不用你说我也会这么做。我睡眠不足又使用了力量，好累——」

「……喂？」

克萝诺闭上眼睛的同时，她那娇小的身体也垮了下去。

阿夜急忙支撑住她的身躯，手心却感到一阵湿滑的触感。

失去意识的克萝诺，刚才被砍伤的伤口仍未痊愈，正在缓缓地淌血。

◆◇◆

「嗯……？」

在床上，一小堆卷成一团的毛毯动了一下。

与「神隐」犯人交战后过了半天，现在是晚上六点多。在天色完全转暗的阿夜屋子里，克萝诺终于醒来了。

「你终于醒啦。身体还好吗？」

「这是做什么？」

克萝诺一脸费疑猜的表情，扒掉包在自己身上的绷带。绷带下令早战斗中受到的伤，已经连一点痕迹都不留了。

阿夜将克萝诺带回神月馆的时候，伤口似乎已经愈合了。即使如此他还是请美波替她包扎伤口，因为他总觉得伤口会再度裂开，觉得很害怕。

本来身为吸血鬼魔王的克萝诺，即使受了伤也应该会立刻痊愈的，但那时被名为古都的少女砍伤时，治疗的速度却变慢了。

阿夜将这件事告诉克萝诺——。

「只是睡眠不足太累了而已。已经没事了。」

她听了之后，若无其事地站起来，穿上平常的那套衣服。

「不过，后来情况怎么样了？你不是说过要打工吗——」

「请假了。」

「什么？」

「我跟羽流说明了情形，她也谅解了。那个女的虽然冷淡，但并不冷血。或者应该说，你昏倒之后，我立刻带你回来这里，就没出门了。」

被「神隐」犯人挟持为人质的少女，幸好并没有外伤，因此阿夜请加奈加帮忙善后，自己则回到神月馆。

「为了我，你连学校都请假了？」

「没办法，总不能丢下受伤的人不管吧。你安分点，休息一下吧。」

阿夜以为她又会跟自己斗嘴，但没想到克萝诺竟然乖乖地在床边坐下，用不可思议的眼神凝视着阿夜。

「你这人真奇怪？竟然会担心身为吸血鬼魔王的我。你自己的伤势也不轻啊。」

「觉得区区人类不配担心你吗？」

阿夜开玩笑地说，克萝诺却静静地摇头，

「……不，感觉还满好的，真不可思议。」

她欣喜地微笑，抱紧了阿夜为她盖上的毛毯。

「好怀念喔……在我的记忆当中，身体不舒服时会照顾我的，只有西洛而已。」

又是那个随从啊，阿夜想，

「其他人好像不太喜欢你，你在派系里态度到底有多恶劣啊？」

「……不要你管。」

阿夜一问，克萝诺便鼓着脸颊顶回去。

他对实际情况感到有些好奇，但看来她不太愿意讲。

阿夜看她脸色不对，决定换个话题。

「午餐没吃，肚子饿了。要不要叫个外送？或者是我拿剩菜随便煮煮——」

「好，就这样吧。」

后者是他开玩笑的，但克萝诺却老实地点头。

「今天你一直照顾我吧？所以，我不会要求太多。我想吃你煮的东西。幸好你还满会做菜的。」

「知道了。」

阿夜打开冰箱，看看剩下哪些材料。

阿夜想搞不好她只是想早点吃到东西，不过他还是决定顺从她的心意。

开始简单的调理过了十五分钟后，咸粥与酱烧牛肉的神奇晚餐组合便端上桌了。

「对了，之前我就一直很好奇，那个链坠是什么啊？」

克萝诺用调羹将酱烧牛肉与咸粥送进口里，忽然指了指阿夜的胸口。

「很遗憾，这不是吃的。」

「谁要吃啊！？你把我当成什么了！？」

怒火中烧的伤患，轻轻踹了阿夜的腰部一脚。

「这是亲友的——算是遗物吧。我知道这不适合我，这只是一种感伤。」

阿夜回答后，不动声色地栘开了视线。

关于拥有这个链坠的少女的事情，阿夜还没有告诉过任何人。

「这样啊……抱歉问了让你难过的事。」

他以为这件事会被轻轻带过，想不到克萝诺竟然一脸沮丧地轻声道歉。

「这样不像你喔。身为魔王之人，怎么会在意我那些无聊的过去呢？」

阿夜以轻松的语气说，克萝诺却笑都不笑。

「失去珍重的事物，谁都会伤心吧？我跟你又有什么差别？」

真挚的眼神让阿夜无言以对，这时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吃完晚餐的克萝诺站了起来，来到阿夜身边坐下。

「怎么了？」

「你别管，坐着就对了。」

克萝诺慢慢将手放在阿夜受伤的部位上。红色的光辉，克萝诺展开了《狂月长夜》，用小手温柔地触摸后，阿夜的伤口便在转瞬间复元了。

残余的痛楚像魔法般逐渐消失的感觉非常舒服。

「我能为你做的就只有这些了。只能算是一点安慰吧。」

所有伤口都愈合后，克萝诺慢吞吞地站起来。

「我把本来就所剩不多的第五灵素都用掉了。我要睡觉了。」

说完，克萝诺便到阿夜的床上躺下，盖上毛毯。实际上身体才刚好的她，竟然特地为自己治疗伤口，阿夜明白到她的意图后，不禁笑了笑。

「谢谢你，克萝诺。」

「少、少罗嗦。与其道谢不如快点把血给我！本来就是你不好，都是你不跟我订下契约害的！」

克萝诺大概是不习惯这种场面，胀红了脸缩进毛毯里，转到另一边去了。

阿夜苦笑着看着她的反应，然后收拾了碗盘，在厨房开始洗碗时——，

「对了，新出现的那个《正义派》武士刀女人，说自己叫做『七罪』对吧。」

她好像忽然想起来似地，从毛毯中对阿夜说话。

「基本上，魔王与其他的『世界师』之间，在第五灵素量上应该有压倒性的差距才对。我不认为自己会输，不过还是得承认，她不是个普通的『世界师』。」

「…………」

「她说到什么青梅竹马的，跟你有甚么关系吗？」

终于来了，听到克萝诺的疑问，阿夜叹了一口气．

「——没甚么大不了的。七罪就像是神木凪的宗师一样。我们只是那时候打过照面罢了。现在我们之间已经没有任何共通点了。」

「这样啊。那么，即使我必须与她一战，对你也没有任何影响喽。」

克萝诺说，语气中似乎带有一丝安心。

也许她一反平常，在担心阿夜也说不定。

阿夜没能给她明确的回答，洗完碗后，便不动声色地离开克萝诺的身边。

「为什么你会在那种地方啊，古都……」

然后，阿夜小声地自言自语，不让任何人听见。

阿夜呼唤了少女的名字，那人过去曾经是他的未婚妻。

◆◇◆

在学校与「神隐」犯人交战后的第二天，放学后，阿夜按照预定前往北区打工，在刚好晚上七点完成御堂羽流请他整理仓库的工作。

「所以，你后来决定怎么做？」

阿夜整理完毕正要打道回府时，羽流跟平常一样眼睛盯着手边的书本问他。

「你不是不会干涉我与克萝诺的动向吗？」

「那是《和平协会》的方针吧？我是以你的雇主的身分在问。」

还是一样这么任性。

不过也只能说很像羽流的个性。

「你的工作我会尽可能继续做下去。这样还有意见吗？」

「《正义派》的歼灭部队不是出动了吗？再这样下去，搞不好我真的得找新人来顶替你，所以我想问你是不是不想活了。」

羽流的语气，听起来好像对阿夜的行为无言以对。

「老实地说『我在担心你』，男人会比较高兴喔？」

「你误会了。」

羽流阖上书本站起来，边从上衣口袋中取出钥匙，边往门口走去。阿夜知道她要锁门了，也拿起制服外套跟在她后面。

「你觉得我太看轻自己了吗？或许真是如此。那点程度的敌人，只要冷静面对，应该可以更轻松地击败。」

阿夜故意这样说给她听，

「你有没有发现自己是个理想主义者？」

羽流冷静地回答。

「什么意思？」

「我是现实主义者。在这个凪市里不管有谁被伤害，只要我处理不来，我就不会有任何反应。并且也不会期待有人出面解决『神隐』。而你是怎么看待你自己的？」

羽流滔滔不绝地一口气说完后，转过身来，注视着阿夜。

「平常的你好像也是这样．但实际上不然。你是个假装自己是现实主义者的理想主义者。你没有继承既是凪市守护神也是正义使者的神木凪家业，说它们不合时宜。但，其实你很想成为正义使者吧？」

「…………」

「否定事物的人，分成两种类型。一种是真的不喜欢那种事物的人；另一种是，因为自己做不到，就故意摆出否定态度的人。这种人嘴巴上说『无聊』『没甚么大不了』，其实比谁都希望不是那么一回事。」

「——所以，你想表达什么？」

「我开门见山地说了。我觉得如果是操纵那些机械兽的『神隐』犯人，你还勉强应付得来。但是，跟《正义派》的干部级人员交手就太离谱了。」

「那些人有那么可怕吗？你好歹也算是机械的眷属吧？」

「就算是眷属，如果等级不够高跟一般人也没太大差别。更何况我的『世界』只有探索能力，即使与《机关管制》并用，也没有多大的战力。」

「你说你是机械的眷属，可是好像不怎么喜欢机械？」

「就是因为我是机械眷属啊。如果小时候就有人告诉你，你原本是异世界的居民，真正的身体是机械人偶，你作何感想？恶心死了，想不讨厌机械都难。」

羽流说，她的侧脸看起来有些脆弱。

「加奈加讲话不是会混杂一些敬语吗？那是因为她知道自己不是这个世界的居民，觉得自卑。我们是以人类的身分，为了取回日常生活而战。我们能做的顶多就只有这些。你真的知道自己能做甚么吗？」

「…………」

「而且，那些人还有不为人知的一面。你看到的那个戴面具的男人，就是其中之一。我使用自己的『世界』查探了一下，但始终抓不到本体的小辫子。这人很危险。」

「也许他只是个胆小鬼吧？」

「胆小鬼才是最可怕的。例如像我这样。」

说完，羽流继续向前走，前往仓库的出口。

「说到可怕，我们的会长也不输给别人就是了。我想在跟你谈话的时候，她很可能已经预测到这样的发展了。所以，才会叫那个人——」

「……什么意思？」

阿夜正要追问下去，

「喂，阿夜，工作结束了没？」

克萝诺的声音与敲仓库门的咚咚声一起传来。

由于不知道甚么时候会遭到敌人袭击，为了以防万一，他才告诉她这个地址，但是——

「你的主人在叫你了。真是，工作结束了还是奴隶，你的奴性真是深入骨子里了。」

「两边都是你们害的吧！」

羽流不回应阿夜的吐槽，脸上浮现出调侃他的笑容。

「你迟迟不回来所以我来接你了，奴仆。赶快回去准备进行吧！」

看到走进来的克萝诺，阿夜只觉得无言以对。

◆◇◆

我们需要训练。这是昨晚克萝诺说的。

为了对抗《正义派》的那两个人，先不论克萝诺，阿夜的确缺乏实战经验。两人经过讨论，决定在那些人正式发动攻势前，包括与克萝诺联手出击的战术在内，进行一阵子特训。

在附近的店里吃过饭后，时间已经过了晚上八点。可能是因为『神隐』的传闻闹得人心惶惶，他与克萝诺走在回到神月馆的路上时，几乎没遇到半个人。

「呼，真好吃。这下子暂时可以安心使用『世界』了。」

「你的『世界』发动条件是吃饭吗？」

他故意想揶揄克萝诺，想不到她却一脸认真地回答：「是啊。」

「魔王为了维持庞大的第五灵素，每个人都有自己特别的能量补给方法。像我的话是吸血——而且最好能吸到适合自己的人类的血。不过，如果吸得太多似乎会无法控制自己，失去正常的行为。所以自从我的能力觉醒后，这几年来派系一直不准我吸血。」

「等等。那你的意思是说，你至今从没好好吸过血，还能使出那么大的力量？」

「嗯。我也不知道自己的最大第五灵素量，不过以前他们替我计算过，说我至少拥有一万第五灵素。」

「你说……一万？」

克萝诺若无其事地说出的一句话，让阿夜怀疑自己听错了。简单来说，就是有阿夜的一百倍以上。换句话说，假设克萝诺拥有的「世界」与阿夜相同，那么将会有一百倍的射程距离；如果在相同范围展开，则能维持一百倍的时间。魔王这种惊人的存在实在超乎了他的想像。但是——，

「很遗憾，阿夜。看来特训必须采取实战形式了。」

看到克萝诺瞪着前方，嘴角浮现笑意，阿夜才回过神来。

不知道是在甚么时候接近两人的，对方无声无息地存在于两人前。

在街灯照亮下，对方看起来是个头戴全罩式安全帽、身穿白色长大衣的高挑女子。虽然手上没有武器，不过两条手臂都戴着浓灰色的护手，并套上一双表面贴上金属板的长靴。大衣底下穿着漆黑的骑士服。

全副武装的机器人。

这是对方给予阿夜的第一印象。

「你们就是阻挠『神隐』的人吧？」

机器人的语气意外地和善，让他一瞬间失去戒备时，对方的身影忽地消失了。

「《机关管制·2次元展开》」

「——！？」

机器人发出声音的同时，苍白的「世界」展开了。

这是扭曲2次元的〈平面〉包住全身，包膜式的展开方法。还来不及戒备，敌人已经一脚踢在地面上，从十公尺外一瞬间拉近了与阿夜跟克萝诺之间的距离，对两人发动攻击。

「唔！？」

阿夜当下做的判断，是往后跳跃回避攻击。克萝诺也当场高高跳起，躲开攻击。身为吸血鬼的克萝诺，其运动能力远远超过了人类的极限。

下一个瞬间，阿夜与克萝诺刚才身处的空间，被女人的回旋踢削下一块。

迟了一秒后掀起的一阵风，将失去平衡的阿夜吹飞出去。虽然勉强在第一时间起身，但是绝对来不及躲开下一发攻击。

糟了。当阿夜的脑中就要这样想的时候，

「《狂月长夜·0次元展开》」

跳跃至空中躲开攻击的克萝诺，背对着满月，展开了自己的「世界」。

《0次元展开》，也就是在自己身体的一个点上发动的「世界」，不但能将第五灵素消耗量压抑到最小范围，还隐藏了集中一点的爆发力。

将自己的第五灵素用来强化体能以及转换为冲击能量，这种称为〈灵素之血〉（aether　blood）的〈发动法则〉，其威力足以粉碎机械铁块。

「——太嫩了，只有这点程度吗？」

跳到空中的机器人，双脚的长靴像喷射推进器一样喷出空气，赶过了正要挥拳的克萝诺身边。

就算是克萝诺，也无法在空中自由移动。

但是，对方却能用附有机关的双手双脚调整加速。敌人在空中从上方发动攻击，克萝诺则硬是想与对方正面冲突。

克萝诺的「世界」在〈绝对法则〉之下，给予她吸血鬼的再生能力与强化体能，因此比起一般人更为耐打。

本来对于具有不死能力的克萝诺来说，与对方刚归于尽就等于是自己的胜利——但是，

「太慢了。」

她转守为攻挥出拳头，来袭者却抓住了她的手臂，好像站在看不见的地面上一样柔软地改变姿势，然后一口气将她摔出去。

「什么！？」

无论多强力的攻击，打不中就没有意义。而且摔技没有所谓的同归于尽。

被扔出去的克萝诺，一边旋转一边在空中飞舞，然后跌在柏油路上。

「你竟然敢弄脏我的衣服！今天才刚洗过的耶！」

克萝诺迅速站起来，杏目圆睁地正要冲向敌人时，

「等等，克萝诺！她是自己人。」

阿夜一大叫出声，克萝诺便停止了动作，回头看着阿夜。

「你说甚么……？」

克萝诺讶异地说，同时机器人也解除了「世界」，取下全罩式的安全帽。

「想不到你这么快就注意到了。我得对你刮目相看喽，阿夜。」

面带和善的笑容，来袭者的真面目终于揭晓。

匀称的五官比例，以及真挚的眼神。这名一头黑色长发绑着马尾的女性，除了那一身奇特的打扮之外，就像一名武术大师般风骨刚健且态度沉稳。

「自己人……？这个怪模怪样的女人是自己人？」

大概是看对方的态度没有敌意，克萝诺也解除了「世界」。但看她的表情，似乎还不太能接受。

「嗯。我叫九那切白羽，在邻近的市镇担任古武术道场的代理师父。请多指教喽，克萝诺妹妹。」

「不要用那种幼稚的称呼叫我。你难道不知道我是吸血鬼的魔王吗，竟敢用这种口气跟我说话？」

「大小姐已经跟我提过你的事情了，魔王克萝诺妹妹。不过话说回来，大小姐说你们需要训练，她的判断的确没错呢。」

如此回答克萝诺后，白羽转身面对阿夜，在他面前伸比出了食指。

「阿夜。你想解决这个城市的威胁，这种心意很值得尊敬。不过，勇气跟鲁莽可不能搞混了。」

「给我说明一下，阿夜。这个不听别人说话的女人是甚么来头？」

惊讶得无话可说的克萝诺改问阿夜。他先加上一句：「关于这点你也半斤八两吧。」然后说：

「刚才她报上的名号你也听到了，她的血统出自十神家之一，称为『九那切』，是主要以穷究『世界师』武术为终生大业的流派。几年前，我曾经拜她为师，受过她的照顾——话说回来，白羽老师，你怎么做这种打扮？脑袋终于出问题了吗？」

恢复冷静的阿夜，用难以理解的眼神望着白羽。

白色大衣下是黑色骑士服。黄色围巾盖住了嘴巴。保护手腕与土臂部位的金属护手，再加上像安全鞋一样厚重的长靴。阿夜在道场习武时从未看过这些装扮。

大衣的背后，用几乎要跑出衣服外面的粗犷文字写着「Justice」。刚开始看到还以为是甚么怪物，不过仔细一瞧，倒比较像是游戏玩输了，被罚穿去便利商店买东西的打扮。

「自从你离开以后，本来就没几个徒弟的道场生意变得更冷清了。我想一边兼职作警卫，一边改变一下形象让年轻人更容易接受。这些服饰是我特别订做的。正义使者还是要有专用服装才行啦。这可是我从小的梦想呢。」

白羽好像真的很中意自己的模样，一脸陶醉地抬头仰望着月亮。

「你为什么没发现是自己的怪异行为让徒弟退避三舍！？话说老师今年应该已经超过二十岁了吧，一把年纪了还玩角色扮演不怕别人笑吗？」

「正义是不能在意他人眼光的，阿夜。别人越不能理解越好。」

白羽反而自豪地摆出了胜利姿势。

「话说啊，昨天大小姐请我帮助你们的时候，老实说我很高兴。因为我终于可以让大家欣赏一下这身打扮了。——啊啊好开心喔。」

「大小姐……？」

「啊啊，说《和平协会》的会长小姐你们就知道了吧？我是在她的委托下来到这里的。」

「——就像你看到的，这人是我在道场的师父，以前看起来很正常其实是个怪人，现在就连外观都变成怪人了。但她的实力可不是开玩笑的，非常难对付。」

最后一句话是毫无夸饰的事实。几年前，阿夜与白羽不知道交手过多少次，但就算对方放水，他还是每次都被打得落花流水，没有一次例外。

事情发展到此，他才明白羽流说过的话是甚么意思。阿夜与克萝诺会试着找出「神隐」的幕后黑手，恐怕早就在《和平协会》领导人塞尔茨的预料之中。

「嗯。」

很意外地，克萝诺一直静静地听着，到了这时候她才抬起头来。

「我已经明白你是十神家的『世界师』，并且是来协助我们的。不过，你是因为有塞尔茨那个丫头的命令才会采取行动，这表示你也是《和平协会》的人吗？」

「正确来说，我与大小姐算是老朋友吧。」

白羽稳重地微笑，

「对了，我不是《和平协会》的一员喔。所以说，你们也不需要觉得欠她一个人情。这样想就可以了。」

「不过世上没有白吃的午餐。」

阿夜低声说，「你说的对。」白羽也点头表示同意。

「不过，你们现在的实力，也不容许你们拒绝这个好意吧？现在的你们没有能力对抗《正义派》的干部级人员，保护这个城市。」

这点刚才已经证明过了。

先不论克萝诺，如果对方是来真的，阿夜早已没命了。虽然白羽的实力的确惊人，但比起以前，阿夜的反应也明显迟钝了。

「那么，就这么说定喽。反正如果要去神月馆，我也想跟美波姐打个招呼，我们就一起走吧？」

白羽在当学生的时候好像也住过神月馆的样子。这个脑袋少颗螺丝的女性到底度过了甚么样的学生生活虽然很令人好奇，但阿夜决定还是别问了。

「唔……」

「怎么了克萝诺。肚子饿了吗？」

看到克萝诺不太高兴的样子，阿夜间她。

「阿夜，你需要这种人的帮忙吗？」

「很遗憾，似乎是这样。啊，我不会叫你听老师的话。因为力量不够的是我。在我训练的时候，你可以自己一个人行动——」

「住口，今后本来应该由我来锻链你的。不需要那个女的来插手！」

不知怎地她气冲冲地顶嘴。阿夜也不知道她为什么生气。

「哎，今天已经很晚了，关于这点明天再谈吧。对了，阿夜。麻烦今天让我在你的屋子里过夜。其实我现在身上只有三百圆……」

「你买那些衣服的时候脑子里在想甚么啊！？」

「不可以，阿夜的屋子是我睡觉的地方！不准任何人再来占用空间！」

阿夜扭曲着一张脸吐槽后，克萝诺也对白羽发火。

「阿夜……你甚么时候开始对小女孩出手的……我太伤心了。」

「你想被揍扁吗！？我已经十七了！」

「呵呵，一副小大人的样子，真可爱。好吧——等到你身高跟胸围赶上我了，我再考虑相信你吧？」

「……喂，阿夜，现在立刻给我宰了这个女的。这是主人的命令。」

「阿夜。我以前在很多方面都照顾过你，你该不会忘了吧？」

阿夜早已因为许多原因而疲惫不堪，根本不想理她们。走完了漫长的归途，一行人终于抵达神月馆。

◆◇◆

结果白羽似乎拜托房东美波，让她借住在空房间里，阿夜这才免于房间变得更窄的命运。

「不过阿夜，那个姓九那切的女人跟美波是甚么关系？」

克萝诺在阿夜的屋子里，边喝着茶边问阿夜。

白羽说想跟美波打个招呼，于是阿夜与克萝诺也决定跟过去露个脸，结果当白羽提出请求想借房间时，美波面带笑容回答她：「可以啊，不过你在念书的时候欠了我七个月份的房租，甚么时候才能够缴清呢？』白羽似乎把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脸色发青地磕头道歉，最后美波借了空房间给她，并且要求她打扫洗衣服买菜烧饭，把她当成下人一样使唤。

