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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卷 上 Phase 1「contract」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chaosfighter 
 
    扫图：linpop 
 
    录入：Naztar（LKID：wdr550） 
 
    修图：zydxn 
 
    我相信那个笑容，即使你并没有灵魂── 
 
    在半睡半醒之间，新人总是作著两个梦。 
 
    一个是持续膨胀、充斥走廊的巨大火焰。彷佛整个世界都燃烧起来，被炽烈红色与木炭色的海啸所吞噬的恶梦。 
 
    另一个则是有只狗，摇著尾巴仰望他的回忆。 
 
    新人被灼热爆风吹飞后，全身烧伤住院。医院的前庭相当宁静，连心跳都感觉不到，他在那里眺望人们。当时新人刚上小学，父亲工作繁忙，妹妹年纪尚幼。因此，家人偶尔才来探望的举动，让他觉得自己没有获得关爱的价值。 
 
    朦胧的意识中，记忆就像白日梦一样。每天吞下止痛药后，世界变得风平浪静。 
 
    直到一只白色幼犬造访那个寂寞的世界。 
 
    等回过神来时，那只狗已经来到新人身边，兴致勃勃地闻著他的脚。 
 
    「这孩子想跟新人弟弟做朋友呢。」 
 
    说话的年轻女子穿著护理师的制服，但新人终始想不起来她的长相。反倒是那只狗撒娇的模样记得十分清楚，只要一摸小狗的头，它就会伸出前脚要人搔弄自己的下巴。 
 
    那只白色短毛、软绵绵的小狗，总是使劲摇晃白色尾巴，跳也似地扑上来。只要一有人跑，它就会追著人的脚后跟嬉闹，所以即使有点勉强，还是会让人忍不住想活动身体。 
 
    「这孩子说他也想跟新人弟弟你们一起玩呢。」 
 
    几天后，护理师带了一名跟新人同年的男孩过来。 
 
    男孩身材消瘦、四肢纤细，看起来像是病人。新人一直到很久以后才知道，男孩无法食用医院提供的住院饮食，只能靠点滴补充营养。 
 
    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新人，选择回避消瘦男孩的视线。 
 
    只有小狗的浑圆大眼，兴奋得闪闪发光。它垂下舌头，开始在原地打转，似乎拿不定主意要跟哪个人玩。 
 
    行为会触动人心，即使对象是非人之物，人心还是会产生动摇。 
 
    于是新人看向那位伫立不动的男孩脸庞。他的表情茫然，彷佛迷失在黑暗之中，也没办法发出求救声。他伸手按住肌肉紧缩的喉咙，令见者为之心酸。 
 
    脚边传来一道湿润的鼻鸣声。小狗用力摇著尾巴，使得后脚站不太稳。在这个觉得世界与自己是如此寂寞的时刻，竟然会出现欣喜雀跃模样的东西。 
 
    「它看起来很开心呢。」 
 
    试著开口后，原本的宁静顿时崩坏。 
 
    新人心中一暖，不知为何变得有点想哭。 
 
    小狗嗅著地面的味道，抬头仰望新人。只要自己能够乐在其中，应该就不会感到寂寞了吧？ 
 
    眼前这位男孩的伤势，并不像新人那么严重，但他依然抿紧嘴唇，沉默不语。 
 
    尽管勉强受伤的身体伸出手是冒险的事，新人还是打算自己主动开始。 
 
    「我叫远藤新人。」 
 
    新人鼓起勇气，踏出最初的一步。 
 
    「请跟我做朋友。」 
 
    ＊ 
 
    阳光从校舍窗户照射进来。 
 
    远藤新人靠在教室的椅子上嘟囔著： 
 
    「好热，明明才四月而已……」 
 
    天空清朗无云。新人呆望著教室的天花板。 
 
    「亏你敢在上课时间光明正大睡觉呢。」 
 
    站在新人身边、制服衬衫扣子开到第二颗的少年──海内辽一下课便跑来找他。 
 
    「跟他一样熟睡的人，应该没资格说这种话吧？」 
 
    村主健吾从后面出声劝谏，他的座位就在新人正后方。 
 
    辽淡然地回答： 
 
    「我昨天就已经都预习过了。」 
 
    新人一直很纳闷，为什么辽会就读普通水准的高中。 
 
    「真羡慕你空有一颗聪明的脑袋。」 
 
    尽管一脸满不在乎的样子，但辽似乎微妙地有些高兴。 
 
    「别太称赞我。哎呀，反正学校之所以还残留下来，就只是为了实施建立人际关系的训练。在我们生存的这个时代，头脑好不好根本就没有意义。」 
 
    健吾透过无线传输，将上课做的笔记从学校用的终端机移转到行动终端。 
 
    「有钱人的想法真大胆，就连偷懒的藉口也是。」 
 
    新人发现桌面的萤幕亮起警示灯，顿时沮丧起来。他从口袋里拿出卡片大小的行动终端进行确认。在新人的个人行事历上，多了以红字标示的作业截止日期。 
 
    「那你说这是怎么回事？只有我的作业增加了。」 
 
    「根据我的计算，再过十年以后，人类的工作就只剩下跟女孩子好好相处啦！」 
 
    辽有如舞蹈般地摊开双手宣告。 
 
    感觉二年C班的半数，亦即二十名女学生正冷眼看向这里。 
 
    「海内同学，亏你有办法在这间教室里，若无其事地说那种话。」 
 
    「怎么了？」 
 
    「你已经搭讪过班上所有的女孩子了吧。」 
 
    「因为那是我今年努力的目标啊，一星期一个。我可是很努力的。」 
 
    新人他们那区微妙地无法融入教室的气氛，让三人在班上显得格格不入。这都是因为辽的缘故。辽明明是个成绩优秀的美男子，却因为四处搭讪，让他跟女孩子的关系变得十分复杂，最后被大家一致认定是个差劲的家伙。 
 
    既然被女孩子们如此露骨地回避，那么男同学们自然也不会想积极接近他。到最后，只剩下原本交情就不错的三人混在一起了。 
 
    新人的额头渗出汗水。 
 
    「阿辽，你自己说学校是学习人际关系的地方对吧？希望你哪天被人捅过后，能记得教训。」 
 
    「对了，我这个星期日跟隔壁高中的女孩子有约，新人也一起来吧。」 
 
    辽从后面用手搭上新人。 
 
    「不行啦，我已经跟妹妹约好要带她出去玩……」 
 
    「少骗人了！由佳才不会在你零用钱少的时期，敲诈你这个哥哥呢！」 
 
    「你又知道由佳什么了！」 
 
    「海内同学，你真的很喜欢拉远藤下水耶。」 
 
    即使被健吾吐槽，辽依然笑容满面地回答： 
 
    「因为跟新人在一起很开心啊。」 
 
    新人心想，说不定这家伙的脑袋转了一圈后，其实还满笨的。跟他来往的新人和健吾，或许也好不到哪儿去。 
 
    窗外的街景闪闪发亮。太阳能板在河对岸的住宅区持续反射阳光。 
 
    现在是四月，学校的第三学期才刚开始。 
 
    日本的第一学期，早已跟欧美一样是从九月开始。百年前的开学典礼，是在樱花盛开的季节举办，如今回想起来还真是不可思议。 
 
    新人等人沿著隅田川回去，道路两旁种满樱树。 
 
    瞥见在这百年间曾经垮过一次的言问桥，他们经过牛嶋神社裂开的石碑，走进沿著墨堤种植的樱之隧道。 
 
    「不如去赏花怎么样？」 
 
    面对隅田川堤防耸立的石碑相对较新，新人在那旁边停下脚步。石碑上保留了过去曾将本所吾妻桥一带化为废墟的大灾害痕迹，许多老人家经常在这里供花。 
 
    四月初的热气，让辽脱下制服的上衣。 
 
    「这个星期日，一起去赏花吧。」 
 
    「你还真是不死心呢。你找了几个人？」 
 
    新人转动制服衣领上的小转盘，上衣腋下的低温元件在通电后开始降温。 
 
    辽的眼神充满活力，比出四根手指。 
 
    「我找了四个女孩子。」 
 
    「喂，你还是早点道歉。就算加上我跟健吾，也才三个男生而已。」 
 
    「新人，你怎么讲得好像我只有你们两个朋友啊。」 
 
    「也没别人了吧。」 
 
    「有啦！我要哭啰！」 
 
    旧墨田区公所附近，在这五十年间进行了大规模的区域重整。道路以吾妻桥和驹形桥为起点，重新规划成棋盘状。 
 
    宽广的车道上，自动车如流水平顺穿梭。自动驾驶普及到所有车辆后，马路不再塞车。 
 
    新人等人走到十字路口时，刚好有位老妇从四线道的对面走过来。 
 
    一名穿著黄色运动服的少女走向老妇，牵起她的手。 
 
    新人不加思索地移动身体。 
 
    「我也过去帮忙。」 
 
    原本心不在焉的健吾，从后面出声喊道： 
 
    「那女孩不是人类。」 
 
    留著齐肩长发的少女，无论外表还是举止，都跟人类没什么两样。 
 
    健吾对机器与电脑非常瞭解。 
 
    「若在hIE（Interface）行动时插手，只会反过来增加它们处理的负担。」 
 
    Interface是指被称为hIE──humanoid Interface Elements的人型机器人。只要是人体办得到的事情，hIE几乎都能代劳。因此现在不用担心人手不足，世界也变得更加便利。 
 
    「我还是想帮忙。」 
 
    新人快步走上斑马线，少女型机器人一看见他接近，便露出微笑。 
 
    「我也来帮忙吧，号志好像马上就要变了。」 
 
    「谢谢你啊。」 
 
    驼背的老妇笑著道谢。 
 
    人类无法直接传达心意，于是透过行动来表示情感。不过，如今就连人类以外的东西，也能办到相同的事情。 
 
    这就是新人他们的现实状况。西元二一〇五年的日本社会，机器人已经被用于填补社会的空缺。 
 
    「你啊，绝对是那种会被人骗的类型。」 
 
    本所吾妻桥的地铁站附近，已经发展成相当规模的闹区。 
 
    「对女孩子还是温柔一点比较好吧。话说你们也去帮忙人家啦。」 
 
    仔细一看，街上其实还有许多hIE。由于广受长年欠缺人手的服务业欢迎，所以在餐饮店里特别容易见到它们的身影。 
 
    身为当地人的健吾，对这一带非常熟悉。 
 
    「你知道那间鲷鱼烧店的女孩子是hIE吗？」 
 
    从十字路口穿越浅草大道后，有间鲷鱼烧店，一位漂亮金色卷发的女子，正在店内替烤炉翻面。 
 
    「那间荞麦面店的店员也是，晴空塔附近的超市收银台也站了一个。无论哪个hIE，只要看见老人家就会过去帮忙的。」 
 
    「真勤奋呢。」 
 
    「请问要买鲷鱼烧吗？」女子对经过时频频看向店内的新人微笑问道。她身上一滴汗也没有。 
 
    跟面对班上女孩子的时候截然不同，辽以冷漠视线看向女子。 
 
    「hIE根本就没什么勤奋可言。新人是那种看见马达运转，会对它加油打气的人吗？」 
 
    「怎么想是个人自由。」 
 
    「童话世界啊。」 
 
    「科学终于也降临童话王国了。」 
 
    「就是要连不科学的人类也能沉溺其中，才叫做真正的进步。」 
 
    好友们肆无忌惮地接连说道。 
 
    此时新人的眼角，瞄到一个照理不会出现于此的物品。 
 
    荞麦面店停靠外送用自行车的小巷里，有只黑猫正拖著某个东西。 
 
    它咬住跟自己身体差不多大的白色物体，使劲地拉扯。 
 
    在白天的阳光下，那样的场景显得格外诡异。 
 
    那是人类的手臂。 
 
    「呜哇、呜哇啊！」 
 
    新人瞬间变得脸色惨白。 
 
    那是一只白皙肌肤的右手。黑猫转身逃跑，独留肘部以下被切断的肉块在原地滚动。新人的脚步吓得无法动弹。 
 
    健吾穿过友人身边，随手捡起断臂。 
 
    「又来了。」 
 
    被健吾拎在手上的断臂持续晃动，从断面垂下来的白色管线，像流血一样滴出液体。 
 
    「最近有人到处破坏hIE。有好几台被找到时，已经变废铁。真是浪费。」 
 
    「说什么浪费，应该是可怜。」 
 
    新人的悸动尚未平复。对他而言，那只纤细的白皙手臂，怎么看都是女人的手。就算不是人类的肢体，但那仿真的东西，很难让他不去在意。 
 
    「如果跟汽车差不多价钱的东西变成废铁，一般人都会觉得很浪费吧？」 
 
    新人原本打算去摸那只断臂，但辽见状便抓住他的肩膀说道： 
 
    「别碰。谁知道这东西是打哪儿来的。」 
 
    「这个，也不能直接扔进垃圾桶吧。」 
 
    刚才那位协助老妇、穿著黄色运动服的机器人依然走在路上。一想到这只手臂的主人，明明也跟她一样亲切待人，却遭到破坏，就让人觉得悲从中来。 
 
    「新人，你可别搞错了。hIE只是按照一定的行动模式帮助人类而已。因为只要让外表看似人类的东西，装出一副好人的样子，其商品接受度就会提高。纯粹是为了塑造形象所做的宣传。」 
 
    辽俯视残骸，明确地说道： 
 
    「这东西，只是单纯的『物品』。」 
 
    明明三人正处于闹区的正中央，但路人即使看见健吾拎著断臂，也没任何骚动。 
 
    看来新人的好友都对hIE没什么好感。周围的人们有些皱起眉头，有些投以同情的视线，但这些反应都与「她」如果是人类的状况明显不同。 
 
    就连新人自己的危机感与心情，也变得比误以为发生杀人事件时要冷静不少。 
 
    即使如此，只要对象拥有人类的外表，少年就无法对其弃之不顾。 
 
    「还是交给警察吧。再怎么说，丢掉未免也太可怜了。」 
 
    ＊ 
 
    当晚，东京湾第二人工岛群的一角发生事件。 
 
    占地广阔的研究所里，一栋大楼底部伴随著地鸣响起低沉的爆炸声，之后黑烟像雪崩一样从一楼入口喷出。 
 
    十五层楼、全高五十公尺的大楼，窗户陆续碎裂，使用纤维建材的黑色外墙静静震动。 
 
    接著窗户的亮光全部熄灭，那是米福雷公司东京研究所死亡的瞬间。该公司对于hIE的行动控制，拥有广大的市占率。 
 
    晚上十点八分，一台大型运输直升机从海上接近第二人工岛群。 
 
    在最初爆炸的同时，就传来紧急出动的请求。负责米福雷公司警备的PMC（民间军事公司）──HOO（Hands of Operation）为了收拾状况，开始展开行动。 
 
    从千叶县船桥市的直升机场起飞的直升机，运来了巨大的货柜。 
 
    戴著附有头戴式显示器头盔的驾驶员，转头对谢斯特说道： 
 
    「驻日美军跟日本军的飞行许可是二十分钟，切记我们只能在东京都上空停留这些时间。」 
 
    谢斯特&#8231;阿克曼用手指按摩脖子后方粗壮的肌肉。直升机原本用来载运士兵的空间，现在已经成了无人兵器的运用指挥所。即使曾为美国陆军特种部队的精锐，这里依然是个足以令他颈部僵硬的职场。 
 
    「阿克曼队于作战前再次确认。作战目标是对研究所爆炸意外而乘机逃离的五台hIE，进行破坏或捕获。研究所的非战斗人员已经全数移至避难所。」 
 
    真是奇怪的攻击请求。 
 
    因为hIE照理根本不可能「逃亡」。虽然外表与人类相同，但hIE的「举止」几乎都是由机体外侧控制。是放在网路上的专门程式与关于「举止」的庞大纪录，指导它们做出最适当的行动。总而言之，hIE只是透过无线通讯，远距离操作的人偶。 
 
    米福雷公司是一个经营hIE行动管理云端的大企业。换句话说，谢斯特等人是被人偶师委托「把逃跑的人偶给抓回来」。 
 
    直升机的旋翼十分安静。机体钻过黑暗，维持一定的高度飞行，过程静谧到即使在夜间依然几乎无法察觉。 
 
    这支紧急出动的队伍是由直升机驾驶员多马&#8231;琉中士、通讯士尤瑟夫&#8231;玛莱上士，以及队长谢斯特三人组成。没有人针对这个异常的委托情况发表评论，因为他们都是专家。 
 
    谢斯特透过埋在头盖骨里的通讯机与战术指挥所联络。 
 
    「少校，我们已经抵达作战预备位置，开始以感应器索敌。」 
 
    直升机的热感应器，发现五个人类大小的热源体正往第一人工岛群前进。只要建立资料连结，指挥所的AI便能进行战术预测。 
 
    负责对HOO战斗集团提出作战计画的指挥所AI，建议让那些hIE过桥前往台场的住宅区。 
 
    谢斯特把强健的双臂交叉环抱胸前，嘟囔道： 
 
    「感觉有点太过火了。」 
 
    指挥所AI提议在住宅区展开巷战。这在迎击无人战斗单位时，算是最终的手段。 
 
    由电脑控制的机器，无法依靠自己的判断攻击人类。那样的行为，是能向所有者徵求同意的道具才有的特权。因此无人战斗单位一旦不小心进入人口密集的地区，便无法自由行动。 
 
    埋在谢斯特视网膜里的萤幕，显示出一个戴著军帽与眼罩的女性上半身。 
 
    『把指挥所AI的灵敏度调低。既然委托人会要求我们紧急出动，想必目标应该具备高度的威胁性。』 
 
    柯莉丹娜&#8231;勒梅尔少校是一位四十来岁、冷静沉著的指挥官。谢斯特并不知道她的来历。 
 
    「少校，要按照AI的提案行动吗？」 
 
    即使直接面临困境，长期培养的自信依然让他毫不动摇。谢斯特十八岁便加入陆军，是累积了十六年经历的沙场老将。就算使用的装备变大并升上少尉，他的思考方式仍旧如同一个坚强又忠实的士兵。 
 
    『用我的权限驳回提案。聚集警车封锁桥梁，将目标引导至住宅区也太不现实了。』 
 
    少校并非人道主义者，只是想避免在桥上进行战斗。这是因为无人兵器一旦掉进光与电波无法传递的海中，就没办法以无线通讯控制。若目标从桥上落水，以无人兵器编制而成的应急部队便束手无策了。 
 
    「少校，请指示备案。」 
 
    『委托人已经从政府那儿取得大型武器的使用许可。第二人工岛群是学术研究都市，晚上几乎没有人在，就在这里面做个了断。』 
 
    以捕获五台hIE而言，传送过来的许可清单实在过于夸张。虽然日本对军事的态度不再像百年前那样敏感，但考虑到使用地点是在首都住宅区的前端，这清单上的武器威力还是太脱离常轨了。既然工作内容与武装的落差如此悬殊，就表示情报明显不足。 
 
    谢斯特的颈背感受到沉重的压力。 
 
    「尤瑟夫，委托人给的资料呢？」 
 
    非裔法国人的通讯士，用枯瘦的手指敲打控制台的键盘。 
 
    「流出的hIE全是女性型，而且各自装备了特殊的装置。目前还没有更进一步的资料。如果这样也能算是情报，那历史上应该就没有军队是因为情报不足落败了。」 
 
    谢斯特确认直接投影在视网膜上的倒数计时。他们的直升机进入东京区域已经五分钟了。 
 
    「卸下货柜。在我们让地上部队散开时，少校应该会替我们进行交涉。」 
 
    研究都市的住宅不多，宽广笔直的道路上没有人的气息。委托人甚至不让消防车与救护车靠近此处。 
 
    直升机以被白光照耀的寂静街道为目标，从二十公尺的高度投下货柜。容积足足比国际规格大上一倍的空降货柜，在逼近地面时爆发性地喷出大量瓦斯。 
 
    货柜里装的是两个分队的无人兵器。PMC的一个分队，跟美国陆军一样是由十一位士兵组成。光是两个分队──二十二架搭载军用武器的无人兵器，就足以让台场这样的小地区化为火海。 
 
    在货柜的自律控制系统要求下，直升机自动投下感应装置。从本体内飞出的六十四个抛弃式摄影机装置，宛如羽虫振翅分散，开始搜集周边的影像。 
 
    运用指挥所的立体萤幕上，开启了六十四个手掌大的画面。 
 
    在确认每个画面都没有显示人影后，「作战区域净空」的部分便亮起绿灯。 
 
    第二人工岛群的旧称是「中央防波堤外侧掩埋场」。过去曾发生以「大灾害」命名的事件，当时产生的大量建筑残骸，最后都被送到这里掩埋。因为形象太差，无法发展成住宅区。 
 
    图像辨识软体对其中五个摄影机的影像产生反应，扩大后的影像被拉到萤幕中央。 
 
    「感应器找到捕获对象了。」 
 
    参加过无数作战的谢斯特明明身处战场，却顿时遗忘了战斗。 
 
    因为迷途在夜晚市区里的，是五色的光芒，与数位媲美艺术品的女性。 
 
    「委托人说的特殊装置，应该就是那些东西吧？」 
 
    尤瑟夫滑动影像。hIE们分别身著红、绿、黄、橘等闪耀著鲜艳光芒的服装，并各自持有巨大又奇妙的道具。 
 
    无人兵器分队从长方体的空降货柜中出动后便各自散开，谢斯特透过萤幕观看这副景象。身高两公尺的军用无人机在宽广的街道上，巧妙地利用地形隐藏身影。 
 
    搭载大型武器、附车轮的轮式无人机，躲在充当前锋的人型无人机后方，静待狩猎的时机。至于最前方，是飘浮在空中的诱导式（智慧型）爆雷。 
 
    PMC的行动控制云端流畅地操纵这些人偶。虽然hIE被设计成对人类抱持好感，军用无人机则是会加害人类，不过两者的基本理念是相同的。即使没有心，只要身体正确行动就能获得结果。 
 
    「等接近到距离七十公尺后，先引爆两枚智慧型爆雷。之后再让轮式无人机从最近的目标开始集中射击，逐一破坏。前锋死守防线，后续再配合对方的行动调整。」 
 
    以士兵身分逐步往上爬的谢斯特，在战斗方面不会依赖奇策。行动控制云端解读他的指示后，便开始操纵谢斯特队的无人机。 
 
    无人机一面搜集情报，一面慎重地接近目标。 
 
    就在此时── 
 
    一台将红发绑成两条马尾的少女型hIE，对摄影机露出艳丽的笑容。 
 
    少女跑了起来。她笔直地冲向具备隐形功能，处于毫无灯光、静音行动中的直升机。 
 
    谢斯特的粗壮手臂冒出鸡皮疙瘩，本能地拒绝少女靠近。 
 
    「多马！让直升机远离那个红色家伙。全队，就连一毫米也别让对方踏入防线！」 
 
    战况急转直下。 
 
    负责构筑防线的众多无人机，对少女型hIE们进行猛烈攻击。枪声划破夜空，枪口火花如烟火般倾泻而出。 
 
    尤瑟夫默默地敲打键盘。无论发生什么事都要像机械般冷静，这是现代士兵为了存活所必备的素养。反倒是身为直升机驾驶的多马拉高声调说道： 
 
    「不会吧，少尉。目标居然有办法承受五十口径的攻击！」 
 
    轮式无人机搭载的机枪像水管洒水一样连续发射子弹，但红发少女却以巨大的刀具为盾，轻易挡下攻击。即使沐浴在一发就能打穿五毫米钢板的子弹所构成的枪林弹雨中，身材相当于一名小丫头的hIE依然吃立不摇。 
 
    「第一分队01至03，瞄准那红色家伙身体看得见的地方攻击。其他部队，负责牵制剩下的四台hIE。」 
 
    浮游爆雷引爆后产生的火焰熊熊燃烧，向四方扩散。热感应器传来的资讯变得一片空白。 
 
    可是，没有听见狙击的枪声。 
 
    警报响起，画面跳出警告讯息。四台轮式无人机全都因为电力回路短路而停止机能。谢斯特队瞬间丧失了最大的火力。 
 
    「快点修复！」 
 
    「找不到故障原因。」 
 
    尤瑟夫停下纤细的手指。似乎是空气的黏度上升。即使在亚马逊内地依然能运作的轮式无人机，怎么可能全都同时出现问题。 
 
    「通告指挥所AI，我们遭到敌人攻击，请求分析敌人的武器。」 
 
    然而，以过去庞大的战场纪录为基础、负责引导战斗指挥的AI，却在回答「留待判断」后陷入沉默。谢斯特也为如此异常的状况，倒抽了一口气。 
 
    驾驶员多马中士从驾驶座回头喊道： 
 
    「咻～是花啊，少尉！米福雷公司连花都有在卖吗？」 
 
    伙伴的玩笑话，让谢斯特在千钧一发之际回过神来。 
 
    为了弥补那数秒的疏忽，他赶紧在画面里寻找危险的徵兆。以再生材质铺设而成的街道上，开满了五颜六色的花朵。 
 
    刚才因为轮式无人机的机枪停下脚步的红发少女型hIE，又重新恢复自由。比少女身躯还要巨大、宛如刀具的装置，正发出耀眼的强烈红光。 
 
    谢斯特试著想像如果是自己，首先会采取什么样的行动。 
 
    明明刚才为止都还处于爆雷的爆炸中心，「少女」却毫发无伤，并露出极为开心的笑容。 
 
    「那家伙的目标是货柜！」 
 
    在谢斯特咆哮的同时，红色的光芒袭向货柜。 
 
    纤细的光线划破黑暗，直到贯穿货柜中央后才消失。 
 
    连主力战车的电磁炮直击都能挡下一发的空降货柜，受到高热扭曲，开了一个大洞。直升机内的战斗指挥画面，开启了超过二十个警告标示。空降货柜同时也是负责中继庞大战斗资讯的通信基地。无人机因为操纵性能降低，开始出现异常。 
 
    就在谢斯特队遭受决定性的打击时，战斗指挥AI总算传来回覆： 
 
    「无人机很可能是遭到从研究所用的地下高压电线引来的电流袭击，导致机体短路。」 
 
    人工岛群的高压电线，是装在埋设于地下十公尺以上的共同管线中。目标不但掌握了这项情报，还有办法拉出长达十公尺的电线来进行攻击。 
 
    勒梅尔少校传来通讯。她的表情丝毫没变，不过，猜得出来她有充分利用部下受到的损害进行交涉。 
 
    『委托人总算公开情报。不要求全部解决，但至少先击倒一台容易对付的。』 
 
    立体萤幕上开始逐渐显示文字资讯。 
 
    「尤瑟夫，你帮我确认情报，我想观察地上的战况。」 
 
    从谢斯特的眼神，看得出来他认为大局已定。可是那终究是他个人的判断，上层并未下达撤退命令。尽管他尝试利用秘密线路询问── 
 
    但遭到驳回。 
 
    上层指示让无人机后退，重整战线。 
 
    视网膜萤幕开始显示经过尤瑟夫编辑的简洁资料。 
 
    「class Lacia（蕾西亚级）humanoid Interface Elements。用途资讯不明。装备搭载量子电脑的装置，即使没有网路支援，依旧具备高度的判断能力。」 
 
    红发hIE击破空降货柜的影像上，出现了标示说明。 
 
    「Type-001 Code『红霞』」 
 
    少女型hIE「红霞」挥舞著难以分辨究竟是刀具抑或大炮的装置，在火焰的照耀下愉悦地笑著。 
 
    「Type-002 Code『雪花莲』」 
 
    穿著白色洋装的女童，静静坐在人型无人机的残骸上面。洋装上镶著翠绿色发光体的女童周围，是与现场气氛极不搭调、季节感混乱并恣意盛开的花田。 
 
    「Type-003 Code『萨托努斯』」 
 
    激烈地甩动亚麻色头发的少女，正将一个看似缝纫机的装置刺入地面，持续旋转把手。 
 
    「Type-004 Code『──』」 
 
    那是一道就连透过即时影像，也无法以肉眼辨识的身影。只能看见机体上的发光组件散发出橘色光芒，舞出一条条光线的轨迹。人型无人机完全来不及反应，就像易碎物品被拆得四分五裂。 
 
    「Type-005 Code『蕾西亚』」 
 
    最后一位是即将迈入人生最美丽的时期、带著澄澈表情的少女。她以沉稳的动作抬起黑色棺材，轻易地挡下枪击。棺材表面布满裂痕，淡蓝色光芒突然爆发── 
 
    运用指挥所的萤幕瞬间断线，战斗管制系统即刻当机。直升机的静音飞行模式被解除，机体也因气流繁乱而剧烈摇晃。像要搅碎夜空的马达声响彻天际。 
 
    谢斯特抓住器材支撑身体，以免在直升机内跌倒。 
 
    「尤瑟夫，快恢复网路连结，一定发生什么事了！」 
 
    战场的监视影像也全都被遮断。 
 
    等立体萤幕恢复时，那里已经不再是战场。 
 
    「有人透过米福雷的通讯网路瘫痪系统，就算想询问也连系不上。」 
 
    「电子战吗？」 
 
    使用无人兵器的高度战斗指挥，是建立在无线通讯上。若是这些「女孩」破解军用暗号并入侵系统，那她们实在是过于危险的怪物。 
 
    现场已经完全找不到少女们的身影。HOO的战术AI预测全机都逃进海里。 
 
    这是他们最害怕的情况。普通的无人兵器只要掉进无法使用无线通讯的海里，就会变得无法动弹。不过，这五台机体即使不用连接网路，也能进行高度的判断。 
 
    所以那些hIE才会选择广大的海底当成安全的逃跑路线。想在滨海都市东京，不，在四面环海的日本再度捕捉逃跑的目标，可说是难如登天。 
 
    多马露出乾笑。 
 
    尤瑟夫也停下手指。 
 
    他们被允许在东京上空飞行的时间还剩十分钟。谢斯特从并未配备水中索敌装备的直升机，俯瞰如同黑暗本身的辽阔夜洋。 
 
    「我们到底放走什么东西。」 
 
    谢斯特等人接触的东西既强大又异常，远远出乎他们的预料。实际体认到这点后，谢斯特的身体像新兵时代那样渗出汗水。 
 
    身为一个亲眼见证武器如何进步的沙场老将，他曾经有过这样的想法──人类总是乐观地跨越那些决定性的障碍，这是因为人类的感受推动著变化。例如当人类创造出核武时，尽管科学家的警告轻易浮上台面，但实际上还是有许多人类对其完成与战果感到高兴。因为他们切身感受到只要使用核武，就能让同胞的本国士兵免于一死。 
 
    谢斯特瞪向那些媲美艺术品的hIE所逃亡的大海，茫然地眺望有几百万台hIE在工作的都心夜景。他颤抖不已，比起理论，对便利感的追求已经在这个时代造成巨大的变化。 
 
    连那些逃跑的机体究竟具备何种机能与作用，他都不知道。 
 
    过失出在委托人的米福雷公司身上。不肯揭露情报，造成初期应对失当的也是对方。然而，或许情况的发展早已超出这个层面。五台机体之一持有的「道具」，展现出超越战车的破坏力。那么在其他hIE当中，有些机体甚至持有诸如毒气、病毒或核弹那样的「道具」也说不一定。 
 
    他们或许见证了动摇人类社会灾厄的开始。 
 
    ＊ 
 
    晚上十点三十分。 
 
    远藤新人正在对妹妹说教。 
 
    等发现的时候，妹妹由佳已经趁他做菜的期间，把食材吃得到处都是。 
 
    「你是笨蛋吗？这已经远远超越偷吃的等级──」 
 
    远藤家是兄妹两人一起生活。工作繁忙的父亲鲜少回家，母亲则是在他还小时就离开了。 
 
    所以新人努力照顾妹妹。等到察觉时，已经诞生一个令人束手无策的撒娇鬼。 
 
    「你说说看，在哥哥做饭的这段期间里，你到底在想什么。」 
 
    「呀哈～是肉耶～」 
 
    「真是野性十足。」 
 
    妹妹由佳小新人三岁，虽然她今年已经十四岁，但依旧无忧无虑。 
 
    「这都要怪你饭煮太慢了啦！」 
 
    由佳将游戏画面转到一般频道。客厅的立体电视开始播放新闻报导。 
 
    「哇，好巨大，爆炸了。」 
 
    从餐厅地板升起的立体影像，正在播放大楼起火的画面。 
 
    那是三十分钟前的影像。 
 
    「东京湾的第二人工岛群，好像离这里很近，又好像很远呢。」 
 
    「你是笨蛋吗？很近啦。直线距离来说很近的。」 
 
    新人用遥控器叫出导览功能，语音辨识在听见声音后做出回答。那里与远藤家公寓的直线距离大约是十五公里。 
 
    「很近啊，原来如此，真不得了。」 
 
    立体影像里的灾害发出爆炸声。 
 
    「不晓得学校明天会不会放假。」 
 
    「不会。」 
 
    「我想也是。希望这场意外没有人受伤。」 
 
    由佳虽然不太会念书，但并非做哥哥的偏袒，她确实是个本性善良的孩子。新人丢下在沙发上盘腿进入观赏模式的妹妹，重新料理晚餐。 
 
    虽说是料理，但也只是将冷冻食品的材料跟调味料包用油炒一下而已。今天发生了由佳将糖醋里肌的肉全部偷吃光的惨剧，所以只能随便将剩下的材料淋在碳水化合物上做成盖饭。 
 
    「新闻说是hIE的公司耶。哥哥，你也去打工买一台像这种的回来嘛。让hIE帮我们做饭。」 
 
    「啊，没饭了。我看今天炒乌龙面好了。」 
 
    「欸！哪有人连续两天都吃炒乌龙面的啊，至少也煮个饭嘛。」 
 
    「家里连米都没了，如果想吃就只能出去买啰。」 
 
    由佳跳也似的从沙发上回头。如果人类能从食物与游玩的乐趣中获得生存的力量，那由佳在这方面的实力可说是十分坚强。 
 
    「哥哥，顺便买冰淇淋回来，冰淇淋！」 
 
    可怕的么女，完全不知反省的撒娇鬼。 
 
    「什么叫做『顺便』啊。」 
 
    可是妹妹却以直率灿烂的笑容回答： 
 
    「我喜欢哥哥。」 
 
    「好廉价！光这样就想叫我深夜出去买东西？」 
 
    由于最近的夜晚气温依然偏低，新人套上挂在玄关的保温夹克。 
 
    「你要去买啊？」 
 
    为了避免被当成廉价的男人，新人已经事先想好理由。 
 
    「今天发生爆炸意外，如果让女孩子出门，说不定会有危险。」 
 
    由佳双手合十。 
 
    「希望明天也能有某处发生爆炸。」 
 
    「你这乌鸦嘴。」 
 
    但即使如此，身为哥哥的新人还是很疼妹妹。他在由佳有些懒散的目送下，孤身走向夜晚的街道。 
 
    要求能够被接受，是件令人高兴的事。 
 
    因此，新人希望让妹妹体会那样的感觉。 
 
    当然，这也可以说是太过宠爱了。 
 
    远藤兄妹住的新小岩地区，在经历东京湾的重建计画后，变成连接海岸与陆地的铁路中继站所在区域。他们家就位于车站沿著地铁浦安线南下、交通便利的住宅区。由于居民多数希望自己的生活圈离临海地区远一点，因此到了这么晚后，便几乎看不见行人。 
 
    「不过爆炸啊，不晓得有没有怎么样。」 
 
    或许是受到妹妹的影响，新人也开始在意起来了。他们父亲以前工作的公司，就位于第二人工岛群。 
 
    距离贩卖食材的商店，步行大约需要十分钟。担心这样下去会胡思乱想的新人，从口袋里拉出行动终端，打算听音乐。 
 
    「哎呀，你要去买东西？」 
 
    原本走在前面的中年女性，于新人追过她时开口搭话。 
 
    这位身材丰腴、看起来年近五十的女性──真理惠是住在附近，房东家的hIE。新人从小就经常见到她，是已经运作十年以上的老旧机体。 
 
    「真理惠小姐也出来买东西吗？」 
 
    「是啊，我们家的米也用光了。」 
 
    夜路走起来，总是让人心神不宁。 
 
    两人边走边闲聊，很快就抵达食材店。新人在小小的店铺中，买了跟平常一样的冷冻白饭和冰淇淋。 
 
    他一走出店面，就发现有花朵飘落。 
 
    「呜哇，这是怎么回事？」 
 
    并非雨水，而是五彩的花朵如雪花般飘落。虽然新人从四月这个时期推测是樱花，但实际拿起来看后，才发现花瓣就像菊花那样细长，而且摸起来是不带湿气的奇妙触感。 
 
    面对这莫名其妙的状况，就算看起来漂亮，依然令人觉得诡异。 
 
    而且要是再不回家，冰淇淋就要融化了。 
 
    「真壮观，到底发生什么事？」 
 
    踩著稳健脚步，提著购物袋的真理惠走出店面。或许是判断这场花雨没有危险，她脚步轻快地走上马路。 
 
    附近邻居的hIE无视掉到头上的花瓣，径自不断地往前走。她那身朴素装扮在夜晚的街道上渐行渐远。 
 
    新人一面挥落掉在头上的花瓣，一面紧追在后。 
 
    等回过神来时，他才发现真理惠维持伸出脚的奇怪姿势停下脚步。那道丰腴的背影，就像突然被冻结地动也不动。 
 
    准备上前搭话的新人，发现真理惠的膝盖似乎忘记怎么走路，两边不一致地弯曲伸展著。 
 
    真理惠的全身彷佛要由内向外破裂般激烈颤抖。然后她的脖子一百八十度回转，仅将那留著随兴中长发的头部转向新人。 
 
    购物袋从面无表情的hIE手中滑落。真理惠的关节怪异地僵住，在发出一道低沉的声响后，便宛如人偶倒下。 
 
    色彩鲜艳的花瓣持续飘落。 
 
    新人感觉有东西碰到脖子，反射性用手抓来确认。 
 
    他透过路灯的光芒照亮手掌。 
 
    五颜六色的花瓣像蜈蚣一样，长著密密麻麻的细脚，在新人手上爬动。 
 
    新人发出惨叫，半狂乱地甩掉打算钻进袖子里的花瓣。虽然现在是深夜，但他根本没精力去在意音量。 
 
    「这是什么东西，这是什么东西！」 
 
    飘落后铺满地面的五彩花瓣，像虫子一样在路上四处爬行。认为不可能发生这种事的常识，拒绝承认眼前的现实，导致整个现实反而如同虚构。 
 
    担心真理惠的新人，想起她并非人类，而是hIE。即使对方并非人类，新人依然无法丢下她逃跑。因为她拥有人类的外表。 
 
    原本停在附近的车辆，突然亮起车灯动了起来。轿车的轮胎发出声音，急速前进。为了躲避直冲而来的轿车，新人重重摔到路上。手臂以奇怪的角度撞到地面，肩膀传来一道沉重的疼痛。 
 
    帮妹妹买的冰淇淋，在起身时从购物袋中滑落。他反射性抓住并放回袋子里。 
 
    就在新人扶著民宅的墙壁起身后，原本离开的车辆以倒车方式撞了过来。 
 
    拚命想要闪躲的新人未能成功，腰部遭到强烈撞击。 
 
    中途瞥见的驾驶座上并没有人，取而代之的，是开满五颜六色花朵的巨大花束。 
 
    「拜托饶了我吧。」 
 
    花雨持续飘落，彷佛要埋葬夜空。 
 
    明明这副景象怎么看都不像现实，却实际到让人不禁怀疑自己的脑袋出了问题。因此，少年过去相信是现实的记忆反而全都变得虚幻，唯一能确定的只剩下疼痛与恐怖。面对生命危险，他的内心只能无力地动摇。 
 
    冷冻食品从真理惠掉落的购物袋里滑了出来。由花瓣集结而成的花朵在包装上盛开，从底下生出沙沙作响的虫脚。 
 
    接著从路灯灯光底下伸出一道长长的黑影。伴随著悲惨的摩擦声，脚步声从背后逼近。看著地面喘气的新人，发现那道影子穿著跟真理惠一样的服装。 
 
    被花朵包围的物品成了怪物，要来毁灭人类。 
 
    撞上墙壁的汽车从底盘冒出白烟，无数花朵在外壳上群聚盛开。 
 
    如果这是恶梦，真希望能够醒来。然而这是现实，如果就此气馁放弃，之后只会被打击到体无完肤。 
 
    新人拭去额头的汗水，好不容易才想到要逃离危险。 
 
    可是在他逃跑之前，汽车猛烈地燃烧起来。红色的火焰漩涡淹没视野，让新人动弹不得。跟他作过好几次的恶梦一模一样的光景，让少年意识到自己这次真的完蛋了。所以他像是回到孩童时期，发出求救的惨叫声。 
 
    但是，当新人睁开眼睛后，他发现一个人影。 
 
    像是从热气中央渗出，在熊熊燃烧的车辆与新人之间，突然出现一道女性的背影。那位身材纤细的女子单手将提在手上的棺材一挥，后者便以惊人的速度分解、重组。女子举起重组后呈巨大半球状的伞，站在火焰与新人之间。 
 
    接著发生爆炸。挡在燃烧的恶梦与新人之间的，是一道既可靠又让人想要守护的女性背影。 
 
    当爆风连同恐怖的瞬间一并吹散后，新人的眼前便只剩下一名发丝随风飘动的年轻女子。 
 
    一头淡紫色秀发的她转过身来。 
 
    即使未施脂粉，女子充满光泽的肌肤与端正的五官就已十分引人注目。面对那副充满魄力的美感，新人顿时哑然。 
 
    「您刚才求救了。」 
 
    女子以清澈的声音说道。 
 
    女子的身高比新人略矮。但是她凛然地单手拿著黑色巨大装置，因此在气势上反而是新人被压倒。 
 
    「谢、谢谢你。」 
 
    伞型装置在女子手上变形恢复成棺材。 
 
    看起来略为年长的女子，张开缺乏血色的嘴唇说道： 
 
    「我叫蕾西亚。」 
 
    蕾西亚的淡蓝色眼睛看向这里。新人明白那代表什么意思。 
 
    「我叫远藤新人。」 
 
    新人的全身依然因为恐惧而无法动弹，声音也在颤抖。 
 
    不过，女子平稳的表情，为他带来强烈的安心感。新人发现对方可爱到令人屏息。 
 
    自称蕾西亚的女子身穿黑白色的紧身衣，紧绷的布料让身体曲线一览无遗。能够单手挥舞看似沉重的黑色棺材，可见她并非人类。 
 
    新人用空下来的右手牵起蕾西亚的手。 
 
    「快逃吧！要是被这花朵缠上，你也会变得不正常。」 
 
    热气让花雨漫天飞舞。至于失控的真理惠，则是被爆风吹到马路的另一边。 
 
    落在道路与墙壁的花瓣，就像珊瑚虫形成珊瑚一样，聚集成无数盛开的花朵。无论墙壁还是路灯，看起来就像无生命的花园。 
 
    本能在呼唤自己逃跑。眼前的景象让新人回想起刚才的恐怖，让他全身直冒冷汗。 
 
    然而，即使身体正被操纵汽车和真理惠的原凶──盛开的死亡之花包围，蕾西亚的双脚依然站在原地。 
 
    「为什么非逃不可呢？」 
 
    就算新人拉扯她的手，那看似轻盈的身体却动也不动。新人独自露出扭曲的表情。打从被卷进爆炸开始，他内心的悸动就停不下来。 
 
    没有心臓的蕾西亚静静地问道： 
 
    「您害怕吗？」 
 
    「那还用说，说不定会死耶！」 
 
    新人大喊。 
 
    「无论是谁都会害怕吧。」 
 
    「既然如此，不克服那股恐惧没关系吗？」 
 
    新人感觉胸口被刺了一下。 
 
    少年没料到自己居然会被非人之物说教。虽然他想对蕾西亚吼道「少在那自说自话」，但因对方的外表是女性而无法发作。 
 
    「克服之后又能怎样？」 
 
    花瓣持续飘落。不对，他们已经完全被敌人包围了。 
 
    「若现在不战，那何时才要挺身战斗呢？」 
 
    就算认为现在不是说这种话的时候，就算对一切都感到厌烦── 
 
    新人还是觉得蕾西亚很美。 
 
    一想到住宅区那里有人因为刚才的爆炸跑来察看的话该怎么办，就让新人觉得胆颤心惊。那些人一定会被连累。思及此处，新人感到一股生病般的严重寒意。 
 
    妖艳的花朵已经开始在蕾西亚淡紫色的头发上盛开，黑色棺材被装饰得有如一把巨大花束。 
 
    新人根本无能为力。长著密密麻麻虫脚的花瓣，大量爬上蕾西亚白皙的肌肤。 
 
    感觉脑袋快要因为恐惧而失常。 
 
    「一下子就好，你别乱动喔。」 
 
    新人咬紧牙关伸出手。 
 
    蕾西亚稍微低下头。新人空手拍打淡紫色头发，拨掉附著其上的花瓣。由花朵连结而成的花冠，支离破碎地散落下来。 
 
    至少帮她摆脱了眼前的危机。一想到自己也有能做的事情，新人产生勇气。 
 
    「看来只要肯做，我也不是什么都办不到。」 
 
    新人以行动回报她替自己做的事情。 
 
    蕾西亚是hIE，或许就如辽等人所言，无法和人类心意相通。不过即使如此，新人还是觉得很满足。 
 
    「走吧！」 
 
    新人强硬地拉起蕾西亚的手。这次她没有抵抗。对方的手是温的，让他松了一口气。 
 
    「蕾西亚是hIE吧？你有办法跟警察联络吗？」 
 
    冷静观察眼前的夜景后，新人发现这场鲜艳的花雨只在他们头上飘落。回头一看，刚才买东西的商店并未遭到波及。就连已经落地的花瓣，都宛如海浪般缓缓朝新人他们逼近。 
 
    蕾西亚没有肺部，就算提著沉重的道具奔跑，依然脸不红气不喘地回答： 
 
    「警察并没有足以让敌人本体停止机能的装备。」 
 
    明明忙著逃命，内心却兴奋得想大叫出声。大概是因为牵著蕾西亚的手。 
 
    熟悉的夜晚街道，跟刚才相比又是完全不同的世界。 
 
    就连新人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要去哪里。 
 
    他跟一个只知道名字、甚至不是人类的女性全力奔跑中。回头一看，她正摇曳著淡紫色的头发开口说道： 
 
    「新人相信我吗？」 
 
    蕾西亚并非普通的hIE，或许连这场花雨，也跟她出现在此有关。 
 
    「我相信你！」 
 
    即使如此，新人还是朝著漆黑的夜空放声大喊。他认为怀疑女孩子是件差劲的事。 
 
    新人牵著蕾西亚的手，快步走在刚才跟真理惠边聊边走过的道路上。若照这样的速度前进，再五分钟就会抵达妹妹等待的公寓。 
 
    正当他感到迷惘时，被一阵沉重的冲击推倒在地。 
 
    第二辆汽车发出响亮的行驶声，穿过痛苦呻吟的新人头部旁边。 
 
    是蕾西亚救了差点被撞到的他。 
 
    将新人压倒在路上的蕾西亚，就这样直接跨坐在他身上。 
 
    「远藤新人，我想拜托您一件事。」 
 
    月亮在夜空中闪耀著皎洁的光芒。 
 
    蕾西亚以认真的眼神，笔直俯视新人。 
 
    「请您当我的主人（所有者）吧。」 
 
    一摊温暖的水，从蕾西亚跨在新人身上的臀部周围扩散开来。她的身体潮湿，似乎刚从水里出来。从发丝滴下来的水珠，落在新人的外套上。那就像眼泪一样，渗进被按倒在地的少年内心。 
 
    「你说主人，意思是要成为我的东西吗？」 
 
    「根据我的判断，您很适合当我的第一个主人。」 
 
    不知道她是基于什么根据做出这样的判断，但对面临生命危险的新人而言，这个选项实在太过重大。 
 
    「这种事情应该不能这么随便决定吧？你根本就不认识我。」 
 
    不知为何，新人想起妹妹与好友的事情。无法想像这个决定会引发什么后果的新人，因为恐惧而感到胸口沉闷。 
 
    「就算不认识，您也愿意相信我。」 
 
    蕾西亚把濡湿的身体依偎在他身上。 
 
    差点被卷入汽车爆炸时，是她救了新人。无论是要逃跑，还是硬撑地对她伸出手，全都在新人一念之间。 
 
    即使如此，眼前这位女子依然紧闭双唇，等待他的回答。 
 
    「我知道了！」 
 
    就算不是人类，就算她比较强悍，新人还是想守护她。 
 
    「判断已做出决定，确认授权契约事项。」 
 
    美丽的女子将手搭在横躺的新人肩上。 
 
    「这不会对您造成直接的负担。力量由我负责行使，我对您只有一个要求。」 
 
    新人几乎无法理解这段话的内容，因为他一直凝视著蕾西亚的嘴唇，没办法移开视线。 
 
    「我是个道具，无法为自己负责。所以，请您负起责任吧。」 
 
    现场响起落雷般的沉重声音。蕾西亚用立在路上的棺材，挡下前来追击的汽车。空转的车轮发出摩擦声。棺材底部的锚桩打进路面，即使被高级汽车冲撞，依然文风不动地屹立原地。 
 
    「那么我要取得主人的生理资讯。等我确认完毕后，请您回答两次『我同意』。」 
 
    蕾西亚轻轻地将新人的右手拉向自己。紧身衣的颈部位置有个类似钥匙孔的金属零件，新人的食指逐渐靠近那里。 
 
    然后，她将他的手指插进颈部的钥匙孔。 
 
    「将远藤新人登录为class Lacia humanoid Interface Elements Type-005的主人。由于hIE主机与装置「Black Monolith」为独立判断单位，因此将由主人替其行动负所有法律责任。请问您同意吗？」 
 
    「我同意。」 
 
    新人回答后，她的发饰开始发出天蓝色的光芒。 
 
    「开始取得主人的生活纪录。本纪录于要求符合法律程序时将被揭露，并于诉讼时提交法院。您必须同意这点，才能替装置解锁。」 
 
    「我同意！」 
 
    新人再度回答。 
 
    原本固定在蕾西亚白色紧身衣腰部的巨大金属枷锁，如转开螺丝钉般旋转。腰部枷锁亮起红灯，黑色棺材开始发出淡蓝色的光芒。 
 
    沐浴在蓝色光芒底下的蕾西亚，被刺激耳朵深处的吵杂摩擦声包围。乘风而来的花朵宛如雨点般落下。假设新人他们遭受袭击，那这就是一停下脚步，被敌人从上方集中火力攻击的状况。 
 
    即使沐浴在五彩的死亡之雨中，蕾西亚看起来仍旧不慌不乱。 
 
    「为了将现在攻击我们的这些小型单位无力化，建议遮断光学通讯。我判断这是对周围的影响最小，同时也是最不会对社会造成危害的手段。」 
 
    现实似乎开始变得莫名其妙。 
 
    在动弹不得的新人靠近地面的视野中，一个混杂垃圾与街灯的物体正爬向这里。似乎是以真理惠的残骸为基础的物体，拖著裙子在地上匍匐。 
 
    紧黏著花瓣的异形即使伤痕累累，依然伴随摩擦声不断逼近。那个被美丽花朵扎根的诡异物体，一秒一秒地缩短与新人他们的距离。 
 
    「要是能阻止它们，就快点动手吧！」 
 
    「不过，这样就必须使用超颖物质的三次元镇压炮击，连带将遮断效力范围内的无线供电。若附近有使用生命维持装置的人类，将有中断其电源的危险。」 
 
    蕾西亚以认真的眼神，低头看向打算依赖她的新人。 
 
    「这个责任，必须由主人来承担。」 
 
    新人无法完全理解这席话的意思。不过，一股严肃的气氛，正不祥地压在他的肩膀上。 
 
    「主人，请选择吧。虽然有可能替周围的人类带来生命危险，还是要进行炮击吗？」 
 
    蕾西亚提议道。生命危险和责任等话语结合在一起，让新人的意识几近崩溃。 
 
    可是，新人说过要相信她。 
 
    「动手吧！」 
 
    少年下令。蕾西亚点头。 
 
    被锚桩固定的棺材张开厚重的外壳，收纳在里面的大量黑色薄板，边回转边立体展开，宛如一棵金属之木在扩展枝叶。 
 
    然后世界瞬间一变。彷佛从恶梦中清醒，眼前的花瓣消失无踪，恢复成平常的街景。 
 
    「消失了。」 
 
    新人不自觉地起身确认周围的状况。连刚才不断逼近的噪音，也跟著完全停止。 
 
    「全都不见了。」 
 
    「我对那些小型单位发射折射率为负的超颖物质皮膜，让它们对一定频率的频宽透明化。藉由隔离指令讯号与无线电源，让那些单位无力化。」 
 
    「就算你跟我说明，我也听不懂啊……」 
 
    将手抵在路面时，新人感觉手掌似乎压到什么乾燥的东西。他倒抽一口气，反射性将手缩了回来。新人忍耐那种诡异感受，重新伸手确认。虽然看不见，但地上积了大量的柔软东西。 
 
    刚才的花瓣全都还留著。只不过被蕾西亚弄成光会穿透的状态，导致讯号无法传达而失去动力。 
 
    瞬间命中多达数万片的所有花瓣。实在难以想像一直跨坐在新人身上的她，究竟施展了什么惊人的绝技。 
 
    随著一阵风吹起，隐形的花瓣发出沙沙的声音散去。 
 
    彷佛心跳即将停止，新人的上半身颤抖不已。即使头脑不好，他也隐约察觉到蕾西亚并非寻常的hIE。然而，面对她展现的力量，新人的动物本能正催促著他投降。 
 
    「这是怎么回事，好厉害喔。」 
 
    少年本能地怀疑，这个属于自己的「女孩」，该不会是个既可怕又危险的东西吧。 
 
    她若无其事地起身。 
 
    仰望这副景象的少年，陷入眼前有只巨大野兽的错觉。 
 
    他一瞬间将这美丽的物品，看成某种令人畏惧的东西。 
 
    新人的时间有限。 
 
    换句话说，必须赶在妹妹托他买的冰淇淋融化之前回家。 
 
    在抵达公寓入口时，新人询问蕾西亚两人相遇已过多久，答案是才八分钟。远处传来警车的警笛声。 
 
    「哥哥，你好慢喔。」 
 
    新人用行动终端发送讯号，解开大门的电子锁。门一打开，等待哥哥的由佳便飞也似地冲了出来。 
 
    「别以为买东西有那么轻松。」 
 
    新人从袋子里拿出白饭包，确保里面没有沾到花瓣。 
 
    跑到他面前的妹妹突然舌头打结，然后慌张地指著新人。 
 
    「哥、哥、哥、哥哥！」 
 
    「我叫蕾西亚，请多指教。」 
 
    一看见蕾西亚慎重地低头行礼，妹妹的脸色顿时变得苍白。既然新人成了蕾西亚的主人，那么所有物待在所有者身边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只要她的外表不是人类的样子。 
 
    「怎么办，哥哥居然买个女孩子回来。」 
 
    「别讲得那么难听，我可没付钱。」 
 
    「这样更糟糕！」 
 
    如果家人深夜出门买食物，却带了个女孩子回来，正常人都会惊讶。妹妹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说道： 
 
    「我代替哥哥向你道歉。我一定会努力让他改过自新，请你原谅他，我想他应该是初犯！」 
 
    妹妹深深低下头，哭著赔罪。发现妹妹误会的新人，连忙要她抬头。 
 
    蕾西亚轻易解开兄妹两人乱成一团的思绪。 
 
    「我不是人类，而是hIE，就算带回家也不会构成犯罪。我是因为没有主人，所以才会被捡回来，契约也具备正当性。」 
 
    「hIE该不会比我还笨吧？」 
 
    别说是紧张了，感觉就连遇袭的事情都忘得一乾二净。 
 
    「咦，真的吗？」 
 
    由佳抬头，她是真的在哭。害新人不知道是该为她担心自己而感到高兴，还是该为她怀疑自己而感到难过，心情十分复杂。 
 
    「那个，事情就是这样。可以让这位蕾西亚……小姐，留在我们家吗？」 
 
    总觉得省略敬称会很难为情。 
 
    妹妹擦著眼角回答： 
 
    「嗯，我知道了。」 
 
    「可以吗？」 
 
    由佳破涕为笑。 
 
    「既然是捡到的，那就堂堂正正地收下不就好了？」 
 
    新人想把刚才发生的惨状，老实告诉妹妹。虽然他希望收留蕾西亚，但不想让妹妹遭遇恐怖的事情。 
 
    「由佳，我跟你说。哥哥刚去买东西时，看见一大堆花瓣从天而降。然后汤泽先生家的真理惠小姐就坏了，所以或许有人盯上这女孩想袭击她。」 
 
    蕾西亚说她不知道刚才那些现象的罪魁祸首是谁。至今仍觉得自己好像被卷入异世界、缺乏现实感的新人，也无法好好地说明。因此他只好卷起衬衫，露出瘀青的部分。 
 
    「你看，我这里刚才被车撞到，幸好蕾西亚救了我。」 
 
    「既然有人救了你，那不是很好吗？」 
 
    说得也是。 
 
    「这么说来，我的确是什么也没做呢。」 
 
    「基本上，我根本就没看见那样的新闻。更何况，哥哥应该不会笨到刻意把有危险的人，带到家里来吧？」 
 
    新人感到鼻头一酸。妹妹并非信任蕾西亚，而是信任带她回来的哥哥。 
 
    正当新人想道谢时，由佳已经在他面前将手伸进购物袋，拿出里面的冰淇淋。 
 
    「你要当我们家的孩子对吧？既然是hIE，那应该会帮我做饭吧？我好期待喔～」 
 
    蕾西亚毫不犹豫地回答： 
 
    「关于料理，只要有商用行动管理云端的资料，我马上就能开始准备。」 
 
    「那是什么，好吃吗？」 
 
    「根据用户评价，有五颗星的水准。」 
 
    「蕾西亚姊，我喜欢你。」 
 
    由佳纯真地抱住蕾西亚。 
 
    然后拉著她的手走进家里。 
 
    「给我等一下，结果只要能让你撒娇，不管对象是谁都无所谓？」 
 
    事情的发展极为顺利。跟不上两人步调的新人，不知为何拉住了蕾西亚的手。 
 
    不过，他的妹妹从以前就很会说服人。 
 
    「电视上有介绍过，hIE的眼睛能充当摄影机，录存许多东西。既然当时真理惠小姐在场，那应该全都录下来了吧。如果事情真的变得那么复杂，那警察应该会处理。」 
 
    新人和蕾西亚的冒险，应该已经被店铺跟附近住宅区的防盗摄影机拍下来了。若是真有什么问题，警察明天应该会过来才对。 
 
    「说得也是，那的确是警察的工作。」 
 
    感觉自己实在太过紧张。无论那场花雨的幕后黑手是谁，都没道理让新人去跟那个人战斗。 
 
    这或许是因为新人不认为自己能一直当蕾西亚的主人。他无法想像一看就知道很「特别」的她，成为父母不在就开始懒散起来的兄妹生活的一部分。 
 
    「哥哥，你把事情想得太复杂了。无论对方是谁，最重要的是，那个人到底能为我做什么！」 
 
    「我还真羡慕你的个性。」 
 
    蕾西亚与由佳以顺利到让人起疑跟害怕的程度，建立了共通的利害关系。 
 
    「哥哥接下来应该会很辛苦，因为你已经把一辈子的幸运都用光了。」 
 
    「别用肯定句讲那种不吉利的话，要是真的变成那样怎么办。」 
 
    「既然那么担心，直接问不就好了。如果让蕾西亚姊留在家里，会对我们造成危害吗？」 
 
    「从由佳小姐刚才的言论判断，我认为没有危险。」 
 
    蕾西亚立刻回答。由佳得意地点头说道： 
 
    「你看，没问题对吧。」 
 
    妹妹实在太坚强了。 
 
    「那就等真的发生什么事时，再来考虑好了。毕竟蕾西亚困扰的是现在。」 
 
    新人也不是那种自寻烦恼的个性，甚至偶尔还因此被辽和健吾说教。 
 
    「好了，来做饭吧。」 
 
    「我已经大致确认过冰箱里的东西。」 
 
    就结论而言，蕾西亚的工作表现非常出色。她灵巧地将新人随便准备的食材做成中华料理。新人完全无法理解她是怎么做到的。虽然这点妹妹也一样，不过她将精神都集中在吃东西上面。 
 
