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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卷 正义的警方与最无耻的战术 第一章 新手律师的忧郁  
     台版 转自 雪花录入组 
 
    图源：不息不止 
 
    录入：不息不止 
 
    校对：不息不止 
 
    修图：亚尔斯 
 
    日本这国家有个在全世界也相当罕见的数据——在刑事案件的法庭审判中，判决被告有罪的机率竟然超过百分之九十九。 
 
    这个数字除了凸显日本的警察和检察官何其优秀，还带来另一个弊害：尽管审判的基本原则应该是「无罪推定」1和「罪疑唯轻」2，但要是被告遭到起诉，社会上就自动将这个人视为有罪。可是，法庭做出有罪判决前，明明必须先假定被告是无罪的。光是从网路发言或是电视上的谈话节目便能发现，一旦接收到某个人被逮捕的消息，他就会被众人视为罪犯看待。（注释： 
 
    1意指凡受刑事控告的人，在未依法被证实有罪之前，应有权被视为无罪。 
 
    2意指关于犯罪事实之认定，法院若已穷尽证据方法又无法证明时，应做出对被告有利的认定；相反地，法院假设要做出不利于被告之犯罪事实认定，必须以经过证明并获得确信的证据为前提。） 
 
    在百分之九十九会被判决有罪的日本，我曾经和某个律师联手，成功地捍卫两名刑案被告的清白，这可是连续两次获得胜利啊！再加上第二个案子还是杀人案，被告获释的新闻一下子就传遍全国，大量的辩护委托立刻如雪片般飞来。 
 
    只是，每天我都有同样的感觉——这些委托案根本跟自己想做的辩护工作有一百八十度的差距。 
 
    「敝姓饭田，今天特别过来找律师商量，请多多指教。」 
 
    这一天，有位年纪大约五十多岁，感觉颇有亲和力的男性来到矶谷法律事务所的会客室跟我碰面。 
 
    「饭田先生是位校长吗？我是本多律师，初次见面，还请多多指教。」 
 
    快要步入高龄的饭田先生有点感动地望着我这个年轻小伙子说： 
 
    「是的，我已经在国中当了三年校长……原来如此，你就是那位赢得奇迹的逆转无罪判决的本多律师啊？感觉跟电视上一模一样呢！」 
 
    检方撤回控诉，严格来说不等于是无罪判决，不过在一般人眼中看来大概是差不多的意思，我也懒得去订正。 
 
    「别这么说，那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 
 
    「不需要这么谦虚吧，听说你是在反诘问的时候查出真正的犯人？简直跟电视剧演的没两样，到底是怎么办到的？」 
 
    「不是的！那不是我，是一起出庭辩护的另外一位律师的功劳。」 
 
    我在上次审判中，并没有任何值得夸耀的表现。坦白说，我都快被烦死了，但脸上依旧只能摆出营业用的笑脸。这个话题到底要聊到什么时候？ 
 
    「咦，是吗？反正一起出庭辩护是事实，你当然可以引以为傲呀。」 
 
    「谢谢您，不过时间有限，还是赶快进入正题吧！您现在快要被某位女性以强制猥亵罪提出告诉吗？」 
 
    一提起这个话题，饭田先生立刻换上严肃的表情，似乎对于这份指控愤慨不已，马上对我经手过的案子失去兴趣。 
 
    「是啊，就是这个！今年春天有个刚当上老师的年轻女孩子，叫做白谷小姐。老实说，她做事有点慢吞吞的……」 
 
    看来关键人物就是这位白谷老师。 
 
    「做事比较慢的新任教师……我想，一般在新人阶段，工作上多少会有些不习惯的地方吧？」 
 
    「你说得没错。身为校长，我当然会陪她一起加班。不过我得先声明，不管对方是谁，我都会这么做。」 
 
    「原来如此，以律师的立场而言，有必要了解详细状况，接下来要是有冒犯的地方还请校长多多见谅。换句话说，你们两人会在晚间独处啰？」 
 
    「是的，这点无法否认，可是我并没做出什么会让人误会的事！不过是两个人独处罢了，那女人竟然乱讲些从来没发生过的事，今天她还突然宣称被我性骚扰，威胁要跟警方报案，我出于无奈，只能来找律师商量。」 
 
    「原来如此，是这样啊……」 
 
    他为了指导新进教师，深夜和女性两人独处，对方还利用这种状况，让他陷入「性骚扰」疑云。这当然不是完全不可能发生，同时也是非常棘手的状况。 
 
    有个词叫做「恶魔的证明」3。比如说，要证明「日本有蛇」很简单，随便找到一条蛇就成了；相反地，除了搜遍日本全国各地，恐怕没有别的方法能证明「日本没有蛇」。同样的道理，比起证明某人做过一件事，要证明他没做过可是远远困难许多。（注释 
 
    3原为拉丁文「probato diablolica」(英文「devil’s proof」)，是指法律所要求却无法完成的证明。） 
 
    真过分，饭田校长夜间和年轻女性两人共处，就算被对方控告性骚扰，恐怕也没有手段来否定嫌疑——然而，前提必须是饭田校长本人没有说谎。 
 
    以前，我大概会毫不怀疑地相信饭田校长口中说出的一切，为了证明他的无罪而全力辩护。只是，我现在痛彻体会到「人是为了自身利益不惜说谎的生物」，无论是谁都没有例外。既然身为律师，在接受辩护委托之前，我还是得掌握事件全貌才行。 
 
    没错，饭田的叙述里有几个疑点。有个年轻的新任教师来到这所国中，这边没问题。我知道现在老师们的工作非常繁重，既然是新人，应该得花上更多时间来适应，自然也必须加班吧？校长也陪同加班，到这里还可以理解。 
 
    如果对方一开始就不重视这份教职勉强还说得通，但白谷小姐明知道教书很辛苦，还是选择当老师，这样的女性教师会在连日加班后，突然毫无根据地指控陪同加班的校长对自己性骚扰吗？ 
 
    「对不起，有几个问题想请教您，这位白谷老师对教学工作还算热心吗？」 
 
    「咦？啊，是的。虽然还是新人，但对于指导学生这点，她还挺负责的。」 
 
    这么一来就有疑点了，这间学校一旦传出校长性骚扰教师的新闻，在校学生或多或少会受到影响吧？拼命指导学生的新进教师，应当不会不明白这点才对，她真的会毫无根据地指控校长吗？我探出身子，压低声音又问一次： 
 
    「饭田校长应该听过律师的『守密义务』吧？法律上禁止我们将职务上获得的资讯透露给第三者知晓，换句话说，没有身为委托人的您许可，我绝不能跟别人透露从您口中得知的任何事。」 
 
    「是的，我当然晓得这一点，所谓的守密义务，教育工作者也同样适用。」 
 
    「那我再请教您一个问题，您真的没有性骚扰白谷老师或是做出类似行为吧？」 
 
    我正面对上饭田校长的视线问道，只要他的眼神稍微飘移不定，马上就能察觉。 
 
    饭田校长的视线并没有任何动摇。 
 
    「当然，我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我不但是校长，还有结婚二十年的老婆呢！」 
 
    「只是，现在都要告上法院了，对方应该握有一定程度的证据吧？像是您晚间和女老师两人独处时，会不会觉得对方可能累了，帮她揉揉肩膀还是按摩之类的呢？」 
 
    「咦？你是说……按摩肩膀吗？」 
 
    饭田校长明显移开了视线。 
 
    「这、这个嘛，我不是出于不轨的念头才那么做的！每天晚上都要忙着处理文书工作，不管是谁都会肩膀酸痛的呀？」 
 
    话题的走向突然诡异起来。 
 
    「也就是说，您有做出按摩之类的行为？」 
 
    「呃，这个嘛，我是出于好意，要是不喜欢，那个女人直接拒绝不就得了？」 
 
    「您是校长，会不会有可能是对方很难开口拒绝呢？」 
 
    「我、我根本没有那个意思……对方要是有所误会，也许会那样解释。」 
 
    这家伙感觉越来越可疑。 
 
    「饭田校长，要是进入为您出庭辩护的阶段，突然冒出身为辩护律师的我压根儿没听过的事，一切就难以挽回了。您过去还对白谷老师做过别的举动吗？」 
 
    饭田校长的神色明显动摇了。 
 
    我认识一个自称「可以识破动摇的人在说谎」的家伙，现在我自己也开始觉得这手法并不是杜撰的。情绪动摇的人，确实可能讲出容易被拆穿的谎话。 
 
    饭田校长不知道是不是为了要小声讲话，身子挨近我说： 
 
    「不管我讲了什么，真的都不会曝光？」 
 
    「是的，保守秘密是律师的义务，请您安心。」 
 
    「其实……我在加完班之后，有次邀过她吃饭。」 
 
    「……然后呢？」 
 
    我耐着性子继续问。目前听到的情况还不算太可疑，新人加班到深夜，身为上司自然会想请对方吃点东西吧。 
 
    「她坦率地马上答应，只不过……吃饭的时候我们多少都喝了点酒，我自己也很久没喝了，有点喝醉的关系……回家路上稍微有点……想说肢体接触一下，我就揽住她的腰。没想到那女人竟然赏我一巴掌，隔天在学校碰面，还吵着说要检举我。真是的，我还想告她暴行罪4呢！」（注释 
 
    4日本刑法将较轻的伤害行为定为「暴行罪」，对他人施加暴行但尚未达到伤害罪基准者，得处两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三十万日圆以下的罚金。） 
 
    看来有必要仔细问问事情经过了。 
 
    「您抱住了白谷老师的腰？是怎样的情况？比如说，眼看对方快要跌倒，所以连忙伸出手揽住她？」 
 
    「不、不是的……不是那样子，有点更、更用力一点……」 
 
    饭田校长张开双臂，摆出用力揽住某个人抱紧的动作。 
 
    「所以您是这样抱紧对方？」 
 
    「我、我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这个，或许看起来多少有点怪……」 
 
    「那时候发生了什么事？您揽住对方的契机是什么？」 
 
    「呃，该怎么说……的确是因为……那个，刚好旁边都没有什么行人，感觉气氛好像也挺不错的，都怪我那时候喝醉了……」 
 
    真希望有人能称赞我竟然没当场长叹一口气。 
 
    「很遗憾的是，就算那时候你被对方赏了个耳光，她的行为应该也很有可能被认定是一种自卫行为。」 
 
    「为什么？才不过搂了一下腰，我就被那女人打了耶！」 
 
    「单从您的描述来看，双方都是成年人了，还是深夜被人突然一把揽住吧？身为女性会害怕自己突然被人强吻，恐怕陪审团也会这么想。」 
 
    饭田校长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对方说要告您强制猥亵罪是吧？这点倒是不用担心，只是搂一下腰，不可能适用强制猥亵罪的。」 
 
    「……」 
 
    我为了让饭田校长安心才这么说，他却不知为何陷入一阵沉默，意识到这意味着什么，我自己脸上的表情大概也不怎么好看。 
 
    「校长，您该不会……还对她做出别的举动吧？请坦白告诉我，不好好弄清楚所有状况，不可能进行后续的辩护。」 
 
    「其实我……伸手搂住她的腰之后，就顺势亲下去了。不过，我没有亲嘴巴，只有轻轻地亲一下脸颊而已。」 
 
    「……」 
 
    换我闭口说不出话来了，真让人火冒三丈，人果然真的会说谎，就跟我看不顺眼的某律师的说词一模一样。 
 
    可能是看到我错愕的反应，饭田校长连忙辩解道： 
 
    「等一下！一开始是那女人被我揉肩膀也没有开口反对，我邀她吃饭也同意，还一起喝了酒，我才会觉得她一定有那个意思。又不是小孩子，两个人一起吃饭喝酒，后续当然就是那方面的意思，她应该明白吧？」 
 