「我实在搞不清楚那群人的上下关系。」

顺道一提，按照加奈加的说法，美波也继承了平行世界的基因，但眷属的能力并未觉醒，不是「世界师」。即使如此，竟然还能让这么多人欠她的人情，或许是个狠角色也说不定。

「对了阿夜，你跟那个女人认识很久了吗？」

克萝诺躺在床上轻声说，她的语气当中混杂了些许缺乏自信的声调。

「我拜她为师父以来，总共相处了一年多一点的时间。不过那个时候，我一直在接受作为『世界师』的战斗训练，所以几乎都住在道场里。」

他没有提到后来自己因为某件事情而不再前往道场。那件事情让阿夜没说原因就不告而别。

相隔五年后白羽见到自己，甚么也没有问。或许她知道阿夜发生了甚么事。即使如此，除非她问起，否则他决定绝口不提。

「……你们该不会是情侣吧？」

阿夜正在思考，意外的一句话却传进耳朵里。

「扯得太远了吧？」

「回答我就是了，是还是不是？」

看到克萝诺有些焦急的样子，阿夜不得已只好回答她。

「我可没有兴趣跟穿着奇装异服逛大街的女人交往。」

「这样啊，那太好了。」

克萝诺好像松了一口气似地露出了笑容。

「不过，你问这个做甚么？」

阿夜表情认真地问，让克萝诺双颊变得绯红，别过头去，

「没、没有啦。因为你是属于我的……那个，要是被谁抢走了，我会很困扰……不，等一下，我是指你是我的奴仆兼粮食，没有别的意思喔！？」

「知道了知道了。」

阿夜虽然不明白克萝诺的真正心意，但暂且如此带过。

两人你一言我一句地，当时钟的指针指着晚上十点多时，克萝诺离开了她常用来休息的床上，站在阳台前。

「那么我去派系那边露个脸。天亮时就会回来了，别把窗户锁上了喔？」

打开窗户，冬天的寒冷夜风便吹进屋内。克萝诺任凭冷风将外套吹起，回过头来。

「什么别锁，你昨天不是把锁拆了？」

「这么一说确实如此。那么，就没问题了。」

不理会阿夜的讽刺，克萝诺打开通往阳台的门，往外踏出一步。

「不过你有甚么事？」

「我要去见西洛——见我的随从。最近太忙了，都没机会见到他。」

说完，克萝诺显出有些寂寞的表情。

「我倒觉得你着起来满闲的啊？」

按照塞尔茨的说法，身为魔王的克萝诺，必须统率世界上成千上百名吸血鬼的眷属。

他反而觉得奇怪，克萝诺为什么能一个人如此自由地行动？

塞尔茨得到的情报，表示「大十字」最快还有几个月就要发生了。如果克萝诺是大战当中的主力，身边连个护卫或监视人都没有，好像无人理睬似的，不是很不合理吗？

几个疑问掠过阿夜的脑海，但都不确定。

「与其担心别人，今天你还是早点睡吧。与敌人连续战斗很累了吧？你总是为别人太拚了。」

「干嘛。你在担心我啊？天要下红雨啦。」

「罗、罗嗦！身为魔王的我在关心你。奴仆只要感激涕零地接受就好！」

阿夜故意逗克萝诺，她红着脸颊跳下了阳台。

她的身影消失在漆黑的夜晚中，才一眨眼就不见人影了。

「不要上锁，是吗。」

有人将回到自己的身边，这个事实令他怀念起过去时光。七年前失去家人以来，他好久没有产生这种感觉了。而且对方竟然是吸血鬼的魔王，企图掌握这个世界的霸权，这才更有意思。

「我也对自己太好了。」

明明早已决定不再跟任何人产生感情，但他回想起来，这一路上却跟许许多多的人产生了密不可分的联系。

「要是看到这样的我，你会怎么想呢，莉儿……」

死于不治之症的少女的遗物——阿夜拈起她留下的链坠，注视着它。

小小的圆形图像，有如天上明月般放出皎洁的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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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契约
「很遗憾，我得放你长假了。从今天开始你不用来了。」

隔天放学后，阿夜前往打工地点整理仓库，羽流却忽然对他这样说。

一问之下，才知道白羽来跟她说过，今后她会在白天代替阿夜完成工作，而羽流也同意了。

恐怕是为了让阿夜能够专心接受训练，才会这么贴心吧。

他觉得好像一切都在那个叫做塞尔茨的少女掌握中，关于这点虽然有些不满意，但实际上也的确帮了一个大忙，心情实在很复杂。

等到阿夜向羽流告别，回到神月馆的家中时，正好是下午五点。

等着阿夜回来的白羽，立刻带他来到神月馆后面的空地。

阿夜叫克萝诺在屋子里等他，但她不知道为什么一起跟了过来。

白羽身上穿的不是昨晚的英雄装扮，而是从老家道场带来的　裤；阿夜则整齐地穿着黑色运动裤与短袖白T恤。

「那么接下来，我要说明一下训练的方针。」

于是，正坐在草皮上的白羽，先开始了一段讲解。

由于一直有在做仓库整理的打工，阿夜的基本体力并未衰退太多，但失去了战斗的直觉与感受力。这与单纯的反射神经，又是属于不同层次的能力。

《和平协会》基本上无权阻止这次《正义派》的行动。

克萝诺如果加入了《和平协会》，他们就有义务保护她，但既然领袖克萝诺已经表明有意参加「大十字」的战争，那么目前他们不能帮助任何一边。

不过，身为会长的塞尔茨，似乎感觉到这次的「神隐」当中有某些内幕。

因此，她独自进行调查，似乎想查出这次事件的全貌。

首先，由于现在执行「神隐」的人是《正义派》的古都，她似乎具有机械眷属的力量，因此一开始的训练，就是如何应对她的攻击。

「机械眷属的能力，大致上可以分成三种。」

第一种，是称为〈机人化〉的〈绝对法则〉。简单来说就是将肉体化为机械。在机械的世界里，其眷属的肉体会化为机械，获得金属的硬度、大型车辆级的马力、借助各种感测器获得的知觉能力等等。当然，眷属的等级越高，能力上升得也越多。

第二种，称为〈机械融合〉，能够将自己持有的金属武器化为机械，与自己的身体融合，以获得强大的攻击能力。

「我昨天示范给你们看的就是这个了。我的护手与鞋子都做过金属加工。不过喷出空气以获得推进力的功能，则是〈机械融合〉得来的。当然，根据使用者的不同，也可以跟剑、弓或者枪械同化，以强化战力。」

第三种，是操纵机械兵或机械兽等〈分裂兵器〉。

阿夜等人交手过的《猎犬部队》就是这个。本体只有其中一个机械，其他的都只是零件，因此看起来彷佛有好几个敌人，其实主要只能操纵其中一个机械。

「顺道一提，一名『世界师』是无法同时使用〈机械融合〉与〈分裂兵器〉的。因为第五灵素的消耗量非比寻常，所以就算是眷属，也会很快就无法维持『世界』。能够办到这一点的，大概只有我们机械的魔王陛下吧？」

同样是机械眷属的白羽，好像与自己无关似地自言自语。

就算身为眷属，也不见得就会隶属于平行世界的派系，其中尤其是机械的派系，听说因为内乱而极度缺乏向心力，目前几乎是四分五裂。

因此，白羽与羽流都表示不知道现在的机械魔王是谁。

「好啦，讲解结束。差不多该实际战斗看看了吧？」

白羽慢慢地站起来，以空地中央做为自己的位置。

「阿夜，我先替你锻链一下吧。我帮你看看你退步了多少。」

话才刚说完她已经摆好架势，以阿夜无法目视的速度朝空中挥出一拳。

这不是要应战，只不过是暖身运动的空挥罢了。光是这么一拳，阿夜就能感觉到白羽具有比数年前更上一层楼的力量。

「好久没练武了，我就不使用双脚吧。如果我用了就算我输。那么，请多指教。」

白羽行了一个礼，阿夜也学她一样行礼。

「请多指教。」

话一说完，阿夜就朝着她的躯干使出一记攻击距离极长的回旋踢。虽然对方身高较高，但现在的白羽禁止用双脚攻击，这招对她应该有效。

然而，白羽只轻轻压低了腰身，便轻松地用一只手抓住了阿夜划出弧线的脚踝。

「攻击目标太明显了。不敢接近对方的胆怯态度。毫无意志与觉悟，完全是外行人的战术。」

阿夜还来不及应对，白羽已经抓住他的脚一拉，让他失去了平衡。她不留给对方一点喘息的空间，朝着阿夜的心窝就是一拳，直挺挺地打进去。

「呜……！？」

好重。一股像是被铁鎚打穿的冲击，穿透了阿夜临时伸出格挡的双臂，撞进了内脏。

这种感触阿夜已经遗忘许久了。白羽具有绝对的身体平衡感，用上了精强锻链的全身挥出的铁拳，即使是空手也能粉碎水泥块。

「而且阿夜，如果要踢我，怎么不在脚上发动你的《圣罚规约》呢？如果是《0次元展开》的话，凭刚才的距离与速度一定来得及啊？」

白羽看着被一击打飞的阿夜，讶异地如此告诉他。

「你并非不能使用『世界』了吧？以你的脑袋，应该想得到这种作法才对啊？制定的限制——我想只要设定成『不可以用脚以外的部位攻击』，我抓住你的脚踝时能力一发动，你就不会受到反击了。至少也能制造机会逃出我的攻击范围吧。」

白羽指教得是。可是阿夜却一时犹疑，没使用「世界」。

「来，再来一次。」

在白羽的招手之下，阿夜再度发动攻击，但结果还是一样。每次发动攻击都会被撂倒、击败、摔出。

同样的过程重复了二十几次时，

「真是的，竟然一次都打不到，我看不是退步，你根本无心战斗吧。弱者的正义感，只会白白造成更多不幸。」

呼吸毫无一点紊乱的白羽，站在倒地的阿夜面前无情地说，

「你给我客气一点。」

刚才还在旁观训练过程的克萝诺，挡在白羽的面前。

「是我叫他加入战斗的。你如果对我的奴仆有意见，先跟我这个主人说吧。」

说完，克萝诺便瞪着白羽。

「而且你从刚才就一副了不起的样子，那你自己为什么不使用『世界』?你叫阿夜使出全力，但我看你自己才是在偷懒吧？」

「那么，克萝诺妹妹能让我使用『世界』吗？」

「可以吗？我不太会控制力量。搞不好你会没命喔。」

克萝诺不苟言笑地回答静静地微笑的白羽。既非虚张声势也不是威胁，克萝诺似乎是认真的。

「没关系。我也不认为自己会输给小孩子。」

「我说过我十七了吧！？」

怎么看都是谎报年龄的克萝诺反驳后，迅速摆出架势。

「《狂月长夜·0次元展开》！」

话说出口的同时，克萝诺的右手便产生出深红的光芒。

「是〈灵素之血〉啊，这是吸血鬼眷属最擅长使用的招式呢。」

关于克萝诺的平行世界，《狂月长夜》的〈发动法则〉之一，阿夜已经听克萝诺说过。

这是燃烧自己的第五灵素，也就是构成「世界」的能量，以强化体能或是产生冲击波的招式。灌注了魔王克萝诺巨大的第五灵素量，其力量据说能增强到原本威力的百倍以上，获得足以击毁钢铁的破坏力。

要是正面挨上一记，不管此人经过多少锻链，绝对是必死无疑。

「等一下后悔我可不管喔？我不想一天到晚让死人复活，更何况你是其他派系的眷属，我无法让你复活。」

克萝诺将放出红光的右手举到眼前，向对方做确认。

「只在拳头上的一点展开就够了吗？我劝你至少使用《2次元展开》吧。就算这是训练，我也不想欺负小孩子。」

以〈平面〉展开力场，覆盖全身如以强化的《2次元展开》，虽然必须消耗更多第五灵素，不过可以大幅提升克萝诺本身的防御力——但是。

「——我不会说第二次。」

第二次的挑衅让克萝诺眯细了双眼，然后一脚重重踢在地面上，扑向对方。

有如肉食性野兽般敏捷而俐落的跳跃。身为魔王级「世界师」的克萝诺，不需要在全身展开「世界」，就已经具有明显超越常人的体能了。

「哇喔。」

白羽之前轻易挡下了阿夜的攻击，现在面对附加了〈灵素之血〉的右拳，以及从较低的位置施展出的脚踢，也全都躲开了。

不过，克萝诺的动作比阿夜想像得更快。短小的手脚虽然攻击距离吃亏，但相对地活动的速度较快。身高较高的白羽即使活用手脚的长度精确地做出反击，但克萝诺每次被打倒都会迅速起身，再度以拳头发动攻势。

吸血鬼真正的武器，并不是吸血能力或强化体能，而是他们的不死特性。不管给予多少伤害都无法彻底击垮，一而再再而三地复苏的恐怖，会让对方产生动摇与破绽。

有如斗牛士之舞的光景持续了几分钟后，克萝诺暂时拉开了距离，

「——有两下子。难怪你好意思说自己是正义使者。」

她大胆地笑了。照理来说她应该受到好几次重创，但那些损伤在战斗中似乎都立即痊愈了，一点都没有畏缩的样子。

「你才了不起呢。乱打一通竟然能打这么久。看来你虽然年纪尚小，但的确具有魔王的资质。很好。」

「……你这家伙，一直在戏弄我吗！？」

暂且解除了《狂月长夜》的克萝诺，恼火地握紧了拳头。

「受人畏惧、忌讳是魔王的宿命。但我可没宽宏大量到能够忍受侮辱。」

克萝诺如此宣告后，她的身体中心再度产生红色光辉。

「《狂月长夜·2次元展开》」

这次，她藉由〈灵素之血〉让全身得到强化。持续时间虽然会减短，不过耐久力、体能以及攻击力都不能与刚才的状态相提并论。

「所以，到此为止了。收回你那嘲弄他人的态度，这样我就饶了你。」

「好啊。不过相对地，我也可以提出一个要求吗？」

白羽目睹克萝诺的力量非但不为所动，反而还高兴地微笑。

「我觉得你的力量不应该被滥用。所以——你愿意当我的妹妹吗？」

「……啊？」

看到白羽唐突地这样说，而且双眼开始闪闪发亮，克萝诺惊讶得嘴巴张开合不起来。

「你愿意，成为我的妹妹吗？」

白羽一脸轻松自在的笑容，重复说了一递。

「喂，阿夜。这个女的在说甚么！？我怎么一点都听不懂！？」

「你问我，我问谁啊！」

白羽代替拒绝回答的阿夜，往前踏出了一步。

「没有啦，我本来是想收你为徒，但是这样有点寂寞，所以就当妹妹好了。仔细想想，我们道场里从来没有过女徒弟，我又一直很向往姊妹关系。所以，可以吗？」

白羽不但这样说，脸上还露出一种好像在欣赏某种温馨事物的表情，让克萝诺有生以来第一次感到恐怖。

「克萝诺，你就当作没看到吧。这人从小就在深山里的道场整天修行，进了学校也是永远的回家社，从没体验过甚么酸中带甜的青春岁月，直到二十岁以前都过着半人半仙的生活。让同一所学校的可爱学妹叫自己姊姊，好像是她以前的梦想。」

英雄装扮也是这样，白羽有时候会像这样沉浸在奇怪的妄想中，她的这种怪毛病，正说明了出生在十神家的九那切这种特别的环境里，是多么残酷的一件事。

「我不太明白，总之这个人很可悲就是了吗？」

「……呜！？」

克萝诺的一句话说中了白羽的痛处，让她整个人僵在那里。不过，不愧是身经百战的「世界师」。一眨眼她已经取回了平常心恢复严肃的表情，将两只拳头举到眼前。

「没问题的。因为很快我就要有可爱的妹妹了。事情就是这样，克萝诺妹妹。如果你输了就得跟我建立亲密的关系——这样可以吗？」

「……你试试看啊。」

克萝诺虽然感到困惑，但还是以比刚才快上数倍的速度开始奔跑。

「《神谕的刹那（fortune teller）·3次元展开》」

白羽瞬间以自己为中心，展开了半径约五公尺的半圆形「世界」。克萝诺毫不在意地冲进其中，施展出拳击时，

「太慢了。」

配合着克萝诺加速的动作，白羽转守为攻打中了她的额头。

「什么！？」

被打飞的克萝诺一对眼睛因为惊愕而圆睁。

克萝诺的速度快到阿夜只能看见她的轨迹，但白羽却能毫无困难地应对。

「就这点程度吗？我的好妹妹。」

「只不过是运气好打中，不要得意忘形了！」

克萝诺一边怒骂，一边以娇小的身体毫无间断地施展出必杀一击，攻击她的敌人。然而，白羽躲过了每一发攻击，而且不断反击，虽然不会让对方产生致命破绽，但确实减弱了对方的气势。

白羽的「世界」《神谕的刹那》，能够在展开的领域空间内，感知几秒后的未来。由于其性质使然，基本上一定要是《3次元展开》才有意义，第五灵素的消耗也很激烈，不过对于长于近身战斗的武术家来说，再也没有比这更好用的能力了。

不过，即使白羽具有上级眷属的第五灵素量，发动了范围不小的《3次元展开》，顶多只能连续使用几十分钟。

她与身为魔王的克萝诺，在「世界」的持久力上根本没得比。而且克萝诺是《2次元展开》，白羽则是《3次元展开》，当然白羽会消耗得比较快。再加上克萝诺具有不死的特性，这场耐力之战胜负似乎不言而喻，但——

「……！？」

两人拳脚相对过了几十秒。先到达极限的竟然是克萝诺。她的反应越来越迟钝，《狂月长夜》的红光也快要熄灭了。

「为什么……？我的力量……」

「怎么样？也可以就此喊停喔？」

白羽始终维持着和善的态度，对气喘吁吁步伐不稳的克萝诺说。

「……别瞧不起人。」

就在这个瞬间，克萝诺的眼睛恢复了光辉，她先解除了《狂月长夜》。

「《狂月长夜·3次元展开》！」

克萝诺展开了比白羽的力场更巨大的半圆形「世界」，同时往后方跳开。

「在那个奇怪的『世界』里攻击似乎打不到，那么这样如何！？」

不只如此，她还在右手开始累积〈发动法则〉的〈灵素之血〉。由于克萝诺发动的《3次元展开》，比目前白羽展开的「世界」更大，因此能够从对方的范围外进行攻击。

「接我这一招！」

克萝诺挥动右手臂的瞬间，手上累积的极光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飞了出去。

它的大小明显超过白羽的《神谕的刹那》。

如果在白羽的「世界」内攻击会被看穿，那么就从外面击溃吧。

展开《3次元》空间时，该名「世界师」是无法离开空间内的。

这是因为移动广范围展开的整个立体力场，超越了世界师处理能力的界限。

当然，一定要接触到自己的肉体「世界」才能继续维持，所以如果踏出范围外，「世界」就会暂时消灭。

在两个「世界」重叠的空间当中，两个「世界」的法则都会适用，如果法则相反则会互相抵销，不过白羽的能力无法挡下克萝诺的攻击，因此白羽为了回避，必然得暂时解除「世界」，然后再度展开。

克萝诺一定是想抓住那一瞬间的破绽吧。然而——白羽动也不动。

「……！？」

要直接命中了。正当阿夜这样想的时候，飞来的能源弹还没打中目标就消散掉了。

「很可惜，你的判断慢了一分钟。」

当他发现时，克萝诺的「世界」已经解除，娇小的身躯倒在草地上。

「第五灵素用尽了吗……」

使用了《神谕的刹那》的白羽，大概早已知道克萝诺的攻击并未命中几秒后的领域内吧。阿夜看到胜负已经分晓，这才松了一口气，抱起昏过去的克萝诺。

「还满有骨气的嘛。只要好好锻链，一定会突飞猛进的。」

看到白羽喜孜孜地说，阿夜只觉得心情复杂。

即使意料之外的力量让她节节败退，自己的力量就要用尽，克萝诺也没有认输。

自己能够像她一样吗，他想。

「而且啊，这孩子是看到阿夜被打倒，无法坐视不管才会插手的喔？还满可爱的嘛。」

白羽笑眯眯地抚摸着昏倒的克萝诺的浏海。

看来自羽是看到克萝诺的反应，才会故意对阿夜冷淡的。

「……我可以先带她回去躺着吗？」

「嗯。天冷了，小心别让她着凉了喔。」

阿夜先跟面带微笑的白羽说一声，再背着克萝诺走到神月馆。

他只替克萝诺脱掉外套，让她躺在自己床上的时候，「嗯……」她发出了安详的声音。

不知道为什么，她的动作让阿夜产生一种极为怀念的感觉。

◆◇◆

「唔……嗯？」

结束训练后过了两小时。

阿夜正在厨房烧开水，这时床上的克萝诺似乎醒来了。

「还好吗？」

阿夜发现克萝诺醒了出声关心她一下，她缓缓地坐起来。

「起得真早。我听说『世界师』一旦用完了第五灵素，得足足睡个半天才行。」

阿夜一边说着，一边将即溶咖啡倒进杯子里，拿给克萝诺。

「砂糖跟奶精呢？」

「不用。」

克萝诺板着脸拒绝，但才喝了一口咖啡就露出苦涩的表情。阿夜无言地将砂糖与奶精包丢给她，她立刻加进去。

「我——输了吗？」

咖啡喝掉了半杯的时候，克萝诺以真挚的眼神问他。

「是啊。」

他不随便安慰她，也不找藉口搪塞。因为他想这么做只会让这个自尊心极强的女孩受到更多伤害。

「不过，我觉得那是一场不辱魔王之名的精彩战斗。你打得很漂亮。」

「真的吗！？」

「不过后来一样无力招架，被打得落花流水的我或许没资格这样说吧。」

阿夜自嘲地笑着，他的身上还包着绷带与药布。

即使如此，白羽说自己下手已经很轻了。几年的空白，恐怕不是几天就能补回来的。

「我被你的态度感化，好久没这么勉强自己了。不过感觉还不坏就是了。」

「有心成为我的部下了吗？」

阿夜的话似乎让克萝诺很开心，她用充满期待的笑容抬头看着阿夜。

「这跟那是两回事。」

「不识趣的家伙。」

克萝诺虽然这样说，表情看起来却好像很高兴。

「好，那边很冷吧，我特别让你坐在我旁边。」

克萝诺轻轻摊开身上披着的毛毯，拍了拍身边空着的地方。

「我得声明一下，这是我的床铺喔？」

阿夜觉得有点拿克萝诺没办法，不过还是照她说的坐在她旁边，两个人一起盖着一块毛毯。

并肩而坐喝着咖啡，很不可思议地，觉得心头越来越暖。

「那个叫白羽的女人满厉害的。也许我有点自视过高了。」

「我觉得你的自视过高不是一两天的事了吧……？」

克萝诺不理会阿夜的疑问，握紧了拳头说出了心中的抱负。

「不过，我很快就会打赢她了。所以，你仔细看着吧。我会让你知道魔王的真正实力。」

她不但不因为失败而失去自信，反而毫不犹豫地继续前进。

看到她的态度，阿夜觉得非常羡慕。

◆◇◆

之后过了十分钟，加奈加与羽流，甚至连白羽都挤进了阿夜的屋子里，一起吃火锅当晚餐。听说是房东美波想到白羽好久没回来，最近克萝诺又常常留在这里过夜，才亲切地想让大家聚一聚。