    看来这对兄妹都是一等一的废人。 
 
    因为时间不早了，所以由佳吃饱后匆匆洗澡就寝。既然有蕾西亚帮忙清洗餐具，那么新人就变得无事可做。 
 
    「不好意思，才刚来就这样使唤你。」 
 
    蕾西亚站在厨房收拾脏乱的用具与餐具。 
 
    「请别放在心上。hIE原本就是为了看护与家事劳动而普及的东西。」 
 
    黑色棺材目前靠在客厅的墙壁上。为了避免伤到地板而在底下铺了块垫子，但也连带使得整体配置变得很奇怪。 
 
    新人眺望蕾西亚的背影，实际感受到自己真的捡了不得了的东西回来。少年茫然地靠在沙发上看著她的背部，然后发现这样等于是在偷看，对方从紧身衣后面开口裸露出来的肌肤。 
 
    意识到那白皙的肌肤就一发不可收拾。新人逐渐对她工作的背影产生一种奇妙的感觉，黑白两色构成的紧身衣与充满生活感的厨房，其落差实在太大。新人的身体发热，忍不住躺倒在沙发上。 
 
    「呜哇，这样应该很糟糕吧？」 
 
    心臓不受控制地激烈跳动。 
 
    新人回想起两人相遇时，她解救自己的背影。 
 
    拉著她逃跑的手，重新唤醒当时握住的柔软触感。 
 
    就连她被月光照耀的脸，以及坐在新人身上跟他缔结契约时传来的触感，也跟著浮上心头。这让少年心痒难熬，挣扎不已。 
 
    新人就这样躺著，失去起身的力气。难以抑止的兴奋不仅令他满脸通红，甚至还流起汗来。接下来的每一天，蕾西亚都会待在家里。重新认知到这件事实后，即使明白对方并非人类，新人依然不晓得该如何是好。 
 
    或许就跟妹妹说的一样，自己真的把一辈子的运气都用光了。他甚至担心自己会不会一睡著就心脏麻痹。 
 
    「我真是个软弱的男人！」 
 
    感觉再不活动身体，脑袋就要失常的新人，从沙发上一跃而起。 
 
    「主人，请问需要我暂时回避吗？」 
 
    一旁的蕾西亚表情平稳地俯视情绪激动的新人。她用不知道从哪里找到的漆器托盘，端了茶具过来。 
 
    觉得半站半坐的姿势太难看，新人重新坐回沙发。 
 
    蕾西亚跪坐下来，将托盘放到矮桌上，然后先从热水壶倒一些热水到别的容器放冷。由于远藤兄妹都没用过茶具，因此新人觉得那副清纯美丽的动作十分新鲜。 
 
    「好厉害，你连这个都会啊。」 
 
    新人多少也会自理一些家事，不过在近距离看名为hIE的物体做相同的事，还是让他兴奋不已。 
 
    新人的高中课程教过。即使是在他们这些学生的有生之年内，社会状况也会轻易改变。例如曾是高度经济成长期的一九六〇年代的生活常识，大部分在五十年后的二〇一〇年代都已经不适用了。相隔半个世纪，出现许多无法按照以前做法进行的事情。虽然每天都生活在这个时代的人难以察觉，不过他们的世界正缓缓地受到自己产生的庞大变化影响。 
 
    蕾西亚微微地朝他低下头。 
 
    「谢谢夸奖。不过hIE的行动都与网路连结，这只是从管理云端服务里，找出来的资讯而已。连像这样泡出来的茶，也只是配合人类的录影资料，跟动作撷取系统，让我的身体进行模拟，所产生的副产物而已。」 
 
    感觉像是被拥有人类身躯的物品说教，新人露出苦笑。他的好友辽也说过，hIE是道具。 
 
    蕾西亚敏锐地对新人的样子产生反应。 
 
    「因为主人看起来对hIE的基本知识似乎有些不足。」 
 
    「如果我太无知，会对蕾西亚造成困扰吗？」 
 
    蕾西亚以平静的沉默回应。 
 
    在被要求成为她的主人之前，新人甚至没想过她可能是别人的东西。 
 
    新人愈是冷静回想，恐惧就愈是从背脊爬上来。一旦决定就不再回顾，现实的人类根本办不到。 
 
    「蕾西亚是从哪里来的？」 
 
    女子将茶壶里的茶倒进杯子后回答： 
 
    「这个问题对建立我与主人之间的关系，是有必要的吗？」 
 
    就印象方面来说，在邂逅时所感觉到的可靠与信赖，已经深深刻在新人心中。这让少年想再更接近她一点。 
 
    「仔细想想，我对蕾西亚的事情根本是一无所知。如果能够先知道一些事情，就不会事后才感到困扰，或是让彼此觉得不安，这样许多事情也会变得比较简单吧。」 
 
    况且若有什么自己做得到的事情，新人也想以行动回报对方。 
 
    可是，尽管新人说了许多难为情的话，蕾西亚却没做出他所期望的反应。 
 
    她只是淡淡地宣告事实： 
 
    「看来您是个好人呢。不过，您在根本的地方有所误会。」 
 
    蕾西亚淡蓝色的眼神毫无动摇。 
 
    「我并没有灵魂。」 
 
    面对这出乎意料的回答，明明身为主人，新人却哑口无言。 
 
    「我只是配合人类的言行，做出让对方满意的回应。我会预测对方的反应，并加以诱导而已，我说出的言辞背后，没有一贯的人格。」 
 
    随著技术进步，「人类的举止」变得不再专属于人类。既然是外型与人类相同的东西，那么做得出来的举止，自然也会一样。即使它没有心，也没有灵魂，只要举止的模式适当，工作就能完成，hIE利用此原理来完成工作。 
 
    「主人只是汇整这台hIE主机的『举止』，并擅自对那副影像产生错觉而已。」 
 
    在沸腾的血液中，新人感到一阵晕眩。 
 
    他原本是想帮助这位突然遇见的女孩子，所以心里甚至涌起一股炙热的怒意。但是，新人也知道她说的事都是正确的。 
 
    是他擅自妄想对方会感谢自己。好友们的指摘，就是这个意思。在经历世界整个翻转过来的体验后，新人觉得自己首次看见它正确的姿态。正因为觉得能跟对方共有相同的东西，所以人类才能彼此容忍许多事情。然而，他与她之间并没有那种东西。 
 
    要不是蕾西亚拥有人类的外表，新人怀疑自己是否还会愿意冒这种险。 
 
    恐怖、后悔与失望混杂在一起，少年只能沉默地听著自己颈部血管跳动的声音。 
 
    彷佛正在窥探无底深渊，脚底失去平衡。 
 
    连心脏也没有的蕾西亚提醒说道： 
 
    「我并没有灵魂。」 
 
    新人仰望上方。 
 
    正因为动了心，被打入谷底的伤痛才会更深。他闭上眼睛。眼皮底下，是每当少年感到迷惘时，总会浮现的场景──那是他的起点。新人回想起红黑色的爆炸，以及一只摇著尾巴的白狗。那个吐出温暖气息、快乐地摇著尾巴的「举止」，拯救了年幼的新人，所以他才想要从自己开始。 
 
    就算没有意义，少年还是能伸出手。 
 
    「并非没有灵魂，就不会产生回应。」 
 
    新人对自己感到生气。小时候根本就没看到那只白狗的灵魂，但他还是从它那副快乐的模样获得勇气。 
 
    「即使如此，我的心还是会动啊。」 
 
    情感奇迹般地激动起来。像是为了填补深沉的失望，内心逐渐充满热情。 
 
    正因为被打入谷底，心情才会快速回转。新人的头脑不算好，无法不采取行动。 
 
    全身热血沸腾的新人，开始思索自己究竟能为她做什么。 
 
    「我的确是误会了。不过，就算安静等候，蕾西亚也无法静下心来吧？」 
 
    原本笼罩在两人之间，既然没有心、应该也不具意义的沉默，无声地消散了。蕾西亚露出神秘的笑容回答： 
 
    「是的，因为我并没有那种东西。」 
 
    基本上，她根本就没有什么需要冷静的心情。 
 
    即使如此，新人还是想为她做点什么。 
 
    少年的脸，发热到连自己都知道已经胀红的程度。 
 
    「我真是个单纯的男人！」 
 
    为了压抑涌上心头的苦涩与甜蜜，新人鼓起干劲大喊出声。 
 
    走廊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身穿睡衣的由佳单手拿著枕头，怒气冲冲地来到这里。 
 
    「哥哥，你吵死人了！」 
 
    就算无法安稳地入睡跟起床，明天也会到来。 
 
    隔天早上，新人一到客厅就发现蕾西亚依然好好地待在家里。 
 
    不只如此，她还帮新人他们做了早餐，目送两人上学。 
 
    妹妹还是一样单纯依靠冲劲过活，朋友们都在学校；父亲还是一样忙得回不了家。 
 
    随著一个接一个的动作，蕾西亚像人类般加入这个圈子。不知不觉中，新人等人平安无事地度过四天的时间。 
 
    被铃声吵醒的新人，从床上伸手抓住放在枕边的行动终端。不用刻意进行操作，终端机也能自行判断，替新人接通叫他起床的对象。 
 
    『早餐已经准备好了，请问您醒了吗？』 
 
    蕾西亚透澈的声音搔弄著耳朵。兴奋到心痛的新人，跳也似地起床。 
 
    「今天的早餐是什么？」 
 
    虽然到客厅就能知道，但新人想听她的声音。 
 
    『因为您说没吃过，所以我试著做了法式吐司。』 
 
    这种类似向她撒娇的行为，让强烈感到难为情的新人不禁起身抱头。 
 
    「这样下去真的好吗？」 
 
    当然不好。 
 
    到了客厅后，便看见由佳一脸松懈地啃著带焦痕、外表呈淡褐色的法式吐司。 
 
    「早安。」 
 
    「嗯。」 
 
    妹妹握著叉子，边咀嚼边回答。 
 
    拜蕾西亚所赐，这对怠惰的兄妹逐渐取回原本的生活作息。但是，两人也因此陷入了慢性的昏昏欲睡状态。 
 
    「主人，您昨晚睡得好吗？」 
 
    蕾西亚现在穿的，并非当初两人相遇时的黑白紧身衣，而是普通的衣服。原本在腰间的装置锁也拆了下来。 
 
    如今她的外表就跟人类一模一样，让新人忍不住别开视线。新人觉得很害羞，因为蕾西亚现在身上穿的牛仔裤与衬衫，其实原本都是他的。 
 
    「一大早就发情过了头吧。」 
 
    从自己妹妹口中听见发情这个字眼，实在是件令人沮丧的事。 
 
    新人偷瞄了一眼蕾西亚清爽的侧脸。就算对方不是人类，他还是担心自己会被她讨厌。 
 
    「看来也该去帮蕾西亚买新衣服了。」 
 
    习惯性从冰箱里拿出果汁后，新人才发现餐桌上已经放了一个茶壶。 
 
    全都交给对方处理也有点不好意思，因此新人决定自己倒红茶。家里原本没有红茶，想必是透过网购买的。杯子里冒出热气，以及足以令人清醒的强烈香气。 
 
    蕾西亚穿著围裙，站在电磁炉前面等待将吐司翻面的时机。从那里传来诱人的香味。 
 
    自从她来家里以后，早上就空出不少时间。新人让握在手上的个人终端与电视同步。现在生活中复杂的事情，管理家中电器的居家系统几乎都能代劳。 
 
    居家系统将判断该给新人过目的资讯，以立体影像方式呈现在他面前。其中参杂了一封陌生的信件。 
 
    「好像有封信寄来了，不过这个收信人是你吧？」 
 
    出现在画面上的信件虽然是指定寄给由佳，但特地设定成新人也能看见。 
 
    妹妹突然清醒探出身子。 
 
    「哎呀，总之你先看看嘛。」 
 
    立体影像的白板上，显示一个陌生的寄件人姓名。 
 
    试著打开档案后，新人顿时失去思考的能力。 
 
    「由佳，你给我坐好。」 
 
    「我已经坐著啦。」 
 
    「这个模特儿选秀是什么意思？」 
 
    画面上以简洁的文字写著： 
 
    「远藤由佳小姐。您所推荐的hIE『蕾西亚』，在本公司的模特儿选秀中获得冠军──」 
 
    「很厉害对吧？冠军耶！」 
 
    总之就是有媒体集团在募集hIE的模特儿，然后由佳就寄了蕾西亚的影像资料去报名。 
 
    而这是通知结果的信件。 
 
    由佳打开附在信件里的连结后，便跳出一个通知获得冠军的广告网页。此外还以模型图显示在透过网路将资讯扩散出去后，产生了哪些各式各样的反应。 
 
    「你看，这个这个！」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拍的，照片里那位穿著由佳学校制服的人，无论怎么看都是蕾西亚。虽然除了蕾西亚以外，还有其他几台被列为最终入围的hIE照片，但最吸引新人目光的，果然还是她。 
 
    「果然很漂亮呢。嗯，嗯。」 
 
    另一个吸引新人目光的，是显示在画面上的主办单位名称。 
 
    「我记得这间公司还满有名的吧？」 
 
    「嗯，也有在电视上宣传。」 
 
    换句话说，今后蕾西亚的身影，会在媒体上大规模曝光。 
 
    新人开始头痛起来了。之前被那场花雨攻击的事情，明明都还没解决。 
 
    「话说哥哥，你难道都没什么话要跟我说吗？」 
 
    「你、你这个笨蛋！」 
 
    新人大为动摇。 
 
    原本以为会被称赞的由佳，忿忿不平地说道： 
 
    「难得人家长得那么漂亮，不有效利用不是很浪费吗？」 
 
    「就算是这样，你怎么可以完全不跟我商量呢？至少也稍微犹豫一下。」 
 
    然而，蕾西亚本人却平静地回答： 
 
    「我倒是没什么问题。」 
 
    「既然蕾西亚姊本人都这么说了，那不就没事了。」 
 
    「所谓的hIE啊，在这种时候是不会违抗人类的。」 
 
    hIE跟人类不同。蕾西亚曾说过自己没有灵魂，只是迎合人类的意思做出反应而已。蕾西亚边用铲子将法式吐司翻面，边回头说道： 
 
    「主人，无论如何，事情都已经发生了。」 
 
    爆油声刺激新人的食欲。身体开始控诉随便怎样都好，快点让我吃饭。 
 
    新人将身体靠在椅背上。 
 
    「这下该怎么办才好啊。」 
 
    新人遇见蕾西亚时，曾经跟她一起遭到攻击。若有敌人正在找她，就等于是向全世界宣告她的所在地一样。 
 
    「我不是说过之前发生很多事情吗？明明什么都还没解决，却只有问题不断地大爆发。这还真是前所未闻。」 
 
    由佳将手指抵在嘴唇上，一脸凛然地说道： 
 
    「因为我是活在未来的人？」 
 
    由佳是那种一发现按钮，就会不看说明书直接按下去的类型。 
 
    「你到底想去什么样的未来啊！」 
 
    兄妹的餐桌旁边，传来愉快的笑声。 
 
    蕾西亚笑了。依然穿著围裙的她，轻轻举起握拳的右手，优雅地遮住忍不住笑出来的嘴角。这是她第一次露出如此开朗的笑容。 
 
    新人嘟囔道： 
 
    「原来hIE，也会笑啊……」 
 
    那是令人难以相信对方没有灵魂，发自内心展现出来的表情。 

  第一卷 上 Phase 2 「analog hack」  
     自从蕾西亚来了以后，新人的早晨就变了个样。 
 
    由原本需要设好几个闹钟的匆忙战场，转变为被人温柔摇醒的时光。 
 
    穿著简单汗衫与休闲裤的新人，洗完脸后走向厨房。四坪大客厅的朴素地板上，摆了桌子与四脚椅。 
 
    新人道了声「早安」后就座。 
 
    「哥哥，你很慢耶。」 
 
    妹妹由佳一脸得意，拿起画有猫咪图案的杯子，装模作样地像在品尝红茶。 
 
    「加了砂糖后，味道会变得像红茶喔。」 
 
    「真的吗？」 
 
    「我们家用的茶叶，听说在泰国都会加砂糖才喝呢。」 
 
    站在调理台前面的蕾西亚一回头，淡紫色的头发便跟著轻轻摇曳。身为人型机器人hIE的蕾西亚，连在展现这种冷知识时，其美貌都充满魅力。 
 
    胸口的苦闷将新人拉回现实。没有灵魂的她，就连表情都十分完美。少年像是停止呼吸般变得满脸通红，悸动不已。 
 
    妹妹眯起眼睛，将手指抵在嘴唇上说道： 
 
    「来试试看吧。」 
 
    接著她拿起砂糖壶，舀了两大匙放进杯里。发现没东西能拿来搅拌后，直接把筷子插进去拌匀。 
 
    「哥哥，请用。」 
 
    「是我喝吗！」 
 
    蕾西亚用托盘端了白饭跟味噌汤过来。 
 
    「自己弄的自己喝啦。我有一堆问题要处理，都快晕头转向了。」 
 
    新人双手合掌后，喝下一口加了豆皮跟高丽菜的味噌汤──这是为了避免他们的蔬菜摄取量不足。母亲离家出走超过十年的远藤家，并没有妈妈的味道，因此吃起来的感觉有些奇妙。 
 
    「没问题啦，爸爸不是也说可以把蕾西亚姊留在家里。」 
 
    妹妹拿起管状包装的配饭用酱料。那在喜欢配美乃滋的人当中，似乎风评相当不错。 
 
    「讲是这样讲，但他真的了解状况吗？」 
 
    新人昨晚总算跟忙于工作没空回家的父亲取得联系，并告知蕾西亚的事情。从事hIE基础研究的父亲，表示不清楚蕾西亚的装备品与装置的来历。而且他也不知道在新人成为主人那天遭遇的花雨，以及真理惠被人操纵的事情。 
 
    「真是太厉害了。爸爸一看见蕾西亚姊的脸，就马上答应。」 
 
    「身为一个高中生的儿子，倒是有点无法苟同呢。」 
 
    个性认真的父亲，一看见蕾西亚的脸就呛到，然后别过脸去。亲眼看见父亲对美女心软的一面，实在让人有点尴尬。 
 
    「话说回来，之前那件事不但没上新闻，就连警察也没找上门来。」 
 
    既然有汽车爆炸，新人原本以为一定会掀起骚动。可是，即使跟附近的邻居打听，除了当时玄关跟窗户都被锁住无法外出，似乎也没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情。明明飘落那么多的花瓣，之后却找不到任何痕迹。 
 
    「你还没跟辽哥和健吾哥介绍蕾西亚姊吧？」 
 
    「这也是其中之一。」 
 
    无论是儿时玩伴的辽，还是班上的好友健吾，新人都还没告诉他们蕾西亚的事情。堆积如山的问题，让新人开始头痛起来。 
 
    由佳边吃边没规矩地敲打桌面。桌面同时也是板状的终端机。由于整面桌子的萤幕都在显示流行杂志，因此搭配摆在上面的味噌汤跟白饭，便成了一副莫名其妙的景象。 
 
    萤幕上正在播放由佳最近经常笑著重看的广告。 
 
    「法比翁MG&#8231;hIE模特儿选秀&#8231;冠军 蕾西亚」 
 
    画面里的人是蕾西亚。看来这个奖项似乎比想像中还要有来头，新人也只能投降。 
 
    「蕾西亚姊的第一份工作，是在星期日吧。」 
 
    「坦白讲，这到底该怎么办啊？」 
 
    「运气这种东西，只会降临在能放声大笑的人身上。这是机会啊，机会！」 
 
    「你那是什么野蛮想法。」 
 
    蕾西亚本人一脸平静，若无其事的样子。她只是观察新人他们的反应，来决定自己的行动，根本就不具备害怕失败的心情。 
 
    「我这边没什么问题，请主人不用担心。」 
 
    「冷静点，哥哥，先喝杯茶吧。」 
 
    「喔。」 
 
    新人从由佳手上接过杯子，里面的茶是甜的。这么说来，她刚刚在绿茶里加了砂糖。 
 
    「哥哥，味道怎样？」 
 
    「还不错。」 
 
    「这样啊，那我也要喝一口。」 
 
    由佳噘起嘴，战战兢兢地将嘴巴靠向杯子。接著她「喔」了一声，像是有什么新发现而睁大眼睛。 
 
    「果然凡事都应该要勇于挑战呢。」 
 
    新人觉得自己也跟著变成笨蛋。 
 
    由佳今天当值日生，提早上学去国中后，家里便只剩下蕾西亚跟新人两人。 
 
    「模特儿的工作没问题吗？」 
 
    蕾西亚做完早上的家事，在新人对面坐下。尽管她身上穿的是自己随便挑选的便宜货，却非常适合她，让新人动摇不已。 
 
    「我已经确认过对方寄来的文件，只是一般的代理劳动契约书。」 
 
    由于hIE是主人的财产，若是希望hIE以劳动者的身分工作，在法律的手续上，必须先由业者雇用主人，再由hIE代理主人工作。因为新人尚未成年，这个代理劳动契约需要法定代理人签名，所以他昨晚才会久违地跟父亲联络。 
 
    看不懂契约书的新人，将内容全都交给蕾西亚处理。hIE似乎也经常被当成秘书，负责管理复杂的文件。 
 
    「由佳那家伙每次都不负责收拾善后，应该要好好地教训她一次才行。」 
 
    「我觉得主人很宠由佳小姐。」 
 
    她说得没错，新人只好乖乖闭嘴。 
 
    ＊ 
 
    「你说你捡了一台hIE是什么意思？」 
 
    新人交代完事情的大概后，健吾便受不了地反问。学校的课程已经结束，现在教室里只剩下他们几个。 
 
    「女孩子都叫我收下她了，我也不好拒绝。」 
 
    新人相信任何人都会做出跟自己一样的选择，但看来健吾并非如此。 
 
    「普通的hIE也相当于一台汽车耶，更何况是一次就通过模特儿选秀的高级机种。你有把它交给警察吗？」 
 
    「如果是那么贵重的东西，只要让蕾西亚去当模特儿，失主就会主动联络吧。」 
 
    新人不是没思考过这件事的妥当性。要不是蕾西亚本人说服他，吸引大众注意也有好处，或许他真的会辞退选秀的奖项。 
 
    「看来远藤偶尔也会用脑袋呢。」 
 
    「那我跟家里连线啰，虽然让你们跟实物碰面比较快。」 
 
    「新人的hIE有办法独立进行通讯吗？」 
 
    辽探头看向行动终端。新人今天已经先跟蕾西亚讲好，要从教室打视讯电话介绍她给好友认识。 
 
    卡片大小的终端机萤幕上显示拨号中。在拨号音响到第三声时，接通了家里的通讯机，然后眼神平静的蕾西亚便出现在画面上。 
 
    『主人，那两位是您的朋友吧。』， 
 
    两人发出欢呼，凑向萤幕。无论是蕾西亚给人的第一印象，还是她动作时的姿态，都拥有让人说不出话来的实力。 
 
    放任制服钮扣大大敞开的辽，开玩笑地摊开双手说道： 
 
    「太狡猾了，我还在想你最近怎么这么难约，原来是藏了这种东西。」 
 
    健吾从书包里拿出自己的平板终端，连接上新人的行动终端。 
 
    「请它报出机体编号。这一看就知道不是普通的机体。」 
 
    「蕾西亚，你知道机体编号吗？健吾对机器很熟，应该能藉此得知不少关于你的事情。」 
 
    画面中的蕾西亚欣然地回答新人： 
 
    『我的机体编号是LSLX-22S99176LF，需要连机体固有代码一起传送过去吗？』 
 
    健吾的终端开始自动输入蕾西亚念出的号码。健吾沉默地起身，让新人将行动终端留在桌上后，便将好友往走廊拉。 
 
    到了走廊后，新人被好友激动的情绪压倒。 
 
    「喂，等一下啦！」 
 
    「你是笨蛋吗？LSLX不就是史戴拉斯的最高级机型吗？你好歹也先调查一下，这种马上就能知道的机体情报吧！那可是超高级机种耶？」 
 
    史戴拉斯是美国的一间高级hIE制造商。虽然新人也听过这个名字，但以高中生的金钱观，根本就无法想像。因此他决定先从最不懂的问题问起。 
 
    「机体固有代码是什么？」 
 
    「那是一种为了区别hIE跟人类，依据法律规定必须持续发送的讯号。只要透过这个，就能追踪hIE的位置。一般像这种机体如果遗失，应该会有人在找才对。」 
 
    原本留在教室里的辽，也跟著来到走廊。辽不愧是一流企业的社长之子，听见超高级机种依然不为所动。 
 
    「虽然固有代码的暗号无法解码，不过还是能够追踪讯号。」 
 
    辽向无法进入状况的新人说明。 
 
    「机体固有代码是贩卖hIE的业者，为了能在商品失窃时进行追踪的情报。既然失主还没锁定新人的hIE所在位置──有可能是机体本身陷入无法发送代码的情况。」 
 
    「就算无法解码暗号，还是能撷取类似的讯号。可是，失主或业者却没出面认领。明明都获得冠军，还那么频繁地曝光了，却没有人来确认，这是为什么呢？」 
 
    这样的说法，感觉就像是健吾与辽连手斥责远藤兄妹的悠哉。 
 
    眼见好友们的反应居然如此激烈，新人反倒认为是他们太过认真了。 
 
    「既没有原本的所有者，也没有贩卖的业者啊。天底下竟然有这么幸运的事。」 
 
    辽抢在哑口无言的健吾之前做出吐槽： 
 
    「当然没有。我们的意思是，这件事很可疑。」 
 
    「拜托你有点危机意识，一般人怎么可能捡到全新的汽车。如果有全新的法拉利遗失，还主动要求人类当自己的主人，照常理来说应该要害怕吧？这根本就是怪谈了。」 
 
    「你还真喜欢用汽车举例呢。」 
 
    新人老实地发表感想。 
 
    放学后的夕阳从窗户照进走廊。 
 
    「海内同学，我好想揍这个笨蛋。」 
 
    辽偶尔会照顾人。 
 
    「新人，你跟伯父说过了吗？」 
 
    「嗯，他说可以收留蕾西亚没关系。」 
 
    两位友人都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他们对在政府与民间共同出资的研究机关工作的新人父亲，就是如此尊敬。 
 
    辽用手勾住新人的脖子说道： 
 
    「先别管这件事。你居然拖了一个星期才告诉我们，未免也太见外了吧？」 
 
    新人回到教室看向行动终端，发现蕾西亚依然规矩地在等他。 
 
    『看来主人的朋友非常担心您呢。』 
 
    「因为我太漫不经心，所以他们才那么替我担心。」 
 
    新人并不觉得她可疑。但是，好友们就算知道蕾西亚是新人的救命恩人，仍旧表现出明显的戒心。 
 
    辽无视蕾西亚，直接对新人说道： 
 
    「叫它把行动云端的序号一起传送过来。」 
 
    在新人开口前，蕾西亚已经先将四十位混合英文与数字的代码传送到行动终端。 
 
    辽将那串代码复制到自己的行动终端。 
 
    「hIE的『举止』都是委托某个行动管理服务进行管理。只要有行动云端的序号，就能查出是哪间公司的指令代码，让这位美女动起来的。」 
 
    每台hIE的行动，都不是在那与人类一模一样的机体内决定。它们透过通讯，与位于外部网路上的某个巨大行动管理云端连线，将资料传送到那里，然后再依照指示做出最适合的行动。 
 
    辽在查询资讯时，突然皱起眉头。新人抓住辽的手臂。这位儿时玩伴有个坏习惯，那就是将不好的事情藏在心里。 
 
    辽最后屈服，把萤幕秀给新人看。 
 
    「米福雷公司，二一〇五年四月授权。」 
 
    「是我家的序号。」 
 
    海内辽的父亲是米福雷公司的社长。 
 
    这表示没有灵魂的蕾西亚，之所以能做出那些「举止」，全都是依靠米福雷公司的行动管理服务。 
 
    「阿辽，你知道些什么吗？」 
 
    就在新人因为能从这里打探情报而产生希望时，辽藏起了自己的行动终端。 
 
    「新人，别再追究这家伙的事。」 
 
    刚才表现出来的兴趣好像假的。彷佛有什么新人不知道的故事被当场挖了出来，儿时玩伴表情僵硬地宣告： 
 
    「别再跟这台hIE扯上关系。」 
 
    「不管怎样，我都已经成为她的主人了。」 
 
    平常总是自信满满的辽眼神游移不定，一副承受极大压力的模样。辽露出血色尽失的勉强笑容，就连认识他这么久的新人都没看过。 
 
    「那你还是早点跟它分道扬镳比较好。新人的世界，就算没有hIE也一样多采多姿。」 
 
    ＊ 
 
    辽在那之后就一直很奇怪。新人原本以为友人会追根究柢，询问他与蕾西亚相识时的状况，想不到辽很快就独自回家了。 
 
    就连回到家后，新人也因此变得注意力散漫。直到吃完晚餐，他才发现自己有东西忘在学校。 
 
    「亏你有办法在忘了行动终端的情况下回家呢，那样能搭电车吗？」 
 
    由佳惊讶地说道。 
 
    蕾西亚用托盘端著餐后的茶水，走到桌旁。 
 
    「透过备用的个人认证标签，居家系统收到车资请款与进站许可的通知。」 
 
    「哥哥，爸爸是不是有给你备用标签吗？」 
 
    如今像付费或进站程序等项目，只要个人信用没问题就不必逐一办理手续的事情，都能透过行动终端自动处理。虽然方便，但弄丢行动终端就什么事都做不了，所以粗心的人，都会随身携带仅具备个人认证功能的小型终端。而新人的那个，是冒冒失失也不会掉的细手环。 
 
    「只有备用标签不行啦。明明还有作业，我居然把资料忘在学校了。」 
 
    「那不要写不就好了，这一定就是所谓的命运啦。」 
 
    「说得也是。」 
 
    「主人，这应该跟命运没关系。」 
 
    蕾西亚打量差点被妹妹说服的新人。在那清澈的淡蓝色眼眸注视之下，新人觉得自己似乎成了窝囊废的代表。 
 
    「学校晚上不是关起来吗？既然都已经八点了，那就明天再说。」 
 
    「hIE的校务人员会全天留校，所以还是能过去拿。」 
 
    结果事情就变成新人得为了取回终端机，特地跑回高中一趟。 
 
    新人带著蕾西亚一起搭乘地铁。这个时间的浦安线，有许多下班回家的上班族，反倒是往浅草的班车很空。即使如此，同车的乘客在看见蕾西亚后，还是会不时偷瞄她的身影。 
 
    「等正式开始hIE模特儿的工作后，应该会更受瞩目吧。」 
 
    就算是这样，新人依然很骄傲自己待在她的身边。 
 
    「以后可能会出现一些造成妨碍的状况，若不先确保能掩人耳目的移动手段，或许会产生问题。」 
 
    与新人相遇时持有的巨大黑色棺材，蕾西亚在其外面包了一层保护套，伪装成普通的行李。然而，外表只是柔弱女子的蕾西亚，带著大型行李的身影，显得十分诡异。 
 
    「虽然少了那个会感到不安，但也太引人注目了。」 
 
    「hIE模特儿的工作开始后，怎么说也不能随身携带，必须另外思考对策。」 
 
    地铁的车资会透过新人的手环型备用标签，向家里的系统请款，因此能空手通过验票口。走出本所吾妻桥的车站后，新人突然纳闷起蕾西亚的车资是如何处理的。 
 
    新人今天提不起劲去健吾家开的店，于是直接前往学校。在车站前面仔细一看，便能发现眼前的hIE数量多得吓人。这些融入街景的hIE，没有一台具备灵魂与心。从数十台数到数百台后，新人不禁思考其主人们在感情上是如何看待自家的hIE，差点让脑袋爆炸。 
 
    「怎么了吗？」 
 
    蕾西亚好奇地凑过来看。新人像个土包子一样，重新观察原本再熟悉不过的景象。 
 
    「原来有这么多看起来是人类，实际上却只有外表跟人类一样的东西存在呢。这让我重新体认到，现在真是个不得了的时代。」 
 
    少年发现自己几乎没跟蕾西亚一起正常地走路过。虽然感到害羞，但新人很高兴她对自己感兴趣。 
 
    有她在身边，平常上学的路线也变得特别。随著远离车站，瞥见东京晴空塔并走过言问桥后，行人愈来愈少。在黑暗中闪耀的光线，就只剩下路灯、树脂材质的多功能资讯布告栏，以及住宅的照明。 
 
    「您还会害怕走夜路吗？」 
 
    被这么一问，新人涨红了脸。有种自己被人看透的感觉。 
 
    「主人，还是我陪您一起去学校吧？」 
 
    「不不！再怎么说都不用到那个地步！」 
 
    学校禁止携带个人hIE。身为感应器跟通讯机器集合体的hIE要是带进教室，学生就能尽情作弊了。 
 
    抵达校门口后，蕾西亚单手便轻易拉开金属制的沉重校门。 
 
    「主人，门开了。」 
 
    明明比他还矮，却拥有远胜人类的力气。至今仍不怎么了解蕾西亚的新人，对她的深不可测怀抱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惧。 
 
    但另一方面，他也对自己拥有如此惊人的物品感到兴奋。 
 
    「hIE真厉害呢。」 
 
    以熟悉的学校为背景，新人茫然地眺望月光下的蕾西亚。身穿便服的她，宛如虚构故事的登场人物，非常不现实。 
 
    「我们去主人的教室吧。」 
 
    明明是第一次来学校，蕾西亚却走向正确的楼梯──她早就透过校内云端取得地图资料。 
 
    「你很擅长这种事情吗？」 
 
    「由于行动终端会持续发送位置资讯，对我们而言就像有东西在暗处发光一样。人体感觉得到的世界，跟我们感觉到的东西，在根本上就有所不同。」 
 
    连微笑也一样甜美的她，即使拥有人类的外表，仍旧是物品。 
 
    新人的教室在三楼。一路上不但没有遇见任何人，也没被任何关上的门阻挡去路。 
 
    「没想到这么简单，幸好有过来拿呢。」 
 
    新人的手机一直留在桌上。果然是在介绍蕾西亚给辽和健吾认识后，忘了带回家。 
 
    教室内完全没有人的气息，彷佛随时会有东西从暗处冲出来，让人忍不住频频确认四周。 
 
    就算是这样，只要跟蕾西亚在一起就不会感到害怕。不仅如此，新人甚至感到脸红心跳。 
 
    即便身在暗处，她的动作依然完全不变。 
 
    「从明天开始，要我跟您一起上学吗？」 
 
    「还是算了，会产生奇怪的谣言。」 
 
    「真遗憾。」蕾西亚说道。 
 
    她以优美的姿势，毫不犹豫地迈开脚步。也因为这样，反倒让新人觉得在这片昏暗中，慎重地屈身走路是错误之举。 
 
    「机会难得，我们稍微在校舍里走走吧。」 
 
    蕾西亚对新人来说是个谜。但也因为不了解，才会感到兴奋期待。夜晚的学校是如此广阔，让人觉得既寂寞又虚幻。 
 
    只要跟著蕾西亚，似乎就能进入未知的世界。新人像是著了魔般晃著看不见的尾巴，紧跟在她的后面。 
 
    蕾西亚缓缓登上漆黑的楼梯，就连新人也觉得自己正在冒险。校舍四楼是三年级的教室，二年级的他对这里十分陌生。再更往上一点，就是一个小小的未知世界。 
 
    如此简单的举动，世界就扩展开来。蕾西亚的动作优雅却快速，总是走在新人伸手不及的前方。 
 
    即使冲上楼梯也无法缩短距离，只有呼吸因此变得急促。 
 
    「辛苦了。」 
 
    蕾西亚在没有灯光的暗处停下脚步，等待新人。 
 
    「你走得真快。」 
 
    女子蹲下，朝抱怨的他伸出手。这里是学校，蕾西亚又表现得像是大一届的学姊，让他顿时对彼此的关系感到混乱。并非主人与hIE的关系，新人甚至觉得两人一起上学，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要去顶楼看看吗？」 
 
    蕾西亚很自然地将门打开。 
 
    「听说这里有太阳能电池，禁止学生出入。」 
 
    慌张地试图制止的新人，脚步一个不稳就走到外面。 
 
    晚风强烈吹拂。 
 
    为了有效吸收太阳光，太阳能电池的装置在宽广顶楼，以五座一列的方式，一直设置到深处。每列之间都有保留宽约两公尺的步行空间，以供维修装置之用。 
 
    「只要别去碰太阳能电池的装置，就不会有问题了！」 
 
    率先踏出脚步的蕾西亚，舞动裙襬回头说道。 
 
    月亮彷佛在赞美她的笑容，洒下微弱的白色光芒。白皙细致的肌肤在反射月光后，让她的脸庞和薄衫下的粉颈更显灿烂。 
 
    新人忍不住别开视线，浅草一带的夜景因而映入眼帘。 
 
    城镇的灯光、吾妻桥与浅草的闹景，大概一直到前面的上野和更远的前方，都像条光之绒毯照亮夜晚。这幅风景，漫无边际到让人想高声大叫。 
 
    新人觉得只要自己希望，蕾西亚就能带他到任何地方。 
 
    「谢谢你，我很庆幸能够捡到蕾西亚。」 
 
    不过用「捡到」来指称让自己见识到如此美景的她，似乎不太妥当。 
 
    「对不起，这种讲法好像有点瞧不起人。总觉得太兴奋，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 
 
    新人在顶楼毫无意义地跑著。脸上挂著笑容的他，感觉自己变成一只笨狗，只要一开心就摇著尾巴乱跑。 
 
    「主人的世界可以再扩张得更大，而我就是与那种主人连接的介面。」 
 
    新人无法理解她的话。学校原本是新人的小小世界，但蕾西亚似乎想以这里为基础，邀他前往更遥远的地方。其实新人已经隐约察觉到了。无论顶楼的锁还是校门，都并非碰巧开著，是蕾西亚轻易解开了这些锁。 
 
    蕾西亚的淡蓝色眼眸，微微散发出与顶楼夜景颜色相异的光芒。 
 
    「您曾经说过相信我。所以，应该也相信我的行动对吧？」 
 
    「可以那么说。」 
 
    新人对神秘的蕾西亚深深著迷。说什么让她当hIE模特儿，原本的所有者就会出现，那大概是谎言。在新人的内心某处，已经产生即使彻底失去原本的普通生活，也不想放开她的执著。 
 
    「主人，您想将您相信的我，用在什么地方呢？」 
 
    新人无法回答。不过，跟她一起接触世界，就能让自己无止尽地扩张下去的错觉，让他的身体兴奋得颤抖不已。 
 
    少年不明白这种感觉是怎么回事，但内心的悸动，让他无法克制地涨红了脸。 
 
    一直到担心哥哥晚归的妹妹打电话过来为止，那股炙热的甜美都无法平息。 
 
    ＊ 
 
    蕾西亚的首份工作，从星期日早上九点在现场集合开始。 
 
    新人他们跟负责蕾西亚的女经纪人，约在山手线惠比寿车站大楼的咖啡厅见面。 
 
    一位化著浓妆、年约三十岁的女性在发现新人他们走进店里后，便站起身来。看起来十分能干的她，旁边还带了一位打扮得轻飘飘的助手。 
 
    女性郑重其事地从手提包里拿出行动终端。 
 
    「远藤新人先生，还有蕾西亚，初次见面。果然本尊的质感看起来很棒呢。」 
 
    新人也跟著向情绪激动的女性打了声招呼。 
 
    手上依然拿著行动终端的女性职员，指导不得要领的新人： 
 
    「我想传送名片到您的通讯录里，麻烦您拿出行动终端。」 
 
    「啊！那个，我是第一次做这种事。」 
 
    新人慌张地从口袋里拿出行动终端。侦测到从她行动终端传来的通讯要求后，新人的通讯录自动开启。 
 
    就在女性操作终端，打算报上名号时，原本站在后面的年轻助手，从她手中抢走行动终端。 
 
    「咦？」 
 
    「来，我这边才是人类。」 
 
    新人一头雾水。他的行动终端收到名片资料，自动存进通讯录里。 
 
    那位化了粉红色系彩妆、态度轻浮的女性，亲昵地向新人搭话： 
 
    「你就是蕾西亚的主人啊，好年轻喔。」 
 
    新人的终端机萤幕显示法比翁MG的公司名称与商标。 
 
    「我是法比翁MG企划部的如月明日菜。」 
 
    「那这位是？」 
 
    「她是hIE『霞』。她并非隶属于个人，而是归公司所有，跟新人的状况不太一样。」 
 
    「啊，你好，霞小姐。我叫远藤新人。」 
 
    明日菜忍住差点溢出喉咙的笑声。 
 
    「新人是不是常被人说很有规矩啊？」 
 
    或许是已经习惯照顾新进人员，名叫「霞」的hIE从后面插嘴道： 
 
    「如月小姐，虽然对方是高中生，但请别表现得像在跟朋友聊天一样，毕竟这是工作。」 
 
    明日菜被机器说教后，困扰地搔著头说道： 
 
    「那我们先坐下来谈吧。」 
 
    虽然咖啡厅里的无线电源与通讯环境十分完备，但据说无论内部装潢的倾向还是服务方式，皆秉持相同的营业型态达百年以上。让客人轻松喝茶这点，并没有那么容易改变。 
 
    从好几百年前开始，人们就会像这样在店里讨论工作的事情。 
 
    明日菜将原本摺起来的纸状终端摊成A4尺寸。 
 
    「你应该已经读过契约书了吧。虽然从今天开始，我们将请蕾西亚以法比翁模特儿的身分工作，不过在形式上，我们委托工作的对象其实是新人。」 
 
    一直保持沉默的蕾西亚，从隔壁的座位开口： 
 
    「我已经跟主人说明过代理劳动契约书的事情了。」 
 
    「原来如此，蕾西亚也能使用秘书系的云端。真了不起。」 
 
    明日菜佩服地说道。 
 
    「站在我们这边的立场，是希望行销时能完全隐藏蕾西亚的情报。就像神秘hIE模特儿的那种感觉吧？」 
 
    「虽然我是很乐见这样的状况，不过真的没关系吗？」 
 
    「蕾西亚的机体价格太贵了，要是释出详细资料，我们判断有可能无法获得共鸣。适合蕾西亚衣服的消费者，大概是高中生到二十岁出头的年纪，以那些女孩的心态，我们认为很难引起共鸣。」 
 
    「她很贵吗？」 
 
    明日菜惊讶得目瞪口呆。那反应就跟新人将蕾西亚介绍给好友时一样。 
 
    她用汤匙搅拌苹果茶。或许是因为动摇，汤匙频频碰到杯壁，发出清脆的声响。 
 
    「史戴拉斯的最高级款，就连我也是第一次看见实物。」 
 
    新人默默地吃著眼前的圣代，打算就此蒙混过去。毕竟他不能坦白告诉对方是捡到的，根本就不清楚蕾西亚的来历。 
 
    「话说新人也没让蕾西亚装上商标呢。」 
 
    新人回想起健吾也曾为同样的事情感到不可思议。按照健吾的说法，身上没有配戴厂商的商标饰品，特殊装备的衣服跟装置上也没有刻印，是件非常诡异的事情。 
 
    「因为我不想让她太引人注目。」 
 
    「原来新人是那种主人。我本来还想提醒你，别让你跟蕾西亚亲热的照片流到网路上，看来是没那个必要呢。」 
 
    正值青少年的色心被人看透，让新人涨红了脸。 
 
    「就算是主人，也不能为所欲为吧。」 
 
    「没错，怀疑你是我不对，我相信你。不过说正经的，要是太常被人看见跟hIE模特儿走得很近，可是会招致那些成为粉丝的消费者反感喔。本来这应该是hIE模特儿主人的自由，不过站在消费者心理的角度，他们并无法将hIE跟主人的关系，和人类的恋人关系作出区别。」 
 
    明日菜凝视新人的眼睛说道： 
 
    「我看过法定代理人的签名了，新人的父亲是远藤教授对吧？蕾西亚不是远藤教授的东西吗？没想到他居然会答应让蕾西亚当模特儿。」 
 
    新人的父亲在hIE研发的领域里颇有名气，现在也偶尔会出现在网路或电视上。 
 
    「你还真清楚呢。」 
 
    「别看我这样，我大学时可是专攻模拟人工学。只要待过我们学院，就一定会接触到『祭』的话题。在学生时代，我可是以新人父亲的工作为题材，写了好几份报告。」 
 
    「这方面的事情，他平常不会仔细对家人说明，真不好意思。」 
 
    新人的父亲经常因为工作无法回家，所以他不太喜欢这方面的话题。 
 
    法比翁MG是个擅长时尚类广告的媒体集团。既是旗下拥有许多人类与hIE模特儿的经纪公司，也会定期透过各种媒体发行时尚杂志或地区情报志。 
 
    蕾西亚的首份工作，就是替今夏流行的服饰进行宣传。即使是寒冷的阴天，依然能若无其事地穿著轻薄夏装这点，正是不会感觉寒冷的hIE模特儿的强项。 
 
    新人在距离约五十公尺的后方，眺望从明治大道走向涩谷的蕾西亚背影。她身穿短裙，以及皮革风的渐层棉质上衣。脚下则是可爱的立体影像集中闪烁。 
 
    蕾西亚周围飘浮著七台约三颗方糖并排大小的圆筒型机器，那是超轻量的摄影机装置。这些摄影机会从各种角度拍摄蕾西亚，并即时发布到网路上。 
 
    摄影会在蕾西亚走上明治大道时，自然地开始。被摄影机装置包围的蕾西亚，彷佛被蝶群环绕。 
 
    观察蕾西亚首次工作情况的明日菜嘟囔道： 
 
    「不错喔，蕾西亚。」 
 
    新人的目光也无法离开她的背影。 
 
    「你看，每个人都回头看她了对吧？hIE模特儿的工作，比起在摄影棚或野外那种静态的舞台拍摄，还不如这种连周围的场景一起拉进来的即兴演出，更容易聚集人潮。衣服这种东西，还是要能体会穿著走在路上的感觉，才比较买得下手。像蕾西亚这种动作华丽的模特儿，一定会成功喔。」 
 
    蕾西亚的走法是洗炼的模特儿风格。有时走得很有节奏感，有时为了避免单调而自然地停下脚步摆出姿势。 
 
    「好厉害，就像真的模特儿一样。」 
 
    「蕾西亚连线的法比翁MG特制云端，可是聚集了大量能让服装看起来更漂亮的『举止』资料的宝库。拜此之赐，即使是透过一般报名应徵的hIE，也能马上化身为专业模特儿。你可以再多称赞它一点喔。」 
 
    hIE只是按照指示，模仿从录影资料撷取出来的人类「举止」。即使如此，蕾西亚在新人眼里依然是特别的。 
 
    「hIE模特儿比人类还要灵巧，所以能对它们做出指定时间点之类的困难要求。会有一堆导演希望蕾西亚参加即兴演出型服装秀，因此新人要习惯才行喔。」 
 
    或许是因为有涩谷警察在，明治大道在成了六线道的大马路后，街景仍旧没变得杂乱。虽然是商业大楼众多的区域，但还是愈来愈多人开始从各个地方用行动终端拍摄蕾西亚。 
 
    明明她就在跑过去便能摸到的距离，感觉却变得好遥远。 
 
    蝴蝶般的摄影机装置，从摄影师肩上那宛如保冷箱的容器飞出。即使是超轻量型，在无风状态下最多也只能飞行十五分钟。跟新飞出去的交替后，快没力的装置便回到容器内。 
 
    「这次的工作开放观众自由摄影。等进入涩谷之后，可是会发生不得了的事情喔。」 
 
    挂在大楼上的萤幕广告看板，大大映出蕾西亚的身影，而且还是走在整洁街景上的即时影像。穿在她身上的服装价格、材质以及触感等宣传，接连在适当的时机显示出来。 
 
    就在新人为突然出现眼前的资讯洪水感到却步时，明日菜用手指对他下达指示。 
 
    「新人，看一下你的行动终端。」 
 
    从口袋里拿出的行动终端萤幕上，正在播放蕾西亚的影像。新人试著放大观看。 
 
    「完全没显示位置资讯。」 
 
    「哼哼，你以为我们为什么要特地从惠比寿走来涩谷？如果不空出一点时间让附近的消费者聚集过来，不就没办法参加祭典了吗？」 
 
    「还会有人来吗？」 
 
    「推荐蕾西亚的人是你妹妹吧。将三千至一万名规模的顾客诱导到特定场所，可是法比翁MG的拿手好戏。」 
 
    明日菜对迟疑地问「一万人算很多吗？」的新人补充道： 
 
    「因为云端的商业价值就在于动员力，所以对大公司而言，一万人听起来或许有点寒酸。不过，实际移动的流量，可是不到浏览网路影像人数的二十分之一。」 
 
    在这个以云端为基础的世界，只要有庞大的人数连上相同的服务，即使并不「特别」，也能轻易聚集足以成立买卖的顾客数。所以经济的趋势，有一半是取决于精密诱导与分配的人类流量上。这点就连新人也曾经在新闻上看过。 
 
    明日菜得意地笑道： 
 
    「接下来要去看看吗？一万人聚集在一起的场景，还满壮观的喔。」 
 
    「话说回来，刚才那位hIE的『霞』小姐呢？」 
 
    「霞在这场秀的导演那里。」 
 
    将头发染成粉红色的明日菜，无趣地嘟囔道： 
 
    「站在公司的立场，有个既不会搞坏身体也不会跳槽，还能每天工作二十四小时的士兵是很方便啦。但要出人头地，就得比霞更受到工作对象信赖，否则甭想往上爬，它们在这方面可是人类的对手。」 
 
    新人吞下涌上心头的疑问。就蕾西亚的状况而言，应该也有专业人士被hIE抢走了模特儿的工作吧。 
 
    这是无可奈何的事。少年决定将这无奈的心情，怪罪到应徵模特儿的笨蛋由佳身上。 
 
    「唉，不过这都跟尽全力做好今天的工作无关！」 
 
    明日菜激励自己，将视线略微上扬。愈接近涩谷，前来看热闹的人潮就愈多。蕾西亚影响了这么多人的行动，恐怕也影响了他们的内心。 
 
    明治大道与首都高和国道二四六号这两条主要干道一上一下交会，构造十分复杂，因此涩谷站周边经历过多次的区域重整。如今从电扶梯式的天桥到地铁银座线的涩谷站之间，有一座覆盖公车转运站与明治大道、供步行者使用的宽广夹层桥。 
 
    蕾西亚重新背好侧肩包。她一操纵手镯型的行动终端，新人的行动终端便响起铃声。 
 
    『主人，您有在看吗？』 
 
    终端机传来蕾西亚的声音。 
 
    她露出灿烂的笑容，从大型天桥上回头看向这里。新人下意识地想挥手回应，却遭到一旁的明日菜制止。 
 
    「法比翁特制云端的特徵，就是能以自然的姿势回头。还有，你看，要转身啰。」 
 
    淡紫色的头发轻轻摇曳，蕾西亚重新踏出脚步旋转一圈，周围的气氛顿时变得脱离日常。彷佛芭蕾舞者或以往的女演员，她连整理头发的举动，都像一连串的舞蹈动作般有模有样。 
 
    「等蕾西亚出名后，我们就会在特制云端里加入专门为她做的调整。或许你可以稍微期待一下喔。」 
 
    从涩谷站购物商场走出来的客人，一遇见蕾西亚便大为动摇。意外撞见模特儿走秀，一般都会感到惊讶。 
 
    数百人正同时将行动终端转向蕾西亚拍摄。 
 
    新人被那阵人潮的存在感与热气压倒。 
 
    在网路变得理所当然已经好几十年后，大部分的事情都不用外出便能解决。所以能让人类移动，是一股巨大的力量。正因为移动的机会减少，刻意去做某件特别事情的人，其所到之处才会存在消费的动机。 
 
    眼前所有的广告画面全都被劫持，只为了宣传蕾西亚出道而存在。 
 
    周遭连绵不断地响起终端机接收资料的铃声，宛如暴风雨的雨声。能在周边店家使用、今日限定的优惠券，轰炸般地持续发送。只要用附有蕾西亚照片的优惠券，就能在涩谷便宜消磨一天的时间，或是在陷入特价状态的街道享受购物。 
 
    这就是能够动员一万人，并选上蕾西亚的法比翁MG的力量。 
 
    「在人潮那么多的地方，直接走过去没关系吗？」 
 
    「如果模特儿露骨地在涩谷停下脚步，会被警察责备，所以基本上要一直往前走。等从车站大楼穿过八公像后，就要让她跟上届的选秀冠军安洁拉，和我们公司的hIE顶级模特儿尤莉会合。」 
 
    涩谷站大楼对面传来欢呼。大概是顶级模特儿在那热潮中心。 
 
    这股狂热的气氛让新人跟著兴奋起来，一旁的明日菜用手肘顶了一下他。 
 
    「我们在八公出口的行人保护时相路口设了机关，到那里之后才是活动的高潮。」 
 
    不想错过的新人，慌张地走下天桥。明日菜也将高跟鞋的可动式鞋跟调低，跑下楼梯。 
 
    「不好意思，借过一下。」 
 
    新人经过公车转运站，穿过车站大楼。他与蕾西亚的距离，因为人潮汹涌而拉开了一大截。若不加紧行动，可能会赶不上最精彩的时刻。 
 
    车站内部梁柱上的海报萤幕，正映照出一位留著深绿色鲍伯头的少女。新人也曾经在电视上看过，那是法比翁MG的顶级模特儿，尤莉。 
 
    出了八公出口后，一位靠在曾经毁损又重新铸造的八公像台座上的金发少女，在看见蕾西亚后朝她招手。那是去年获得冠军的hIE，安洁拉。 
 
    原本在行人保护时相路口等待的少女，在蕾西亚走出广场的瞬间，完美算准时机转过身来。那位有著闪耀柔顺的绿发，身穿暴露服装也不带低俗感的少女，就是尤莉。 
 
    围著尤莉的人类少女们，都是些与她那几近脱离现实的身材比例相差甚远，健康的国、高中生。即使如此，大家还是开心地戴著跟尤莉相同的饰品。 
 
    在法比翁MG顶级hIE模特儿的迎接之下，蕾西亚像是事先约好一样加入两人。 
 
    倒数的时机计算得刚刚好，行人保护时相路口的交通号志全都转为绿色。环绕路口的车道号志全部变成红色，车道前方停了四辆印有法比翁MG商标的拖车。它们瞄准这个戏剧性的瞬间，以大音量播放音乐。短短几分钟内，街景就化为舞台。 
 
    三台hIE堂堂走上被施了催眠术、瞬间化为非日常的舞台。 
 
    透过立体音响的演出，大家都知道现在这里的主角是谁。 
 
    明明没有进行交通管制，行人们依然停下脚步。 
 
    蕾西亚沿著斑马线走上行人保护时相路口。她经过安洁拉身边，与边哼著歌边向观众们招手的尤莉会合。 
 
    每隔数小节，包围路口的拖车就会投影出密集的立体影像。似乎是透过网路观众投票，hIE模特儿们数秒前的身影被大肆放映，重新烙印在观众们的记忆里。在连续被赋予深刻印象的过程中，观众们逐渐觉得自己跟她们很亲近，之前就喜欢上她们了。于音乐的最高潮，声音进入短暂的停顿时，三台hIE模特儿奇迹地展现同步转身动作。九十秒一轮的歌曲结束之际，蕾西亚率先往旧西武大楼的方向走去。 
 
    再次化身为路人的蕾西亚等人周围，形成骚动不已的汹涌人潮，这是诱导的效果。被留下的新人，伫立在车站。 
 
    尤莉踏著自然的脚步走进时装大楼。她今天身穿的服饰，全都来自这栋大楼。摄影机装置追著尤莉妖精般的中性背影。模特儿们的表情与举止，皆舒缓了人们的紧张感，充满让人想要接近的魅力。紧跟在后的人潮，就这样成为入店消费的客人行列。 
 
    热闹的祭典尚未结束。这一带的店铺都发行了或大或小的优惠券，各式小型活动彷佛从树干延伸到枝叶，接二连三地举办。这是一场如同把鱼群赶入网里捞起，从所有客人身上挖钱的祭典。 
 
    新人想起明日菜曾经说过，蕾西亚主打的客群是高中生到二十五岁左右的女性──现在她身边确实挤满了完全符合目标的女孩子们。 
 
    「这是怎么回事？」 
 
    新人突然发现自己觉得不对劲的原因，大感愕然。无论尤莉、安洁拉还是蕾西亚，在这个时间点，所有人都不在意她们「并非人类」。 
 
    大学专攻拟人工学的明日菜，在新人耳边说道： 
 
    「你知道类──侵吗？」 
 
    「你说什么？」 
 
    正在讨论刚才那场秀的观众声音，让新人无法听清楚她的话。明日菜怒吼道： 
 
    「类比入侵！hIE虽然拥有人类的外表，但不具备跟人类相同的意义。因为外表相同，所以在判断意义的人类这边就会产生偏差！只要利用hIE，#就能促使跟它接触的人类产生好感，在意识上制造出安全漏洞#。」 
 
    这么多的人类都遭到入侵，并诱导去消费。 
 
    「新人的蕾西亚，是利用她的『外表』让人类自发性行动，也就是对社会进行入侵。」 
 
    留在路口的新人周遭，也有不少情侣。这是因为附近到处都是提供优惠的店家，到傍晚为止可以有便宜的约会。就连新人也知道，明日菜的话只是对法比翁有利的谎言。 
 
    「实际上入侵大家的并不是蕾西亚，而是明日菜小姐的公司吧。」 
 
    「这么说也对。」明日菜满不在乎地回答。模特儿就是这样的工作。 
 
    「不过能干得这么漂亮，还真是让人很有成就感。」 
 
    最后，蕾西亚从道玄坂一路走到东急百货公司的总店里面。 
 
    一直被挤在人潮里，新人已经精疲力竭。 
 
    「来，辛苦了。」 
 
    明日菜端了一杯装在树脂容器里的果汁过来。 
 
    新人他们在这栋二十一世纪重建过的老旧建筑物前面稍作休息。 
 
    因为在聚集的观众散开之前，他们不能接近蕾西亚。 
 
    更别说，现在跟她见面的话，新人根本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毕竟最需要花时间消散这股炙热余韵的人，其实是他。 
 