    真是强词夺理啊。这家伙应该五、六十岁了吧？我不清楚新进老师几岁，可能二十多岁吧？年龄相差超过二十岁以上，他竟然认为女生会对自己有意思？ 
 
    「我刚刚也提过，会不会原因在于您是校长，女老师无法违抗您的意思呢？」 
 
    「不、不是这样的！」 
 
    「即便您不是这么想，白谷老师也可能会这么认为呀？」 
 
    「不至于吧……吃饭、喝酒之类的事，不乐意的话大可拒绝。」 
 
    「无论从事什么样的工作，可能都很难拒绝上司的邀约。」 
 
    「这个嘛……或许吧。」 
 
    「饭田校长，事态可能远比您想像的更严重，要是对方持有沾有您唾液的手帕，案情就决定了，将您以暴行罪或是强制猥亵罪逮捕也不奇怪。」 
 
    饭田校长的脸色立刻转为苍白。 
 
    「那、那我到底该怎么办？钱的话，我会付！要是被警察用强制猥亵罪逮捕，我这辈子不就毁了？被老婆知道也会被她宰了啊！」 
 
    「我建议您，最好的处理方式其实是承认您有做出性骚扰的不当行为，然后跟对方认错道歉，只要对方愿意接受，警方就不容易介入。」 
 
    很遗憾地，饭田校长似乎不太喜欢我的提议。 
 
    「要我承认自己性骚扰？怎么可能！那我不就成了性犯罪者？这下子不但当不了校长，连退休金也领不到？」 
 
    「不会的，我会全力避免这样的结果发生，只要女性被害人没去报案或是愿意撤回案子，都还有挽回的可能性。」 
 
    「那根本没有半点意义，这样我干嘛要委托你当我的律师！」 
 
    饭田先生完全脱掉身为校长的面具，放任情绪般对我放声大喊： 
 
    「喂！你不是逆转判决、赢得无罪的本多律师吗？既然是你出马，应该可以翻转法庭的判决才对啊！」 
 
    「您是要我颠倒是非吗？」 
 
    「没错！多少钱我都愿意付，你就帮帮我吧！」 
 
    大概是这阵子已经发生过太多次，我对这样的事态发展其实没有太多失望的感觉。 
 
    「我是个律师，只要您希望，自然会竭诚替您辩护。现在我只能提议您认罪后寻求和解的方案，要是您打算采取别的手段，很遗憾我就帮不上您的忙了。」 
 
    饭田站起来，有如恶鬼般狠狠瞪着我说： 
 
    「开什么玩笑！那还要你干嘛？我还不如去聘请乖乖听话配合的律师！」 
 
    「那是您的自由，那就请您打道回府吧。基于守密义务，我和您今天的对话内容绝不会泄露出去……」 
 
    我的话都还没讲完，这家伙就转身背对我离开了。 
 
    ◆ 
 
    我才刚回座，身兼柜台小姐和行政人员的二宫小姐就说：「哎呀，今天的委托人也火冒三丈地走掉啦？」 
 
    「是啊，反正我就是不符合对方的期待。不好意思又引起骚动了。」 
 
    「这种委托人不管他又有什么关系？他音量太大，我都听见了，这个性骚扰校长也太差劲！啊，别担心，我也会履行守密义务的。」 
 
    「唉、身为男性的我，实在替他感到不好意思……」 
 
    「不会啦，我想本多律师不是那种男人。这阵子委托人好不容易增加了，没想到来的都是这种人。」 
 
    光是能理解我的遭遇这一点，就让人对二宫小姐心怀感激了。 
 
    「是啊，我都快要弄不明白律师到底是为何存在……」 
 
    才刚讲出不争气的话，洗手间传来一阵冲水声，矶谷所长就走出来了。 
 
    「哎呀，我还在想本多迟早会有这样的烦恼，没想到来得这么早啊？」 
 
    所长连裤子皮带都没好好系上。竟然在年轻女性面前以这种没品的模样出现，但二宫小姐倒是半点讶异的神色也没有，可能早就司空见惯。 
 
    「所长您说我『迟早会有这样的烦恼』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大部分的律师都有过一样的苦恼，只不过或早或晚罢了。」 
 
    或许是吧，绝对不可能只有我一个人遇上希望律师颠倒是非的委托人。 
 
    「要是接到其实犯罪了，却希望自己被判无罪的委托案，所长会怎么做呢？」 
 
    「天晓得，看状况吧，甚至可能会照对方的说法来辩护。」 
 
    「咦？您会这么做吗？」二宫小姐非常惊讶。「所长的意思是，可能会帮那个性骚扰校长辩护，还要争取无罪的判决？」 
 
    「我不是说『看状况』吗？譬如，刚刚的校长自己先承认性骚扰，但要是他从头到尾只字不提自己的罪过，到头来无论真相如何，还是只能按照委托人的说词来辩护吧？」 
 
    「……确实是。」 
 
    所以应该是我的运气好吧？饭田校长先承认做出性骚扰行为，谈话也随之结束。若是他品行更坏，甚至打算掩盖事实，不断跟我哀叹自己真的是清白无辜，最后我也只能努力辩护来争取这名罪犯无罪开释。 
 
    「正是如此，律师又不是神，怎能看清所有真相？或许有蒙受不白之冤的可怜嫌疑犯存在，不过这份工作大部分的时候，都在为了委托人说的谎言而苦恼。」 
 
    我想起来了，那位恶魔般的律师也说过同样的话。 
 
    其实我有点在意这位每天往酒廊跑的律师现在到底在做什么。他又使出「超级超能力」来识破别人的谎言吗…… 
 
    「你现在正好想到了阿武隈吧？」 
 
    所长这句话让我吓得差点跳起来。 
 
    「您、您怎么知道？」 
 
    「我认识那家伙都那么久了。其实，他以前也跟你有过同样的烦恼。」 
 
    「真意外，那个律师看起来随随便便的，竟然会跟本多律师苦恼同样的事？」 
 
    二宫小姐坦率地说出自己的感想，我却哑口无言。那个不惜伪造证据的人，竟然会跟我有一模一样的烦恼，真让人不敢置信。 
 
    二宫小姐接着说：「难不成……理由就是这个？阿武隈律师跟对世间死心的人一样成天泡在酒廊里，就是因为对律师工作失望了？」 
 
    「唉，或许吧。明明不太会喝还一直上酒廊，这也跟他的性格有关。」 
 
    原来阿武隈酒量不佳吗？却偏偏老是往酒廊跑，背后的理由真是个谜。 
 
    「……对了，所长之前跟我说过，叫我『不要变成跟阿武隈』一样，意思其实不是『别变成一个为了胜诉而不择手段的律师』，而是要我『不要变成阿武隈那样厌世的人』吗？」 
 
    「这个嘛，回答我就暂时保留，想知道答案，不如你自己找出来吧。」 
 
    所长愉快地笑了笑，看来并没有对我透露真意的意思。 
 
    ◆ 
 
    那天傍晚，因为无事可做而意志消沉的我，提早走出矶谷法律事务所。 
 
    就算提早下班，回到家也没有别的事情好做，不知道是不是这样，我的脚步自然而然地朝某个地方移动。 
 
    公园里有个地方只有一张长椅，傍晚总会有个律师孤零零地坐在那里。为了不被他发现，我悄悄从后面绕过去。 
 
    今天果然也不例外，阿武隈依然坐在老地方。 
 
    「他真的很闲耶……」 
 
    从背影无法看出脸上的表情，这家伙不修边幅地张开双臂坐在长椅上，怎么看都像惨遭裁员的上班族。他是个充满谜团的律师，只要愿意就可以花钱聘请他拔刀相助，在法庭上大大搅局。因为失去监护权的关系，阿武隈只能每天傍晚在公园张望女儿的身影，晚上则是在酒廊流连，还有个名为「恶魔辩护人」的称号。 
 
    我发誓不再跟阿武隈见面，对他却有种非常复杂的感情。要是没有这个人，我之前接下的两个案子绝对会败诉，但他为了保护委托人，却会变成一个让人瞧不起的律师，甚至不惜违反我们应当恪守的戒律。 
 
    听说这位恶魔辩护人以前曾和我一样，为了委托人说过的谎言而烦恼。他是怎么处理的？我确实有股冲动，想走过去请教一下阿武隈的意见。 
 
    都发过誓不再靠近这家伙一步，我现在不该再去征询他的意见才对。我转过身子，正打算要走出公园——这时，发生了一件出乎意料的事。 
 
    快到公园入口时，我看到一个正要放学回家的女孩，年纪大约是小学高年级左右，她背着书包，就如同这个年纪的小朋友般可爱。 
 
    让我觉得不对劲的有两点：一个是小女孩看起来很害怕，好像公园里藏着什么吓人的东西，让她不想走进去，另外是……这孩子看起来很眼熟。 
 
    我不太认识什么小朋友，不过，最近在阿武隈家中看过一张小学生在开学典礼那天的照片。孩子成长得真快，她的模样看来跟开学典礼时已大不相同。眼前的女孩看来就是阿武隈的女儿没错，虽然两人长得其实一点也不像。不对，是男生也就算了，女孩长得不像爸爸阿武隈，该说是件幸运的事吧。 
 
    既然发现她是阿武隈的女儿，就没有必要特地开口搭话吧？我正打算默默从她身边走过去时，意外的事情发生了。 
 
    女孩先对我喊道：「请问……可以帮帮我吗？」 
 
    我一瞬间不由得全身寒毛直竖。听说最近学校教导小朋友「有事情发生时，要积极向周遭大人求助」，难道现在有什么害小朋友惊恐不已的事件发生吗？ 
 
    我忍不住摆出架式问：「怎么了？发生什么事？」 
 
    为了让小女孩容易回话，我又连忙屈膝让自己的视线跟她保持相同高度，就算西装裤会弄脏也不在意。 
 
    「那个……不是有个叔叔坐在长椅那边吗？那个人老是偷看经过的女生，所以大家都叫他『偷瞄大叔』。」 
 
    「偷瞄大叔？」 
 
    我呆住了，小女孩伸手指向阿武隈盘据的公园长椅。为了确认经过的小学女生是不是自己的女儿，大家口中的「偷瞄大叔」毫无疑问就是阿武隈。 
 
    「平常我都会跟同学一起走，但今天只有一个人回家，真的好害怕……」 
 
    「是、是啊，一定很吓人……」 
 
    这么说来，阿武隈之前好像提过，他坐在长椅上时被警察盘问过很多次。连警察都会怀疑了，每天经过这附近的小学生一定觉得这人极其诡异，加上这女孩是阿武隈的亲生女儿，更是会被那家伙死命偷瞄吧。 
 
    我实在不知该怎么回答。毕竟我没有权力干涉阿武隈的家庭隐私，不能对小女孩讲出「那其实是你爸爸喔」，但遗憾的是，阿武隈之前有恩于我，要是他一直被亲生女儿当成变态怪人，我也会良心不安而睡不着。 
 
    「这个嘛，没问题的！我以前跟那个叔叔一起工作过，他只是在想事情。他啊，其实只会找大人的麻烦，不是什么会跟小朋友恶作剧的人。」 
 
    「……咦、咦咦？」 
 
    我的话一定很奇怪，小女孩反而更加混乱了。 
 
    「不要紧的，总之他是个好人……不对，可能要算是坏人才对。」 
 
    「咦？那个叔叔果然是个坏人吗？」 
 
    小女孩害怕地望向长椅上的阿武隈。 
 
    这样实在太对不起他了，我只能拼命思考该怎么为阿武隈辩解。 
 
    「不对、不对！我说的『坏人』不是那个意思……对了，那叔叔虽然是坏人，但其实是站在好人这边喔。」 
 
    这番说词听来实在不怎么样，小女孩疑惑地歪着头问：「虽然是好人的伙伴，但又是个坏人？所以对坏人来说，他才是坏人吗？」 
 
    说得好！我忍不住要佩服她的理解力。对坏人来说，阿武隈才是坏人，没错！如果把强加别人不实罪名的检察官视为坏人，这家伙的确可以算是坏人眼中的大坏人。 
 
    「对，就是你说的这样！要是你害怕那个叔叔突然做出什么怪事，干脆我在这里帮你监视好了，你直接照原路回家没关系。」 
 
    可以的话，我当然不想让小女生担惊受怕地单独走过去，可是，要是被阿武隈看到我跟他女儿在一起，他绝对会大吼「你想对我女儿做什么」，冲过来直接杀了我。 
 
    「我知道了，谢谢大哥哥！」 
 
    她很有礼貌地行了个礼就走进公园，心里或许多少还有些害怕，她的脚步相当急促。女孩越来越靠近阿武隈坐的长椅，接着就这样走过去了，当然什么事也没发生。阿武隈在女孩经过时似乎惊跳了一下，那果然是他的女儿没错。我竟然会在这样的场合认识他的孩子，真是太奇怪了。 
 
    没想到事情并没有就此结束。虽然是偶发事件，但我、坐在长椅上的阿武隈以及小女生的相对位置，必然会呈现一直线，小女孩挥了挥手跟我说拜拜，可能想和一直监看的我道谢吧，不过从阿武隈的角度看来，简直跟女儿朝自己挥手打招呼没两样，他自然非常开心。于是，这家伙不顾众人的眼光，开始做出一些怪动作来。 
 