不过，人家都累垮了，而且还浑身是伤，这些人竟然毫不客气地闯进屋里来，这里的房客实在太不会为别人着想了。

「那么，大家辛苦了！。特别是克萝诺妹妹跟白羽姐。按照惯例，新房客欢迎会正式开始～！」

以乌龙茶乾杯后，所有人拿起了筷子。

锅底是泡菜锅，不过除了蔬菜之外．还放了很多肉类、鱼类与牡蛎。

当然，锅底是由阿夜代替加奈加做的。要是放任嗜吃大辣的加奈加来调配，铁定会做出一锅谁都吃不下去的玩意儿。

「还没煮好吗？就算有点生也没关系吧？」

「哼哼～。克萝诺妹妹，你太天真了！神月馆的冬季火锅，基本上主要材料都是从各个房客那里搜括而来的，全是些太多吃不完的食物。所以如果不煮熟一定会拉肚子！要好好听我这个火锅大师的话，不然——」

「她们已经开始吃了喔？」

正在吃豆腐与青蒽的羽流，一脸认真地回她。

克萝诺与白羽无视于得意洋洋地发表论述的加奈加，争先恐后地抢夺着肉片。

「等一下啦～！？吃半生不熟的肉片真的会拉肚子啦！」

「放心吧，我是不死的吸血鬼，就算吃坏肚子也死不了。」

「……你没有想过就算不死也得活受罪吗？」

克萝诺无视于别人的忠告只是吃个不停，阿夜觉得无可奈何，又转向旁边的白羽。

「话说回来这个大胃王也就算了，老师你为什么也像饿虎扑羊一样？」

「因为我已经两个月没吃到肉了嘛。吃相可能会有点难看，多包涵喽！」

「……你应该有好好洗澡吧，老师？虽然不关我的事，但我还是有点担心。」

「阿夜最近怎么这么冷淡……训练的时候我有特别照顾你耶。」

「一般人的视线会比我更冷淡喔，老师。不要一躲进深山里就是好几年，偶尔也应该来到凡间看看。」

「爱耍嘴皮子。阿夜你才是，一声不吭地就离开我们道场～。我很寂寞耶？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做错了甚么事，还烦恼了一阵子。」

被白羽一瞪，阿夜变得无话可说。不过白羽似乎也觉得自己失言了，并没有再追问下去。

「我从来没看过阿夜做甚么事情半途而废耶，好难得喔。还有没有甚么回忆可以聊？」

「你还是一样搞不清楚状况呢。」

羽流将白菜夹进碗里，哭笑不得地看着加奈加。「欺？」加奈加歪着头一脸不解，白羽则在一旁苦笑。

五人动着筷子，谈笑了一段时间后，便各自解散了。

包括克萝诺在内的所有人离开房间后，阿夜觉得屋外好像有人。

「——那么，你有甚么事吗？」

他一边开门一边问，看到站在门钋的是羽流。

「我只有一件事想说。——那个叫克萝诺的女孩子有点奇怪。」

羽流站在门口直接开始说，好像除此之外没有其他事要讲一样。

「的确她是个毫无常识又旁若无人的家伙，不过这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你好像没有自觉自己也是个怪人，不过这就算了，我想说的是，她竟然这么简单就输给那个姓九那切的老师，我觉得还是不对劲。」

「我看她输得并不简单啊？」

阿夜并不是在替克萝诺说话，而是他以客观的眼光，真的这么觉得。

「你以为那个叫做克萝诺的女孩子目前拥有多少第五灵素？」本人跟我夸耀过，说超过一万，不是这样吗？」

「唉。」听到阿夜这样说，羽流静静地叹了一口气。

「我的『世界』——简单来说，是探知类的能力，我用它进行过调查，那个女孩的器量——最大第五灵素量有十七万以上。然而现在却只累积了不到五千的第五灵素量。她连十分之一的实力都没用上喔？」

「……！？这是真的吗？」

阿夜问，他对这个超乎想像的庞大数值打从心底感到惊愕。

「我承认那个姓九那切的老师很厉害。我跟加奈加就算联手也不是她的对手。可是，魔王本来应该是完全不同层次的存在。」

克萝诺说自己没有吸血，才会使不出力量。

因为如果吸得太多，会无法控制力量，失去正常的行为。

然而，在阿夜的记忆中，克萝诺只有舔过阿夜洒在自己身上的血，从没看过她真正吸过一次人血。阿夜也想过或许她在自己没看到的时候吸过血，但是看克萝诺的样子又不像是这样。

「所以你想说什么？把你的想法说出来啊。」

「我只是觉得有点怀疑。」

说完，她好像已经没有其他想说的了，转头就要离去，

「那，你自己不要紧吗？」

羽流又回过头来问他。

「……什么意思？」

「没甚么。我只是刚才看到你在训练的时候被打得很惨，好像迟疑着不敢攻击——是我多心了吗？」

羽流的视线一贯保持着冷静。阿夜稍作犹疑后，装出平静的样子回答。

「我不知道你是从甚么时候开始看的，不过是你误会了。我只是太久没训练，抓不到感觉罢了。」

「是吗……？那就好。那么，改天见。」

只留下这句话，羽流便离开了阿夜的面前。

留下的只有寂静与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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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月夜的约会
七年前，一场突然袭击凪市的天灾，让阿夜失去了家人。

阿夜的双亲代代身为凪市的「世界师」，肩负保护城市的责任，他们为了保护这座城市与住在这里的居民，失去了性命。

阿夜虽然以双亲为荣，但同时他也渐渐开始怨恨双亲，气他们抛下自己一个人。

不，正确来说，他是对逼死双亲的「正义」开始感到怀疑。

难道双亲不是受到神木凪的姓氏与传统所束缚，被正义使者的立场玩弄了吗？

他们又不是警察，恐怕只不过是正好出生于「世界师」家族，才会被迫成为这块土地的守护神吧？

受到双亲保护的那些人，今后也会永远过着幸福快乐的日子吧。但自己却一无所有。失去的事物永远不会回来。正当阿夜在医院里郁郁寡欢无处发泄时，他在中庭遇到了一个小女孩。

因为小女孩跟他一样是孤独一人，年纪又相仿，因此他跟小女孩讲了几句话。小女孩说自己名叫莉儿，得了一种神秘的怪病，因此身体状况一直无法好转，几年前就住进了这间医院。右手臂与左脚骨折的阿夜回答，自己也还要一段时间才能出院。

简单做过自我介绍与闲聊后，莉儿邀阿夜下次到自己的病房来玩，阿夜马上就答应了。因为他觉得身患怪病，好几年一个人待在医院里的小女孩，跟自己的境遇有共通之处。

即使如此，小女孩的脸上依然保持着开朗而温柔的笑容。阿夜觉得自己就是被这一点吸引了。

阿夜在与小女孩告别时，告诉她自己马上就会去找她玩。

然而，他们的约定没能实现。有一天当阿夜去探望莉儿时，不巧看到一大群的大人来到她的病房探望她。

当时那种难以忍受的感觉，他现在依然能鲜明地回想起来。

一言以蔽之，就是嫉妒。

自己的家人都消失了，没有人会来探望自己。

然而小女孩却有那么多人等着她回去。

为什么自己会觉得她很可怜？阿夜不得不承认，只有在打从心底看轻对方时，一个人才会同情别人。

阿夜很厌恶自己这种腐败的感情，但最后，他只是远远地看着小女孩以笑容面对探病的访客，而没有去拜访她的病房。

然后，过了两个月的时光。

手脚伤势已经痊愈出院的阿夜，到医院作定期复诊时，得知那个叫做莉儿的小女孩还在住院。可是他没能去看她。

一方面是因为时间过了太久让他觉得尴尬，而且他担心跟她说话的时候，如果她讲起等她回家的家人，自己一定会觉得如坐针毡。不过他还是从远处的窗户看了看独自一人留在病房里的小女孩，那天就这样回去了。

后来又过了三个月，日期进入十月。阿夜学校的同学上体育课的时候骨折住院，他为了探病而去医院，顺便因为一点好奇心而跑去看了一下小女孩的病房。

过去身边围绕着大量探病礼物与访客的莉儿，曾几何时竟然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煞风景的病房里。看到她的样子，阿夜觉得很可怜，同时又感觉到心中不可思议地产生了亢奋与愉悦感。

活该。

最好变成一个人，体验一下跟自己一样的痛苦。

不过同时，即使如此仍然保持笑容的小女孩，也让他有些在意。

自己自从家人过世变成孤独一人以来，每天都摆出一张阴暗的表情，为什么她能保持平常心，这点令他很好奇。

于是自从那时候起，他每个星期大概会找一天，去偷看住院的莉儿。

不敲病房的门。只是从能够看见她病房窗户的位置，远远地旁观。

他虽然觉得自己的行为很怪，但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停不下来。

就阿夜所知，后来也没有任何人来探望小女孩，即使如此小女孩从没有表现出难过的样子。

两个月后的圣诞夜。

阿夜不知怎地，忽然恕起来那天是小女孩的生日。将近半年前闲聊到的话题，应该早就忘得一干二净才对。

生日。阿夜想至少这天会有人来探望她吧。但他偷偷跑去看她，还是没有人要来的样子。阿夜终于忍不住向以前受过照顾的老资历护士，请教了莉儿的情形。

护士说，那一大群来探望她的访客，从好几个月以前就没再出现了。知道了这件事的阿夜，向护士确认过她的饮食限制并不严格之后，到附近的蛋糕店买了一个剩下的草莓奶油蛋糕，敲了敲小女孩的病房。她不记得自己也没关系。他打算把蛋糕塞给她就要回去了。

「啊……」

小女孩看到忽然走进病房的阿夜，惊讶得双眼圆睁。

他不知道现在自己该用甚么表情面对她。

自己明明说过「很快就会来找她」却不守信用。

而且直到现在，他都没有对小女孩的不幸伸出援手。

半年以上都不理她。

「小夜……是你吧？好久不见。」

可是，小女孩却这样说，露出跟那天一样的笑容。

「你来看我，我好高兴喔。」

她还记得自己。

他以为没有人会等候自己，可是她却一直在等。

与自己非亲非故，只不过见过一次面的小女孩，一直将自己放在心上。

这个事实，让他的心头一紧几乎要崩溃。

所以，阿夜也鼓起勇气说了。

「——这是蛋糕。那个……因为你生日。」

阿夜稍微别开视线说完后，小女孩有几秒钟，只是睁大了眼睛——，

「这是要给我的……？」

阿夜还以为记错了生日，不禁焦急。

但是，并不是这样。

「……啊，呜。」

阿夜点点头后，小女孩发出了如鲠在喉般的呻吟声，

「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然后突然崩溃似地嚎啕大哭。

令人不敢相信这是以前那个面露阳光笑容的女孩，她发出令人心疼的脆弱哭声，

「啊啊啊啊……！呜噎，啊啊啊……呜啊啊啊……！」

看到她这样，阿夜终于明白了一切。

小女孩不是因为有很多人来探病，所以才能保持笑容。

那是她的体贴，不想让家人知道自己的痛苦与难受。

她希望大家能再来看她，所以才露出笑容。

阿夜只想掐死自己。

「对不起……」

为什么不能早点来看她呢。

为什么会固执地认为，只有自己是「没人要」的呢。

至少，还有她在等待自己啊。

「我来晚了，对不起……」

那天直到小女孩停止哭泣为止，阿夜一直陪在她身边，最后两人分着吃了唯一一块草莓奶油蛩糕。

「今天谢谢你来看我……对不起我太激动了……我好高兴。」

最后小女孩用哭肿的双眼对阿夜笑了，他跟她说好，很快就会再来看她。他希望自己能成为小女孩的力量，因为她一直在等待自己。

正义使者就是为了拯救像她这样的人而存在的。

终于知道自己该做甚么的阿夜，从那天起便每天都去看莉儿，

然后，绝望也开始随之而来。

◆◆◆

阿夜与克萝诺开始进行对抗《正义派》的训练，已经过了几天。

阿夜放学后直接回家，接受基础训练与攻防运用让全身活动；克萝诺则在阿夜上学的时候，向白羽学习第五灵素的有效使用方式。

至于白羽似乎成功让克萝诺称呼自己为白羽姐姐，每次克萝诺这样叫她，她就把克萝诺搂进怀里，对她疼爱有加。

克萝诺说刚开始她也觉得很不自在，不过习惯了以后感觉还满好的。

或许这也是一种洗脑。

「那么，差不多该去找出那些人了。守株待兔不是我的作风。」

当白羽有急事必须回邻近城市的道场，暂停特训的时候，克萝诺这样说。

阿夜的战斗感觉恢复了不少，克萝诺也学会了有效率的第五灵素使用方式。

他们已做好准备对付《正义派》的两人。既然如此，为了阻止下一场「神隐」，应该由我方主动找出敌人。对于克萝诺如此的提案，阿夜也表示赞成。

两人预定在路上人烟稀少的晚上七点过后到十点之间，搜索敌人的行踪。

「对了克萝诺，你可以暂时充当我的妹妹吗？」

提早吃完晚餐后，阿夜提出这个要求，克萝诺用讶异的眼神看着他。

「你也跟白羽姐姐一样吗？真是诡异的兴趣。」

「别把我跟那种变态相提并论！我是在跟你讲正经事。」

在中心市区与周边地带晃荡，搞不好会遇到认谶的人。他怕到时候克萝诺会说溜嘴，才先跟她商量。

「你讲的道理我能接受。可是等一下，你应该才十六岁吧？」

「那又怎样？」

「我比你大一岁耶。换句话说，应该是你当弟弟才对吧？何况就算是演戏，被奴仆当成小孩子看待也会伤了我的自尊。」

看到克萝诺嘟起了嘴，阿夜叹了气。

「我是说被别人看到的时候。不过是演戏而已，没必要管什么自尊吧。而且谁说过要当你的奴仆了？」

「唔……」克萝诺似乎不太能接受他的回答，犹豫了半天后，

「有了，我想到一个好方法了。」

她轻轻握拳一敲手心，有些害臊地挺起了胸脯。

「那就假装是情侣怎么样？这样就是对等的关系了，既不需要担心演戏露出马脚，那个……约、约会什么的一起走在街上，也没有任何问题啊。」

「……这也有点勉强吧？」

看着外貌怎么看都像国中生的克萝诺，阿夜喃喃自语，

「不愿意的话你就做我的奴仆好了！哪个比较好你自己选！」

被当成小孩子似乎破坏了她的心情，她语气强硬地说。

「……随你吧。」

「好，那么马上出门吧。我很少到人多的地方，不知道有甚么样的事物，真令我期待。」

看到克萝诺的心情一下子就变好了，阿夜苦笑，觉得比起女朋友她还是比较像妹妹。

◆◇◆

订好作战计划后，阿夜他们便来到站前新开幕的大型购物中心。

阿夜自己因为放学后忙着打工，也几乎没来过这种普通高中生找乐子的场所。

或许因为是新开幕的关系，闪亮耀眼的橱窗里陈列着最新商品，不分男女老幼到处都是人群，显得相当热闹。

「来这里纯粹只是为了休息喔。我们的目的不在这里。」

「我知道。先别说这个了阿夜，那边那个是甚么？一闪一闪的，是经常听到的那个电影院吗？」

「那是电动玩具店。大多数的机台都要投钱才会动喔？可不要用你的蛮力去乱动喔？」

他好好讲给她听，希望她能自制一点，但一点效果都没有。

看来克萝诺这辈子好像过得比阿夜还要封闭。一切的事物似乎都能让她惊奇不已。

「喂，阿夜，借我钱。我想玩一下看看。」

「下不为例呕。」

阿夜不得已，只好将几枚百圆硬币塞进克萝诺的手上。这下他不但不觉得他们是情侣，还觉得自己像是替亲戚看小孩的晚辈。

刚开始阿夜站得远远地看克萝诺玩游戏，后来觉得闲着没事做，便开始玩抓娃娃机。这种东西偏偏在打发时间的时候会玩得特别上手。

「那是甚么？」

克萝诺不知道甚么时候跑到他的身边问他，于是他告诉她这是将里面的奖品抓起来归为已有的游戏。克萝诺一听，双眼一亮，把剩下的三百圆都投进去了。

「喂！阿夜，很奇怪耶，这台机器的爪子坏掉了！总是在紧要关头松掉，骗钱嘛！」

「奇怪的是你啦。抓娃娃机本来就是这样。要是谁都能一下子就抓到，那不是赔本了。」

「唔嗯嗯嗯……！」

他好言劝说失败的克萝诺，可是她好像不太能接受。

「真拿你没办法。」

阿夜只好代替她自掏腰包挑战。他原本想试几次就放弃，没想到运气好，第三次挑战就抓到了白色的兔子布偶。

克萝诺在一旁看到，「哦哦！」感动地叫了出来。

小白兔从机台取物口掉出来时，克萝诺目不转睛地盯着它看。

「喏，这是你的了。」

他用塞的把兔子交给克萝诺，她怯生生地接下。

「可以吗？我真的可以收下吗？」

「我一个男的拿着它多诡异啊。你不要的话，我送给加奈加好啦——？」

他一说，克萝诺用力地左右摇头，注视着毛茸茸的兔子。

「可是，我是吸血鬼，会不会跟小白兔处不好呢？小白兔说不定不喜欢我——」

看到克萝诺不知道在客气什么，阿夜不禁笑了出来，

「你知道兔子会在月亮上捣麻糌吗？你是月之世界的君王吧。这小子一定也会喜欢的。」

他只是开个玩笑，想不到克萝诺却接受了他的说法。

「说的也是。谢谢你，阿夜。」

将布偶紧紧抱在怀里，开心地笑着的克萝诺，第一次像个年轻女孩般显现了可爱的一面。

偶尔过过这样的日子也不错吧。

他明知道这与自己发下的誓互相矛盾，但不知道为什么感觉还不坏。

「走吧。我们还有正事要办。」

「嗯。」

带着紧抱布偶的克萝诺，阿夜离开了站前的购物中心。

为了搜索敌人，两人绕远路漫步走向神月馆，但后来别说「神隐」，连一只小猫都没碰到就回到家里了。

「今天很谢谢你，阿夜。那么，明天再见了。」

快要超过十二点的时候，克萝诺离开了阿夜的房间。

克萝诺说因为没有地方放，希望可以把布偶留在阿夜的房间。

「就由它来代替我。我会回来的，你要记得打开窗户喔。」

「我不是说过窗户的锁……好啦，我知道了。」

阿夜目送克萝诺离开后，用食指轻轻戳了一下浑身白毛的兔子脑袋。

明天早上要是被加奈加看到这家伙，一定会被笑的。

想着想着，阿夜一边苦笑，一边逐渐睡去。

◆◇◆

然后，第二天以及第三天，阿夜每天稍微改变路线，继续与克萝诺「约会」。

刚开始敌人迟迟没有现身让克萝诺很焦急，不过后来她开始享受起逛街的乐趣，似乎快要忘记原本的目的是解决「神隐」。

「阿夜。今天我想吃圣代当点心。」

有时候在书店白看少女漫画，有时候吵着要买摊贩的可丽饼，克萝诺开始往不好的方向融入社会了。

这不是自己本来该做的事。

阿夜虽然这样想，但是他越来越喜欢跟克萝诺共度的时光。

这时，当两人今晚也在某间大型百货公司的美食区吃饭时，

「初次见面您好。您是神木凪，夜……先生对吧。」

忽然，一名身穿高级白色大衣的青年向他搭话。

就在阿夜看到不认识的对象，正提高戒心的时候，

「怎么了西洛？你怎么会来这里？」

「西洛……？就是这个人？」

根据克萝诺所说，西洛是她在《不死者的军势》里的随从的名字。

这名男子戴着无框眼镜，隐约给人一种温文儒雅的印象。外貌看起来大概在二十岁后半，不过想到此人应该是吸血鬼的眷属，很难判断他的真实年龄。

「老一辈的党员，担心克萝诺大人最近的状况，因此命令我来看看…请原谅我没有通报一声就跟踪您。」

说完，男子苦笑着行了一个礼。

「那些罗哩八唆的人会担心我？别撒谎了。他们只是想掌控我的行动吧。」

不顾克萝诺的坏心情，名为西洛的青年，转向阿夜的方向。

「我的名字是西洛。一直以来克萝诺大人似乎受您照顾了。」

「我叫神木凪夜。我不知道她跟你说了甚么，但我不会参加『大十字』战争喔？」

虽然稳重的态度与笑容，一时之间让自己差点失去戒心，但这个男人的立场，可是隶属于参加「大十字」战争的势力之一。既然不知道对方葫芦里卖的是甚么药，阿夜决定谨慎应对。

「抱歉吓到您了。不过，我无意劝诱您加入战局，请放轻松。我只不过是想找机会跟克萝诺大人挂心的对象讲几句话罢了。」

阿夜本想查探对方的意图，却被柔和的笑意带过。

后来在附近座位坐下的西洛，提出的真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问题。

没有任何跟「世界师」或「神木凪」相关的问题。兴趣是？朋友呢？学校怎么样？平常跟克萝诺都做些甚么事？

西洛虽然一直保持友好态度，但有另外一件事让阿夜在意。

「有件事想请教你。」

「什么事？」

对话无意间中断的时候，阿夜终于提出了疑问。

「克萝诺好像一直没有吸血——具体而言吸了血会有甚么问题吗？」

当羽流告诉他克萝诺使不出原本的力量时，他觉得有哪里不对。他觉得自己提出的是一个逼近核心的问题，但西洛却若无其事地如此回答。

「您知道魔王的『世界』不是本人天生拥有，而是由上一代魔王将『世界』继承给下一代吗？几年前，克萝诺大人继承了这个强大的平行世界时，无法承受庞大力量而失控，陷入了危险的状态。」