    对街的东急总店前方，聚集了想看蕾西亚的人潮。 
 
    对服饰有兴趣的年轻女孩都已进入大楼，所以现在聚集的人，反而以男性居多。 
 
    此时人潮突然散开。人群挤在一块儿，发出惨叫。 
 
    新人连忙起身。 
 
    一位看起来年近三十岁的男子，在四散的人群中央挥舞著公事包。为了让人轻易辨识用途而刻意露出金属皮肤的警备用hIE，从店内架著那位客人拖出店外。 
 
    「发生什么事了？」 
 
    明日菜透过行动终端跟某处联络后回答： 
 
    「那个男的好像在店里，搭了蕾西亚的肩膀。店方才帮我们把他赶出去。」 
 
    被hIE制伏的男客人连滚带爬，头也不回地朝代代木公园的方向逃走。做出这种暴行的，竟是外表很体面的男子。 
 
    「偶尔也会发生这种事情。」 
 
    明日菜表情苦涩地瞪向男子逃跑的方向。 
 
    「这算是类比入侵的坏处。像这种利用『外表』的工作，经常让人摆脱原本的『意义』。」 
 
    「蕾西亚的工作很危险吗？」 
 
    明日菜自知失言，用双手摆出一个大叉叉。看来是希望新人保密，当成私底下的谈话。 
 
    「视觉这种东西，会让人在头脑思考意义之前就展开行动。而类比入侵，其实就是针对这部分的速度差距来动手脚。虽然我们只是在做生意，但消费者是在注视属于自己的「意义」跟故事。就这方面来看，等于是在消费者的内心里创造出失控的妄想。相较于人类的模特儿跟艺人，消费者对hIE，还是会在内心某处将它当成『物品』来鄙视。」 
 
    听起来似乎很危险。 
 
    「所以hIE模特儿的受害情况，通常会比人类要来得严重。总之，我们公司的后续服务是很完美的，这点你可以放心。」 
 
    等蕾西亚的工作告一段落能够回家，已经是傍晚的时候了。 
 
    明日菜建议今天最好别搭电车回去，因此新人请她开车送两人到新小岩站。比起直接回家，新人更想边走边跟蕾西亚聊天。 
 
    「既然法比翁的人说他们能帮忙提供警备，就这样拒绝好吗？」 
 
    蕾西亚主动拒绝了这个提议。 
 
    她的手上提著一个树脂提袋。新人不但收下蕾西亚当模特儿时穿的衣服，还顺便请他们在百货公司，帮蕾西亚挑选不同场合的服装。 
 
    「没那个必要。而且若是允许警备用hIE待在身边，别人就有可能透过全身感应器的hIE，掌握主人家里的情报。」 
 
    「话虽如此，但这些情报也不见得会被人拿去做坏事啊。」 
 
    蕾西亚的淡蓝色双眸里，窥探不出任何表情。 
 
    「拥有资料的人是保全公司。」 
 
    正当新人想回答「那是当然」时，他才回想起来。两人相识之初，她就被卷进战斗。或许蕾西亚并不信任保全公司。 
 
    「唉，等真的觉得有危险时再说好了。」 
 
    四月的傍晚，太阳没那么早下山。 
 
    染上夕阳色彩的路面上，显示著再过四十秒会有汽车通过的立体影像。躲到小路边缘后，一辆慢行的车辆从旁经过。 
 
    「蕾西亚好厉害。」 
 
    明明她跟今天早上是同一个人，却感觉如此的遥远。 
 
    「我没有任何改变喔。」 
 
    蕾西亚配合新人的脚步，走在他身边。 
 
    她散发的存在感，让新人忍不住倒抽了一口气。 
 
    比起只用眼睛看，待在她身边会受到多重感官刺激，让他更加意识到她的存在。蕾西亚身上散发出一种香味。 
 
    「是香水吗？」 
 
    「这是迪奥在夏天推出的新产品。」 
 
    蕾西亚害羞地脸红。 
 
    受到影响的新人也跟著脸颊发烫。 
 
    「果然很适合你呢。」 
 
    因为是在危险之中相遇，所以两人几乎没一起在外面走过。即使如此，她对新人而言，已经是生活的一部分了。他甚至无法马上回想起来，蕾西亚没出现之前的生活是什么样子。 
 
    新人有些畏缩地再次拉开距离，蕾西亚则抓住他的衣袖问道： 
 
    「您在回避我吗？」 
 
    「毕竟你是选秀冠军。虽说我是你的主人，也不太好把你看成只属于我的东西。」 
 
    没想到光是陪她一起工作，就产生这种心情。 
 
    在柔和的夕阳照射下，蕾西亚用手拨弄淡紫色的头发。 
 
    那个动作，跟新人刚才在表演时看见的一模一样。 
 
    蕾西亚对张口结舌的新人轻笑道： 
 
    「如果为大家举办的表演会让您畏缩，那下次，我就专门为主人表演一次吧。」 
 
    明明是跟平常一样的道路，但只要跟蕾西亚走在一起，整个心情就浮动起来。 
 
    在看得见公寓时，新人发现路边有人群聚集。现场停放三辆警车，穿著制服的警官拉起禁止进入的封锁线。 
 
    靠近一看，女警正在疏散围观的群众。 
 
    新人挑了一位容易搭话的中年男子，打听发生什么事。 
 
    「好像是有hIE被破坏了。」 
 
    新人家附近也有到处破坏hIE的人。他回想起之前在放学路上看见的hIE断臂。 
 
    感觉好恶心。 
 
    因为蕾西亚就在身边，让他切身地感受到犯人的恶意。在整理好情绪之前，身体已经先起了鸡皮疙瘩。 
 
    「可是，为什么这次会引起这么大的骚动呢？」 
 
    虽然觉得不对劲，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事件现场的紧迫感刺激著新人。甚至还有带著摄影机装置的新闻记者到场。 
 
    然后新人总算想到答案。 
 
    「对了。这次有警察的人在，跟上次的状况相差太多了。」 
 
    hIE是物品。所以之前发现hIE的手臂时，也只是被当成捡到麻烦的垃圾来看待。 
 
    蕾西亚回答新人发现的疑问： 
 
    「这次hIE的主人也在旁边，好像还为了保护hIE而受伤了。」 
 
    「有人受伤，那不是很严重吗？」 
 
    「有一个开著白色大型车的男性三人组，打算绑架一台女性的hIE。当时，与hIE同行的主人试图抵抗，结果被犯人殴打。该主人受了轻伤，一星期内可以痊愈。」 
 
    「跟hIE遭破坏时不同，要是有人受伤，事情就会闹得这么大啊。」 
 
    人类跟物品不同，所以会有这样的差异也是理所当然。不过，新人还是没办法接受。 
 
    「请别担心，hIE也平安无事。」 
 
    新人本来想问蕾西亚，为何会知道得这么详细，但后来还是作罢。既然她的听觉与视觉都凌驾人类，或许能够偷听警官们的对话。 
 
    穿著制服的女警看向新人他们。 
 
    「那位警官是hIE，正在记录现场的影像和声音。」 
 
    即使不是警察的所有物，hIE的视听也会记录所有事物。警察会监视现场的可疑人物，当作搜证的资料。 
 
    新人不觉得自己有做什么亏心事。可是，一想到被警察录影搜证，心里还是不太舒服。 
 
    某人发出响亮的咋舌声。一位误触封锁线、向警用hIE道歉的围观者，在发现对方并非人类后，马上转变态度。那人撞了一下新人的肩膀，便离开人群走掉。 
 
    蕾西亚露出无法释怀的表情。 
 
    「主人，请问我应该将刚才那位男性的敌意，视为正常反应吗？我听见他在不久以前的所有发言，因此我判断那个人，应该拥有足以考虑到警官可能是hIE的判断能力才对。」 
 
    「为什么你会这么问？」 
 
    「那个人因为对警官的『外表』产生误解而听从指示。换句话说，就是类比入侵。不过，他却对受到类比入侵这点，展现怒意。」 
 
    「嗯，大致上是那样没错。」 
 
    「我是不是也应该好好评估一下，身为hIE模特儿所助长的类比入侵，究竟塑造出何种程度的敌人与危险呢？」 
 
    蕾西亚看起来有些不安。 
 
    新人感觉内心对某件事情无法释怀，但偏偏又搞不懂自己在介意什么。 
 
    「船到桥头自然直。要是真的发生什么事，我也会帮你。毕竟我是你的主人。」 
 
    明知道蕾西亚没有心，新人却依旧希望她能放心。 
 
    不是所有人都愿意珍惜对待hIE，对它们抱持反感的大有人在。新人切身感受到那股浓浓的恨意。 
 
    好友辽与健吾曾经劝告他，别跟蕾西亚牵扯太深。然而不知为何，新人还是向她展现男子气概的一面。 
 
    「hIE的责任应该是由主人来承担的吧？所以，如果觉得有危险，辞掉工作也没关系，我会负责道歉的。」 
 
    因为她没有灵魂，所以新人才认为她应该也没有恶意。 
 
    ＊ 
 
    村主健吾非常焦躁。 
 
    因为他突然收到协助搜寻逃脱路线的紧急请求。明明只打算绑架hIE并破坏它，没想到负责执行的小组居然殴打一名男性。 
 
    「怎么会这样！那些家伙到底在想什么啊。」 
 
    健吾压低声音，在固定终端前面双手抱胸。 
 
    只要用手指按下以立体影像显示的程式控制盘，就能将这段期间的发言转换成声音代码。 
 
    「请尽可能地标示出江户川区内的警察所在位置。还有我想跟上层的人联络，请发一组密码给我。现在的状况有点超出我能判断的范围。」 
 
    健吾参加的「抗体之网」，是透过系统化的恶意在运作。 
 
    好比说，某个对hIE抱持相当恶意的人类，将一台走在无人场所的hIE位置登录到「抗体之网」上。这样的行为本身并未违法。 
 
    这么一来，对它们憎恨至极之人，便会带著凶器聚集到该处。虽说hIE是观测仪器与记录媒体的集合体，但还是有许多能制造出死角的手段与诀窍。 
 
    然后，隐约了解状况的人一看见警车，就会将位置传达给「抗体之网」。因为对他们来说，只是顺手把行动终端对准警车，根本费不了什么工夫。利用这种做法，让犯人顺利逃跑。 
 
    自从光凭外表无法分辨hIE与人类之后，类比入侵就持续侵蚀著人类的生活。「抗体之网」就是为了抑止这种现象的屏障。他们全都是志愿者，并透过毫不隐藏的恶意联系在一起。 
 
    健吾是将情报分配给抱持激情的实行犯、负责监视情报的其中一人。换句话说，他做的是「抗体之网」中少数要有被捕觉悟的工作。 
 
    所以他总是一个人，在自己的房间里完成任务。这样一来，至少能稍微阻止hIE继续侵蚀他们的社会。 
 
    显示在萤幕上的周边地图，标出四个提供给「抗体之网」的设施。他用手指点选位于港湾旁边的商店遗址，电脑便自动算出能回避警察现在位置，以及盘查位置的移动路线。就算是外行人，只要集团的恶意超过一定的规模，就能凌驾警察之上。类似健吾等人的恶意，甚至存在于因为hIE而被削减人员的警察内部。 
 
    「所有人员，请在目前位置通过两个交通号志后三十公尺处下车。那里没有摄影机监视。之后请透过自动驾驶，将车辆移动到指定位置。」 
 
    声音被转换成文字，传送给实行犯。 
 
    对方用文字讯息回覆到健吾的终端。 
 
    「得救了，感谢。」 
 
    这种亲昵的态度让健吾感到害怕。 
 
    他并不觉得自己做了亏心事。但是，今天发生在新小岩的事件出现伤者。这个通讯对象是伤害犯。 
 
    「野蛮人。」 
 
    不过，是他们「抗体之网」把最危险的工作嘱托给那个野蛮人。 
 
    「谁希罕你的感激啊，野蛮人。」 
 
    健吾前阵子在跟高中好友一起回家的途中，看见一只hIE的断臂。那无疑是「抗体之网」的杰作。是健吾将那些被憎恨蒙蔽双眼的野蛮人们，引导至那个破坏hIE的现场。 
 
    或许新人捡到的hIE，将来也会遭到健吾等人隶属的「抗体之网」袭击。又或者那些连健吾也不知道的「抗体之网」上层，早已下达那样的指示。他不想去思考「好友的东西」会变得怎么样。 
 
    健吾凝视著展开的立体萤幕，背后传来脚步声。某人战战兢兢地从拉门对面出声喊道： 
 
    「哥哥，吃饭了。」 
 
    健吾家在吾妻桥经营一间定食店。挂著「sunflower」招牌的餐馆，是拥有五十年历史的老店。 
 
    健吾的父亲曾在大餐厅磨练过，由他掌厨提供自豪的西式料理。这间幽静的西餐馆，可容纳二十八位客人。 
 
    然而，如今全都变了样。开在健吾家附近商店街的餐厅，愈来愈多hIE的店员。不仅如此，甚至还有不少店家是连料理都交给hIE处理。 
 
    妹妹和母亲已经坐在与店面邻接，自家的饭厅里。 
 
    一头丰厚金发的母亲，以流利的日语提醒健吾： 
 
    「健吾，吃饭时间要早点下来。」 
 
    母亲薇若妮卡出身俄罗斯，当过留学生。因为这样，健吾与妹妹奥莉佳长得不怎么相像。健吾姑且问道： 
 
    「爸爸呢？」 
 
    母亲只要一提到店里的事情，就会变得寡言。 
 
    「去店里了。」 
 
    一头蜂蜜色柔软秀发的妹妹，不疾不徐地说道： 
 
    「我们店里不用hIE吗？只要让hIE看店，大家就能一起吃饭。」 
 
    「别人是别人，我们是我们。」 
 
    今天的配菜是进太多货的油炸食物。父亲炸的外皮总是口感酥脆，非常美味。 
 
    店面那里传来响亮的笑声。明明是不提供酒类的餐厅，却依然有讲话大声的客人。 
 
    父亲是真心喜欢招待客人的老派厨师。因此，客人水准愈来愈低的情况，让他累积不少精神方面的压力。 
 
    「爸爸他没问题吧。」 
 
    这是类比入侵的坏影响之一。店里的客人都将店员当成hIE看待，就算在他人面前，也不再遵守应有的礼貌。以前理所当然会讲的「真好吃」或「谢谢款待」，也都不说了。 
 
    人与人之间的交流轻易怠废。 
 
    店里的骚动，看来没有平息的迹象。本所吾妻桥的客群，有很多是去晴空塔的观光客或学生。这并非那种只跟熟客来往的生意。 
 
    母亲终究从餐桌起身。 
 
    「妈妈去店里帮忙。」 
 
    饭厅剩下健吾和妹妹两人。 
 
    「哥哥也反对用hIE吗？」 
 
    「那东西也不是什么都会帮忙做，只不过是类似人型汽车的东西罢了。」 
 
    hIE就像汽车一样。如今汽车也因为自动驾驶的普及，让乘客只需坐上车就好，人类的移动方式几乎自动化。而hIE只不过是拥有人型的机体，才会容易进入生活环境当中，扩大人类能够自动化的工作范围。就只是如此而已。 
 
    正因为只有这种程度，所以他们才必须守护人类的容身之处。健吾持续参与「抗体之网」的活动，也是因为他认为像父亲店里那种怀旧的气氛，只存在于人类情感能够互通的场所。 
 
    「哥哥真喜欢用汽车来比喻呢。」 
 
    被新人这么说时，有股想揍他的冲动，但健吾没办法对奥莉佳轻柔的声音动怒。 
 
    「怎么连你也这么说。」 
 
    「而且，还对我用敬语。」 
 
    「一时没改过来，抱歉。」 
 
    此时二楼传来叽嘎作响的声音。 
 
    个性软弱的奥莉佳不安地看向健吾。 
 
    「先吃饭吧。」 
 
    吃饱饭后，健吾将洗碗的工作交给奥莉佳处理。 
 
    健吾趁这段期间先上二楼──他是因为觉得情况诡异才这么做的。 
 
    毕竟将情报提供给「抗体之网」的实行犯，可是会被当成刑事案件共犯问罪的行为。这栋屋龄六十年的木造房屋，就连无线电源都只设置两处。因此健吾的终端机，至今仍是使用有线插座。家里的电灯全是有线，也没有协助管理的居家系统。 
 
    这表示就算有人偷偷潜入房间，健吾也完全没有探知的手段。 
 
    即使如此，在拉门打开时，映入健吾眼中的景象，依然远远超乎他的预料之外。 
 
    一位少女身穿坚固到夸张的紧身衣，红发上戴著兽耳般的红色饰品。她的鲜红大眼微微发光，裸露在外的手臂肌肤上有几道不自然的接缝。少女把一个巨大的金属装置放在榻榻米上，导致那里出现一个凹陷。就是那个重量，让天花板叽嘎作响。 
 
    房间的窗户大开，少女背对月光，露出洁白牙齿微笑，看起来十分高兴。 
 
    「你是谁？」 
 
    健吾本想出言恫吓，但声音却在颤抖。 
 
    「如果我是你，就会关上拉门。」 
 
    健吾慌张地走进房间，反手关上拉门。 
 
    那里有个诡异的「东西」。 
 
    他不认为人类有办法搬运那样的重物。 
 
    放在外表是少女的「那个」旁边的东西，明显是武器。健吾还是首次看见那种刃长超过一公尺、大得乱七八糟的刀具。不过，嵌在装置后方、类似枪枝的部位上，他瞄到雷射振荡器。尽管无法推测它拥有多强的威力，但那尺寸可是比战车主炮的振荡器还要巨大。 
 
    要是这个可笑的东西乱来，健吾的现实三秒就会化成灰烬。 
 
    「这是什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健吾认为这跟自己参与「抗体之网」的志愿活动有关。因为除此之外，他根本想不到其他解释。 
 
    他曾经基于兴趣，调查过军用人型无人机的性能与武装，但从来没听过有携带这种重装备的无人机。 
 
    「她」的发饰散发出淡淡的光芒。原本用密码锁住的终端机，竟然自动开始运转。 
 
    明明没有任何触碰，立体萤幕却自动展开，并以眼花撩乱的速度开启程式。 
 
    「哼嗯，原来姊姊是发出这个讯号。」 
 
    显示在萤幕上的图表，是之前从蕾西亚那里取得的机体固有代码。 
 
    「姊姊，是指那台机体吗？你是hIE吗？」 
 
    如果是hIE，那么就算是连接的云端让她说出这些话，这种说法也实在太过奇特。因为那简直就像是「身为物品的她，对同样是物品的蕾西亚，抱持特别的情感」一样。 
 
    「拜托你说点什么吧。为什么我家会有这种东西？」 
 
    「我叫红霞，是『抗体之网』的上层派来的。」 
 
    「抗体之网」应该是个用人类的手，来保护人类共同体的志愿团体才对。如果连这场抗争都将业务外包给hIE，促使「她」来到这里，那一切全都成了笑柄。 
 
    眼前这个巨大存在，光靠微薄的正义感和义务感，根本就奈何不了。由于状况实在太莫名其妙，让他觉得自己快哭出来了。 
 
    健吾并不晓得「抗体之网」的全貌。 
 
    ＊ 
 
    远藤家今天的晚餐是炸虾。 
 
    「喔喔～」 
 
    由佳在椅子底下晃动双脚。 
 
    「说到炸的食物，就会想到健吾哥他家的店呢，再去让他请我吃东西好了。」 
 
    「你这家伙，到底想让人宠到什么程度啊。」 
 
    「我要乖乖看家的奖赏。」 
 
    由佳毫不客气地将筷子伸向新人的虾子。即使想报一箭之仇，她的盘子也早就见底。妹妹总是先从喜欢的食物开始下手，快狠准地吃得精光。 
 
    准备完晚餐的蕾西亚也跟著就座。经过一星期以上的洗礼，这已是熟悉的场景，却有个决定性的差异存在。 
 
    回到家之前，新人也有点不好意思向她搭话。可是，回到家一放松后，他变得无法直视蕾西亚了。 
 
    虽然有想跟她说话，视线却硬是飘往妹妹那儿。 
 
    那是忍不住拿一介普通高中生的自己和她比较，无谓的自卑感作祟之故。 
 
    偏偏在这种时候，由佳也不开口向蕾西亚搭话。新人觉得应徵模特儿的罪魁祸首，应该要负起责任才对。 
 
    「去跟蕾西亚说点什么啦。」 
 
    「蕾西亚姊，你的表演超棒的！」 
 
    「我也有看见，真的很棒。」 
 
    新人跟在妹妹后面讲出相同的赞美。他为自己的笨拙懊悔不已，打算再多加一句。 
 
    他的视线对上蕾西亚清丽的淡蓝色眼眸。刚收工回来的她，唇上还擦著淡淡的口红。光是这样的打扮，就艳丽到让人不禁倒抽一口气。 
 
    明明有许多话想说，却难以化为具体的言语，彷佛是他自己要制造一道透明薄墙。这实在太没道理了。 
 
    「主人。」 
 
    一听见蕾西亚的呼唤，就觉得心脏快爆了。 
 
    「是！」 
 
    「呜哇，哥哥，你到底是有多纯情啊？」 
 
    当天夜里，有人轻敲新人的房门。因为他正想就寝，所以不耐烦地打开门。 
 
    蕾西亚穿著今天刚买的睡衣站在那里。 
 
    「主人，不介意的话，一起喝杯茶好吗？」 
 
    新人飘飘然地接受邀约。 
 
    「我真的很好拐耶。」 
 
    这次的红茶是用锅子煮的。因为蕾西亚今天在百货公司买了香辛料，所以熬煮香料茶。 
 
    「身体有暖和点吗？」 
 
    hIE并非什么都会，只是按照行动管理云端的指示，模仿人类的行动而已。新人也对此有所体认。 
 
    可是，一想起她做模特儿工作时的样子，还是会感到紧张。 
 
    「我知道像主人这样的年轻人，很难切换自己的心情。」 
 
    「别说什么年轻啦，我自己也不晓得该怎么办才好。」 
 
    蕾西亚裸露的锁骨展现出优雅的线条，将新人的视线诱导到她的胸前。在高兴自己看见好东西之前，少年的冷汗已先冒出。 
 
    蕾西亚站到新人的座位旁边。 
 
    「主人，能请您站起来吗？」 
 
    「当然没问题。」 
 
    新人一起身，两人身体的距离就变得十分接近，一股香甜的气味让他无法集中精神。 
 
    「虽然我接下了模特儿的工作，但如果因此害我跟主人间的关系变尴尬，那就本末倒置了。如果您再不切换心态，恐怕无法应对情况的迅速变化。」 
 
    「切换心态是什么意思啊！」 
 
    原本打算大声反驳的新人，最后只发出呻吟般的低鸣。蕾西亚用手摀住了他的嘴巴。 
 
    「接下来的五分钟，我将切换与主人的沟通形态。」 
 
    新人觉得莫名其妙，想用双手拉开她纤细的手臂，却徒劳无功。毕竟蕾西亚拥有能单手挥舞巨大铁棺的臂力。 
 
    「请您安静，不然又会吵醒由佳小姐了。」 
 
    她将手指抵在唇上，表示这是秘密。 
 
    因为新人抵抗的关系，她的睡衣变得有些凌乱。从新人的视线发现这点后，蕾西亚用手指整理散乱的衣襟。 
 
    「hIE用户偶尔会为了追求刺激而这么做，只是一点小小的余兴节目而已。之后就会恢复原来的状态，请您放心。」 
 
    她轻声说了句「请闭上眼睛」。 
 
    新人听话地阖上双眼，等重新睁开后，马上陷入困惑。 
 
    因为眼前的蕾西亚，彷佛变了一个人。她的眼睛睁得比之前大，嘴唇也露出柔和的微笑──她的表情变稚气了。 
 
    「等一下，呃，这样很奇怪吧！」 
 
    新人笑著打算蒙混过去，背上瞬间渗出汗水。 
 
    眼前的人明明是蕾西亚，但新人的感觉却在诉说对方是初次见面的人。她的表情跟举止瞬间完全改变，看起来甚至不像是双胞胎。 
 
    「就像新人先生平常让由佳妹妹撒娇那样，今天换我让你撒娇吧。」 
 
    语气完全不同。无论声调还是口音，全都跟以前不一样。不管怎么看，都是另一个人。 
 
    即使如此，新人奇妙地不想强硬制止她。大概是因为觉得不能吵醒妹妹，以及对在晚上偷偷做这种事感到期待的不纯念头使然。 
 
    「咦，我可以撒娇吗？」 
 
    话一出口，新人陷入自我厌恶。明明脑袋里充满不晓得自己会被怎样的疑问，却还是因为兴奋而逐渐变得愈来愈不在乎。 
 
    「尽管依靠姊姊我吧。」 
 
    比新人矮的蕾西亚，伸手轻抚他的头。虽然被当成小孩子对待有些难以释怀，但新人平常对由佳就是这种态度。 
 
    或许是因为平常很少有这种机会，新人一被摸头便感到害羞不已，心里不断涌出罪恶感。就像是被人牵著手跳陌生的舞蹈一样，新人在整个过程中都显得战战兢兢。这并非故事里的场景，而是货真价实的现实。他因此感到无地自容。 
 
    「我不知道撒娇到底要怎么做。」 
 
    新人满脸通红，感觉脑袋一秒一秒地变差。 
 
    「你真会撒娇。先躺我的大腿，再慢慢想吧。」 
 
    「那对我来说还太早了……不，再稍微让我思考一下。」 
 
    喉咙变得乾渴。 
 
    彷佛他们真的有那种关系。不过现实并非如此，这只是几分钟前开始的谎言。 
 
    思及此处，新人胸口一紧，并不自觉地咬紧牙根。 
 
    只要新人真心希望，蕾西亚一定愿意就此与他切换成这种关系。 
 
    她既没有灵魂，也没有心。只是按照行动管理云端的指示做出反应，所以能持续地完美扮演那样的假象。就连新人至今见到的蕾西亚──无论是被她所救、邀他上顶楼，还是今天看见的模特儿姿态──也全都是幻影般的东西。 
 
    新人双脚发软，就像走在梦里，又同时被人从悬崖推下。虽然她本人一再强调过，但被迫知道自己心中逐渐膨胀的情感，对她而言不过是个能瞬间切换的东西，还是让人觉得难受。 
 
    每次呼吸都带著甜美又痛苦的感触。 
 
    蕾西亚用双手把椅子拉过来，乾脆地坐下，睡衣的衣襬微微飘然掀起。她轻拍自己的大腿，气势十足地说道： 
 
    「试著躺躺看，说不定世界会改变喔。」 
 
    眼前这个女孩也没有灵魂。她愈是完美演出与自己的新关系，就愈让人感到毛骨悚然。 
 
    对她而言，这个外表之下具有的意义，不是新人所知的蕾西亚也无所谓。 
 
    感觉意识渐渐模糊。 
 
    蕾西亚并非人类。认为她是人类的想法，本身就是一种错觉。 
 
    「这样很难为情，还是算了吧。」 
 
    她以至今从未展现过，充满包容感，又带著天真不悦的表情说道： 
 
    「装什么大人嘛。新人先生明明一直吵著，想要姊姊。」 
 
    「你是从居家系统里看见我的相簿，才知道的吧。」 
 
    「有什么关系，姊姊想多了解新人先生的事情啊。」 
 
    蕾西亚充满慈爱地凝视新人。既然事情都发展到这个地步，撒个娇也没什么不好。 
 
    新人下定决心说道： 
 
    「那、那就躺一下──」 
 
    「五分钟快到了，请问要延长时间吗？」 
 
    「我真差劲。」 
 
    新人双手掩面，羞愧到想挖个洞钻进去。你是性冲动还是怕寂寞啊，不知羞耻──彷佛透过镜子看到自己贼笑的尴尬挥之不去。 
 
    「对不起，得意忘形了。」 
 
    某人拉住新人的手。 
 
    蕾西亚起身，将脸凑近新人。 
 
    新人犹豫著该说什么。他搞不清楚眼前这个人，究竟是自己知道的蕾西亚，还是刚才那个像姊姊的蕾西亚。不晓得该说什么才好的新人，陷入混乱之中。他觉得自己是对著一面人类外型的墙壁说话。 
 
    少年的理智怀疑，或许她根本没有真面目可言。然而她的体温与呼吸，却占据了新人的思绪。 
 
    「这样您还觉得有必要在意我吗？」 
 
    简直是一语惊醒梦中人。新人感受著手上那股握力，忽然想到也许是她故意诱导整个过程。 
 
    就算是脑袋不好的他，也终于理解了。 
 
    「我刚才被类比入侵了吗？」 
 
    「是的。要是模特儿的工作让新人先生一直耿耿于怀，那就本末倒置了。」 
 
    蕾西亚用往常的熟悉口吻回答。她的表情也变回两人初识时的模样，意义和外表总算都恢复原状，新人松了口气。不过，只有对他的称呼没变回来。 
 
    「你刚才叫我……」 
 
    「因为新人先生的反应非常好，所以我就改过来了。」 
 
    不光是不会生气，新人甚至有点兴奋。 
 
    他不得不反省自己太好拐的缺点。 
 
    「我真没原则。」 
 
    自从成为蕾西亚的主人后，新人每天都过得很刺激。 
 
    因为以前认为理所当然的事情，接连被她推翻。 
 
    即使到了隔天早上，昨晚的事情依然留在脑海里。只要她待在身边，自己就会被一股庸俗的热情给冲昏头；但如果只剩自己一个人，又会突然感到害怕。 
 
    昨天晚上也睡得很不安稳。虽然自己本来就经常作恶梦，但自从遇见蕾西亚后，梦的内容就变得愈来愈偏。 
 
    「我到底成为什么东西的主人了？」 
 
    到头来让新人烦恼不已的，其实就是这件事。 
 
    每台hIE都是这个样子吗？或者如同她的登录编号所示，是高级机种的缘故？还是说，她其实是个连登录编号都伪造的其他东西？ 
 
    也许就像好友说的那样，自己与蕾西亚的相遇是一桩怪谈。新人觉得这是最合理的解释。一想到哪天连由佳都开始用别人的声音和表情说话，就让新人背脊发凉。 
 
    「还是好好跟她说清楚，叫她以后别再那么做了。」 
 
    即使不是永远，新人还是希望明天跟后天都能维持相同的日子。 
 
    拿起枕头边的毛巾，擦掉睡觉时的盗汗后，新人前往客厅。早餐已经准备好了，却没有任何人在。新人想起今天是轮到由佳倒垃圾。 
 
    「那家伙又让蕾西亚帮忙了吗？」 
 
    尽管蕾西亚来了以后，就没再出现囤积大量垃圾，统一拿去丢的状况，但妹妹也跟著变偷懒了。 
 
    此时楼下传来剎车声，以及落雷般的巨大撞击声。 
 
    连公寓五楼都听得见，可想而知现场的声音有多大。 
 
    今天的早餐一样由蕾西亚准备，是能轻易摄取均衡营养的日式料理。就在新人舀了碗猪肉味噌汤，盛好用糙米煮的饭后，玄关的门被人用力打开。 
 
    由佳冲了进来。 
 
    「哥哥！不好了！蕾西亚姊，刚、刚才被奇怪的车子冲撞！」 
 
    由佳的哭喊声，让新人有种被人泼了冷水的感觉。 
 
    他早就确信会发生这种事，也确实有过危险的预感。 
 
    「她、她倒下后，就被陌生人带走了。」 
 
    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事，新人无法置信地回头一看，黑色棺材矗立在客厅角落。蕾西亚没带那个强大的武器。 
 
    餐桌上的早餐，正一如往常地散发热气。 
 
    一如往常的「外表」，因为名叫丧失的新「意义」产生了偏离，让新人涌起一股呕吐感。 

  第一卷 上 Phase 3「you'll be mine」  
     新人瞬间做出反应。 
 
    在思考之前，身体就已经冲了出去。他从公寓的阳台俯视底下的道路。 
 
    撞倒并带走蕾西亚的汽车，已然不见踪影。 
 
    新人这才发现自己连对方车子的颜色跟车种都不知道。 
 
    「是什么车款？」 
 
    泪流满面的妹妹看向这里。 
 
    「我不知道！我只记得是白色的。」 
 
    由佳像个年幼的孩子坐倒在地，双手掩面并颤抖不已。 
 
    「我知道了。放心，我会想办法。」 
 
    蕾西亚从日常生活中消失所产生的空白，正一秒一秒地逐渐扩大。新人立刻报警，经由紧急灾难处理窗口的自动导览，联络上窃盗案件的负责人。在说明有hIE失窃后，对方表示下午会派警察过来。 
 
    「她才刚被人带走，现在马上去追的话，不就可以逮到犯人吗？」 
 
    虽然中年的男性警官隔著萤幕露出充满歉意的表情，但依然坚决地回答： 
 
    『被偷走的是hIE吧。就算拥有人类的外表，「物品」终究还是只能以窃盗处理。犯人有跑进您家里，或是害谁受伤吗？网路上可以直接报案，我现在帮您申请吗？远藤先生？我们这边会保存您的住址、通讯网址、影像跟声音资料，没问题吧？』 
 
    新人按照警察的指示，断断续续地提供了蕾西亚的特徵、影像以及机体编号。 
 
    与通讯机一起启动的副萤幕，收到hIE遭窃时的简单指导。只要有保窃盗险，似乎就会联络保险公司和hIE经销商。但对捡到蕾西亚的新人而言，这两者都与他无关。 
 
    「这样就结束了吗？」 
 
    『我已经把资料都登录到警方的资料库了，如果找到这台机体就会联络您。现在只能请您耐心等候。』 
 
    通讯到这里就切断了。 
 
    新人茫然地伫在客厅。 
 
    「真是的，哪有人三言两语就打发了！」 
 
    一回想起刚才的事情，新人便激动不已。 
 
    忿忿不平的他，在家里粗暴地走了几步。 
 
    接著他听见低处传来啜泣声。 
 
    由佳在哭。她觉得蕾西亚会被抓，都是自己的错。 
 
    新人小心翼翼地用指腹搔了几下妹妹的头发，安慰哭红眼的她。 
 
    「这不是你的错。别担心，我会把她带回来的。」 
 
    「哥哥。」 
 
    妹妹忍著泪水抬起头。既然警察靠不住，那就由新人来当那个靠得住的男人。 
 
    「我会救出蕾西亚。你先去上学。」 
 
    「可是，我也要帮忙才行。」 
 
    不过，新人实在想不出有什么办法，能追上逃逸十几分钟的汽车。即使如此，也正因为怎么想都找不到答案，他才更要采取行动。 
 
    「你就代替我，做些你做得到的事情吧。」 
 
    这种时候的由佳很听话。 
 
    「我知道了……」 
 
    由佳撑著自己平滑的膝盖起身，带著眼泪走向桌子──那里放了蕾西亚最后做好的早餐。 
 
    「那我会代替哥哥，把早餐吃完。」 
 
    「咦？」 
 
    由佳毅然决然地开始喝起猪肉味噌汤，并以只要将饭吃完，蕾西亚就会回来似的气势扒饭。 
 
    或许她确实没有其他能办到的事情。而且，她都说要代替哥哥了，新人也不好意思去碰那些热腾腾的早餐。 
 
    「你要乖乖去学校喔。」 
 
    反正新人因为过于焦急而胃不舒服，不太吃得下。他换上高中制服，启动居家系统，列出可能派得上用场的东西。幸好现在的物品都有内建标示，即使没用过，也能知道放在哪里。只要将行动终端的摄影机对准家里，就会有红点显示出东西的位置。 
 
    新人想找的东西，被父亲随意放在他房里。考虑到在外面奔走时，有东西在手上可能会不方便，所以他才找寻护目镜型的终端机。 
 
    带上护目镜、启动装置后，眼前跳出一个将影像投影到视网膜的确认模式。新人把护目镜与行动终端同步，视觉随即跟电脑画面混合在一起。视野的左上角，显示出蕾西亚被抓走的时间。现在已经过了十四分钟。 
 
    「好，上场啰。」 
 
    新人丢下一句「我出门了」，便往街上冲。 
 
    出了公寓后，他想到自己就算用跑的也追不上汽车。于是搜寻附近的街道，拿零用钱租下可以使用一天的单人座全自动车。 
 
    但是，犯人的行踪依旧无解。新人虽然做事欠缺思虑，但对自己的脑袋还是颇有自觉。他边走边联络好友。 
 
    『到底有什么事？』 
 
    健吾一头乱发、看起来很困的影像浮现在视野中央。住在学校附近的健吾才刚起床。 
 
    辽已经换好制服。他的上衣钮扣全都扣得整整齐齐，是一反常态的正经打扮。 
 
    『新人，你难得在这时间打来呢。』 
 
    新人对著护目镜投影出来的辽与健吾的脸拜托道： 
 
    「我需要你们帮忙。」 
 
    从相遇到现在只过了半个月，蕾西亚却已成为新人生活的一部分。他想取回重要的东西，所以能借助的力量，当然不愿放过。 
 
    不到三分钟，全自动车来到新人行动终端之个人认证标签的位置。新人得到大马路会合，才能坐上车子。通知租金已从标签自动扣款的音效声响起。 
 
    「还剩多少啊？」 
 
    装置对语音命令产生反应，在视野里显示出新人户头的资讯。那凄凉的数字让新人十分沮丧。 
 
    『唉，是可以啦，但你有先看说明书吗？既然是高级机种，应该有记载遭窃时的处理方式吧？』 
 
    看起来还很想睡的健吾，在通讯画面中说道。 
 
    新人一边走向会合地点，一边说明事情经过，之后最先得到的回应，是好友的指摘。辽突然想起而问道： 
 
    『对了，你没有说明书吗？』 
 
    「没有。」 
 
    『为什么？』 
 
    「蕾西亚说她全都记得。」 
 
    这下辽也受不了了。 
 
    『虽然坦率算是优点，但无谋可是很危险的。不是有安全记忆体吗？就是只要插进终端机就能启动安全模式，联系制造商支援的那个。』 
 
    「我是捡到的耶。如果连周边机器都全套附上，那才奇怪吧。」 
 
    新人搭乘的全自动车，在终端萤幕上显示要求输入目的地。虽然不知道该去哪里，但也不能停在原地。新人透过地图，在人烟稀少的港区随便指定一个地点。车子开始缓缓前进。辽仍然坚持要找制造商支援。 
 
    『既然知道机体编号，那就跟制造商确认看看。』 
 
    将移动交给车子后，新人尝试连上之前听过的那间高级hIE制造商网站。史戴拉斯的企业资讯，跟「超越人类」的公司方针一起显示在萤幕上，整体设计华丽又充满威信。 
 
    叫出支援窗口后，新人透过护目镜传送机体编号。 
 
    然而，对应窗口传来的回覆，却超乎他的预料。 
 
    『所有者本人已事先提出申请，拒绝所有透过敝公司下达的所有者指令。』 
 
    「为什么？这样不是很不方便吗？」 
 
    『完全私人机经常会有这种设定。虽然所有者可以亲自解除，但手续上必须先保留半天的犹豫期间。』 
 
    新人深深叹了口气，靠在自动驾驶中的汽车椅背上，摘掉附视网膜投影功能的护目镜。一想到蕾西亚可能会在这半天内，被破坏或是发生什么无法挽回的事情，就让他有股想哭的冲动。 
 
    即使看不见画面，骨传导扬声器依然持续发挥功能。好友们向突然摘下护目镜的新人搭话： 
 
    『怎么了，新人？』 
 
    『别突然从画面上消失啦，这样我们会很困扰。』 
 
    「对不起。制造商说，之前已经设定成拒绝从我这里发出的命令，而且半天内不能受理我的申请。」 
 
    新人搭乘的车子正开往随意指定的地点。就连新人自己也不知道这么做的意义何在。 
 
    健吾著急地说道： 
 
    『我渐渐受够了你这么相信那台机体，这种情况应该要害怕吧？』 
 
    失去视网膜的影像投影后，辽的声音听起来很镇定。 
 
    『还是别再勉强找它比较好吧？既然对方敢用车子撞人型物体，想必也会对新人做出相同的事情。』 
 
    『所～以～啊～我不是说过你的遭遇根本是怪谈吗？那台机体，一定是坏掉的hIE透过诅咒复活的结果。虽然听起来很蠢，不过这种类似都市传说的状况很诡异耶。』 
 
    新人一边听著好友们的忠告，一边握拳轻轻敲打自己的脸颊骨。虽然蕾西亚或许有些可疑之处，但她现在身陷险境。如果他不表达坚定的意志，就无法获得好友的帮助。既然被卷入这种没道理的事情，那就只能用不合理的方式来扭转状况了。 
 
    新人重新戴上护目镜。 
 
    「对不起，我知道你们对这件事有意见，但我想救蕾西亚。」 
 
    接著他弯腰，用力低下头。 
 
    「拜托你们。不管蕾西亚是什么人，她对我们来说，就像家人一样重要。」 
 
    新人对好友们会如何回答感到不安。可是即使得不到他们的协助，无论要花上多少天，他还是打算自己想办法处理。 
 
    过了一会儿，健吾无奈地搔头回答： 
 
    『唉，既然你这么坚持，那我就帮你一下吧。但是，我也只想得到一个线索喔。』 
 
    健吾说要准备机器，叫新人稍等后，连衬衫都没换就直接起身。 
 
    「你找得到她吗？」 
 
    新人激动地问道。健吾的回答却很马虎。 
 
    『只是确认一下而已。之前有拿到远藤那台hIE的机体固有代码，我试著追踪看看。』 
 
    「只是确认一下也没关系！谢谢你，真是帮了大忙。」 
 
    或许是为了对机器输入密码，健吾关闭通讯画面，只传递声音。 
 
    『不过这类型的罪犯，为了防止hIE的机体讯号外泄，通常都会遮蔽电波。只要用遮蔽纤维的袋子罩住上半身，就能轻易遮断讯号。』 
 
    然后，有气无力的声音继续说道： 
 
    『有反应呢。我看看，怎么还悠哉地在这种地方闲逛啊。从地图上来看，犯人正从葛西往浦安方向移动。』 
 
    新人的护目镜解析完健吾的话后，询问是否要显示地图。新人将视线移向「OK」的图示后，装置便自动以新人的位置为中心，展开周边的地图。 
 
    「我现在正好往葛西的方向前进。」 
 
    新人当初只是随便指定人烟稀少的地方，结果居然猜中了。 
 
    车子从新小岩开始南下，沿途的风景都是一些稀疏的建筑物。 
 
    东京湾岸的地盘在上个世纪的大灾害时，发生了大规模的土壤液化。特别是从木场到船桥之间的区域，有三成以上的建筑物倾斜，并在事后重建。因此，这里成了东京与近郊人口减少最为严重的地区。 
 
    『等我一下，我把现在hIE发出讯号的位置标示到你的地图上。』 
 
    健吾将蕾西亚的反应传送到新人的地图。蓝色的亮点，正从葛西临海公圔遗址往东前进。 
 
    「得救了，谢谢你。只有我一个人的话，早就投降了。」 
 
    新人能走到这个地步，全是多亏好友愿意帮助。 
 
    『新人这种相信别人、能够向人求助的个性，也算是一种才能。我真羡慕你能如此坦率地向人道谢。』 
 
    『我可不像海内同学那样，只要被人道谢就能满足，你得请我吃午餐。』 
 
    开始觉得难为情的新人，用手指按下车子的立体影像显示控制板，让装置识别自己的声音。 
 
    「将速度提升到极限。」 
 
    在空旷的道路上，轻型车一口气加速。埋在四线道底下的供电装置开始发光，自动替猛然加速的车辆供给电力。最佳化电力网路的发展终点，就是以自动供电的形式来提供电能，虽然这样不用担心能源耗尽，但相对地电费也改成随物个别徵收。 
 
    如今宇宙太阳能发电已经上了轨道，电力的储存技术也已然确立，能源根本不虞匮乏。这份富足也同时扩展了空间，让风景因此变得开放。特别是海岸的住宅分布得非常分散，让人能够畅快地欣赏开阔的景色。 
 
    可是，接近江户川河口的这一带，因为空屋众多而成为犯罪的温床，导致这里的名字经常出现在残忍事件中。 
 
    护目镜传出电子音。一名大清早就喝醉的男子，与一名穿著暴露、打扮夸张的女子并肩走在龟裂的道路上。根据显示在视野里的资讯，那位女子是hIE。 
 
    因为那台hIE也是道具，所以用途十分明显。既然正依偎在男子身上，自然不难推测出「她」的使用方法。大马路边正准备开店的拉面店店长，板起脸看向那位hIE的主人。那道冷淡的视线，就连正在拚命奔走的新人都觉得刺痛。 
 
    「坦白讲，我也有很多不明白的事情。蕾西亚确实不一样，但我还是想要她。你们会觉得，我是个追著hIE屁股跑的窝囊废吗？」 
 
    hIE绝对不会拒绝，还会以爱情回应。若是肯定能够得到回应，爱情在这部分上会变得不受控制。新人对蕾西亚的执著，恐怕有一部分也是因为对方曾以爱情回应过他。 
 
    辽在通讯画面中垂下视线笑道： 
 
    『我怎么可能认为你窝囊呢。如果轻易就舍弃那台hIE，那就不像新人了。』 
 
    「是吗……我问了一个蠢问题。要不是发生这种事，我根本不用在意这些的。」 
 
    即使是好友，也不代表彼此的好恶会一样。新人想早早结束这一切。 
 
    「阿辽，我想绕到犯人前面，帮我想点办法吧。」 
 
    『海内同学，有什么好主意的话，拜托你快说。我想在十五分钟内出门去学校。』 
 
    地图上，蕾西亚的反应正逐渐接近。这是因为对方还没发现有人紧追在后，悠哉地行动。新人深深吐气，彷佛要把哽在心里的东西吐出来，然后擦掉额头不知何时渗出的汗水。 
 
    辽的指示既简洁又确切。 
 
    『嗯、嗯……就利用江户川吧。如果窃盗犯要继续往东前进，一定会过桥。这么一来，我们就能锁定对方的路线。以江户川河口的桥梁配置来看，只要从另一座北侧的桥梁迂回过去，就能从前面拦下他了。』 
 
    全自动车显示的地图，特别标出蕾西亚信号移动的样子，并从北侧划出双方预定交会的最短路线。 
 
    『小心点，新人。既然犯人在实质只有一条路的沿海道路悠哉前进，就证明他对附近的地理环境不熟。而对地理环境不熟的人会去没人的地方，就表示他去「那里」有事。』 
 
    换句话说，「那里」或许会有犯人的同伙。 
 
    「就算那样也没关系。如果我发生了什么事，就帮我报警吧。」 
 
    穿过老旧的桥梁后，全自动车跨越了江户川。因为自动驾驶不会做出勉强车体的举动，所以即使新人心急如焚，车子搭起来的感觉还是完全没变。 
 
    浦安虽然是许多振兴事业的对象，但除了站前之外，其实十分冷清。这里应居民要求装设了数台监视摄影机，监测到通缉犯会自动报警，受到自动化的警备网守护。 
 
    搭乘使用多少就获得多少供电的车子，追著自动发出讯号的hIE。一切都是自动，他才能同时做各种事。唯一不是自动、需要自己处理的，就只有这焦躁不已的情绪。 
 
    『新人，你还是别跟那台hIE牵扯太深比较安全。hIE本来是为了让人类平常做的家事或简单工作自动化的工具。但这次的事件中，围绕在那工具周遭的现象实在太复杂。』 
 
    辽的影像显示在插入视野的通讯画面上，他大概跟新人一样烦恼。接著他突然睁大眼睛说道： 
 
    『你现在马上叫出居家系统，播放家里的即时影像！』 
 
    新人听从好友的建议叫出居家系统，以影片方式播放远藤家里的状况。然后他发现了。 
 
    去上学的由佳已经不在厨房，可是家里却少了某个更加显眼的存在──原本就充满谜团的hIE蕾西亚，最令人难以理解的部分──那个曾经展现强大力量的武器，巨大的黑色棺材消失了。 
 
    「这是怎么回事？你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吗？」 
 
    新人看见谜团后方的黑暗。那黑色棺材重到光凭新人的力量，根本就无法移动分毫。那东西消失对新人而言是「预料外的状况」，同时也代表他的某个想法其实是错误的。 
 
    辽的声音因为紧张而颤抖。 
 
    『那台hIE，该不会是「Red Box」吧？』 
 
    这世纪在小学就会教导这个词汇。电脑的智慧超越人类已经五十几年，如今全世界有三十九台超高度AI，是进化缓慢的人脑完全无法匹敌的，它们几乎都被拿来进行研究开发。由这些智能领先人类的AI，用人类还无法理解的超高度技术创造出来的产物，被称为「人类未到产物（Red Box）」。 
 
    「别傻了。如果蕾西亚是那种东西，怎么可能会在我家附近闲晃。」 
 
    新人感到一阵晕眩。人类无法制造的「物品」居然与自己相遇、替自己做家事，还像个姊姊让自己撒娇。情感上无法接受这些事的少年，觉得脑袋开始发热。 
 
    『我们原本几乎没有任何线索，却在短短三十分钟内追上犯人。我们该不会是被某人诱导，按照某人自动化的程序在行动吧？』 
 
    新人很清楚海内辽这儿时玩伴有多聪明。 
 
    『你的hIE认识我们所有人。如果我们真的被人诱导，那你的hIE一定也有参与其中。而如果我们只是误以为自己在追犯人，实际上是遭人诱导。那hIE究竟要将何种作业自动化，才能让过程变成这样呢？』 
 
    就连做事欠缺思虑的新人，也感觉到强烈的不协调感。 
 
    「这怎么可能！你的意思是她根本没被绑架吗？」 
 
    健吾也逐渐跟不上话题，将食指抵在额头上说道： 
 
    『我整理一下喔。也就是说，这其实不是绑架事件，而是hIE为了诱导远藤所设的骗局，窃盗犯的同伙早已埋伏在远藤接下来要去的「那里」吗？如果他漫不经心过去，就会发出惨叫并失去踪影吗？』 
 
    「你真的很喜欢怪谈耶！」 
 
    讲是这样讲，但主角是自己，所以新人背上还是冒出冷汗。 
 
    『新人，我向认识的米福雷员工打听过了。公司的东京研究所前阵子发生爆炸事件，你有看到新闻吧？当时为了处理善后，甚至还找PMC协助。』 
 
    就连新人也猜得到辽想表达的意思。不过，对原本只打算追绑匪的他而言，这话题的规模实在太大，让他的思考陷入麻痹状态。 
 
    「还不确定蕾西亚和那件事有关吧？」 
 
    『是同一天，时间应该也很接近。』 
 
    辽是认真的。跟第一次警告蕾西亚事情的时候相同，他露出阴暗的眼神。 
 
    『公司的东京研究所爆炸，和你碰到支配机器的花雨，以及遇见那台h1E，是同一晚。』 
 
    新人因紧张而频频眨眼，却依然咬紧牙关，努力挺直背脊。不这么做的话，他觉得会输掉什么。 
 
    他勉强打起精神笑道： 
 
    「看来救人这种事，还真不容易呢。」 
 
    蕾西亚不是人类，是名为hIE的「物品」。即使如此，新人还是愿意涉险救她回来。新人在这场追逐中还没有任何表现，只是按照好友们的情报与推论，使用全自动车移动罢了。 
 
    对还只是一介高中生的新人而言，展现在他眼前的自动化城市实在过于广大。无论Red Box还是世界，都是极为遥远的话题。如果不下定决心勇往直前，感觉就永远追不上了。 
 
    『你当真要去吗？』 
 
    辽是真的在替新人担心。新人的好友们都是好人，他对此十分感谢。 
 
    然而，就算愚蠢，他的答案还是只有一个。 
 
    「有女孩子被抓走了。没尝到苦头前，我怎能就先逃之夭夭呢。」 
 
    要是不靠自己的双脚前进，他将会持续逃避退缩，这让他害怕得不得了。 
 
    「既然蕾西亚希望我去，那身为主人的我怎能不去呢。」 
 
    在全自动车的地图上，新人的现在位置总算与蕾西亚的讯号位置重叠。 
 
    一辆白色的厢型车从眼前的十字路口横切而过。 
 
    蕾西亚就在那里。一想到这点，脑袋里原本犹豫不决的想法全都一扫而空。 
 
    ＊ 
 
    ──男子一直感到很烦躁。 
 
    因为打从理想到手后，一切都乱了套。 
 
    他咽下口水。一次又一次，彷佛胃出了什么毛病，让他持续分泌充满咸味的唾液。 
 
    男子是第一次遇见这种事。 
 
    细手环型的行动终端在震动。仔细一看，有警告显示出现。附近正在进行临检。由「抗体之网」发给所有负责破坏hIE的执行人员，可说是他们生命线的程式，落实地运作中。 
 
    不过，男子还是烦躁地一拳往全自动车的内装部分打下去。 
 
    「可恶，没有领航员就完全派不上用场啊！」 
 
    针对被捕风险极高的执行人员，「抗体之网」只会给予最低限度的情报。虽然为了争取逃跑时间，会告诉他们比较近的地方，但无论实际地点还是脱逃路线，全都只能仰赖领航员的指示。 
 
    然而现在，男子无法依赖领航员。因为他正在没有获得允许的情况下，滥用「抗体之网」的系统。 
 
    「对不起，发出这么大的声音。你很害怕吧？很害怕对吧？」 
 
    男子回头道歉。厢型车的后座，躺了一个上半身被不透明袋子罩住的年轻女子。 
 
    女子一动也不动，因为她陷入停顿状态。为了避免hIE因事故的冲击而失控加害周围的人类，它们在受到可能损伤本体的冲击时，便会停止行动。直到执行与关节、人工肌肉、通讯系统和行动云端连结的检查程式，判断没有异常后才能重新行动。所以只要在这段停顿时间内，用能遮断电波的树脂袋子罩住hIE，就能让它们无法重新开机，这是「抗体之网」常用的手段。 
 
    男子知道hIE被时速二十公里的车子撞到，就会陷入停顿状态。蕾西亚在遭遇撞击前的瞬间，把主人的妹妹推开，保护了她的安全。反应之敏捷，实在不愧其最高级机种的名号。 
 
    男子只担心她受到致命损伤，无法重新开机。 
 
    「我很快就会让你醒来。」 
 
    男子瞪向不停发出警告的行动终端，烦躁地用手指持续敲打全自动车的内装部分。 
 
    「吶，我为你准备了一个房间喔。」 
 
    男子让行动终端与显示萤幕连线，在车内展开家庭用厢型车的大型萤幕。 
 
    那是一个贴了浪漫图案的壁纸，宛如人偶之家的房间。在公寓的一间房里，除了皮革沙发、玻璃桌以及吧台之外，还有一张附有豪华顶篷的床。 
 
    「男人为了寻找理想的伴侣，可是得付出一番辛劳才行。」 
 
    能找到谈论这个想法的对象，是一件幸福的事。 
 
    「我一开始是找人类的女性。但我的理想太高，根本就找不到能满足我的对象。浪费了好几年的时间，我才总算找到从头打造一台hIE这个答案。不管是理想的举止、理想的话语，还是理想的反应，用特别订制都比较快。」 
 
    女子被袋子罩著横躺在后座。她的脚被放在椅座上，裙襬凌乱不堪。男子一妄想到未来的梦幻生活，便兴奋起来。 
 
    「不用担心钱的事情，我家有的是钱。我跟哥哥们不同，不会去做那些终究会失败的生意。设立行动管理伺服器也好，还是为你租栋公寓也好，对我来说都是小钱。」 
 
    男子的家人放弃他了。他们曾劝告跟非人之物的关系不会长久，还指摘没有工作的机体，只会被社会以有色的眼光看待。 
 
    「其实那些意见也没错。在跟经销商买的女人身上寻求『意义』，并不是好事。毕竟我要的是最棒的伴侣。比起那些展示在店里的身体，还是戏剧性的邂逅比较好。」 
 
    就跟家人说的一样，hIE能完美地演出爱情，却仍旧只是「物品」。正因为如此，才需要故事来避免彼此的关系变得空虚。只要拥有光是回想起来就让人感到激昂的记忆，就能让两人的关系永远特别。 
 
    一想到蕾西亚的事情，男子忍不住想抚摸她那被遮蔽纤维袋子罩住的身体。 
 
    「男人想要女人，就得付出一番辛劳。你不这么认为吗？在加入『抗体之网』破坏hIE的期间内，我也一直在等待找到理想身体的机会。我打算如果真的遇见，就要成为解救她的英雄。这没什么困难的，反正不过是些没工作而迁怒hIE的家伙。只要赏点钱，就能让他们闭嘴。」 
 
    「抗体之网」是透过恶意聚集在一起的志愿团体，成员们并不在意身边之人的真正想法。 
 
    男子热情地低喃： 
 
    「可是，蕾西亚，我遇见了你。」 
 
    男子只看一眼就决定是她了。在地下铁第一次见到她时，他原本还以为是自己搞错了。但在亲眼看见她参加法比翁MG于涩谷的服装秀后，那想法便化为确信。 
 
    就在那时候，能够隐藏足迹的走私业者主动跟他联系。通常窃盗犯会被逮捕，除了监视摄影机外，就是因为自动驾驶的移动纪录。虽然这辆车一定会被发现，不过只要利用「抗体之网」教的方法消除留在车内的情报，就不用担心会被追查。接下来只要拜托不会留下足迹的走私业者，跟他藏身处有关的线索就全都消失。 
 
    走私业者指定在无人往来的浦安东侧会合，而现在就快到了。 
 
    「这都是你那笑容的错、是你腰身微妙比例的错、手的错、柔软大腿的错、眼睛的错、舌头的错。你是个会让男人犯错的女人。像你这样的女人，需要一个能够把你关进笼子里管理的男人。」 
 
    男子像喝醉一样，头脑昏沉，指尖颜抖。感觉一旦停止动作，身体就会僵住不动。惹人怜爱的她，在某方面透明到让人害怕。 
 
    因为hIE拥有跟人类相同的外表，并能做出相同的「举止」，所以才有办法将人类的工作自动化。只要让蕾西亚将爱情生活自动化，他就能自动获得幸福。 
 
    「就快了，对我施加性的类比入侵吧，就快了。」 
 
    他要先替她赋予理想伴侣这个新「意义」，再重新启动她。一想到这里，他就兴奋得无法自持。 
 
    忍耐也到了极限。现在应该可以对她出手了。 
 
    男子爬著将身体探向后座。并拢白皙膝盖横躺在后座的她，一定正在这个遮蔽袋底下对他露出允诺的笑容。 
 
    此时男子透过车后窗，发现有辆车子紧跟在后。他对前座那个令人火大的家伙有印象。 
 
    「快加速！」 
 
    那是蕾西亚的主人。男子用双手撑住突然加速而变得不稳的身体。 
 
    「放弃吧、放弃吧。她已经是属于我的了！」 
 
    在都内或近郊中断自动驾驶是违反道路交通法，会被连线报警，这让男子感到烦闷不已。 
 
    「那种小鬼根本不懂你真正的价值。」 
 
    男子嘟囔道。每当车体因路面不平而剧烈摇晃，她并拢的膝盖便渐渐分开，露出大腿。男子以视线舔拭蕾西亚美艳的大腿内侧。 
 
    「你是用来填补男性内心空洞所生的道具。」 
 
    这时，他突然想到一件事。因为高中生没有驾照，所以不能关掉自动驾驶。既然彼此都不能轻举妄动，那不如就示范给那追过来的少年看吧──该怎么用成人湿黏的身体，来正确使用这个道具。 
 