    ——这孩子难道注意到我是老爸了？果然是父女连心啊！ 
 
    他有点不好意思地自顾自猛摆了几次胜利姿势，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在女儿眼中显得越来越诡异。 
 
    俗话说得好，眼不见为净，我默默加快脚步走开了。 

  第二卷 正义的警方与最无耻的战术 间章 井上检察官的近况  
     井上检察官是本多律师的大学同学，本名是井上优子。 
 
    其实井上检察官改过一次姓，因为双亲在她上高中时离婚，她最后跟了妈妈。后来她拿到奖学金，并以第一名的成绩自大学毕业，修读完法科大学院也一次就顺利考过司法考试，当上憧憬已久的检察官。她在当上检察官之后，顺利解决不少案件。倒不是自吹自擂，每个人真的都对身为检察官的她另眼相看。 
 
    没想到，检察官职涯到了第二年就发生巨大变化。上个月检方起诉了一名嫌犯，却在庭审阶段撤回控诉，这对检察官来说可是最差劲的愚昧行为；她的直属上司岩谷检察官，也同样在杀人案进行庭审时，发现案件另有真凶而不得不撤回起诉，让检方陷入只有在电视剧中才会出现的惨状。 
 
    总归一句，井上检察官所属的岩谷派已经没有多少发言权了，甚至还有不少人谣传，就算岩谷检察官才刚从大阪转调过来，但既然出了这样的失误，恐怕没多久又要被降职调派到别的地方去。就连井上检察官自己也忍不住这么揣测： 
 
    (一个运气不好，我恐怕会落到一样的下场……) 
 
    最难搞的其实是刑事部的检察官。 
 
    与刑事案件审判有关的检查官分成两种，实际上只有井上检察官所属的「公诉部」检察官会出庭，而在警察逮捕嫌疑犯之后负责侦讯工作，视案情必要向警方下达调查指令的，则是「刑事部」的检察官。简单来说，井上检察官跟她的上司岩谷检察官撤回起诉，等于是把刑事部拼命查案、送进法庭的嫌疑犯给平白放走。 
 
    每次遇见，刑事部的朱鹭川检察官都满脸讽刺地对她说： 
 
    「哎呀，一个月之内就有两名犯人撤回起诉，从来没听过这种事呢。」 
 
    这位检察官年纪大约三十多岁，是刑事部的王牌，听说学生时代在体育社团十分活跃，不但身材高壮，感觉也精力无穷。他侦办过众多刑案，还把身经百战的警官当成自己的手下使唤自如，被朱鹭川检察官送进刑事法庭的嫌犯更是不计其数，是协助公诉部检察官拿下有罪判决的重要人物。 
 
    值得一提的是，目前为止由朱鹭川检察官指挥侦办的案件，有罪率高达百分之百，没想到这份辉煌的纪录却会葬送在岩谷派手中。或许是内心愤恨不平的关系，他讲出来的话可是毫不容情。 
 
    「我心里一直以百分之百的有罪率自豪，没想到纪录在这里结束了。」 
 
    「唉，我可不是在记恨啊，百分之百的有罪率不就是产生偏见的温床吗？还真的得要感谢两位让我从这样的诅咒解放出来。」 
 
    「不过，一直在法庭上撤回起诉，民众难免会质疑我们浪费税金吧？这当然是检察署全体成员必须一起虚心承受的批评，岩谷检察官可别在意！」 
 
    不断被这样的话语刺激，井上检察官当然想回嘴顶个几句，例如：「这样的结果还不是你们随随便便调查造成的？」可是，一想到不管说些什么，听来都像是丧家之犬不肯服输的怨言，她也只能默默吞下来。 
 
    幸运的是，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那起杀人案都释放被告十几、二十天了，依然没听说要把岩谷检察官和她降职转调的消息，岩谷派的境遇没有太大变化。 
 
    岩谷检察官对她解释了理由： 
 
    「坦白说，我那天去报告检方必须撤回起诉时，刑事部和公诉部的两位部长都在场。他们不但对我说『就个人立场深表同情』，还说既然对手是阿武隈，那也无可奈何。」 
 
    「什么！」 
 
    因为跟上司有过类似的经验，井上检察官难以掩饰自己的讶异。 
 
    「我也是，上次去报告车上行窃案得要撤回起诉时，最后部长竟然安慰我：『既然是阿武隈出马的案子，那就没办法。』」 
 
    惊愕之情似乎传染开来了。 
 
    「是吗？部长层级的看法原来是这样？我刚从大阪调派过来还不太清楚，那个阿武隈律师到底是什么人？」 
 
    「其实我也稍微调查过了，看来是一位相当与众不同的律师。」 
 
    井上检察官其实还满喜欢调查工作的，她当然会详细探究这名让自己尝到败北滋味的阿武隈律师。 
 
    「是吗？那你多说一点，或许可以当作下次对抗的参考。」 
 
    「没问题……可是，您还打算跟阿武隈律师继续交手吗？」 
 
    「法庭攻防当然不是为了我个人的喜好。我们毕竟是检察官跟律师，难保未来不会再跟他打场硬仗，得预先做好准备才行。」 
 
    闻言，井上检察官不由得对自己的上司改观。检察官这份工作可以轻易左右一个人的人生，也会被要求彻底求胜，胜诉甚至成了升官的必要条件，一般来说检察官都不会刻意选择冒险，更不想触碰阿武隈辩护的案子，最佳的解决之道就是把阿武隈确定会登场的案件，推给才刚从别的县市调过来、还摸不清状况的人。 
 
    没想到岩谷检察官并不打算逃避，能够拥有像他这样的主管，还真是一件值得夸耀的事。 
 
    「明白了，我把自己查到的资讯都向您报告吧。」 
 
    阿武隈护的资历可以说是相当普通。他毕业于还算知名的大学法律系，那时候尚未有法科大学院制度，他一次就通过了司法考试，当上律师后精力充沛地进行辩护工作，一开始虽然也尝到败绩，称不上百战百胜，但也在业界大肆活跃过，在许多案件都取得逆转无罪或是获判缓刑的成果。 
 
    阿武隈在三十岁后，明显有了巨大的改变，他似乎突然失去担任律师的热情，不在舞台上积极现身，相反地，只有在别的律师请托的时候才出面协助辩护，简直像开庭时专用的打手。 
 
    他从事律师工作的频率虽然越来越低，身为律师的辩护技巧却随之提升，接着就创下惊人的纪录。不知道为什么，只要是他参与的案件，审判结果必定是检方全面惨败，甚至有人说，日本法院审判的有罪率高达百分之九十九点九，剩下的百分之零点一的例外，大概全数是阿武隈缔造的。 
 
    仿佛为了印证这一点，东京地检署过去传出无数的灾情。有个前辈听完井上检察官的事也提出证言：「我以前接到的案子，明明证据已准备得非常充分，不管任谁看了都会认定被告绝对有罪，阿武隈那家伙却出乎意料地查到新证据，被告最后获得无罪开释，我到现在还不明白那是怎么来的。」 
 
    另一位前辈则是怒气冲天地说：「我根本不愿意再回想起以前那件窃盗案！明明已经用完美的举证把被告逼上死路，阿武隈突然加进来辩护后，却连我们这边的证人也在反诘问时被那家伙牵着鼻子走。他还大放厥词地说真凶另有其人，不是被告犯案，而警方调查后还真的查出来是这样没错！老实说，我那时候还以为自己的检察官生涯就要划上句点……」 
 
    听完井上检察官的报告，岩谷检察官露出苦涩的表情说： 
 
    「我终于明白自己明明被阿武隈击败，为何却没受到长官太多责难了。」 
 
    「是啊，要是输给阿武隈就得被调职，东京可能就没有检察官可以待啦。」 
 
    岩谷检察官自嘲般地喃喃说： 
 
    「竟然因为敌人太优秀才能幸免于难，心情真是复杂。」 
 
    就这样，目前井上检察官的职涯看来不会有太大变化，至少她在这一刻是这么认为的。 
 
    可是，在某个和阿武隈完全无关的地方，有一件天大的事情正在发生…… 
 
    有个名为「检察事务官」的职位，主要是负责辅佐检察官。不例外地，也有一个姓日吉的中年事务官配属在井上检察官身边。他的经验丰富，资历感觉跟身材一样有分量，确实很适合协助新人检察官。 
 
    「井上检察官，不好了！」 
 
    日吉事务官慌慌张张地跑向这两人。 
 
    「怎么了？难得看到日吉先生慌乱成这样。」 
 
    「当然！该慌张的时候，我还是会阵脚大乱啊。井上检察官应该有个弟弟吧？」 
 
    井上检察官的表情蒙上一层阴影。她的确有个弟弟，只是因为爸妈离婚的关系，姓氏已经不一样了，而且弟弟有前科，曾因为伤害罪被捕。 
 
    「有的，我是有个弟弟，他又做了什么吗……」 
 
    「刚刚神奈川县警传来消息……井上检察官的弟弟因为杀人罪嫌被捕了！」 

  第二卷 正义的警方与最无耻的战术 第二章 新的委托人  
     1 
 
    「本多律师，有委托你辩护的电话。」 
 
    「咦，是吗？好，谢谢你。」 
 
    我听到事务所二宫小姐的告知，顿时有些困惑。这类电话最近虽然履见不鲜，但听到有人专程指名我辩护，还是难免会有些讶异。 
 
    「对方好像是本多律师认识的人喔。她说自己姓井上，是你大学时代的同学。」 
 
    「什么！」 
 
    这个姓氏再次让我困惑了一下。姓井上的大学同学，怎么想都是井上检察官吧？她为什么来委托我辩护？ 
 
    我惊疑不定地拿起电话筒：「电话转接过来了，我是本多。」 
 
    『我要找你辩护。』 
 
    既没问好也没有多余的闲话，跟字面上一样不容许推辞。想到我们两人的立场，这样的对话或许也很合理。 
 
    「……要是我可以胜任的话。可是，你要我帮谁辩护？」 
 
    『我弟弟，他叫做今井仁志。』 
 
    「是令弟的案子？可是姓氏不一样呢。」 
 
    『我接下来会解释。你没看昨天的电视新闻吗？这案子是清洁公司社长被人从大楼屋顶推下来坠楼而死，我弟弟被神奈川县警当成嫌犯逮捕了。』 
 
    昨天撞见阿武隈之后，为了忘记讨厌的回忆，我一直忙着做家事，根本没注意到这一则新闻。 
 
    「真抱歉，我不晓得这个案子，总之是杀人案件吧，感觉情节相当重大……为什么会找上我呢？你应该很清楚，我不但是个菜鸟律师兼超级新手，更没有多少经验。」 
 
    『我当然知道。』 
 
    井上检察官真是不给面子。 
 
    『不过，你会尽全力帮助自己的委托人吧？你应该也明白，我不只是委托你这个菜鸟律师，你还拥有我没有的人脉，没错吧？』 
 
    我多少听懂她的言外之意了。 
 
    「你其实是想借助阿武隈的力量？」 
 
    『不对喔，我拜托的是当律师的大学同学，但是有必要的话，不管是谁你都会请求对方出手协助吧？』 
 
    「真抱歉，我已经跟阿武隈律师断绝一切往来，不可能再去找他帮忙。」 
 
    『为什么？找不到像他那样优秀的律师了，你知道可以跟这种律师出庭两次是多么幸运的事吗？』 
 
    我无法否认这句话。多亏有阿武隈伸出援手，我才能打赢百分之九十九会败诉的案子，还连续两次获胜，又能近距离观摩阿武隈的辩护技巧。当然，这家伙不是所有表现都值得人做为借镜就是了。 
 
    『好啦，你应该知道弟弟被逮捕，我现在的立场有多为难吧？拜托你，再去找阿武隈出马一次。为了拯救被告，你不是会竭尽全力吗？』 
 
    我当然明白井上检察官拼命说服我的心情。她在刑事案件的审判输给我们后，弟弟现在竟然因为杀人罪嫌被捕，虽然已不是全家人连坐的时代，还是能想像她的立场非常为难。就算必须借助阿武隈的力量，她还是会暗自希望自己的弟弟能被无罪释放吧。 
 
    她既然身为检察官，以立场而言，不可能直接委托阿武隈这个天敌来辩护，所以才会来委托我。拜托大学同学出庭辩护是很常见的事，而我接到案件委托后，再以个人立场向阿武隈求助，这样就没有人会批评了。 
 