「喂，不是这样吧！？我哪有失控——」

「克萝诺大人。我无意侮辱您的骄傲。」

西洛安抚了提出反驳的克萝诺，继续说下去。

为了完美地操控继承的平行世界，需要花时间让使用者适应这股力量，西洛说。所以他们才不让她吸血或是订立契约，控制她使用自己的力量。

「不过，这一切很快就会结束了。再过不久，继承平行世界就满五年了，身体应该已经适应了力量。只要过了这段期间，我想请克萝诺大人正式开始吸血行为，也不再禁止与眷属成立契约。派系的老成员还在反对，但我相信克萝诺大人一定没问题的。」

西洛说的非常合情合理。

听了他的一番话，会觉得之前实在是想太多了。

「我觉得自己已经适应了啊？好，那么我就在这里吸血，证明这一点吧。高兴吧，阿夜。」

「这些日子以来我很开心，再见了，克萝诺。」

阿夜边叹气边回答满面笑容的克萝诺。

看到两人斗嘴，西洛不禁苦笑后，慢慢站起来。

「你要走了吗？」

「抱歉，今天我有其他事要处理。那么克萝诺大人，我在派系等候您的大驾光临。」

西洛满怀歉意地行了一个礼，然后静静地离去了。

「…………」

「怎么了？你好像在发呆，这样不像你喔？」

看到无言地低垂着头的克萝诺，阿夜出声关心她。

「我也有身为组织领导人的烦恼。」

克萝诺既不否定也不肯定，只是默默地注视着夜景。

然后，她好像想起了某件事，转头看着阿夜。

「喂，阿夜。可以问你一件事吗？」

「什么事？」

「你为什么不再用『世界师』的力量战斗了？」

「——」

纯真的红色眼眸，映照出阿夜的脸。

霎时，彷佛时间暂停一样，阿夜变得无法动弹。

一直无法告诉别人的，阿夜的秘密。

背叛、舍弃了自己的使命、骄傲甚至是朋友与双亲时的光景，在脑海中复苏。

说不出口。一旦说出来，这个虽然蛮横但重视尊严的小小魔王，一定会失望。

对甚么都不感兴趣，不与任何人往来。像空气一样的自己。

他应该早已接受这样的自已作为惩罚了。这应该是他所希望的。

但，为什么会这么痛苦。

为什么——。

「——！？」

地鸣与强烈的震动，这时响遍了整栋百货公司。

跟以前不同，视线范围中没有《异层世界》。但如此不自然的冲击力，绝非普通的地震。

「……终于来了啊。」

克萝诺自言自语的同时，从座位上站起来。同时阿夜也甩开了思考，慢慢扫视了周围。

「敌人似乎就在附近。依照预定由我先过去吧，阿夜。」

说完，克萝诺便立刻以惊人的速度在建筑物中穿梭奔驰，注意着不要追丢她的背影，阿夜也跟在后面。

他们事先已经说好，当敌人已准备好随时迎战时，由具有不死特性的克萝诺担任前锋。

这次战斗是由我方发动攻击。敌人是《正义派》的两人。想到她们拥有自己特殊的「世界」，不难想像这将是一场苦战。

不过，连日与克萝诺、白羽进行的锻链，让他恢复了不少战斗的感觉。

他有自信。即使如此，为什么心中的不安还是挥之不去？

对阿夜而言，这是五年以来第一次使出全力战斗。

那一天，阿夜试图杀死某个少女——。

「……呜，啊！」

突然，阿夜感到一阵强烈的目眩与恶心感，手脚也开始颤抖。

为什么？阿夜觉得奇怪。上次「神隐」的时候自己明明能打。

难道一定要先由敌人发动攻击才行吗？

「…………」

他的意识变得模糊，脚步也变得迟缓，即使如此当他回过神来，自己还是抵达了目的地。

阿夜追在克萝诺身后来到的地方，是禁止进入的百货公司顶楼。

在那片黑暗当中，克萝诺茫然地站着不动。

「这是……！？」

阿夜顺着克萝诺的视线看过去，下意识地自言自语。

没有月亮的夜空裂开了。

宛如黑色玻璃上的裂纹般，空中出现一道巨大的龟裂，耀眼的七色光辉从那一头流泄出来。彩光中浮现出无数的黑色人影。那里上演着异形种族之间的战争。

以前见过面的两名《正义派》成员，七罪古都与名叫萨诺芙、头上绑着缎带的少女背对着这片光伫立着。

「……你们在做甚么？」

阿夜还发不出声音时，克萝诺先回过神来，往前踏出一步。

「啊，这个？这不是我造成的。这是『大十字』的前兆。魔王与魔王在平行世界产生冲突的余波扭曲了次元，甚至影响到现世——就跟那时候一样。」

古都大胆地笑着回答，同时光之裂痕也渐渐消失。

「很遗憾，我们也没有时间慢慢拖延了。《正义派》指派了紧急任务给我们。我们的『神隐』到此告一段落。你们可以放心。」

「你想夹着尾巴逃走吗？」

「不，正好相反，特别是针对你。」

古都瞪着克萝诺，静静地笑了。

「我就算放过其他人，也一定会杀了身为魔王的你。今天晚上我只是有其他事情要处理——，不过明天一定会与你做个了断。」

「你怕了吗？有胆子你就现在攻过来啊？」

「我很想这么做，不过刚才的骚动会引来一堆人。下次见面的时候，就是你的死期。再见了。」

留下这句话后，古都等人便消失在漆黑的夜晚中。

「你以为我会放过你吗旦削夜，我们追！」

就连克萝诺说的话，阿夜都无法回答。他的双腿打颤无法动弹，但不是因为寒冷。

「怎么了，阿夜！？你在做甚么！？」

抢先一步在屋顶上奔跑的克萝诺，看到阿夜状况有异，立刻停下了脚步。

冷风肆虐的屋顶上，只留下了一片寂静。

◆◇◆

「真是太可恨了！那个武士刀女人到底想怎么样！」

「冷静下来，克萝诺妹妹！这座公寓看起来翻修得很漂亮，其实还满破烂的，地板很容易破洞喔！而且也会吵到邻居！尤其是住在隔壁的我！」

时间已过晚上十点。阿夜他们回到神月馆后，怒火中烧的克萝诺开始大发雷霆，于是加奈加跟羽流都来看看情况。

「所以说，结果那些『神隐』的犯人，决定不再对这座城市出手了？那不是很好吗。能不用武力解决是最好的。」

坐在地板上看书的羽流，大概是认为从结论上来说没有问题，已经恢复成平常的态度。

「不好！我遭到两次挑衅耶！？一定要给她一点教训，不然我一肚子气难消。」

「哎～所谓以和为贵嘛，你看。克萝诺妹妹，我妈做了马铃薯炖肉耶，想吃吧？」

想拿食物劝说别人的加奈加，以及一脸不高兴但还是不发一语地吃起来的克萝诺。虽然没有得到正面回应，至少这次凪市发生的「神隐」，算是暂时解决了。

「——不过，事情不会这样就结束吧。阿夜。」

眼精继续盯着书本的羽流一句话，拉回了阿夜的思绪。

「是啊。」

七罪古都，以及她率领的《正义派》，说过要对克萝诺下手。

当然，不管增加了多少敌人，《和平协会》都不会出手帮助必须参加「大十字」战争的克萝诺。

听到羽流这样说，正在吃马铃薯炖肉的克萝诺停住了，

「我不需要帮助。管她是《正义派》还是甚么，都不是我这个魔王的对手。」

克萝诺毫无动摇地说完后，转为面对阿夜，

「那么阿夜，我先回派系一趟。不知道她们甚么时候会发动攻击，总之明天也拜托你了。」

「关于这件事……克萝诺，我已经不能再跟你扯上关系了。」

「……你说甚么？」

一定要说出来。这是迟早的事，就算打倒了「神隐」的犯人，他也必须当场提出这件事。

「我本来就是一时兴起，才会想解决『神隐』事件。既然她们不会再对这个城市出手，那么我也不想再介入『世界师』之间的抗争了。我应该早就说过了。」

听到他这么说，克萝诺先停顿了一下，像是忍着一些话不说出来，然后说：

「你说的没错。不过，真的可以吗？你至今能够活命，是因为你成为了我的临时眷属才能复活喔？我若是万一死在那些人手里，让你复活的能力也会消失，或许这次真的会当场死亡——」

「如果是这样，我愿意接受。」

他毫不犹豫地回答，克萝诺的肩膀似乎颤了一下。

「你这话是认真的吗？你宁死也不愿成为我的下属吗？」

「反正我已经死过一次了吧？那么，我只是恢复原样罢了。」

「等一下啦，阿夜……？你这样说不太好吧——」

加奈加正要插嘴，羽流却按住了她的肩膀阻止她。

「……我明白了。看来你是不要命了。」

克萝诺冷静地对阿夜说，从他的床边站起来。

「不过，我仍然欠你一个人情。明天，放学后到那家咖啡店来。到时候，我会再问你一次愿不愿意成为我的眷属。用一个晚上好好想想吧。」

只留下这番话，克萝诺便打开阳台的窗户，消失在黑暗中。

阿夜的房间陷入了几秒钟的沉默。

「唉，没办法。总有一天会变成这样。」

羽流像平常一样冷淡地低声说，离开了房间。加奈加本想跟在她身后离开，走到半开的门前，又回过头来。

「阿夜，这样真的好吗？」

「你说我可能会死的事吗？放心吧。我会想办法死在公寓以外的地方。」

阿夜不当一回事地说，加奈加听了露出难过的表情，

「不是啦！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在问你，让克萝诺妹妹一个人去战斗真的好吗！？」

「你是叫我去阻止那些《正义派》的人吗？办不到。那些人选择用暴力做为解决问题的手段，不具有武力的人怎么可能说得动她们。而且我已经说过，不想跟『大十字』扯上关系。既然『神隐』事件已经结束，我跟她便不再有任何瓜葛。」

看到阿夜淡淡地解释，加奈加叹了一口气。

「……阿夜，以前你在学校都是独来独往，对吧。」

加奈加脸上浮现出无奈的笑容，开始娓娓道来。

「你总是摆出一副对别人没有兴趣的态度。刚开始我以为你是个冷淡的人，可是在开学一个月之后，当我被高年级的学生欺负时你不是出手帮助了我吗？」

「…………」

「自从那件事以来，我才知道其实你很善良，不是因为《和平协会》的任务，我是真的想跟你做朋友，所以才问你要不要来住我们的公寓，还常常找话跟你讲。」

她不疾不徐地诉说，就像在讲一段回忆。

「可是，我花了一年的时间，还是没能跟阿夜变成好朋友，可是克萝诺妹妹却不是这样。虽然很不甘心，但我想大概她天生就跟阿夜合得来吧，结果……」

加奈加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抬头仰望天花板。

「我不太会讲。因为我很笨。」

「加奈加——了解自己是很好，不过你搞错了。」

「为甚么不先否定我的自我批评啊！不当作没听到也就算了，还特地肯定！」

「我不记得自己有接近过任何人，是她自己喜欢在我身边晃。也许你在期待我去帮她，但我从一开始就没把她当成甚么特别的存在。」

他故意用冰冷的口吻说。就算要让加奈加失望他也不怕。然而，

「……阿夜你这个人，对别人的事情很敏感，自己的事情却完全不行呢。」

加奈加一点都不沮丧，目不转睛地盯着阿夜的双眼，充满自信地说。

「我看了这么多人，觉得最让你喜欢的就属克萝诺妹妹了。」

「……诙说的都说完了。你要是又因为熬夜而在教室打瞌睡，我可不会再帮你了。」

「嗯……阿夜，晚安。」

加奈加离开后，阿夜叹着气坐在床边。

他觉得冷空气似乎从把手坏掉的窗户窜进屋子里。

◆◆◆

那天晚上，阿夜又做了梦。

那是回想过无数次的，关于过去记忆的梦。

自从去探望过名叫莉儿的少女以来，阿夜每天都去看她。

他教她在学校刚学到的内容，买了少女应该会喜欢的书跟她一起讨论内容，还增强了体力让自己一个人也能照顾她。阿夜与莉儿都没有能够信任、依靠的对象，每天直到探病时间结束，两人度过一段极其亲密的时光，甚至觉得时间过得太快。

有一天，莉儿担心阿夜，说他不需要这么尽心照顾自己，阿夜告诉她，自己是正义使者，为了遇到困难的人牺牲奉献是理所当然的。

然后他向她坦白，说自己是在凪市代代行使正义的神木凪家的后代，自己是称为「世界师」的特别人种。他有点害怕她听了会讨厌自己，但少女以笑容接受了这个事实，还高兴地说：「好厉害喔。希望你有一天能像你爸爸一样，成为正义使者。」

被少女称赞后，阿夜也变得有意愿了。

正义是联系自己与死去家人的共通信念。而且，阿夜心想只要自己成为独当一面的「世界师」，跟传闻中的十神家等组织拉拢关系，说不定还能找到治好少女不治怪病的方法，于是他进入了邻近城镇一间由名为九那切的「世界师」成立的道场，开始修行。修行很艰苦，他没有一天不想逃避，但是只要想起莉儿，再苦他都撑得下去。

然而，过了一年半，莉儿的病情一直不见好转，而且还徐徐恶化，这让阿夜开始感到不安。他拜托道场老师白羽的祖母替他想想办法，但还是治不好她的病。

走投无路的阿夜，有一天到邻近城镇的神社许愿，遇见一名年轻巫女。

「您有甚么心愿吗？」

这名向阿夜攀谈的巫女，说自己叫做祀樱伊智那。阿夜告诉她自己想救一个生病的女孩后，少女将阿夜带到神社后方的社务所，在那里祀樱的年老领袖告诉阿夜，只要阿夜愿意以「世界师」的身分发誓效忠祀樱，就为他实现愿望。

阿夜犹豫了。他在九那切道场曾经听说，祀樱在十神家当中是遭到嫌恶的一族，他们的家族姓氏当中「数字」的「四」已被剥夺，是品行恶劣的犯罪集团。这是因为他们为了金钱与权力，窃盗、暗杀、恐吓样样都来，是出了名的邪恶集团。

如果阿夜成为他们的一分子，将会变成离自己的目标，也就是正义使者最遥远的存在。

然而，看到伊智那来到医院，用她的力量让莉儿暂时好转，阿夜更迷惘了。莉儿的性命已经危在旦夕。

为了成为祀樱的门徒，年老领袖指派给他的工作，是暗杀一名少女。

当然少女没有任何罪过。杀她也没有正大光明的理由。只因为接受了委托所以要杀她，就是这么无情的一道命令。

刚开始他觉得自己办不到。这样等于是滥杀无辜。

但是，在对方给他时间考虑的十天当中，他完全想不到其他可以拯救莉儿的方法。该怎么做。要怎么做才能救莉儿？她活到现在，从来没有尝过幸福的滋味。就算有人得为了莉儿牺牲，又有谁能责怪她呢？

不对。绝不可以为了一己之私，牺牲他人的性命。他很清楚。这样强辩根本没有意义。

束手无策。他身为「世界师」、身为神木凪锻链而来的力量，派不上任何用场。不要。不想再失去了。失去其他事物都可以。只有莉儿，只有她，这次绝不能再失去。

为什么？自己不是正义使者吗？为什么如此无能为力。没有人帮助自己。拜托谁来想想办法，我愿意付出一切代价。我甚么都愿意做，只要能救她——。

……对了。就跟以前袭击凪市的那场天灾一样。

就是因为有正义这种多余的东西，双亲才会丧命。

身陷混乱的记忆、无限的纠葛中，最后阿夜发现，他一直渴求的正义，在自己的内心当中，曾几何时变成了垃圾。

然后，下一个瞬间，自己做出的行为造成的最终结果浮现在眼前。

「下次——你一定要帮助自己想帮助的人。」

白雪纷飞。他看到被自己吐出的鲜血弄脏了脸，却仍然微笑的莉儿。

◆◆◆

「……！」

还不到早上六点的清晨，阿夜在自己屋内的床上突然惊醒坐起。

出了一身的汗而且强烈恶心。他拖着身体走到洗脸台旁，把胃液呕了出来。他觉得好像全身的齿轮全部错位了似地非常不舒服。

「咳咳，喀嗯！哈啊……哈啊……！」

身体不会撒谎。自律神经失调症无法用表面话或是演技瞒混过去。

只要阿夜自己想战斗，就会变成这样。

「真是难看……」

阿夜调整自己的呼吸并擦拭了嘴角，脸上浮现出自虐的笑意。

过去，阿夜自己舍弃了正义，选择不顾一切拯救亲友，结果自己作的选择，却害死了少女，在他的心中留下了创伤。自从那时候起，只要不是为了自卫，而是自己想主动打倒某个对象的时候，他的身体就会产生拒绝反应。

他也离开了九那切道场。为了掩饰自己的家世与立场而活，他只能装做对一切都漠不关心。

在最坏的心情下起床后，阿夜在上学的路上遇到加奈如，跟她一起走到学校。

不会再发生「神隐」了。除了阿夜与克萝诺引起的骚动，让他在学校引来异样的眼光之外，应该已经恢复平淡无奇的生活——但事情不如他所料。

「嗯？怎么了吗，阿夜？」

看到阿夜站在穿堂一动也不动，加奈加露出了讶异的表情。

阿夜从鞋柜中取出的，是一封贴着爱心小贴纸的信。

「啊，又是情书！？一个礼拜前克萝诺妹妹的事才闹得那么大，都没影响到你的人气呢。还是说又是恶作剧的信？借我看借我看～。」

「唉呦，走开啦。」

阿夜赶走靠过来看热闹的加奈加，瞄了一下信的内容。

「是谁写的？班上的女生？还是学妹？」

「……一个老朋友。」

阿夜冷漠地回答后，把信塞进书包里，往教室走去。

◆◇◆

然后，到了午休时间。阿夜趁着加奈加以及其他任何人不注意的时候溜出校舍，来到学校后面旧校舍前的树丛。

「你的时间观念变差了，阿夜。以前你至少五分钟前就会来了。」

在茂盛的树林中，有个细长的剪影。黑色西装与日本刀的组合，在中午的学校附近这样一个现实环境当中，实在太过突兀。

对方手上握着巧克力棒的盒子，嘴上已经咬了一根。

「我没想到会收到你的情书。所以有点吓到。就算你个性太凶恶交不到男朋友，也没必要这样吧？古都。」

假装成情书放在鞋柜里的，是七罪古都写给他的信。

「只是开个玩笑。我曾经是你的未婚妻，所以一直没机会写那种东西。」

虽说阿夜已经无心加入战局，但也不能不理会曾经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的对象。

「而且，你没有资格说我。从以前你看到女孩子，就会毫无节制地跑去搭讪，还有脸讲我？这次不是又迷上另一个女生了吗？连我的邀约都拒绝了。」

古都发出银铃般的笑声，用带有阴霾的双眼瞪着阿夜。

「这么年轻就喜欢跟踪别人？你这女人还是一样恐怖。」

「没办法啊。本来依据情况不同，可能必须由我亲手送你上西天喔？唉，不过看来是不需要了。」

古都半开玩笑地说，好像很无奈垃耸耸肩，说：「要不要吃？只能给你一根喔？」将巧克力棒的包装袋拿到他面前。熬过了七罪家严苛到有如拷问的训练，让这名少女为了压抑太过强烈的敌意与杀意，习惯随时吃零嘴。

她的这个习惯，或许是小时候阿夜说：「吃点甜的就不会生气了喔？」买了鲷鱼烧给古都，自从那时候养成的。

「听你的口气，应该知道我跟克萝诺已经分手了吧？那你还有甚么事找我？难道是来警告我不准跟她重修旧好的吗？」

「阿夜，你愿不愿意加入我的《正义派》？」

古都微笑着说出的话，让阿夜愣住了。

「我的『七罪』，是斩除罪恶的正义血脉。这跟你们神木凪是一样的吧？那么，你应该为了讨伐魔王，而加入我们的阵营啊。」

听她说完，阿夜大大叹了一口气耸了耸肩。

「你这女人真是伤脑筋。你在神木凪家毁灭后没露过几次面，现在才要我『加入正义的组织』?年纪轻轻就发疯迷上奇怪宗教啊？」

「哎呀？我没有立刻去看你，你就闹别扭了？关于这件事我不是道过歉了？发生那场天灾的时候，我家也跟魔王交战受了重创，整个七罪家毁了一半。家族面临存亡危机，根本没有余力谈婚事，当时的状况不允许我去看你啊。」

古都并没有特别生气的样子，只是继续说。

「我在那场事件之后，便离开家了。七罪家族几乎要毁灭，已经失去挺身而战的意志，就算继续留在家里，也无法诛杀魔王这个万恶的根源。凪市那些找你谈话的大人物也一样，只不过是想保住自己的身分地位罢了。阿夜，魔王破坏了我们的命运，只要能诛灭他们，我愿意用尽一切方法。为此我需要力量，所以我才要采取目前的行动。」