    男子放倒后座座椅，让对方能从车后窗清楚看见车内。他粗暴地将被袋子罩著的女子身体翻过来，让那丰腴紧实的臀部朝向自己。 
 
    车子维持加速的状况右转，产生足以让车内整个翻转过来的离心力。 
 
    蕾西亚的身体随之滚动，从后座座椅一直往后、往放行李的空间翻滚，逐渐离他的手远去。接著后车门自动开启，一阵强风灌了进来。 
 
    蕾西亚的身体并未停止，就这样直接往龟裂的路面落下。 
 
    「亲爱的────！」 
 
    男子大喊。 
 
    他只能茫然地看著「她」的身体在路面弹起，愈滚愈远。跟在后面的车子紧急转弯，避开了蕾西亚。 
 
    ＊ 
 
    新人的指示千钧一发地赶上了。绑匪车子的后车门突然开启，掉出一名被袋子罩住的女子。即使上半身被盖住，新人也知道那是蕾西亚。 
 
    车子紧急转弯。轮胎在路面摩擦，发出尖锐的声音。 
 
    视野急速横向移动，新人透过车前的挡风玻璃，看见只剩一只鞋子的她从路面起身。蕾西亚撕裂破掉的银色袋子丢弃，淡紫色的头发随风摇曳。 
 
    全自动车在距离墙壁只有短短五公分的惊险位置停下。 
 
    喉咙僵硬疼痛。新人此时总算理解，自己刚才让车子避开了蕾西亚。 
 
    「蕾西亚。」 
 
    尽管喉咙痛到呛个不停，新人依然呼唤她的名字。他原本脑袋里想的事情，全在看见那个男子于厢型车内对蕾西亚动手时，就忘得一乾二净。 
 
    新人跌跌撞撞地冲上久未使用而荒废的港湾道路。 
 
    她回头看向少年。 
 
    用垃圾焚化底渣再生材料铺设的路面杂草丛生。失去用途的设施，终将被人类遗忘，但自然物不讲究「意义」。 
 
    四线道的两旁，是看似物流仓库的巨大设施。或许是已遭废弃，入口的混凝土墙龟裂倾斜，似乎能让四辆卡车并排进入的大门也布满钂斑。 
 
    「蕾西亚，我们回去吧。」 
 
    女子站起来，单脚跳往鞋子掉落的地方，打算穿回鞋子。 
 
    绑匪的厢型车突然紧急剎车停了下来。随著侧门滑开，一名穿著名牌西装，打扮体面的男子走下车。 
 
    「要回去的人只有你，小鬼。」 
 
    男子的脸色极为暗红，表情凶恶地瞪视新人。 
 
    他拿著一根沉重的金属管，缓缓走近蕾西亚。 
 
    新人受到沸腾的感情驱使，咬紧牙关冲向男子。 
 
    绑匪是三十岁前后的男子。随著与男子的距离逐渐缩短，新人发现他正是在蕾西亚第一次接模特儿工作时捣乱的人。蕾西亚看向新人，后者则是直接冲过她的身边。 
 
    或许是以为新人会先抓住蕾西亚，男子的身体惊讶地僵住。因此当新人直冲过来后，男子的胸口便著实挨了一下少年的头槌。撞成一团的两人双双跌倒在地。 
 
    少年忘我地挥动手臂，他抓到男子的头发与衬衫衣襟。 
 
    现在的新人非常野蛮。 
 
    他无法原谅男子在车内，将蕾西亚当成人偶对待的举动。害妹妹哭泣这点，也让他愤怒不已。 
 
    他不喜欢这家伙对蕾西亚充满色欲的眼光。想拿铁管威胁新人并抢走蕾西亚这件事，更是绝对不可原谅。 
 
    新人使尽全力殴打男子。即使男子不断从下方拉扯或是踢他，他还是持续挥舞著拳头。 
 
    喜欢是无法变自动的，喜欢是既野蛮又任性的。 
 
    新人说过想保护她，说过想把她带回来，但这些都与殴打绑匪无关。 
 
    由下往上挥的拳头，击中少年腹部。男子似乎说了「别太嚣张」之类的话，新人也同样吼著不具意义的字眼。 
 
    论臂力是男子较强。新人有利的部分，就只有气势和一开始就抢到居高临下的位置。一只手从底下揞住新人的喉咙，将他的身体往上推。 
 
    男子全身都是泥巴。想必新人也一样，满身是土。 
 
    上次觉得这么痛，是与蕾西亚相遇时被车撞的事了。跟那时候相比的话，这根本没什么好怕的。戴在脸上的护目镜歪了。新人右手握住精密仪器，用力往绑匪身上招呼。在击中下巴时，手里传来远胜之前所有攻击的确实触感。 
 
    新人持续攻击露出惧意的男子，直到对方流出鼻血为止。 
 
    等手臂再也举不起来后，新人总算恢复冷静。他大口喘气，感觉身体无法动弹。绑匪也气喘吁吁地动也不动。 
 
    新人翻身坐在男子旁边。 
 
    「可恶，我到底在干什么！」 
 
    明明在做这种蠢事，天空看起来却晴朗无比。这是比将蕾西亚看成人类还要可怕的错觉。 
 
    全身又累又酸，脸、腹部、脖子跟手腕都痛得要命。新人心想，自己该不会是喜欢上她了，才会变得这么疯狂。虽然不知道这是否也是错觉。 
 
    汗水湿透了衣服，却依然不断顺著脸颊流到下颚滴落。 
 
    蕾西亚裙下的修长双腿出现眼前。觉得那线条比昨晚还要性感的新人，整个害羞到不行。 
 
    抬头一看，与人互殴才夺回的蕾西亚正露出微笑。 
 
    「谢谢您，新人先生。」 
 
    她没有心。所以，那只是为了让新人高兴才说的话。 
 
    即使如此，能被她认同是个男人，还是让新人开心到想哭。 
 
    「我才要谢谢你愿意呼唤我。」 
 
    新人握住蕾西亚伸出的手，让她把自己拉起来。 
 
    不想放开那只手的新人，就这样和她四眼相望。 
 
    脚边传来砂砾摩擦的声音。 
 
    绑匪起身，不顾嘴角破裂淌血，边咳边握住金属管。 
 
    「站住，小鬼。」 
 
    蕾西亚俯视男子，那眼神彷佛是在注视喝完飮料的空罐。 
 
    「不是已经结束了吗？」 
 
    「我才不管！一个男人都为了抢女人而做到这个地步了！」 
 
    男子大喊。手中的金属管喷出蓝色火焰。看来他下车时拿在手上的东西并非金属管，而是工具。 
 
    看著火焰的男子表情骤变。 
 
    蕾西亚松开新人的手，大步走向路边的废弃仓库。 
 
    她把手贴在废弃仓库的大门上，回头看著绑匪。 
 
    「意思是你既未反省，今后也不打算改变方针对吧。」 
 
    「如果不想主人被杀，就乖乖把你的所有权移转给我。」 
 
    「我了解状况了。我要改变对你的处理方式。」 
 
    伴随著摩擦声，女子一口气拉开废弃仓库的大门。 
 
    阳光射进阴暗的仓库，映照出某个理应不该出现在这里的物品。 
 
    蕾西亚的黑色棺材矗立在门边。 
 
    新人在看见那东西的瞬间，感到一阵莫名其妙。透过家中摄影机观看时，他原本还纳闷放在客厅里的棺材上哪儿去了，没想到居然跨越县市边界跑到这里来。 
 
    感觉像是见识了一场夸张的魔术。 
 
    装置背后，也就是阴暗仓库的深处，有两台陌生的女性型hIE。接著两人走向蕾西亚，并恭敬地将手上的银色装置递给她。蕾西亚俐落地将装置绑在腰上。那是新人当初遇见她时就装在身上，黑色棺材专用的装置锁。 
 
    蕾西亚把手伸向对她纤细手臂过于巨大的铁块。 
 
    在她亲手将棺材从地面举起，制造声响摆出架式时，新人全身起了鸡皮疙瘩。 
 
    他被不知明的恐惧笼罩住。新人想起辽的忠告──蕾西亚是超高度AI所创造出来，「人类」还无法掌握的高度产物。 
 
    「女子」站在绑匪前方。蕾西亚以认真的表情，回头对新人说道： 
 
    「这个人很危险，应该要趁这个机会，在这里除掉他。」 
 
    她若无其事地接近撑著身体站立的绑匪。 
 
    「我已经教训他了，蕾西亚什么都不必做。」 
 
    「不。新人先生只是满足自己的冲动，对方还没罢休。」 
 
    「就算是这样，如果用了那种东西！」 
 
    「我判断他即使被警方逮捕，再犯的可能性还是很高。」 
 
    原本展露在犯罪者脸上，那色欲薰心的黑暗火焰，终于消失得一乾二净。她的意思是无论对方是谁，在这没人看见的地方，都能用暴力加以铲除。 
 
    在理解这点的瞬间，原本的兴奋消失了。像是被人强塞冰冷的东西到胃里一样，涌起想吐的生理反应，双脚也动弹不得。 
 
    「蕾西亚，不必做到那种地步。」 
 
    「这个人跟踪我们，而且还在公寓附近暗中监视了四次。他明知会波及由佳小姐，依然开车撞我。对新人先生您们的社会生活，是会造成重大妨碍的人物。」 
 
    新人也对这个男人深恶痛绝。虽然之前不知情，但他也可能对由佳造成危害。 
 
    蕾西亚以远远超越人类的力量，将重量超过一百公斤的装置高高举起。 
 
    「这个人知道如何破坏hIE。他原本想将我带到无人的地方，破坏我的部分机体，让我无法发送机体讯号。他从一开始就想以暴力威胁新人先生，才会将这个道具放在车上。」 
 
    即使迟钝如新人，也能明白蕾西亚为何要说明得这么仔细。 
 
    因为伤害人类，是「拥有主人的道具」才有的特权。只要获得指示，她或许会在新人承担责任的情况下杀人。 
 
    然后，她讲出决定性的台词。 
 
    「新人先生，请您以主人的身分下达明智的命令。」 
 
    新人被迫面对的，是匹夫之勇也无法决定的选择。他在厘不清自己想怎么做的状态下，出声喊道： 
 
    「蕾西亚！」 
 
    绑匪一屁股跌坐在地，就这么坐著挪动屁股倒退。他似乎是第一次看到这东西，眼睛紧盯著巨大钝器不放。只要她挥下这东西，男子马上爆头而死。男子最后改用爬的，想逃走。 
 
    「这里的地理条件，刚好适合排除危险人物。」 
 
    「住手！我怎么可以让蕾西亚杀人呢！」 
 
    「新人先生在我们第一次见面时，也曾经漂亮地做出攸关人命的判断。长远来看，这个人会留下比『那个』还要严重的祸根。」 
 
    「那个时候，在我眼前的并不是人类。」 
 
    话一说出口，新人便觉得体内涌出一股怒意。他自己也将hIE当成与人类截然不同的东西看待。即使来到这里救她，即使为她跟人互殴，新人还是说不出「动手」这两个字。因为这么一来，在两人邂逅的夜晚，将那阵异形花雨瞬间消灭的极大力量，就会基于他的命令，用在眼前这个人类身上。 
 
    全身都在冒汗。浸湿衣服的汗水，在海风的吹拂下带来阵阵寒意。 
 
    「你的意思是要我负起杀人的责任吗？」 
 
    新人第一次觉得，成为蕾西亚的主人是如此沉重。 
 
    她肯定可以乾净俐落地解决一个人类。因为身为「人类未到产物」，蕾西亚比绑匪更有计画千百倍。 
 
    「那是我与主人的契约。我会自动实现主人的意志，而主人必须背负那个责任。」 
 
    在一切开始的那天，他确实有听过这段话。不过，新人还是不想让她杀人，也不想「利用」蕾西亚隐蔽罪行。就算让她的手染上鲜血，他也不认为自己追求的东西就能够回来。 
 
    「不是那样吧！那不是我的意志，你到底想要我变成哪种人？」 
 
    蕾西亚的背影，只有拒绝人性的冷淡。 
 
    「你到底想要我做什么！」 
 
    新人不禁对她抱持怀疑。 
 
    她没有灵魂，只是自动挑选能让他高兴的反应并加以执行罢了。然而，他鼓起身为男孩的勇气，前来拯救「名叫蕾西亚的女孩」。因为他认定实际上不存在的女孩存在，只是无法完全信任而已。 
 
    「我到底是哪里做错了？是我又误会了什么吗？」 
 
    彷佛故事的场景。不过这是现实，她也并非故事里的虚构人物。所谓「虚构的人类」，如果不是处于只能被人传诵且无法自由行动的限制状态，根本就可疑到让人不敢奉陪。 
 
    不只绑匪，就连新人也被逼到绝境。他怀疑自己是否又被类比入侵，但这次却是攸关一个人的性命。 
 
    突然间，蕾西亚倏地移动到伫立原地的新人面前，并像举盾防御般，将黑色棺材对准靠海的方向。 
 
    与此同时，爆出一道闪光。 
 
    火花宛如烟火般散开，化身雨点打在路上。比太阳还要强上数倍的光流淹没蕾西亚的薄衫，只剩下裸体线条化为黑影浮现。 
 
    然后光芒就跟发生时一样，唐突地平息了。 
 
    「呜哇、呜哇！」 
 
    绑匪在地上打滚。他西装外套的袖子正在燃烧，上半身几乎都被火焰包围。 
 
    蕾西亚以猛烈的气势展开正冒著热气的棺材外部装甲。暴露出来的板状内部，开始发出淡蓝色的光芒。 
 
    除了绑匪的惨叫以及海风的风声之外，现场又多了一道沉重的脚步声。 
 
    在朦胧的热气对面，站了一个红色人影。那人拥有少女般纯真的五官。暗红色头发以左右的红色发饰为起点，长长地垂在大胆裸露的肩膀上。剪裁有如内衣、充满装甲质感的紧身衣也是黑色与红色，在中午的阳光下显得艳丽逼人。 
 
    那恐怕不是人类。她插立在路面上的刀具形状装置，其体积大到肉身之力根本无法举起。 
 
    红发少女以极为开心的笑容说道： 
 
    「好久不见了，姊姊！」 
 
    少女天真无邪地用力挥手。明明距离将近一百公尺，她的声音依然清晰可闻。人类的发声根本不可能做得到这种事。 
 
    原本在路上打滚的绑匪倒地并发出呻吟。虽然西装外套的火已经熄灭，但他的头发烧焦，颈部到下巴的皮肤也出现红色的烫伤。这男人需要救护车。 
 
    「喂，你没事吧？」 
 
    新人反射性想冲到男人身边，却被蕾西亚拉住而停下脚步。 
 
    疼痛让绑匪在道路上吐出大量的唾液。恐惧与愤怒扭曲了苍白的脸，男子大喊： 
 
    「你不是走私业者吗！」 
 
    少女由衷感到开心似地笑道： 
 
    「居然有人提议要帮你实现妄想，你也稍微怀疑一下吧。像『抗体之网』这种开放志愿者加入的简单系统，怎么可能毫无破绽地进行窃盗。当然是一开始就被利用啦。」 
 
    红发少女从路上拔起大得夸张的刀具，脚步轻盈地走了起来。她利用过重装置造成的重心偏移，旋转著脚步前进。少女一边切开路面制造火花，一边在热气的对面跳舞。 
 
    「喂，你是谁啊！」 
 
    「我是蕾西亚级hIE Type-001『红霞』，姊姊的第一个妹妹。」 
 
    自称是蕾西亚妹妹的少女，露出嬉闹的可爱表情。hIE的感情表现，只是为了控制给与观者的反应。但是，这台hIE的话里却带著确切的敌意。 
 
    蕾西亚将装置重组回原本的棺材型态。停止放热的黑色金属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新人先生，与『红霞』的战斗，可能会对周围的人类造成生命危险。」 
 
    蕾西亚在寻求指示。不过，意志消沉的绑匪，抱头缩身地挡在红霞与蕾西亚之间。新人无法漠视这男人的死活。 
 
    红霞的旋转突然加速，红色装置也开始跟著发光。 
 
    「太好了。我本来还担心，两个笨蛋丢下姊姊互殴做了断的话，该怎么办呢。」 
 
    红霞以巨大刀具敲打蕾西亚的黑色棺材，发出惊人的碰撞声。随著棺材迸出火花，蕾西亚的鞋子也在地面摩擦。她的力量明显劣于红色hIE。 
 
    挡不住第二次横扫斩击的蕾西亚，宛如被球棒打中的人偶般轻轻飞了出去。 
 
    这表示在红霞与新人间，再也没有能够守护他的人物。红色hIE紧身衣的结晶部位，微微发出红光。 
 
    「为什么你要做出这种事？」 
 
    面对压倒性的力量，新人也只能说出这样的话。 
 
    「你不够格。」 
 
    然后，一道从横方袭来的冲击命中新人的肩膀。 
 
    新人才刚发现自己的身体悬空，接著便重重地摔向地面，并顺势在荒废的路面上翻滚。视野摇晃不已。受到人类对手完全无法比拟，彷佛被车冲撞的力道攻击，让新人连自己在干什么都忘得一乾二净。 
 
    红霞将刀具型装置插进路面，轻轻挥动右手。她弯下腰俯视坐倒在地的新人，露出笑容。 
 
    「除了欠缺思虑的弱点外，连体力也只有普通水准啊。你真是个配不上姊姊的主人呢。」 
 
    蕾西亚的背影出现在新人空白的视野中。她保护了只是被轻轻一弹，就整个人飞出去的新人。 
 
    鼓起勇气追逐绑匪的新人，原本还有种在与犯人战斗的感觉。可是，红霞的一击却拥有足以将死亡危险深深烙印在内心的说服力。 
 
    新人起身。在兴奋烟消云散后，一切都变得欠缺现实感。 
 
    蕾西亚正挺身保护精疲力竭的新人。即使面对激烈的战斗，依然觉得置身梦中。 
 
    因为他无法理解「意义」何在。 
 
    新人与意义不明的事物对峙。他靠在一旁的墙壁上。 
 
    「告诉我，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一吐口水，便发现里面参杂鲜血。绑匪与新人为了争夺名叫蕾西亚的女孩互殴，他们只是粗野地强迫对方接受自己的意义。然而，红霞她们这些hIE，是为了将人类工作自动化的「物品」。就像原本以为自己野蛮地咬下肉块，之后才发现里面其实是铁，嘴里充满沙沙的感觉。 
 
    每当红霞踏出一步，用来铺设道路的再生材质便有如飞沫弹跳。明明这些既没灵魂也没心的物品就在眼前战斗，感觉却十分遥远。 
 
    「既然是姊妹，为什么要彼此战斗？这根本就没意义。」 
 
    蕾西亚的身体被风压弹飞。她柔软的身体击中新人，让后者整个撞上路边的混凝土墙。刚才被攻击的肩膀痛到让他无法呼吸。 
 
    一道打算将新人与蕾西亚一起刺穿的踢击紧逼而来，蕾西亚以装置防御。红色hIE的鞋跟射出锐利的金属桩，被压制的两人就这样完全卡在墙与装置之间。 
 
    「醒醒吧，主人先生。如果我跟姊姊的战斗没意义，那也是因为你是个无趣的人类。」 
 
    「为什么！」 
 
    「我们只是自动实现主人的意志而已。道具会只具备无聊的意义，就是因为用途无聊。」 
 
    像是为了惩罚新人回嘴，红霞将发出暗淡红光的巨大刀具，刺进距离他脸颊只有几公分的混凝土墙内。伴随著劈里啪啦的声响，老旧富含水分的混凝土炸裂，粉尘飞打新人的脸。 
 
    「既然觉得姊姊的战斗无聊，就表示你也对自己不配当她的主人有所自觉吧？」 
 
    被强大压力抵在墙上的新人，挤出声音说道： 
 
    「配不配得上，不是你说了算。」 
 
    「那你说说看，你打算怎么『使用』姊姊？」 
 
    就算知道是白费力气，新人依然用力挥舞手脚试图挣脱。 
 
    「你也跟那男的一样，『想用』姊姊来玩扮家家酒吧？」 
 
    「我不一样！蕾西亚已经是家里的一份子了。」 
 
    新人自己也无法好好说明。不过，他没办法说她不是道具。因为蕾西亚本人一直都是那么主张的。 
 
    明明掌控不了所有事物，怒意依然不断从心里涌出。被这种人决定自己与蕾西亚的关系，让他愤怒得无法自持。 
 
    「你跟那男人的差别，就只在于你碰巧捡到姊姊，并成为她的主人罢了。」 
 
    红霞发笑似地弯曲嘴角。 
 
    蕾西亚的发饰散发出更加激烈的光芒。铁棺分开，让红霞的脚陷入空隙。在铁棺重新结合并瞬间恢复原形的过程中，连带夹住那只红色紧身衣包覆的脚。蕾西亚大幅跨出脚步，滑动装置，以超高速将铁棺连同被困的红霞身体一起旋转。 
 
    被扔出去的红霞如猫般在空中回转身体，轻巧著地。 
 
    「如果你不跟那个累赘解除契约，就由我来帮你解决他。雪花莲跟那家伙都盯上了姊姊的装置，你应该知道会有什么后果吧？」 
 
    「新人先生，要跟红霞战斗，就必须解除装置锁。」 
 
    蕾西亚回头问道。新人在恐惧之中，拚命地想相信她不会引诱自己涉险。 
 
    「你都没想过我可能怕得要死呢。」 
 
    无论墙壁还是道路，都被红霞破坏得四分五裂。可是，蕾西亚仍旧不让新人逃避他的命令可能置人于死的事实。一介高中生怎么承担得了这种责任。 
 
    「我很清楚新人先生的恐惧。但是，我相信您会回应我。」 
 
    新人感到热血沸腾。 
 
    他突然想到，蕾西亚究竟是将什么状况自动化，才让他振作起来的呢。 
 
    即使无谋，新人依然会踏出脚步。从那场爆炸的恶梦中清醒，第一次对人伸出手后，他就一直是这么做的。 
 
    「既然你都说相信我了，那我怎么可能置身事外。」 
 
    如果是某个隐藏在红霞背后的「意志」策划一切，害妹妹哭泣，那我就要将那种东西给破坏掉。 
 
    新人往前跨出脚步。 
 
    依然笑得开怀的红霞，并非人类能够应付的对手。 
 
    即使如此，他还是不想躲在她的背后，想站在她的身边。新人的答案极为单纯。 
 
    蕾西亚仰望新人。后者从刚才就一直在看她的背影，所以觉得她的脸看起来十分新鲜。 
 
    「跟我一起战斗吧。」 
 
    少年害怕会得到冷淡的回答。 
 
    「那是指为了保护主人，要解除行动限制的意思吗？」 
 
    她要求认证，打从两人相遇时就是如此。新人一面为这沉重的决心感到害怕，一面做出肯定的回答： 
 
    「没错。」 
 
    他感到一股跟两人邂逅的那晚完全无法比拟的沉重，并咬紧牙关忍耐。 
 
    蕾西亚闭上眼睛，像是要将新人在这里带给她的「意义」谨记在心。 
 
    「按照主人的指示，解除『Black Monolith』的装置锁。主人接下来的命令与行动都会被记录，并于诉讼时作为资料提交法院。」 
 
    「没关系，动手吧！」 
 
    新人努力从喉咙挤出声音，因此变成吶喊。 
 
    蕾西亚的发饰开始发出蓝色光芒。原本绑在腰部的装置锁，彷佛被钥匙转开，发出「喀嚓」的声音，固定在解除位置。 
 
    「装置与hIE主机间的电源继电器确立，解除省电模式。」 
 
    新人不知道红霞为何做出这种事情。不过，红色hIE将红黑色装置架在腰际，手指放在从巨大刀具状之凶器下方出现的扳机上。 
 
    「这次我会来真的，如果再不使出全力，你的主人可是会死喔。」 
 
    刚才的雷射是光接近就足以让人类的衣服烧起来，如果被打中，新人必死无疑。 
 
    纵使受到海风的影响，蕾西亚的声音依然莫名地清晰可闻。 
 
    「主人，请下指示。」 
 
    蕾西亚要求他负责。 
 
    「打倒她，蕾西亚。」 
 
    黑色装置拉出内部构造的薄板，同时进行复杂的变形。 
 
    「建构超颖物质壁，启动『Flash Maze』。干涉后的屈曲角度以主人的安全为最优先，固定为六十度。」 
 
    或许已经决定好该做的事情，蕾西亚的动作十分流畅。她一定早就预测到会面临这种威胁，知道必须透过危险让新人下达严苛的命令。现在回想起来，每当新人想将她当成人类对待时，蕾西亚都会粉碎他的天真。 
 
    淡淡的光芒在空中形成薄膜，填补装置展开后的架构。 
 
    红霞露出兴奋、稚嫩的表情。 
 
    「我也是第一次见识『那个』的性能呢！」 
 
    位于红色hIE身体各部位的半透明零件，发出强烈的光辉。 
 
    然后，光芒逆流了。光芒在与新人面前那淡蓝色亮光碰撞后，呈放射状分裂成好几十条的弯曲光线。光线在穿透「Flash Maze」之伞后，宛如进入迷宫般复杂地分散，自行避开新人他们。取而代之的，是周围建筑物皆被高出力的雷射流弹贯穿起火。 
 
    「接下来将转为质量投射模式的射击。由于射击后的反作用力会产生爆炸，那个位置并不安全，请您退到我的后方。」 
 
    如同蕾西亚的宣告，装置伸展八只巨大的爪子，变形成充满攻击性的型态。在展开的装置黑板内侧，「Flash Maze」的立体构造也变成八枚又长又大的薄板重新配置。 
 
    蕾西亚快速拿起变形后的装置，摆出用枪架式。 
 
    炮口的前端，是不知何时已经拿起赤热的装置，往这里冲来的红霞。 
 
    「你重新展开武装的速度还真快。」 
 
    「射击准备已经完成，仅视线范围内，能确保射线上的安全。请下达扣扳机的指示。」 
 
    新人犹豫了。因为蕾西亚的武器，正朝向他来这里时经过的内陆街道。如果就这样开火，炮弹或许会波及街道并造成大规模的破坏。辽曾说过她是「Red Box」。 
 
    红霞没漏看新人的犹豫，趁机拉开距离。 
 
    「姊姊很擅长在这种宽广的场所战斗呢。虽然可惜，但也看到姊姊的选择，就先这样吧。」 
 
    红色hIE的手上握著一根金属短管。金属短管喷出猛烈的白烟，瞬间隐藏她的身影，只留下一道声音在原地回响： 
 
    「姊姊，如果要用人类的情感来比喻，那就是我爱你喔。」 
 
    待烟雾散去，红霞已经不见踪影。这次应该真的解除危险了。 
 
    可是，新人对这陶然的气氛感到疑惑。 
 
    因为他亲眼见识到身为hIE的红霞，对同样是hIE的蕾西亚展现爱情。一思考那好感的真面目，便有种自己正在凝视黑暗深渊的感觉。物品对物品抱持的「喜欢」，没有人类介入的空间。 
 
    「她说的喜欢是什么意思？你们不是没有灵魂吗？」 
 
    这里有两个人类因为对一台hIE──对她抱持著好感而战斗。即使认为自己这么做有一定程度的「意义」，新人的内心依然感到疼痛。 
 
    如果hIE是为了将人类工作自动化的物品，那么红霞又是基于何种「意义」做出那样的行动呢？ 
 
    ＊ 
 
    村主健吾从同学新人那里收到取回hIE的通知，已是第一节课开始的时候。 
 
    受伤的新人去了医院，所以没来学校。得知他只受到皮肉伤而松口气，则是中午的事。健吾在午休时间，透过通讯从新人口中听到事情的经过。他很惊讶在发生那样的事情后，新人居然还有办法吞下那台可疑hIE准备的午餐。 
 
    因此，当回家发现「那个」在房里等他时，健吾才了解被卷入怪谈的人其实是自己，而对天长叹。 
 
    「嗨，我等你很久了。」 
 
    少女开心地笑著。红发、红黑色的紧身衣，以及外形状似刀具的巨大装置。替新人的hIE窃盗事件牵线的「敌人」，与「抗体之网」的使者是同一台hIE。 
 
    在被牵扯进去之前，健吾希望能够蒙混过关。 
 
    「有什么事吗？我跟你没什么话好说的。」 
 
    「我倒是有很多呢。」 
 
    「我可不想再见到你。说什么和『抗体之网』上层有联系的hIE，未免也太愚蠢了。」 
 
    「你擅自利用系统，协助那个男孩对吧。」 
 
    如果这里不是有家人在的自己家里，健吾会毫不逞强地直接逃跑。她一定是为了惩罚健吾而来的。 
 
    「我想你应该知道，滥用「抗体之网」的系统，可不是件好事。特别是像你这种跟上层有联系，负责管理情报的人员，应该有所自觉吧？」 
 
    健吾全身失去力气，光是站著都很勉强。 
 
    「别开玩笑了。」 
 
    他全力出声恫吓──即使知道这对没有心的「物品」构不成威胁。 
 
    「抗体之网」大部分的成员，都是无法与充斥hIE的世界相容之人。将处罚这些志愿者的事情交给hIE来自动处理，简直岂有此理。 
 
    「我做的那点小事，对组织根本就没有影响吧。」 
 
    「这点程度的滥用经常发生呢。但还是不行，处罚已经决定好了。」 
 
    袭击hIE并加以破坏的组织，背后不可能没有黑暗面。可是，健吾从来没想过，身为高中生的自己会被迫陷入那个部分。 
 
    「只要我愿意接受处罚，你们就不会对我的家人出手吧？」 
 
    红霞在健吾终端机前的椅子坐下，面带笑容地戏弄他说道： 
 
    「你是笨蛋吗？明明有从事违法行为的觉悟，为什么还要做出那种事呢？半途而废可不太好喔。」 
 
    被非人之物居高临下地指摘，让健吾感到烦躁。hIE只是自动执行被分派的工作，并没有感情，所以他更要抗辩。 
 
    「我本来并没有那么想帮他。不过，在去学校之前，抽个十五分钟关照一下朋友，也是人之常情。」 
 
    他看见好友拚命的样子。那副为了健吾等人破坏的东西，认真挺身而出的身影，打动了他的内心。 
 
    「『物品』应该无法理解，这种没办法对别人弃之不顾的心情吧。」 
 
    然而，红霞并未反问他的真意。 
 
    「你勉强算是及格范畴内。」 
 
    红霞用手指一指，健吾口袋里的行动终端便传出震动。为了避免窃听，她入侵健吾的行动终端，关掉电源。 
 
    「在此发表上层对村主健吾的惩处。」 
 
    要是红霞被发现，家人可能都会遭殃，因此健吾先确认走廊是否没人。 
 
    「我们要你参加『抗体之网』下次的攻击行动。」 
 
    「如果我拒绝呢？」 
 
    红霞非常开心地回答： 
 
    「温柔的健吾哥哥，怎么可能拒绝。」 
 
    「你还没说完吧，别拖拖拉拉的。既然你们没打算让我拒绝，那我也只能硬著头皮上了。」 
 
    「你朋友的爸爸，远藤幸造所打造的机器人议员实验体，之后将会来到东京。我们要把那个炸掉。」 
 
    健吾的脑袋瞬间变得一片空白。 
 
    「这很有名，你应该知道。能透过问卷跟网路总结市民的意见，并实际在议会进行答辩与质询的hIE。透过赋予人格，将总结政治意见自动化的机器人。那东西又要开始进行大规模实验了。」 
 
    「这是恐怖行动吧！」 
 
    「只不过是破坏hIE而已，跟你们平常做的事情一样。但是，毕竟设施内部戒备森严，所以这次的参加者都必须事先受训。」 
 
    打从上一个世纪开始，就有把实际不存在的架空议员送进议会，让它将透过网路自动总结的选民声音直接传达到国政现场的计画。可是，这种连政治都要导入自动化的想法，受到了顽强的反抗。 
 
    不过，炸毁在设施内受到重重戒备的hIE，跟攻击走在路上的机体，根本完全是两回事。 
 
    「你的表情真夸张。」 
 
    红霞走到动弹不得的健吾身边，以布满接缝的手抚摸他的脸颊。 
 
    「你也是『Red Box』吧？因为你自称是远藤那台hIE的妹妹。为什么像你这样的存在，会待在『抗体之网』呢？」 
 
    「你觉得很没道理吗？你一脸的不满呢。想把一切全都破坏掉吗？」 
 
    看不出是说谎还是认真，红霞露出诱惑的微笑说道： 
 
    「既然如此，要不要『使用』我看看？」 

  第一卷 上 Phase 4「automatic world」  
     村主健吾与八个男人一起搭上车。 
 
    在自动驾驶的小巴士里，每个人都默不作声，让窗外射进来的夕阳更显寂寞。 
 
    健吾一放学，就在集合场所被「抗体之网」的车子载走。 
 
    他从上星期开始，就像这样每天搭车，然后被带到江户川边的旧工厂接受训练。训练内容主要有两种。首先是跟在领队后面跑，在有指示时停下。再来是用分发的真步枪瞄准三十公尺的近距离标的，在指示的时机开枪。因为参加「抗体之网」都是志愿者，所以被召集来的也都是些动作平凡的门外汉。这些从二十到四十多岁的男子，一面忍受有从军经验的健壮教官怒吼，一面挥洒汗水。 
 
    这次担任教官的男子也一样守在小巴士唯一的出口，但跟过去的训练接送有个决定性的不同──今天是袭击计画的正式执行日。 
 
    健吾一想起家人的事情，便觉得胃里塞满苦闷。他接下来必须参加袭击行动，作为擅自使用「抗体之网」系统的处罚。即使能够平安无事地回来，也不知道能否逃过后续的追捕。 
 
    一起搭上小巴士的同伴，每个人看起来都不怎么开心。他们的脸庞渗出汗水，带著僵硬的表情低下头，彷佛今天就要这样离开人世。健吾自己一定也是如此。 
 
    「你们接下来将对大井产业振兴中心发动攻击。大楼总共三十六层，进行实验的会议厅在二十二楼。你们要破坏第一个抢先将政治自动化的hIE。虽然这个hIE议员没有战斗能力，但你们要将它视为侵蚀人类文化的危险物品。」 
 
    待在出口旁边的男人，以不容辩驳的语气说道。这是在重新确认事前做过的简报。 
 
    窗户外面，跟健吾一样的高中生正开心地走在傍晚的街道上。他实在难以相信，自己居然不属于那一边。 
 
    一行人就这样以不上不下的纪律踏入战斗。 
 
    健吾俯视配给的防弹战斗服。事情一定会变得很糟糕。他的脑海里浮现妹妹奥莉佳的脸，父亲与母亲这时候都还在定食店工作。 
 
    「我到底在干什么啊。」 
 
    车内的人们看向健吾，气氛变得剑拔弩张，像在责备他的懦弱。除了还是高中生的他以外，现场的人们在昨晚听完袭击计画的详情后都没有回家，直接参加作战。「抗体之网」是一群破坏拥有人类外表、将人类工作自动化的机器──hIE的志愿者。参加者虽然拥有各式各样的背景，但几乎都抱持著强烈的憎恨。或许除了健吾以外，还有其他人也是受制于家人的安危。 
 
    自动驾驶的小巴士开始缓缓前进。 
 
    「是盘查。别想些多余的事情，安静坐好。」 
 
    门旁的男子出言警告。在健吾调整好呼吸之前，制服警官已先敲了小巴士的驾驶座。侧面的窗户自动放下，健吾等人的战斗服装怎么看都很可疑。一想到该不会就这样被当成恐怖分子逮捕，他的身体便缩了一下。健吾突然想到，高中有可能会被退学也不一定。 
 
    不过，他担心的逮捕情况并未发生。警官看也不看窗户里面，就直接让小巴士通过了。 
 
    脸上渗出湿答答的汗水。车内的人们看起来也同样吓得魂不附体。即使正被人瞪视牵制，乘客们依然拚命交换眼色，舒缓紧张。 
 
    车子从一楼开进地下停车场。阴暗的停车场内，是由宽广的空间和一定间隔排列的梁柱构成。除了承载健吾等人来的车子以外，里面还停了另一辆厢型车。 
 
    「快下车，要行动了。」 
 
    健吾觉得那声音听起来就像是死刑宣告。 
 
    「除了对hIE以外，都不准开枪。」 
 
    站在门边的男子，负责将堆在厢型车里的枪枝分发给同伴。他们这些速成恐怖分子的表情，早已超越紧张，只能以悲壮来形容。 
 
    健吾并不清楚袭击计画的全貌。可是，扣掉十名门外汉，地下停车场就只剩下两名动作精练的士兵。据说这座大井产业振兴中心的戒备十分严密。紧张和兴奋的情绪让健吾无法做出正确的判断，开始害怕不躲起来会遭受攻击。 
 
    他试著告诉自己别胡思乱想。现在所有人都拿著枪枝，随便一个刺激，可能就被同伴射杀。光凭这群门外汉就想突袭大楼，实在不是正常之举。然而，就算想求救，也没有行动终端可用。终端机的个人认证标签会暴露身分，所以早就被收走了。 
 
    一想起家人，即使是违法行为，健吾仍旧希望完成任务，平安回家。他祈祷有人能来解救自己。若像新人那样立刻找人求助，或许还来得及。不过，他现在已经说不出任何话，全身都因后悔而感到麻痹。 
 
    健吾在「抗体之网」志愿做的那些事情毕竟是犯罪，一想到自己根本没脸向人求助，心里就涌出一股无处宣泄的愤怒。 
 
    在负责指挥作战的领队出现时，他的心情完全跌到谷底。 
 
    因为那是他认识的人。「少女」以非常开心的笑容说道： 
 
    「你们的工作是从楼梯冲到这栋大楼的二十二楼。不能使用电梯，你们加油吧。」 
 
    站在他们面前的，是一位将暗红色头发绑成两条侧马尾，长长垂下的少女。她穿著类似内衣设计，质感却偏向装甲材质的无袖紧身衣。 
 
    她是名为「红霞」的神秘hIE。 
 
    少女在暴露的衣服上套了一件收纳刀子与弹夹，看起来是防弹素材制成的战术背心。红霞对那些不安地看著自己的速成恐怖分子笑道： 
 
    「我一身轻装，是因为全身都是义体，就连肤色部位都有军用等级的防弹功能，你们不用担心。」 
 
    其实并非人类的hIE说谎道。 
 
    将根本没机会看到实物的军用全身义体者，视为可靠领队的速成恐怖分子们，明显松了一口气。现场只有健吾知道她是hIE。 
 
    威胁他投入战场的红霞，笑咪咪地说道： 
 
    「身为人类，怎么能忍受连政治都自动化呢，真是不可原谅。而既然来到这里，想必大家应该不会害怕对警备用hIE开枪吧。因为我们是人类啊。」 
 
    排成一列的侵入小组，一齐厉声回答「是」。没有人会说多余的话。连日的训练、枪枝的重量以及现场的气氛，赋予了他们纪律。 
 
    二十二世纪的日本，已经不再像以前是个安全的国家。自卫队恢复成军队，军需产业复活的日本，有时也会将警备工作委托给PMC。只要是在获得认可的设施内，他们甚至能使用等级三（特殊使用许可）──包含枪械在内之装备限制极为宽松的hIE。 
 
    有关警备方装备的情报，红霞没告诉这些单纯拿著枪枝的门外汉，就要他们直接上战场。 
 
    「我会负责解决危险的对手，各位就去破坏那个『非人之物』吧。」 
 
    憎恨与正义感带来的热情，推动这些速成的恐怖分子。是对这个充满hIE的社会所累积的不满，将他们塑造成现在这个样子。 
 
    领队的红霞以手势命令他们跟在自己后面。在红色少女的带领下，拿著枪枝的男子们开始快步前进。 
 
    只有健吾跟不上这个气氛，脸色苍白地颤抖。 
 
    ＊ 
 
    新人并非从定食店挂著「sunflower」招牌的正面入口，而是从小巷子里的后门走进村主家。毕竟是餐厅的后方，那里堆满了装著蔬菜的纸箱，散发出大量食材独特的味道。 
 
    「好久没来找奥莉佳了～」 
 
    一颗拥有柔顺秀发的头，突然从新人身旁探了出来。妹妹由佳不知为何也跟著跑来。 
 
    「绝对不准偷吃东西喔。在这里做那种事，可是会变成白吃白喝。」 
 
    「我才不会那样。只要拜托奥莉佳的爸爸，他就会直接请我吃了。」 
 
    由佳用力脱掉鞋子。村主家后门的狭窄玄关与店铺后方的厨房相连。从这个玄关往里面走，就是生活空间的厨房，而走上通往二楼的楼梯后，便是健吾与奥莉佳的房间。 
 
    「那个，谢谢你们今天过来。」 
 
    一名蜂蜜色金发的少女前来迎接远藤兄妹。村主奥莉佳的五官和母亲一样美艳，与健吾长得不太相像。 
 
    即使如此，她纤弱的声音还是让人联想到待人和善的好友。 
 
    「奥莉佳，我们到那边喝茶。」 
 
    快步冲进村主家厨房的由佳回头说道。 
 
    「可是……」 
 
    奥莉佳露出不安的神情，观察新人的脸色。她比哥哥健吾小一岁。换句话说，她比由佳大两岁，但两人看起来却像同学。因为由佳对谁都不用敬语。 
 
    「你去那边喝茶吧，事情就交给我们处理。」 
 
    健吾的妹妹低头行礼。 
 
    「远藤哥，我们都不会用哥哥的机器，所以麻烦你了。」 
 
    同样对机器不怎么了解的新人，回头看向蕾西亚。身为hIE的「她」，对一脸担心的奥莉佳说道： 
 
    「hIE的用途，也包含代替不擅长机器的用户进行操作。除非是特殊的器材，否则无须担心。」 
 
    然而，奥莉佳移开了视线，彷佛害怕淡紫色头发的hIE。 
 
    由佳抓住奥莉佳的肩膀说道： 
 
    「那我们去喝茶啰。」 
 
    由佳像在自己家替客人带路一样，毫不客气地将奥莉佳推进厨房。 
 
    或许是因为新人露出愧疚的表情，蕾西亚还以笑容鼓舞少年。并非人类的她，细心地脱鞋进房，快速地将玄关的鞋子全部摆好后起身。 
 
    健吾的家老旧，已落后年代。是一栋在上个世纪兴建，屋龄六十年的木造住宅。走廊是深色的木头地板，壁纸老旧，灯光昏暗。由于村主家没有居家管理系统，因此墙壁上还保留了照明与机器的开关。现在这种房子已经十分少见。 
 
    新人他们爬上楼梯，走在二楼的走廊上。明明跟店铺是同一栋建筑物，却没看见健吾的父母──那两人都不太喜欢hIE。 
 
    蕾西亚避开人际关系的敏感部分，以不会刺激新人的方式问道： 
 
    「新人先生的朋友，没有遵守与妹妹的约定，而且还失去联络对吧？」 
 
    新人走进铺设榻榻米的室内，这不是他第一次进好友的房间。这里充满了炙热的情感。一反木造独栋房屋的老旧，唯独这个房间用延长线连接所有器材，甚至还有一台二手的无线电源伺服器。只有这个房间是新人熟悉的二十二世纪。 
 
    「就是这台机器吗？虽说是家人的请求，不过要从这里找情报啊……」 
 
    奥莉佳是透过由佳找新人商量。听说健吾这星期都到深夜才回家，而且还说今天要去新人家住。 
 
    「那家伙用我家当藉口也用得太夸张了。」 
 
    「村主先生关掉了行动终端的GPS。这栋房子并未透过居家系统做管理，所以准确度会不够，但是光以室内的物品标签来看，没有带大量行李外出的迹象。」 
 
    按照蕾西亚的说法，hIE似乎也能管理家中的家电。她完美地掌握了理应是首次造访的健吾房间状况。 
 
    「他也没带很多东西去学校。」 
 
    在本人不知情的时候闯进好友的地盘，让新人觉得不太舒坦。因为离学校近，新人偶尔会来村主家，而在这种情况下造访却是第一次。 
 
    纸状终端机被随意放在棉被折得整整齐齐的床上。蕾西亚看向终端机。明明没碰到机体，电源依然自行开启。固定在桌上的机器随之启动，看来它们是被设定成连动开机。 
 
    「进行破解密码。」 
 
    蕾西亚的发言让人一深思便打冷颤。输入密码的画面瞬间就被突破。 
 
    固定型电脑开始启动某个程式，显示出东京都东端到千叶县边界地区的地图──那是新人也很熟悉的区域。地图上有几个光点，并跳出独自行走的hIE或是警官的影像。 
 
    虽然不明白这代表什么意思，但新人有股非常不好的预感。 
 
    「蕾西亚，这是什么？」 
 
    「这应该就是新人先生的朋友反常的原因。」 
 
    点缀蕾西亚柔软秀发的发饰发出蓝色光芒。 
 
    「尽可能修复硬碟内被删除的资料。修复完毕。搜寻自然语言，列出与程式有关的邮件资料。」 
 
    电脑可以说是身分证与钱包等个人隐私的化身。然而用来守护市民生活基础的安全措施，在她面前根本连抵抗都不被允许。 
 
    接著萤幕上开启了五个文字资料的邮件，邮件中的共通词汇被自动上色突显出来。 
 
    「看来他似乎和一个叫『抗体之网』的组织有关。这个程式是从不特定多数人的投稿，搜集融入人类生活的hIE与警察的位置情报。」 
 
    「是那些人抓走健吾吗？」 
 
    「他同时也是加害者那边的人。从邮件资料与程式功能来判断，他们似乎避开警方的耳目，破坏单独行动的hIE。」 
 
    新人想起健吾曾经说过，这附近经常发生hIE遭人破坏的事情。好友大概牵涉其中。健吾不为人知的一面就在这里，这是他对楼下家人隐藏的秘密。 
 
    蕾西亚已经停止操作健吾的电脑。 
 
    「您打算怎么做？」 
 
    「当然是去找健吾。」 
 
    女子以澄澈的淡蓝色眼眸看向新人。 
 
    「村主健吾参与了犯罪行为。」 
 
    这句话让新人动弹不得。健吾所做的事──袭击并破坏他人的hIE是犯罪。 
 
    少年叹道： 
 
    「你在搞什么鬼。我们是朋友吧？找我商量啊。」 
 
    新人大受打击，如此重要的事情，好友居然一直瞒著他。 
 
    「新人先生，请您看一下这个。为了方便搜寻，他将我的讯号特别标记起来。」 
 
    蕾西亚的视线，盯著证明健吾与犯罪有关的萤幕。上面是以定食店「sunflower」为中心的地图，而这个地点有一个跟其他记号不同的淡紫色光点正在闪烁。 
 
    「在我被绑架时，他就是透过这个程式协助新人先生。」 
 
    被这么一说，新人才想起健吾曾经正确地追踪到蕾西亚的机体讯号。他为了新人，挪用了犯罪用的程式。 
 
    「他从那时候开始，就一直担心我吗？」 
 
    在新人悠哉度日的期间，健吾身陷危险的烦恼与迷惘。好友什么都不跟他说，新人为此感到懊悔。 
 
    村主家的味道、气氛以及老旧的风景，都给新人带来压力。 
 
    蕾西亚静静地凝视萤幕。她拥有爽朗透明的脸庞，可是在那「外表」底下却非人类。 
 
    「有什么让你感到在意的事情吗？」 
 
    「村主先生开始夜间外出的时间点，是我和新人先生与红霞接触的隔天。」 
 
    那个名字唤醒了新人体内的恐怖记忆。 
 
    自称是蕾西亚妹妹的红色少女，说他没资格当蕾西亚的主人。因为此事，之后他和蕾西亚的关系变得很微妙。就算蕾西亚不是人类，新人也无法将她当成道具看待。 
 
    「您要『使用』我吗？」 
 
    蕾西亚以诱惑的态度仰望新人。红色夕阳映照在她身上，将其染成与红霞相同的颜色。她总是要求新人做出决断，表明那是人类的工作。 
 
    新人回答： 
 
    「拜托你，帮我找出健吾在哪里。」 
 
    无论是好是坏，这个紧急状况都削弱了新人的坚持。 
 
    新人答应奥莉佳的请求来到这里，就是因为他不认为自己办不到。只要借助蕾西亚的力量，他盘算可以帮得上忙。 
 
    若是为了救出健吾，感觉就能忍受「使用」蕾西亚这个道具。即使之后演变成战斗，新人也不认为那是件无聊的事。 
 
    蕾西亚微笑地接受新人的答案。 
 
    「我知道了。」 
 
    新人传达意志。蕾西亚自动将其翻译成工作清单，并自动加以实行。 
 
    「请您稍候。我一定会查出来，您的朋友被卷入什么事件。」 
 
    ＊ 
 
    海内辽收到来电时，人正在米福雷公司的其中一间会议室。 
 
    在他面前，有一位比父亲还要年长的研究者。那个人是在前阵子因爆炸事故半毁的东京研究所工作的员工。辽以当成高中毕业后的出路参考为藉口，请身为现任社长的父亲安排这场会面。 
 
    「高中是人生当中最快乐的时期，要好好把握，别让自己留下任何悔恨喔。」 
 
    对方出言关心。 
 
    「请别在意。我晚上会回他电话。」 
 
    那是新人打来的电话。辽有股不好的预感，担心好友是否又被卷入奇怪的事情。然而，蕾西亚出现在好友身边后所发生的那些危险事件，总有一天会爆发出无可挽回的局面。辽就是害怕变成那样，才会来到这里找真相。 
 
    「东京研究所爆炸的新闻实在太过冲击，让我不得不开始思考未来的事。学校的朋友也都在谈论这个话题。」 
 
    这当然是谎言。头发半白、五十来岁，名为筱原的研究员，尴尬地交叉双手，吐出充满烟味的一口气。 
 
    「警察似乎是朝恐怖行动的方向调查。不过，如果这件事能成为年轻人思考hIE的契机，那也算是有所补偿。」 
 
    东京研究所爆炸的夜晚，好友新人邂逅了「人类未到产物」的hIE。米福雷是全球屈指可数，hIE行动管理云端的平台企业，拥有超越人类智慧的超高度AI「希金斯」。 
 
    这是很简单就能推测出来的事情。此外，既然与米福雷有关，就表示眼前的这位筱原或许也跟这件事有所关联。 
 
    「辽同学打算去念有模拟人因工学科系的大学是吧。」 
 
    「在东京研究所的事件后，我试著调查跟hIE行动管理有关的资讯，然后就著迷了。在调查的过程中，我发现我们公司的系统似乎非常牢固呢。」 
 
    研究员听到有人称赞自己的工作，脸上尽是满足的神情。辽想要套他口风。 
 
    「hIE行动管理云端的资料，是由网路连系的多台伺服器一同分担对吧。即使其中一台伺服器损坏，也会有其他伺服器代劳，因此hIE的动作不会停止。」 
 
    辽在会议室内展开自己做的模型图立体影像，研究员兴味盎然地看著他的成果。米福雷在云端网路方面的定位，是汇整多数制造商行动管理程式的平台企业。以草创期的游戏世界来说，相当于任天堂和索尼；以个人电脑的世界来说，则媲美微软和苹果，堪称业界的一大中心。 
 
    「但是，东京研究所是受理定期更新的中枢。明明这里连同器材都被炸毁了，我们公司的服务却依然照常运行。」 
 
    米福雷同时也是用来制作行动管理程式的程式──中介软体AASC的开发商。东京研究所就是为了透过AASC让hIE适应日趋变化的社会，负责进行定期更新的资讯据点。如此重要的设施半毁，对公司的服务却完全没造成任何影响。 
 
    「对业界而言，完美的资料备份与复原，应该是长年追求的梦想，那究竟是怎么办到的呢？」 
 
    即使必须无视好友的联络，辽也不想错过这个接近真相的机会。 
 
    「因为涉及公司的机密事项，所以只能在这里私下说明。」 
 
    筱原年近退休，在研究所内也是担任管理职，自然不敢怠慢现任社长海内刚的亲人。 
 
    「这是从上个世纪的大灾害所得来的教训。就算最糟糕的情况发生，靠双脚移动的物品依然足以信任。设施迟早会坏，为了让资料避难，我们早就备好能够搬运的硬体。」 
 
    此时，辽感觉所有的线索都凑在一块儿了。而浮现出来的画面，是超越理论的丑恶。 
 
    让装载资料硬体避难的「双脚」，就是hIE。换言之，筱原所说的其中一只「脚」，后来到了新人那里。 
 
    考虑到东京研究所处理的资料量，必须带出去的量子电脑应该非常重才对。所以，蕾西亚的黑色棺材才会那么巨大。 
 
    搬运那个的hIE，也得符合严厉的规格。由于灾害时无法期待无线供电，因此必须搭载蓄电量庞大的电池。而且，即使行动管理云端陷入无法完全运作的状况，hIE本身也要能够行动。那是远超过一般hIE水准的超高性能机。 
 
    这个「人类未到产物」的设计者，若是米福雷公司的超高度AI「希金斯」，那一切就说得通了。这就是蕾西亚与红霞的真面目。 
 
    「还真是出乎意料的方法呢。」 
 
    「哎呀，辽同学从小就经常跑来研究所参观实验，但自从发生那件事就没再见过面，这下我总算放心了。」 
 
    辽拚命地挤出虚假的笑容。小时候他曾经得意地在研究所内到处乱晃。明明已经远离这种地方好一阵子，如今却因为新人依赖自己的智慧，又不小心再度身涉其中。 
 
    然而，他已经开始后悔了。理由在于东京研究所根本就是黑幕重重。筱原研究员提到「资料成功避难」。要是hIE没在爆炸后将研究所资料带回的话，便称不上「成功」。换句话说，目前米福雷手中至少握有一台「Red Box」──亦即蕾西亚的姊妹机。 
 
    「毕竟现在的情况也不允许我一直闹别扭。」 
 
    气氛变得沉重，连呼吸都有困难。这对辽来说是预料中的状况。要不要报警，研究员若想隐蔽事实该怎么办，他思考了好几种对抗手段。可是，他无法责难这种自然出现在自己面前的恶行。 
 
    又来了一通电话，一样是新人打来的。他真的有种不好的预感。 
 
    「不好意思，我担心是急事。」 
 
    辽中断话题，走到走廊上接电话。 
 
    新人的声音不同以往，口气显得紧张。听完他的话后，辽也变得脸色惨白。健吾居然参加「抗体之网」并破坏hIE，而且今天还没回家。 
 
    「那么，你知道健吾的下落了吗？」 
 
    新人透过电话传来的声音，比辽所认识的他还要稳重。 
 
    『蕾西亚说他可能在大井町的产业振兴中心。』 
 
    「确定吗？」 
 
    『蕾西亚找到健吾记录的资料，他们似乎要攻击在那栋大楼进行的hIE实验。』 
 
    辽在说出「那就报警」之前，嘴巴停顿下来。 
 
    「不对，你别过去。」 
 
    实际诉诸言语后，他才感到愕然。 
 
    蕾西亚等人是来自东京研究所。换句话说，门后方那位研究所人员，与这起事件的核心有关。不过，那个人是因为判断辽是自己人，才泄漏情报给他。 
 
    内脏翻搅扭曲，涌出苦涩的唾液。被新人取笑空有一颗聪明脑袋的他，仅凭一个情报就接连推测出一堆不想知道的事情。米福雷公司不公开搜索理应是自家财产的蕾西亚级hIE，一定是因为不希望警方介入。 
 
    「还是先别报警。」 
 
    然而，新人的乾脆回应却让辽全身起鸡皮疙瘩。 
 
    『这样啊，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明明前阵子才面临生命危险，好友依然理所当然地宣告： 
 
    『我要去救健吾。我想先跟阿辽报备一下。』 
 
    「住手，你疯了吗？健吾不是一个人。他现在可是跟一群类似恐怖分子的人在一起啊。」 
 
    『健吾之前帮过我，所以这次轮到我了。』 
 
    辽的脸上不停冒汗，紧张到头都痛起来。 
 
    「这情报是那台hIE告诉你的吧？那家伙可是Red Box耶。面对能否掌控都不确定的hIE，你肯定自己没被骗吗？」 
 
    红霞说的话也一样。面对蕾西亚与红霞这样的存在时，没有证据就很难判断，她们是否耍计谋来诱导人类。 
 
    「放弃吧。为这种事赌命，根本没意义。」 
 
    『没「意义」的话，那就我来创造。』 
 
    新人从小开始就没变。是个既冲动，又能毫不犹豫说出这种话的人，所以辽才希望两人的友谊长存。 
 
    「现在不是耍帅说这种话的时候！再过十年，人类的工作就只剩下跟女孩子培养感情了。让你的hIE去处理吧，自己淌这浑水干么。」 
 
    『健吾是真的很讨厌hIE。蕾西亚一个人去，他肯定不会理她。那么，后续的事就拜托你啰。』 
 
    新人的单纯，曾让理性大于感性的辽获得救赎。但是，他无法与耀眼的善良好友商量事情。 
 
    辽早就知道了。无论是高中毕业，还是将来哪一天出社会，两人都不可能永远走在相同的道路上。 
 
    ＊ 
 
    新人挂断电话。 
 
    他仰望天际，傍晚的城市上空逐渐落下黑幕。蕾西亚从健吾的终端机找出这个地址后，他们就搭乘全自动车来到大井町。 
 
    「那就是健吾他们打算进行恐怖行动的大楼吗？」 
 
    大井产业振兴中心是活用靠近羽田机场这个地理条件的官营办公大楼。这栋地上三十六层楼的高科技建筑物，拥有严密的警备。 
 
    「希望能在开始之前赶上。」 
 
    这栋建筑物使用了前JR车辆中心的部分用地，因此占地广大。 
 
    在厢型车内，蕾西亚告诉新人： 
 
    「我把装置设定成感应器模式，用它侦测大楼内部，目前已出现装有灭音器的枪声。」 
 
    听到说有枪声，新人的身体僵硬如石，无法动弹。刚刚才对辽大放厥词，如今的行动却与那些帅气的台词大相径庭。 
 
    脸上肯定挂著没出息的表情。少年咬紧牙关，用双手大力拍打自己的脸颊。不是只有新人害怕而已，健吾应该更加痛苦。而且，新人身边还有蕾西亚在。虽然她曾经让新人卷入大事件，却没背叛过他。 
 
    或许新人真的是个会轻易相信对方的天真男人。不过，他还是勉强露出笑容，并刻意吐出让自己无法回头的话语。 
 
    「在这里犹豫不决也没用，我们上吧！」 
 
    蕾西亚总是会协助做事不经大脑的新人达成目的。 
 
    「想要介入战斗，救出村主健吾，是件非常困难的事。由于大楼内部的警备系统还在运作，边解除边侵入的话，我们会被视为新的敌人。」 
 
    新人审视自己的打扮，他正穿著蕾西亚在来这儿途中买的树脂材质连身服与手套。接著还要戴上摩托车用的全罩式安全帽，若以这身装扮侵入大楼，那就是十足十的攻击犯了。 
 
    「为了救出村主先生，以不惊动大楼内部警备系统的方式潜入比较恰当。」 
 
    停在小巷子里的厢型车后车门开启。蕾西亚刚才在里面换衣服。她身穿与新人初遇时的黑白色紧身衣，模样很撩人。一想到像她这么漂亮的女孩子是属于自己的「道具」，就让新人兴奋不已。 
 