    「……阿武隈律师也很忙，我不确定能不能请到他帮忙。我自己的话，接下辩护律师一职倒是没问题。」 
 
    『好，这样就够了。』 
 
    这副口吻好像已百分之百认定我会去拜托阿武隈帮忙似的。 
 
    「了解，请你告诉我详细的案情吧。」 
 
    『杀人案是昨天五月二十三日发生的，防盗监视器拍到我弟在大楼顶层把自己公司的社长推下去。神奈川县的县警当天侦讯过他，今天随即逮捕到案，他也亲口认罪了。』 
 
    「已经自白了啊……这案子很难办。」 
 
    不但被防盗摄影机拍下来，被告还认罪了，就算是阿武隈出马，恐怕在法庭上也没有太多发挥的空间。 
 
    「令弟是个什么样的人？」 
 
    『在回答你的问题前，我得先问一下，这应该算在守密义务的适用范围内吧？』 
 
    「当然。和我是不是律师无关，我自然不会四处宣扬大学同学的个人隐私。」 
 
    『你这点倒是不太讨人厌。我爸其实是个不折不扣的赌徒，虽然有工作，但钱都没拿回家，全部花在玩乐上，总归一句就是个人渣。』 
 
    「那真是……辛苦你了。」 
 
    『不需要同情我。高二的时候，我妈决定跟我爸离婚，叫我和弟弟决定要跟爸爸还是跟妈妈走。我当然觉得跟着妈妈比较好，可是那时才国中一年级的弟弟，可能觉得放荡的老爸很帅气吧，就说要跟爸爸走。』 
 
    所以姐弟两人的姓氏才会不一样，他们一家人的关系看来比我想像的还要复杂。 
 
    『只是，可能因为跟了那种老爸的关系……似乎也没怎么教养，他高中没有好好念完就中途退学。你早点知道也好，我弟弟问题特别多，他二十岁的时候就因为伤害罪被判过一次缓起诉5，但去年在缓刑期间，又出手揍了自己工作地点的餐饮店店长，因为伤害罪被关了半年。』（【注释】 
 
    5检察官对轻罪(不超过最轻本刑三年以上有期徒刑的罪名)，考量到被告并非罪不可赦，及犯罪目的与动机、品性、犯后态度良好等因素，可以不马上起诉被告。如果被告在一段期间内表现良好，没有违反相关条件，就不对被告正式起诉，被告因此不必受到刑事制裁及留下前科。） 
 
    「第二次伤害罪，所以就判刑了啊……」 
 
    因为殴打人犯下伤害罪而被判处入狱服刑，其实是难度相当高的判决。 
 
    打架时出手打了对方，自然不是没有可能，一般来说只会停留在暴行罪的层次，通常要造成对方骨折之类的重伤才会被判处伤害罪，科以罚金或是附带条件的缓刑才是最常见的结果。 
 
    她弟弟今井仁志的判决，大概是还在缓刑期间却再次犯下同样的伤害罪，不但缓刑被取消了，又被判处六个月有期徒刑。身为一名律师，虽然不应该抱持任何偏见，可是一旦接下这件难办的委托，可能比那件校长要我抹消性骚扰指控的案子还需要更多觉悟。 
 
    「知道了。总之，辩护工作我先接下来。」 
 
    『拜托你了。为了委托人，我相信你永远会全力以赴。』 
 
    我问清楚井上检察官的弟弟被拘留的地点后，通话就这样结束了。 
 
    身体微微颤抖起来，明知道自己没有多大能力，我还是再次接下杀人案的辩护委托…… 
 
    不管怎样，现在都没时间继续迷惘！必须尽快和本案的嫌疑犯会面，保护他的权益才行。我迅速打点一下，准备离开事务所。 
 
    「咦？马上就要出门了吗？路上小心！」 
 
    「好的，我走了。」 
 
    我和二宫小姐打过招呼，才刚走出事务所就碰到现在才来上班的矶谷所长。 
 
    「嗯？本多有工作吗？」 
 
    「是的，有件刑事案件的辩护。」 
 
    「哦？什么样的案子？」 
 
    虽然时间紧迫，我还是得如实回答所长的疑问。 
 
    「听说昨天发生一件清洁公司的社长被人从大楼推落死亡的命案，嫌疑犯今天已经被捕，我正要去担任辩护律师。」 
 
    「这么说来，我好像有看到这则新闻，对了，嫌疑犯主张无罪吗？」 
 
    「不，他已经认罪了。」 
 
    矶谷所长眯细眼睛。 
 
    「这下就棘手了，没问题吗？」 
 
    「我也不晓得，只能为了委托人全力以赴。总之，我先走一步！」 
 
    不安的心情虽然是事实，但该做的事情还是一样，我向矶谷所长行了个礼就直接离开事务所。 
 
    我当然完全不知道，所长跟我讲完话，立刻拿出手机打电话给某个人。 
 
    「是我，你今天应该也很闲吧？要不要来我的事务所一趟？唉，上次介绍你认识的本多又碰上难办的杀人案了。唉，别嫌麻烦，你听我说，这阵子他都遇不上什么像样的委托人，表情简直跟以前的你一模一样……」 
 
    2 
 
    今天的目的地不是东京而是神奈川，神奈川算是邻近，搭上电车立刻就到了。在电车上用手机查询过这次的杀人案件后，我的情绪就一直陷入忧郁之中。 
 
    就算接下了刑事案件，律师依旧拿不到任何特殊消息，我们的首要任务变成得要利用电视或网路搜集案子的相关资讯。面对不确定能相信到什么程度的媒体情报，律师当然不能全盘接受，不过，至少可以先了解警方已经公布的官方资讯。 
 
    井上检察官的弟弟——嫌疑犯今井仁志，涉嫌将公司的户嶋社长推下大楼顶楼杀害，犯案经过都被现场的防盗监视器从头到尾给拍摄下来。嫌犯不但亲口供认罪状，警方也已进入调查犯案动机做为佐证的阶段，另外还查出嫌犯过去因为伤害罪被逮捕过两次，同时曾被具体求刑半年，而且他因为薪资问题和那位户嶋社长起过争执。 
 
    过去有前科这件事，往往会让社会大众留下深刻印象。『有一就有二，罪犯还是应该永远关起来才对！』『冲动也要有个限度吧？竟然会把人从屋顶推下去，还有什么好为这种人渣辩护的？』从最近线上新闻网站的讨论区看来，案件报导下面几乎满满都是这一类的意见。 
 
    还有一则消息随着这股浪潮不断扩散。 
 
    今井嫌犯在一年前殴打过任职的餐饮店店长，到处都能看到这位店长的评论： 
 
    『他以前在我的店里打工，明明还在受训阶段，却不断胡乱抱怨薪水太少。研习工读生的薪水低本来就是正常的，以我们集团的标准来说，并没有特别苛扣他，因此一直拒绝他调薪的要求。结果，有一天这家伙突然跑来揍人，把我打成重伤还脸颊骨折，好一阵子不能去上班。』 
 
    我得要为这样的人辩护啊……越是搜寻消息，心情越是低落。 
 
    ◆ 
 
    「你是我的辩护律师？还有这种吃饱太闲的人啊？」 
 
    到了拘留所的会面室，眼前出现一位约莫二十多岁的年轻人。 
 
    身材算是高壮，头发剪成短短的平头，眼神相当锐利，感觉和井上检察官生气的表情有几分相像，给一般陪审团成员的第一印象，恐怕不出「深夜会在闹区徘徊的不良年轻人」之类的吧。让我在意的是，难道是有前科的关系吗？他完全没有嫌疑犯刚被逮捕不久后常表露出来的那种胆怯感。 
 
    「你就是今井仁志先生吧？初次见面，我是本多信繁律师，是你的姐姐井上小姐委托我过来的。」 
 
    「哼，要请律师应该得花上一笔钱吧？老姐到底在想什么，干嘛为了我平白花钱？」 
 
    我压抑住恼怒的心情，克制自己不要脱口讲出：「井上检察官不但愿意为你支付昂贵的辩护费用，在职场上还陷入很为难的处境耶。」 
 
    「请别这么说，虽然你们的姓氏不一样，毕竟是亲姐弟，互相帮忙是应该的。」 
 
    「所以才奇怪啊。事情全都是我一个人干的，老姐干嘛在意？」 
 
    我担任律师的资历不长，还是第一次碰到这种类型的嫌疑犯，坦白说真不知道该怎么和他打交道。 
 
    「明白了。不过，你既然被警方逮捕，这种状况下还是必须有律师陪同。现在由我来担任辩护律师，你应该无所谓吧？」 
 
    「随便你们，反正我早就有坐牢的心理准备。你不用刻意去争什么，也不用多插手管些有的没有的，随便辩护一下就好。」 
 
    「听说你把自己公司的社长推落顶楼。你不打算否认这项嫌疑吗？」 
 
    「你也认为是我干的吧？是啊，就是我啦。那个该死的社长，因为我有前科，才给那么一点钱就把人使唤来使唤去！我看见他一个人毫无防备地站在屋顶上，忍不住用力推了一把，没想到竟然会被监视器拍到。」 
 
    我不由得怒火中烧。还不知道被杀的户嶋社长是个什么样的人，可是他一定也有亲朋好友，还有亲人会为他难过吧，但从今井的口吻听来，这番犯罪告白感觉和打死一只小虫子没两样。 
 
    虽然对井上检察官很不好意思，但要是可以拒绝，我还真想马上推掉这件案子。可是，我毕竟是个律师，而每个人都有应当受到保障的权益。我不想被今井看出内心的愤怒，深深吸了几口气以保持冷静，再笔直注视着他说：「知道了。那么，你可以再告诉我一些详细经过吗？」 
 
    「烦死人了！你随便调查一下不就得了？该说的话我都跟警察讲完了，你有想问的事，自己去问警察。」 
 
    「……」 
 
    嫌疑犯毫不在乎地承认自己杀人，而且完全不肯跟律师合作，这下子我完全不知道该怎么着手为他辩护。 
 
    3 
 
    今井出于一时冲动把社长从顶楼推下来，过去曾因为薪资和对方争执过——结果今天从本人口中问到的资讯，跟电视新闻上的报导没有多大差别。警方当然不可能因为我是被告的律师，就愿意吐露目前的侦办资料。最大的消息来源明明应该是嫌犯本人，对方偏偏没有意思要跟我配合，真的是无计可施了。 
 
    这天我只好无奈地早早回到矶谷律师事务所。 
 
    「看你那副表情，八成是没有大太成果吧？」 
 
    一走进事务所，矶谷所长就对我这么说。 
 
    「是啊，被告不但认罪，还觉得自己杀人其实没什么大不了，一副不想听我讲话的样子，也不打算跟我合作。」 
 
    二宫小姐有点不可思议地歪着头说：「……竟然会有这种自暴自弃的人。」 
 
    对律师来说，碰到没有合作意愿的嫌疑犯倒也不是不可能，就像有人对人生绝望了，想被判处死刑而刻意犯罪，看来我这回也是遇上这类型的人。 
 
    「本多接下来打算怎么做？你应该是第一次帮这种嫌疑犯辩护吧？」 
 
    「坦白说，我不晓得该怎么做才好，只有一点是听说嫌疑犯从小的家庭背景比较特殊，多少能找到一些酌予量刑的材料……」 
 
    这时候，有个出乎意料的声音接口了。 
 
    「喂！要是采取这样的方针，找律师辩护还有什么意义？」 
 
    与其说我大吃一惊，不如说是整个人呆住了。 
 
    那个人接话的语气虽然称不上傲慢无理、狂妄自大，但也没有半点谦逊之意。对了，大概可以形容为早已洞察一切的口吻吧。 
 
    这个声音我有印象，急忙探头望向隔壁的会客室，和预期的一样，阿武隈就坐在那里。我完全不想再碰到大剌剌瘫坐在沙发上的这个人，偏偏现在又非得要拜托他出手相助不可。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难道是所长请来的？」 
 
    我回头望向矶谷所长。 
 
    「是啊，因为有必要，我就把人叫来了。这次的嫌疑犯不是认罪了吗？你还没替已经供认不讳的嫌疑犯辩护过，但阿武隈有相关经验，我就找他来了。」 
 
    「请、请等一下！我才不需要借助这种律师帮忙！这家伙可是——」 
 
    他可是会作伪证的——这句话差点要脱口而出，但我自己的委托人却是因为这样才得救的。 
 
    「听好了，之前我也提过吧？你其实跟阿武隈挺像的，信念就是竭尽全力帮助委托人。而你看不顺眼的阿武隈其实也一样，只不过这家伙的『竭尽全力』比较接近『不计一切手段』罢了。」 
 