「甚至不惜抛弃几乎毁灭的七罪家与土地，转而投身《正义派》吗？」

「有甚么不可以？你不也没继承『守护神』的职责吗？」

古都非但不退缩，反而乐在其中地咬碎了巧克力棒。

「你嘲笑这个城市的老人们『只是想保住自己的身分地位』，但我倒觉得你所谓的正义也很自私。」

为了大局舍弃少数权益。从客观的角度来看，或许这是很实际的判断。

然而，这同时也是强者的理论。会说出这种语的人，永远是属于「舍弃」的那一方。只知道舍弃的人，能明白被舍弃的人是甚么心情吗？

「原来如此。你讲的也有一点道理。那么你既不愿意属于正义的一方，也舍不下那个魔王——打算成为我的敌人就对了吧？」

「——！？」

瞬间，古都发出了令人全身起鸡皮疙瘩的杀气。同时她从涂着黑漆的刀鞘中拔出日本刀，将白刃的刀锋对着阿夜。

「《杀神之日（Ragnarok）·0次元展开》」

同时，金黄色的魔法阵浮现在古都握着刀剑的手上。这就是她之所以在七罪家会被称为神童的原因。亲眼目睹号称最强的「世界」，阿夜浑身一阵战栗。

他的脑中瞬即想出了几个策略。防御、回避、逃走。但，他无法实行其中任何一种。理智告诉他一切都太迟了。

那么，只能攻击了。在自己与克萝诺被杀之前，先把眼前的敌人——。

「呜……！」

不，他不能动。古都只不过是举起了武器。她还没出手。

他不知道。这时候该做甚么。哪个判断才是正确的。

口中干渴，视野渐渐扭曲。

怎么了。你在做甚么。快动，快采取行动把眼前此人——

「…………」

两人四目交接，时间只是悄悄地流逝。

「——什么嘛。原来你还是不能打啊。」

古都解除了「世界」，收起刀剑笑了。那笑容彷佛看穿了对方，充满了自信。

阿夜拚命假装平静，以免让对方发现自己的动摇。

「从我邀你一起战斗的那天以来，你一点都没有变。你心中害怕战斗，严重到身体产生排斥反应。这样的话，我对你的要求是太残忍了一点。对不起。」

古都轻轻拍了一下阿夜的肩膀，便打算离开。

「——等一下。」

阿夜叫住古都，她停下了脚步，回过头来。

「你真以为自己能打倒魔王吗？」

「当然能。你也知道我的《杀神之日》是甚么样的能力吧？而且，战局的形势总是在开打前就已经决定了。我们已经做好准备，一定能解决那个女的——叫做克萝诺的吸血鬼魔王。」

这番话让阿夜很不安。古都从以前就是个有自信的人，但他从没看过她因为「自大」而犯错。

「阿夜。你可是继承了神木凪——『正义之血』的人喔？你不想加入《正义派》，虽然很可惜，但我也不强求。不过，至少请你不要妨碍我。」

「少自以为是了。你要想想，讨伐了魔王之后，所有问题真的就解决了吗？」

「啊哈哈。」

古都以手遮着嘴，笑得乐不可支。

「我以为你跟魔王走得那么近，应该知道一点内情才对，原来你甚么都不知道啊。你知道七年前凪市为什么会发生天灾吗？」

七年前的事件。

地震、暴风雨与巨大的怪物蹂躏了凪市，害阿夜失去了家人的那场惨剧。

「难道——，那是……」

「就像你昨晚看到的那样。那些魔王展开了平行世界，掀起大规模的战斗，才会开启了异界之门。魔王之间造成的『大十字』一旦真正发生，跟那次一样，甚至比那次更严重的惨剧还会一再发生。那个叫做克萝诺的魔王，是不能存在于这个世上的生物啊。」

「……这是，千真万确吗？」

「你不信，可以问《和平协会》啊？那群耽溺于和平的傻蛋，或许会说她们正在设法阻止这种事发生，不过我想她们为了怕失去家人的你拒绝入会，一定向你隐瞒了魔王本身的危险性。很过分吧？」

「…………」

「那么，这次真的再见了，阿夜。等你能战斗了，随时都可以来找我喔。」

古都扔下一张写着联络方式的纸条，便扬长而去。

阿夜无法动弹，连从背后叫住她都做不到。

克萝诺与古都。他不知道哪边才是正确的，而自己无力战斗的事实，更是让他尝受到强烈的挫败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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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毁坏的世界
他还没能理清自己的思绪，但时间不等人。

放学后下午五点。阿夜再度来到第一次带克萝诺进去的咖啡店。

「那么，你已经下定决心要成为我的眷属了吗？」

阿夜坐在克萝诺对面，点了两人份的咖啡后，克萝诺静静地抬起头。

「很遗憾，我没办法。如果可以，我希望你告诉我这个临时契约结束后，我甚么时候会死。因为我不太想给那间公寓惹麻烦。」

「你无论如何，都不愿意成为我的下属吗？」

「对。」

「撇开你无法战斗的隐情也一样吗？」

她的一句话，让阿夜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为什么只与自己共度了短暂时间的克萝诺，会知道这个事实？

「……我的态度，有那么不自然吗？」

「不，是我太敏锐了。」

克萝诺高傲地将双臂交叉在胸前，半开玩笑地说。

「我是昨晚才想到的。你跟在我后面跑的时候，我发现你的呼吸散乱得很不自然。不是疲劳或紧张，而是因为别的原因而呼吸不顺。在那之前，每次你要战斗时，也显现出犹豫着不敢出手的样子。但是真正开始战斗时，你的实力又没有问题。」

「…………」

「你到底在害怕甚么？」

「问这做什么？」

阿夜把视线从克萝诺身上移开，然后反问她。

「你说过我是个有自尊的男人。所以才想让我成为同伴。可是，我从来就没有过甚么自尊。更何况，就算我说出来——」

说着，阿夜下意识地伸手到胸口上，

「那个链坠真漂亮。」

克萝诺静静地凝视着阿夜的首饰……满月图样的徽章。

「在我的印象中，你一直戴着那个链坠。看看那个煞风景的房间，就会知道你不是喜欢打扮的类型。所以，那个链坠一定——有一段令你珍惜的回忆吧？」

说完，克萝诺露出了有些脆弱的表情。

「我在继承平行世界时失去了记忆。所以，我没有回忆。没有跟你一样的『过去』。或许我不能体会你为什么烦恼、痛苦。但我还是想了解你。不行吗……？」

说完，克萝诺低头看着端来的咖啡。

「……这件事说来话长，可以吗？」

几秒沉默之后，阿夜低声说。

看到克萝诺静静点头，阿夜便开始讲起那件事。

七年前。侵袭凪市的天灾，让阿夜失去了家人。

就在他陷入绝望的深渊时，有一天，他在医院邂逅了一名少女。

他与少女的厌情日益加深，希望能救她，于是不断修行，以成为正义的「世界师」。

有一次，他为了治好少女日益恶化的病情，舍弃了正义，成为犯罪组织派系的帮凶，差点杀害一名无辜的女孩。

「我是真的打算下手。跟祀樱的人已经说好了，接下来只要借助他们的力量实行暗杀就大功告成了。但是——，半路上我又觉得害怕。所以我在预定下手的时间还没到的时候，先去医院找了莉儿。」

「你害怕杀人吗？」

「不。」阿夜摇头否定克萝诺的问题。

「那种事我根本不在乎。我只是怕我的行为被莉儿知道了，她会看不起我。所以我先去探望了莉儿。我想只要看到她生病痛苦的模样，我就能下定决心。我也知道这只是我自私的藉口——」

可是，她不在那里。在一个下雪的冬日，她溜出了医院的病床。

阿夜发现她不见了，便把与祀樱的交换条件全都抛在脑后，跑去找她。阿夜在医院附近的公园发现了她。阿夜说好要来看她，但时间到了他却没有出现，她因为担心，所以才跑出来找阿夜。

阿夜满脑子都是暗杀工作，把这件事忘了。

后来，当时勉强自己的行为让她的病情更加恶化，几天后莉儿便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阿夜一直在烦恼自己是甚么人，该如何度过自己的人生，最后他明白了。

阿夜没有打从心底尊敬过之前为了保护人们而死的双亲。

他嫉妒莉儿有很多人来探病，希望她变得不幸。

最后甚至还因为一己之私，差点对无辜的陌生少女痛下杀手。

很久以前，懵懂无知的那时候。阿夜曾经对正义使者抱有懂憬。

他尊敬为了保护人们，不求回报自愿战斗的父亲，心中希望有朝一日自己也能像父亲一样。

但是，等到自己被逼入绝境时，他才终于明白。

自己是个为了保护自己，能够毫不在乎地牺牲别人的人。

我。

我根本，不是甚么正义使者。

这下他违反了约定，无法再接近祀樱，也不想接近他们。

他也不能再去九那切道场。他甚么都不知道了。

后来的几年之间，阿夜只是一味远离他人度日。

他装成一个孤高而冷漠的人，以免自己可怖的本性暴露。于是，为了不让自己造成任何人的负担，他不再亲近任何人。

「我的故事讲完了……」

阿夜喝了口咖啡，它已经完全冷掉了。

「明白了吧？我不是你想的那种男人。所以——」

阿夜以为她会瞧不起自己。

然而，一直默默听着阿夜说话的克萝诺，用有些严肃的表情注视着阿夜，

「那又怎么样？」

「——什么？」

她用跟平常完全一样的语气，斩钉截铁地说。

「你不顾一切只是想救她吧？你宁愿舍弃自己重视的事物，愿意付出一切代价，只想帮助那个叫作莉儿的女孩吧？这有甚么不对？」

阿夜惊愕得停了一下，然后说：

「当然不对！为了满足自己的愿望竟然想牺牲别人，这不是罪过是甚么！」

过去为了同样理由而失去了双亲的阿夜，反射性地发出怒吼。

「可是，你最后没有下手吧？为了帮助那个叫莉儿的女孩，你尽力了，你烦恼到最后作出选择，即使自己必须下地狱也在所不辞，但结果你还是做不到。不是吗？」

克萝诺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纸包，拿给沉默不语的阿夜。

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副镜片裂开的无框眼镜。

「这是……」

阿夜也对它有印象。昨晚那个克萝诺的随从，叫作西洛的人就是戴着这副眼镜。

「这是在今天早上送到我们派系来的。那些人挟持了西洛当人质，想引诱我现身。其他人叫我放弃他，但我打算等一下就去救他。」

看到克萝诺严肃的表情，阿夜心中产生了一个答案。

古都说过她们已经作好打倒魔王的准备。恐怕她们的计划，是想用吸血鬼派系中与克萝诺最亲近的西洛当人质，引诱她现身吧。

这表示确实杀死魔王克萝诺所需的条件，她们已经准备齐全了。

换句话说，她这次去是必死无疑。

「别去，克萝诺！那个叫作古都的女人，她的能力是——」

「别说了。」

阿夜正要解释古都拥有的特殊「世界」是甚么样的能力，却被克萝诺以蕴藏了坚强意志的眼神阻止。

「你如果无意战斗就不要提出建言。我搞不好会杀了你的熟人喔？」

「——可是……」

「其实，我有点羡慕你。」

「咦……？」

看到克萝诺忽然低下头，阿夜停止了动作。

「对你来说那个叫作莉儿的女孩，是比自己更重要的存在吧？几年前失去了记忆的我，没有一个人能让我如此重视。或许只是我忘记了，其实曾经有过这样的一个人。可是，现在我找不到他……」

「…………」

「放心吧。就算我不在你的身边，万一等一下我死了，你也不会跟着丧命。临时眷属的契约期间，其实早就过了。」

听她一说，阿夜下意识地把手伸进自己的衬衫下。被克萝诺刺穿，隐约留下的伤痕，已经完全消失了。

「我说想听你讲真话，自己却也在撒谎。对不起，阿夜。」

克萝诺寂寞地说完，最后用飘忽的眼神，凝视着阿夜。

「不过，最后我还是想再拜托你一次。成为我的同伴吧……」

「…………」

阿夜无法回答。

「我懂了……结果身为魔王的我，还是与人类水火不容。太遗憾了。真的——」

克萝诺自嘲地笑了，然后慢慢站起来。

「这段时间我还满愉快的，阿夜。也代替我向白羽姐姐说一声。」

说完这句话克萝诺便离开了咖啡店，阿夜无法挽留她。

克萝诺为了吸血鬼的派系，想加入「大十字」的战局。

古都为了阻止「大十字」的战争，想把魔王赶尽杀绝。

她说一旦「大十字」真正开始，七年前在凪市发生的天灾，夺去了阿夜家人的那场地狱般的光景，将会再度上演。

身为魔王，企图侵略这个世界的克萝诺，真的必须消灭掉吗？

克萝诺虽然不懂世事，但她是个懂得节制的魔王。一些其他的魔王可能会无情地蹂躏这个世界。与其让世界落入那种人的手里，不如帮助克萝诺不是比较好吗？

为此，必须打倒古都所属的《正义派》。

他不知道——，到底该打倒哪一方。

「呜……咕。」

阿夜走出店外，想追上克萝诺，但身体机能这时候又出问题了。

心跳变得激烈，呼吸散乱。不管他怎么呼吸，都不见好转。

在逐渐变得模糊的意识中，阿夜的确听到了声音。

◆◆◆

五年前的一个深夜，阿夜待在医院阴暗的太平间里。

几小时前咽下最后一口气的莉儿身边，没有一个人来看她。少女躺在床上紧闭双眼就像在熟睡，阿夜坐在床前的折叠椅上，陷入恍惚状态。

眼泪早已枯乾。为什么要一再体验这样的绝望感？即使拥有特别的力量，即使别人说自己出生于正义的名门，也救不了想救的任何人。他宁愿死的是自己，只要能救她一个人就足够了。

阿夜在下雪的公园发现了莉儿，她对阿夜说：「对不起。」

她问甚么事情令阿夜闷闷不乐，阿夜吞吞吐吐地告白了整件事实，但她听了之后，脸上还是显现出柔和的笑容。

「其实，我知道自己已经没救了。虽然知道，但是说不出口。」

少女吐出微弱的白烟微笑着。

因为我很高兴，她说。

她说因为阿夜想帮助自己的心意让她很高兴，所以说不出口。

「所以，不要为了我做坏事，阿夜不是——正义使者吗？」

不是。阿夜回答。自己根本不在乎杀死任何人。他只是怕莉儿知道了会讨厌自己罢了。

「你好傻喔……阿夜。」

听到阿夜这样说，莉儿温柔地摸了摸他的头。

「我不可能会讨厌阿夜的。你为了我如此受伤、痛苦，我怎么会讨厌你呢……！」

说着，少女静静地流下眼泪。

「阿夜已经帮助过我了。我在医院里，原本一直是孤独的，是你救了我。所以，我已经没事了。你这次对我伸出了援手，下次——你一定要帮助自己想帮助的人。」

几天后，她带着心满意足的笑容，结束了一生。

但是，是自己忘了约好时间要去看她，让她担心了。

而且如果在事情演变成这样之前，自己能够毫不犹豫地接受祀樱的提议，不让莉儿产生不必要的怀疑，是否就不会发生这种事了？明明发过誓为了她甚么都愿意做，结果，或许自己根本不是真心想要帮她。

不管是或不是，一切都结束了。无法挽回。可是脑申思绪却不断被翻搅不能恢复平静，他好想死。

忽然传来一阵敲门声。阿夜没有回应，门自己打开了。

门外站着一名身穿黑色连身裙的妙龄女性。

阿夜只斜眼瞄了对方一眼，连指尖都不动一下，这时一个沉静的声音传进了他的耳里。

「谢谢你，陪我的女儿走完最后一程。」

听到这句话之后，阿夜的意识再度混浊。梦境被现实淹没，逐渐远去。

◆◆◆

「呜……」

背部接触到跟平常一样或是更硬一点的床铺感触。阿夜微微睁开双眼，看见颜色暗沉的日光灯，以及有着淡色污渍的天花板。

「……啊，你醒了！？阿夜醒了！羽流！塞尔茨小姐！快来啊！」

门口传来加奈加的叫声。

一大早的叫甚么叫啊。阿夜才刚想到一半，他的意识猛然清醒了。

「……！？」

阿夜勉强撑起隐隐作痛的脑袋，看了自己房内的时钟。时间是晚上六点过后。日期没变。自从阿夜跟克萝诺分开，失去意识以来，刚好过了一小时。

发生了甚么事？他想开口问加奈加，但发不出声音来。他想先设法站起来，双脚试着使力，却觉得脚下地板好像倾斜了一样。

「等一下，不要勉强啦，阿夜！你倒在路旁昏过去，现在才刚醒来耶！要不要紧？看得见我有几根手指吗？需要人工呼吸吗？」

「我已经知道你的脑子还是一样缺氧了。虽然这不重要，不过你指甲长了，快剪一剪。」

「才刚恢复意识就这种态度！这个人是怎样啊！？亏我好心把你抬来这里！」

阿夜不理会愤慨的加奈加，把视线移向半开的门口。

还没过十秒，在刚才加奈加的呼叫之下，穿着制服的羽流，还有以前在邻近城镇的宅第打过照面的《和平协会》会长，名叫塞尔茨的少女，都走进房间来。

「失礼了。真是个好住处。我也想住在这里看看。」

塞尔茨保持着优雅举止与柔和的态度，先以这句话做为开场白。虽然知道这只是打招呼，但现在的阿夜就连回答的力气都没有。

「发生了甚么事？」

阿夜不苟言笑地瞪着塞尔茨。

「是克萝诺的事吧？」

看到阿夜的态度，塞尔茨也月严肃的语气说：「是的。」

「我派出去进行调查的间谍，不久之前与我取得了联络。克萝诺小姐，正要前去与《正义派》的一些人交战。为了阻止这种事发生，我们打算前去帮助她。」

「帮助她？这就怪了。你们《和平协会》不是以维护和平为宗旨的组织吗？《正义派》引起的争端，惹恼了吸血鬼的派系。这次的情况就是这样吧。有必要让你动员部下吗？」

「……关于这件事，其实不是你想的这样，阿夜。」

加奈加忍不下去了，低下头小声地说。

「那孩子根本不是甚么吸血鬼派系的领袖。」

羽流接在她后面说出的话，中断了阿夜的思考。

「……什么意思？」

「这件事就由我来说明吧。依据情况不同，这件事跟你也脱不了关系。」

塞尔茨说完，走到阿夜的面前。

◇◆◇

灰色暗淡的尘埃，在寒冷的天空中飞舞。

是新雪，克萝诺想。

动作必须快点。

如果对方把西洛绑在外面，她希望能在他着凉前帮助他。

克萝诺穿过山中的树木与树木之间，跑上坡度平缓的斜坡。

指定的地点，在阿夜学校的旧校舍。以前她有来过附近，而且她很会认路，绝对不会迷路。吸血鬼的特性让她得到高度夜视能力，而且五感变得更敏锐。最近身体状况也很好。不可能会输的。

对，她绝不能输。

克萝诺先回到总部一趟，想跟《不死者的军势》的干部们取得联络，但没找到他们。不过，就算见到他们，克萝诺也不认为保守派的干部们会遵从自己的意志。更何况那些人根本就瞧不起西洛。

他们会说这是陷阱，去了只是自投罗网。他们必定会告诉她，西洛不过是一个随从，随时可以替换。不是一位魔王应该赌上性命拯救的存在。

或许确实如此。从大局来看，也许这是正确的判断。

自己盾负的使命是在「大十字」战争中获得胜利。

为了这个目的，她不应该涉足任何险境。但是，

「只有你在乎我，你不在了，这个组织还有甚么意义……！」

雪片冰冷得刺骨。

她挥散眼前的飞雪，急着赶路。

几年前，当克萝诺醒来时，有人告诉她，她在继承吸血鬼先祖代代相传的《狂月长夜》时失败，因此失去了记忆。

虽然拥有魔王之力，却被禁止自由使用，还有派系的人们总是对自己投以冰冷的视线，大概都是因为这件事。

自己是失败作品。没有人对自己寄予期待，所以，没有人关心身为魔王的自己。

可是，克萝诺的身边有西洛在。他总是温柔地跟克萝诺说话。他教她许多关于「世界师」的知识。还有身为魔王的自己为什么会遭到其他人的漠视。即使如此，西洛还是说他很期待克萝诺的表现。

她好高兴。这既非比喻也不是夸张，在毫无记忆的状态下她能够撑过五年的岁月，都是因为有西洛在。

「……就是这里面吧。」

克萝诺终于抵达敌人指定的地点。木造的老旧建筑——旧校舍的用地，围绕着铁链与铁丝网。克萝诺无视于「禁止进入」的牌子，跳过门口。深处的小型体育馆里，似乎有好几个人。

克萝诺在《不死者的军势》这个组织中第一件学到的事，就是不让他人看轻自己。野鸟就算生病或受伤，也不会轻易示弱。要是其他派系知道克萝诺是最弱的魔王，一定会群起攻打《不死者的军势》。