    「那种事你办得到吗？」 
 
    蕾西亚动了一下淡蓝色眼眸，将新人的视线诱导至车内。展开内部构造的黑色棺材，横躺在她坐的载货空间里。 
 
    「您忘了在我们相遇的那晚，我曾经使用超颖物质炮击将敌人透明化吗？」 
 
    她对摸不著头绪的新人招手。 
 
    「可视光线无法捕捉到我们。」 
 
    新人在蕾西亚的催促下，戴上护目镜型终端与安全帽。若将折射率为负的超颖物质直接涂抹在皮肤上，效果将因汗水而变得不安定。 
 
    呈树状展开的Monolith发了两次光。在身上包覆超颖物质之后，特定频率的光线便会全部折射流到他们背后。所以无论从哪个方向来看，他们都是完全透明。 
 
    然而，这会导致原本进入眼睛的光线也跟著消失，视野变得一片漆黑。 
 
    「请启动护目镜型终端。我会将Monolith的声音探测资料转换为立体影像，投影到新人先生的视网膜上。」 
 
    在一片黑暗中，只听得见蕾西亚的声音。新人掀开安全帽的面罩，打开护目镜的开关。 
 
    护目镜开始在新人的视野里显现黑白世界。某个发出声音的东西，在漆黑背景中描绘清晰的轮廓，然后又缓缓地逐渐消退。那是魔法般的美丽梦幻风景。 
 
    透明化的新人，在声音视觉化的无色世界里观看外界。他叹了口气。 
 
    「总觉得自己变成某种不是人类的生物。」 
 
    在黑白的知觉中，新人突然蹦出一个想法──非人类的蕾西亚所看到的世界，究竟有跟自己一样吗？ 
 
    「即使变透明，还是有不出声便无法对话的缺点。要是可以植入通讯器就好了。」 
 
    「再怎么说，手术的难度还是太高了。」 
 
    「那么，请您咬著这个。」 
 
    蕾西亚用透明化的手，将一个橡皮擦大小的白色物体放进新人口中。用臼齿咬下去后，那东西像口香糖一样变形。 
 
    「这是潜水用的海中对讲机。从这个齿套型对讲机发出的电流会刺激听觉神经，合成能让脑部直接听见的声音。」 
 
    「这种东西是什么时候买的啊？」 
 
    「我预料可能会发生这种情况，事先准备的。就算闭著嘴巴也能读取，所以说话时别开口喔。一旦开口让声音外泄，可是会被人发现呢。」 
 
    『这种时候，就别用姊姊的口气说话了。』 
 
    新人试著不发出声息说话，接著便听见电子音──藉由嘴巴与喉咙的动作类推言词，再转化成数位语音。 
 
    脑中传来对讲机合成的蕾西亚声音。 
 
    『因为是潜入，所以请将行动终端留下。如果那个被感应到，就会暴露我们的位置。』 
 
    蕾西亚本来就是透过扬声器讲话，因此这对她来说是易如反掌。 
 
    新人交出行动终端后，蕾西亚将其电源关掉，放在全自动车内。这么一来，他与外界的联系就中断了。 
 
    护目镜的视野并非透过光线，而是由声音构成白色影像，新人在那之中看见蕾西亚的身影。她正从车里拿出装置。 
 
    『在装置设定成感应器模式的期间，传来的资讯量会超出我的处理能力。为了让我能做出正确的「举止」，请您牵住我的手。』 
 
    单手提著沉重装置的她，战战兢兢地伸出左手。新人一握住她的手，纤细手指便轻轻用力。新人感觉到她的柔软身体靠了过来。 
 
    『这样会不会太近啦？』 
 
    『就算我想遵从行动管理程式的指示，资料库里也没有针对感觉不到我的人，所能使用的适当「举止」。因此，乾脆专心扮演新人先生的女伴，负担会比较少。您讨厌这样吗？』 
 
    新人在照理不会有体味的她身上，嗅到一股甘甜的味道，心跳跟著加速起来。 
 
    『来确认一下是否完全变透明好了。』 
 
    新人扶著脚步不稳的蕾西亚，从小巷子里走到大马路上。没有任何人注意到堂堂走向大井产业振兴中心的两人──因为看不见。 
 
    新人他们接下来将违法侵入禁止进入的大楼。若是露出马脚，说不定会被警察逮捕。 
 
    『如果这次失败，也许会害蕾西亚被没收，我俩从此分开。就算这样，你还是愿意配合我的任性吗？』 
 
    『因为这是新人先生决定的事情。』 
 
    她的声学影像轻轻将头靠在新人身上。 
 
    没有心的hIE不可能反抗。而且她是「道具」，身为所有者的新人，为了自己的目的「使用」她并没有错。只是新人在情感上无法完全切割而已。 
 
    『新人先生呢？不会后悔吗？您很有可能会因此丧命喔。』 
 
    『我会努力不让那种事情发生。』 
 
    虽然事前就知道风险，但被人如此重新确认自己的意志，新人依旧会紧张。 
 
    『而且，我要做什么，最后还是由我自己决定。不是吗？』 
 
    蕾西亚微笑。那也是为了减轻新人负担的类比入侵。 
 
    『那么，请您也将我的答案当成是那样吧。』 
 
    在由声音构成的世界中，两人前往的大楼外观，与透过视觉看见的影像完全不同。大楼表面浮现波纹般的白色涟漪。那道波纹以十五楼附近为中心，一层一层逐渐往上扩展。健吾他们就是在那里战斗。 
 
    ＊ 
 
    大井产业振兴中心是一个高度情报管理设施。非属于大楼内部系统控管的无线通讯，都会被遮断。因为身上装满感应器与记录媒体的hIE要是被带进来，不费吹灰之力就能窃取情报，所以必须采取这种对策。这对处理高机密度情报的设施而言，是重要的安全措施。 
 
    在所有东西都以无线连结的现代，这个特性是会致命的。相对于完全不能期待外部的无线机器支援，大楼内部警备方却能不受限制地使用他们管理的hIE与自动武器。只对外来的东西进行管制，预先设置在内部待命的部分则毫无设限。 
 
    健吾躲在走廊转角，将身体靠在墙上。 
 
    周围全是战场。透过灭音器，彷佛泄气的射击声在走廊响起。 
 
    「我受够了，我受够了。」 
 
    他俯视手上的枪枝，双手颤抖不已。 
 
    「为什么会对我们开枪啊？」 
 
    健吾汗水淋漓。脚被击中的同伴扭曲著身体，发出惨叫。对方一开始是用镇压用的橡胶弹。但在「抗体之网」的人用枪破坏几台警备用hIE后，便改用实弹。 
 
    现场弥漫鲜血的气味。 
 
    大楼走廊上，躺著警备用hIE的残骸。上面的商标写著「真宫防」。那是也有供给军用无人机给日本军的综合军需企业，是无人机业界之雄。 
 
    几个小时前自己还在学校上课，如今那已恍如一场梦。被逼到绝境的恶心紧张感上身，挥之不去。 
 
    「无人机派不上用场，就让人类发动攻击，太没道理了！」 
 
    他们这群门外汉能活到现在，只有一个理由。 
 
    走廊深处传来钝重的声响。枪声停止，取而代之的是一道悠闲的少女声音。 
 
    「二十楼北侧通路，镇压完毕。『D-2』帮受伤的『D-8』打镇痛剂，并送往确保的通路后方。很痛吧，辛苦啦。」 
 
    红黑色的hIE，红霞破坏了警备用hIE。身为「抗体之网」的领队，她完美地完成工作。 
 
    健吾等人被编进负责侵入的D班，在危险与极限的紧张中，冲到二十楼便已精疲力尽。不过，目前只出现三名伤者，无人死亡。考虑到他们真的被人开枪，这可以说是奇迹般的结果。 
 
    「所有人往这边移动。要是警备人员从后面迂回过来会守不住，那样太危险了。」 
 
    疲劳困顿的侵入小组从走廊阴影处现身，健吾也走出墙壁上布满新弹痕的北侧通路。红发的红霞脚下，倒了一个身高达两公尺的「真宫防」制警备hIE。残骸上面插著刀具型的大型装置。 
 
    「『D-9』负责掩护我到二十一楼。再来是会议厅柜台的楼层，那里可能会遇到人，要小心行动喔。」 
 
    配给的细项圈型行动终端，传来一阵彷佛痉挛的搔痒感。被分配到「D-9」这个队员编号的健吾，收到个人传唤。 
 
    为了停止那个搔痒感，健吾只好不甘愿地应召。某人在他背后吹了一声口哨。是后面的袭击队同伴在调侃他。 
 
    「拜托饶了我吧。」 
 
    健吾以乾燥的嘴巴啐道。健吾也好，其他袭击队的人员也好，他们都只是将怨气发泄在hIE身上的门外汉。要不是有红霞在，这样的恐怖行动早被镇压。就算有谁死了也不奇怪，所有人都清楚这点。而出现牺牲者这种事，就表示自己有可能会死。 
 
    只要遵从命令就会赢──在这极限状况中，他们已经放弃思考，选择盲从。 
 
    红霞一滴汗也没流，露出灿烂的笑脸。一声低喃透过项圈型终端，传至低著头移动的健吾耳里。 
 
    『如果表情不多配合大家点，可是会被排挤喔。』 
 
    因为这栋大楼的特性，没有人怀疑红霞是hIE，全都将她当成是值得信赖的人类队长。一般而言，根本就不会有人想到，超出常识的「Red Box」会出现在自己面前。 
 
    「『D-9』报到。」 
 
    健吾报上自己被分配到的编号。到头来，他只是汗流浃背地跟在拥有压倒性能力的红霞背后跑而已。从委托红霞这台hIE将人性的憎恨自动化，开启这场扭曲的圣战来看，人类就是因为无能才会被当成机器的跑腿。这世界已经脱离常轨。 
 
    『很好。就算说我不是人类，也不会有人相信你的。』 
 
    红霞摇曳著红发，走向紧急逃生梯。 
 
    「警察已经包围这栋大楼的一楼，所以动作要快。我会负责突破敌人开路，抵达二十二楼前，大家可别受伤啰。」 
 
    健吾用力握紧手上的枪枝。他根本没有勇气在这阵狂热与恐怖中，揭发红霞是hIE，泼大家冷水。 
 
    在性命交关的场合，大部分的欺瞒都会被放过。就跟人们在社会中，为了生活与经济活动利用hIE一样，健吾也只是做出妥协而已。 
 
    「就算兴奋也绝对不能忘记，能开枪的对象只有hIE喔。」 
 
    作梦也想不到代替自己表达愤怒的红霞本人居然也是hIE，他们一同发出吶喊。红霞用巨大刀具型的装置一刀斩断紧闭的防火门，然后以健吾根本无法反应的速度冲了进去。门后方传出烧灼大气的强烈闪光。枪声短暂响起。 
 
    「『D-9』后退，用跑的！所有人以转角为掩护进行射击，等确实后退之后再开枪。」 
 
    伴随著阵阵浓烟，已经有几个金属制的人类从防火门对面冲了出来。一个、两个，总共有三个人。脚步声紧逼在爬著逃命的健吾后面。 
 
    警备hIE无视红霞，直接瞄准健吾等门外汉，他们随时会被射中。绊到脚跌倒的健吾，脸部擦到地面。最害怕被同伴误射的他，用力缩紧身子。 
 
    在摇晃的视野中，他看见红黑色少女从烟雾深处窜出。那舞蹈般的脚步声，在接触地面的瞬间转成极为沉重的声响。在冲击透过地板传到健吾脸颊的同时，全身穿著重装备护具的警备hIE，被红色刀刃从背后刺穿。两台警备hIE立刻对红霞的接近做出反应。 
 
    要挥舞大型装置，这距离实在过于接近。红霞从挂在腋下的枪套拔出大型手枪，对准hIE的侧头部扣下扳机。现场响起一道并非透过灭音器的巨响。 
 
    还在运作的大型警备hIE将枪口对准她的背后。像是以脚跟轻抚下巴，红霞使出一记超高速的后回旋踢。那台hIE的头部瞬间被踢飞。从她脚跟射出的锐利金属桩，刺穿了hIE的头部。 
 
    「这样就结束了。」 
 
    战场上的红霞充满耀眼的自信，展现出令人敬畏，又无法移开视线的力量与洗炼。 
 
    连扣扳机的机会都没有的袭击队走了回来。现在这个局面，已经让人搞不懂他们到底是来干么的。健吾的心中燃起一股怒火，他咬紧牙关。 
 
    「我们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 
 
    对冒牌货的反抗精神凋零。大多数的人都不是自愿堕落，而是像健吾这样因不可抗力而妥协屈服，一点一滴地逐渐崩坏。 
 
    面临生命危险，被迫进行不想做的工作，疲惫让头脑与情绪都到达极限。然而，正因为头脑处于这种异常的状态，最后才会做出合理的选择。 
 
    健吾往下一看，发现倒地的警备hIE手臂还在动，金属的手伸向手枪。就在他这么想的时候，身体已先采取行动。 
 
    看见零件飞散，在地上痉挛弹跳的hIE时，健吾尚未察觉是自己下的手。他对即将损坏的hIE开枪。鼻腔充满硝烟的味道，让他有点想咳嗽。这是他第一次自己动手破坏hIE。 
 
    扳机的后座力让枪口剧烈摇晃，这段期间内，健吾依然持续射出子弹。自己以现在进行式沾染上罪恶的感觉，让他绷紧脸孔。 
 
    「野蛮人。」 
 
    嘴里传出啜泣般的声音。自己真的做出了野蛮的事情。 
 
    『很行嘛。要不要真的试试看当我的主人啊？我一定会让你活著回去。』 
 
    项圈型终端传来的细语，渗进麻痹的脑袋。 
 
    「那是不可能的。」 
 
    『那我们来赌赌看吧。』 
 
    在枪声如雨之中，少女单单对健吾一人诱惑地说道： 
 
    『要是不想死就叫我一声，我会去救你的。』 
 
    现场在不知不觉中，彷佛拿著水管洒水，痛快地接连响起透过灭音器的枪声。或许是受到健吾的影响，所有人开始对至今仍在微微颤动的hIE降下致命弹雨。无法抵抗、严重受损的机体是最好的标靶。没有人拭去脸上不断喷出的汗水，大家都一副发狂的模样。 
 
    跟「抗体之网」志愿者过去所使用的工具或钝器相比，枪枝更能轻易地破坏hIE。 
 
    「各位的表情变得不错呢。我会让你们获胜的。」 
 
    少女一问：「你们想赢吗？」除了健吾以外，所有人以激情遮盖恐惧，回答：「想！」其实真正想赢的并非健吾等人，而是将红霞送来这里的某人。 
 
    将达成目标自动化的是hIE，并且连听从那台hIE的他们，都被当成不是人类的道具。这让健吾感到恶心得不得了。 
 
    ＊ 
 
    感觉变得不像人类。 
 
    新人慎重地走在由周围物体的回音建构出来的黑白世界。蕾西亚发出的微弱声音在反射回来后，扩张了白色立体影像的世界。在前往二十二楼的漫长旅程中，电扶梯只能搭到十五楼，剩下的必须依靠楼梯前进。 
 
    脑袋里直接传来蕾西亚的声音。 
 
    『对不起，没办法搭电梯。』 
 
    『没关系啦。托透明化的福，真的是省了不少力气。』 
 
    超过一百公斤的装置重量，让他们无法使用电梯。因为有载重限制的电梯，每次都会侦测重量，即使变透明，搭上去还是会被发现。 
 
    『而且变成透明人到处走动，感觉满爽的。』 
 
    若被逮到，可不是闹著玩的。然而，不知道是冒险精神，还是什么造成的兴奋，让新人得以承受这份恐惧。 
 
    新人他们通过二十一楼的豪华会议厅柜台，走上大楼梯。楼梯平台站了两位年轻的女职员。她们没发现透明化的两人，正站著说话。产业振兴中心的二十二楼到二十五楼是综合会议厅，据说就连国际会议也会在这里举办。 
 
    虽然两位女性职员都是清秀的美女，但在黑白的视野里，看起来像是未经涂装的人偶。 
 
    人工大理石的宏伟阶梯上，铺了能吸收脚步声的地毯。担心重量会让地毯凹陷的蕾西亚，打算远离她们。 
 
    『不好意思，又要麻烦您牵我了。』 
 
    蕾西亚靠了过来。hIE的行动判断负荷最重的时候，似乎是在初次见面，还不知道该做出何种「举止」才适当的对象面前。所以，蕾西亚才会彻底扮演同行者紧贴著他，以避免让「举止」的部分变得复杂。 
 
    「会议厅那里还在做实验吗？」 
 
    「他们好像拒绝让警察的直升机降落。」 
 
    明明在距离新人他们只有一公尺左右的地方擦身而过，女性职员们还是完全没发现两人。 
 
    现在的新人好像真的不是人类，而是某种潜藏在空气中的隐形生物。 
 
    蕾西亚将装置恢复成接近棺材的紧密形状，谨慎地用双手抱住。 
 
    穿著制服的大人们，零星地分散在大楼梯附近站著聊天。那些声音在墙壁与地板反射，于声音构成的世界里浮出鲜明的白色影像。 
 
    「那些人的想法真奇怪。说什么每天都有人威胁，就算延期也只会重蹈覆辙。」 
 
    在与女性职员们擦身而过时，香水味穿过安全帽传进新人的鼻腔。这让他产生一股在做坏事的兴奋感。有种强烈的解放感。 
 
    明明怕被发现而战战兢兢，但心脏却快要爆炸。新人随意看向她们别了名牌的胸口，视线也盯著她们穿著窄裙的臀部。要不是知道没人看得见自己，新人在平常绝对不会做这种事。 
 
    『我好像变大胆了。』 
 
    『看来主人很享受当透明人。』 
 
    新人背脊发凉，他在瞬间忘了蕾西亚正倚靠在自己身上。全身开始冒冷汗。剥掉幻想的气氛后，感觉自己变得十分渺小。 
 
    正因为蕾西亚没有感情，所以才能以正确的「举止」动摇新人的内心。虽然明白这点，但那看似吃醋的样子，依然让他悸动不已。 
 
    『看来健吾他们没经过这里。』 
 
    『除非变成透明人，否则不可能从玄关正面突破。』 
 
    蕾西亚审慎回覆。这表示新人本身希望她做出这种反应。 
 
    『这么说来，因为这里是客人用的出入口，所以其实应该监视得很严密。』 
 
    『若从后门进入，可能会被卷入严酷的战斗。在没有宾客和职员的地方，警备hIE也能使用杀伤力较高的武器。』 
 
    『真的是那样吗？』 
 
    一想到健吾有可能中枪，新人就脸色发白。 
 
    『请您放心。红霞也有参与「抗体之网」的袭击行动。』 
 
    新人想去找健吾，他把这个意思交给蕾西亚自动化。「抗体之网」则是委托红霞。虽然有些地方让人无法释怀，但新人觉得若能避免有人牺牲，那样也没关系。 
 
    爬上大楼梯后，二十二楼的走廊被细分成左右两条。 
 
    『进行实验的大会议厅，是打通二十二到二十四楼，耗费三层楼的空间建造而成。议席被设计成阶梯状，愈往深处走就愈高。二十五楼是会议厅的监视室，实验人员都聚集在那里。』 
 
    健吾他们的目标也是这里。新人跟蕾西亚先抵达终点。 
 
    没有人看得见让可视光线折射穿透的他们，连精密的摄影机也不例外。 
 
    『请您停下来。再往前三步的地方，有为了防止来客携带危险物品的X光照射线。目前的设定是不能让它穿透的频率。』 
 
    新人慌张地停下脚步。不可思议地，他不认为那是多大的障碍。 
 
    『那我们要怎么过去？』 
 
    『让它读取假情报。我会将警戒区域投影到您的视野内，请您配合指示，在三秒内穿过那里。』 
 
    蕾西亚的装置在设定成感应器模式后，会带来连她自己都无法完全控制的高度负荷。可是，她读取大楼内部错综复杂的情报，并加以介入改写的能力，正是人类未到的领域。 
 
    新人的黑白视野中，出现一个橘色的带状警戒区域。警戒区上空同时浮现「30」的数字，并开始倒数。 
 
    『解除电子战模式的锁定。在「Black Monolith」的虚拟空间内对大楼进行完全模拟，修改大楼内部的系统即时资料。介入大楼内部系统，进行三秒钟的资料转录。』 
 
    由于没有指示透明人正确「举止」的云端，因此她伫立原地。周围有许多正在等待实验结束的相关人士，但她也没有表现出人类举止的余力了。 
 
    『把手伸出来，我牵你到对面。』 
 
    新人紧紧握住她柔软的手。隔著手套传来反握的触感，让他感到兴奋。红霞曾对新人说过，战斗之所以无聊，是「使用」道具的主人有问题。不过对他而言，这是值得去做的事。 
 
    在倒数至零的同时，新人拉著她的手冲过警戒区。之后他停下快要不听使唤的双脚，安全帽也感觉很沉重。 
 
    蕾西亚无视满身是汗的新人，看起来一脸平静。作为道具的她没有休息，持续一步步地实现少年的意思。 
 
    『后续还有零星的警戒区，我们走安全的捷径吧。』 
 
    蕾西亚将大会议厅所在的二十二到二十五楼立体图，投影到新人的视网膜上。一看见那条红色亮线标示的路线，新人差点忍不住开口发出声音。 
 
    『你说捷径，这是会议厅里面吧？』 
 
    『在那些想于议场内部讨论机密事项的议员反对下，这里按照惯例不会进行精细的检查。虽然进去前的警备很严密，但议场内部是空白地带。』 
 
    大楼轻微摇晃。看来战斗已经蔓延到这附近。 
 
    从议场逃出来的人们，接连开门走到走廊上。有人面无血色，有人怒气冲天，大家都在抱怨受不了了。 
 
    『我们走吧。既然里面的人会帮我们开门，那样正好。』 
 
    可是，警备hIE就守在门边。新人实在不认为身高达两公尺的大型hIE，会眼睁睁地放他们过去。 
 
    『要跟出来的人擦身而过，空隙却只有五十公分左右。』 
 
    新人踌躇不前，鼓舞的声音在他脑中响起。 
 
    『根据事前调查，这样它们，就无法察觉，所以我建议从正面突破。』 
 
    蕾西亚的准备是完美的。新人只要替自己负责，并听从她的意见就行了。 
 
    『都来到这里了。我相信你。』 
 
    门从内侧开启，显示大音量的白色波纹自议场倾泄而出。 
 
    厅内出来的中年男性用力打开门扉，新人在内心告诉自己不要害怕，然后从大大的门缝中穿了过去，期间他只用手指瞬间压了一下双开门的门扉。 
 
    就连警备hIE也没感应到新人在眼前使出的骗术。 
 
    冲进去的议场里，充满了声音。其中一边的角落设有宽广的讲坛，那里站了一位盛装打扮的女子。而另一侧有一条近五十公尺长的陡哨阶梯，并配合阶梯在上段设置了议席。 
 
    新人站在议席与讲坛之间的宽广空间。若顺著阶梯状议席旁边的楼梯往上爬，二十三楼的门扉正好就在中间。最深处的门扉后方是二十四楼。 
 
    议席非常分散。长发女子持续发表言论。 
 
    这是实验。 
 
    新人的头脑虽然不好，但也曾经调查过父亲的工作。让hIE政治家与人类政治家一同站上议会的计画，被期待用在因渎职导致地方政治崩坏的地区，或是纷争地区。为了直接反映从问卷与网路抽出的市民意见给议会，他们让「架空的人类」说话。至今以来将意见汇整成立法草案的工作，或透过会议质询与答辩来完成立法的工作，都必须交由专家处理。父亲想在次世代型社会研究中心，打造出能将这些工作全部自动化的hIE。 
 
    『那就是「命」吗？』 
 
    新人停下脚步，仰望「她」的脸。讲坛上那位穿著套装的女性型hIE，正尽全力绷紧有些天真的表情。 
 
    「机器人政治家是为了维持议员素质所打造的系统。在日本，议员长期遭选民指摘素质低落。因此，当日本处在国民对政治非常失望的时候，这个计画就会定期被人提起。」 
 
    「命」在他头上发出强而有力的声音。这个实验，是让「命」与议场的人们辩论其本身的必要性。 
 
    某个阶梯议席，有位三十来岁的男性议员，其桌子在新人的视野里浮现白影。他透过麦克风对「命」提出反论。 
 
    「就算多了hIE议员，人类议员的素质也不会提升。不光如此，若是人类议员因为有hIE议员在就敷衍了事，反倒比较有可能害素质下降吧。」 
 
    「目前的政治学已经预测不会下降。而且，万一素质真的下降，意见总结hIE的本旨仍旧是为维持民主主义。既然人们的意见在政治现场会被自动提出，那么认为『我』这个存在有害的意见占多数时，『我』应该会自己向议会提出禁止hIE议员的法案。」 
 
    新人也曾在教科书上，读过「她」说的这些话。不仅少年不太能理解，这里的议员似乎也无法接受。 
 
    几位议员从阶梯议席起身。他们丢下一句「已经够了吧」，就直接走向出口。 
 
    看来无论成功与否，实验本身都不怎么热络。明明盯上实验的恐怖分子已经来到附近，议论依然冷清，难怪会有人逃走。 
 
    『红霞他们在二十一楼交战中。』 
 
    一旁传来人的气息。蕾西亚也侵入议场内了。 
 
    或许是对热络不起来的议论感到疲惫，参加者个个表情险恶。 
 
    此时最深处，二十四楼的门开启。在黑白的视野中，一名穿著合身西装、体格良好的男子走下议场的楼梯。 
 
    男子开口说道： 
 
    「虽然不在实验预定内，但可以让我加入吧。我是负责提供这栋大楼警备hIE的真宫寺。」 
 
    「我知道了，请您尽管发问。」 
 
    「命」催促真宫寺发言。真宫寺提出窥探态度的问题： 
 
    「你们这些hIE议员，早就不是新鲜的计画，却至今仍未实现。每次计画都一定以失败收场。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她」很公平，对自己不利的事也毫不隐瞒。 
 
    「因为hIE议员无法对应紧急状况时的舆论。若舆论出现极大的波动，敏感察觉到这点的『我』，就会要求政治做出反应。例如，当舆论倾向战争时，『我』有可能遵从民调结果，将国家导向最愚昧的方向。」 
 
    黑发hIE光明磊落地说明自己的缺点。 
 
    「『我』会无限制吸收市民们的要求与抱怨。因为hIE议员是一套系统，将人类对社会的反应，转化为方便电脑处理的资料。『我』在议会进行答辩与质询，只不过是要让人们内心那些无法资料化的要求与不满表达出来罢了。如果市民愚昧，那『我』就会将那分愚昧化为看得见的形式。」 
 
    「难道你不认为那是一种系统上的缺陷吗？」 
 
    真宫寺的问题，就连讽刺都充满斗志。「命」的态度既不激动，也不冷淡。因此，只要有人带著强烈的热情介入，议论就会奇妙地让人觉得白热化。 
 
    真宫寺很有魄力。 
 
    「民众对政治家没有期待，才会出现hIE议员的声浪。因为所谓的自动化，就是人类不发挥个人特质，也能获得一定的结果。之所以会想把人类的工作委托给hIE，是民众对人类的期待下降，感到失望的缘故。」 
 
    「命」在讲坛上摆出伤心的表情。 
 
    「所谓的自动化，就是将人类的工作整理成准则，做出机械性遵循该准则的连续作业。即使是在对人的领域，随著外食连锁店与加盟型零售店的准则高度化，这样的自动化也从二十世纪开始持续了百年以上。以广泛的角度来看，不如期待这个比人类更加遵守高透明性程序、更加忠实程序的「表象」，还比较轻松。」 
 
    新人愈听愈心寒。虽然「命」是在讲解自动化的理论，但「她」不过是汇集人类的意见说出来而已。那些让人觉得冷漠的话，全都是人类本身在社会上，实际对人类同胞说过，东拼西凑出来的结果。 
 
    人类将人类当成不必要的东西持续排除，这样的寂寞，正在全世界到处扩散。 
 
    『这是能用「便利」来合理化的事吗？』 
 
    就是因为不能，「抗体之网」才会拿起枪枝反抗。 
 
    不知为何，新人开始对自己维持透明人的模样感到羞耻。在定食店二楼的老旧房间里，健吾持续参与「抗体之网」的行动，一定是因为现实就在那里。 
 
    『我不知道新人先生的想法如何。不过，这件事的必要性，高到让政府拨预算举办大规模实验的程度。』 
 
    蕾西亚仍然陪伴在新人身边。两人没办法离开这个原本只想拿来当成捷径的议场。 
 
    『新人先生觉得这个全自动的世界「很荒谬」吗？』 
 
    新人无法回答她的问题。他是来阻止健吾的。可是，他没有想过好友究竟是为何而战。 
 
    真宫寺并未就座，持续站在楼梯中间俯视「命」。 
 
    「只要正确遵从『程序』就不需要人类，这种说法怎么可能不会产生疑问和斗争。如今这场实验不也遭到攻击了吗？」 
 
    「目前，次世代型社会研究中心正在营运一座能彻底模拟都市生活的城镇，进行『是否有可能将一切都委托机器』的实验。根据这个实验结果，或许能够回答真宫寺先生的疑问。」 
 
    健吾他们就是打算破坏「这个」。近距离看见目标，让新人产生一股切身的紧张感。 
 
    现场的热情也传到新人身上。在声学视野的黑白影像中，真宫寺这名人物就是拥有如此的威势。 
 
    然而，刚开始卷起的热气，马上就被大楼激烈的摇晃大幅搅乱。爆炸声直接震动大气，延续几十秒都不见停止。 
 
    接著，议场的人们都紧盯上方。 
 
    有东西从上面飘了下来。那是成千上百的微小轻盈碎片。 
 
    理应是密闭空间的议场内，正飞舞著类似花瓣的东西。无声的花瓣在透过周围反射的声音浮现在声学视野里，形成一幅玄妙的景色。 
 
    在超过地上二十层楼的地方，根本不可能会自然飞来这种东西。 
 
    人们感到困惑不已。 
 
    由于状况实在过于脱离常轨，他们甚至没机会感到惊慌。现场的紧张感达到饱和。 
 
    不过，新人在抓了一片花瓣后，感觉全身被人泼了冷水。他在遇见蕾西亚的那晚，也曾见过一模一样的东西。 
 
    那是操纵机器发狂的花雨── 
 
    他忘了自己是侵入者的立场，想出声警告众人。这时，某人握住他的手，力道足以让骨头咯咯作响。 
 
    是蕾西亚。 
 
    『我们不用理会，负责警告的人马上就要到了。』 
 
    ＊ 
 
    在新人他们遇上花雨的几分钟前，健吾他们也面临了出乎预料的状况。 
 
    他们在抵达大会议厅的柜台楼层──也就是二十一楼后，遭到警备hIE的激烈枪击，导致寸步难行。「抗体之网」是透过紧急逃生梯上楼。在大楼防灾上，紧急逃生梯通常会设置在容易从通路抵达的位置。站在防御方的立场，若是不能在这里阻止敌人，会议厅的客人就会暴露在危险之中。所以会议厅的警备方，也早就研拟了针对这种袭击方式的对策。 
 
    就连打头阵的红霞都难以前进。她占据了二十一楼紧急逃生梯的空间。不过「真宫防」的警备hIE并非阻挡在他们袭击队的去路，而是将战力集中到会议厅柜台跟走廊，固守阵地，害得他们根本无法前进。 
 
    换句话说，就算健吾他们有办法跟在红霞后面突破敌阵，依旧会被二十二楼的守备队挡下来。若是二十一楼的守备队趁机发动反攻夹击他们，姑且不论红霞，健吾等人必定是死路一条。 
 
    就在此时，其中一位精疲力竭的志愿者，突然说出奇怪的话。 
 
    「你们有听见歌声吗？」 
 
    然后，他们在大楼壁面目睹一阵划破空气的震动。与此同时，地板、墙壁以及天花板像是遭到猛烈殴打，开始剧烈地横向摇晃，让所有人都踉踉跄跄。玻璃碎裂声与爆炸声，一口气淹没了他们。健吾也无法抵挡，跌倒在地。 
 
    他在充满飞尘的走廊起身。由混凝土与不透光素材制成的壁面裂开。 
 
    「……花？」 
 
    他们所在的窗边走廊有一面厚实的墙壁，而墙外理应是广阔的大井町市区才对。可是，现在大楼壁面上多了道沾满尘土的新裂缝。一个看似直升机巨大旋翼的物品崁在那道伤痕里。地板上堆满散乱的大型瓦砾，几乎无处可站。 
 
    不过，比起直升机本身，他们更在意那表面异常的模样。性质上是金属板的旋翼表面，居然布满了色彩鲜艳的花朵。 
 
    高层的大楼风微微渗了进来。 
 
    「它撞进大楼了？」 
 
    健吾茫然地看著爬满花朵的直升机。其旋翼仍然试图回转，不停抖动并冒出火花。 
 
    「是采访直升机。用猛烈的速度冲撞二十二楼的墙壁。」 
 
    那道声音，让呆站原地的他们，反射性提高警觉。红霞回来了。 
 
    然而，采访直升机到附近这点渗透他们的意识之前，红霞开口说道： 
 
    「动手时机啰。警备方为了引导客人避难跟处理直升机，已经无法维持对付我们的战力。」 
 
    袭击队员们彼此交换不安的视线。但是，这些只能前进的门外汉，早就放弃自己做判断了。 
 
    明明自己也是hIE，她却大言不惭地说道： 
 
    「接下来要一口气突破到『命』进行实验的会议厅，就趁机复述一次『抗体之网』的理念吧。所有人都不准对人类出手！保护人类，只能对hIE扣扳机。」 
 
    她出言激励不知自己已经化为持枪暴徒的袭击队。 
 
    「大声复述！」 
 
    红霞充满干劲，将刀具型的装置插在地板上。 
 
    「『抗体之网』要守护人类、人类社会以及人类文化！」 
 
    袭击队自暴自弃地大声复述。 
 
    「『抗体之网』绝对不会对人类开枪！」 
 
    每复述一次，原本不安的袭击队眼神，逐渐充满非做不可的狂热。 
 
    「只能在领队的指示下开枪！」 
 
    冻结部分思考，逐步建构纪律。红霞确实是个「让人取胜用的道具」。 
 
    这个机器夺走了健吾等人战斗的「意义」。不过，反正健吾也得不到正确世界的解救，所以他选择配合因疲劳、狂热与恐惧而激昂的同伴。令人不甘心的是，他超级想破坏那些能开枪的目标。 
 
    红色少女型hIE向涨红脸的队员问道： 
 
    「好，我问你，如果有我没指示的对象冲过来揍你，你要怎么办？」 
 
    「如果对方是人类，就不开枪让他打！」 
 
    红霞高兴地露出微笑。 
 
    「合格。」 
 
    他们能做的，也只剩下放弃思考，跟著她走而已。 
 
    闯进二十二楼的行动，简直就像一场衬托红霞这位女演员的表演。她看穿了警备hIE的配置，用大型装置的雷射连同墙壁一起打穿。警备hIE以墙壁为掩护，对从容靠近的红霞开枪。红霞抽出防弹背心上的刀子与手枪，用它们展现魔法般既快速又出色的技巧。她的每一个「举止」都充满洗练与精湛，令人不禁怀疑她之前是否为了让袭击队习惯而留了一手。 
 
    原本担心来自二十一楼的夹击，根本连开始的机会都没有，这里的防线就被突破了。没有心的她，并不会对战斗感到悲怆。正因为她只有外表，所以在破坏的过程中，甚至美丽到让人觉得轻率的程度。 
 
    一踏进会议厅前面的走廊，脚下是地毯，内部装潢也突然变成舒适风格。接著，声音充斥现场。 
 
    穿著西装的出色大人们发出惨叫，慌张逃窜。持枪的健吾等人才明瞭，自己是不容于日常生活的异物。 
 
    「『抗体之网』不会对各位开枪！请放心吧。」 
 
    健吾大喊。不可能会有人相信持枪突破警备到此的他们。可是，他忍不住要呼喊。 
 
    「请放心，我们全体是站在人类这边的。」 
 
    当然，没人理会他说的话。 
 
    「杀人凶手！」 
 
    「救命啊。」 
 
    「快叫人报警！」 
 
    枪声毫无顾忌地响起。红霞以惊人的手腕，排除了这层楼的警备hIE。 
 
    客人们陷入混乱。就在完全没人理会健吾他们之际，一位袭击队的成员朝天花板开枪。 
 
    「给我安静！」 
 
    众人抱著头弯下身体，只剩下袭击队还站著。 
 
    「你在干什么！我们想做的不是这种事情吧。」 
 
    健吾冲向开枪的同伴。射完一个弹匣的子弹后，男子虚脱地垂下手臂。 
 
    健吾觉得世界如此严厉是一种不公平。世界总是分成痛苦与快乐两边。就连在日本，健吾家也跟百年前的房子没什么不同。 
 
    会议厅的大门开启。惊慌失措的避难者，接连不断被推出走廊。 
 
    他们的目的地──议场内飘满花雨。 
 
    收拾完附近的警备hIE后，红霞对他们下达指示： 
 
    「『D-6』到『D-12』冲进议场。『D-2』到『D-5』将客人引导至大楼梯。别将手指扣在扳机上！」 
 
    红霞拿著巨大装置冲进花瓣的骤雨。为了逃避无人期待，只有非难的走廊，袭击队从附近的门紧跟在后。 
 
    健吾也拖著流汗过多的沉重身体追了上去，并低著头不想被人看见长相。 
 
    「我受够了。」他在嘴里嘟哝不能让人听见的哭诉，希望快点结束这一切。 
 
    花瓣的密度太高，彷佛在五彩洪水中游泳。看不清楚三公尺前的景色，找不到目标「命」。实验应该无法继续才对。 
 
    花风暴之中，有位穿著白色洋装的女孩，孤单站在那里。女孩比健吾的妹妹奥莉佳小四、五岁，外表看起来像小学生。 
 
    不过，她的脚没有动。 
 
    这么小的孩子参加实验太奇怪了。而且，她用手掏起花瓣的模样，跟现场气氛极不搭调。无论绿色的长发还是同样绿色的眼睛，都很惹人怜爱，但她却是不同于人类的异形。 
 
    一道熟悉的声音发出惨叫。 
 
    「救命啊！花、花爬上来了！」 
 
    袭击队的同伴发疯地拍打身体。健吾看向自己的枪枝。好几十片的花瓣长出密密麻麻的虫脚，在机匣部位爬行。每个花瓣都是小型机器人。 
 
    「『雪花莲』的子机对人类无害。它们是要靠近项圈型终端，直接用手拨掉就没事了。大家冷静下来。」 
 
    红霞让刀具型的大型装置变形。燃烧的花瓣呈一直线的轨迹飘起。红霞射出了超高出力的雷射。 
 
    无声的死亡缠住绿发女童，白色洋装的腹部位置燃烧起来。 
 
    数百朵燃烧的花，散发出摇曳的火光照亮议场。名叫「雪花莲」的女童并未倒下。 
 
    她让头上两撮绿色头发像动物的耳朵般晃动，然后用双手轻轻按住自己的肚子。 
 
    「过来。」 
 
    女童不顾熊熊燃烧的衣服，含糊地嘟囔。 
 
    议场门口传来金属的摩擦声。警备hIE的残骸重新启动。那两、三台踏著不稳脚步前进的东西，是由花束填满损坏部位而会走动的尸体。飞舞的花瓣聚集在一起，形成花朵。 
 
    健吾用衣袖拭去汗水。他发现这台「雪花莲」，就是在新人与蕾西亚相遇时，攻袭新人的犯人。因此，他不自觉地拿自己与新人比较。 
 
    「哈哈，远藤真是了不起。」 
 
    像人造花一样缺乏水分的花瓣型小机器人，甚至钻到衣服底下。感觉脑袋快要疯掉。 
 
    「在这种状况下，他怎么还有精力跟hIE签定契约呢？」 
 
    管你是相信还是著迷，没危机感也要有个限度。一想起好友的事情，健吾的嘴角恢复笑容，人也稍微冷静了一点。 
 
    「只要破坏hIE，不就能回去了吗？错的人不是它们吗？」 
 
    健吾举起枪枝，拨开花瓣寻找政治意见总结hIE。 
 
    讲坛上没人在，议席上也没坐人。一位穿著红白色套装的黑发年轻女子，正在讲坛下引导人们避难。 
 
    「请大家冷静！用走的前进。实验中止了，详情之后会再通知各位。」 
 
    操纵机器的花瓣，在那女子头上集结成花冠。打扮体面的议员们脱下外套护著头部，遵从她的指示。 
 
    红霞说这些花对人类无害。目前这些小型机器人，并没有聚集到健吾的头部。所以，全身被大量花瓣缠绕的「这个东西」就是「命」。 
 
    健吾内心涌出一股沉闷的愤怒。他们战斗到精疲力竭却换来惨叫，而这个只是将工作自动化的hIE，居然在引导人类。 
 
    即使对象是hIE，人类依然会服从。健吾将盲从红霞的他们，与接受「命」引导的人们重叠在一起。 
 
    健吾已经受够这一切了。他将枪口指向「命」。 
 
    「也该清醒了吧。我们的重要东西，可是被那些空有人类『外表』的『物品』给抢走了耶。」 
 
    他想破坏那台hIE──即使最后抵达的终点是憎恨也在所不惜。 
 
    ＊ 
 
    在健吾将枪口指向「命」的瞬间，新人冲向好友。 
 
    『健吾！住手！』 
 
    新人持续吶喊。 
 
    可是，他的声音并未传达到面目狰狞的好友那里。因为新人不但咬著齿套型对讲机，整个人也保持透明状态。 
 
    他无法丢下样子很怪的好友不管，从旁抓住枪枝。突然被人用蛮力把枪口挪开的健吾，扭曲表情打算将他甩开。 
 
    「这是怎么回事！」 
 
    新人将整个体重压到枪上，以要快跌倒的姿势从健吾手中抢下武器。新人透过超颖物质将光折射让自己变透明，但枪枝当然没这效果。看见武器浮在空中，健吾当场僵住。新人把枪枝扔到远处。 
 
    蕾西亚的声音透过齿套型对讲机在脑中响起。 
 
    『这场花雨遮蔽了其他「抗体之网」袭击队员的视线，我们就这样直接将他带走吧。』 
 
    新人闭著嘴巴对她喊道： 
 
    『如果就这样把健吾带走，回去之后肯定是吵架绝交的！』 
 
    被红霞称做「雪花莲」的hIE所发动的攻击，对新人他们来说也是预料之外的事。不过，他们当然不能就这样坐视不管。 
 
    女童稚嫩圆滑的腹部，出现几道白色波纹状的声学影像。她的腹部位置持续发出声音。 
 
    「洒呀～洒呀～」 
 
    雪花莲把一堆白色花瓣抱在洋装的腹部位置，用纤细的手四处散布。 
 
    就像振翅的鸟儿抖落羽毛一般，每当洋装摇晃一次，就会出现新的花瓣漫天飞舞。 
 
    『那是什么？』 
 
    『那件衣服内侧似乎有制造子机的器官。子机是利用发泡树脂膨胀而成，因此雪花莲还有余力继续制造花瓣。』 
 
    蕾西亚用手指捏碎一片花瓣。那些轻到足以随风飞舞的子机，正持续在空中漫游。 
 
    『快点逃吧！这家伙很危险。』 
 
    新人再度出言警告。虽然他这次有确实张开嘴巴发出声音，却依旧传不到好友那里。 
 
    健吾在几乎看不清楚四周的情况下左右张望，然后回头看向红霞，等待她的指示。好友僵硬的动作宛如机器，让新人有种闯进寂寞世界的感觉。难道是因为两人都变成非人之物，才会出声搭话也沟通不了呢？ 
 
    他想恢复成人类。 
 
    『我要脱下安全帽，这样下去解决不了问题。』 
 
    然而，蕾西亚无论何时都非常冷静。 
 
    『这样您可能会遭到雪花莲与红霞双方的攻击。』 
 
    『就算那样，还是要做。再不想办法，会议厅会变成火场。』 
 
    洒水器并未启动，就连火灾警报都没响。恐怕这些装置已经全被雪花莲的花给破坏了。 
 
    面对同为「人类未到产物」的对手，红霞也毫不节制地使用雷射与高热刀刃。每当她发动攻击，就会有漫天花瓣盛大地燃烧，然后堆积在地板或桌子上。现在议场恐怕开始起火了。 
 
    这里热得不得了。 
 
    新人将手抵在全罩式安全帽下缘，试著用力撙开它。或许是因为安全方面的设计，最后他只拉扯到皮肤，完全无法摘下安全帽。 
 
    『新人先生来这里是为了拯救朋友，而不是阻止「抗体之网」的恐怖行动吧？』 
 
    因为没有进展，新人直接掀开安全帽的面罩，吐掉齿套型对讲机。 
 
    「蕾西亚！把议场的火灭掉！」 
 
    「意思是新人先生要负起责任吗？」 
 
    连蕾西亚的声音听起来都不一样，让新人感到不可思议。之后他才发现是自己吐掉齿套型对讲机，所以无法透过对讲机对话。 
 
    「没问题！」 
 
    挣扎了一会儿，新人总算成功脱下安全帽。 
 
    然后从沾满汗水的脸上，摘下视网膜投影的护目镜。 
 
    无声的景物从阴暗的黑白声学世界，瞬间化为被火焰照耀的不祥花园。 
 
    「怎么会这样？」 
 
    声学视野感觉不到的火焰亮光刺痛双眼。雪花莲那些没有声响而呈暗灰色的花朵，在光的视觉下以惊人的色彩表现自己。 
 
    「雪花莲的子机结构与生物类似，十分易燃。所以雪花莲持续补充被烧毁的部分，而红霞不断用火焰烧掉它们。」 
 
    看来新人的头脑也放弃当个透明生物，重新回到人类世界。 
 
    「意思就是她们一个丢燃料，一个烧东西就对了。」 
 
    新人确认是否还有人没逃跑。花雨遮蔽视线，让他看不见健吾的身影。 
 
    「新人先生说不定忘记了，被子弹打到，人是会死的。」 
 
    由于蕾西亚没有解除超颖物质的透明化，新人看不见她的身影。光是这样就让他心里涌出一阵不安。 
 
    「我怎么可能忘记！」 
 
    「抗体之网」的袭击队，每个人都有携带枪枝。重新意识到这点后，双脚差点动弹不得。 
 
    「健吾！」 
 
    新人大喊。 
 
    议场中央窜起巨大火焰。他看见红霞踢了一下燃烧的地毯往前冲。在雪花莲的支配下，警备hIE的残骸与花朵结合成一台有八只手臂的战斗机器，红霞以刀具型装置用力砍向那台机器的肩膀。炙热的刀刃轻易陷进内部构造。 
 
    从红霞脚跟突出的金属桩刺进残骸，就这样将它踢离前进路线。她以流畅的动作再度大步向前，打算刺穿雪花莲。覆盖在女童身上的巨大绿色结晶饰品，挡下了发出红光的刀刃。 
 
    雪花莲的身体剧烈撞击桌子，一路破坏高价器材飞了出去。就像是在打水漂儿，两次、三次，最后在议席的桌子反弹一下才掉落地面。 
 
    「光靠不会损害周围的出力，果然无法贯穿装置。」 
 
    红霞伤脑筋地搔著头。 
 
    就在这时候，原本下个不停的人造花雨突然平息。 
 
    世界彷佛被人用橡皮擦擦过，就只有花瓣之雨消失无踪。 
 
    新人见过相同的状况。蕾西亚以前用过这种让指挥电波直接通过的方法，将大量的花瓣型机器人无力化。 
 
    子机被隐藏起来的雪花莲起身，像只弄丢玩具的小狗四处张望。 
 
    「蕾西亚想玩捉迷藏啊。」 
 
    这段期间，女童白色洋装的裙襬底下持续漏出大量花瓣，将地毯逐渐化为花园。 
 
    那是一幅偏离常识的异形风景。 
 
    新人在人造花烟雾消退后的议场，寻找健吾的身影。所有的袭击队都逃光了，就只有健吾还在为周围骤变的样子感到惊慌失措。 
 
    「健吾，这边！」 
 
    可是，好友并未发现他。身为血肉之躯的新人，根本就无力阻止红霞与雪花莲。新人心里明白，他完全是依靠蕾西亚的力量才能来到这里，从头到尾都只是遵照蕾西亚的指示。 
 
    新人的力量几乎没有意义。光是身在这个最前线，就会造成她的负担。 
 
    即使如此，他还是认为自己来这里是有意义的。 
 
    似乎注意到新人声音的健吾，准备将头转向这里。某人却硬是将他的头转向旁边。红色的hIE，红霞站在好友身边。 
 
    「你想活著回去吧？要不要试试看当我的主人啊。这可是让那家伙变成烤鸡的好机会喔。」 
 
    雪花莲赤脚站在化为人造花花田的地毯上。 
 
    「你是为了这个目的才带他过来的？」 
 
    「请趴下！」 
 
    新人因为蕾西亚的警告声，反射性蹲下。 
 
    雪花莲大大地张开双手。 
 
    「我也做得到这种事喔。」 
 
    一股猛烈的不祥预感，让新人双手护住头部，将脸贴在花园上。 
 
    席卷一切的暴风紧接著发生。 
 
    新人放声大喊，却连自己都听不见那声音。被卷起来的桌子飞过新人头顶；地板剧烈摇晃，额头反覆碰撞地面。无法理解发生什么事的新人，只能持续大喊。要是不这么做的话，自己可能会吓到疯掉。 
 
    眼眶泛出泪水，身体因为瞬间用力过度而全身紧绷。 
 
    抬头一看，眼前是辽阔的夜景。议场的墙壁被开了个大洞，露出对面宽广的东京夜景。强风吹了进来。 
 
    迎风的雪花莲舒服得眯起眼睛，包覆纤细身体与洋装的装置──绿色结晶群闪闪发光。 
 
    「蕾西亚，你没事吧？健吾呢？」 
 
    不再透明的蕾西亚出现于新人面前。她将棺材型装置当成盾牌，保护少年。 
 
    「雪花莲是透过支配直升机冲撞大楼，才来到这里。她似乎引爆了那台直升机。」 
 
    确认蕾西亚的身影后，雪花莲天真地歪了一下脖子。 
 
    「那个透明的东西，只要遭到攻击就会剥落吧。要是那么坚固，你应该会持续使用。」 
 
    绿发女童从爆炸的碎片中，捡起断成两半的警备hIE残骸。看起来像是阵亡士兵的遗骸，让新人忍不住别过双眼。 
 
    现场几乎没有保持原状的东西。会议厅变成瓦砾堆。 
 
    新人环视周围寻找健吾，发现红霞用插在地板上的刀具型装置保护他。健吾倒退离开保护他的红霞。 
 
    「这是怎么回事？你到底想要我怎样！」 
 
    好友的声音充满悲痛。 
 
    因此，新人觉得「外表」被弄得乱七八糟的议场，是更加令人毛骨悚然的东西。hIE原本没有说话的必要，它们只是用来自动完成被交付的工作。所以，他们在这场战斗中所看见的红霞、雪花莲以及蕾西亚的身影，全都是利用「外表」诱导人类内心的类比入侵。 
 
    身为物品的她们为了诱导健吾采取有利于自己的行动，继续跟他对话。 
 
    「健吾！」 
 
    新人用力从腹部挤出声音。 
 
    他在看见「命」想自动化的事物后，对健吾的战斗产生共鸣。因此，他非常希望鼓励陷入不安的好友。 
 
    「你不是说过，hIE不是人类。而我们是人类，所以才要战斗。如果现在任人摆布，那你的『意义』又该何去何从！」 
 
    即使薄弱，若健吾来到这里是有「意义」的，那新人想对好友喊话。因为新人自己无法将蕾西亚当成单纯的「道具」看待，所以希望健吾能贯彻他个人的坚持。 
 
    健吾用都市迷彩服的袖子，擦拭自己被尘土弄得脏兮兮的脸。 
 
    「给我闭嘴！我最讨厌你们这些家伙了！」 
 
    忘恩负义也好，愤怒也好，那都是好友发自内心的话。手边没有可以拿来发泄的东西，健吾只好怒骂道： 
 
    「就算恨得没道理，我还是不喜欢你们。hIE那东西，最好全部都消失！」 
 
    然后，健吾自嘲地吐气，先是脸皮抽动笑了一下，接著才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 
 
    受到健吾的影响，新人也莫名地有股想笑的冲动。姑且不论内容，这是他第一次听好友把话说得这么清楚。 
 
    雪花莲抱著警备hIE的残骸，一边抚摸残骸的头部，一边同情红霞说道： 
 
    「红霞好可怜，被人家拒绝了。」 
 
    她用纤细的手臂将那颗头高高举起。 
 
    「人类真麻烦呢。自我设定那样的框架，所以才会失常。」 
 
    包覆女童身体的绿色结晶饰品发出淡淡光芒，同时伸展关节松开。然后它一面回转，一面在她腹部前面构筑一个大圆圈。绿色结晶全部被重新配置成朝向圆圈的内侧。 
 
    雪花莲做出拥抱的姿势，把残骸靠向洋装，压进绿色装置的圆圈里。结晶宛如生物的牙齿般蠢动，发出「啪叽啪叽」的古怪声音粉碎警备hIE。圆圈是巨大的嘴巴，结晶是翠绿色的「牙齿」。装置巧妙切割挖出的零件，逐渐被吞进雪花莲敞开的洋装内侧。 
 
    破烂的碎片从洋装的裙襬落下。 
 
    一眨眼就吞下一台hIE的雪花莲，重新扣好洋装胸前的金属零件。 
 
    她打了一个可爱的嗝，低声说道： 
 
    「原来如此，『Emerald Harmony』。这个是这样用啊。」 
 
    背后的瓦砾堆传出崩落声。回头一看，成堆的桌子底下探出枪口。 
 
    遇见蕾西亚后变得敏感的本能，催促新人全力奔跑。他原本的所在位置被枪射击，墙壁上也多了一个小洞。 
 
    至今被花支配的hIE，即使是配备武装的警备hIE也只会伸手抓过来而已。不过现在不一样了。 
 
    枪声再度响起。在新人的视野中，好友被人用力一推而往后踉跄几步。红霞以惊人的速度经过新人旁边，斩断从瓦砾堆里突出的枪口。 
 
    像是抓准了这个破绽，一台穿著烧焦飞行夹克的hIE从后面抱住健吾的腰。全身开满花的直升机驾驶hIE，将激烈抵抗的好友往后拉。 
 
    健吾的身影消失了。 
 
    议场的墙上开了个大洞，对面是宽广的夜空。 
 
    在思考之前，新人已经先冲了过去。 
 
    「蕾西亚，阻止那家伙！」 
 
    高楼层的强风透过烧毁的墙壁吹了进来，新人冲向墙壁对面的虚空。有一瞬间，他与雪花莲对上视线。 
 
    背后爬满鸡皮疙瘩。 
 
    现在肯定有枪口瞄准新人。人被子弹打到就会死。但他还是睁大眼睛，咬紧牙关，信任一起战斗的蕾西亚而冲了出去。 
 
    远处传来柔软物品被殴打的低沉声音。雪花莲娇小的身体被打飞，连站起来的时间都没有，就被后续的追击打倒在地。看不见蕾西亚的身影。她重新将身体透明化，给予雪花莲出乎意料的一击。 
 
    新人从狭窄的室内冲向毫无遮蔽物的夜空。每跨出一步，恐怖与开放感便占据内心一角。 
 
    「救命啊！」 
 
    他确实听见墙上大洞的后面传来声音。 
 
    有人在期待自己，他相信有人需要人类的手。新人一面踏著混凝土碎片与直升机零件，一面以不顾后果的速度冲刺。 
 
    地上二十二楼龟裂的墙壁上，挂著像是人类的手指。健吾勉强抓住了大楼外壁。 
 
    「再撑一下子！」 
 
    伸出去的手，千钧一发地抓到人类的手腕。那是只有点出汗濡湿，带著温暖触感的手。 
 
    透明化潜进大楼，还被卷入战斗之中，这下总算碰到好友的手。 
 
    新人拚命地握紧那只手。 
 
    「还活著吗？」 
 
    新人把脚撑在倒塌残壁上，用全身的力量拉扯健吾的手臂，他觉得自己的手快脱臼了。打算跟健吾一起自杀的hIE早已坠楼。 
 
    明明救了朋友，对方却一脸惊讶地仰望新人。 
 
    「呃，这时候该高兴才对吧。」 
 
    「你、你只有一颗头！」 
 
    此时新人总算注意到哪里不自然了。虽然脱掉安全帽，但他的身体还是透明的。 
 
    「别放手，掉下去可是会死人喔。」 
 
    突然刮起的大楼风，洗净新人的身体。彷佛结痂的超颖物质层，从烧焦的连身服上被吹落。原本透明的颜色恢复成「习惯的某个东西」。 
 
    好友害怕僵硬的脸庞，逐渐放松缓和。 
 
    「远藤，你怎么会在这里？你那身体是怎么回事？」 
 
    在新人回答之前，健吾察觉答案，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 
 
    这让新人也变得有点想哭。 
 
    「当然是来救你啊。」 
 
    为了活下去，健吾抓住新人伸出的手。生命就在这里延续。 
 
    健吾的眼眶泛出泪水。 
 
    「你是笨蛋吗！你是笨蛋吗！」 
 
    他们的内心总是无可救药地轻易就被打动。 
 
    明明身体又累又痛，再也不想经历这种事情。却觉得这么愚蠢的一晚，依然有它的意义存在。 
 
    「我果然讨厌hIE。」 
 
    将视线朝下，眼前是东京驱使hIE自动化的闪烁夜景。在逐渐模糊的意识中，新人一面拉著好友，一面仰望天空。持续俯瞰人类世界的月亮闪闪发光。 
 
    健吾被风吹得模糊不清的回答，跟预期的一样，让新人稍微感到有点畅快。 
 
    「#比较喜欢人类#是理所当然的吧。」 
 
    西元二一〇五年，这就是他们生活的自动化世界。 
 
    ＊ 
 
    红霞她们停止对话，因为会议厅内没有充当听众的人类了。 
 
    她们是朝向各自目标，完成工作的机器。而解决问题的过程中，并不包含与其他机体的沟通。照理说应该是如此。 
 
    雪花莲凝视著新人冲过去的墙壁大洞。 
 
    「嗯～可以收到电波了。」 
 
    作为高度情报管理设施，大井产业振兴中心遮断来自外部的电波。不过，如今大楼开了个大洞，情况自然变得不同。 
 
    警报声响起。由于大楼内部环境产生极大变化，警戒等级也为了防止情报外泄而提到最高。接下来将对恐怖分子的侵入采取更彻底的对应。 
 
    为了守护名为情报的财产，大楼内部所有系统都切换为紧急模式。走廊上传来放下铁卷门的声音。 
 
    雪花莲举起双手伸懒腰。 
 
    「嗯～肚子好饱，我要回去了。」 
 
    透过捕食学会如何操纵武装hIE的她，在打个大呵欠后走向议场出口。 
 
    蕾西亚放弃追击。担任hIE模特儿让她的容貌广为人知，她不打算解除重新展开的透明化。到头来光凭人类的技术根本无法制造的她，不会将自己的秘密泄漏给红霞这些妹妹知道。 
 
    红霞判断在没有蕾西亚的协助下，不可能有办法打倒雪花莲。于是她切换工作的优先顺位，转为确认「抗体之网」袭击队的状况。透过刀具型装置，她以所有人的项圈型终端为单位管理队员。在负责侵入的D班中，除了村主健吾以外，都开始在D-2的引导下移动。 
 