    真是强词夺理。 
 
    我期许自己可以尽一切努力帮助委托人，但必须在法律允许的范围内。我明白阿武隈会用全力去做同样的事，可是，必要的话他甚至不惜触犯法律，这样的辩护方式是绝对不能允许的啊！ 
 
    「阿武隈的经验比你丰富几十倍，不管是哪一种委托人或嫌疑犯，他都明白该怎么着手辩护。我不会害你的，这次的案子应该找阿武隈帮忙才对。」 
 
    「喂，本多，你听到了没？你老板都亲口推荐了，还不快点接受？」 
 
    阿武隈得意洋洋地笑了。 
 
    「而且，本大爷会亲自跑到这里来可是相当稀罕。最近发生了些好事，让我觉得偶尔当当法律义工好像也挺不错的……」 
 
    等等，阿武隈所说的「好事」，该不会是那次他以为自己偶然在公园里跟女儿四目相交的误会吧？ 
 
    「本多，你就当成是所长命令，总之先跟阿武隈谈一谈吧。」 
 
    「……好吧，您都这么说了。」 
 
    既然是所长命令就没办法了，我暂且死心走进会客室，关上门和阿武隈面对面。 
 
    「隔了一个月……不，应该是半个月不见？」 
 
    「这么久啦？时间过得真快。」 
 
    我还是没完全放下戒心，相形之下，阿武隈却是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样。 
 
    「看来你没有什么心情闲聊，好吧，那就赶紧进入正题，你先把案子的概要说来听听。放心，先不管我是否会参与本案，你明白的，我同样会履行守密义务。」 
 
    「是啊，要是口风不够紧，可干不了伪造证据这种事。」 
 
    「呵，你终于懂得回嘴几句啦？」 
 
    这家伙根本不在意别人挖苦。 
 
    不管怎么说，把事情经过告诉阿武隈应该不会有太大问题。若说我不想要他的建议，那是骗人的，更别提这次的委托人井上检察官也希望我拜托阿武隈帮忙。 
 
    「你还记得井上检察官吗？」 
 
    「喔，那个好强的美女检察官啊？」 
 
    「是的，她弟弟就是本次案件的嫌疑犯。」 
 
    没什么好犹疑不决的了，我毫不隐瞒地把目前听来的案情全都告诉阿武隈。 
 
    「本案的嫌疑犯叫做今井仁志，他父亲沉迷于赌博，听说个性也相当粗暴，最后和妻子离婚，当时还是高二学生的井上检察官跟了妈妈，弟弟则是跟爸爸走，所以姐弟俩的姓氏才会不一样。」 
 
    「嗯嗯，最近明明是一家人却不同姓氏，倒不是什么稀奇的事。」 
 
    是因为阿武隈已经跟太太和女儿分开的关系吗？他对这一点倒是挺宽容的。 
 
    「可是她弟弟干嘛跟着爸爸？通常不是会跟妈妈一起吗？」 
 
    「今井先生那时候才国中一年级，听井上检察官说，好像是小孩子觉得个性放荡的老爸比较好吧？」 
 
    「是喔。然后呢？今井一直跟父亲住，后来怎么了？」 
 
    「结果似乎也变得跟父亲一样。他高中中辍，成年后因为伤害罪被捕，那次先判了缓刑，但一年前在缓刑期间再次犯下伤害案件，就被判了半年的有期徒刑。」 
 
    「咦，有『便当』了还继续伤害人，那就会被具体求刑了。」 
 
    所谓的「有便当」指的是还在缓刑期间的人吧。 
 
    「才刚从牢里放出来，这次就把自己公司的社长从大楼推下来？」 
 
    「似乎是这样。坦白说，我觉得这次的案子就算拜托阿武隈律师，恐怕也没有太大帮助。委托人已经自白了，我刚刚才去见过他，他就是一副打算认罪的态度，完全不肯配合律师。」 
 
    「原来如此，所以……现状是你这家伙竟然厚着脸皮跑回来了？」 
 
    「是啊，正是如此。」 
 
    「你是笨蛋吗？」 
 
    阿武隈无视我的苦恼，很干脆地吐嘈。 
 
    「笨、笨蛋……？」 
 
    「对啊，笨透了！之前不是教过你吗？委托人会撒谎，警察会作伪证，就算委托人全盘认罪，你有理由完全相信吗？不过是被那家伙冷嘲热讽一番，没必要那么消沉吧？」 
 
    他这番话真是出乎意料，这次我倒不想开口反驳他。 
 
    「嗯，阿武隈律师之前确实说过，人是会说谎的生物。」 
 
    所以我之前才能拆穿那个性骚扰的校长。 
 
    「可是，你自己不也说过吗？谎言一定牵涉到某种利益。今井先生自己先认罪了，这又有什么好处？」 
 
    「我们怎么会晓得？所以才要赶快调查清楚。你刚从拘留所回来，根本什么都还没查出来吧？」 
 
    的确又被他说中了，但我不明白这到底意义何在。 
 
    「阿武隈律师觉得今井仁志是无辜的吗？他不但自白了，犯案经过也被监视器拍下来。」 
 
    「错了，不是这个意思，我不是认为这家伙无辜，但也不能什么都还没查清楚就原封不动地相信委托人的说词。譬如说，这个叫今井的人现阶段不是认罪了吗？那么，你是否有问他：『出庭的时候都没有其他想争取的事吗？』」 
 
    「咦？」 
 
    突然被他这么一问，我连忙回想不久前和今井的对话。 
 
    「确实，他说早就有坐牢的心理准备，叫我在法庭上不用再去争论什么。」 
 
    「有提到减刑吗？他愿意认罪，希望多少判轻一点？」 
 
    「没有……完全没提到这个，他只强调全部认罪，叫我什么都不用做。」 
 
    阿武隈深深叹一口气。 
 
    「你不觉得奇怪吗？认罪也就罢了，既然认罪，多少会希望自己能早点从牢里放出来吧？一般会跟你商量该怎样争取减刑才对。」 
 
    「被你这么一说，或许有可能吧。可是……」 
 
    「我大概明白了。今井这家伙虽然认罪，但你不觉得他其实是自暴自弃吗？有种『不管是警察还是身边的人，反正都不肯相信我，要怎么样随便你们好了』的感觉。」 
 
    「倒不至于……」 
 
    我边回想和今井碰面的经过，边庆幸自己至少记忆力不错，正想接口否认—— 
 
    「啊！」 
 
    忽然有种晕眩的感觉，我突然想起今井跟我讲过的一句话。 
 
    『你也认为是我干的吧？是啊，就是我啦。』 
 
    他咬牙切齿地挤出这句话，我那时根本没听进去。若是背后另有深意…… 
 
    「总算想起来啦？」 
 
    阿武隈咧嘴露出不怀好意的坏笑。 
 
    「他、他该不会……」 
 
    我终于领悟到阿武隈没说出口的言外之意。 
 
    「你的意思是，今井出于自暴自弃，故意承认自己犯罪？」 
 
    「这么一来就成了牵涉到利益而撒谎。这家伙本来就是个前科犯，又被监视器拍到了犯罪画面，是吧？老是被旁人当作犯人看待，他不想继续争辩，就自暴自弃地认罪，可能性算是相当充分。」 
 
    「对，确实如此。既然这样，为什么一开始不跟我这么说呢？」 
 
    「还不简单，自己因为杀人罪嫌被抓了，跑来一个乍看之下没有多少社会经验的年轻律师，从今井眼中看来也会觉得『反正律师同样觉得我是有前科的杀人犯』，这没什么好奇怪的。」 
 
    完全无法反驳。 
 
    没错，我不过是个二十多岁的菜鸟，只穿得起便宜的西装，被告会对我有偏见或许是无可奈何的；再加上我手上的委托虽然增多了，但来的都是些类似性骚扰校长那样想要人帮忙掩盖罪状的客户，这几天下来，我对自己从事的律师工作产生了不少疑问。 
 
    在这种状态跟今井碰面，自己真的有衷心信任他吗？当然没有。我知道他已经向警方供认罪状，井上检察官也跟我说过他个性粗暴，加上有前科，我根本没思考过这个人清白无罪的可能性，这种先入为主的想法八成给今井带来负面印象。 
 
    「好吧，再问你一次，为了让委托人得到正当的辩护，你需要我帮忙吧？」 
 
    我已经无法拒绝阿武隈了，不过，还是想要先声明一点。 
 
    「我不久前跟你说过，你是个恶魔，我不会再借助你这种恶魔的力量。」 
 
    「是啊，你是讲过，可是这次是为了委托人着想吧？不是应该抛弃无谓的自尊推翻前言才对吗？还是，你的自尊不容许自己跟我搭档出庭？」 
 
    我知道这家伙故意取笑我。 
 
    「可以啊，毕竟关系到委托人的一生，我的自尊心就当作被狗给吃了吧。不过，阿武隈律师必须答应我一件事，不能再用犯法的手段了。」 
 
    「办不到。」 
 
    「……」 
 
    竟然斩钉截铁地回绝，我顿时被这家伙呛得哑口无言。 
 
    「那你晓得我的答案是什么了吧！」 
 
    「好啦，冷静点，没必要的话我当然不会伪造证据，那是上次的杀人案碰巧非得这么做不可。例如那件车上窃盗案，我不是什么也没伪造吗？」 
 
    「确实没有……」 
 
    「就是说啊。反正你随时可以跟我分道扬镳，你在合法范围内利用我不就成了？这样总行了吧？」 
 
    这家伙真的很擅长交涉，让我觉得既然如此不妨答应他。 
 
    「明白了。只拜托你这一点，请尽量跟我一起行动，别再像上次那样背着我偷偷伪造证据。」 
 
    「好啊，我可以答应你，契约成立。」 
 
    就这样，我再次拜托「恶魔辩护人」伸出援手。 
 
    「你打算怎么做？今井真有可能是无辜的吗？阿武隈律师难道可以看出案情真伪？」 
 
    「看得出来啊，你应该记得我拥有在对方动摇时识破谎言的特级超能力吧？」 
 
    「嗯，你曾提过。」 
 
    阿武隈跟我强调过好几次，他的超能力可以在对方情绪动摇时识破这个人是不是在说谎。我当然半点也不相信超能力云云的鬼话，不过，这家伙拥有直觉，或者说是洞察别人心理的敏锐观察力确实是个不争的事实，这种能力在庭审的时候帮上了好几次大忙。 
 
    「你刚刚说是特级(ultra)超能力？本来不是超级(super)超能力吗？」 
 
    「喔，感觉字面上还是有点土气，就改成特级超能力啦！」 
 
    「随你怎么说都行。」 
 
    我觉得怎么乱扯都无所谓，还是别提了吧。 
 
    「阿武隈律师要先跟今井先生会面吗？」 
 
    「不用，既然是自暴自弃地认罪，问话难度就变高了，得先找到足以动摇他的资讯才行，要先弄清楚今井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总之，你马上打个电话给井上检察官，要是想救自己的弟弟，今晚叫她到我指定的地方来，而且必须按照我的指示行动。」 
 
    我依旧不明白阿武隈到底有什么打算。 
 
    「等一下，为什么你要找井上检察官过来？晚上把人找出来，还叫她乖乖听话照办……到底打些什么主意？」 
 
    阿武隈咧开嘴坏笑说：「先保密啦，这样比较开心。我不会叫她做什么怪事，不然你也在一旁陪同好了，觉得有问题就能立刻阻止我。」 
 
    「……好吧，我先去打电话。」 
 
    尽管阿武隈答应这次的案子不会对我有任何隐瞒，不过还是得在他旁边盯着才行。 
 
    4 
 
    当天晚上，我们约好在车站跟井上检察官碰头。车站前非常热闹，我知道阿武隈常去的酒廊就在不远处。要跟井上检察官碰面，其实约在哪里都无所谓，我猜集合地点约在这里，是因为阿武隈大概想办完正事就直接去酒廊报到吧。 
 