这是一定的。

战场上最先消失的总是弱者。而在那个瞬间，吸血鬼一族的命运也结束了。

所以，克萝诺一直表现得更傲慢、更唯我独尊。

希望有一天，这些做为魔王假装出来的态度与实力能够成真。

然而，即使她这么做，还是无法消除自己与派系之间的隔阂——。

「太容易感伤了。」

她不由得露出了自虐的笑意。

与身为人类的阿夜牵扯得那么深，原因就出在这里。自己是吸血鬼的魔王，根本用不着与人类来往，但是在最后关头遭到他的拒绝，却给克萝诺的心头带来了一丝痛楚。

所以，现在的克萝诺只剩下西洛了。

为了他而战，为了与他的约定，自己将投身「大十字」之战。这就是一切。

想到这里，克萝诺发现自己正在采取跟以前的阿夜一样的行动。

「为了自己想守护的人而战，有甚么不对……？阿夜。」

自言自语后，克萝诺走向建筑物中似乎有人的方向。走过腐朽不堪的无数房间后，前方最深处有一栋特别大的建筑物——是体育馆。

她推开铁门踏进馆内。正方形地板的墙边，站着好几个身穿黑衣的人。以前在学校看过的面具男子也在其中。而在另一头的讲台上，有两个人影。

「欢迎你来，吸血鬼的魔王陛下。找们等得都不耐烦喽？」

上下一套黑色西装、红色领带、腰上插着两把刀剑的七罪古都，咬着银纸包着的巧克力板，站在正前方的位置。

在她的身边果不其然，站着以前伫立在古都身边、头上绑着长长缎带的少女。

这名看不出感情的女孩，手上没有任何武器。

「挟持了人质，还需要这么多喽罗啊。所谓的《正义派》都是些胆小鬼吗？」

听到克萝诺的挑衅，古都脸上浮现出平静的笑容，把剩下的巧克力啪卡一声咬碎。

「放心吧。要战斗的只有我，还有这个露克拉萨诺芙。安排这些部下，只是为了怕你逃跑而已。」

「西洛在哪里？」

「很近。不过——」

告诉她的同时，古都拔出了剑，疯狂的双眼猛然睁大。

「你不会活着见到他了！」

「……！」

依照克萝诺的目测，自己与最深处的讲台有三十公尺以上的距离，但古都只以一次跳跃便飞越了这段距离，一剑砍向她。

「《杀神之日·0次元展开》！」

克萝诺立即往后一跃，躲开了这一剑。然而，她看似躲过了古都的白刃，其实尖端还是掠过了克萝诺的身体。

她挥去流出的鲜血瞪着古都，发现她的上臂到手腕，就连拔出的刀，都覆盖了机械装甲。白晃晃的刀身，缠绕着机械射出的红色光芒，手腕则浮现出金色的魔法阵。

「看你的手与刀……看来你是机械的眷属吧？」

伤口已经复原的克萝诺一问，古都便以大胆的笑容回应。

「你的观察力满敏锐的……不过你猜错了。我是人类。」

她再度扑向克萝诺，同时手腕一转，以反方向砍杀而来。

克萝诺不逃开，面对着古都大大踏出一步。

「《狂月长夜·0次元展开》！」

白羽教过她，要在瞬间判断出需要投注多少第五灵素。

克萝诺将〈灵素之血〉集中在右拳，迎击古都的攻势。

交错的瞬间，她察觉到古都的刀缠绕着红色光芒，放出异样的高温。

平常人绝对无法正面挡下这一记死亡之剑。

「唔……！？」

但是，克萝诺不闪躲。在感觉到腹部被深深切开的同时，她将贯注浑身力量的一击打进了对手的肚皮里。随着沉重的声响，从手上的触感，她知道自己打碎了古都的几根肋骨。

「喀啊……！」

古都眉头一皱，整个身体便被打飞到出入口的方向。看她口吐鲜血，应诙受到了不小的创伤。也许折断的肋骨刺进了内脏。

无论如何，她应该不能再战了。

接着只剩下站在讲台上，名叫露克拉萨诺芙，像洋娃娃一样的少女。

「你打算怎么样？老实地放了西洛，就不用白死了。」

「——有我出场的份吗？古都。」

少女表情不变，低声说出这句话的瞬间，克萝诺猛然回头一看。

她看到面露狰狞笑容的古都，正以骇人的速度扑向自己。

「什么！？」

覆盖机械装甲的刀剑，在半空中划出一道红色轨迹由上往下劈砍。克萝诺扭转身体在千钧一发之刻躲开攻击，但同时鲜血也从她身上飞溅出来。并不是受了新的伤，而是刚才一口气踏进敌人怀中时受到的伤势，到现在还没治好。

「……！？你真的是人类吗……？」

克萝诺往背后跳开，远离古都的攻击范围后低声说。

那一拳的确是致命伤。至少受到那样的伤，一时之间应该无法自由行动才对。除非对方跟身为吸血鬼的自己一样，具有高度回复力与对疼痛的耐性。

古都发动的是《0次元展开》。换句话说，除了现在展开「世界」的手腕与周围部位，其他部位应该无法使用机械眷属的能力才对。克萝诺攻击的部位，确实是毫无防备的肉身。可是——，

当克萝诺的推理遇到瓶颈时，腹部传来一阵尖锐的痛楚，她不禁伸手去摸。

她摸到的是湿滑而温热的血液。

「为什么……为什么回复得这么慢？你——，难道是！？」

「答得好。」

古都将她发出金黄光辉的手举到眼前，让克萝诺看见。

「我的『世界』《杀神之日》，在攻击对方的时候能够夺走他的能力，并为自己所用。而且给予的伤害越大，夺走的能力比例也越大。你知道这代表甚么吗？」

脸上浮现出让人不寒而栗的笑意后，古都再度挥剑砍向克萝诺。

「——！？」

躲不掉。克萝诺为了应战而使出贯手往前突刺，恶狠狠地戳进了古都的侧腹部。

然而，对方的刀身也插进了克萝诺的肩膀。再一次的两败俱伤。但是，跟刚才不同，感受到的痛楚变得更尖锐了。

克萝诺切身感觉到自己的「世界」，也就是吸血鬼的特性被对方夺走了。

「呜啊啊啊！」

将刀锋拔出自己的身体，克萝诺再度拉开距离。但是在这段时间内，古都却在使用《狂月长夜》的能力，治疗自己的伤口。

「而且只要杀死对方，就能将整个『世界』抢过来据为已有。就像我过去杀了机械眷属，获得这个力量一样。」

古都露出大胆的笑容，步步逼近而来。

越是战斗，我方的第五灵素与「世界」的效果就越是减弱。对方则会一直回复。若是演变成长期战，克萝诺势必会输。

那么，只有一个办法可以对付她。克萝诺只能一击杀死敌人，不给她回复的时间。

「来吧，看你还有甚么本事，吸血鬼的魔王陛下！你不是要救你的随从吗！？」

古都一等到自己的伤势治好，就立刻挥剑攻击。

才不过几次的交手当中，克萝诺已经查觉到，论武功本领，对方强过自己太多了。既然如此——。

「这个怎么样！」

自己的耐久力已经降低，无法抓住发出高温的刀身。所以，克萝诺改变了攻击部位，朝着攻击时踏出的单脚挥出一拳。古都的西装与大腿的肌肉都裂开了，骨头发出断裂的声响。

「呜……！」

破坏了古都右腿的克萝诺，轻轻往后方一跳拉开距离。同时，她重新将「世界」以〈立体〉的方式展开，把第五灵素压缩在右手中，迸发出红色光辉。

「〈疯狂月牙〉（desperate moon）！」

攻击性质其实就是远距离型的〈灵素之血〉，但是发动前的准备与以前不同。夺走敌人的机动力，并且在无法同归于尽的距离外进行攻击，是在白羽的特训中学到的战术。

克萝诺大喊的同时，压缩的能量团块，划出了新月般的弧线射向古都。其威力足以一击消灭敌人。她已经先破坏了古都的一只脚，不可能全身而退。她是在这样的盘算下才发动的攻击，但是，

「《绝对隔离障壁·2次元展开》（diagram perfection）」

萨诺芙不知道在甚么时候来到古都的身边，伸出右手展开「世界」。出现的八角形光壁，完全遮断了克萝诺灌注全力的一击。

「什么……！？」

「真是好险。」

小声喃喃自语后，萨诺芙立刻解除了「世界」。

「对方再怎么样也是魔王。直到最后一刻都不可以大意。」

克萝诺发现这名少女的手掌上，曾几何时覆盖了一层机械装甲。她是机械的眷属。而且具有防御能力特化的「世界」，连克萝诺的攻击都能挡下。

「你说得对。谢谢你，萨诺芙。」

趁着这个时间回复了腿上伤势的古都，再度展开《杀神之日》。

「不要着急，确实地解决她吧。」

「啧……！」

自己只剩下一半的力量，又被两人的「世界」阻挡了攻击，克萝诺的脑海中浮现出绝望两个字，就在这个瞬间——，

砰。

随着一下空气轻快爆开的声响，克萝诺的胸口被打穿了。

「——什么！？」

不是古都或萨诺芙下的手。为了不让克萝诺逃走而坐在墙边的其中一名黑衣男子——以前在学校见过的面具男子，手中的枪突然射出了子弹。

「……有人拜托你帮忙了吗？」

古都嘴角带着笑意，瞪着克萝诺的背后。

「因为时间不够了，《正义派》的各位。我的部下似乎被《和平协会》的人抓住了。」

她回头一看，戴着黑色连衣帽的男人，取下了脸上的面具。

一头银发往后梳，戴着全新无框眼镜的青年站在那里。

「……！？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你会——！」

克萝诺大叫出声，同时双膝一软倒了下去。

「您还没发现吗？克萝诺大人。」

西洛低头看着她倒地的样子，捡起背后的链条。

「您自己一头栽进捕鼠器里了。」

◇◆◇

「——你说的，是事实吗？」

当塞尔茨说完时，阿夜反射性地问了。

「是的。克萝诺小姐被陷害了。幕后黑手是《不死者的军势》隐藏身分的参谋，名叫西洛的男子——不，应该说是整个《不死者的军势》派系欺骗了她。」

塞尔茨口中陈述的事实，令人悲痛莫名。

「世界」只是个人的能力，但平行世界不同，是世世代代由前任魔王传递给下一代的特性。

然而，自从上一次「大十字」以来已经过了几个世纪。在这个现世当中，正常发挥组织功能的派系，不再像以前那么多了。

而吸血鬼的派系《不死者的军势》，过去曾经积极参与「大十字」，被《和平协会》与《正义派》视为眼中钉。

不过，从几年前开始，他们的活动忽然变得收敛。

原因是领袖换人了。前任吸血鬼魔王因为某些原因而死，由克萝诺继承其平行世界。据说从此以后，吸血鬼的派系便一路衰退。

组织的领导人消失了。而且死去的是彼誉为《不死者的军势》历代最强的魔王，这件事让剩下的派系成员非常失望。

所谓的眷属，是魔王赐与能力的存在。也就是说身为领袖的魔王，实力会影响到整个派系。这样下去几年后的「大十字」势必会落败。派系的成员认为没有胜算，人数开始急远减少，有的加入了其他组织，有的则恢复为独立的「世界师」。

只剩下一部分的老成员，虽然无法期待胜利，但白白舍弃掉平行世界这样贵重的财产又未免可惜。这些人精打细算了半天，最后想到的是，把甚么都不知道的克萝诺卖给想要平行世界的组织。

「我记得她是遵守派系的命令，被禁止吸血以及与眷属订立契约吧。」

羽流以沉痛的表情小声地说，阿夜马上便明白了。

「也就是说，他们在减弱克萝诺的力量，以便随时能夺取她的性命——是这么一回事吗？」

简直像展示品或是任人狩猎的野兽一样，自从克萝诺觉醒以来，这几年时间原来都是在准备，只等着杀死她，把她卖掉。

假装成随从的参谋西洛，还有留在派系里的人，都知道这一切。

『没有人来看我……』

他以为那是因为克萝诺太任性了。就算不全是因为这样，也只是一时得不到他人认同，阿夜以为总有一天状况会好转的。

事情却不是这样。克萝诺只是个等着买家出现的家畜。而且还是本来应该发挥更多成果的高级品的残骸。这样的克萝诺，派系的人们会怎么对待她？漠不关心、失望、厌恶。

『可是，我是吸血鬼，会不会跟小白兔处不好呢？小白兔说不定不喜欢我——』

他以为她不顾组织的问题到处乱晃。

他以为是她的任性妄为，造成组织成员漠视她的存在。

『就由它来代替我。我会回来的，你要记得打开窗户喔。』

根本不是他想的那样。克萝诺一个人在外面晃荡，以及硬是住在阿夜的家里，都不是因为她蛮横不讲理，全都是因为——。

『我懂了……结果身为魔王的我，还是与人类水火不容。太遗憾了。真的——』

阿夜终于明白了。克萝诺会缠着他不放，并不是因为她需要战力，想要获得眷属。

「阿夜，我们要去救她……既然已经知道克萝诺妹妹是被欺骗了，那她就成了《和平协会》必须保护的对象。」

加奈加站在茫然自失的阿夜面前，平静地告诉他。

「我明白了。我已经将谍报部队取得的地点资讯传送到终端机里，请确认一下。还有……你们还不可以进入交战地点喔？要是与《正义派》的主力正面冲突，你们会被杀的。」

加奈加对塞尔茨的叮嘱点头表示了解，同时站在她身旁的羽流轻叹了一口气，

「虽然我说过，在这么不利的状况下，就算只是帮忙也不该加入战局。」

不同于加奈加，羽流始终保持冷静的语气。

「但反正这孩子，说了也不会听的，我就跟她一起去吧。」

「那么，阿夜。我们等你来喔。」

说完，加奈加她们便急着离开了。

「——您不追上去吗？」

留在屋里的塞尔茨，闭着眼睛静静地说。

「请您去帮助她吧。现在的我们，无法立刻召集到战力救出她。我已经叫了人，很快就会过来了。她会带您到克萝诺小姐的身边。」

塞尔茨慢慢睁开双眼，面带微笑看着阿夜。

「您不是正义使者吗？」

「——不。」

阿夜勉强挤出了痛苦不堪的声音。

「我应该帮助克萝诺吗？有人告诉我，因为有魔王才会发生『大十字』，可能会造成许多人丧命。到底怎么做才对！？我不知道。我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做，又该做些甚么了。」

「阿夜先生，您对我的脸还有印象吗？」

塞尔茨并不回答他说的话，只是以平静的语气向他诉说。

「您忘记了也是没办法的。毕竟那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事了。但是，我想您应该至少看过一次我的照片吧——想起来了吗？」

「————」

就在那一瞬间，阿夜感到一阵被针刺在心头上的冲击。

听到她这样说，他才终于注意到。五年前，接受祀樱的命令，阿夜本当杀害的商家千金。自从阿夜舍弃了一切，他再也不愿意去想的那件事情。

「……你是想叫我替你做事当成赎罪吗？想不到你这么有一手。」

「你讲话好过分喔。我受伤了。」

看到阿夜快怏不乐地低语，塞尔茨故意开了个玩笑。

「向祀樱提出那项委托的商会，后来被祖父的部下歼灭了。而且是赶尽杀绝。伊格利思财阀进入市场后，他们在商业竞争上落败，失去了生存空间。合法就是正义？违法就是罪恶？一味追求自己的利益压榨弱者呢？用金钱与门路为所欲为，欺凌价值观与自己不同的人呢？您——觉得什么才是对的？」

「…………」

「我不认为那是正义。铲除罪恶不是英维的职责。您应该很久以前就察觉到这一点了。」

这时，房间外——神月馆前传来机车的噪音。「好像已经来了。」塞尔茨低声说。

「在第一场事件中，您还太小，救不了任何人。第二场事件中，在命运的捉弄下，您没能拯救心目中最重要的那个女孩。而现在——这是第三次了。这次您要怎么做？您的正义告诉您该怎么做？」

「你怎么会知道莉儿的事——」

「或许这对您来说难以置信，其实她的母亲与我曾经是好友。这就是我特别在乎您的理由。您的『世界』，是掌管法则的能力。即使身为魔王的她无法承受平行世界的力量而失控，您也一定能够阻止她。我想您天生注定就是要帮助她的。」

「……真不愧是组织的领导人。很懂得驭人之道嘛。」

「是啊。你可以再多称赞我一点喔？」

看到塞尔茨不但不觉得难为情，还露出优雅的微笑，阿夜觉得她实在不好惹，就在这时，有个声音从外面传来。

「麻烦你快点出来吧，阿夜。该出发喽。」

一看，骑着机车的白羽正在阳台下等着。阿夜看到后，对塞尔茨使了个眼神，便从二楼一跃而下。在空中阿夜踢了一次外墙以减缓落地的冲击，着地后，跳上机车后座。

机车发动的同时，阿夜只问了一个问题。

「对了，白羽老师，你会骑机车吗？」

「嗯，其实我差不多有两年没骑车了。我想应该没问题啦。要是真有个万一，反正我可以预测未来嘛。」

「等等！？我还是用别的方法去好了！我仔细一想，五年前你的驾照不是被撤销了吗！」

「我要加速喽，抓好了！」

白羽不理会阿夜的喊叫，让机车加速到最快狂飙，阿夜决定不再多想了。

「…………」

看着景色形成线条飞驰而过，阿夜悄悄地将手伸到自己的胸口。

与他作了约定的少女留下的首饰，紧紧地握在他的手中。

◇◆◇

在旧校舍最深处的体育馆里，胜负已经分晓。

「这……是怎么一回事？」

克萝诺两条手臂被锁链捆绑，吊在操作布幕的吊车上，茫然自失地喃喃自语。

胸口涌出的血总是止不住。刚才打穿克萝诺胸口的枪弹，是以传说能够驱除吸血鬼魔力的白银制成。古都的《杀神之日》减弱了吸血鬼的弱点效果，加上运气好子弹避开了心脏与重要血管，因此未形成致命伤，要不是这样的话，就算不死，至少也无法像这样开口说话。

「就是我刚才说的那样啊。你命中注定非死不可。」

西洛说话不但不带有恶意，反而是用极为温柔的语气对她说。

「是谁命令你的嚼！？你被控制了吗！？为什么你会作出这种事——」

克萝诺无法掌握现况。

不，或许她是不愿意去理解，只是死命地大喊。

「哼……！」

听到克萝诺悲痛的声音，西洛用手稍微遮住了脸，

「……哼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开始大声狂笑。

「这可真滑稽。连自己的立场都搞不清楚的死小鬼就是这么麻烦。」

伴随着空气破裂的几下声响，克萝诺的大腿上开出了好几个洞。

「呜！呃……啊！」

「从一开始我就打算把你卖了！变成半吊子魔王的死小鬼除了卖掉之外，还能有甚么用处？花了几年的时间，是为了统一派系的意见，以及跟《正义派》这个买家签下契约！」

「你不是没时间讲闲话吗？这位参谋。」

古都冷冰冰地瞪着变得饶舌的西洛。

「要是她被你杀掉了，我们付给你的大笔金额就泡汤了。因为这次的目的，是要用我的《杀神之日》抢走她的平行世界才对。」

听到这句话，克萝诺了解了。方才古都说过她杀了机械眷属，并将其能力据为已有。同样地她也要杀了克萝诺，抢走平行世界《狂月长夜》。这才是原本的交易内容。

「我可不是在说闲话。就算是你的《杀神之日》，也不足以杀死魔王。所以，让她放弃希望是最快的方法。『世界』是精神的力量，只要失去气力，就无法承受攻击了。」

「胡说八道！我怎么可能将我的『世界』交给你们这些人——呜啊！？」

古都的刀刃深深地插进了克萝诺的大腿。吸血鬼减缓疼痛的特性已经被夺去大半。即使如此古都还是无法彻底杀死克萝诺，这是因为她的意志力太强了。

另一个原因是古都的总第五灵素量的极限。古都毕竟只有眷属程度的器量，无论使用再多次《杀神之日》，也无法累积更多第五灵素。换句话说，问题在于他们以为已经减弱了克萝诺的力量，但没想到她竟然这么难缠。

「说话最好小心一点，搞清楚，你可是毒害这个世界的存在。」

古都抓住克萝诺的长发，硬是让她抬起头来。

「听清楚了？都是因为有你这种危害别人的生物，我家才会毁灭。其他还有许多无辜的人，都是被你害死的，以后还会死更多人。你必须死。死了成为我的力量。你就成为我杀光所有魔王的第一块基石吧。」

「为什么，西洛……？」

即使随从的态度已不如从前，克萝诺还是继续呼唤他。

「你不是说过你很期待我的表现吗？所以我才来救你的！为什么你要放弃！把我卖了以后，你要怎么办！」

「克萝诺……大人。」

听到克萝诺使尽力气挤出的声音，西洛无言以对。

「今后就算『大十字』发生了，我也不会输。我绝对会赢得胜利。所以，现在还来得及！拜托你。算我求你了……！醒醒吧，变回以前的你吧……」

「这是不可能的，克萝诺大人。」

「……咦？」

他以异样温柔的声音，回覆克萝诺悲痛的叫喊。

「因为我们吸血鬼的派系——《不死者的军势》，已经解散了。」

「你到底……在说甚么？」

「一直以来非常感谢您。谢谢您听从我的指示，对事情一无所知。谢谢您一直相信我。我希望您能继续实现我们最后的心愿。我们吸血鬼派系一致希望您能乖乖受死。有了一大笔钱，以及舍弃您这个持续了好几个世代的束缚，我们的辛苦便能得到回报，恢复成个体。再见了克萝诺大人。我想我们不会再见面了。」

说完这番话，西洛便转过身背对着克萝诺，好像对她已经失去了兴趣。

霎时，克萝诺脑中的某个情绪崩溃了。

「等等，西洛！？这是甚么意思！？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被捆绑、吊在半空中的克萝诺，上下两排牙齿喀答喀答地作响。彷佛她害怕承认这个再怎么挣扎都无法颠覆的事实。

西洛已不再回答，步伐缓慢地离开。

「我不相信……」

克萝诺对着转过身去的背影大喊。

「我不会相信的！这一定是在骗我！」

「无法接受事实吗？好吧，也没甚么不可以的。」

古都慢慢地将刀剑从克萝诺的腿上拔出。然后，手边再次展开了《杀神之日》。

她一直在想。

她以为就算现在无法互相了解、错身而过，总有一天也能建立感情。

失去记忆醒来时，身边没有一个亲人带来的不安与恐惧，以及寂寞。

遭到身边的人敌视、排挤的残酷现实。

为了改变这种状况，这几年来她一直在烦恼。

即使自己是这个世界的敌人，是称为魔王的存在，只要有人对自己寄予期待，她就能撑下去。可是——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么我至今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甚么……！」