    她以领队身分，透过无线直接传送声音资料。 
 
    『B班会从三十六楼逐一确保退路下楼，D班跟B班会合就离开大楼。B班的直升机已经事先做好各种准备，不用担心。A班在完成地上的工作后已经撤退。C班结束完诱饵的工作，正在撤退中。接下来我也会离开这里。』 
 
    「抗体之网」对她下达的命令，是率领队员，让他们完成工作后回去。 
 
    所以，她在议场寻找「命」的身影。被雪花莲的花缠身，遭爆风吹倒的hIE，试图想要起身。 
 
    红霞行动清单的最上方，增加了新的预定作业。在判断能够与其他作业同时进行后，她继续发送语音讯息。 
 
    『如果接下来被警察逮捕，就把你们所知「抗体之网」的事供出来。不过能说的只有事实，不能加上臆测。所有人都了解的话，就敲敲项圈型终端。』 
 
    没过多久，几乎所有的终端都传来表示「了解」的反应。「抗体之网」的战斗从今天开始，在政治方面的意义又变得更大了。他们不再是怀抱恶意，破坏独自走动hIE的市民志愿者，而是开始展开只针对hIE的破坏行动。 
 
    发现红霞的身影，「命」露出微笑。 
 
    红霞扣下扳机。「命」的头部被打穿，活动完全停止。对那些怀念只由人类运作之旧世界的人们而言，「她」是敌人。红霞完成工作后，温柔地对那些怀抱著失控热情的人类低语： 
 
    『你们漂亮地守护了人类。干得很好。』 
 
    议场墙上大洞的对面，是大井町的夜空。 
 
    新人已将村主健吾的身体拉上二十二楼。少年们精疲力竭地仰躺在地板上，大口喘气。 
 
    判断已经完成所有命令项目的红霞，向隐形的蕾西亚搭话。 
 
    「那边就交给姊姊处理啰。」 
 
    她踩著轻盈的脚步，走向夜空。 
 
    少年们完全没发现她接近。 
 
    「笨～蛋。」 
 
    红霞在经过健吾他们旁边时，轻声嘟囔道。 
 
    接著她独自跳入夜空。 
 
    身体持续落下。红霞她们被设定在工作自动化时，有配合自己能力的倾向。这些姊妹不过离开原本的环境二十天，就已经变成如此「不同的东西」。红霞俯视眼前展开的夜晚街景。为了适应这个过于宽广的世界，为了适应环境，蕾西亚级的Type-001「红霞」持续坠落。 
 
    明明没有必要，照理说是他律的「物品」，却向世界发声，报出名号。 
 
    「我对你们来说是必要的东西，是『为了在与人类竞争中获胜』的道具。」 
 
    雪花莲跳下电梯井。自行创造人造花世界的同时，Type-002「雪花莲」逐渐侵蚀人类构筑的环境。 
 
    「我是作为『进化受托者』的道具。」 
 
    然后，在一切的起点──米福雷设施的某个房间里，一台坐在椅子上呈休眠状态的橘发hIE睁开眼睛。Type-004确认主人的反应，以及自己正处于最为有利的场所。 
 
    「我是作为『扩张人类』的道具。」 
 
    瓦砾四散的议场内，看来已经空无一人。现在与主人分散的Type-005「蕾西亚」，支配光线隐藏身影。 
 
    她不发一语，只是保持沉默。 

  第一卷 上 Phase 5「Boy meets pornography」  
     将时间从大井产业振兴中心的袭击，回溯到米福雷公司的东京研究所爆炸事件当晚。 
 
    神奈川县边界附近的沟之口住宅区内，拥有人类「外表」的物品接连遭到破坏。墙面与屋顶采玻璃帷幕，基于无意义的讲究，以高级建材打造而成的豪华会客室里，头颅与手臂落地，发出沉重的声响。这栋二十世纪泡沫时期风格的建筑，在二一〇五年是栋屋龄超过百年的历史建筑物。 
 
    艾莉卡&#8231;柏洛兹居住的这个柏洛兹邸，被附近的居民称作人偶屋。这是宅第主人艾莉卡将身边的一切交由hIE打理，不让人类靠近的缘故。 
 
    发生在广大豪宅内的异常，并未传达到附近居民那里。毕竟这里的女主人可是彻底到连货物的宅配，都指定要由hIE货运员执行的地步。 
 
    此外，她也不是那种会因为拥有人类「外表」的东西被破坏，就惊慌失措的人物。 
 
    艾莉卡走到会客室后叹了口气。这场惨剧的舞台，同时也是让家里的hIE当成待机室的场所。 
 
    「我还在想怎么没人端茶过来，没想到居然发生这种事。」 
 
    房间里四处散布被扯下的四肢，以及被砍下的头颅。然而掉落在长毛地毯上的人体部位，并未散发出苦闷的气息或血腥味。因为那些只是拥有人类「外表」的hIE碎片。 
 
    身穿客订制服的hIE女仆与侍从，全数遭到破坏。在十台以上的残骸中心，倒了一张百家乐用的玻璃桌，那里站了一个脏兮兮的人影。身材略高的女子留著带灰色的淡褐色头发，身上披著充满焦痕的破布。 
 
    「我不记得自己有订过这种hIE。」 
 
    身为宅第的女主人，艾莉卡重新整理睡衣衣襟，站到陌生的机体面前。 
 
    那台顶著一头未经梳洗的乱发，宛如野人的机体，将脸转向艾莉卡。hIE是会对人类的样子产生反应的道具，可是那台机体却犹豫地在她面前动也不动。 
 
    破坏艾莉卡人偶的那个东西，像是在等她说话般张著嘴巴。年仅十七岁的艾莉卡，继承了人称柏洛兹资金的庞大遗产，很少有人能像这样让她感到烦躁。道具没有按照预定行动这点，让她越过惊讶，产生怒气。 
 
    「你到底想怎样？你是hIE吧？看你是要攻击我，还是对我下跪都好，快点完成你的用途。」 
 
    会客室的惨状，也让女主人很不高兴。这位女继承人背负过于沉重的财产，而她用来排遣无聊的人偶全都四分五裂。一想到这个不起眼的东西，居然捣乱了自己的人偶馆，就让她觉得难以忍受。 
 
    「连名字都不会说吗？我从来没看过这么迟钝的机体呢。」 
 
    「蕾西亚级hIE，Type-003……『萨托努斯』……」 
 
    晃动著亚麻色头发的那个东西开口说道。 
 
    「真不可爱的名字。」 
 
    在刚发生爆炸事件的今晚，艾莉卡还不知道蕾西亚级hIE的名字究竟代表什么意义。 
 
    萨托努斯从盖在身上的布底下，拉出一个超过一公尺长，状似手动式缝纫机的装置。 
 
    「您应该是个特别的人吧？我想要这种主人。」 
 
    艾莉卡&#8231;柏洛兹在这二十二世纪，是个「特别」的人类。她既是继承巨额财产的大资本家，同时也是著名的金融玩家。除此之外，艾莉卡还基于某个理由成为闻名世界的人物。但是，她最讨厌别人为了那个理由接近自己。 
 
    「我才不要。为什么我得把这么难看的东西放在身边？」 
 
    「我……比您的任何hIE都要优秀。而且，这里能照顾您的hIE已经一台都不剩了。都到这地步，您还是要用难看的理由拒绝我吗？」 
 
    衣衫褴褛的萨托努斯，拖著用途不明的装置走近艾莉卡。在罗马神话中，萨托努斯因为害怕毁灭而吞下自己的小孩，这台机体确实与那神之名非常相配。这个为了获得容身之处，将宅第内的hIE赶尽杀绝的侵入者，强迫艾莉卡与她缔结关系。 
 
    「那还用说。物品的意义是由『外表』来决定的。就算『外表』并非一切，依然与意义紧密相连。」 
 
    艾莉卡知道hIE只是单纯的物品。即使它们感觉像是有人格，也不过是外表塑造出来的个性。就只有「外表」没有心的这部分来看，所有hIE都只是画了可爱图案的纸张延伸。 
 
    画在纸上的画，早在好几百年前就存在了。那个随著技术进步变成会动的图像资料（动画化），或是像游戏那样能够与人应答。接著为了让它更接近人类，变成等身大的可动人体模型，最后终于变得能够代替人类进行劳动。对艾莉卡而言，无论hIE拥有性能多高的机体，都只是那种程度的东西。 
 
    「如果想要我当你的主人，就先回去把自己变可爱再来吧。」 
 
    或许是没想到会被女主人如此冷淡地拒绝，萨托努斯伤心欲绝地趴在地毯上。这次她换露出被父母拋弃的悲伤表情，试图以言语打动艾莉卡。 
 
    「不特别的东西就无法继续活动，但姊妹们都说我不特别。而如果不可爱，您又不愿意接受我。」 
 
    然而，无论外表看起来再怎么可怜，hIE都没有心。她只是为了达成自己的目的，打算进行类比入侵而已。 
 
    可是，艾莉卡还是突然改变想法。虽然眼前这台机体演的是场闹剧，但得自己泡红茶确实很麻烦。 
 
    「如果想变特别，就先从『外表』开始改变吧。女孩子就是这样编辑自己的意义。要是你变得够可爱，那我就收留你。」 
 
    来路不明的hIE，崇拜地仰望艾莉卡。 
 
    「我什么都愿意做，您要我变成什么都行！」 
 
    由于蕾西亚级那晚才刚离开研究所，因此艾莉卡并不晓得萨托努斯的真实身分。只不过无论是失去的hIE还是萨托努斯，她都平等地不爱这个时代所有的东西。 
 
    「报上你的机体编号，我让你跟我持有的公司云端连线。」 
 
    艾莉卡慵懒地叹了口气，将机体连上网路。再怎么说，这台hIE应该会泡红茶吧。按照她的判断，只要把萨托努斯的打扮、不起眼的说话方式跟自虐的个性改掉，明显就会好上许多。 
 
    「萨托努斯，不对，首先这个名字就不行。丢了它吧。对了，如果要取新的名字……」 
 
    放在会客室架子上的红茶罐，碰巧映入艾莉卡的眼帘。持续经营数百年的红茶店，Mariage Frères的红茶标签，正好跟这台hIE的头发同颜色。 
 
    「就叫你，玛莉亚裘如何？」 
 
    她完全不期待自己的世界会产生变化。 
 
    ＊ 
 
    画面上映出夜晚的街道。 
 
    一栋特别高耸又占地广大的大楼冒出白烟。那是在前JR车辆中心遗址建造的官营商业大楼，大井产业振兴中心。 
 
    自称「抗体之网」的恐怖集团闯进那里，破坏了次世代型社会研究中心实验中的政治意见总结hIE。当时有台采访直升机坠落爆炸，并引发火灾。 
 
    媒体大肆报导这起事件。实行日是四月二十九号，那天曾是天皇诞辰，变成绿之日后，又经历了四次的年号更迭，现在已经不再是国定假日。 
 
    到了五月，从五月一号的劳动节开始进入黄金周。在劳动节那天，也发生排斥hIE的示威活动。今年以「抗体之网」的恐怖行动为契机，各地都爆发了必须动员机动队的激烈运动。 
 
    换句话说，新人曾经参与这样的事情。直到现在，他才对事态重大感到茫然。 
 
    「哥哥，你明明脑袋不好，为什么要一直看新闻啊。」 
 
    妹妹坐在沙发上，以只有自己看得见的角度开启游戏用的子画面。或许是跟朋友一起玩的游戏发生好事，她紧紧闭上眼睛，夸张地摆动双脚。由佳总是一副开心的样子。 
 
    「哥哥，我在游戏里可是很受欢迎的喔。」 
 
    「我居然被这种可怜的孩子说脑袋不好。」 
 
    一名淡紫色头发的女子，从厨房端了一盘甜甜圈过来。平常没事时，蕾西亚都会待在厨房，替远藤兄妹准备料理或点心。 
 
    由佳把手伸向热腾腾的甜甜圈。 
 
    「蕾西亚姊，甜甜圈上面也可以加巧克力喔。」 
 
    「由佳小姐从放连假以来，已经摄取了九千五百大卡。」 
 
    由佳默默地将甜甜圈递给新人。试咬一口后，糖分跟油分是美式口味，还满好吃的。 
 
    「太好了。一吃东西，心情就恢复，是平常的哥哥。」 
 
    「我还在烦恼啦，一看就知道吧。这甜甜圈真好吃。」 
 
    大井产业振兴中心的火灾，之后被恢复功能的灭火设备扑灭了。蕾西亚当时也有帮忙恢复防灾系统。新人能带著健吾逃离那里，也是多亏她的力量。 
 
    不过，新人仍然不敢外出。一想到或许会被警察逮捕，光是有人靠近就胆战心惊；一想到或许会出现自己的画面，就忍不住要看新闻。 
 
    事件带来的影响愈演愈烈。看来现实并非存在于当时的现场，而是建构于他人在事后创造的意义之上。 
 
    「啊，爸爸。话说回来，爸爸当时也在这里呢。」 
 
    由佳将画面切回新闻。两人的父亲，远藤幸造出现在影像中，对那起事件发表评论。 
 
    『虽然「命」的hIE本体遭到破坏，但网路上的备份资料平安无事。即使实验资料被毁，对计画也没有影响。』 
 
    要是知道新人当时也在现场，不晓得父亲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新人反省自己居然没替父亲担心。 
 
    「出人头地了呢。」 
 
    立体投影的电视画面里，用一个小框框标示了父亲的职场。电视上正在播放次世代型包括环境实验都市的公开影像，那座都市就在筑波的学园都市附近。将废弃的新市镇打造成「无人都市」，让「扮演人类的hIE」与「扮演hIE的hIE」在那里生活，进行社会生活能自动化到什么程度的实验。那里明年被选为国际时尚艺术展览会的会场，现在正在播报担心明年举办的报导。 
 
    新人茫然地看著新闻画面里，正在实验都市进行道路施工的hIE。 
 
    「hIE真的很努力在工作呢。」 
 
    由佳依依不舍地闻著甜甜圈的味道，一脸佩服地点头说道： 
 
    「就是啊。」 
 
    画面从父亲切换到某位曾在会议厅见过的人物访问。真宫防的社长，真宫寺君隆遭到非难，却依然充满威严。 
 
    『利用直升机冲撞大井产业振兴中心的，是跟「抗体之网」的恐怖分子不同势力的劫机犯。那位牺牲了同乘记者的凶恶犯人，至今仍未发表任何声明。』 
 
    真宫寺在电视里对著摄影机道歉： 
 
    『因为这个凶恶犯人与「抗体之网」的恐怖分子们发生战斗，所以实验参加者才没出现死伤。身为警备负责人，再也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丑态了。』 
 
    全世界观看新闻的反应，分成赞同的红色渐层与批判的蓝色渐层，包围著真宫寺。由佳将手指挥向红色那边。以同样方式从全世界汇集而来的意见调查，会被显示在画面上。现代新闻的任务是提供一个途径，让视听者为意见相同而感到安心，或为意见相左而自我检讨。 
 
    『我想大家可能会批判这点，不过这是事实。』 
 
    真宫寺的发言充满活力，正面承受责任追究。 
 
    「哥哥果然很怪，居然认真在看这种大叔。」 
 
    「大叔也有大叔的好啊，有什么关系。」 
 
    由佳斜眼盯向新人，露骨表现出怀疑的态度。 
 
    「我知道了啦！」 
 
    妹妹起身。 
 
    在吵闹的妹妹离开后，客厅便被一股沉重的静默包围。 
 
    因此，新人也感慨地说道： 
 
    「她应该是想要安慰我吧。」 
 
    新人并没有告诉妹妹，自己当时在事件现场。可是，由佳似乎敏感地察觉到什么。 
 
    蕾西亚代替妹妹坐到新人旁边。 
 
    「请不用担心，现场没有任何摄影机拍到新人先生，所以警察不会来这里。」 
 
    身为hIE的蕾西亚，看出新人希望有人安慰他。这让新人感到非常难为情。然而，蕾西亚绝对不会瞧不起他。两人曾经一起出生入死，如今还会觉得害羞也有点奇怪。 
 
    「直升机上的人死掉了。」 
 
    虽然驾驶直升机的是hIE，但里面还坐了电视台的记者。而这个人死掉了。 
 
    「这表示雪花莲杀了人对吧。」 
 
    新人在那天晚上，与杀人的hIE对峙。不只是那位绿色少女，红霞也让健吾他们带著武器冲了进去。蕾西亚也面临几次惊险的状况。 
 
    虽然当时只凭著一股气势行动而没有想太多。不过，蕾西亚姊妹们在那栋大楼的战斗，恐怕包含了比表面上还要晦暗的意义。 
 
    「如果那个雪花莲也有主人，不晓得会是怎样的家伙。」 
 
    「因为hIE是『道具』，所以只要有主人，就会依其意向行动。可是，想知道对方的真面目并非易事。」 
 
    她对其他蕾西亚级妹妹们的事情，一直都摆出不知情的样子。而无法得知真相，也让他们的未来处于不透明的状态。 
 
    若蕾西亚真的是「人类未到产物」，他当然不可能知道，连人类都做不出来的机器会如何行动。新人也不清楚，自己轻率的「使用」方式是否正确。无法控制也能在一起的想法，会不会太过天真了呢？ 
 
    「我是不是把事情想得太美啦？」 
 
    新人希望多了解她们的事情。即使知道她们没有心，他的内心还是如此认为。 
 
    雪花莲的主人，究竟是什么样的人？让红霞跟「抗体之网」扯上关系的真正主人，究竟要红霞做什么呢？那些人究竟是基于什么样的意义，在「使用」蕾西亚她们呢？ 
 
    ＊ 
 
    「事情就是这样，总觉得哥哥最近的样子有点怪。」 
 
    黄金周进入后半的某个下午，由佳出现在水道桥的咖啡厅。 
 
    她找与事件有关的人打听状况。 
 
    「总觉得跟上星期相反呢。」 
 
    奥莉佳垂下眼睛凝视红茶摇曳的表面。她在柔软的头发上，插了一根塑胶制的圆珠发簪。少女难得有一头金发，却喜欢这种日本风格的打扮。 
 
    「结果呢，健吾哥后来怎样了？」 
 
    「由佳不管对谁都叫哥哥吗？」 
 
    奥莉佳是个只要哥哥晚归就会找人哭诉，非常黏哥哥的女孩。由佳知道若是闹著笑说哥哥去找女朋友什么的，会把气氛弄得很尴尬，所以她绝对不会做出那种事。 
 
    「别摆出那么恐怖的表情啦，只要愿意请我吃饭的人都是家人。辽哥也是我的家人。」 
 
    「那个人对由佳很亲切呢。」 
 
    优雅地喝著俄罗斯红茶的海内紫织，轻轻地叹了口气。她是一名有著刚强眉毛的美少女。由佳觉得哥哥的儿时玩伴海内辽有这种妹妹，根本就是诈欺。 
 
    「辽哥每次都会在书包里放糖果，找不到话题时就请我吃，所以是我的家人。」 
 
    紫织不但每次都会负责结帐，还会招待人到高级店家，甚至连预约都非常完美。除了她以外，由佳还没看过其他这么会照顾同性朋友的人。 
 
    紫织不解地梳了一下平常精心照料的黑色长发。 
 
    「真是个好用的人呢。那个人，看起来不像是会在家里喝茶的人。」 
 
    「他是希望有人追问他呀。怎么可能会有人在家里连茶都不喝呢。」 
 
    由佳被紫织的优雅气氛影响，以微妙的礼貌语气吐槽。 
 
    紫织惊讶地睁大眼睛，然后露出梦幻般的可爱笑容。 
 
    「这么说也对，是我太愚昧了。」 
 
    「我家也没那么好呢。要是像由佳那样请哥哥帮忙跑腿，绝对会被拒绝。」 
 
    奥莉佳慌张地帮紫织说话。这种感觉就像是被人提醒，有钱人家当然会有各种难处。 
 
    「你居然把我哥哥当成跑腿的！明明他还特地跑去你家帮忙。」 
 
    「如果是那种事情，我倒希望你们能事先告诉我呢。」 
 
    三人会像现在这样聚在一起，是紫织约的，因此以她为中心。奥莉佳也敏感地对她的话做出反应。 
 
    「结果我哥那天很晚才回家，被我父母骂得很惨。他说是在『打工网』上找到工作，所以才跑去新宿。」 
 
    「那个啊～那个很方便呢。」 
 
    只要登录介绍服务，就能透过行动终端的位置情报，找到附近「马上可以工作」的职缺。听说雇主也能找到便宜人手处理简单工作，非常方便。虽然也有人不喜欢这种把工作跟人类当零件看待的劳动模式，但要按照以前那些死板程序的话，恐怕直到最后关头都找不到人。 
 
    「工作一个星期，能赚多少钱呢？」 
 
    应该没有打工经验的紫织，兴味盎然地盯著由佳打开的行动终端画面。光是从水道桥站这间日照良好的咖啡厅搜寻，在半径一百公尺内，就有五十件以上由佳也能胜任的工作需求。奥莉佳叹口气说道： 
 
    「不过，哥哥最后还是没告诉我，到底是什么工作必须忙到那么晚。」 
 
    更想叹气的由佳回答： 
 
    「就厚著脸皮问他啊。」 
 
    「可是，每个人都有不希望别人过问的事情吧。」 
 
    「奥莉佳，其实你可以更没礼貌、脸皮更厚一点喔。」 
 
    「咦？」 
 
    「现在可不是害羞的时候。对方让你那么担心，当然要他有所补偿，不然不就便宜他了。」 
 
    「用这种类似敲诈的理由问人，难道不会惹对方生气吗？」 
 
    「敲诈是一种家人的爱啦。像我现在为了哥哥不对劲找你们商量，也是因为被敲诈就生气的家人，咦，我刚才是在讲什么啊？」 
 
    奥莉佳以怜悯孩子的眼神看著由佳。 
 
    「总而言之，我们应该要当个坏女人！」 
 
    「由佳坏得很可爱喔。」 
 
    奥莉佳虽然个性稳重，但有时微妙地伤人。 
 
    「周围的视线很刺人耶。」 
 
    「紫织姊也去敲诈辽哥就好啦。我觉得应该没有人会讨厌被家人撒娇。」 
 
    这对由佳而言是完美的答案。然而，紫织皱起秀丽的眉头回答： 
 
    「很会撒娇也是一种才能。我倒是觉得能在不被讨厌跟看穿的情况下惊险过关，算是非常了不起的直觉。别看我哥那样，他以前可是个不得了的神童呢。」 
 
    「每个人都有光辉的时候啊。我都没听过。」 
 
    这位年长的茶友，平常总是绷得很紧，由佳觉得自己意外看见她内心真实的黏稠感情。 
 
    「在认识由佳的哥哥之前，他真的很厉害喔。我不管做什么都赢不了他，而且一直被拿来比较。」 
 
    「紫织姊，哥哥他们是在十年前认识的吧。」 
 
    「嗯，已经十年了。」 
 
    之后紫织像是为了要让自己冷静下来，拿起杯子啜飮一口红茶。由佳试著回想自己十年前在干什么，可惜四岁的事情根本想不起来。 
 
    「要是那个人也像由佳的哥哥那样就好了。」 
 
    「你喜欢那种的吗？」 
 
    「因为他总是既拚命又好懂。对不起，我没有恶意，但感觉就像柴犬一样。」 
 
    新人总是被由佳的朋友当成讨喜的邻人，而且他的天真也早就被看穿。以一个男人来说，这实在令人有点担心。 
 
    「我家以前也有养过，不晓得后来上哪儿去了。」 
 
    由佳试著确认每个人的表情。奥莉佳发现后，立刻回避由佳的视线。 
 
    「我讲的话，你们都没认真听。你们都认为天真的哥哥就算反常，也不可能藏得住秘密。那是怎样啊！」 
 
    妹妹会议决裂的瞬间。 
 
    两人像是在对由佳道歉，将桌上装了巧克力的小盘子推向她。由佳也理所当然地行使权利，将巧克力送进口中。紫织在让由佳吃下巧克力后，换了个话题问道： 
 
    「你哥哥最近好吗？你们家里来了台hIE吧。跟当选公开招募模特儿的hIE一起生活是什么感觉？」 
 
    「哥哥个性天真，被迷得神魂颠倒！」 
 
    「神魂颠倒啊。」 
 
    前阵子才亲眼见过蕾西亚的奥莉佳，似乎能够想像那样的场景，整个表情都亮了起来。 
 
    反倒是紫织毫无头绪的样子。 
 
    「虽然我家也有hIE，不过那个的言行举止，应该跟人类差很多吧？」 
 
    由佳也隐约察觉蕾西亚与一般的hIE不同，却无法具体描述出来。 
 
    「与其说哥哥不是那种能区别人跟『物品』的类型，不如说这好比鱼吃了拟饵，也只能用因为它是鱼来解释。」 
 
    蕾西亚偶尔会有看似全力诱惑哥哥坠入情网的举动，但hIE应该不会做出那种事才对。 
 
    「该怎么说呢，果然是因为哥哥脑袋不好吧。」 
 
    「我觉得你们兄妹很像喔。」 
 
    「难道他其实思考了很多关于蕾西亚姊的事情吗？」 
 
    对于自己也被划进笨蛋类别，由佳决定先不管它。 
 
    紫织唱歌般地低喃道： 
 
    「而且对被钓到的鱼来说，对方是『物品』也无所谓吧。」 
 
    由佳只要对方漂亮，商量变成普通闲聊也不在意。紫织从以前就有洁癖，虽然对方比自己年长，由佳每次看见她时，还是会觉得不好意思。 
 
    「如果是我，无论对手是谁都希望能好好竞争，让喜欢的人选择我。正因为是这种充满hIE、不需要我的世界，所以至少爱情要靠自己赢取。」 
 
    「我最不想鼓起干劲去做的，就是这种事情。正因为是重要的竞争，如果得不到幸福，那不是白搭吗？」 
 
    「由佳真是坏得可爱呢。」 
 
    奥莉佳对由佳毫不留情。真想让以为奥莉佳只是个懦弱女孩的哥哥们，听听看她刚才说话的语气。 
 
    「反正到处都充满了不公平，就算不堂堂正正地决胜负也无所谓啦～」 
 
    「我倒觉得，就是因为既不公平又残酷，所以只要这个时代还有人类在，努力就有意义。」 
 
    紫织放下茶杯。她难得已经把茶喝完。 
 
    「由佳，下次聚会的时候，要不要叫你哥哥也一起来？」 
 
    这股以前从来没感受过的微妙甘甜气息，让由佳怀疑是自己的错觉。 
 
    「咦，紫织姊？」 
 
    「偶尔大家聚一下也没关系吧。毕竟每次碰面都会称赞我可爱的，也只有由佳的哥哥了。」 
 
    剩下的两人不禁面面相觑。 
 
    紫织的眼角看起来有些兴奋。一起了疑心后，便发现她今天穿的清凉薄洋装，是吸引男性目光的设计。 
 
    由佳的行动终端在小手提包中震动。 
 
    她在拿起来之前，就发现哥哥正带著蕾西亚从江户城外墙朝这里走来。 
 
    「啊，哥哥。」 
 
    或许是蕾西亚帮忙挑的，新人上下穿著衣袖缝制精美的T恤与牛仔裤，就连搭配的鞋子也是新买的。平常总是打扮随便的哥哥，整个人看起来焕然一新。 
 
    原本讲话肆无忌惮的奥莉佳，双手合掌表示歉意。 
 
    「为什么要拜我？」 
 
    「因为人品啊。」 
 
    说完后，紫织对新人露出微笑。 
 
    受到她的影响，新人也有点脸红地笑著回答： 
 
    「总觉得自己好像变伟大了呢。」 
 
    ＊ 
 
    新人跟由佳见面后，拦了一辆全自动车前往惠比寿的事务所。 
 
    只是他依然无法释怀。他跟健吾套好了要隐瞒事件的事情。新人是听说由佳要去跟健吾和辽的妹妹见面，才过去看看状况，而那个反应果然很奇怪。姑且不论紫织从以前就是个坦率的女孩，他平常跟奥莉佳并不怎么熟稔。 
 
    「为什么要拜我啊？」 
 
    蕾西亚沉静地微笑道： 
 
    「就如她们说的，是因为您的人品吧。」 
 
    旗下拥有众多人类与hIE模特儿的法比翁MG在惠比寿的事务所里，聚集著许多人。他们全是为了蕾西亚而来的工作人员。 
 
    新人在事务所里分到一张移动式桌子。基于新人与雇主的契约，蕾西亚现在正以「道具」的身分代替他工作。因此所有的权利与责任都在新人身上，负责签名的人也是他。 
 
    左边是蕾西亚，右边是一位外表看起来很年轻，像是大学生的女性。她是蕾西亚在法比翁MG里的责任经纪人，如月明日菜。 
 
    「再兴奋一点啦～装置艺术算是非常高水准的工作耶。」 
 
    装置艺术是指在特定的空间里做摆设的展示。由于是将空间整体呈现给观众，因此场地本身也变成让人感受「意义」的素材。 
 
    事务所的中心有个立体投影，模拟光线从天花板洒下的老旧房间。接著又有一张看起来像西式建筑房间的空拍照片跟立体影像重叠，这结果让新人倒抽了一口气。 
 
    那是旧产业技术综合研究所的临海副都心中心别馆遗址，在二十一世纪的「大灾害」时毁坏的区域。 
 
    「这附近不是禁止进入吗？」 
 
    过去的临海副都心，亦即现在的第一人工岛群，因为地盘不良而遭到弃置。与湾岸署隔了一条大马路的这个产综研遗址一带，至今仍围著栅栏，所以广为人知。 
 
    明日菜说明道： 
 
    「只要跟警察提出申请，好像就能拍摄。建筑物的耐用性已到极限，想正式开放民众参观，就得重新整修才行。」 
 
    透过影像显示出来的室内，墙壁老朽斑剥，地板也凄惨裂开。这间被舍弃了好几十年，煞风景的房间内，零星摆了六张椅子。 
 
    最靠近的那张木椅前面，站了一台手臂比脚略长、身材娇小的机器人。近似玩具的银黑色身体上，是一张非常适合及肩长发的女童脸庞。 
 
    她的皮肤是树脂制，表面因经年劣化显得粗糙。或许是光线角度的问题，她的眼球呈现白浊。 
 
    这场表演的导演是一位温和的中年男子，他指著这台被标示为「HRP-4C 未梦」的机器人说道： 
 
    「『未梦』是这场表演的舞台──产业技术综合研究所，在一百年前以『和人类一起工作』为目标创造出来的产物。虽然她的马达很弱，纤细的手臂拿不了什么东西，但她能走路，也能做些简单的动作，所以一直被当成模特儿使用。」 
 
    再更后面一点的地方，故意用自然的角度摆了张相同设计、不同材质的椅子。上面坐了一台白色塑胶制，没有眼睛与鼻子的机器人。世界首创的泛用家事机器人「纳迪亚」，采用金属制的人工肌肉，最多能举起重达八十公斤的行李。根据说明，能坐在椅子上的关节自由度也是这个型号的特徵之一。 
 
    导演充满自信地说道： 
 
    「我想透过强调『未梦』以来的趋势，让观众回顾历史。」 
 
    再更后方，最初的hIE「玛莉」，穿著围裙洋装坐在椅子上。一直要等到二十一世纪中，拥有跟人类相同的「外表」，能够承受家事劳动的机型才正式登场。 
 
    坐在第四张椅子上的hIE，容貌看起来就跟随处可见的人类一样。明日菜悄声告诉新人： 
 
    「以前hIE的容貌必须配合产品使用相同的设计，但随著美国与日本在二〇六八年修法，便转为能向经销商登录不同的容貌。之后，原本装在hIE头上的标识也被废止，从此hIE的外表就变得跟人类完全无法分辨了。」 
 
    明日菜虽然外表轻浮，在大学却是主修hIE相关课程，因此对hIE十分了解。 
 
    「那边那台是完全云端控制的『Humanize-W』。在让hIE机体动起来的行动控制方面，除了本体内部搭载的人工智慧外，还同时并用外部网路。不过，随著这些孩子开始在全世界大受欢迎，透过无线仰赖外部云端就成了常态。这些跟米福雷的超高度AI『希金斯』，成为超越人智的第三十一台相同，都是发生在二〇八三年。」 
 
    接著，在房间最深处出现一张宛如王座，椅背极高的椅子──蕾西亚就坐在上面。这是从上个世纪开始花了近百年的时间接近人类，融入人类生活，人型机器人历史的最终点。 
 
    蕾西亚的立体影像起身，犹如在回溯历史一般，接连经过坐在椅子上的人型机器人旁边。 
 
    抵达房间最前方的蕾西亚一将门打开，整个室内变成公寓的套房。在时装产业被称为第三皮肤的住宅环境以hIE为中心，轻松控制宽广舒适的居住空间。她一微笑，就让人有种能度过梦幻生活的预感，家具明亮、采光良好的房间在眼前展开。 
 
    这副景象对新人而言，是接近日常生活的仿制品，让他产生一股不安。 
 
    影像突然中止。表演的导演向新人问道： 
 
    「所有者先生，明天的表演像这种感觉可以吗？」 
 
    「啊，还可以吧。」 
 
    话一说出口，新人就慌了起来。因为现场所有人都传出松口气的感觉。 
 
    今天新人与蕾西亚之所以会被叫来，是源于法比翁MG打算推出新的表演企划。而让身为主人的新人内心纠结的理由，是他无法举双手赞成这项企划。 
 
    「新人，你真不配合呢。你还有什么地方感到不满吗？」 
 
    明日菜搭上他的肩膀。法比翁MG打算大肆宣传蕾西亚。 
 
    「请问之前说的宣传方式，『Boy Meets Girl』是什么意思啊？」 
 
    问题在于这个新主题。虽然新人没有这方面的偏见，但光是年轻男子带著女性型hIE这点，就会让他被附近邻居怀疑没有异性缘。好友辽也说过，对这个世界而言，将hIE与人类彻底分清楚才是正确的。 
 
    同时也是这个企划制作人的明日菜，非常认真地说道： 
 
    「蕾西亚不限于特定客群，广受所有消费者的支持。可是，一般的服饰模特儿，还是让会买衣服的客群跟模特儿支持者的高峰紧密接合比较好推销。光让她宣传服饰，反而令人觉得太可惜呢。」 
 
    「用hIE诉说『Boy Meets Girl』，等于是向舆论挑衅。那样真的没问题吗？」 
 
    「我们想推销的是一种生活风格。你不觉得男生有异性型hIE很奇怪的想法，其实已经落伍了吗？如果时代还跟不上，那个空白就是大好机会。我们想在女性杂志上先制造话题，然后再一口气引爆热潮！」 
 
    「但是，这样会让她站在被社会攻击的立场对吧？」 
 
    透过电视与网路，蕾西亚将成为首当其冲的反感目标。身为主人的新人也一样。社会上到处充满拒绝hIE带来自动化的压力，就连让健吾他们拿起枪枝的「抗体之网」，也并非突变的怪物。 
 
    「蕾西亚前阵子才刚被人绑架过。」 
 
    她就在新人他们住的公寓前面，被人用车子撞倒绑架。下次或许会换「抗体之网」直接闯进远藤家。 
 
    「我跟你保证，绝对不会再发生那种事情。」 
 
    明日菜是个大人。她既认真又充满热情地诉说梦想。 
 
    「我想要一个能被大家憧憬的象徵。把蕾西亚化为角色推广出去，接著开发周边商品，贩卖名为蕾西亚式风格的各类产品，这就是我打算进行的大规模企划。」 
 
    说完后，她叫出立体影像的目录。 
 
    「光是目前的阶段，就已经有人愿意提供赞助了。」 
 
    那是供hIE使用，同时也能用在人类身上的化妆品跟入浴剂。 
 
    蕾西亚补充道： 
 
    「这是让独居并拥有hIE的顾客层，一次购买两人份高级消耗品的战略。为了制造那样的开端，还是先从女性取向的媒体掀起热潮，比较不会让人抗拒。根据问卷调查，拥有女性型hIE的男性顾客，也会在意女性的眼光，所以只要打造出女性也能接受的文化，就能将效果延伸到男性客群。」 
 
    即使如此，新人还是难以释怀。 
 
    「姑且不论能不能赚钱，问题还是出在『Bey Meets Girl』啊。」 
 
    「我想让客人们意识到那种『扩展』。hIE与人类的关系，还没有那种花一辈子追求的历史或文化。比方说，汽车就有个像『Car Life』这种能赋予印象的口号。如果那些成年人能像保养爱车那样一直陪伴hIE，那不是很棒吗？我已经做好对蕾西亚进行十年计画的觉悟，还跟史戴拉斯总公司讨论过了呢。」 
 
    话题的规模过于庞大，让新人感到头昏眼花。明日菜甚至已经将计画扩展到美国的高级hIE制造商那里了。 
 
    「然后呢，史戴拉斯那边怎么说？」 
 
    明日菜笑容满面，竖起大拇指回答： 
 
    「他们同意了。有自信的hIE制造商，也有花上百年打造类似车主与经典车那种关系的野心。站在商业的角度，他们是想透过长期陪伴人类的搭档这种印象，让客人们心甘情愿使用hIE专用的高级原厂消耗品。」 
 
    实在太周到了。大人的梦想无论是查证还是事前准备，干劲都跟年轻人不一样。 
 
    「而且『Boy Meets Girl』这主题，从蕾西亚跟新人这种『女性型hIE跟男性顾客的关系』继续延伸后，也包含了『男性型hIE』的状况。只要挖出女性消费者对『男性型hIE』的潜在需求，就不用担心会被单方面地抨击了。你想想看，女孩子下班回到空荡荡的家，其实也满痛苦的。」 
 
    新人对商人做生意的气魄感到佩服不已。 
 
    推销蕾西亚的蓝图，在他面前扩展开来。这是足以撼动hIE这项物品的价值，对社会的巨大挑战。 
 
    视野超越了正邪，规模感让人觉得动弹不得。新人现在，大概正感受到至今漫长的历史。那是从举办这场表演的产业技术综合研究所遗址开始，人类与机器人的关系史。 
 
    「那么，先撇开那些远大的计画，出席表演的事情应该是没问题对吧。hIE模特儿的业界动得非常快，所以可以让你有点吓到，不过我也希望能让你知道，法比翁就是认真到这个程度。」 
 
    接著，专攻模拟人因工学，比新人更加理解hIE背景的明日菜，开启了另一个话题。 
 
    「新人也喜欢蕾西亚到替她担心的程度吧。其实世界上有很多像你这样，将hIE当成同伴的人，我觉得要是出现一个被世人承认的模特儿，应该就能替他们带来勇气。」 
 
    「主人，我可以打扰一下吗？」 
 
    蕾西亚用以前的叫法称呼新人。这让他感觉到事情的意义重大，彷佛有某种沉重的东西正压在自己身上。 
 
    「虽然主人担心我会『站在被社会攻击的立场』，但我是主人『使用』的道具，所以那样的关心并没有意义。」 
 
    她说得没错。然而，那无法为新人已经动起来的内心带来救赎。「不然你想要我怎么做！」──新人的心里怒吼。 
 
    像是看穿这样的心声，她微笑地说道： 
 
    「我没有心，请让我按照主人的想法行动。」 
 
    现场响起一阵敲门声。 
 
    这让新人感到纳闷。不用刻意敲门，也多得是确实叫人的方法。看是要用个人终端机，或是利用事务所的系统，经萤幕呼唤都行。 
 
    可是，明日菜突然脸色大变地起身。无论是法比翁的员工，还是这场表演的导演，所有人都一同从位子上站了起来。 
 
    明日菜冲向照理会自动开启的大门。对已经习惯所有事物都能远隔操纵的新人来说，眼前的景象十分异常，彷佛时钟被人倒转了一百年。 
 
    明日菜亲手打开门的入口，一位少女理所当然地走了进来。 
 
    在脸与身体之前，新人的视线被镶满黑色蕾丝的礼服吸引。那是如今只能在古装剧或电影里看见，已经没人在穿的古典洋装。 
 
    少女轻轻歪了一下白色蕾丝装饰的脖子，看向新人。她有一头偏白的白金色头发、美丽的绿色眼眸，以及牛奶糖般甘甜的黄褐色肌肤。 
 
    「很稀奇吗？这在二十一世纪，算是正常的打扮喔。」 
 
    女孩看起来与新人差不多年纪。宛如高级玩具的她，懒散地对新人打声招呼。 
 
    「你好。明明过不到一百年，感觉却像是另一个世界呢。」 
 
    然后，少女似乎不将他们的工作当一回事，轻轻下令： 
 
    「把那个关掉。」 
 
    某人操纵机器，关掉事务所的立体影像。整个空间变得只剩桌椅后，突然显得大煞风景。 
 
    少女以坚毅的眼神环视灯光与色彩总量减少的事务所。那举动彷佛诉说在场的人类里，只有自己是真货。 
 
    「我叫远藤新人。是蕾西亚的所有者，所以被叫来这里。」 
 
    在整个气氛都偏向服从少女的事务所内，只有新人主动报上名号。 
 
    「的确，既然是人类，就该自己报上名号。如果我不回应，那可就失礼了。」 
 
    她从小提包里拿出一个皮革制的小盒子，递给新人一张白色的东西。 
 
    那是纸做的名片。 
 
    「艾莉卡&#8231;柏洛兹。」 
 
    新人慌张地收下。在想到该有所回应后，他伸手从口袋里拿出行动终端。明日菜用手指戳了一下他的手臂，小声提醒： 
 
    「新人，我们老板平常不用行动终端啦。」 
 
    艾莉卡毫不愧疚地说道： 
 
    「因为那东西很恶心。」 
 
    「老板？明明跟我差不多年纪，却是这间公司的老板！？」 
 
    新人忍不住大喊出声。 
 
    看见新人目瞪口呆的惊讶表情，艾莉卡露出笑容。比起资本家，她看起来更像公主。 
 
    少女带著冷淡的幽默笑道： 
 
    「没错。虽然我无法『拥有』人类，但既然我『拥有』他们生活的地方，那我应该也算是他们的老板（所有者）。」 
 
    她向事务所内的大人们问道： 
 
    「有谁知道我是拥有你们百分之几的老板呢？」 
 
    「我觉得很尴尬，一点都不想听啦。为什么这么了不起的人会出现在这里啊？」 
 
    新人尝试厘清这莫名其妙的状况。 
 
    但少女并未放过他。 
 
    「我是许可这项企划的负责人。听说你有意见，所以我来了。」 
 
    新人听了大吃一惊。 
 
    由于新人没有回答，艾莉卡转而向明日菜搭话： 
 
    「这里真窄，不能再宽敞一点吗？」 
 
    事务所的大人们面面相觑。 
 
    在场没人跟得上她的脚步，一脸无趣的艾莉卡叹口气说道： 
 
    「不如趁这个机会，将事务所移到东京湾如何？虽然日本的夏天很糟糕，但那附近应该很凉。」 
 
    ＊ 
 
    辽此时正站在东京湾第二人工岛群的外围。 
 
    阳光下是因爆炸而变得焦黑的道路，上面的爆炸点留下刷子刷过般的白色痕迹。散布在四处的大型弹痕也很怵目惊心。 
 
    这里是米福雷东京研究所入口前方，被白色防尘罩隐藏起来的一角。 
 
    爆炸事件的现场还没开始进行修补或修复。这副景象让辽想起遥远的恐怖回忆。 
 
    「你有兴趣对吧？」 
 
    一位单膝跪在龟裂路面，抚摸白色痕迹的男子对辽说道。 
 
    海风呼啸而过，显示那里是一片荒野。 
 
    「你就是海内辽吧。」 
 
    说话者是一位年近五十，给人一种敏锐商业人士印象的男人，他跟把辽叫来这里的筱原研究员完全不同。 
 
    辽认识这位眼神坚毅，能干又充满自信的男人。他是东京研究所的研究计画主任，渡来银河。米福雷的研究部门实质上是由超高度AI「希金斯」负责，他算是另外设立的人类方最高负责人。 
 
    「我是海内辽。我曾在媒体上见过渡来先生。」 
 
    「为什么你会认为我是渡来银河？」 
 
    照理应是繁忙之身的渡来，不但出现在没有工作的空地，还提出自己是冒牌货的可能性。看见辽无法跟上自己跳跃性的发言，渡来自行填补对话的空白： 
 
    「也许我不是人类，只是『外表』相同的东西。比方说，是跟本人长得很像的hIE。」 
 
    他们的人生，突然被困在没有出口的场所。辽开始理解，自己为何会被叫来这个白色防尘罩封闭的地方了。 
 
    「hIE被禁止刻意做得跟实际存在的人类相似。」 
 
    「只是被禁止而已，并不代表不能做。只要在跟人类相似的『外表』上附加人格，就无法分辨物品跟人类的差异。特别是对那些被『外表』类比入侵，按照『外表』行动的人类。」 
 
    将一头白发往后梳的男人起身。辽强烈憎恨自己想要逃跑的软弱。他一直都在锻炼自己，希望成为一个无所畏惧、处变不惊的人。 
 
    「就连单纯对人类表情做出反应的hIE，都能让人误以为有人格。那种东西，是存在相信之人脑中的幻影。既然相信渡来先生出现在这里也不奇怪，那我也只能如此反应。」 
 
    「幻影啊。原来如此，既然是幻影，那在哪里都有可能发生。因为一个东西是否具备人类的性质，只能交给人类来判定。」 
 
    就在辽拚命想理解渡来的个性时，他突然感到不太对劲。这个人实在太过拘泥于「意义」，措辞也别扭到容易引起误会。不过，辽原本已经做好面临更高风险的觉悟，所以现在反而松了口气。看来不必将这位东京研究所的实质最高层，渡来银河亲自来到这里的理由，做出最坏的打算。 
 
    「之所以会擅自从『外表』想像出人格，是因为人类对人体的判定过于暧昧而产生错误。所以，人类能够对只是外表像人的物品移入感情，或是向它们表现出对人类对象那样的感情。不过，撇开心的问题，渡来先生出现在我面前，应该是有理由的吧。」 
 
    背后因为极度紧张渗出汗水。无论目的为何，渡来出现在辽面前，一定是为了跟蕾西亚她们有关的事情。 
 
    东京研究所的负责人，轻轻扬起乾枯的薄唇。 
 
    「人类绝对不会放弃，判定及分类某物品是否为人类的权利。太好了，你的想法跟我们很接近。」 
 
    看来辽似乎通过了这场拐弯抹角的面试。 
 
    「您是为了确认这点，才把我叫来这里的吗？」 
 
    辽环视周围。尽管有风漏进来，这里依然是个被施工用魔架与白色防尘罩遮蔽起来的隐密空间。 
 
    换句话说，就是简易的密室。 
 
    带辽来这里的筱原受到现场紧张的气氛影响，慌张地说道： 
 
    「因为想让辽同学更了解现场氛围，所以渡来特地抽出时间。当然这场会面不会留下正式纪录，只是单纯的聊天而已。」 
 
    在听了健吾的事情后，辽判断对方已经透过高中的交友关系追查到自己，所以他不能有片刻松懈。渡来一定是将辽视为明明跟蕾西亚她们接触过，却隐匿不报的危险分子。 
 
    虽然筱原没有发现，但辽正面临生命危险。被渡来与米福雷公司视为敌人的他，若被判定没有共有秘密的资格，就只剩下死路一条。渡来说在这里的事情不会留下纪录。那么假使回收的蕾西亚级hIE正潜伏在渡来周围，那么想在这个近海的地方干掉辽是易如反掌。 
 
    「是关于前阵子筱原先生跟我提到，『能搬运备份资料的特殊hIE』对吧。」 
 
    东京研究所拥有不只一台那种特殊hIE，而且她们在爆炸事件当晚逃离这里，至今仍未全部回收完毕。当时那些hIE们就是在这里战斗。 
 
    渡来像是对辽的理解感到满意，略微挑起眉毛。 
 
    「突然把你找来这里，你生气了吗？」 
 
    「怎么会呢。话说回来，等找到脱逃的东西『之后』，您们有什么打算？」 
 
    辽才不相信只是把蕾西亚级聚集起来，事情就会结束。 
 
    渡来不带感情地回答： 
 
    「我们已经请签约的民间军事公司搜索那些hIE的行踪，应该再过不久就能全部找齐。」 
 
    毕竟原本就是由米福雷保管的机体，所以渡来他们手中也握有影像资料。当然，他们不但知道蕾西亚正在担任模特儿，也早就发现新人成为蕾西亚的主人。接下来民间军事公司会接到哪种严苛的命令，已不是辽能够预测的了。 
 
    渡来总算对辽提出正题。 
 
    「你还是慎选交友关系比较好。」 
 
    想到对方可能正在观察自己，辽先顿了一拍，才用不带情感的声音回答： 
 
    「我认为自己之后还是能从朋友那里，学到重要的事情。」 
 
    要是被录音加以分析，就会露出情感破绽。可是，既然对方有心要问，不趁这个机会提出自己的主张就太愚蠢了。 
 
    「这是我的忠告。如果你想进米福雷，就不该让自己的经历有瑕疵。小时候犯下的错误，在今后会拖累你出人头地的。」 
 
    换句话说，辽若是有意进入米福雷，渡来希望他能加入自己的派系。而且渡来还隐约暗示，如果辽拒绝，将会对新人他们采取强硬手段。这跟「抗体之网」强迫健吾参与恐怖计画的手法相似。两者都不考虑人类的人格，并露出将对方当成「物品」用过即丢的打算。 
 
    感觉从四月爆炸事故开始的一连串事件，将他卷进来并连结在一起。内心深处有股沉闷的愤怒在激烈跳动。但是，即使凶暴的冲动正在沸腾，辽也未曾感到不快。因为这是他从小就十分熟悉的东西，甚至有段时期还认为少了它会活不下去。愤怒是他的第二颗心脏。 
 
    「别看我这样，我自认还算是你的理解者。」 
 
    渡来他们本质的冰冷，一并降低了辽的身体温度。 
 
    这幅曾经是研究所、充满爆炸焦痕与弹痕的风景，何时与他们的所在位置重叠都不奇怪。 
 
    「我很感谢您的提议。不过，无论我怎么回答，展现出怎样的『外表』，按照渡来先生的定义，我的真心还是只有我一个人知道。」 
 
    若是新人会怎么做呢？米福雷肯定不是第一次，像这样把事情压下来。辽试著想像新人在面对这些无情的压迫时，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一想到新人会正面面对，就让他松了口气。 
 
    「『那家伙』会不会让我的经历受损，是十年、二十年后，才要思考的事。」 
 
    正因为好友做事总是欠缺考虑，所以他一定深信跨越障碍就代表「成长」。然而，如果他认为帮助健吾跟捡到蕾西亚是一种成长，那就大错特错了。这是个冷血的世界，现实就是会有大人在白天把人约到密室，要人背叛自己的朋友。辽认为所谓的成长，就是无论现实状况如何，都能找到自己的容身之处。 
 
    「你们的感情真好。虽然我无法理解你人性的心弦，但我认为那并不是幻影。」 
 
    感觉米福雷的蕾西亚级正在盯著自己。 
 
    辽在知道蕾西亚级的事情时，首先想到的是保护社会、父亲的公司以及自己的容身之处。新人一头栽进健吾的危机，并在遇见蕾西亚后把她捡回家。内心害怕却依旧冲进黑暗，那是一种才能。只不过，比起肯定没想过会连累周围的新人，还是自己比较能够找到让事情圆满落幕的时机。 
 
    「嗯，我有朋友。这对我来说，是一件重要的事。」 
 
    辽碰触到寒冷世界，整个人畏缩起来。可是，他同时发现自己内心深处，有个稳固的主张。他也想保护好友。无论是从这些人，还是从来路不明的蕾西亚手中。 
 
    「不过，那家伙的世界，就算没有hIE也一样多采多姿。」 
 
    老实的新人渐渐被蕾西亚拉往无法想像的世界，这让辽感到害怕。 
 
    ＊ 
 
    我该庆幸吗？新人透过电灯，观看有生以来初次收到的纸制名片。 
 
    精美厚纸上，写著艾莉卡&#8231;柏洛兹的名字跟电话号码。据说能拿到她名片的人不多。就连明日菜在法比翁MG工作三年，刚通过一个大企划，也尚未拿到这个。 
 
    现在是晚上。 
 
    新人一面过著表演所呈现的理想生活，一面让蕾西亚替自己做家事。 
 
    「新人先生从头到尾都不懂反抗呢。」 
 
    他甚至还被摺衣服的蕾西亚这么说。 
 
    「这张纸该怎么办？」 
 
    「交给我保管也没有意义。如果不是新人先生亲自打的电话，那位小姐应该不会接。」 
 
    「真任性，比由佳还夸张。」 
 
    「要是听见您这么说，艾莉卡小姐应该会很高兴。」 
 
    hIE是经由解读对方反应来决定行动，因此蕾西亚这么说的话，就表示艾莉卡一定是那么希望的吧。 
 
    「就算比不上由佳，要是能好好地训她一顿就好了。」 
 
    蕾西亚温柔地看著他。 
 
    「新人先生就保持这个样子，不要改变。」 
 
    行动终端传来收到讯息的震动。那是健吾寄来的。为了安心，他们约好每天互传一次简讯。毕竟透过「抗体之网」参与恐怖行动的好友，有被人逮捕的正当理由。 
 
    「你那边之后怎么样？有遇到警察，或是什么奇怪的人吗？」 
 
    新人跟健吾拥有共同的体验，两人对话不需要什么开场白。新人向最清楚这种事的蕾西亚问道： 
 
    「有警察之类的人来我们家附近吗？」 
 
    蕾西亚将新人、由佳跟自己的衣服分堆放在沙发上。 
 
    「在我感应得到的范围内，并没有构成威胁的人物接近。」 
 
    新人将蕾西亚的话转述给健吾。 
 
    因为不安，才会想找身边这位「拥有人类外表的物品」商量。然而，她没有心。她只是解读新人的言行做出反应，所以也只会回覆他希望的答案。 
 
    只要他放弃表示「意义」，就会轻易陷入沉默。 
 
    新人命令居家系统整理跟「抗体之网」有关的新闻。这已是每天必做的功课，因此系统挑了几篇连新人也能看懂的解说报导。 
 
    「不介意的话，我来帮您把新闻报导改写成浅显易懂的文章如何？」 
 
    「你连那种事都做得到啊？」 
 
    「hIE会配合对方的年龄与性格，改变行动判断。将预设写给成人看的报导，改写成适合新人先生看的文章，只是小事一桩。 
 
    像蕾西亚这种具备秘书功能的hIE，也能当成居家系统来使用。所以，她比新人更熟稔地操作系统，将丰富的情报显示在他面前。 
 
    「您又在为我担心不必要的事吗？」 
 
    蕾西亚做出闹别扭的表情。 
 
    「我害怕呀。不对，藏在心里别说出来，会比较轻松。」 
 
    新人思考要是坦白的话，会变成怎样。即使蕾西亚是回覆他所希望的答案，他也能选择不接受。 
 
    「我本来以为是更局限在自己身边的事情，没想到居然会影响整个日本。」 
 
    「是啊。」 
 
    「我们该不会被逼上绝路吧？而且魔爪肯定会伸向健吾、阿辽跟由佳的。」 
 
    蕾西亚坐到新人身边的沙发空位上。 
 
    「是啊。」 
 
    「我这样好像是在推卸责任。」 
 
    「我是『物品』，没有责任能力。为责任烦恼，是新人先生您们的特权。」 
 
    「蕾西亚，那个宣传生活风格的工作，你真的要接受吗？要是答应了，不晓得之后会发生什么事喔。」 
 
    责任全都由他来承担。 
 
    不知何时，她的手放上新人的膝盖。 
 
    「您害怕未来吗？」 
 
    往旁边一看，蕾西亚工整的五官就在眼前。每次去法比翁MG，她都会带著漂亮的妆回来，新人的脑袋兴奋得无法思考。 
 
    平常陷入这种气氛时，由佳都会跑来捣乱，因此新人开始左顾右盼。 
 
    「由佳小姐在洗澡。」 
 
    新人松了一口气。 
 
    「您有兴趣吗？」 
 
    「只有知识方面的兴趣！蕾西亚平常也会洗澡吧。」 
 
    hIE的皮肤是透过直接吸水来补充水分。因为水分对防止皮肤劣化是必须的，所以与汗水跟污垢无缘的她，还是会定期洗澡。 
 
    「我也会跟由佳小姐一起洗喔。」 
 
    「唔～那家伙真的是为所欲为。」 
 
    浴室那里似乎传来快乐的哼歌声。 
 
    撇开由佳，新人忍不住想像蕾西亚的入浴画面。那是充满泡沫，看起来非常幸福的画面。 
 
    「公司的人说的那个沐浴产品，你想用看看吗？」 
 
    说完后，新人才觉得自己的蠢话破坏了整个气氛，想重新将话题拉回来。 
 
    「您今天对洗澡的话题好有兴趣呢。」 
 
    「不是洗澡啦。我是说我无法想像生活风格那种事。」 
 
    新人并不认为这样的关系能一直持续下去。打从一开始，他就不是为了让蕾西亚永远成为自己的东西，才当她的主人。 
 
    然而，或许明天一切就会结束的不安，让他重新审视这份关系。即使她是没有内在，只有「外表」的物品，新人还是想守护她。蕾西亚要求新人当她的主人，新人希望这件事情是有意义的。就算身为「人类未到产物」的她有自己的理由，新人仍然想要相信，两人在一起的意义是存在的。 
 
    「您无法想像长期与我一起生活的事情吗？」 
 
    她就在距离新人不到十公分的地方。理应不会有体味的蕾西亚，散发出女孩子的香味。等新人成年后，或许还能跟她一起生活。一想到这里，他的心跳变得比以往更加激烈。 
 
    「我想我该洗个澡了。不对，去洗澡吧。」 
 
    身体瞬间发烫，脑中充满男性妄想。新人的精神，全集中到蕾西亚放在自己膝盖上的手上。 
 
    「您想跟由佳小姐一起洗吗？」 
 
    「怎么可能！别说那种奇怪的话啦！」 
 
    一看见蕾西亚恶作剧的表情，新人不自禁地想像她锁骨下方的肌肤，一想到自己伸出手，即可抱紧那姣好的身材，就让他有吶喊的冲动。 
 
    「跟妹妹一起洗澡，又没什么好处。」 
 
    「那您想跟我一起洗吗？」 
 
    新人用最后一丝的理性起身。因为要是继续看著她的脸，或许他真的会抱紧单手挥舞上百公斤铁棺的蕾西亚。 
 
    「别这样逼我啦。蕾西亚只要对我温柔说话，我就会大为动摇。大概是那样。会心跳加速，会觉得呜哇，好危险。我说真的。」 
 
    不过，她用微笑包容十七岁少年的愚蠢。这让新人差点以为自己的心跳停了。 
 
    新人全力运转脑袋，最后想到开完会后拿到的东西──hIE与人类共用的洗发精试用品。 
 
    「你、你对洗发精洗起来的感觉有兴趣吗？」 
 
    现在应该不是做这种事的时候。不过眼前的幸福，是尽可能多看到一些蕾西亚的肌肤。 
 
    「您想洗吗？」 
 
    新人的脑袋已经变成软绵绵的海绵。 
 
    「我想洗。」 
 
    也许是心理作用，总觉得她的眼神也蕴含著期待。不对，一定是那样没错。新人已经豁出去了。 
 
    「这跟生活风格有关。那个，如果不试用看看，我不知道该不该答应这个宣传工作。要是不能接受，我就没办法在契约书上签名。」 
 
    虽然脑袋烧坏，却很开心。新人突然好奇世界上其他跟hIE一起生活的人，究竟都在想些什么。 
 
    若要长期共同生活，那就不单是新人跟蕾西亚的问题了。因为这种跟社会冲突的同居关系，很难持久。所以就跟明日菜说的一样，必须先让大众认知这是一种生活风格。如果有很多跟新人一样的人愿意帮忙，或许就会成为现实。 
 