    「唷?井上检察官，好久不见。」 
 
    「果然拜托你出面帮忙了。」 
 
    阿武隈轻松愉快地打了声招呼，井上检察官并没有回应，只是望了我一眼。 
 
    「是啊，都照井上检察官的期望进行。案情我告诉阿武隈律师了，不要紧吧？」 
 
    「当然。」 
 
    虽然事态如同井上检察官的预期，但阿武隈让她的检察官职涯留下惨痛的污点，而为了帮助亲弟弟，偏偏又需要这个人的力量，现在她的心情可能也相当复杂吧？不过她委托我辩护的理由，正是我和阿武隈有过合作关系，看到阿武隈在场自然不会惊讶。 
 
    「你们都谈清楚了就好，我倒是想问井上检察官几个问题。」 
 
    「找我出来做什么？你也明白我不太想被人看到和你们两个混在一起吧？酬劳全数汇款给你了，你随便出庭辩护一下不就成了？」 
 
    「别这么凶嘛，要调查一些你弟弟的背景资料，总得问问姐姐呀。」 
 
    「是吗？我跟弟弟都快十年没见面，倒不觉得你问我会有多大用处。」 
 
    「这点就交给我来判断，你只要乖乖回答我的问题就好。」 
 
    阿武隈还是一样毫无顾忌。 
 
    「首先，我听说你爸妈已经离婚了，当时高二的你选择跟妈妈走，国一的弟弟却跟了品行不良的爸爸？」 
 
    「嗯。」 
 
    「听了就觉得很怪耶，你弟弟干嘛非得跟人渣似的老爸一起住？」 
 
    「天晓得。我不是跟本多律师讲过了？弟弟那时候年纪还小，可能觉得放荡的老爸看起来像是好父亲吧。」 
 
    我对她的答覆没有任何疑问，心想小孩子就是这样吧，但阿武隈似乎不太认同。 
 
    「我觉得有点奇怪。要是你们感情不好，他是有可能会选择跟爸爸住啦，可是弟弟和你妈还有你的关系会很恶劣吗？」 
 
    井上检察官有点愤慨地说：「怎么会呢？我父亲个性很粗暴，家里其他三个人只能互相扶持着过日子。我不但会做饭给弟弟吃，他要是被打，我也会帮忙挡着。」 
 
    「是吗？那就是第二种可能性了，你那时候是高二吧？」 
 
    「对。」 
 
    「你既然是检察官，大学应该念法律系吧，是什么时候立定志向的？」 
 
    「上高中前就打定主意了。看到自己的父亲那么不像样，当然会想要好好取缔坏人。真是的，你要我讲这些到底有什么用意？」 
 
    我也有同感，完全不明白阿武隈的意图。这家伙似乎看穿了我们的疑惑，坏坏地一笑说：「不，这样我就懂了。井上检察官，你觉得今井为什么非得跟着人渣老爸走？他是离家出走的不良高中生也就罢了，但他那时候才十三岁，会跟人渣老爸还是正常的老妈，正常人不是一眼就看出来了吗？」 
 
    「……我怎么会晓得，难道有什么背后的理由吗？」 
 
    「简单啊，不就是为了你着想？你不是立定目标要念法律系，将来要当上检察官吗？离婚的妈妈要养两个孩子也太辛苦，上大学还得再花更多钱，弟弟自然就顾虑你啦。为了不要拖累宝贝姐姐，他干脆选择跟人渣老爸走。」 
 
    我说不出话来，井上检查官似乎也是，我们根本没思考过阿武隈提到的可能性。听起来虽有几分言之成理，但真的有这种事吗？ 
 
    今井那时候还是个孩子，他选择和最爱的妈妈跟姐姐分开，跟脾气暴躁的父亲一起住。为什么要这么做？如果是为了保护姐姐不被父亲伤害，希望她能好好实现梦想呢？ 
 
    「根、根本不是这样子好吗？怎么会有那么为人着想的孩子！才国一的小鬼，哪会晓得念大学得要花多少钱！」 
 
    「你呀，还是不要瞧不起小孩子比较好，最近连幼稚园小朋友都会上YouTube找游戏攻略短片了。十年前不也一样？不论是学校还是图书馆，都有可以连上网路的电脑，随便查一下就能弄清楚上大学要多少学费，他因此被吓呆又有什么好奇怪的？更别提现在还得念法科大学院，得花更多钱吧？」 
 
    阿武隈转过头问我。他说得没错，从二〇〇四年起要担任律师或检察官，必须先从法科大学院毕业才行，需要的学费当然会随之增加。 
 
    「你是在唬人吧？我的计划是靠奖学金来升学，完全没有给家人添麻烦的打算！」 
 
    「靠奖学金？日本的奖学金不就跟借贷没两样吗？最近不是看到一大堆学生根本还不出助学贷款的报导？今井要是看过那些新闻，大概担心死了。」 
 
    井上检察官茫然自失地呆站在原地，似乎受到相当大的打击。 
 
    「你爸妈偏偏选你高二那年离婚，我听了就觉得不对劲。你为了要实现梦想，不久后就要考大学了，你妈应该也希望能将你跟父亲隔离开来，才选在这个紧要关头离婚。今井年纪虽然小，可能还是隐约察觉到了。」 
 
    「你、你先等一下！意思是仁志为了我的关系跟那种老爸走，搞得连高中也没法子念完，现在还吃尽了苦头吗……而我只考虑到自己的立场，把他当成碍事的家伙？如果真的是这样……真正的人渣应该是我吧？」 
 
    井上检察官坐倒在旁边的花坛，打击似乎大到她无法好好站着，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来安慰她，能做的似乎只有压低声音，坦率地询问阿武隈： 
 
    「阿武隈律师到底是怎么看出来的？」 
 
    「这不过是其中一种可能性啦。但你可别误会，我发表这番推论其实另有目的。」 
 
    这时他凑近我耳边，继续小声地说： 
 
    「我想让井上检察官配合一件事，所以才随便胡扯一番，让她觉得这件案子自己责任重大。」 
 
    我又被他惊呆了。 
 
    「刚、刚刚那些话全是你乱编出来的吗！」 
 
    「不见得啊，说不定实情就是这样。国中一年级的小鬼怎么会毫无理由地跟废物老爸走？有可能就是怕妨碍到姐姐追梦。」 
 
    没错，要是事实真的如同阿武隈所说，不只是井上检察官，认定今井生性暴力又无可救药的我，更是必须好好反省。 
 
    过一会儿，阿武隈望着意志消沉的井上检察官说： 
 
    「好了，时间有限，井上检察官打算要消沉到什么时候？想要弟弟无罪的话，先帮我一个忙怎样？」 
 
    「……你要我怎么做？」 
 
    「没什么，这附近有一家我常去的酒廊，请你跟我去一趟就成了。为了你弟弟，这可是必要的。」 
 
    「酒、酒廊……？」 
 
    我哑口无言。真不懂啊，这种场合怎么会冒出「酒廊」这词汇来？阿武隈自然不会事先透露，都说是为了弟弟，井上检察官更不可能拒绝，我能做的只剩下在一旁监督阿武隈不要做出违法行为。 
 
    阿武隈接下来是没有犯法，却在井上检察官心里留下某种奇妙的创伤。 
 
    5 
 
    隔天，我们再次来到拘留所的会面室和今井碰面。 
 
    「又是你？真是不肯死心耶。」 
 
    来到我们眼前的今井，跟昨天同样一脸叛逆。 
 
    「搞什么，今天人数变多啦？那家伙也是律师？」 
 
    他用疑惑的眼神打量阿武隈。 
 
    「是啊，我是跟本多律师一起负责辩护的律师阿武隈，请多指教。」 
 
    「是喔，你们随便弄弄就好啦，反正一定会判我有罪。」 
 
    「哎呀，你这家伙还真的跟传闻一样，根本是自暴自弃耶。」 
 
    阿武隈坦率地抱怨了几句，今井似乎有点厌烦。 
 
    「当然，反正一定会被关进牢里的。这是我的人生，跟你们无关吧？」 
 
    「是没错啦，真的是你一个人的人生也就罢了。但因为你的关系，现在还连累到其他人了。」 
 
    今井目不转睛地瞪着阿武隈。 
 
    「啊？你是什么意思？」 
 
    「你姐姐在当检察官吧？」 
 
    才一提到姐姐，今井的表情马上正经起来。 
 
    「等一下，这跟我姐有什么关系？」 
 
    「仔细想想不就明白了？你听好，检察官的工作不就是要裁决别人吗？公务员的经历要是有瑕疵，一般市民就不会信任了，不彻底保持清廉洁白可是不行的。你不懂吗？」 
 
    「喂……」今井用挑衅般的凶恶眼光盯着阿武隈不放，「你到底想说什么，不要胡乱扯开话题，这关我当公务员的姐姐什么事？」 
 
    「你多少意识到了吧？要是家人因为杀人罪嫌被逮捕，其他兄弟姐妹怎么可能安心工作？井上检察官其实昨天被开除了。」 
 
    「你、你开什么玩笑！」 
 
    这一刻我没像今井那样大吃一惊，自然是阿武隈事先解释过他打算怎么做，我还同意在一旁帮这家伙圆谎。 
 
    「没骗你，你姐姐没在担任检察官了。」 
 
    我接口说道，这下子今井也只能相信我们。 
 
    「经济这么不景气，身为前任检察官的井上小姐还得重新找工作，真是太可怜了。幸亏她长得还不错，年轻又漂亮的女性自然有当天就能上班的差事。」 
 
    「你、你到底在乱说什么？什么意思，该不会……」 
 
    「你要不要瞧瞧姐姐的新工作？这可是昨天刚刚拍的照片喔。」 
 
    阿武隈拿出一张照片展示给今井看。 
 
    照片上自然是井上检察官，却不是她平常的模样。首先，拍照的地方其实是阿武隈常去的酒廊，井上检察官穿着一身暴露身体曲线的清凉衣物，一点也不适合检察官身分，脸上神情自然相当凝重，就是一副百感交集、不明白自己为何会沦落至此的表情。 
 
    「懂了吧？总归一句，她昨天开始陪酒生涯啦。唉，男人毕竟是种听听美女讲话就可以消除压力的单纯生物，酒廊小姐其实没有社会上想像的那么糟，只是人总是有适合和不适合自己的工作，你姐姐实在太害羞，说不定不太适合接待工作……」 
 
    「开什么玩笑！你给我正经点！」 
 
    今井态度激昂地站起来，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反应吧。 
 
    「这谁受得了啊！老姐她拼命念书，好不容易才实现梦想，不是说只要我老实认罪，就不会对她有任何影响吗？」 
 
    今井似乎豁出去了，现在可以算是情绪动摇。 
 
    我们都听到他那句不容错过的发言——有人告诉他只要认罪，井上检察官就可以得救。 
 
    不需要阿武隈的神奇超能力也能明白吧？我竟然错过重要的事实了，今井仁志会认罪的理由必然是…… 
 
    我畏畏缩缩地插嘴： 
 
    「今井先生会坦承罪名，该不会是因为警方用你姐姐来胁迫你吧？」 
 
    「就是啊！我才没把社长推下大楼，可是，本人偏偏是个有前科的废渣，监视器也拍到我推人，我当然晓得没法子辩解。连刑警也说，只要我乖乖认罪不作怪，让审判赶紧结束，这案子就不会给我老姐添什么麻烦！谁知道会变成这样……」 
 
    今井终于忍不住落泪。或许阿武隈的推论正确，在他心目中姐姐还是很重要的。 
 
    「阿武隈律师也相信今井先生的话？」 
 
    为求慎重，还是得确认一下阿武隈的反应。 
 
    「是啊，他现在没说谎。」 
 
    阿武隈打包票了。我当然一点也不相信他有什么超能力，但也只能相信他认为今井并没有说谎的判断。今井边哭泣边担心自己的姐姐，怎么看都不像是演技，更何况他一开始就向警方认罪了，事到如今也没必要卖力假装那些都是骗人的。 
 
    我有种想切腹谢罪的愧疚感，一开始擅自认定今井是有前科的不法之徒，根本没好好建立信赖关系。相形之下，被我称呼为「恶魔」的阿武隈，一下子就识破真相，再次让我意识到自己根本没有什么资格批判他。 
 