水滴滴答滴答地落下，弄湿了地板。

自己寻寻觅觅的归宿，到头来只是一场空。

不管再怎么努力，都无法颠覆自己不被需要的事实。

「对这个世界没有留恋了吧。那么你安心地——受死吧。」

悲痛的哀叫并不能让古都动容，当她举起手中的剑时——，

「——！？」

轰隆！地鸣般的冲击，连体育馆内都听得见巨响并且激烈摇晃。接着，一名身穿黑衣的男子用力推开门走了进来。

「大事不好了，古都大人！有许多来路不明的『世界师』从外面进攻而来。以目前的战力，坚持不了多少时间！如果要继续战斗，请派遣增援！」

「……是《和平协会》吗？来了一群难缠的家伙了。」

古都稍稍皱起柳眉，确认一下体育馆当中与周围的状况。

克萝诺已经奄奄一息，没有力气抵抗了。想杀死她易如反掌。

既然如此，只要再争取几分钟的时间就可以了。

「大家都去支援外面的人。这里有我与萨诺芙就够了。」

古都移动到出口，对看守周围的十几名部下下令。最后，她对不知道甚么时候来到了最深处的讲台——吊在半空中的克萝诺身旁，前来传令的男子说：「你也去。」

「……来了吗？比预计的还早。」

西洛站在离克萝诺不远的地方听她发号施令，收起手上的枪自言自语。

「我的工作到此为止。差不多该离开了。」

「等一下。」

古都阻止了想立刻离开的西洛。

「敌人应该是《和平协会》的人。而把情报泄漏给她们的，是你的部下。换句话说，你得为这个状况负起责任。可以麻烦你帮个忙，清出一条退路吗？而且——」

「她说的没错。」

前来传令的黑衣男子打断了古都的话，站到西洛的面前。

「而且你好歹也做了一辈子吸血鬼的参谋吧？领袖遇到危机却一脸事不关己的样子就想开溜，你这样做对吗？」

「什么……！？」

当古都与西洛惊愕地愣在原地时，黑衣忽然一掀。

「唔……！呃啊！？」

从辽蔽的视野之外飞来的上段踢，命中了西洛的下颚。

从阿夜的脚尖传来对方骨骼与几颗牙齿碎裂的感触。就算吸血鬼眷属具有强化的体能与再生能力，除非是魔王，否则一定要展开「世界」才能得到效果。而使用「世界」需要高度集中力。只要出其不意的一击造成对方脑震荡，不管是多厉害的「世界师」，一时之间就连移动都有困难。

「喀，呕……！？」

西洛口吐鲜血，当场双膝一软跪了下去。翻飞的黑衣掉在地板上后，只见身穿制服的阿夜一个人站在那里。

「阿夜……！？」

古都大吃一惊叫出来之后，克萝诺也略为拾起低垂着的头，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阿夜不理睬她们，一脚踩在西洛的头上。

「你叫她负起领袖的责任是吧。那么，我也要叫你负起参谋的责任！我替这家伙付的饭钱你们还没还给我！再这样下去，从明天开始我就得啃吐司边过日子了。你要怎么赔给我！？还来！把我的钱还来！」

阿夜继续对西洛拳打脚踢，并开始伸手进他的怀中摸索。

「呜……啊啊啊！呕恶……！？」

他不但无法抵抗，好像还因为折断的牙齿卡在喉咙里，造成呼吸困难。就算想使用「世界」重整态势也得花上不少时间。阿夜如此判断后，便将视线转到古都她们身上。

「——原来如此。」

只需几秒便恢复冷静的古都，仔细听着旧校舍正门传来的小声怒吼，叹了口气。

「你满有一套的嘛。刚才你带来的情报，原来是为了分散这里的战力，而演的一出戏？《和平协会》前来帮助这个魔王是事实，但是你们无法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召集足以镇压我们的战力。我说的不对吗？」

「…………」

阿夜不理会古都所言，看着吊在吊车上的克萝诺。确定没有足以致命的外伤后，阿夜才转向古都。

「想不到你能来到这个战场，阿夜。只有这点我要称赞你。」

说完，古都将日本刀对准了他的眼睛。

「不过，你明白吗？你正要帮助一个魔王喔。是不应该活在这个世界上的生物。我为了让世界恢复和平，必须先杀了她，获得魔王的力量。这是我继承了正义之血——生为七罪家之人背负的使命。」

「…………」

「如果你明白了，可以请你收手吗？这样的话，这次我可以放你一马。看在以前我们是未婚夫妻的分上。怎么样？」

古都发出安静的恫吓，并且用剑的尖端指着阿夜。至于阿夜则是一转身，将小刀插进捆绑克萝诺的锁链相扣的地方。因为他判断与其解开复杂打结的锁链，不如直接这样做比较快。失去生气的克萝诺与阿夜的视线，只短暂地交错了一瞬间，这时，

「不要逃避，回答我！阿夜！你想与这世界为敌吗！？」

背后传来古都愤怒的声音，阿夜回过头。

然后，说了。

「你想怎样？」

「什么……！？」

阿夜说话时始终维持严肃的态度，不，在冷静的语气当中又带有一丝怒气。

「……是我在问你吧？你想耍我吗？」

「你好像听不懂人话，我就说得清楚一点吧。」

阿夜一副拿她没辄的样子，夸大地耸耸肩叹了口气。

「一个人有时候，真的会因为冲动说出一些蠢话呢，古都。不过，我还没幼稚到会在别人丢脸的时候落井下石看笑话。毕竟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嘛。所以你刚才的发言我听过就算了。这是做为过去的未婚夫——不，做为一个人该有的体贴。而你。亏我特地把你的胡言乱语当做没听见，竟然立刻重问一次，你是想怎样？竟然践踏我的体贴心意，我在问你想怎样，你说啊！」

这是宣战布告。

一口咬定自己的行为才是绝对的正义，将其他价值观视为罪恶嗤之以鼻，阿夜的这番话，指谪出对方的妄自尊大。

「……！」

就在这一瞬间，古都手上握着的日本刀刀柄被握得更紧，发出用力挤压的唧唧声。

「你只是在强辩，古都。」

看到古都展开《杀神之日》，阿夜也伸出自己的右手摆好架式。

「刚才你说她是毒害世界的存在，我倒觉得你才是莫名其妙。这个女人一直被躺在那里的变态还有其他人蒙在鼓里，跟他们进行交易的你不是应该最清楚吗？」

说完，阿夜瞥了一眼躺在地上的西洛，

「而且你用《杀神之日》夺走了魔王的力量，表示换你自己变成名为『魔王』的存在，这点你难道没注意到吗？其他人就会作恶，自己就会行使正义，你可真有自信啊。我告诉你吧。你这叫作『自以为是』！」

「在强辩的是你吧！放着魔王苟活，要是发生甚么问题你负得起责任吗！？你以为那个女人会听你的话吗！？」

「还没发生的事情是要怎么负责任啊，你这笨蛋！」

古都提出反论，但阿夜气愤地这样回答她。

「你如果真的这样想，那你先负起『杀害了这个无辜少女』的责任给我看看！你的理论就是这么一回事！」

阿夜的一顿斥喝之后，古都散发出的那股凶暴气势，就像她手中的日本刀一样，增添了许多冰冷的杀气。

「你说神木凪是执行正义的血脉？那么，我必须要说——如果你要消灭这家伙的话——那么我将拯救与世界为敌的魔王，成为正义！」

大声宣布的同时他伸出了拳头，与敌人对峙。

「——一决胜负吧，古都。」

「这样啊……那么，你就深刻认识一下自己的无能吧！」

古都展开了《杀神之日》的右手臂，包上机械装甲后变形了。紧接着，她一跃而出向阿夜发动攻击。

「《圣罚规约·3次元展开》！」

阿夜手上展开的白银光辉覆盖了整座体育馆的同时，包括留在阿夜「世界」当中的古都、克萝诺以及萨诺芙在内，所有「世界」里的人脑中都响起了阿夜的声音。

「制定的限制是，【不能留在这个世界里超过十秒】。违反的罚则是，【一分钟之后死亡】——！」

「……！？你疯了吗？」

听到声音的瞬间，带着锐不可当的气势发动攻击的古都，脸色一变赶紧收手。

「萨诺芙！快逃出这个『世界』!不用攻击了！敌人要自爆了！不过，要用你的『世界』把出入口封锁起来！将他们都关在里面！」

「……了解。」

古都喊完后，便跟萨诺芙一同转身，冲破墙壁逃了出去。

阿夜展开的「世界」范围，大约有半径五十公尺，是阿夜现在能以〈立体〉展开的最大规模。因此，能够极为有效地拉开自己与敌人的距离。

不过，阿夜的《圣罚规约》当中，「制定限制」虽然是以个人意志发动的〈发动法则〉，但是「违反规约后必须受罚」，是连自己都会受到影响的〈绝对法则〉。

如果不逃出这里，阿夜与克萝诺都会死。古都就是清楚这一点，才会自己先到外面，再封锁出口——然而。

阿夜转身面对克萝诺，再度开始破坏捆绑她双手的锁链。

「……你，在做甚么？」

「你看不出来吗？马上就拆开了。等我一下。」

阿夜语气平淡，始终保持冷静的态度试着拆散克萝诺的锁链。克萝诺以些许冷淡的眼神，望着他的动作。

「你没听到她们说的吗？不赶快解除这个『世界』你会死喔？」

「办不到。一旦设下了十秒的限制，就必须以我的意志展开这个『世界』十秒。法则不能任我随意设定、取消的。而且，时间已经过了。」

当阿夜这样告诉她的瞬间，乓啷一声，银色「世界」产生了裂纹，然后化为碎片散开。

阿夜的〈绝对法则〉——〈断罪执行〉发动了，阿夜与克萝诺的心脏部位浮现出一个魔法阵。在它的中心点，有个数字显示为六十的倒数计时表。这是宣告一分钟后，阿夜与克萝诺即将面临死亡命运的印记。

「只要你发动《狂月长夜》，就能以不死能力存活下来吧？来吧，吸我的血。这样应该也能回复被古都夺走的第五灵素。」

从锁链中解脱的克萝诺，软弱无力地坐在地板上。她低着头，不愿意抬起来。

「……不要。」

如此冰冷、消沉的语气，实在难以想像会是克萝诺发出的声音。

「克萝诺——」

「住口！你不是拒绝了我的请求吗！？还有甚么脸来见我！？反正一定是《和平协会》的那些人对你灌输了甚么想法吧！？又是想利用我才来骗我吧！？走开！不要烦我！」

她鬼吼鬼叫着，将松脱的锁链扔向阿夜。一头乱发遮掩下，克萝诺的一双红瞳含着泪水。

「……我不懂。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从紧闭的双眼中，流出了两道泪痕。

「为什么我是魔王。为什么我非得遭到这种对待……我受够了……我不想再被背叛了……」

「…………」

「你如果想利用我，就用你的『世界』强迫我听从命令吧。反正你本来就有此意，不是吗……？」

「……我知道了。那我就这么做吧。」

阿夜将右手仲向在地板上缩成一团的克萝诺，

「《圣罚规约·0次元展开》」

同时，阿夜的右手掌心，亮起了苍白的光。克萝诺似乎已经放弃一切，只是紧紧闭着双眼。

然后，阿夜的手轻轻触碰了一下她的头，「世界」便与阿夜的声音一同进入她的脑中。

制定的限制是，【绝不可以说谎】。

违反的罚则是，【必须永远听从对方的命令】。

「这是——？」

克萝诺原本以为自己必然会听见强迫听从命令的法则，一时之间似乎不能理解法则的内容，睁大了双眼看着阿夜。

这是用来证明真心的限制与罚则。

如果不说真心话想欺骗对方，就会自动任凭对方使唤，这是只属于阿夜与克萝诺两个人的世界。

「克萝诺……我已经无法信任自己了。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正义的一方。不过——就算是我这种人，应该也知道自己该保护谁。所以，由你来命令我吧。请你成为我真心想守护的正义魔王。」

「…………」

「只要你愿意答应我，不管发生甚么事我都会保护你。一直到死，我都会是你的同伴……这是我现在唯一能对你做的约定。」

说完之后，银色光辉便应声弹开。不是罚则发动了。是阿夜解除了「世界」。阿夜用来表示自己愿意全面帮助克萝诺的「世界」消失了。

「……为什么？」

看到他的行为，克萝诺的表情从茫然变成了疑问。

「为什么要解除你的『世界』！？既然要听我的回答，你应该留下它，以免我说谎——」

「刚才的『世界』，只不过是要用来证明我没有说谎。那不是我所期望的信赖关系。我认为你值得我信任。所以，我不需要那种『世界』。告诉我你的答案吧……克萝诺。」

浮现在阿夜胸口前，阿夜本身的《圣罚规约》印记的倒数计时，已经数到十以下了。

在数字归零的瞬间，先不论具有不死特性的克萝诺，阿夜一定会死。

连续使用大量第五灵素的阿夜，疲劳得站都站不住，靠在附近的墙上。

克萝诺以还留有迷惘的眼神，持续注视着他的模样。

「我……我——」

来不及了吗。

在自己设下的倒数计时数完前，意识渐渐飘远。

就算只有一次也好，他很想当当看。

至少成为能够帮助她的正义使者。

视野变得模糊。

然后，阿夜的眼前被黑暗遮蔽了。

◇◆◇

「过了七十秒了。」

打破墙壁，来到体育馆外的古都与萨诺芙，跟觉得情况有异而折回的几十个部下会合，等着这个时候到来。

她们本来可以更早回到体育馆，但古都觉得可以趁此机会掌握周围状况以及下新的指示，因此她让集合一地准备再度突击体育馆的部下们，在阿夜的「世界」差不多消失之前，先在体育馆外待机。

刚才阿夜在她们眼前使出的「世界」，并没有在十秒内消失。据古都的了解，阿夜的《圣罚规约》不是那么方便的能力。比方说以时间为条件，如果使用者无法维持「世界」一个小时，就不能设定一个小时的时间限制；如果设定了十秒钟的限制，那么使用者就不能以自己的意志在限制时间内解除「世界」。

换句话说，这下子阿夜应该是死定了。已经奄奄一息的克萝诺，使用了不死能力会更消耗第五灵素。如此一来应该没有甚么能妨碍她们了。

古都这样想，便维持着发动《杀神之日》的状态踏进馆内。

结果——她看到阿夜面朝上躺着，克萝诺挣脱了锁链，低着头呆立着不动。虽然表情被黑色长发遮住看不见，但古都判断她应该陷入了极度疲劳的状态，无法再战了。

「阿夜，没想到你竟落得如此下场。以你来说，实在太——」

古都无奈地叹气，将刀锋指向克萝诺。

「那么，这次真的结束了。永别了，魔王陛下！」

一直线砍下的剑，被克萝诺用手掌一把抓住。

古都的双眼因为惊愕而睁大的瞬间，克萝诺的另一只手，向古都使出了攻击。

「……啧！」

古都很快地下了判断。她放开覆盖着装甲的剑，远离克萝诺的攻击范围。紧接着，压倒性的大量第五灵素，有如红色蒸气般，从克萝诺的身上冒出。

「你太大意了，古都。」

「什么……！？」

在古都拔出第二把刀的同时，倒在地上的阿夜开口说话了。

阿夜本身的〈绝对法则〉应该发动了才对——应该已死的人，竟然还活着。

当古都确定了这项事实时，她全都明白了。

「……你在那个『世界』里，立下了『契约』?」

就是这么回事。成为吸血鬼的眷属之后，阿夜获得了体能的强化与回复力，更重要的是，就算死亡，一个晚上也能够复活一次。而同时克萝诺吸了阿夜的血，能够大幅度回复第五灵素。接下来就看克萝诺能不能控制获得的力量了。

「从一开始，这就是你的目的……！？」

「明白得太慢了，你这木头人！」

在萨诺芙喃喃自语的同时，克萝诺抬起头来。

早已全身发动《狂月长夜》的克萝诺，像是要解放奔腾的力量般，发出高声咆哮。

「《狂月长夜·4次元展开》！」

随着一声呐喊，以克萝诺为中心，周围的世界像玻璃艺品般逐渐破碎，墙壁、地板、天花板，就连周围的景色都全部混杂在一起，然后崩溃。

「发生了甚么事！？」

古都背后那些身穿黑衣的部下们发出了惨叫。

世界正在迅速被涂改。

时间、天空、大地、温度、大气的法则，所有的一切都被替换。

窗外勉强留下夕阳影子的世界，也在转瞬间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血红色的月亮，高挂在紫色的天空中。

「这就是，魔王的《4次元展开》……！？」

古都踏在龟裂的大地上自言自语，这时克萝诺从全身散发出〈灵素之血〉，向众人宣言。

「《正义派》的走狗们！你们竟敢在我面前放肆！」

闪耀着深红的双眸，克萝诺嗤笑着。

第一次直接吸血，急速获得力量似乎影响到她的精神状态，让她显露出迷醉于鲜血的氛围与神情。

同时，从周围的岩石后面出现了漆黑狼群与蝙蝠，张牙舞爪地扑向众人。

强风阵阵吹袭，豪雨剥夺视线范围，雷声隆隆让人心惊肉跳。

这些现象全都只发生在古都等人的周遭。

操控天候与率领使役魔，都是吸血鬼的能力。

去除了太阳光这个弱点的封闭世界。

所有自然条件都对克萝诺有利的平行世界就在这里。

「永夜魔王，祸刻克萝诺——降临！」

高声喊叫的同时，克萝诺发出无法与刚才相提并论的强烈压迫感，全身缠绕着红色光辉。下一个瞬间，她以子弹般的速度，向古都的部队发动攻击。

◇◆◇

整个校舍凭空消失，龟裂的大地上正在展开战斗时，身穿黑衣的一个人影，连拖带爬地躲到岩石后面，坐在那里。

「他妈的！竟然会发生这种事……!」

西洛吐出血痰，口中咒骂不断，总算是勉强爬起来了。

西洛是吸血鬼眷属的后代。因为克萝诺没有直接吸过他的血，所以即使在《狂月长夜》当中也不会受到克萝诺支配，而且回复得快。拜此之赐他被阿夜打成重伤，才能恢复到一定的程度，从阿夜发动《圣罚规约》的体育馆中脱逃出来。

「那个小鬼……！害得计划都泡汤了！不过，虽然克萝诺恢复了力量，但迟早会因为失控而用尽力气——只要能趁那时候逮住她……」

「你以为我会让你这么做吗？」

阿夜就站在西洛藏身的岩石阴影处后面的地方。

「是、是你！？」

西洛后退的样子与其说是惊讶更接近胆怯。看到他的德性，阿夜有些懒散地按住了头。

由于阿夜也身处于克萝诺的《狂月长夜》内，因此吸血鬼的耐久力与再生能力都强制性地提升了。不过，阿夜本身的第五灵素已经用到几乎见底，所以他整个人昏昏沉沉的。

「不要大声嚷嚷。我刚刚才被那家伙抽掉了不少血液。身体现在不太听话。不过，你被我殴打的伤势，应该还没全好吧？」

从阿夜背后的大块岩石对面，传来克萝诺与古都的部队交战的声音。

「双方都挂彩了，用不着客气。来吧。」

阿夜如此告诉西洛，与他对峙。

「你虽然是参谋，但也是吸血鬼的眷属吧？总不会一辈子都在坐办公桌吧？」

西洛恶狠狠地瞪着这样说的阿夜。

「给我玩这种花样……！」

被踢碎的下颚似乎终于恢复原状了，他放开托着下颚的手。

「你以为这样那女的就得救了吗？你看，那场战斗的景象！反正那个女的绝不可能自由操纵平行世界。『大十字』也打不赢！这种人活着有甚么用。我只是尽身为参谋的职责罢了。我们必须让那个女的负起组织的责任。就只是这样！今后《正义派》也会视你为眼中钉！《和平协会》会剥夺那个女人跟你的自由。一切都结束了！你们——」

「责任？」

「哼哼哼，没错。你不能把一切都怪到我们头上。我想起来了，你好像也成了吸血鬼嘛。那么，这个怎么样？」

说完，西洛从怀中取出旧式的左轮手枪。

「驱魔的银制子弹。只要被这玩意打中心脏，就算是吸血鬼的眷属也会当场没命喔？」

◇◆◇

好烫——

克萝诺压倒阿夜，用尖牙咬住他的脖子时，她想。

不同于切下来入口的血肉，直接吸吮的鲜血，简直像以口贴着心脏吸吮一样，有种不可思议的感觉。

又咸又苦，带有铁的味道，嘴唇接触到的则是肌肤的甜润滋味。

真是美味。

克萝诺微微颤动着小巧的尖牙与舌头，咕嘟咕嘟地畅饮温热的血液。

放任自己听从本能的冲动，克萝诺从未体验过这种快感。

双颊如酒醉般绯红，胸口深处与下腹部产生酸中带甜的刺激感。

好舒服。而且，好不可思议。

为什么第一次吸到的男人血液，会这么令自己怀念呢？

简直像是从好几年前就在期待这一刻，所有的干渴都得到满足，同时又变得更为饥渴，吸光了所有的血也不够。

温柔地拥抱自己的阿夜，维持着安稳的呼吸，躺着不动。

即使对吸血行为抱有些许恐惧，但还是愿意忍受、接纳自己，这让克萝诺感到安心，也感到欢喜。

——好怀念的感觉，真的。

明明是初次体验，却有这种感觉。

眼泪自然溢出，顺着脸颊滑落。

几秒后，流入胃里阿夜的血液与第五灵素，在克萝诺的体内溶解、混合。

于是，沉睡的某个事物觉醒了。

◇◆◇

身体发烫。血液沸腾。

克萝诺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亢奋感与解放感，在自己创造的世界里翩翮起舞。周围的一切都变成了慢动作，同时看起来都不堪一击。

一股凶暴的冲动，驱使她空手撕裂、刺穿、打坏了冲向自己的黑衣敌人。

「呃啊！？」

下一个瞬间，人的存在像是碎裂开来一样，从《狂月长夜》当中消失。〈止熄世界〉。展开「世界」时，如果受到致命伤就会自动发动的防卫功能。

在克萝诺的平行世界外围，濒死的男人们想必堆成了一座小山吧。

「还满有两下子的嘛……」

勉强能与她交手的，只有古都与展开〈机人化〉的萨诺芙。萨诺芙的「世界」，《绝对隔离障壁》挡下克萝诺的打击与投石，古都则一边砍杀从周围攻来的使役魔，一边对克萝诺反击。两人绝妙的联手出击，从某方面来说一直是单方面给予克萝诺伤害。但是——