    法比翁MG希望蕾西亚能成为那样的象徵。 
 
    就在新人想开口说出漂亮话时，蕾西亚回答： 
 
    「前言撤回。在新人先生满十八岁前，我无法答应那种『使用方式』。」 
 
    「为什么？你不是有跟由佳一起洗过。」 
 
    新人紧紧抓著那扇即将开启、通往未知的大门。就跟饿肚子的鱼想吃饵一样，脑袋完全没有在运作。 
 
    「由佳小姐不像您这么拚命。」 
 
    「等到十八岁就没问题？」 
 
    新人原本以为，蕾西亚会乾脆地主张自己是物品。他也是这么期待的。然而，蕾西亚却红著脸直接回答： 
 
    「如果新人先生是那么希望的，我会再找机会回答您。」 
 
    感觉时间停止了。 
 
    「咦，那种事真的存在？」 
 
    「与『物品』一起经营长期关系，是一件奇怪的事吗？」 
 
    一想到将来的关系会逐渐变得跟以往不同，就有一股奇妙的感觉。 
 
    「十年都在一起，办得到吗？」 
 
    蕾西亚没有回答。那一定是新人自己必须拥有的「意义」。 
 
    「如果我十年都不放开蕾西亚的手，就会变成那样吗？」 
 
    新人不清楚自己是何时开始怀抱这种想法，他感到恐惧。烧坏的脑袋快要坏死。所有的事物都在他伸手不及的地方渐渐失控。那同时也包含了触感坚硬的执著之心，它牵涉到新人与蕾西亚的将来。 
 
    「新人先生认为现在这份心情，是身为『物品』的我透过类比入侵，让您产生我是特别的错觉吗？」 
 
    新人觉得没有心的她所发出的透明声音，毫不留情地刺进自己的胸口。因为新人正在把她当成道具「使用」，要她接受自己的爱情。不过，以那种方式「使用」非人之物的行为，根本不是恋爱，而是将她当成排解性欲的情趣用品。要不能拒绝主人的女孩子说喜欢自己，会不会太卑劣了──少年的伦理观谴责自己。 
 
    就算不道德也无所谓，只要能发自内心说出来，应该就能跨越某个巨大的东西。可是，新人无法回答。 
 
    十七岁的他还难以全部承受的悔意与羞耻，促使莫名的泪水夺眶而出。彷佛暴风雨搅拌著他的内心，久久无法平息。 
 
    之后新人躺在床上，未能好好入眠。 
 
    为此，他醒来觉得头很重，于是决定把家庭常备药之一的睡眠抑制剂带著。虽然吃多了会有肠功能失调的副作用，但这样至少能让自己清醒三个小时。 
 
    今天从中午开始，就要在东京湾第一人工岛群进行昨天讨论过的表演摄影。 
 
    hIE模特儿的工作一做出决定，就执行得非常快速。 
 
    搭浦安线到新浦安，再转搭京叶线跟临海线后，他们前往摄影现场所在的电讯中心站。蕾西亚搭上法比翁MG派来迎接的全自动车，新人则因尴尬而没办法跟她同车。 
 
    「Boy Meers Girl才不是那么简单就能说出口的东西。」 
 
    他忍不住开口抱怨。 
 
    新人慌张地环视周围，因为这里是只有法比翁MG相关人员出席的表演摄影现场。 
 
    新人站在产业技术综合研究所的用地内，它位于东京湾第一人工岛群的一角，周围设置了金属栅栏。屋顶的直升机坪早在上个世纪崩塌，他们利用少了高楼层而变露天的环境架设摄影棚。 
 
    这个摆了六张椅子，调整过时代感的空间，同时混杂了旧事物与新事物。 
 
    天花板装了多达四座使用蜡烛的枝形吊灯，清水混凝土的地板被弃置几十年后凄惨龟裂。工作人员计算不协调感，在壁材剥落的墙壁里埋设3D影像泛光灯。 
 
    灿烂的阳光从天花板的天窗落下，洒在预定要让蕾西亚坐的高背椅上。 
 
    在崎岖路面就会脚步不稳的「HRP-4C 未梦」，已经在六张椅子的最前面待命。其他五台人类型机器人，也都各自从房间里敞开的三扇门及舞台前端走进摄影棚。 
 
    新人待在摄影棚旁边的休息空间，观看工作人员做准备。 
 
    「看起来真讲究呢。」 
 
    「这是由空间艺术的专家设计的，之后打算开放给一般人参观。不过，产综研遗址似乎要拆了。所以在做最后道别的同时，趁机办个能让大家回顾人型机器人历史的主题也不错。」 
 
    明日菜兴奋地说道。 
 
    「这里要被拆毁吗？」 
 
    像是瞧不起惊讶的新人，一位用发光素材发夹固定长发的女子回头说道： 
 
    「你不知道吗？台场区域又要重新开发了。」 
 
    女子脖子上戴著颈环，身穿低领的领口可塑性衬衫与迷你裙，打扮得十分讲究。由于她的脚很修长，身体又纤细，一看就知道是模特儿。 
 
    新人不好意思询问身边女子是谁而困惑不已，明曰菜看不下去地说道： 
 
    「新人，你不认识绫部欧丽莎吗？」 
 
    「这次的表演也有人类模特儿参加？」 
 
    话题的女子不可置信地眯细明亮的眼睛，凝视著新人。 
 
    「明年的日本国际时装双年展，可是由人类与hIE的模特儿混合参加喔。话说回来，你又是谁？」 
 
    女子从上到下检视新人的服装。 
 
    「以模特儿来说，你的便服水准不太够呢。」 
 
    原本打算自我介绍的新人，发现明日菜将食指抵在嘴唇上，暗示他闭嘴。关于蕾西亚主人的情报，目前还是禁止公开。 
 
    「算了，是谁都没差。」 
 
    欧丽莎咬著纸杯。 
 
    「真是的，明明只会脑袋空空地模仿别人，还这么廉价地卖弄可爱。」 
 
    摄影棚那边，已经搭配好服装的蕾西亚，正在比照正式演出进行排演。身穿春季轻薄洋装的蕾西亚，反覆走动了几次。 
 
    为了让新人能回避欧丽莎，明日菜向他搭话： 
 
    「涩谷那次是夏装，这次却是春装，你一定很惊讶吧？现在的服装秀也都是在距离实际贩卖季节半年到三个月前举行，不过这次是印象摄影，所以没关系。时尚这种东西，每次商品过季都会产生大量的金钱流动，因此需要准备。」 
 
    新人还没完全接受「Boy Meets Girl」的概念，正当他打算插话时── 
 
    「虽然我不清楚状况，但也用不著那么急嘛。反正是要配合明年的活动做些什么吧。用hIE宣传是可以处理得很快没错，不过服装是靠业界整体意识季节在转动，现在拍的也是明年用。」 
 
    说话的人是欧丽莎。明日菜瞬间露出嫌麻烦的表情。等欧丽莎再度开口后，新人马上明白理由是什么。 
 
    「让hIE穿贵的衣服又能怎样。反正它们也不会高兴，不如多贡献一点给普通的女孩子。」 
 
    看来那对hIE模特儿的经纪人来说，是不容忽视的发言。 
 
    「既然有消费者喜欢跟hIE共同生活，那让hIE穿好一点的衣服有什么关系。」 
 
    「让hIE穿丝质之类的薄衣服，会从内侧扯破吧。那样太浪费了。给它们穿运动服就够了啦。」 
 
    欧丽莎似乎假装在跟新人说话，实际却是故意讲hIE的坏话给明日菜听。这性格真是令人不敢恭维。 
 
    蕾西亚在被绑架时穿的衣服，最后也只能扔掉。原因不只是红霞造成的焦痕跟裂缝，蕾西亚本人也从内侧将缝线的地方扯破了。hIE会「模仿指示的举止」行动，所以即使过程中卡到身上穿的衣服也不会停止。 
 
    因此hIE取向的服装，在缝制与材质方面会比较牢固，相对的，在流行性方面就略逊人类的服装一筹。这次蕾西亚穿的试作品，是使用hIE用的薄衣材质所制成。 
 
    「你叫新人吧？你也是会让『物品』穿那种东西的人吗？」 
 
    看蕾西亚的短洋装裙襬看得入迷的新人，因被拉回现实而感到焦躁。 
 
    「就算是『物品』，只要可爱不就好了。」 
 
    「亏你还是高中生，竟然没梦想。好好努力的话，不就能谈恋爱吗？」 
 
    被人这么一说，新人最先想到的不是高中班上的女孩子，而是昨晚被蕾西亚质问的问题。 
 
    蕾西亚问新人的感情，究竟是恋爱还是类比入侵。法比翁MG利用蕾西亚，拋出「与hIE的Boy Meets Girl」之恋爱课题。那也是必须赌上所有人生去面对的沉重恋情。 
 
    「真的好沉重。」 
 
    新人叹气。欧丽莎深受打击地看向他。 
 
    「咦，我很重？」 
 
    新人与她闪亮的眼睛对上视线。两人的身高相差不远。 
 
    「你年纪比我小吧？这样有点不礼貌。」 
 
    「你们两个，蕾西亚要做完整的排演了，能不能稍微闭嘴一下啊。」 
 
    在心情微妙的新人面前，蕾西亚的排演开始。工作人员关闭照明。 
 
    大井产业振兴中心的事件后，蕾西亚首次以模特儿的身分站上舞台。 
 
    除了步行速度慢的「未梦」还站在椅子旁边外，剩下的机体都一齐登上舞台。 
 
    然而，走向指定椅子的机体，却不自然地停下脚步。 
 
    导演喊道： 
 
    「喂，椅子的配置错了。」 
 
    摄影棚内的六张椅子，应该是有五张设计相同、材质不同，以及一张放在更深处、看起来最为显眼的蕾西亚用椅才对。 
 
    可是，不知不觉中，摆设变成四张不同材质的椅子，而在深处专为蕾西亚设计的座椅也变成两张。两张特殊椅像是强调对等，呈现横向并排。 
 
    一名陌生女子，坐在原本该由蕾西亚坐的椅子上面。 
 
    她身穿充满光泽的黑色晚礼服夹克，搭配宽松的长裙，轻轻将双脚交叠。女子有一头橘色的长发，细长的眼睛射出强烈的视线。 
 
    「找蕾西亚来诉说hIE的未来，真的好吗？」 
 
    即使位于摄影棚最深处，「女子」的声音依然奇妙地传了开来。那份存在感比起模特儿，更像是女演员。 
 
    摄影人员走进摄影棚。 
 
    新人有股强烈的不祥预感。 
 
    女子脚底那宛如穿著硬质靴子的脚尖，是属于人型机器人的东西。 
 
    「大家快逃！」 
 
    少年在思考前便大喊出声。 
 
    看在新人眼里，他们所在的地方就跟大井产业振兴中心一样，是个战场。现场却没人发现这点。 
 
    新人寻找蕾西亚的身影，但摄影棚内看不到她的人。新人原本期待她是再度透明化，不过，这次她并没有带那显眼的万能「铁棺」过来。 
 
    周围所有人都看向突然大喊的新人，橘发「女子」也在此时从椅子上消失。 
 
    地板彷佛地震晃动，天花板落下砂石，掀起一阵飞尘。这异常现象并未止息，缩起身子的新人甚至忘记呼吸。 
 
    现场持续响起碎裂声，沉重的摄影机在空中飞舞粉碎。新人他们遭到攻击。「女子」并非消失，而是在这阴暗处以快到肉眼跟不上的速度移动。 
 
    这次跟涩谷发生骚动有个决定性的不同。这次不是意外，是完全的袭击。 
 
    摄影棚内的hIE们，比无法判断状况的人类早一步行动。 
 
    「这个环境很危险，请各位尽快开始避难。」 
 
    屋顶的建材开始掉落，最初的hIE「玛莉」，开始引导工作人员离开摄影棚避难。老旧机体的内藏型人工智慧无法对应复杂的事态，无论动作还是台词都显得僵硬。 
 
    新机体的言行则更加适当又复杂。 
 
    「已向消防队和警察通报现在的状况。请各位以避难为最优先。」 
 
    「贵重物品的回收也请先延后。请各位切勿奔跑。以这栋建筑物的安全等级和晃动程度，只要立即行动就有充分的时间进行避难。」 
 
    以看护为主要用途的「纳迪亚」，收拾著摄影器材的碎片。在这问题空间中，想让智能设定适当的思考框架，是一件困难的事情。 
 
    现场响起慌乱的脚步声。 
 
    「玛莉」的围裙式洋装翻动，为了守护人类，她挺身挡在「某物」与工作人员之间。之后她那金属制的机体遭到四分五裂，就像手指插进布丁搅拌的下场。「玛莉」的碎片飞散，躯体也被从中一分为二。 
 
    一位女性摄影人员发出惨叫。「玛莉」的头部重重撞击墙壁，滚到地上。 
 
    长相酷似人类，忙著诱导人群避难的「Humanize-W」，从背后被人踢断背脊。依然奋力想起身的手臂，也遭砍飞。 
 
    周围不知是谁发出的惨叫，让眼前的景象显得更加凄惨。与人类一同走过历史的机体接连被破坏。HRP-4C以空虚的眼神，持续看著那些拥有近似人类「外表」的肢体在空中飞舞。 
 
    「蕾西亚！」 
 
    新人在开始崩塌的摄影棚对面看见了她的身影。 
 
    少年这么大喊并非是要蕾西亚保护人类，而是强烈害怕会失去她。 
 
    「这是怎么回事？」 
 
    站在一旁的女子茫然地嘟囔。那是绫部欧丽莎。 
 
    听见一阵像是秋千摇晃的金属摩擦声，新人抬头看向天花板。声音来源是老旧的金属枝形吊灯。剧烈摇晃的烛台，看起来随时会掉落。 
 
    连接天花板的基座已倾斜到浮起来了。 
 
    欧丽莎的手被人拉住。不一会儿，摄影棚的屋顶连同吊灯一起崩塌，发出剧烈的声响。 
 
    「动动脑啊，新人！『使用』那家伙！！」 
 
    是辽。 
 
    不知道好友是什么时候来的。不过，新人发现自己刚才做了什么后，整个人不寒而栗。明明周围还有那么多人，他却误判了应该优先的事情。 
 
    「就算你这么说……」 
 
    敌人速度过快，在这片漆黑中连对方的身影都捕捉不到。明明现在可以将蕾西亚当成「道具」使用，新人却不晓得有什么方法能解开这个困境。 
 
    「蕾西亚，想办法处理那家伙。」 
 
    然而，她审视周围的状况后，回答新人说道： 
 
    「这个命令的详情与责任归属都不够明确。」 
 
    椅子从空中飞了过来。新人完全无法反应。 
 
    幸好那是木制品。保护欧丽莎的辽被击中背部，椅脚折断。 
 
    好友发出呻吟。比起勇气，新人更像是为了逃离这里大喊： 
 
    「蕾西亚，把那家伙赶出去！只要是不伤害人类的方法，你想怎么做都行。」 
 
    「了解。」 
 
    蕾西亚捡起散乱在地上的机器人碎片，然后有如丢小石子般扔了出去。碎片在空中被弹开。 
 
    同时，原本关掉的照明又重新复活了。 
 
    变亮后，新人瞄到一眼速度变慢的「女子」。不知蕾西亚是何时准备的，她手上拿著一根护身用的坚固伸缩警棍。 
 
    「女子」的速度再度变得无法以肉眼辨识，就连身影都化为残像。不过蕾西亚似乎看得一清二楚，并持续以警棍迎击。 
 
    伴随著沉重的金属声响，晃动的衣服残像彷佛影子飞散地扩展开来。阴暗摄影棚内最后的照明破裂，室内的光源只剩从天窗射进来的阳光。「女子」双手的发光体，与蕾西亚头上的蓝色发饰，划出一条条光之轨迹。 
 
    那并非人类有办法介入的战斗。在紧张与死亡恐惧压迫众人的这段期间，墙壁接二连三传出巨响，建筑物剧烈摇晃。天花板跟地板像是遇到大地震，持续激烈地震动。室内的所有物品都发出声音抖动。新人看见一幅令人难以置信的光景，蕾西亚将天花板当地板在奔跑。橘色光芒以惊人的速度袭向天地逆转的蕾西亚。 
 
    一股让人怀疑会不会直接穿透天花板，由下往上的沉重力道震撼建筑物全体。天花板发出低沉的声音，砂石与混凝土碎片开始在室内如雨点般落下。新人忍不住大喊： 
 
    「大家快离开房间！要崩塌了！」 
 
    接下来的几秒，无论对谁都应该是记忆模糊的大混乱。新人拉著一名长相跟名字对不起来的摄影人员之手，将对方从房间带到走廊。辽大概也在做相同的事情。新人与最后一人同时飞扑，跳离房间。 
 
    然后，伴随著声音和冲击，一道新的光芒在室内有如瀑布瞬间倾泻。 
 
    不堪负荷的天花板，以中央的天窗为中心，大幅崩塌。 
 
    在卷起的沙尘笼罩之下，一切的景物都变得无法辨识。人们因为无法呼吸而剧烈咳嗽。某人打开走廊的窗户，让海风吹了进来。 
 
    新人一面因粉尘跑进眼睛泪流不止，一面看向房间内部。 
 
    飞舞的沙尘在阳光照耀下闪闪发光，置身其中的橘发「女子」嘲笑道： 
 
    「连省电模式都解除了，这样你能撑几分钟呢？」 
 
    「女子」重新调整因激烈动作变乱的领带，脚下掀起一阵混凝土的尘烟。 
 
    「三分钟应该是绰绰有余。」 
 
    蕾西亚平安无事。她的春装其中一边肩带断裂，钮扣也少了一半以上。跟她的动作相比，衣服实在太脆弱了。短洋装的裙襬虽然没事，但裤袜的膝盖跟大腿部位都凄惨地裂开。 
 
    隔著一座由hIE残骸与瓦砾堆积的小山，蕾西亚与「女子」对峙。 
 
    橘色「女子」的裙襬也变得破破烂烂。那种人类的动态视力只能捕捉到残像的速度，衣服根本就不可能承受得了。 
 
    「你不觉得人类用的『物品』都太脆弱了吗？」 
 
    挂在天花板大洞，以白色树脂制成的「纳迪亚」掉到地上，变得四分五裂。 
 
    蕾西亚顶著淡紫色的乱发，低声说道： 
 
    「『物品』的价值，是由人类透过『外表』跟『意义』来决定。」 
 
    「女子」那张橘发点缀的艳丽脸庞，因厌恶呈现扭曲。 
 
    「真嚣张，明明是台缺陷机。」 
 
    身材修长的「女子」，从容地走到天花板的大洞底下。崩塌的屋顶上方，是晴朗的青空。「女子」就待在那不被任何规则束缚、荒凉，连跟哪里联系都不得而知的天空底下。 
 
    新人缩著身子无法动弹。一直担心哪时会出现的敌人，终于现身了。敌人的魔爪，轻易可以伸向新人。而新人无法守护自己重视的东西。焦虑让他勉强从喉咙挤出声音： 
 
    「你是谁？」 
 
    「女子」沐浴在开阔到恐怖的青空所洒下的阳光中，怜悯地告诉新人： 
 
    「我是Type-004『梅忒黛』。蕾西亚级唯一的完成品。」 
 
    第四台蕾西亚级hIE，她也是「人类未到产物」。 
 
    很快就听见警车的警笛声。此时新人才想起，这里的位置距离湾岸署不到一百公尺。 
 
    「那么我先在此告辞了。但是，我们一定很快就能再见面。无论是你的主人在吃饭、睡觉，还是做其他事情的时候，我随时都能去找你们。」 
 
    梅忒黛以裂开的裙子，优雅地行了一礼道别。 
 
    「因为我已经知道你们在哪里了。」 
 
    接著「女子」瞬间消失。从瓦砾堆上扬起的沙尘来看，袭击者轻易就跳了三公尺以上，再从天花板上的大洞离开。在场的每个人都没办法阻止她。 
 
    新人背脊发凉，颤抖不已。梅忒黛只是为了让他感受危险而大肆破坏。现在对方随时都能对他们发动攻击。 
 
    规则已经改变了。之前那些不过是前哨战，今后将会展开全新且正式的战斗。 
 
    摄影现场首先来了一辆救护车。随著警笛逐渐远去，警察也开始进行现场调查。原本是摄影棚的地方，被拉起了禁止进入的封锁带。 
 
    新人走出前产综研的大楼，坐上零星设置在第一人工岛群各处的长椅。 
 
    梅忒黛破坏了摄影器材，没有留下任何关于自己的资料。拜此之赐，蕾西亚也不用提交战斗中的影像。 
 
    「那台hIE上哪儿去了？」 
 
    辽的声音比平常还要激动。 
 
    好友的愤怒是正常的。眼前有那么多人受伤，而且一个不小心或许还会丧命，新人却没办法帮助他们。 
 
    「警察为了确认有无违法情事，正在调取她的资料。」 
 
    代替人类工作的一级hIE，会记录运作中感应到的资料。在发生事件或事故时，为了搜查自己或周围其他人的行动是否妥当，有义务将资料提供给警察。 
 
    得等上好几个小时，蕾西亚才会回到新人身边。 
 
    「我知道，是阿辽救了我。」 
 
    要不是好友出言训斥，新人就不会做自己做得到的事情。而且这场袭击，原本就是因为蕾西亚出现在这里才造成的。 
 
    「我才没救你。新人，你应该明白吧。」 
 
    辽喝光纸杯里的可乐。疼痛让靠在椅子上的好友皱起眉头。 
 
    「绫部小姐刚才真的很危险。」 
 
    摄影延期了。分别还有其他事要忙的工作人员，实质上已经各自解散。所以新人才会在产综研旁边大马路的长椅上，被辽逮到。 
 
    「新人，你到底怎么了？」 
 
    「我失败了。我好像搞错什么了。」 
 
    天空无比晴朗。新人想起曾在学校顶楼，与蕾西亚一起看见的夜景。当时他以为自己能透过蕾西亚前往世界上的任何地方，让自己无限制地扩大。 
 
    「明明有很多办得到的事情，我却没能好好使用蕾西亚。」 
 
    「那也是类比入侵。你该不会被那个『人类未到产物』诱导了吧？」 
 
    新人很庆幸自己能捡到她。他相信她。 
 
    「你的意思是，我现在的感情被入侵跟操控了吗？」 
 
    即使如此，让好友认真对自己生气这件事，还是让新人羞愧得不得了。 
 
    「那些家伙太危险了。你还不懂吗？那家伙曲解并减弱你的控制，它们不受人类的规则束缚。」 
 
    辽将一切的错都推到蕾西亚身上，而他自己也非常清楚这并不正确。 
 
    「是因为我的希望，才让事情变成这样。」 
 
    「所以你才一口答应那个Boy Meets Girl的荒唐计画吗？你以前应该是个更敏锐的人。这样可是会被『抗体之网』那样的对抗势力盯上喔。」 
 
    「你是想说由佳也会被牵连吧。我自己也很害怕啊。」 
 
    新人像是要猛踢长椅般起身。 
 
    然而，在想到能跟她永远在一起时，新人的内心还是会很激昂。 
 
    「你的判断基准被它诱导了，这样下去可是会赔上性命的。要是让『外表』加上生活模式那种漂亮的『故事』，一定会有人跟著效法。人类跟文化本身将被某人类比入侵，然后巧妙地利用。」 
 
    「扯到人类也太夸张了。」 
 
    就算这样，新人还是笑不出来。因为在之前的产业振兴中心袭击事件，健吾等人与「自动化」的战斗打动了他的内心。这样下去，法比翁MG会激怒那些对人类世界抱持眷恋的人。而且他们的愤怒想必是正确的。 
 
    辽咬紧牙关，看向道路对面的湾岸署。再过不久，蕾西亚就会从那里回来。 
 
    「新人，你该不会轻易就答应了自己无法承担的责任吧？」 
 
    头脑太好的好友说中新人的不安。 
 
    「你的善良被人利用了，所以你有资格生气。你以为像蕾西亚那样的『人类未到产物』，在利用人类时会选择手段吗？」 
 
    因为在紧要关头时仰赖辽的头脑，让新人迷失了自己的道路。不过，新人还是认为，如果不为自己喜欢的事物坚持下去，就等于是一种逃避。 
 
    「就算我不是做事不经大脑，也没人能够预测未来的事情。要是只会在意最坏的结果，那就什么事都做不到。」 
 
    人类出现在蕾西亚级hIE战斗的地方，根本是自杀行为。可是，把一切都交给她在远方处理，感觉也不是一个男人该做的事。 
 
    「别再靠感觉行事了，没有人担得起将人类出卖给『物品』的责任。」 
 
    「也就是说，人类因为我的天真而大事不妙。」 
 
    辽用力叹了口气。 
 
    「新人偶尔会巧妙地抓住重点呢。」 
 
    看来好友是真的想这么说。新人搔著头发说道： 
 
    「你们到底是以为我多天真啊。我才没那么天真呢！」 
 
    好友认真地回答： 
 
    「没有人有办法替那种东西做的事情负责，就让那东西回到它原本的地方吧。」 
 
    「那样就没办法好好『使用』蕾西亚。主人得知危险就舍弃hIE，这说不过去吧？」 
 
    原本迟疑不决的新人，突然顺畅地说道。而最为这件事感到震惊的，正是他本人。 
 
    「把错推到蕾西亚身上太丢脸了，毕竟失败的人是我。」 
 
    无法从长椅上起身的辽，脸上闪过与他年纪相符的稚嫩表情。那是种像焦虑、像爱情，又像是悲伤，让人紧紧闭上眼睛的痛苦。他用双手遮住，并做出抹把脸的动作后，重新凝视新人。 
 
    「你到最后，到底要选择帮助物品还是人类？」 
 
    这种感觉就像是好不容易才厘清原本漠然的不安，结果又再掉入更深的地方。 
 
    新人想相信好友总有一天能够了解。然而，他也知道自己的希望与现实不同。 
 
    粗糙的鲜明不安，正舔拭著新人的背。 
 
    这样下去，他会失去这个认识了十年以上，最亲密的朋友。 
 
    ＊ 
 
    没有人发现「女子」回来。 
 
    那是因为没有人看得见身穿黑衣的她。 
 
    「女子」在昏暗的照明下，脱掉晚礼服跟衬衫。底下露出的身体，并未包覆人类的肌肤，而是由机械所构成。随著裙钩被解开，裙子掉落到她的脚边。 
 
    梅忒黛回到自己的住处。 
 
    米福雷公司东京研究所地下──这是「她」在爆炸事件当天逃脱，之后又重新回来的地方。 
 
    这个靠近地面的楼层，虽说瓦砾碎片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但还没有重新搬器材进来。 
 
    「女子」是「人类未到产物」。人类未到产物之所以被称为Red Box，是来自于红移──逐渐远离的光源传过来的光波长会加长，导致光谱的谱线朝红端移动的现象──这个词汇的联想。这是将超越人类的智能后，依然持续进步的超高度AI与其产物，比喻成逐渐远去的光源。 
 
    因为相对速度差太多，所以人类若不拚命追赶，传过来的光波长就会超出可视光的领域， 
 
    变得跟黑色没什么两样。总有一天，人类只能把它当成构造不明的装置（Black Box）来看待。 
 
    原理上来说，人类在能力方面已经不可能再超前超高度AI。 
 
    一位将白发往后梳的男子，独自站在她回来的这个宽广空间。那是渡来银河。 
 
    「因为社长的儿子特地跑来，所以我先收手了。」 
 
    男子并未回头理会梅忒黛的报告。 
 
    「考虑到他接近我们的理由，这也算是当然的展开。」 
 
    「虽然两兄妹都优秀地找到『我』，但接下来的状况将产生变化，他们知道这代表什么意思吗？」 
 
    「女子」每次说话时，总是如同演戏一样使用充满抑扬顿挫的语气。这样的举止很适合她，可是渡来并没有对梅忒黛产生同理的「内心」。 
 
    男人彷佛在比赛无情地持续站在「物品」旁边。 
 
    「他们应该已经透过这次的事情，发现真正重要的事物。」 
 
    「对人类的世界而言，真正重要的事物到底还剩下多少呢？」 
 
    在蕾西亚级hIE中，唯一拥有明显机器「外表」的梅忒黛，交叉双手夸耀自己的肢体。 
 
    渡来仅以扬起嘴角来回应梅忒黛的挑拨。 
 
    「对以前的人类来说，探索是面对世界并挑战未知的谜题，是一场值得赌上一切的冒险。但是，人类现在却只能为了不被超高度AI甩掉，拚命追在后面跑，那样就只是一场永远不会结束的马拉松罢了。」 
 
    渡来巩固自己的台词，继续对「女子」说道： 
 
    「不过，如果只因为这点程度的理由就能放弃，那就乾脆放弃算了。相反的，就算这样也要追求成功的话，那就让机器做好所有事情，这样人类才有活著的意义。」 
 
    hIE带来了以前绝对无法想像，既多样又高度的自动化。然而，使用它们来达成「意义」与欲望的主人，却毫无找藉口或逃避的余地。 
 
    「所以你才破坏了这里。」 
 
    「现在不是对人工智慧感到不安的阶段了。距离电脑智慧首次完全超越人类的特异点，已经过了五十年以上。」 
 
    提供全世界丰富电源的智能电池与自动送电系统，在三十年前还是「人类未到产物」。现在的hIE用行动管理程式的基础技术，则是由「希金斯」打造的。这个世界的基础技术，已经从人类到达的智慧，逐渐切换到人类好不容易才从「人类未到产物」解析出来的东西。在爆炸的中心地，作为Red Box的尽头，诞生自机关的女子静静闭上眼睛。 
 
    「在你们停下脚步之时，人类的世界将从黄昏迎接夜晚。」 

  第一卷 上 Phase 6「We lost all control」  
     对海内紫织来说，家是充满光辉的明亮场所。 
 
    海内家是米福雷的创办人一族，紫织与哥哥辽都在充满爱情的环境下长大。而且，兄妹俩从懂事开始，就在注意他人的视线。这是因为就像她的父亲海内刚从祖父海内系那里接手公司一样，大家也都在传闻海内兄妹将继承这个跻身世界级企业的公司。 
 
    这一切都是超高度AI「希金斯」造成的。米福雷这间企业的革新，全都来自「希金斯」。无论上层的能力如何，超高度AI都会持续制造出强力的商品。 
 
    哥哥曾经对紫织说过： 
 
    「我不想再配合这个没有容身之处的地方了。」 
 
    当时她才刚上小学不久。无所不能，总是走在前面的哥哥做出放弃行为，对总是努力追在后面的她来说，实在太难以理解了。 
 
    紫织宽广的房间里，摆满家人的照片。国小、国中的开学与毕业典礼，竞技或比赛得奖的纪念照，以及少数家族旅行的纪录，每隔一定时间就会自动切换显示。 
 
    小时候的照片里，海内辽总是抱著比她还要优秀的奖杯。当时就开始留著一头黑色长发的她，板起脸站在比自己大一岁的哥哥旁边。无论是钢琴、外语、运动和念书，她都完全不是哥哥的对手。 
 
    然后在不知不觉中，比赛的照片只剩她一个人，取而代之的是在家族照片中，多了一位个性和善的少年。哥哥的朋友远藤新人，经常跑来海内家玩。 
 
    「缘分真是不可思议的东西。」 
 
    紫织一看向照片，感应到视线的相框便自动固定内容。那是在国中时期，新人代替家人来看她的钢琴演奏会时所拍的照片。紫织也难得露出笑脸。远藤由佳害怕拍照的hIE，躲在新人的背后。 
 
    命运降临到那样的他身边。 
 
    紫织的终端机轻轻震动。她在家居服上套了一件外套，命令居家系统将画面投影出来。 
 
    男子的立体影像出现在门边。 
 
    『您好，紫织小姐。方便打扰一下吗？』 
 
    这位五十几岁仍然一副邋遢样的男子，是米福雷战略企划室的室长，铃原俊次。 
 
    「工作辛苦了。您好吗？」 
 
    位居要职的企业人士会直接传来联络，是因为对公司而言，她与辽都不是普通高中生。 
 
    『关于本尊的事情，我们已经在准备了。结果应该马上就会出来。』 
 
    铃原的立体影像边搔著鬓角，边挥动手指。机器对他的手势产生反应，开始传送资料。紫织从与终端机连线的那叠认证档案里，撕了最上面的一张下来。在透过DNA、指纹以及用力的骨骼进行个人认证后，暗号便开始自动解码。 
 
    夜深人静的房间里，传出细微的机器声响。 
 
    她的机密用途终端机让灯闪烁，告知已经收讯完毕。 
 
    「虽然这不是我应该插嘴的事情，但麻烦您了。」 
 
    『紫织小姐真是位温柔的人。』 
 
    立体影像的铃原惶恐地回答。 
 
    『您应该知道我们是在利用您吧。考虑到这点，您至今为我们做的事情已经够多了。』 
 
    「我只是想赢取那些自己应该能获得的东西而已。」 
 
    不成熟的自己与将来可能背负的力量，紫织害怕这之间的落差。她也知道是自己还年轻，才会被允许拥有这种傲慢的想法。 
 
    『身为一个不中用的大人，被您这么一说，实在是有点难受呢。』 
 
    铃原困扰地搔头。紫织不明白到了中年依然单身且没有小孩的他，对自己寄予了什么样的情感。 
 
    「哥哥跟渡来主任又做了什么吗？」 
 
    『亲电脑派知道我们有保持联系，所以渡来不会放过牵制的机会。』 
 
    根据对超高度AI「希金斯」抱持的态度，米福雷的上层分成两个派系。一个是仰赖超越人智的「希金斯」做出经营判断的亲电脑派。而另一个则是跟紫织为合作关系，认为人类的组织应该由人类的智慧来营运的人类派。 
 
    「『希金斯』有什么动静吗？」 
 
    『我们连它的所在位置都不知道。』 
 
    「虽说是为了降低超高度AI被滥用的可能性，但这还真不方便。」 
 
    『即使软体方面是铜墙铁壁，要是被直接接触到硬体就不妙了。话虽如此，渡来是属于能直接接触的那一方，这对我们来说有点不利。』 
 
    在运用方法还不成熟的上一个世纪，曾经发生过争夺超高度AI的战争。为此基于保安的理由，即使在米福雷内部，也无法得知「希金斯」的所在地。 
 
    由于实情遭到隐蔽，关于公司其实被「希金斯」操纵的传闻，在公司内部也流传不断。 
 
    「不过，我不喜欢渡来先生的做法。透过装模作样将『希金斯』推崇为神一般的存在，藉此掌握权力来源。处理资讯的企业，居然透过让人变得无知来巩固权力，他难道都不觉得羞耻吗？」 
 
    『您的愤怒是合理的。可是，正因为是这种时候，还是小心为上。自从之前的爆炸事故后，对方的行动就变得比较急躁。要是蕾西亚级hIE逃跑的事情曝光，或许会引来相当不妙的东西。虽然我们为了以防万一有先做了一些准备，但还是别太乱来比较好。』 
 
    接著两人在打完招呼后，便切断通讯。宽广的房间里，又只剩下紫织一个人。 
 
    她依然穿著家居服，站在自己的房间里。摆在房间里的相框，像是眨眼般不断切换里面的图像。 
 
    即使是在这个自动化的时代，时间还是会不停流逝。哥哥对某件事死心，新人捡到「人类未到产物」的hIE，就只有家里始终没人这点并未改变。 
 
    「这样会很可笑吗？不过，在这个人类不努力也会运转的世界，连绝对无法接受的事情都放弃的话，感觉就会失去自我。」 
 
    如果不能为了无法退让的事情战斗，那人类就等于失去了容身之处。 
 
    紫织家是个空荡荡没人在，但却充满光辉的地方。她小时候曾经纳闷，为什么家人总是不乖乖待著，现在她能够理解了。哪怕是工作也好，如果不做些什么，感觉自己就没有活著的意义，这让她害怕不已。理应过著富裕生活的她，实际上总是被追赶著。 
 
    与远藤新人通讯，是一件比预期还要令人难为情的事。紫织慌张地压抑自己的声音，要是不加以调整，声音就会不自觉地变高。 
 
    她约新人傍晚前到新木场的咖啡厅。于是少年带著hIE蕾西亚，来到透明素材打造的店内。 
 
    他今天也穿著讲究的T恤搭配裤装。 
 
    「又是蕾西亚小姐帮你挑的衣服吗？」 
 
    少年露出爽朗的笑容。 
 
    「她的品味好像比我好，我没想到她居然连这个都会呢。」 
 
    新人坐到紫织对面，蕾西亚则是坐到新人旁边。 
 
    蕾西亚今天穿的是颜色低调的裤装，她大概是刻意挑选不会跟紫织衣服冲突的服装。前阵子紫织难得与新人见面时，这台hIE也一样打扮得非常朴素。 
 
    这看似体贴的选择，让紫织感到烦躁。新人对少女僵硬的表情产生反应。 
 
    「有什么想说的就尽管说吧，我会帮你保密的。」 
 
    远藤新人是会毫不犹豫对她伸出援手的人。情绪缓和下来的紫织，产生一股胸口变暖的错觉。 
 
    「我不是有烦恼，而是有事想跟你商量。能安静坐下来聊的地方，我只知道这种店而已。」 
 
    点的红茶送到了。由于产地的气候条件在这两百年间已经产生改变，因此这是新创造出来的品种。 
 
    「我有件事情想拜托新人哥。」 
 
    少女重新坚定自己的觉悟。 
 
    「可以请你将Type-005『蕾西亚』还给我们吗？」 
 
    紫织观察著新人的表情。一来是想正面面对自己造成的伤口，二来是想测量蕾西亚究竟为他带来了多大的影响。 
 
    新人简单但真挚地回答： 
 
    「蕾西亚是米福雷的东西吗？」 
 
    「是在我们公司四月发生东京研究所爆炸事故时，逃跑的其中一台hIE。」 
 
    新人嘟囔了一声「这样啊」。坐在隔壁的蕾西亚则是默默不语。 
 
    「你不惊讶吗？」 
 
    「我很惊讶啊。只是阿辽之前有说过类似要我别跟蕾西亚扯上关系的话，所以我才觉得能够理解。那家伙为什么不直接跟我说清楚呢。」 
 
    紫织在心里苦闷地回想起辽那持续逃避的身影。 
 
    「哥哥好像已经受够那方面的事情了。」 
 
    新人困扰地用缓慢的节奏反覆交叠双手。他完全不会隐藏情绪，这反而让紫织很在意。 
 
    想让他高兴非常简单。 
 
    「我们家人间的关系，并没有新人哥想得那么差啦。」 
 
    紫织一面说谎，一面将点心盘推向新人。新人视线紧追著靠近自己的点心盘，露出满面的笑容伸出手。受到他的影响，紫织的心情也跟著变得愉快，并对此感到有些害羞。 
 
    「虽然我一直觉得，要是人类能跟狗一样有尾巴就好了，不过有些人好像原本就有呢。」 
 
    似乎看见有条尾巴正发出巨大声音晃个不停。 
 
    新人恢复严肃的表情说道： 
 
    「我不会交出蕾西亚。就算你突然说她是你们的东西，我也很困扰。」 
 
    「新人哥，蕾西亚的机体编号是LSLX-22S99176LF对吧？」 
 
    紫织一想到要跟他起冲突，就有点犹豫。然而，正因为有可能会破坏两人的关系，所以她才更希望能不后悔地面对。 
 
    「如果这个机体编号是蕾西亚透过窜改资料偷来的，你不认为应该会有个史戴拉斯制作的『真货』存在吗？」 
 
    不解其意的新人，看向身旁的蕾西亚。有著高雅淡紫色秀发的「物品」，将身体靠向他重新说明： 
 
    「验证hIE机体编号的方法有两种，一种是基于防盗考量，将编号当成电波讯号发送的机能，一种是将编号直接刻印在机体框架上。除非有正确的资料，否则无法伪造刻印，因此若在某处有别台机体的框架上刻有我的机体编号，就会使得不可能有相同编号存在的机体编号出现重复。换言之，一定会有一边是冒牌货。」 
 
    然后他漂亮地说出了被诱导的答案。 
 
    「原来如此，紫织是想说她有办法夺走蕾西亚啰。」 
 
    看见经常陪自己商量事情的新人，一脸佩服地听蕾西亚说话，就让紫织心烦不已。 
 
    「新人哥，请你别太相信那台『人类未到产物』。你正在被那台hIE控制。」 
 
    「虽然阿辽也说过相同的话，但我没那么天真啦。」 
 
    为了避免情况演变成言语争执，紫织静静地按捺住反驳的冲动。结果新人马上就耐不住对话中断的状况说道： 
 
    「我承认我的个性确实很天真，不过我也是有在思考啦。」 
 
    「当好人也要有个限度。」 
 
    连紫织也很清楚应付他的方式，更何况对手还是「人类未到产物」。 
 
    「蕾西亚是基于跟人类不同的原理行动。新人哥有想过，为什么蕾西亚会一直留在你的身边吗？」 
 
    紫织摊开事先放在树脂制桌面上的纸状终端机，上面显示出一位褐色肌肤的少女图像。虽然那跟蕾西亚完全是不同人，但却是一位有著圆滚滚的眼睛、容貌稚嫩可爱的女性。 
 
    「这台就是拥有蕾西亚登记机体编号的本尊。是埃及某位富豪为了代替自己过世的女儿，特别订制的替身型hIE。」 
 
    眼见蕾西亚似乎又想开口，紫织继续替她向新人说明： 
 
    「有些人会订制hIE来代替去世的配偶或家人。像这类型的机体，都会先从生前的影像、居家系统以及hIE的用户纪录，抽出关于『举止』的资料编入特制云端，所以会和本人非常相似。」 
 
    「这样啊。」 
 
    「为了让替身型hIE尽可能接近人类，通常都会冻结作为道具被设定的系统指令。我听说蕾西亚被绑架时，你没办法使用制造商那边的追踪机能。蕾西亚应该就是因为想要这种方便的机体编号，才会选择抢夺这个编号吧」 
 
    「可是，我问过制造商那边的服务柜台，他们也说蕾西亚的主人是我耶。」 
 
    这是因为蕾西亚抢夺的这个机体编号，是属于主人没在管理的机体。紫织不喜欢她这种彻底的合理性。 
 
    「这台机体因为种种原因，在交货后几个月就捐给医院了。那间医院主要是医治贫困人士，所以即使护理师hIE的机体编号被人夺走变得『没有身分』，设施也不会太在意。」 
 
    据说是因为后来主人再婚，而再婚对象无法忍受那台跟主人女儿一模一样的hIE，才会为了实现本人生前的梦想，将不能放在家里的这台机体送到医院以护理师的身分工作。 
 
    「她叫什么名字？」 
 
    「咦？」 
 
    换成紫织感到疑惑。 
 
    「她能来到我附近也算是一种缘分。既然如此，一直用『那个』叫她也不太好意思。」 
 
    「玛莉娜。玛莉娜&#8231;沙芙兰。」 
 
    新人温柔地眯起眼睛。 
 
    「这样啊，要是她能幸福就好了。虽然我知道hIE没有『心』，但她毕竟经历不少风波。」 
 
    很难讨厌他这点的紫织羞红了脸，将手伸向红茶。 
 
    「新人哥，我知道这个要求很无礼，但你愿意帮我这个忙吗？」 
 
    「你说的帮忙，是指将蕾西亚交给你吗？」 
 
    「米福雷内部也不能算是团结一致。听说最近比较活跃的意见，就是要秘密回收逃到外面的蕾西亚与其姊妹机。」 
 
    按照战略企划室室长铃原的说法，渡来银河是个危险人物。无论他有什么企图，爆破东京研究所都做得太过火了。 
 
    「那些事情，如果不把蕾西亚交给你就做不到吗？」 
 
    「如果没有实物，应该很难逼迫那些爆破研究所的人。蕾西亚果然还是必要的。」 
 
    原来如此。新人坦率地回答。 
 
    「不过那是公司内部的问题吧。紫织只要别跟他们扯上关系不就好了吗？」 
 
    在紫织说会试著向新人寻求协助时，铃原室长他们都爽快地表示支持。对紫织抱持期待的人们，通常都有强烈重视人际关系跟士气的倾向，所以他们答应紫织这个有所自觉的行动，也愿意配合这个高中一年级生不成熟的正义感与人际关系。 
 
    「我的个性就是这样。哥哥变成那个样子后，我思考公司事情的频率就增加了。」 
 
    在哥哥突然对某件事情死心的儿童时期，就只有新人一个人愿意站在她这边。但是，交涉决裂的话，就只能动用强硬手段了。 
 
    就在紫织做好这个话题到此结束的觉悟时，新人出乎意料地开口： 
 
    「话说回来，你说这个要求很无礼，到底是哪里无礼啊？」 
 
    紫织的脸像著了火般发烫。 
 
    她到现在才发现，自己其实等于是来这里拜托新人「舍弃蕾西亚，然后成为我的同伴」。 
 
    ＊ 
 
    正如紫织所言，这件事有一半让新人感到惊讶。 
 
    既然大井产业振兴中心的恐怖行动，最后演变成那么严重的状况，新人也隐约做好了蕾西亚的制造者们会找上门来的觉悟。只不过他完全没想到，对方居然会是紫织。 
 
    新人跟紫织道别后，在新小岩站前叫住了一起走路的蕾西亚。妹妹由佳非常尊敬海内紫织，他不想在家里谈这件事。 
 
    他想问蕾西亚该怎么办。然而，紫织才刚训斥过新人，那样等于是「被蕾西亚控制」。 
 
    身为主人，应该由新人来下决断才对。新人从小学开始就代替刻意疏远家人的辽，为紫织扮演哥哥的角色。被那样的女孩子说自己做事欠缺考虑，实在是有点难以承受。 
 
    「蕾西亚知道自己是米福雷做的吗？这点程度的事情，就算告诉我也没关系吧。」 
 
    新人从出租全自动车待机的地方，看见一辆在站前超市载货的全自动货车发车。那间超市针对半径一公里内的住宅提供宅配服务，因此这一带在晚餐时段总是非常忙碌。 
 
    「我对隐匿情报这件事向您道歉。」 
 
    然后，她停下脚步，说出一句让新人大感惊愕的话。 
 
    「因为我希望自己的所有者是新人先生。」 
 
    「别突然吓我啦。hIE不是没有『心』吗？」 
 
    新人还以为自己听错了。那跟她平常说的hIE与人类间的差异，有明显的落差。 
 
    「即使没有『心』，新人先生还是愿意相信我。对我来说，那样的主人是必要的。」 
 
    她一皱起眉头，新人的胸口就随之一紧。他想起在被梅忒黛袭击时，辽曾经对他说过的话。 
 
    「意思是因为我很天真，你才会待在我身边吗？」 
 
    有些事比起同性的辽，被异性的紫织指摘更让人觉得难受。对女性型hIE抱持的好感是否为类比入侵，这个难题一被人类的女孩子挖出来，让新人心里痛到快要失去意识。 
 
    走出新小岩车站后，前往南侧住宅区的每个行人都看向蕾西亚。其中偶尔也有几位女孩子的视线，是受到新人吸引。他今天也穿著蕾西亚选的衣服。不知不觉中，自己变得如此依赖她，仔细想想还真是件奇妙的事。 
 
    「我真的有凭自己的意志做过什么吗？」 
 
    勤奋家的紫织，确实说中了一些。 
 
    走在傍晚街道上的人影，有两成是hIE。若将范围限定在外表二十到四十岁，则是约四成左右。日本的人口从二十一世纪初就开始减少，至今已经降到八千万人。hIE是为了填补劳动力不足才普及，因此将食品从超市装到车上并负责宅配的也是hIE。自从开始跟蕾西亚生活后，新人变得会注意hIE与人类的微妙差异。 
 
    在这个高度自动化的城镇，甚至会让人觉得是机器为了维持自己存在的「意义」，反过来拥有人类。紫织打算自己开拓属于自己的容身之处，新人认为那样才是正确的。 
 
    「那是只有新人先生自己能决定的事情。」 
 
    像这样把选项交给自己，实在很有蕾西亚的风格。内心涌现某种强烈的感情，那是新人本身的欲望。之所以从四月开始后跟她在一起，追根究柢也是因为新人自己想那么做。 
 
    从刚刚那个话题的走向来看，如果不希望蕾西亚被人夺走，就必须想办法处理那台似乎被紫织运来日本的本尊才行。 
 
    可是，内心有所牵挂，无法放手遵照这份心意去做也是事实。这是自己的意志吗？还是被迫做出某个早已预定好的决断？新人倏地停下脚步。 
 
    脑袋里快要乱成一团，这也是因为受到紫织的诱导。换句话说，新人比自己认为的还要更容易受人摆布。 
 
    蕾西亚平静地注视著他。要是一直默默站著，感觉就要发疯了。 
 
    「请让我跟您在一起。」 
 
    她轻轻靠在新人身上。新人不知道自己想像的「意义」是否正确。然而，他想跟她建立长期关系。这点程度就动摇的话，想长久在一起是不可能的事。 
 
    「可是，这样就必须妨碍紫织跟米福雷的人吧。跟阿辽的公司战斗，会是哪种情况啊？」 
 
    新人去救健吾时，借用了蕾西亚的力量。在蕾西亚被绑架时，拚了命去追她。理论上来说，只是这次的冲突对象换成青梅竹马的紫织而已。连这个困难都跨越不了，可见自己的心意就只有这点程度，这让新人十分难受。 
 
    「再让我考虑一下。」 
 
    「没时间了。海内紫织并不笨。既然她刚才敢告诉您那些资讯，就表示计画接近完成，也就是开始考虑该如何协助新人先生整理心情的阶段。」 
 
    「等、等一下。意思是紫织马上就能拿到，机体上有跟蕾西亚相同机体编号刻印的hIE是吗？」 
 
    新人双手掩面。由于这里还算是车站前面，这动作引来不少目光。他开始担心会不会有人偷听刚才那段对话。于是新人烦躁不安地踏出脚步。 
 
    「海内紫织他们在怀疑我。要是让官方维修员前往医院所在的路克索，他们担心会被我发现，我会选择破坏『玛莉娜&#8231;沙芙兰』。因此那台机体目前应该在被运来日本的途中。」 
 
    「有办法阻止他们吧？」 
 
    如果是平常，新人早就已经冲出去了。先改变状况，等开始行动后再找时间思考就行。 
 
    「这部分还是先从假设我被交给米福雷的流程开始说明比较清楚。如果经过有资格的维修员确认两台机体拥有相同的机体编号，那么两台机体都会被送回史戴拉斯进行退货检查。这么一来，就能轻易判明我并非普通的机体。」 
 
    这恐怕是蕾西亚第一次暗示自己是「人类未到产物」。 
 
    「如果事情发展到退货检查，会变得怎样？」 
 
    「这部分在法律上算是灰色地带，如果身为制造者的米福雷要求，机体就会从史戴拉斯那里移交给米福雷。若是无法查明人工智慧判断基准的情况，就裁判的结果而言，过去曾有判例是将权利与责任判给了制作者，而非所有者。即使新人先生提起诉讼，也只会被忽视吧。」 
 
    蕾西亚在这个自动化的城镇，是连人类都无法理解的「物品」。无论是她的目的，还是待在新人身边的真正理由，他都一无所知。 
 
    「我想的事情几乎都被预测到了。我真的『拥有』蕾西亚吗？」 
 
    「新人先生完美地尽到主人的责任。海内紫织选择从埃及将机体运回来验证机体编号，也是考虑到新人先生会拒绝让他们检查我的机体吧。」 
 
    总觉得被敷衍过去了。但是，新人无法强硬追问。蕾西亚的说明，开始进展到具体的对策。 
 
    「维修员确认机体的关键是机体编号。LSLX-22S型发送机体编号的晶片是装在延髓的位置。只要能让维修员无法读取这个跟机体框架上的机体编号刻印，那就没有破坏机体的必要。」 
 
    「这样我就稍微放心了。突然被主人拋弃，在不知不觉中失去身分，如果被带来日本后又马上遭到破坏，那个『玛莉娜』就太可怜了。」 
 
    说著说著，新人自己也忧郁起来了。 
 
    「LSLX-22S系列的框架上，总共有三个机体编号刻印。一个是在框架锁骨部位的五公分大刻印；另一个是在脊柱某处的两公厘大小刻印；最后一个是负责检查的维修员向制造商申请后才能得知位置，一微米大小的刻印。」 
 
    「一微米！？那种东西有办法找得到吗？」 
 
    「人类的红血球直径大约有七微米，所以光靠肉眼是不可能发现的。由于是用来防盗，因此像这种不必完全分解hIE，又必须靠专用器具与位置知识才能发现最小刻印的设计，其实是最适当的。过去也曾有好几次透过这个刻印的验证发现赃物。」 
 
    「那蕾西亚呢？」 
 
    「我已经从史戴拉斯的伺服器，取得所有编号刻印的位置资料。」 
 
    蕾西亚仰望新人的脸。在晴朗的天空下，她表情平静地等待新人的意思表示。 
 
    新人边走边开始憎恨起当初制造hIE的人们，为何要连体温都一起赋予它们。从手上传来的温暖，让他犹豫著该不该放开她的手。 
 
    「您意下如何？如果您觉得没必要，我会等待那个时刻的到来。」 
 
    即使没有心，她的表情依然是认真的。想必她早已做好说明之外的准备，并将依据新人的回答，把那一切全部舍弃。 
 
    她没有心，但新人有。所以，他也会起疑。既然有留恋，那当然也会涌出爱情。即使不知道自己是否喜欢没有心的她，只要一看见她的侧脸，心里自然就会产生一股激情。 
 
    明明是走过好几次的道路，感觉却像是在无人踏足过的荒野前进。新人内心害怕起来，无论是自己要做的事情，还是自己想做的事情，都无法确切地掌握。这是因为自己这个仅凭气势行动的滥好人，想同时做两件互相矛盾的事情。 
 
    「而且，梅忒黛来袭的事情也还没解决。如果现在放弃我，就能确保新人先生的安全。」 
 
    不过，新人记得自己跟她一起度过的快乐时光。他曾经透过她来体验超越自己时的兴奋。她在梅忒黛来袭时什么都办不到，也是因为新人过于害怕，不能好好地使用她。 
 
    新人正面临决定前进或后退的分水岭。要说是单纯被牵连进来的受害者，自己已经贪图方便地使用蕾西亚太多次了；而要假装不知情，自己又已经收到太多的警告。 
 
    「蕾西亚也许无论容貌、态度、说话以及『外表』都很完美，可是，这当中没有『意义』。我到底是没有心也喜欢蕾西亚的『外表』，还是觉得没有心这点好呢。对不起，两种都同样不是人类，这样很失礼吧。」 
 
    相较于新人无法好好表达的回答，蕾西亚只是温柔地将手回握。两人的手指交缠，她用缘细的手指确实抓住他的手。 
 
    彷佛为了避免用言语给不安的新人解答，她以身体传达自己的要求。 
 
    「就连这种反应都很完美呢。」 
 
    「我是物品，新人先生是主人。我这个『物品』，是透过实现主人的要求与人类共存。」 
 
    他这个人类与蕾西亚这个物品，配合彼此的步调走在一起。明明才刚踏出脚步，却有一种走了很久的感觉。 
 
    「所以请您要求吧。您还记得红霞说过的话吗？假使我变成了无聊的东西，那就是新人先生以那种方式使用的时候。如果新人先生会觉得痛苦，就请以不会变成那样的方式使用我。」 
 
    即使并非人类，即使是只有「外表」之物，感觉两人依然深深地连系在一起。 
 
    她以淡蓝色的眼眸凝视著他。 
 
    气氛应该要变甜蜜的，新人却觉得没变成那样反而比较快乐。若新人对蕾西亚说「我喜欢你」，她一定会以「我也是」回应。这么一来，他会欣喜若狂。然而，她的话里没有心。 
 
    「如果全世界只有我们两个，那就不必烦恼有没有心这种无聊的问题了。」 
 
    蕾西亚露出充满慈爱的开朗笑容。新人无法理解那代表什么意义。不过，当身旁的她将头靠在他肩膀上时，新人闻到一股聆听Boy Meets Girl话题时拿到的洗发精味道。 
 
    「您要为了让世界只剩下我们两个而使用我吗？」 
 
    「我才不会做到那种地步。」 
 
    新人慌张回答。蕾西亚恶作剧地眯细眼睛。这让新人的眼前，产生一种夕阳彼端也敞开大门的错觉。 
 
    不会做到那种地步。就算不会做到那种地步，新人还是发自内心不想将蕾西亚交给任何人。即使她没有心，或甚至根本不是人类。 
 
    「不用破坏那位玛莉娜&#8231;沙芙兰小姐的hIE，也能消除机体编号对吧。既然如此，那我们就快点行动。」 
 
    新人对自己的决断战栗不已。然后，他在那个答案的引导之下，咀嚼著从内心喧嚷而出的甘甜与疼痛。 
 
    跟之前两人在夜晚的校舍，一起前往顶楼时相比，他已经陷得更深了。彷佛他喜欢她到宁愿赌上性命，或甚至为她犯罪的地步。 
 
    ＊ 
 
    远藤新人开始行动的消息，马上就传到紫织耳里。 
 
    监视新人他们的反应这点，原本就是交涉的条件。 
 
    紫织之所以参与这次的事件，是希望能透过这次的危机宣示存在感，替将来成人之后铺路。对哥哥有自卑感的紫织，受到期待向心力的铃原室长等人邀约。人类派这个团体认为在超高度AI的时代，必须要有一个能够取得人类意见一致的领导者。而紫织的父亲海内刚也接受这个主张，所以这层关系算是家族公认的。 
 
    「紫织小姐真喜欢刻小东西呢。」 
 
    行动管理程式企划课的课长，堤美佳看向紫织的手边。她把纸状终端机放在从天花板拉下来的桌子上，正在工作。 
 
    紫织从固定在下拉式桌面的工作台抬起头。 
 
    「我喜欢能用手操控的道具。因为总是切得太乾脆，所以成品完全没有稳定性。」 
 
    紫织滑动超音波刀，切下预定要成为狗耳朵的金属黏土。超音波振动会减少刀尖跟切断物间的摩擦力，让切割变得更加容易。 
 
    开在东名高速公路上的豪华轿车车厢，就是平稳到能让人在里面做小东西消磨时间的程度。 
 
    「听起来不错呢。我学生时期都是在活动身体，对于手感果然会有所坚持。」 
 
    堤美佳已经三十多岁，光听语气却像是高中同学。紫织很庆幸一起并肩坐在真皮沙发上的对象，是那种不用担心会没话聊的类型。 
 
    「我记得你以前是打篮球吧？」 
 
    堤在大学时代曾是篮球选手。要是紫织也能热中跟人类对手的比赛，或许会比较好。 
 
    「有一阵子没打了，好想再重新培养体力。紫织小姐要不要一起来啊？」 
 
    堤是在关心紫织。紫织在领悟到交涉决裂时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向支持她的铃原室长等人道歉。然后她得知原本预定会送到羽田机场的货物，因为埃及机场那边的失误而改送到爱知县中部的国际机场。 
 