    此时此刻，我能做的就是尽力为今井提供最好的辩护。对了，现在还有件事情可以效劳，我从阿武隈手上一把抢过那张照片，迫不及待地撕成碎片。 
 
    「请放心吧，今井先生，这张照片是捏造的。」 
 
    对井上检察官而言，被拍下这种照片也是一种生涯的污点，因此条件之一是我会负起销毁照片的责任。至于阿武隈脸上心痛不舍的表情，无视就好。 
 
    「嗯，总之就是这样。刚刚那是说服你老姐，到我常去的酒廊拍摄的照片。她还在当检察官，暂时不至于被革职啦。」 
 
    「啥！搞什么鬼！干嘛要骗我！」 
 
    今井火冒三丈也是很合理的。 
 
    「还用问啊？当然是因为你不肯配合呀。想要查清楚你为何认罪，也只能拜托井上检察官帮忙演一场戏了。」 
 
    今井的心情似乎依然很复杂，不过感觉他勉强了解我们的目的何在。 
 
    「那、那是真的吗？我姊真的没事？」 
 
    「不要紧啦，检察官毕竟是公务员，不会那么容易被革职，更何况现在又不是亲人犯罪就要全家人一起偿还的时代。」 
 
    「不过，亲弟弟一旦被判杀人罪，光是周遭的眼光就会让人受不了，很有可能搞到最后待不下去也只能辞职。将来这样发展还是很有可能的。」 
 
    「那我该怎么做？非得坐牢也就罢了，姐姐应该跟我无关吧？她拼命念书好不容易才当上检察官，被我给拖累了怎么行？」 
 
    阿武隈露出满意的表情，八成是听到他想听的告白。 
 
    「解决方法很简单，拿到无罪判决不就得了？」 
 
    「这、这……是没错，但不可能吧？有一堆我推人坠楼的证据，我还认罪了……」 
 
    「错了，并没有什么完美无缺的证据，所谓的认罪啊，就代表随时都能翻供，接下来就要看你的干劲。」 
 
    「就是说啊，今井先生，警方的做法未免太过分，他们八成跟你说，只要你坦白认罪，就不会对在当检察官的姐姐造成不良影响吧？」 
 
    「是啊，他们说我要是拖拖拉拉地主张自己无罪，没有表现出反省的态度，我姐姐的处境会变得更糟……」 
 
    「太差劲了！侦讯时讲这种话简直跟恐吓没两样。」 
 
    「这就是垃圾警察手段高明的地方，而且我们还没办法证明他们真的恐吓过今井先生。当时既没录音，八成也不会写在笔录上，这是垃圾警察常用的贱招啦。」 
 
    阿武隈对警察的态度依旧跟之前一样尖酸刻薄。 
 
    「好啦，你详细说说事情的经过吧。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们听够警方跟新闻报导的说法了，还是从你的嘴巴亲口讲一遍……啊，案子到底是哪一天发生的？」 
 
    阿武隈老是记不太清楚这一类的小细节，我马上接口说道： 
 
    「是前天，五月二十三日。」 
 
    「喔，对、对、对！那天发生了什么事？」 
 
    「好，其实……」 
 
    今井终于开口说出案情真相。 
 
    「我们公司是在六层办公大楼的五楼跟六楼，顶楼跟吸烟区没两样，大家都在那里抽烟，那天我也想上去抽两口……对了，大楼外墙现在正在整修，整栋楼外围都紧密覆盖一层塑胶布。」 
 
    「你是指大楼或公寓整修时，常看到的那种鹰架跟防水布吗？」 
 
    「对，就是那个。那天我去顶楼抽烟，发现户嶋社长差点要从鹰架上摔下去，我赶紧跑过去，想要伸手拉他一把。虽然抓到他背上的衣服，但最后还是拉不住他，人就跌下去了，在我面前……」 
 
    真是惊人的真相。 
 
    「等等，换句话说你并没有把社长推下去，而是想把人拉起来？」 
 
    「是，是的……」 
 
    我呆住了，没想到今井其实并不是杀人犯，而是打算要救人。 
 
    「唉，这也不是不可能。先问你几个问题，你们社长怎么会从顶楼掉下去？难道他正打算要跳楼自杀吗？」 
 
    阿武隈问得有理。 
 
    「我不太清楚，只看到户嶋社长快要从外墙的鹰架边缘摔下去的背影……我想他站在架子上，该不会是想察看工程进度，结果一个没站稳才失去平衡吧？」 
 
    这时我也提出刚刚脑海浮现的疑问： 
 
    「请等一下，大楼外墙虽然在整修，但顶楼应该会装设防止人跌落的栅栏才对，户嶋社长那时人已经翻过栅栏了吗？」 
 
    「没有耶，公司大楼很老旧，顶楼围栏早就被去年的低气压吹跑了，外墙的工程应该也包含重做围栏，公司基本上禁止我们没事上去顶楼。」 
 
    「禁止进入？你不是上去抽烟吗？」 
 
    「是啊，大家都知道规定是不行的，可是又没有别的地方可以抽烟，所以会抽烟的人都理所当然地跑来顶楼。」 
 
    「社长也出现了。他也抽烟？」 
 
    「嗯，社长的确也有抽啦。」 
 
    「这么一来，人会出现在那里就没什么好奇怪的。社长有非得要跳楼自杀不可的理由吗？例如公司快要破产了、背负巨额的借贷，还是偷腥被抓……」 
 
    「这个嘛……是有听过几次公司经营状况其实不太妙。」 
 
    「不管是哪间公司，这年头经营都不容易吧。对了，我好像还没问过，你们公司是做什么的？」 
 
    「清洁工的派遣公司，直截了当地取了个『清扫网路有限公司』的名字，主要是派遣我们这些员工去自用住宅大扫除、进行活动后的清理，还有定期清扫厕所之类的。」 
 
    「感觉是满稳定的工作啊。你是从什么时候听说经营状况不太好？」 
 
    「这个嘛……一直到不久前好像都还可以，横滨的发展不错，所以公司四处派遣员工去清扫，也赚了不少钱，可是这阵子不仅人手不足，竞争对手还变多，状况变得很危险，所以公司就加入『协力雇主制度』。你们应该听过这个制度吧？」 
 
    「是的，那是支援更生人就职的制度。」 
 
    我点了点头，「协力雇主制度」简单说，就是政府给予理解更生人或前科犯情况而愿意雇用他们的企业奖励金，制度的目的是帮助更生人重新融入社会。 
 
    「所以才会雇用我这种有前科的人。公司里当然也有人大力反对，听说户嶋社长其实挺辛苦的。」 
 
    「听到这里，会让人觉得社长倒有可能因为经营不善或各种相关问题而自杀……」 
 
    我边说边窥看阿武隈脸上的表情，他应该会有一番见解吧？ 
 
    「当然要提出自杀的可能性。话题还是先回到案发当时吧，今井，社长在你面前快要摔下去时，有发出惨叫声吗？」 
 
    「咦？对啊，有！我会注意到，就是因为社长叫出声来。」 
 
    「什么样的惨叫声？『哇啊啊啊』这样吗？」 
 
    「不是，比较像吓了一跳的『呜哇』，要再短促一点……」 
 
    现场的惨叫声——我明白阿武隈追究这一点的意图何在了。 
 
    「短促的惨叫……难道是发生当事人预想不到的突发事故？」 
 
    「是啊，只是这样一来，就很难主张自杀的可能性。马上要跳楼自杀的人会放声惨叫的确很诡异，现场有留下遗书的话就好办啦。」 
 
    遗书？原来如此，阿武隈留意到了，要是遗书真的存在，当事人跳楼自杀的可能性就大幅提高。可是…… 
 
    「现场没找到遗书吧？要是有，警方以杀人罪嫌来申请逮捕令就会有几分顾忌。」 
 
    「这么一来，只能考虑意外死亡的可能性。为了察看大楼外墙施工的进度而爬上鹰架，结果重心不稳摔落……案发当天顶楼的风很大吗？」 
 
    「风吗……这么说来，风还满强的。毕竟是屋顶，冬天上去抽烟会觉得冷死人了。」 
 
    我有点开心地插嘴：「真相该不会就是这个吧？」 
 
    今井既然不是犯人，又假设社长其实是意外死亡，应该就只剩被强风吹袭摔下楼的可能性。只是，阿武隈的表情依旧不太好看。 
 
    「这样官司打起来就辛苦了。他杀的话，辩护还单纯一点，只要提示第三者犯案的可能性就解决了，意外死亡要举证可是非常费功夫。」 
 
    「对，真的……」 
 
    要主张被害人不是被人推下去，而是因为偶发事故从顶楼自行摔死的确很简单，却想不出可以说服陪审团点头认同的办法。 
 
    「我还在意一件事。今井不是被警方半恐吓地侦讯了吗？这在过去虽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但现在那么讲究人权，警察竟然还使出这种手段……看来是对起诉相当有自信。」 
 
    原来如此，我懂了。 
 
    「换句话说，警方侦讯时会强硬要求今井先生认罪，就是因为其他证据他们都已经差不多搜集齐全了，还对他是真凶这一点深信不疑？」 
 
    警察的做法虽然过分，但不难理解。他们不会任罪犯逍遥法外，既然确信今井是本案的犯人无误，当然想稍微用点强硬的手段取得嫌犯认罪的口供，好把犯人关进大牢。 
 
    「就是啊。听说警方还查到案发现场的监视器？八成拍到相当关键的画面。」 
 
    「对，被拍到了。」今井严肃地点了点头。「老实说我也不太清楚，顶楼好像有装监视器，听说竟然还拍到我把户嶋社长推下去的画面。」 
 
    果真如此，这会成为决定性的证据，但我有个疑问。 
 
    「等等，你说你想要把社长拉上来，不是要把人推下去吧？既然监视器拍到画面，不就正好能洗清嫌疑吗？」 
 
    「你还不懂啊？监视器的画质大概奇烂无比吧。」 
 
    今井讶异地对阿武隈这句话表示认同： 
 
    「对啊，你真了解。刑警有把监视器拍到的画面播给我看，该怎么说……画质不但很差还会跳格，录到的东西看来根本不像在救人，比较像正好要把人推下去。」 
 
    「是吗？原来有这种可能……」 
 
    防盗监视器的画面，确实给人画质既模糊又粗糙的印象。要是想拉起人的瞬间画面跳格，或许光看画面会变成像要把那个人给推下去的动作。 
 
    「不然，主张监视器拍到的人其实不是你怎么样？画质那么差，也很难识别五官吧？」 
 
    「不行，其实还找到别的证据。我不是说自己抓住快摔下去的社长吗？在他衣服背后验到我的DNA。警察还说以现在的技术，要采集衣物上沾到的DNA一点也不困难。」 
 
    「是吗？这下就明白为什么警察突然有自信逼你认罪，还有你为何会自暴自弃地认罪了。警方接下来只要查到犯罪动机就够了……你有什么理由非要杀死户嶋社长不可吗？」 
 
    「才没有，我从来没想过要杀掉社长，只不过……我跟他吵过几次架……」 
 
    「是啊，你因为薪水问题跟社长起过争执吧？」 
 
    被我这么一问，今井抱着头说：「对，我们公司的经营状况不怎么样，薪水超低的，但我觉得他不能用这点当理由吧，现在月薪也才十五万日圆耶……他们肯雇用有前科的人是让人很感激，可是，这点薪水让人怎么生活？所以就常跟户嶋社长吵架……」 
 
    「新进员工怎么会有机会跟社长争长论短？」 
 
    「有啦。我在顶楼抽烟时，常常会跟他讲到话。现在回想起来，我的语气还满嚣张的。」 
 
    我有同感，不管社长再怎么友善，站在新进员工的立场，一般不太可能积极跟社长搭话才对，更不可能主动和对方起争执吧？今井却做出这种与众不同的行为，就其他员工看来，这家伙或许挺怪异的。 
 
    「争吵的确不太好……可是，光凭这点还不至于构成杀人动机吧？」 
 
    「是啊，正常来讲的话。不过，别忘了这家伙可是犯过两次伤害罪被捕，还实际被判刑了喔，大家都会认为他不知道何时会干下什么坏事吧。」 
 
    「啊……」 
 
    我想起来了，今井在缓刑期间因为殴打人，再次以伤害罪被逮捕，还被判了半年的有期徒刑；再加上公司加入协力者雇用制度，换句话说，他是因为有前科才会被聘雇。在其他员工看来，他和社长争论的情景或许看起来情节相当严重。 
 
    「今井先生，我想请教一下你的前科，你为何会两度犯下伤害罪被逮捕呢？」 
 
    「嗯……第一次被抓的理由没什么好提的，那时候我才刚满二十岁，算是个性比较冲吧？晚上跟死党一起喝酒，因为撞到别人肩膀之类的理由打架，结果把对方打到骨折变成伤害案件。」 
 
    「真是不值一提的理由。是啦，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确实会这样。不过，通常会反省一下吧，你为什么在缓刑期间又犯了第二次伤害罪？」 
 