「古都。不能再撑下去了。差不多该撤退了。」

「哈……！不要开玩笑了！？如此打倒魔王的大好机会，下次要等到甚么时候啊！？」

以橘色光壁——隔离障壁防御克萝诺的攻击时，萨诺芙低声说，被古都怒气冲冲地斥责。可是萨诺芙还是保持冷静。

「虽然只是推测，不过那个魔王的总第五灵素量，大概比刚才增加了几十倍。现在的我们已经对付不了她了。只要我的《绝对隔离障壁》以钋的部分一遭到攻击就完了。这样下去我们会全军覆没。」

「不要胡说八道！我不会逃的！这点程度，我马上就会还以颜色！」

「古都，你——。……！？」

萨诺芙正要对她说些甚么，手臂忽然往旁边伸出，展开「世界」。

「《绝对隔离障壁·2次元展开》」

八角形光壁出现的同时，一个炮弹般的物体飞来，冲击力在古都与萨诺芙的眼前爆炸开来。

「这是甚么……！？」

古都不禁怀疑自己的眼睛，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块滚到她的脚下。

「投掷石块……但等级差太多了。体能的强化程度太夸张了。我必须藉由〈机人化〉，配合我的程式展开「世界」，不然会来不及反应。」

「原来你拥有这么小家子气的能力啊，木头人。」

克萝诺不知道甚么时候站在峭壁上，背对着深红色的月亮与紫色的天空伫立着。她的眼眸像染血似地发出红色光辉，散发出不负魔王之名的威严感。

「很遗憾，你是无法破坏这面防护墙的。就算是魔王，也不能破坏这个『世界』。」

「那么，这个怎么样！」

克萝诺大喊之后，从古都她们的视野中消失了。她踢在岩壁上进行高速移动，同时一边移动一边再度投石。萨诺芙再一次展开《绝对隔离障壁》，挡下时远将近三百公里飞来的石块炮弹。

「再试多少次都一样。」

萨诺芙虽然始终保持冷静沉着，但是在下一个瞬间，她不禁倒抽了一口冷气。当她的视线追丢了克萝诺，一块有一栋房子那么大的巨岩立刻被扔了过来。不是横向，而是从上面砸下来。就在巨大的岩块将要压扁两人的时候，

「唔……」

她作出以手托住天花板的姿势再度展开《绝对隔离障壁》，挡下了掉下来的大石块。只要一解除「世界」，岩石的重量便足以在一眨眼之间压烂两人。古都心想自己待在身边会妨碍她，便紧急从障壁下脱身。

但——就在这一瞬间，克萝诺已经采取了行动。

「你失败了。」

为了挡住巨岩，萨诺芙的一只手被封住了，克萝诺趁这时候从她的侧面扑向她。像是敲不倒翁把最下面那块敲掉一样，她架住了萨诺芙往前冲，扯断了两条手臂后将躯干恶狠狠地砸在岩壁上。

使用了〈机人化〉的萨诺芙，构成身体的零件与机油四处飞散。

「萨诺芙！？」

听到古都的叫喊，萨诺芙倒在地上回答：「不用担心。」

「只要维持眷属化，这点程度不会死的。别说这个了，快点撤退。」

「——不可原谅。我现在就要把这家伙大卸八块！」

克萝诺从高处跳向古都，古都也跳到半空中，将覆盖着机械装曱的剑向上突剌。

古都的刀剑贯穿了白皙的侧腹部。就在《杀神之日》开始吸收她的力量时，

「结束了，《正义派》。」

在空中身上插着刀剑的克萝诺笑了。然后她全力踢出了右脚。

「……！？」

古都放开刀剑，双臂交叉在胸前。紧接着，克萝诺发出熊熊燃烧般红光的脚尖，陷进了双臂交叉的中心。

轰隆！像是放箭射向地面般，古都的背部重重地摔在大地上。

古都的胸骨连同双臂被粉碎，同时血沫四溅。

◇◆◇

「你的背后是一片地狱。太凄惨了。你不可能阻止那个失控的怪物。就算口口声声讲着无聊的正义感也没用，这下子都玩完了！」

西洛用扳下击锤的枪指着他笑了。

「作为魔王、领袖的责任——你是这样说的吧？」

虽然体力已经到达极限，但阿夜仍然冷静地回答。

「没错。先杀了你！然后等到那个魔王用尽力量昏睡过去后！这次一定要抓住她，把她卖了！这是那个小鬼身为领袖该负的最后一项责任！」

「听你在放屁，卑鄙小人！」

阿夜大声怒骂，同时挥出右拳。他的第五灵素已经用尽，因此无法发动《圣罚规约》。

而且动作很迟缓。西洛觉得赢定了，便以枪对准阿夜的左胸，扣下扳机。

然而，只传来击锤打空枪的卡嚓一声。

「什么——！？」

西洛惊愕地睁大了双眼，被阿夜一拳打在脸上。

打碎了一次的下颚再度遭到攻击。几乎快要治好的骨头产生龟裂，血液喷出。

「你，难道……！？第一次攻击之后，把子弹——！？」

阿夜不是在找西洛的皮夹。他是要夺去对方的攻击力。再度引起的脑震荡，让西洛跪倒在阿夜的脚边。

「一旦倒地之后，重新站起来的时候本来就应该确认自己的武器吧？你这点程度也能当参谋？还真是漏洞百出的工作能力啊。」

阿夜按着晕眩的脑袋，疲劳使得他的呼吸散乱，但他的眼睛仍然炯炯有神。

「领袖的责任？那你身为参谋又做了些甚么？你的职责就是帮助你的女主人！不管面临何种困境，你的工作就是替她找寻生路直到最后一刻！如果要把责任推到她头上叫她死，那么无法改变这种状况的你也负起责任去死吧！连这点觉悟都没有，凭甚么擅自结束她的人生！」

然后，看到西洛已经失去意识，阿夜才慢慢转身离去。

到目前为止，都跟阿夜的计划一样。阿夜提供自己的血液，让克萝诺解放真正的力量也是计划的一部分。克萝诺无法控制力量，失去正常行为也在他预料之中。

所以，他还有事情要做。

最后自己必须以《圣罚规约》阻止她。

「我不会在这里让一切结束。我们才刚要开始。是吧，克萝诺……」

阿夜握拳揍了好几下身旁的岩石直到破皮流血，以维持住快要消失的意识。

然后，他脱着沉重的步伐，走向克萝诺身边。

◇◆◇

「喀哈……！咳哈！咯呕……！」

古都与萨诺芙已经无法战斗了。

但是克萝诺的双眼依然在发光。她像是沉醉在鲜血当中一样，露出疯狂的笑意与眼光。

古都没有发动〈止熄世界〉，恐怕是因为她不小心作了防御。而且为了回复克萝诺造成的伤势，还把《杀神之日》吸收的《狂月长夜》的能量用尽了。

要是再受到更多攻击，就只有死路一条。但是——，

「——————啊啊啊！」

克萝诺发出尖叫般的咆哮，一步步逼向她们。

包裹着全身的〈灵素之血〉高高喷出直上天边，热风的余波吹弯了树木。

「……还不够！更多！给我更多的血！」

她的眼神已经丧失了理智。被平行世界的魔力污染，让她失去了正常意识。

「死吧！化为我的血肉吧，废物们！」

克萝诺高举起染血的手，正要给予她们致命一击时——。

「《圣罚规约·1次元展开》！」

发出声音的同时，阿夜挤出最后的力量使出《圣罚规约》的白银光线，一直线地往克萝诺飞去。然而——，

「呜……！」

已经到达极限了。阿夜手上伸出的〈线〉状光芒，由于第五灵素不足而中断、消失了。

「别这样！克萝诺！」

「……！？」

即使如此他还是出声呼唤，克萝诺的身体震了一下，好像遭到雷击般僵住了。

阿夜不知道详细状况。但他心想这是个机会，便走向魔王身边。

如果连剩下几公尺「世界」都无法构着，那就以自己的手直接触摸阻止她。

视野已经扭曲，双脚也不听使唤。但是——，

「做得好，克萝诺。是你赢了。」

这次终于能传达了。

阿夜不在乎克萝诺身上像火柱一样冒出的〈灵素之血〉，从背后抱住了小小的身躯。

「我……这是……」

看着染血的双手手心，克萝诺的眼神摇曳了。就像从恶梦中醒转一样。

「不过，到此为止了。你不是说你是有自尊心的魔王吗？凌虐失去反抗能力的弱者，应该不是你会做的事吧。」

暴风雨与雷鸣的声音止息，直上天际的〈灵素之血〉，也从克萝诺的身上逐渐消失。

「不要留下我一个人离去。我说过如果你没有同伴，我愿意陪在你身边。我也说过这次一定会让你看见你梦想中的世界。所以——」

「……是阿夜吗？」

克萝诺的红瞳取回了光彩。

有如时间暂停般，经过了一段安静的空白后，

「——阿夜！」

就在克萝诺回头看向阿夜的瞬间。平行世界产生龟裂，发出声响碎裂开来。

细雪般的光粒子飘舞中，克萝诺闭上了双眼，无力地倒向阿夜身上。

阿夜被克萝诺压倒在地，想抱起她，但可能是因为用尽了所有第五灵素，他的眼前变得一片漆黑，动弹不得。

不过在下一个瞬间，阿夜听到某人的声音，于是略为睁开了双眼。

「干得好，阿夜。不愧是我引以为傲的徒弟。」

往上一看，白羽就站在那里。看来她已经把外面的敌人收拾干净了。加奈加与羽流也在她的背后。阿夜知道一切都结束了，这才放下心来。

「……克萝诺呢？」

他挤出力气说，白羽露出微笑，双手抱着眼睛紧闭的克萝诺。

「没事，只是昏过去了。」

白羽笑着说完后，羽流往前踏出一步。

「《正义派》的人好像撤退了。哎，她们损伤惨重又犯下重大失误，我想暂时不会采取行动了。」

那就好，阿夜想。即使信念不同，古都还是他少数几个朋友之一。能不杀她是最好的。

「钦……还有那边那个人。要怎么处置？那人看起来怪可怕的。」

加奈加说的大概是西洛。

「别理他。杀了他也没有意义。」

「嗯。我也觉得这样比较好。」

看到加奈加这样回答，阿夜全身紧绷的力量都放松了。

战斗结束了。

自己该做的事已经做到了。

「那么我们回去吧。阿夜，站待起来吗？」

太好了。这下子，终于可以抬头挺胸地告诉她。

「……喂，阿夜？不要紧吧——？」

谢谢你，莉儿。

因为有你，我才能战斗。

紧握着胸前的链坠，阿夜失去了意识。

◆◆◆

「——谢谢你，陪我的女儿走完最后一程。」

他在做梦。

深夜医院里的一个房间。

五年前遥远的记忆。

就连阿夜自己都忘了。好久以前的事了。

莉儿断气后过了几个小时，一名黑衣女性终于来到她的身边，对阿夜这样说。

阿夜从来没有看过这名女性。

她唤莉儿为女儿，表示这个人就是从没来看过莉儿的母亲吧。

这个人就是一直到她死，都弃她于不顾的母亲吧。

一瞬间，阿夜心中产生了一股怒火中烧的激动情绪。但是，最后他还是连一根手指都没动。现在就算对这人发怒，也于事无补。因为莉儿已经死了。

「你觉得我是个残忍的母亲吧？不，我大概没有资格自称为母亲吧。毕竟我为了组织，对自己的女儿见死不救。」

女性以些许的自嘲语气继续说。

「没有办法可以救这孩子。与我的派系敌对的组织盯上了她，几年前对她下了诅咒。这种诅咒就像不治之症，会让人一步步衰弱而死。我用尽了一切方法，但没能拯救这个孩子。所以——我放弃了。」

女性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窗外冰雪飘落，像是要填满言语之间的空隙。

「可是，其实并不是这样。只有一个方法可以救这孩子。派系禁止我使用这个方法。如果现在将平行世界交给这孩子，能使用的力量会大幅受限。这么一来今后发生战事时，能取胜的机会就降低了。」

「…………」

「我没有告诉这孩子真相，只是一味避开她，因为我怕她变成敌人的目标。而且在我成为领袖前，派系就已经决定当她遭到敌人的攻击时，我也不能用这个救她。这是我们族人的铁则。」

阿夜听不懂她在说甚么。

他只能想像到，这名女性正在找某些藉口解释自己的行为。

「我服从了这项铁则。因为这件事关系到几百人……如果连同相关人士在内，影响范围甚至会超过几千人，而且我觉得自己身为组织领袖，实在不能为了自己的一个女儿，让一切都化为泡影。更何况我想，就算我把这个『世界』给了她，也只会让她不幸。她在组织里，会因为我留下的失败而遭到排挤吧。人们也会因为她是魔王而怨恨她。跟现在卧病在床没有两样。既然只能度过孤独而不幸的人生，那么，我以为让她就这样离开人世，或许还比较好也说不定。……但是。」

女性忽然露出了温柔的微笑，看着茫然自失的阿夜。

「其实我趁她不注意，来看过她好几次。虽然组织阻止我这么做，但我在不自觉当中，还是忍不住来了。于是我注意到了。这孩子一直为诅咒所苦，但只有跟你在一起的时候，会露出最甜蜜的笑容。她看起来真的好幸福。」

「…………」

「这孩子绝非命中注定要度过不幸的人生。只是我们擅自如此决定，强迫她接受罢了。我们自私地只顾自己，竟然做出了这种事。于是，我这才明白。族人的繁荣，或者是掌握世界霸权的战争，对我来说都无足轻重。只有这孩子的幸福，是我唯一的心愿。」

说完，女性慢慢走到莉儿的遗体前。

然后，她将双手轻轻地放在小女孩不再上下起伏的胸口上。

「看到你跟这孩子感情这么好，拚命想救她，虽然真的太迟了，但我终于明白了自己的心愿。谢谢你。」

从女性的手心当中，出现了一个有如红色月亮般的球体，缓缓地沉进莉儿的胸口。结束后，女性按着头不稳地晃了一下。

「小弟弟。这孩子今后将会尝尽辛酸。我想她一定会走上无法轻易跨越的艰苦道路。更重要的是这孩子即使复活，与你共度的记忆也会消失，永远不能恢复。不过——」

表情似乎失去了生气的女性，慢慢走向出口。

阿夜没有回答。他连动都没动一下。

他只是以眼角余光追逐着女性的身影。

「这孩子的身体会记得与你的回忆。你们一定还有机会再相见。所以……如果你能再度与这孩子相逢——希望你能够再度成为这倜孩子的朋友。请你帮助她。我知道这是我的一厢情愿，但还是拜托你了……」

阿夜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她最后的请求。

然后，女性走出房间的同时，景色产生歪斜，消失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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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章 再一次，重新出发
事件结束后过了两个星期。开始放寒假的同时，阿夜与加奈加转学了。

那件事之后，阿夜与克萝诺正式加入了《和平协会》。这是因为克萝诺身边的《不死者的军势》已经消灭，不再受组织的束缚，而且她身为拥有平行世界的魔王，一个人行动太危险了。

考虑到对克萝诺的保护与监视，最好还是让她留在适当的地点。出于这些理由，《和平协会》的设施便收留了克萝诺。

而阿夜也为了接受正式的「世界师」训练，以便今后接受指派的任务，而转学到邻近城镇的星令学园。

星令学园是十几年前建立的私立学校，但它是由伊格利思财阀所经营，其实是《和平协会》管制下的一所机关。

它的对外名义是一所普通高中，实际上也有许多一般学生就读，不过也内藏了许多身为「世界师」的学生与教师，参与关于「大十字」的各种任务。决定性的不同之处，在于他们对「世界师」的存在与「大十字」的问题，是否已经有所了解。

不是「世界师」的人，基本上都与大财阀伊格利思家族，也就是《和平协会》有所关连，因此不用担心情报外泄。

之前阿夜就有听过它的名字，羽流就读的似乎就是这所学校，加奈加也预定迟早会来这里念书。于是趁着阿夜这个监视对象投身《和平协会》，两人便一起转学。而且阿夜还跟加奈加、羽流同班。

也就是说，跟以往没有两样的日常生活又开始了。

唯一不同的，是自己的心态。做为「世界师」，为了保护克萝诺，能够在第一时间赶到她身边，他立下了目标，决心加强自己的力量。

然后他调养身体过完了新年，到了一月。新的校园生活正式开始。

新的校舍、新的学生与教师。

他还以为这些事物跟自己都没多大关系。

「早安～阿夜！今天开始就是新学校生活了，什么不懂的地方都可以问我喔。」

「你也是刚进这所学校吧。」

「虽然你是奖助生，但可没有包括生活费，所以没有任务的时候要记得来打工喔？从今天开始就每周暂时五天吧。」

「……我觉得工作天数反而增加了，这是怎么回事？」

「你以为你卧病在床的时候，是谁在代替你工作？」

真令人伤心。

「拜托白羽老师不就好了吗……那个人整天都在饿肚子，一定会乐于接受吧？」

「的确那个人的工作效率比较好，但我跟她合不来。不是喜不喜欢，是适性的问题。」

「嗯，也就是说，你在精神方面需要我这位人才喽？」

「是啊，因为欺负她一点都不好玩。」

「…………」

她回答的时候语气有点开心，让阿夜觉得心情很复杂。

阿夜跟加奈加与羽流聊了一会儿后，回到座位坐下。

一成不变的校园生活。

本来应该是这样的，但阿夜很快地，便觉得好像哪里不对劲。

「嗯……昨天我们才增加了两位同学，不过今天又要介绍一名新的转学生了。」

朝会开始，还有些陌生的女老师如此宣布。

大概出于这所学校的特性，《和平协会》劝诱的人才都会聚集于此，因此转学进来或是转到别的学校，听说都很稀松平常。

所以，他以为这没甚么大不了。就像自己以前那样，有礼貌地与对方来往，但是要假装漠不关心，这样就可以了。——然而。

在教师的介绍下，一名少女走进教室。

出现的少女穿着红色的制服外套。一头黑色长发直达腰部下方。裙子底下穿着紧身短裤，强调出女孩活泼好动的特质。

少女以澄澈的红色双眼看着班上同学，开口了。

「我的名字是祸刻克萝诺。」

在看到她的瞬间，阿夜的日常生活就被破坏了。转学进来的少女才一句语，就毁了他的人生方针。

「还要做自我介绍啊，真是麻烦——。有了，我可是魔王喔。我是吸血鬼的先祖，也是永夜魔王。这点一定得提到。其他还有甚么……」

将双臂交叉在胸前，高高在上的宣言后，克萝诺开始左右张望，看了看教室里的所有人。

然后当她与阿夜四目交接时，「阿夜！」她开心得眼睛一亮。

「你怎么会在这里？」

「检查结束后，我跟塞尔茨说，我只愿意接受你做我的护卫。于是她就让我进入这所学校了。我的愿望实现了。」

克萝诺忘记了自我介绍做到一半，往阿夜身边走去。听到转学生自称魔王，周围的学生不知道该做何反应窃窃私语，阿夜也呆住了一动也不动，但克萝诺无视于这一切，一屁股坐在阿夜隔壁的座位上。而且她还把自己的手臂绕在阿夜的手臂上，大声地继续做她的自我介绍。

「然后，这家伙是我的第一个男人！他跟我订立了契约，成为了我的奴仆！如果有杂事找我，就先跟这个男的通报吧！」

「你……！？我看你存心故意的吧！？」

克萝诺的发言，让班上一半同学哑口无言，另一半则开始交头接耳。恐怕讲的不会是甚么好事。

「才刚放完假就闹成这样～，这下就算耍酷也没用了呢，是不是啊，阿夜？」

看到贼贼地笑着的加奈加，还有一脸厌烦的羽流，这两个人八成早就知道这件事了。

真是些伤脑筋的家伙，阿夜想。

他想或许自己不该一时冲动，说要保护这丫头，苦笑着看了看克萝诺。

结果，克萝诺又继续说。

「然后，还有一件事。这个男的是正义使者。他赌上了性命，拯救了身为魔王的我。他是我——最引以为傲的奴仆！」

「你一定要用这种说法吗！」

阿夜甩开克萝诺的手臂，叹了一口气。

这下成了众人注目的焦点，想度过平稳的校园生活已经是不可能的事了。

不过，自己应该已经放弃远离他人的生活方式。

那么，或许真的成为正义使者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在小小骚动还未平息的教室当中，阿夜不经意抬头看了看窗外。

感受着一月太阳的耀眼，他以手轻轻触碰了自己的左胸。

制服衬衫下，画着一个黑色新月的印记。

与克萝诺订下契约的眷属证明，深深刻印在他的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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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
初次见面的各位，大家好；之前已经认识的各位，好久不见了。

我是明月千里。

被封面的一双大腿钓到拿起这本小说的人，不用觉得难为情。请拿着这本书直接前往收银台，然后回家慢慢欣赏吧。我想这样一定能够享受到更多乐趣。

言归正传，本作是相隔了七个月以来的新作（啊～花了好久的时间）。

为了习惯先阅读后记的各位读者，我想简单说明一下本作的内容，这本小说是「超级王道的现代校园奇幻故事」。

来自平行世界的侵略者——「魔王」与拥有「世界」这种特殊能力的主角，原本平稳的日常生活毁于一旦，被卷入未知的战争当中——大致上是这样的内容。

本作主打的是「异世界交错」，因此像是吸血鬼、魔王、态度高傲却又怕寂寞的女孩子、青梅竹马、同居、平行世界、异能、正义使者等等，各种要素都被投入了这个大熔炉，希望各位能够从中得到乐趣。

比起前作「月见月理解的侦探杀人」，（我个人觉得）这次的故事风格应该明朗多了吧。

大概就是这样，没甚么特别可以与大家分享的了，因此接着我想表达对相关人士的谢意。

插画家闰月戈老师，谢谢您提供了可爱又精美的插画。当我看到封面的克萝诺时，觉得「原来她是这么可爱的女生啊」，心跳快了半拍。

责任编辑佐藤大人，感谢您挑错还是一样毫不手软，以及各方面细心的对应。您还在书腰上加上了我的名字，真不知道该如何谢谢您（真是羞死人了！）

最后，这次鼎力相助的各位设计相关人士，不好意思对大家提出了那么多过分的要求。我要向各位衷心表达感谢之意。

本作的第二集预定在三个月之后出版（只是预定喔！），希望各位能够赏光，阅读故事的后续发展。

那么我们下次见了！

二〇一一年十二月某日明月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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