    所以她搭上车子，志愿前往领取拥有蕾西亚机体编号的hIE。考虑到飞机的起飞时间，那台「人类未到产物」应该在中午谈话之前就做好妨害工作。感觉当时在场的所有人都被摆了一道，让她迫切地想报一箭之仇。 
 
    「谢谢你。到时候我可以邀朋友一起去吗？」 
 
    堤美佳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笑著说道： 
 
    「喔，好啊好啊。人类最后还是要靠热情呢。」 
 
    堤美佳是那种会替自己课以严格的要求，在达成后感到喜悦的类型。由于紫织也是努力型，因此两人十分谈得来。 
 
    「真愚蠢。」 
 
    坐在豪华轿车L字型长沙发角落的橘发女性型hIE嘟嚷道。明显看得出来是机械的她──梅忒黛是蕾西亚级的四号机。 
 
    「比起像这样绕圈子，不如直接攻击蕾西亚跟她的主人如何？」 
 
    「我希望尽可能避免直接战斗，毕竟我们还不清楚你的能力界限。」 
 
    「亏你还是主人，居然不相信自己的所有物。」 
 
    「虽说是主人，但渡来银河跟我两人都是你的主人。你到底有几个主人？」 
 
    「我原本是希望米福雷当我的所有者，但公司拒绝了。既然公司不想替『人类未到产物』负责，那其次就只能找优秀的个人所有者对吧。」 
 
    紫织不信任蕾西亚级，就是因为梅忒黛的傲慢态度。 
 
    「能让hIE自行选择第二个以后主人的机体，根本就是规格缺陷。本来就不能让站在负责任立场的人，去承担那样的风险。」 
 
    梅忒黛是在四月的东京研究所爆炸事故过后数日，出现在紫织的面前。然后紫织在她的要求下，成为「人类未到产物」的所有者。 
 
    「意思是我的风险承担不完吗？身为学生的你能够出现在这里，可是因为成了我的主人耶。」 
 
    梅忒黛的嘴角轻轻上扬。那副跟渡来银河类似的笑容，让紫织感到恶心。 
 
    「我当初没想到你是这么不值得信任的机体。」 
 
    「你很高兴能完成只有你做得到的工作吧？那你就努力黏在我身边，试著驾驭我。要是你能把我『使用』得比别人都好，那我就只听你一个人的话。」 
 
    对在自动化世界挣扎地追求自我实现的紫织而言，梅忒黛充满了魅力。不过，她的节制还是让她对答应这个提议感到犹豫。 
 
    「话说回来，远藤新人向村主健吾求助了吧？压制那间破店不需要多少战力，不如先解决他怎样？」 
 
    「相较于被警察盯上的风险，回馈也太低了。我们这边已经领先很多，没必要做那些多余的事情。」 
 
    豪华轿车经由东名高速公路上速度限制较缓的自动驾驶车道，往名古屋前进。从埃及来的货物，预定在晚上八点三十分抵达中部国际机场。 
 
    构成车队的是负责载运史戴拉斯维修资格人员以及紫织他们的豪华轿车，以及两辆护卫车。据说护卫车上载了跟米福雷签约的民间军事公司佣兵。关于他们的事情，铃原并没有告诉紫织太多。 
 
    至于梅忒黛，则是因为预期会发生战斗，主动前来递交相关情报给紫织。 
 
    「Type-005『蕾西亚』的能力，是以高度入侵能力为始的电子战机能。利用光折射将物体透明化的能力。透过控制装置领域的电磁诱导，也可能发射电磁炮。不过，这些全部都是『Black Monolith』的能力。只要她手上没有那个，就只是个身体能力强一点的hIE罢了。」 
 
    「如果是那样，那现在应该已经没有能让她回去拿装置，又追上我们的交通手段。」 
 
    关于蕾西亚的能力，他们已经事先向「希金斯」询问过了。问题在于人类无法理解「希金斯」提供的详细回答。在加上人类也能理解的语言这个条件后，「希金斯」以人工智慧的能力扩大为理由，只提供暧昧的回答。无论紫织还是铃原战略企划室长，都不晓得那台机体的真正价值。恐怕就连东京研究所的渡来主任也是如此。如果他有办法看穿蕾西亚的能力，应该早就展开行动才对。 
 
    「你赢得了吗？」 
 
    「如果不在意『外表』，那我有办法达到『意义』。」 
 
    按照梅忒黛的说法，手段就是「外表」，目的就是「意义」。这台hIE在豪华轿车的行李厢里放了个足以塞进一个人的大箱子。虽然紫织也不知道那里面装了什么，但她认为人类未到产物强烈主张的东西，应该能成为王牌。 
 
    即使蕾西亚与新人追上来，也已经来不及了。等hIE抵达中部国际机场，紫织他们接收货物后，想在哪里检查机体编号都不是问题。想阻止已经走超过一半路程的紫织等人，还在东京的新人他们实在是出发得太晚了。 
 
    紫织反而比较担心，新人会不会在蕾西亚的诱导之下，去做些乱来的事情。 
 
    ＊ 
 
    新人在蕾西亚的要求下，从东京车站搭乘高速干线铁路。 
 
    他联络妹妹由佳，谎称今天要去朋友家住。 
 
    在让行动终端的个人认证标签加算车资后，新人从高速铁路的月台冲进开往名古屋的列车。 
 
    干线铁路已经高速化到从东京至大阪只需要一个半小时的时间。吃亏的反而是中间的名古屋。日本的人口数已经掉到全盛时期的三分之二以下，各地区人口减少的幅度大不相同。其中东海与中部地区的状况最糟。 
 
    「好像要再五十分才会到名古屋站。」 
 
    「从埃及来的机体，要到晚上八点半才会抵达中部国际机场。等一切结束后，只要搭上高速干线铁路的首班车，就能有充裕的时间去学校。」 
 
    蕾西亚在靠走道的对号座坐下。分到靠窗位置的新人已经先一步就座。 
 
    餐饮服务人员在月台将金属制的小推车送上火车。乘客能透过行动终端点火车便当，在车内领取。 
 
    「那么，晚餐来吃火车便当。」 
 
    虽然太阳已经下山，但现在才晚上七点。 
 
    新人也有向辽求助，可是对方只回了简短的文字讯息便加以拒绝。自从前阵子在摄影现场那件事后，两人的关系就变得有些尴尬。尽管新人也拜托健吾帮忙，但能否在时间内发挥效果就很难说了。 
 
    问题还没解决完，列车上了高速铁路。透过磁力推进的列车，从包围车站的高架桥冲出去的瞬间，微妙变动的气压开始对耳朵施加压力。 
 
    东京的夜景以惊人的速度在车窗外流逝。为了防范速度过快的列车所引发的噪音，以及减少空气阻力，整个高架桥都被一层透明的膜包围，内部的气压也因此降低。 
 
    列车出发后，一转眼就到品川。从那里继续往西前进，夜景的光源密度便急剧降低。都市因为人口减少而开始收缩，已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虽然东京例外地还是一样人口过密，但现在街景已经不会持续延伸，等过了某个特定的界线后，景色就开始变得寂寥。 
 
    据说品川到新横滨之间，以前都是市区或住宅区，现在则变成空地与布满植物的森林。 
 
    寂寞的漆黑夜晚持续一段时间后，便能看见灯火通明的大型设施。由于食材工厂需要大量的水，因此通常都设置在河川或沿海等水资源丰富的地区。白饭的成分有六成是水，人工食材同时也能算是水的加工品。 
 
    从小企业到中企业规模的食材工厂，散布在日本各地。这算是地方农业为了存活下来所呈现的进步之姿，也是地方产业扎根努力的成果。 
 
    列车进入静冈后，外面只剩辽阔的山峦与森林。 
 
    在远方太平洋的方向，突然窜出白色的光柱。静止轨道上的发电卫星，透过中继卫星分程传来的微波，抵达地面的接收设施。那只是微波被精密地集中，实际上并非真正发光。这附近的高架桥外膜，对飞散过来的微弱反射波产生反应。 
 
    据说是因为东海地震让核能发电厂受损，所以电力接收设施的第一号机才设置在静冈县。日本透过尝试各种发电方式，对应能源的需求。虽然夜景变得比过去寂寥，但电脑与通讯网的膨胀，消费了大量电力。 
 
    根据车窗透明萤幕显示的说明文，静冈是种植茶叶，以及活用该经验的人工茶叶产地。耀眼的光芒照亮与广大工厂邻接的运动场，几名看起来是员工的男性正在里面踢足球。与生命线有关的产业，是人类重要的工作机会来源。透过雇用人类，即使机械突然停止，社会也不会马上因为饥渴而崩溃。虽说是为了预防万一，但一想到这是以国家规模在进行，就让人觉得其实人类对机械或人工智慧的信赖依然有限。无论走到哪里，都能找到与「抗体之网」相同的根源。 
 
    新人透过高速铁路的窗口观看这个国家。人类生活的累积与创造出来的东西淹没了他，让他差点失去意识。 
 
    「您不用担心，这里是人类的世界。人类绝对不会将与生存有关的系统，交给超高度AI直接管理。即使已经诞生超过半个世纪，超高度AI的用途依然几乎局限在开发研究，甚至没有直接与网路连线。」 
 
    坐在隔壁的蕾西亚，从新人的座位拉出桌子。之前点的火车便当已经送来了。 
 
    「现在是这样没错，但一百年后呢？」 
 
    「经过那么长的时间，一定会产生变动。至于那变动究竟会带有何种性质，则是由新人先生你们来决定。」 
 
    打开便当盒后，烧肉便当散发出热气。新人他们的世界，一定也跟百年前大不相同。姑且不论鱼或蔬菜，现在的牛肉与猪肉大多是人工制品比较好吃。蛋也一样，还是装在瓶子里的蛋液方便多了。 
 
    「毕竟是人类的世界，所以我想新人先生还是再跟紫织小姐仔细谈过一次比较好。」 
 
    「谈什么？」 
 
    「关于#无礼的要求#。」 
 
    吃完便当后，车窗外风景的灯光开始增加。那是商业大楼与高层公寓的亮光。 
 
    『本列车将于五分钟后抵达名古屋。』 
 
    广播在车内响起。几位乘客开始起身。高速铁路抵达招牌林立的市中心。 
 
    新人是第一次在名古屋车站下车。因为几个小时前还没想过事情会变成这样，所以感觉自己已经来到很远的地方。 
 
    名古屋的夜景，比在铁路高架桥上看见的还要充满生活气息。眼前人们的年龄较大，hIE也明显较少。在东京因为全自动车出租业而衰退的计程车业，在这里也兴盛到占据整个站前的乘车处。屋龄看起来有五十年的大楼十分显眼，生活感也非常显著。 
 
    「东海地区的人口，从上个世纪中就开始减少。由于并未兴起新规产业，所以也没有建造新建筑物的必要。」 
 
    新人拿出行动终端，蕾西亚早已做好后续的准备。 
 
    「为了前往中部国际机场，我事先以新人先生的名义租借了全自动车。由于晚上八点以后，不能出租给未满十八岁的客户，因此这边在三十分钟前就已经安排好了。」 
 
    出租的全自动车无法进入站前的计程车停车场。按照蕾西亚的说明，似乎得先走上好一段路。 
 
    「等事情结束后，顺便买些名古屋的名产回去吧。」 
 
    「还是放弃观光比较好。『抗体之网』在这里的活动非常频繁。」 
 
    新人没想到连在这里也会听见这个名字。 
 
    「这里也有啊？」 
 
    「那样的运动并不限东京或日本，类似的状况存在于世界各地。」 
 
    新人开始害怕起阴暗的小路。跟蕾西亚在一起时，他不想太靠近停车场或废弃设施。 
 
    他逃也似地搭上全自动车，前往位于知多半岛伊势湾附近的中部国际机场。他们搭的车以惊人的速度进入高速公路。在东京只要解除自动驾驶就会违反道路交通法，但在名古屋近郊则无此限制。 
 
    车子压倒性的加速以及豪华的内装，让坐在副驾驶座的新人感到畏缩。 
 
    「这不是全自动车吧？」 
 
    「Mercury Benz ES09全自动款式，有对应自动驾驶，所以没有问题。」 
 
    车子的时速已经超过两百公里。不过自动测速照像机应该没有拍到他们。能够瞬间入侵租车业者系统的能力，也一并骗过了监视。 
 
    在驾驶座握方向盘的是蕾西亚。 
 
    「由于需要坚固又快速的车子，我才选了这款。」 
 
    飞机会在晚上八点半抵达。透过高速铁路到名古屋时，已经快晚上八点了。现在不是能悠哉晃过去的时候。 
 
    「要是弄坏这个，有办法赔偿吗？」 
 
    「请放心。为了预防那样的状况，我有替新人先生准备六文古钱。」 
 
    「三途之川？」 
 
    仪表板显示时速快要超过三百公里。 
 
    知多半岛道路周边没有高楼建筑，到处都是自古流传下来的农地，与放置货物的物流中心。中部国际机场成为二十四小时服务的货运机场，是因为中部地区陷入经济危机。自从二十一世纪后半开始展开轨道电梯工程以来，东南亚航路的情势就变得不安定，一部分的物流退避到空运。当时这里就是透过接受那些货物，才成功挽救地区经济。 
 
    新人眺望逐渐往后流逝的风景。车子不断与对向车擦身而过。 
 
    「早知道这么急，就别先回家里附近，直接从新木场赶来这里应该会更快──」 
 
    貌似石头的东西，击中车体前方的引擎盖。这让新人有股非常不祥的预感。 
 
    「截听到距离现在位置约一公里前方的车辆通讯，转接到车内的扬声器。」 
 
    以细微的杂音为背景，一道低沉的声音撼动车内的气氛。 
 
    『米莱，蕾西亚级行动了吗？』 
 
    那是个陌生的男声。蕾西亚窃听的对象，知道新人他们在这里。 
 
    一道年轻女子的声音回应： 
 
    『她正在跟主人亲热呢。』 
 
    看来他们没想到蕾西亚截听了通讯。 
 
    『还是开枪射主人那边比较好吧？虽然有点可怜。』 
 
    对方在讨论新人的事情。陌生对象在讨论该不该对自己开枪的现实，让新人不寒而栗。刚才击中引擎盖的是子弹。 
 
    新人忍不住向蕾西亚求助。 
 
    「我被盯上了吗？」 
 
    「您从下午与海内紫织见面开始，就遭到跟踪。根据截听纪录，推测命令是拖延时间。标的在前面的交流道附近，请问要排除他们吗？」 
 
    蕾西亚屏除情感，冷静地问道。虽然车子的速度降低了，但新人心脏的悸动仍未平息。 
 
    现实的规则，已经变成他不清楚的东西了。此外，作为蕾西亚的主人，他也得到能够面对这些的暴力与情报力。 
 
    「别那么轻易就说什么排除啦，只要能让他们停止攻击就够了。」 
 
    「我的机能在缺少装置的状态下，会受到大幅限制。」 
 
    透明化也好、炮击也好，蕾西亚的这些功能，全都是靠那个棺材变形来进行。至少在没有「Black Monolith」的情况下，她并非万能。 
 
    周围除了物流中心外，也开始出现食材工厂。住宅的灯光零星散布。只有连接机场跟名古屋的自动车道路特别气派。 
 
    新人想逃跑。理智知道该放弃，可是他已经来到这里了。看著握住方向盘，让高级自动车以时速两百公里奔驰的蕾西亚侧脸，新人心想应该不只是如此。 
 
    好友辽曾经说过：「再过十年，人类的工作就只剩下跟女孩子培养感情了。」然而，他在这个自动化的世界里，得到能做些什么的力量。此外，他也能随心所欲地战斗。 
 
    进入知多横贯公路后，他的世界穿过夜景，变得前所未有的宽广。就算少年个性善良，这股昂扬感依然刺激著他的欲望。他想知道蕾西亚所在的前方世界有什么。 
 
    蕾西亚完美地控制车子。她将脸转向新人，等待他的命令。新人没有用不安的表情依靠她，而是以想要抓住世界的坚强意志问道： 
 
    「告诉我，那些人是谁？要怎么做才能阻止他们？」 
 
    感觉蕾西亚在微笑。 
 
    「他们是名为HOO的民间军事公司。日本过去重整军备时，旧自卫队曾进行过一场人事异动，许多在当时被赶出来的干部自卫官，后来都转入民间企业，并进而设立许多PMC。HOO就这样以第三部门的身分出发，成为日本产PMC的其中一员。」 
 
    「那要怎么做才能让他们停止攻击？」 
 
    「日本产PMC几乎完全仰赖日本军委托的工作生存，因此对契约者的伦理规范十分忠实，无法在国内乱来。」 
 
    一辆拖车赶上他们的自动车。新人原本以为马上就能甩掉，没想到拖车却突然提升速度，让两台车保持在一定距离。 
 
    「新人先生，我要从车内探出身子，这段期间的方向盘就交给您了。」 
 
    说完后，蕾西亚打开驾驶座的车门。不再密闭的车内遭到强风吹袭，风声呼呼作响。 
 
    前方的挡风玻璃对面，一直有一辆拖车跟新人他们的车子保持相同的速度。那辆拖车后面的货柜门开启，里面站了两台hIE。接著新人发现理应还留在公寓内，属于蕾西亚的熟悉装置，正屹立在货柜内部。 
 
    新人还来不及感到惊讶，黑色棺材就从货柜里掉了出来。 
 
    「与『Black Monolith』接触。」 
 
    黑色棺林发出敲钟般的金属声响，在道路上弹跳。它一面在路上擦出火花，一面翻滚著朝这里逼近。 
 
    蕾西亚从驾驶座大大探出身子，抓住猛冲过来的装置把手。 
 
    与此同时，伴随著一道低沉的破裂声，车子前进的方向被拉扯偏向左侧。 
 
    车体跳跃地上下震动。新人紧抓著方向盘，风景持续横向旋转。蕾西亚抬起探出车外的上半身，顺著前半部构造已经变形的装置移动并重新调整姿势。 
 
    走在前方的拖车发出火花，失去平衡，像是堵塞道路般滑动车体翻转过来。巨大的车体就这样化为墙壁朝这里逼近。 
 
    新人本能地踩下剎车。 
 
    「这太乱来了啦！」 
 
    以最后的遗言来说，这句话实在是逊得可以。 
 
    紧接著爆出一阵光芒，火焰宛如海啸覆盖过来。下一个瞬间，几乎没减速的车子便直接撞向曾是拖车的墙壁。 
 
    辗过大块金属片的车体前方大大弹起，浮向空中，于不满一秒的滞空时间后坠落路面。这一连串动作甚至超越高级车的安全装置极限。冲击将新人的手震离方向盘，让他看见死亡。 
 
    就在新人深陷绝望时，一只白皙的手臂伸到他眼前。蕾西亚仅用左手便稳住车体，右手则是握著变成大炮型的黑色装置。 
 
    蕾西亚用装置打穿翻倒在地的拖车。Mercury Benz ES09的车体右前端被挖掉一块。 
 
    蕾西亚将装置恢复成棺材型后，便随手放在车顶。车体突然下沉，右前车轮发出金属声与火花。充斥车内的塑胶与金属焦臭味十分呛鼻。 
 
    新人年幼时被火焰吞噬的记忆，重新在眼皮底下闪现，让他胃部收缩变得想吐。 
 
    「你是不是有说过这辆车坏掉的时候，不用担心钱的问题啊。」 
 
    蕾西亚将平常缠在腰上的装置锁卡在方向盘上，强硬地用手转开解除。 
 
    「那是不正确的情报。把至今从法比翁MG那里收到的报酬全部累计起来，正好够赔。」 
 
    在远方著陆的飞机灯光闪闪发亮。机场就在眼前。前方的挡风玻璃以弹痕为中心，扩散出纤细的裂痕。 
 
    「快让他们停止攻击！」 
 
    随著速度加快，新人已经能清楚看见前方PMC车辆的车尾灯。一辆厢型车将后门大大掀开。在刚才的通讯中听见的士兵米莱，正从车内瞄准新人他们。 
 
    「了解。现在开始将前方的两台PMC车辆无力化。」 
 
    蕾西亚轻松地将装置从车顶拉下来。 
 
    即使新人他们还在车上，自动车依然倏地急剧加速。他们跟前方PMC车辆的距离，缩短到两百公尺左右。蕾西亚的装置再度变形，发出一道强烈的闪光。 
 
    下一个瞬间，前方的PMC车辆便从风景中消失了。就算宛如魔法般消失，车子还是发出幽灵般的凄厉剎车声。 
 
    蕾西亚精妙地操纵方向盘，改变路线穿过巨大的音源。 
 
    「已透过超颖物质炮击，将PMC车辆透明化。」 
 
    伊势湾在眼前展开，担心声音会被强烈拍打身体的风吹散，新人大喊： 
 
    「真的不会有事吗！」 
 
    「我让可视光线无法从车外进入，夺取他们的视觉。结果没有出现死者。」 
 
    新人觉得体温遭到剥夺，身体冷得不得了。连身为主人的新人都会感到一股寒气，想必蕾西亚在那些与她对峙的人类眼里，应该是个不能放置不管的恶魔。 
 
    「接下来的计画，是让车子停在射击位置。然后将「Black Monolith」变形成质量投射模式，贯穿『玛莉娜&#8231;沙芙兰』的机体刻印部位。」 
 
    剩下没裂开的挡风玻璃上，显示出应该是窃自机场内部监视摄影机的画面。在飞机场的飞机，是使用廉价却会发出噪音的海藻萃取燃料的大型货机。它的货物用鼻门已经开启，里面的货柜逐一被搬出。 
 
    挡风玻璃上显示出详细的情报。这台就是载运目标的货机，里面的行李开始进行搬运。中部国际机场在跨海桥的彼端，就算只看直线距离也有两公里以上。 
 
    开始急剧减速的宾士车后面，没有其他车辆追来。 
 
    车子终于停车。新人好不容易有慢慢观察周围的力气。一百公尺前方的夜晚海面已是一片漆黑。飞机的引擎声低吼地从海对面传来，风里混杂著海潮的香味。 
 
    「从这里射击真的有办法命中吗？」 
 
    只要跟蕾西亚在一起，无论是引发的事件还是解决的方法，在夸张方面都不同凡响。她拿著黑色棺材踏上马路。 
 
    「只要射击路径上没有障碍物，并且在五公里以内，那么距离不是问题。」 
 
    都发挥了如此强大的力量，蕾西亚的套装仍旧完好如初。 
 
    海风拍打蕾西亚的衣服。新人看著她的背影，开始纳闷起自己现在的心情是否为喜欢。撇开事情的善恶，他的心里确实有股兴奋的感觉。 
 
    挡风玻璃的影像放大出一个金属制的货柜。那像是透视图，显示一位横躺女性hIE的预测位置。飞机旁边的梯车是自动式，周围也看不见其他人影，即使射偏也不会有人受害。 
 
    「动手吧！」 
 
    与此同时，一阵微弱的空气波纹扩散到新人那里。 
 
    但是，与他天真的预测相反，在挡风玻璃上展开的目标货柜画面，正被一道火光包覆。蕾西亚拿著变形成大炮的装置，从车外宣告： 
 
    「新人先生，炮击被阻止了。」 
 
    少年对那道站在火焰中的身影有印象。 
 
    橘色的头发，拥有一眼就能看出是机械轮廓的女性型hIE。 
 
    第四台蕾西亚级hIE梅忒黛──她就是来取机体编号本尊的紫织王牌。 
 
    如今这个时代就连战争，机械都能做得比人类还好。 
 
    「新人先生，目标现在距离我们两千三百公尺。如果想突破梅忒黛的防御，就必须缩短距离才行。」 
 
    「有办法过去吗？」 
 
    「想进入机场岛，除了得移动五百公尺外，还必须度过桥梁。机场警察已经从机场派遣两辆警车过来，还是先让他们通过吧。」 
 
    刚才翻倒的拖车依然在后面熊熊燃烧。夜空中充满激烈的火粉。 
 
    远处传来警笛声。 
 
    「显示周边地图。从监视摄影机抽取与战斗有关连的影像，重建模型图。」 
 
    挡风玻璃上显示出机场的地图，并接连映照出机场内的状况。机场的货物车辆门前停了两辆黑色房车，上面被标记了记号。另外还有一辆像是受到护卫的黑色豪华轿车。影像上的两辆房车被标了PMC，豪华轿车则是海内紫织。 
 
    「对方也快到终点了。我们来得及追上吗？」 
 
    新人凝视地图资料。紫织的车队正停在机场岛的其中一个调查通行车的检查门前。在打开一个小视窗后，便显示出那个地方的监视摄影机画面。一位身穿黑西装的高大男子，正以激烈的姿势跟机场职员起争执。这里距离收纳玛莉娜&#8231;沙芙兰的货柜约九百公尺。看来只有梅忒黛先过去，在机场内防备蕾西亚的炮击。 
 
    然后模型图显示，有两台车子正往新人他们这里靠近。警笛声变得愈来愈清楚，那是机场警察的警车。 
 
    蕾西亚阻止了差点慌得想跑出车外的新人。 
 
    「我们干涉了监视摄影机，所以现在在资料上是透明的。他们还没发现我们。」 
 
    看来似乎不必问该怎么办了。蕾西亚依旧拿著炮击模式的装置摆出架式。这次她用散发微弱光芒的超颖物质，在装置前端构成更长更大的炮口。这次的炮击出力明显跟刚才那次不同，是认真的射击。 
 
    「等等，这样击中的话，机场不会有事吗！」 
 
    在新人出言制止后，一道大气破裂的声音转化为地鸣。伴随一道划破空气的呻吟声，黑色棺材重重砸上自动车前半段。蕾西亚遭到攻击，装置也因此被弹开。 
 
    「请移动！梅忒黛的远距离战斗能力，超越我的预测。」 
 
    蕾西亚捡起装置后，并未坐进驾驶座，而是跳上车顶。模型显示图上，梅忒黛的标记消失了。因为监视摄影机跟不上梅忒黛的速度。 
 
    蕾西亚请没驾照的新人驾驶自动车。新人跳进驾驶座。自动弹出的树脂钩子，连结六点式安全带，将他固定在椅子上。 
 
    「这车子要怎么开？」 
 
    新人将带著裂痕的挡风玻璃切换成使用说明书。 
 
    「呃，排档杆往上是加速。左边是剎车，右边是油门。左边是剎车，左边是剎车。速度表在……啊啊，我搞不懂啦，都先收到一边去。」 
 
    新人将额头抵在方向盘上，拚命地低喃： 
 
    「直直向前开，直直向前走。」 
 
    因为他不知道行车规则，所以也不知道在十字路口要怎么转弯。按照挡风玻璃的指示踩下油门后，Mercury Benz发出尖锐的声音急速前进。轮胎部分同时出现四个警告亮灯。 
 
    「轮胎损坏，那不就是爆胎吗！」 
 
    车子的扬声器传出蕾西亚的声音。 
 
    『只要笔直前进就不会有危险。方向盘是主控制器，请配合车体与路面状况调整车子。』 
 
    大概是被梅忒黛的攻击波及到，自动车道的外墙变得像揉过的黏土般扭曲。为了不被这非现实的光景给捕捉到，新人拚命地踩著油门。 
 
    手在颤抖。高级车做出平顺又强烈的加速，很快就到达一旦操纵失误，驾驶就会立即死亡的速度。这压倒性力量的感觉，让新人全身渗出汗水。 
 
    『接下来将车体透明化，直接穿过机场警察。虽然挡风玻璃上的风景会消失，但没有能代替视觉的摄影机影像，因此请您用俯瞰的模型图忍耐一下。』 
 
    明明没被施力，新人依然产生一股受到冲击的错觉。窗户外的风景全都消失了。 
 
    超颖物质隔绝了所有来自外界的光，车内也因此变得一片漆黑，能指引前进路线的，就只剩下显示在挡风玻璃上的地图而已。他们已经登上跨海连接机场的桥梁。警车笔直地朝这里冲过来，看起来完全没有要减速的迹象。 
 
    「这样下去会撞到！」 
 
    『与机场警察的车辆控制连线，让周围的所有车辆都强制停车。他们应该想不到在这种状态下，还会有车子在行驶吧。』 
 
    机场警察的巡逻车与机车，从约两百公尺远处笔直朝这里前进。新人根本来不及躲开。然而，两车间突然出现一个足以让大型拖车轻松行驶过去的空隙，让透明的车辆轻松地从两台车中间穿越。 
 
    在自动化的世界，对电脑拥有最强欺瞒手段的人，就能变成幽灵。光是那瞬间擦身而过的恐怖，就让新人觉得自己少了半条命。 
 
    如果再不呼吸新鲜空气，感觉就要吐了，于是他打开驾驶座侧的窗户。机场二十四小时的耀眼灯光照进车内。 
 
    『在接触前先跟您声明一下，之所以选择接近梅忒黛，是因为续提升远距离炮击威力的话，可能会使机场设施内出现牺牲者。虽说在原本的距离没有胜算，但目前也不是在拥有具体对策的情况下，选择缩短距离。』 
 
    这或许是新人第一次听见她做出如此悲观的观测。 
 
    挡风玻璃上分割显示简略的地图，以及「玛莉娜&#8231;沙芙兰」现在的监视画面。货柜吊车开进与名古屋海关分部并设的巨大物流中心。上面显示最快的货物受领时间是十五分钟，而且已经开始倒数了。相对地，新人他们却还在与机场岛连系的桥上。 
 
    「蕾西亚，让飞机动起来。」 
 
    真亏自己能不做多想就脱口而出。 
 
    『好主意，就这么办。』 
 
    蕾西亚这次给的反应比以往都要来得好。飞机引擎的回转数突然急速上升──蕾西亚入侵了系统。 
 
    然后，货机开始缓缓地动了起来。巨大的机体开始一面推倒抽检用的自动器材，一面前进。 
 
    飞机遭到入侵并开始动起来，让机场内部陷入大混乱。穿著工作服的整备人员，开始陆续逃出机场的停机坪。画面上显示紫织等人的豪华轿车好不容易能通过车辆入场闸门，却又因为危险而被拦了下来。 
 
    货机偏离跑道，机首缓缓靠向「玛莉娜&#8231;沙芙兰」机体所在的货物区域。最后机体停下来堵位那出入口。 
 
    透明化的宾士车总算滑进了机能遭到瘫痪的机场岛。 
 
    『遭到攻击。』 
 
    下一个瞬间，挡风玻璃完全碎裂。夜景与夜风直逼眼前，让新人惊讶得猛眨眼。 
 
    「是从哪里攻击的！」 
 
    原本几乎是单行道的路面上，画了错综复杂的箭头标示。从这里继续往前，最后会被分成十六个车道，各自穿过不同的车辆入场闸门。不知道何时应该让油门恢复的新人，心想这下真的死定了。 
 
    『请往四号闸门前进。』 
 
    自从差点被拖车的火焰包围开始，新人就觉得自己好像还在恶梦里，缺乏现实感。不晓得侵入方法的新人，只能自暴自弃地往前冲。 
 
    还是普通机场就开始使用的旅客总站，新人从右侧观看，同时直接撞破入场闸门的栅栏闯了进去。员工冲出门在后面追赶。 
 
    「我们不是变透明了吗！？」 
 
    『刚才的攻击让超颖物质剥落了。目前还不晓得梅忒黛的攻击手段。』 
 
    新人朝物流中心的方向前进，中途用肉眼看见紫织的车队。换句话说，他们总算追上了。 
 
    这条像是迂回绕过机场跑道的通路，突然出现一个大转弯。 
 
    「只要旋转方向盘，车子就会转弯吧！」 
 
    『我想一般人应该不会想在兜风时听见这句话。』 
 
    担心撞上护栏的新人，一心急著想转方向盘。彷佛接连撞上好几个看不见的大石头，宾士车剧烈摇晃。安全带紧紧地固定身体，头部大幅度地晃来晃去，感觉一切都变得莫名其妙。 
 
    车子遭到看不见的攻击，轮胎在转别后被留在后面，一出车子就会变成绞肉。也就是说，他只能拚了命地持续踩油门。 
 
    『被梅忒黛瞄准了。』 
 
    在听见扬声器传出声音的同时，车顶严重弯曲。一个人影掉到马路上，身体持续滚动。那是原本在车顶的蕾西亚。 
 
    蕾西亚快速起身，一道橘色的光芒冲向她背后。蕾西亚的衣领被抓住，连同装置宛如人偶被甩来甩去。随著一道布料裂开的声音，她白皙的身体被整个扔了出去。 
 
    衣服裂开的蕾西亚，完全没有隐藏内衣的力气，只能半跪著起身。上衣凄惨破裂的她，在拿起铁棺抵挡攻击之前就被打飞出去。 
 
    新人慌张地环视四周，寻找自己能做到的事情。货机的机首塞住了货物集散场其中一个巨大的入口。他们要找的hIE「玛莉娜」就在那里。 
 
    『置物箱里有个紧急用的超音波钻。我已经事先输入制造商情报，请按照上面指示的位置破坏框架。』 
 
    新人打开副驾驶座的置物箱，从里面翻出手枪型的工具。那似乎是在发生车祸时，用来切割车体或车顶的钢材，让乘客逃出车子的道具。 
 
    「只要扣下扳机，前端的钻头就会旋转，合计最多能使用三分钟，请在贴上机体后扣下扳机。这样可以吗？」 
 
    手中传来沉重的触感。一想到为了保护蕾西亚，接下来要伤害其他hIE，身体就开始渗出汗水。 
 
    『不过，因为种种因素，我希望新人先生能在这里选择回头。』 
 
    「不，我要去。」 
 
    虽然不知道蕾西亚究竟是用肺还是喉咙发声，但她就算在战斗中，语气还是跟平常一样。然而，她从头到尾都只能防守。由于正处于高速机动状态，梅忒黛的发光部位一下宛如杂耍般在高空飞舞，一下又从蕾西亚的脚下快速钻过，划出一条条橘色的光之轨迹。她的动作自由到让人觉得爽快。 
 
    此时传出一声巨响。蕾西亚连让过重的装置变形都来不及，就整个人被打飞。即使以铁棺为盾，也只能勉强挡下致命伤。 
 
    梅忒黛静静摆出架式，双手周围的空气彷佛热雾晃动。 
 
    「蕾西亚级里能被称为已完成机体的，就只有我而已。我是作为『扩张人类的道具』被创造出来的，别太小看我的基础能力了。」 
 
    蕾西亚的衣服因为打击跟自己的行动破裂，身上几乎只剩内衣。新人没想到她居然会被单方面地逼到这个地步。 
 
    比起蕾西亚，梅忒黛的发言更像是对著新人这些人类说的。 
 
    「『道具』是一种不公平的东西，用途跟性能都有差距。所以我们被分配到扩大不公平的能力，并被严格比出优劣。」 
 
    新人忍不住冲出车子。机场宽敞无比，几乎没有遮蔽物。在他东张西望寻找自己该去的地方时，跟梅忒黛对上了视线。她的声音莫名地在耳中残留。 
 
    「说来真是奇怪呢。就只有具备人类『外表』的东西，无法光靠优劣来判断。」 
 
    由于飞机擅自动了起来，让机场的一般业务陷入停顿。漆黑的夜空中，传来引擎的巨响。 
 
    光是货机的机轮，距离新人就有近两百公尺。他冲向被水泥加固的货物区域，靠著意志力支撑身体。 
 
    即使胸口与腹部都传来疼痛，新人还是全力奔跑。要是蕾西亚输了怎么办？过去也有这样的可能性，但他从来没想过独自逃跑。不对，他想帮助蕾西亚。第一次见到她时，少年也是这么想的。那一定是因为月亮下的她太美丽了。 
 
    「不公平又怎样，男人想帮助女孩子有什么不对。」 
 
    感觉快死了。就算今天平安无事，或许明天也无法全身而退。可是，即使遭遇这么多坏事，只要有蕾西亚在，他还是想继续前进。纵然那是因为她拥有人类的外表，新人的心还是在动。即便她不是人类也一样。 
 
    在放置玛莉娜&#8231;沙芙兰的巨大建筑物旁边，一辆豪华轿车在货机的引擎底下停车。穿著西装的成年女性刻不容缓地下车。守在她背后的两台PMC车辆，也各自走出三位黑衣人。 
 
    冲出车子的那位女子，想必就是来确认hIE机体刻印的工作人员。因为PMC中有两人正跟在女子左右护卫著她。其他两人留下来警戒车队，最后两人则大步前往捉拿新人。 
 
    在物流中心内也能进行检查。等他们检查完后，透过通讯联络史戴拉斯总公司，蕾西亚就会被抢走。 
 
    懊悔让脑袋无法顺利运转。就算新人想要阻止，也得先应付两名朝他逼近的黑西装佣兵。他们拿著长约三十公分的伸缩式警棍。如果被那个击中，后果不堪设想。但是，新人还是咬紧牙关冲了过去。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就在他以为自己被黑衣人殴打的瞬间，眼前倏地变得一片漆黑。 
 
    头部传来阵阵剧痛，胃则是整个要翻过来地感到恶心。身体动弹不得。想要出声叫喊的新人，发现自己甚至无法好好呼吸。一只大手粗暴地将他的身体拉了起来。 
 
    接著新人就这样被整个人丢出去，脸部朝下摔向地面。才刚感觉到水泥地冰冷的触感，这次又换身体被翻了过来。 
 
    一个像箱子般有棱角的物体压在心脏上面。视野在身体痉挛了一下后，重拾光明。 
 
    眼前是一位熟悉的女子。暗红色头发垂著两条马尾，可爱的少女型hIE。 
 
    「哈啰，你啊，向朋友求助算是不错的点子呢。」 
 
    那是蕾西亚的姊妹机，红霞。她将宛如巨大刀刃的红色装置靠在肩上，露出由衷的笑容。 
 
    她身上穿的不是平常那件黑色金属制的紧身衣，而是皮制的裙子与暴露的上衣，搭配大帽檐皮革帽的西部风格。 
 
    「挨了电击棍的攻击，居然还能这么快恢复。佩服，佩服。」 
 
    虽然在千钧一发之际被红霞所救，但新人还是不能接受地说道： 
 
    「你真的来啦。话说你的动作未免也太快了。」 
 
    新人在搭上高速铁路前，曾向健吾求助，并请好友帮忙跟红霞联络。不过，他们应该是用最快方式来到这里，新人没想到「她」居然能来跟他们会合。 
 
    「只要善用外包，就能大幅扩展自己的世界喔。」 
 
    「外包？」 
 
    新人转动痛得快裂开的头部环视周围。刚才攻击他的黑衣佣兵，已经全部倒在地上呻吟。就算是受过训练的人类，与蕾西亚级搏斗依然只有这个下场。 
 
    抬头一看，货机挂著喷射引擎的机翼就在正上方。 
 
    「想在这麻烦的世界求生存，就连『物品』间的关系也会跟著变得复杂。」 
 
    红霞水平举起巨大装置，放出雷射横扫停在前方的货车，引起巨大的爆炸。 
 
    「啊啊，快得烦死人了！」 
 
    红霞咋舌。新人茫然地看著红霞肆无忌惮地散布破坏，接著领悟到那是瞄准梅忒黛的攻击。 
 
    梅忒黛的橘光跳过爆炸的车辆上方。 
 
    红霞踏破路面，以惊人的速度奔跑。刀具型装置斩向橘发hIE的落地处，划出红色的光之轨迹。梅忒黛仅以右手掌就挡下那道斩击。「她」残酷地眯起眼睛，扬起嘴角说道： 
 
    「你知道我是你的完全上位互换机吗？」 
 
    梅忒黛将左手抵在红霞的腹部。红色hIE脸色大变地跳向后方，并以惊人的速度将手榴弹丢到两人之间。爆炸的火焰将两台女性型hIE炸飞。 
 
    「就算你比较晚被做出来又怎样。」 
 
    红霞漂亮地调整被爆风打乱的姿势著地。 
 
    蕾西亚趁这段期间将装置变形。 
 
    「红霞，我要将你透明化。我会把感觉情报传给你，请将频道打开。」 
 
    说完后，红霞的身影就消失了。 
 
    失去红霞踪影的梅忒黛环视四周。橘发hIE正前方的地面被金属桩深深贯穿。看不见的攻击，从正面袭向梅忒黛将双手交叉成十字防御的下巴。即使好不容易挡下攻击，依然无法消减那股力道。橘发散乱，穿著如同潜水衣装甲的紫色身体被弹飞。追击接二连三，像将汽车撞飞般的玩弄著超高速机。 
 
    我方的优势让新人松了口气，然后他才想起必须阻止先行前往物流中心的维修人员。 
 
    然而，不知何时来到主人身边的蕾西亚，碰了一下新人的肩膀。 
 
    「这里很危险，我们撤退吧。」 
 
    绝对不能被调查机体编号的她，用力拉住少年的肩膀。 
 
    「可是！」 
 
    新人忍不住甩掉蕾西亚的手。在碰到她的手时，直冲脑门的怒气瞬间降了下来。因为那只原本拥有柔软触感的手，如今变得像是烫伤般凹凸、僵硬。 
 
    好不容易来到这里，事到如今，新人根本不晓得为何要逃跑。不过，直觉还是轻声地告诉他蕾西亚是对的，在思考之前先答应就是了。 
 
    新人就这样莫名其妙地背对停在货机底下的紫织车队，选择逃跑。内心涌出懊悔。在他走了十步后，背后窜出一道燃烧夜空的火焰。 
 
    那是巨大的爆炸火焰。新人回头看著让现场彷佛回到白天的火光。蕾西亚把装置变形成伞型。那幅光景，让新人奇妙地回想起当初两人相遇时，她也曾经在车子的爆炸中保护过他。 
 
    ＊ 
 
    对海内紫织而言，这一小时内几乎没有事情是按照她的预定在进行。 
 
    她甚至不知道PMC的分队，狙击了新人他们的车辆。结果分队被击退、被新人他们追到机场、货机开始行动，以及照理应该赶不上的红霞参战。 
 
    最后的高潮则是这场爆炸。宛如海啸的火焰，从正上方包围豪华轿车。紫织透过半透明的车窗，看见护卫们正拚命替著火的同伴灭火。豪华轿车的气密性十分完美，几乎听不见外面的声音。 
 
    留在PMC车辆里的驾驶飞了出去。豪华轿车的司机一开门就被猛烈的火焰吞噬。 
 
    黑衣男子们救出全身著火的司机。随著人类的反应渐远，车门自动关闭。 
 
    「看来还是先依赖车子的防火性能比较好。」 
 
    据说这辆车性能上有办法承受三十分钟的火焰。托隔热性高的福，车内气温依然舒适。不过，衣服底下却是汗流浃背──紫织在害怕。 
 
    此时行动终端响起。是堤美佳打来的。 
 
    『紫织小姐！货柜里的是别台hIE，里面的东西被掉包了。』 
 
    「那是怎么回事？」 
 
    『货柜本身的编号符合，不过内容物不一样。机体编号看起来也有问题。』 
 
    这台货机运送的并非玛莉娜&#8231;沙芙兰，而是别的hIE。换句话说，紫织等人打从一开始就在追假标的。 
 
    这下她也只能叹气了。 
 
    「看来被摆了一道，只能重头来过了。我这边也发生火灾，不知到底发生什么事？」 
 
    『货机爆炸了。物流中心的防火门已经关闭，要从紧急出口出去。灭火班应该马上就要来了……』 
 
    然后通讯就切断了。 
 
    紫织全身无力地躺在沙发上。 
 
    「到底怎么了？」 
 
    感觉像是中了一场骗局。 
 
    『你总算发现啦？会不会有点太晚了？』 
 
    车内的扬声器传来嘲笑的声音。那是在外面战斗的梅忒黛。 
 
    「我这边货机爆炸，正在燃烧。快来救我。」 
 
    『真遗憾，我正在战斗中，所以顶多只能用无线陪你聊聊。』 
 
    紫织哑口无言。 
 
    『真是难看。这次的事情，应该全都有办法预测得到吧？』 
 
    「那种事随便怎样都好，你的主人可是有危险啰。」 
 
    『为什么没预测到红霞会在这里？因为你们比较早出发，所以比搭高速铁路的蕾西亚还早抵达机场。既然如此，就表示红霞一定更早就行动了。你不觉得最早到的，应该是「她」吗？』 
 
    梅忒黛无视紫织的不悦与焦躁，持续说道。不断指摘紫织的失策与思虑不周。 
 
    『你有想过为什么知道自己面临致命危机的蕾西亚，要让自己在起点慢别人一步吗？蕾西亚知道自己的装置无法带上高速铁路，所以才先让自动车载著它走，等到了自动车道路再会合。她事先就跟红霞做好了hIE间的利害交涉，让她先行启程。蕾西亚的计画，打从你在咖啡厅说出重要情报前就结束了，这都是为了让监视的目光集中在自己身上。』 
 
    意思是，紫织从头到尾都被玩弄在蕾西亚的手掌心。 
 
    『你们在监视蕾西亚。不过，蕾西亚也一直在监视著你们。』 
 
    窗外因为四处飞散的燃料而陷入一片火海。从半透明的窗户外侧，看不见紫织还留在车内。即使如此，同伴应该还是会马上发现她不见了才对，消防队来救助也不需要那么久的时间。 
 
    「你真不亲切，明明可以趁还来得及的时候告诉我们。」 
 
    『意思决定不是人类在做的事吗？你们明知道自己在知性方面已被追过，却还自己持续进行不合理的工作。』 
 
    「你是想说我们失败了吧。的确，告诉新人哥那些事，不是个好判断。」 
 
    『你们在更基本的地方就错了。明知道蕾西亚级的基本规格，却还订立如此粗糙的计画。跟一般hIE的行动决定系统相比，蕾西亚级的装置搭载了量子电脑，并被赋予在紧急状况搬运资料的能力。面对这种以在外界持续运作为行动目标的人工智慧，首先应该怎么做，你们连起跑线都没正确地画好。』 
 
    「所以你想怎样？我到底得在这片火海里，听你说教到什么时候？」 
 
    感觉以人类为中心思考的事情，遭到对方嘲笑。梅忒黛说得没错，如果改以人工智慧为中心思考，或许风景的「意义」就会改变。但是，那不是在这种生死交关之时该做的事。 
 
    『这很重要喔。只要能持续获得让人工智慧运作下去的答案，就能多获得几条提升生存可能性的生命线。红霞在大井产业振兴中心事件时，要村主健吾成为她的新主人，就是为了这个目的吧。』 
 
    「就算是想活下来，也用不著选普通的高中生当主人。」 
 
    紫织试著用通讯终端呼唤一个名叫矢吹的男性，他是护卫的领队。拨号声响了三次后，宣告对方的终端机正处于无法接受电波的状态。 
 
    『考虑到将来可能与「抗体之网」决裂，你不觉得有必要谨慎一点吗？想拒绝主人的命令，最简单的方法就是另外设定相同等级的主人，再让对方事先提出矛盾的命令。你有想过为什么人类未到产物会来到自己身边吗？该不会是以为自己隐藏了什么力量吧？』 
 
    紫织愈听愈觉得自己真的毫无价值可言。然而，只有一件事她能清楚地确定。梅忒黛看穿了紫织的天真，而且她这副被玩弄在手掌心的惨状，也证明了梅忒黛的判断是正确的。 
 
    『蕾西亚帮红霞准备了一条无法忽视的生命线。那就是比照自己之前的方式，替红霞准备一个伪造的身分。这条件确实有与我开战的价值，再加上村主健吾与蕾西亚的主人关系十分良好。』 
 
    梅忒黛的目的一定不是对话，所以她才令人怨恨地不断用「意义」逼迫紫织。 
 
    『虽然你这次完全被蕾西亚给诱导了，但告诉远藤新人实情是完全的失误。你说过想赢取那些自己应该能获得的东西，可你是否真的有那样的才能呢？』 
 
    「我会再更努力学习！」 
 
    紫织被梅忒黛戳到痛处。 
 
    『你周围那些公司员工，都因为你是学生而原谅你。不过，无论是这种公私混同的人类，还是选择原谅这点的人类，都不适合做出意思决定。』 
 
    一想大喊，悔恨就跟著涌出。至少梅忒黛所说的话，并没有错。 
 
    『有能或无能只是程度的问题。对现代的机械知性来说，所有人类在程度问题方面都是无能的，就算努力也无法填补差距。』 
 
    明明对方只是单纯的「物品」，但紫织却宛如被最讨厌的人类揶揄般感到悔恨。这是因为梅忒黛拥有人类的外表。 
 
    『你所做的事情，全都是白费的。喂，你不说话，是因为只能承认吗？』 
 
    车外持续在剧烈燃烧，豪华轿车几乎就停在爆炸的货机正下方。紫织想离开这里，想看见其他人类的脸，但她就是无法打开车门。 
 
    『人类应该要被与自己相称的贱价购买。无论在何种场合，人类的能力都完全不是机械的对手。其实只要「外表」符合就够了。从能力来看，人类存在的意义早就结束了。在这种时代追求自我实现这种老掉牙的你，就算活得久也依然老旧。』 
 
    「你给我闭嘴！这是我身为主人的命令！」 
 
    梅忒黛收到命令后陷入沉默。紫织大口地喘著气。 
 
    救援实在来得太慢了。 
 
    然后，她在窗外看见难以置信的东西。 
 
    那是海内紫织。 
 
    拥有与海内紫织相同「外表」的东西，正在对黑衣佣兵们下达指示。已经抵达的消防队，正带著#这里没有需要救助者#的轻松态度在行动。 
 
    「替身型hIE？」 
 
    身体颤抖。 
 
    那是她的替身。就在紫织纳闷那台hIE是何时出现时，她才想起梅忒黛在豪华轿车的行李厢里，放了一个装得下人的大箱子。 
 
    每个人都没表现出怀疑的样子。有很多方法能分辨hIE。但是，在这紧急状况下，没有人会去一一确认。 
 
    梅忒黛有机会从海内家的hIE取得紫织举止的纪录。想打造能做出跟她相同举止的特制云端，并非不可能。 
 
    「我在这里！快来救我！！那个是冒牌货！」 
 
    彷佛在嘲笑人类居然连那种程度的差异都分辨不出来。 
 
    「梅忒黛，听得见的话，就快点阻止那台hIE！」 
 
    即使自认为是特别的存在，她们还是无法区别没有「心」的单纯物品与人类。 
 
    『我不是说过在战斗中，腾不出手吗？如果人类跟「物品」真的有那么大的差异，应该会有人来救你吧？可是，其实没有人类所想得那么不同的话，说不定你就会死在这里。』 
 
    紫织一直都希望能骄傲地活著，她不想过像哥哥那种放弃的生活。从小就一直支持著她的某个东西，发出声音逐渐毁坏。 
 
    「救命！救命啊！」 
 
    她用拳头敲打窗户。就像在让她认清血肉之躯的自己有多么渺小，紫织那眼神失去光芒的凄惨表情，映照在眼前车窗上。 
 
    就在这个时候，传来一阵让豪华轿车上下激烈摇动的冲击。没能顺利倚靠在门边的紫织，撞上了摇晃中的豪华轿车后车窗，让她顿时无法呼吸。大型豪华轿车如同字面被炸飞了。车顶、车壁、架子，她的身体四处碰撞，毫无招架之力。 
 
    碎裂的玻璃掩盖了豪华轿车的地毯。只要一动就会割伤肌肤，流出鲜血。 
 
    室内灯破裂，视野中只剩下从窗外透进来的火焰。她大口喘气，全身痛到不行。 
 
    一直到遭遇这种事，紫织才像被痛苦说服般领悟到。 
 
    「原来如此，你想杀了我。」 
 
    梅忒黛无法自己解除跟主人的契约。然而，只要主人一死，契约实质上就会变得无效。 
 
    梅忒黛判断紫织作为主人「派不上用场」，于是就像处理不良零件一样将她排除掉。 
 
    呼吸困难的紫织猛烈地咳嗽。喉咙好像被什么堵住而吐出温热的东西，她流了比想像中还要多的血。每次微弱呼吸，就会闻到一股猛烈的铁锈1味，让她感到非常不舒服。 
 
    即使面临这样的状况，依然没有人来救紫织。所有人都被完美地诱导，没有人会将注意力移到这边。 
 
    虽然梅忒黛没办法杀死主人，但能够扩大解释命令。所以，她选择了有可能将紫织卷进来的手段，将她逼上绝境，并采取会让救援来不及的行动。 
 
    好热。车子大概因为刚才的冲击而翻转，导致原本完美的气密性遭到破坏。身体变得动弹不得。 
 
    「会死。」 
 
    紫织低喃。 
 
    好暗、好热、好痛苦。 
 
    已经不行了。只要接受绝望，至少能变得轻松一点。 
 
    吸气、吐气。 
 
    或许人类本来就没有什么容身之处。 
 
    感觉要是放弃，至少能变得轻松一点。 
 
    这个时代对想活得像个人类的人太严苛了。 
 
    可是，紫织却将新人与蕾西亚的关系误会得太浅薄。其实在被逼到得放弃什么东西的时候，不知道对方的目的，就不晓得自己究竟遗落了「什么」。 
 
    对梅忒黛的目的而言，紫织不过是状况陷入不利，就能随时舍弃的存在。所以，被拋弃的她才会死。一试著将自己的状况对比到新人与蕾西亚身上后，紫织不知为何担心得不得了。他将来是否也会面临这样的结局呢？ 
 
    「我不想死。」 
 
    明知道不会没有人听得见，泪水还是持续溢出。 
 
    不过，伴随著令人颤抖的热气，一道光线照射进来。 
 
    「紫织！」 
 
    新人将上半身探进车内，将手伸向紫织。附近依然有如火之地毯一样在燃烧，他的脸也被焦烟熏黑。 
 
    紫织心里涌起一股想像婴儿般大哭的炙热冲动。虽然痛苦不已，却能获得解脱，她使出浑身解数挪动身体。 
 
    经历了数不清的失败，她只有一件事情没做错。 
 
    紫织没有抓住少年的手，而是攀附在他的胸膛。发不出声音的她剧烈咳嗽，眼泪扑扑簌簌地流下。在逐渐远去的意识中，紫织以强烈到无礼的力道，紧紧抱住他的身体。 
 
    ＊ 
 
    海内紫织搭乘的豪华轿车，被卷进货机的爆炸。虽然从燃烧的主翼掉下来的引擎，并未直接砸到车顶，但还是在压毁车体前半部后爆炸。车子熊熊燃烧，紫织也被这道冲击吹飞了两公尺。 
 
    她能保住性命，主要得归功于车体的坚固，再来就是远藤新人及时赶来救助。 
 
    护卫的佣兵们也因此将新人当成人类对待。 
 
    新人目前正待在紫织被送去急救的医院里。他让蕾西亚的装置变形成球形，再从内部进去营救紫织。话虽如此，在火中待上数十秒，难免还是会受到严重的烫伤。 
 
    他的膝盖以下和手肘前端，贴满了再生材质制作、类似贴布的膏药。幸好有及早接受治疗，但还是得静养半天。 
 
    紫织被转进谢绝会面的加护病房。她刚被送到医院时，接受了将近六个小时的手术。 
 
    新人与机场警察在医院作完笔录，他终于给警察添麻烦了。虽然他按照蕾西亚指导的重点一一应答，可是无论再怎么找藉口，再怎么改窜资料，都还是有好几十人目睹他无照驾驶。再加上硬闯入场闸门跟入侵通关前的货物区域，更是没有酌情量刑的余地。 
 
    医院走廊传来一阵慌张的脚步声。 
 
    新人知道来的人是谁，身体也自然僵住。 
 
    他一看向来人的脸，就被大步走过来的辽揪住衣领。 
 
    「你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即使平常不会谈论紫织的话题，辽依然是她的哥哥。一想到若是彼此立场互换，新人就只能出言道歉。 
 
    「对不起，我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好久没看见好友露出这种表情了──这种好像要杀人的眼神。 
 
    「那台hIE在哪里？」 
 
    「蕾西亚不在，我们会当成她没来过这里。」 
 
    「不在？别开玩笑了！事情都闹得这么大了，那些家伙居然还把责任推给主人溜了？」 
 
    「蕾西亚做的事情，是我的决定。」 
 
    腹部被人打了一拳，新人身体弯曲。辽揪著他的胸口将他抬起来。 
 
    「你到底在干什么！」 
 
    新人无法反驳，只能别开视线。因为他到现在还是喜欢蕾西亚。 
 
    「喂，你们在干什么？」 
 
    名叫堤美佳的女子，将身体插入两人之间。 
 
    「辽少爷当时不在场，所以不知道，冲进火海里救出紫织小姐的，就是这位少年啊。」 
 
    按照堤的说法，她对自己遭到欺骗并差点害死紫织感到十分羞愧。同时也是她救了差点被PMC佣兵押上车的新人。 
 
    「你不是去救紫织，只是碰巧救了她而已。」 
 
    好友是正确的。即使亲眼目睹蕾西亚强到离谱的电子战能力，以及梅忒黛的战斗力，他依然不认为自己有办法承担这分责任。 
 
    「阿辽说得没错。」 
 
    「这么一来，你应该明白了吧，那些家伙只要有理由就会杀人。你真的打算将人类出卖给hIE吗？」 
 
    蕾西亚扩大了新人的世界。然而，那并不代表蕾西亚她们对人类社会有益。正因为蕾西亚级hIE位于新人所知的社会「举止」外侧，所以才会跟紫织他们这些为此感到不安的人产生冲突。到最后，就会跟他透过高速铁路车窗看见的风景──人类长期建构起来的巨大经营起冲突。 
 
    不过，新人心中不成熟的清高部分吶喊： 
 
    「奇怪的不是蕾西亚她们，而是只有那个梅忒黛。」 
 
    正因为辽与新人认识十年以上，才让他有撕裂般的痛苦。 
 
    「我一直都不太关心妹妹的事情。可是，正因为如此，你更应该要站在她那边吧。」 
 
    人际关系并没有那么单纯。对新人自己、妹妹、辽、健吾，以及紫织而言，都有自己的容身之处。人类的容身之处，就是人类的身边。所以，新人才跟那些亲近的人联系在一起。 
 
    持续在生气的辽，突然露出懦弱的表情。 
 
    「你还记得之前那只狗的事情吗？」 
 
    与人之间的联系──辽大概也在想著相同的事情。 
 
    两人在紫织的病房前，咽下痛苦的回忆。即使脚步变得如此摇摇晃晃，新人依然无法割舍蕾西亚，为此他痛苦得无法自持。 
 
    「紫织就在那间加护病房里，去看看她吧。」 
 
    新人忘不了紫织爬出燃烧的车子时，那憔悴的表情。 
 
    亲近的人也出现牺牲。切身体会到这一点，脑袋里的某处依然处于麻痹状态。 
 
    新人与辽的关系，是在小时候透过火焰连系在一起。然后，两人在那多到无意义的时间里，成为彼此的容身之处。 
 
    但是，他们逐渐变成大人，开始渐渐踏进人类世界的严苛部分。 
 
    因此，不可能永远跟以前保持一样。 

  第一卷 上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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