    「啊，那是……第一次的案子过后，我就乖乖在餐饮店打工赚钱，可是那里的店长实在是个惹人厌的混蛋……他说我才国中毕业，就用一点点钱任意使唤人，还不知道从哪里查到我之前因为伤害罪被捕，一直拿这件事刁难我，我一时火大就……」 
 
    「就揍下去了？」 
 
    「是啊，豁出去了，那家伙被我打到颜面骨折。不只在缓刑期间，这次伤害的程度又比较严重，而且被害人希望我被判重刑，最后就变成具体求刑了。」 
 
    「打到骨折？干得好！要夸奖你一下才行。」 
 
    让人讶异的是，阿武隈竟然脱口讲出称赞的话。 
 
    「咦？这有什么好夸奖的？」 
 
    「当然，这家伙现在也没说谎啊。受到不公正的对待，提出抗议是很正常的吧？只是弄错了抗议的方式。」 
 
    这样的观点或许说得通，但我就是无法认同。 
 
    「你这么说，我是很感谢啦……」今井似乎对阿武隈的赞美颇为感慨。「店长那家伙实在有够混蛋，兼职人员在研习期间的薪水本来就比较低，他还说因为我只有国中毕业，嫌我动作慢，研习得要延长为两个月。那混蛋大发脾气时还会狂踹人，又不给加班费……不只是我，连其他新人也被欺侮。」 
 
    「太好了，告诉我店里地址，我们晚点去会会这个店长。反正他一定会出庭，先见识一下是什么样的人也好。」 
 
    「真的会让店长出庭吗？前科纪录应当不能做为刑事审判的证据提出，审判长也不会认可呀。」 
 
    「理论上是这样，但只要能证明那个店长跟本案有关，就可以传唤他来当证人。」 
 
    「原来如此，可是检方能用什么样的理由？」 
 
    「是我就会这么主张：被告个性冲动，曾经犯下两次伤害案件，这次也基于一时冲动将被害人推下大楼。为了证明被告的性格确实如此，检方拟传唤过去伤害案件的被害人做为证人出庭……大概这样。」 
 
    「确、确实……」 
 
    阿武隈说得没错。如果这么主张，就无法阻止店长踏上证人台，若是可以在反诘问时推翻他跟本案的关联性，相关证词当然会被法庭全数删除，可是陪审团对今井的印象依旧会大幅恶化。阿武隈果然经验丰富，设想对策时没有一点破绽。 
 
    「好啦，我大致明白案情了，是还满单纯的，但也不太好办。既然已供认罪状还被监视器拍到，这次的论点没法子放在被害人何时、何地死亡上，也不能否认案发当时你人就在顶楼。」 
 
    「被你这么一说，这次的案子确实争议不大。」 
 
    既然是杀人案件，便有是否有第三方犯案的可性、死亡推定时间，以及死因认定是否误判等等应当深入追究的面向。可是，死亡时间和死因都确认完毕了，现场看来也没有任何第三者。 
 
    「至少有个好处，函送前可以听到你这番话，算是运气不错。」 
 
    「函送……啊，你是指函送检察厅吗？」 
 
    「是的。犯人被捕后，流程上必须在四十八小时内将其移送至检察厅侦办，重新接受检察官的侦讯才行。」 
 
    今井是昨天被捕的，这么说来，他一定会在今天内被移送。 
 
    「若在更之前被移送过去，检察官制作的笔录就会记载你已经认罪。不仅跟警察自白，在检察官面前依然认罪，事情就麻烦了，至少我们现在阻止了这一点。今井，你听好，今天你会被移送到检察厅，当检察官问话时一定要这么说：『我是清白的，律师交代我要行使缄默权。』不管对方讲什么，都像念经那样一直重复这句话就好。」 
 
    「好，我懂了。」 
 
    接着，阿武隈掏出自己的智慧型手机，把镜头对着今井说： 
 
    「很好，还剩一件事，我们得赶在今天做好证据才行。」 
 
    「录影模式？你想拍什么？等等，这里可以这么做吗？」 
 
    记得在拘留所的会面室里是不准拍照或录影的。 
 
    「对耶，法务省好像说不行。别担心，法院应该还没正式表示意见。你想想，为了保存伤痕或留下证明行为举止异常的证据时，还是有在拘留所拍摄、录影的必要吧？」 
 
    「确、确实……」 
 
    若要判断案件是否能认定为正当防卫，可能有拍下伤痕做为证据的必要性，而酒醉之下犯案的话，只要犯人被捕后立即录下行为异常的画面，裁量案情就有斟酌的余地。如果是法庭辩护需要的证据，就算法务省不同意，法院还是有充分的可能性会予以认可。 
 
    「就算是这样，那你想制作什么样的证据？」 
 
    「警方已经握有嫌疑犯认罪的笔录，我们得先准备好对抗的材料啊。今井，我现在开始发问，你照刚刚回答我们的内容再说一遍。」 
 
    「好的。」 
 
    「不用刻意隐瞒，你轻松作答就好，开始啰。今井先生，今天是几月几日？」 
 
    「好，是五月……二十五日。」 
 
    「你是昨天被警方逮捕的吗？」 
 
    「呃，对的。」 
 
    「你有把户嶋社长从顶楼推下去吗？」 
 
    我还来不及插嘴，阿武隈就冒出出人意表的问题来了。 
 
    「没有，我看到户嶋社长快要从顶楼掉下去，所以想把他拉上来。」 
 
    可能是这个问题今井已经回答过一次，讲得还挺顺的。 
 
    「之前警方侦讯的时候，你认罪了吧？」 
 
    「嗯，是的。」 
 
    「为什么？」 
 
    「因为警察威胁我。他们说我有前科，证据也都齐全了，继续否定嫌疑也没用，要是我没有反省的迹象，罪刑反而会判得更重。还有，若是审判拖长了，会给我当公务员的姐姐添麻烦。」 
 
    「你确实没有把户嶋社长推下去？」 
 
    「对，我可以发誓！自己的人生也就算了，我不想给姐姐添麻烦，才会认了自己没犯过的案子。」 
 
    阿武隈至此结束录影。 
 
    「很好，这样就够了，影片之后会派上用场。」 
 
    接下来检方不但无法取得今井的认罪自白，我们还拿到一份检方没有的纪录。不过一开始警察侦讯今井时，应该有留下笔录，我还是不太明白这段录影到底有什么意义。反正阿武隈做事自然有他的意图，我也只能先接受了。 
 
    6 
 
    阿武隈这家伙再怎么怕麻烦，还是会亲自跑一趟案发现场勘查。我跟阿武隈离开拘留所之后就跳上计程车，直接前往案发的大楼。多亏井上检察官好好支付了委托费用，我们不用搭电车，有计程车可代步。 
 
    不过，在车上发生一件让我大吃一惊的事。 
 
    「阿武隈律师，不好了！」 
 
    我本来正在用手机搜集资讯，却忍不住盯着画面放声惨叫。 
 
    「怎么啦？难倒是监视器拍到的影片被人上传到影片分享网站？」 
 
    阿武隈的回应让我惊愕不已。 
 
    「没错……你怎么知道？」 
 
    「这在这类案子是常有的事。只要杀人现场的影像曝光，对嫌疑犯的批判马上会越演越烈，应该是有人刻意想让事态这样发展的吧。」 
 
    「意思是……其实是警方泄露的？」 
 
    「天晓得，我可没说是谁干的，也可能是本案的相关人士一时觉得好玩就上传。」 
 
    原以为阿武隈会一口咬定是警方的手笔，没想到这家伙挺冷静的。 
 
    「不管是谁做的，这下可糟了……你看看留言，每个人都认定今井绝对有罪。」 
 
    「当然啦，我看泄露影像的人目的就是这个。你啊，要是太过介意社会上的评价，是没办法帮杀人案件辩护的。」 
 
    「你说得没错，抱歉。」 
 
    阿武隈说得有理，或许是我太过畏惧社会大众的反应。辩护律师这个职业，就算只剩下自己一个人，甚至得跟全世界为敌，也要继续主张被告无罪。 
 
    「也好，坦白说不管是谁上传的，在出庭前就能看到重要的证据内容，对我来说反而求之不得。可以播一下那段被公开的影片吗？」 
 
    「啊，好的。」 
 
    我用智慧型手机播出那段疑似是警方流出的影片。 
 
    手机画面中的场景应当是案发现场的顶楼，或许是为了掌握人员出入的动向，监视器的镜头是对准顶楼大门的位置，只能在画面一角勉强看到为了进行外墙工程所搭设的鹰架。影片画质非常糟，录影的画面帧数也很少，给人的感觉不太像在看影片，反而像在播放一张又一张的连环漫画。 
 
    影片中的大门开启，某个人走进来。虽然相隔一段距离，要辨别长相有困难，但这人穿着一身西装，认得出那并不是今井，八成是被害人户嶋社长吧。 
 
    画面帧数实在太少，看不太出来被害人在做些什么，只能看到户嶋社长从门口进来后往监视器画面的左侧移动，那边是还没铺上防水布的鹰架顶端。不知道为什么户嶋社长朝一不小心就会摔落的鹰架走去，接着还蹲下来朝底下窥看。 
 
    顶楼入口又有人走进来了，解析度虽然很低，但看得出来是我们认识的本案嫌犯今井，他穿着一身工作服，看来就是员工的打扮。 
 
    今井先抽起烟，他跟户嶋社长这时候似乎还没发现彼此的存在，过了片刻，他好像留意到社长也在，突然一把扔掉正在抽的香烟，朝被害人的背影奋力跑过去。 
 
    画面帧数太少实在太难分辨了，可是从影片上看来，今井确实伸出右手推了被害人背部一把。在那个地方本来就容易跌落，还被人从背后推一下，被害人户嶋社长当然立刻失去平衡，从顶楼摔落——影片到这里告一段落。 
 
    「结束了，总觉得影片断在很不自然的地方耶？」 
 
    「那当然。虽然不清楚是谁流出这段影像，但总不能直接播出有人摔死的画面吧？」 
 
    「给小朋友带来什么不良影响的话，当然会受到观众抱怨啦。刚刚虽然听今井提过了，但还真的不太妙……从这段低画质的影片看来，怎么看人都是他推下去的。」 
 
    冷静想想，真的满吓人的，在本案中原本能够证明今井清白无罪的影片，反而变成使他有罪的铁证。 
 
    「也好，反正早就预想到了，监视器的录影画面被拿来当证据就是这么一回事，别在意，继续我们这边的调查吧。」 
 
    「好，明白了。」 
 
    我还没看过阿武隈动摇不安的模样，光凭这点，这家伙倒还满值得尊敬的，这就是经历上的不同吧。 
 
    计程车终于抵达案发现场的大楼，建筑物共有六层，名叫「湘南芙萝拉大楼」，今井任职的「清扫网路有限公司」位于五楼及六楼。 
 
    如同今井所说，大楼在进行外墙施工，被围了一整圈鹰架和防水布，根本看不出来建筑物的外观。此外，大楼外侧有个献花用的台子，已经有人放上花束和罐装啤酒。 
 
    「那里就是户嶋社长过世的地点吧，这么看来，人应该是从正上方掉下来的。」我抬头望向大楼顶层，外墙施工用的鹰架还在，也有部分未被遮掩。 
 
    「站在这里也看不出个所以然，还是进去瞧瞧吧。」 
 
    总之我们先来到公司五楼的柜台，我跟负责接待的员工递出名片，尽量客气有礼地说：「打扰了，我是这次替今井仁志辩护的律师本多，这位是阿武隈律师，可以让我们察看一下顶楼的案发现场吗？」 
 
    那名职员接过名片，不知道为什么突然用带刺的视线盯着我们。 
 
    「我去请示一下上司，请稍候。」 
 
    接着，那人一副心不甘情不愿的态度走进公司里。 
 
    「这人瞪着我们的眼神好可怕……」 
 
    「唉，对他来说，我们等于是站在『杀害社长的犯人』那边的人吧。」 
 
    「话虽这么说……不是应该奉行『无罪推定』原则吗？」 
 
    判决还没出来，应该先认定今井无罪才对。我不断意识到这仅是口头上的原则。 
 
    「久等了，我是担任副社长的辻。」 
 
    片刻之后，我们面前出现一位身材中广，年纪约莫五、六十岁的男性。 
 
    「听说两位想上顶楼？」 
 
    「是的，真不好意思，麻烦您了。」 
 
    我客气地低头行礼，耳边却传来出乎意料的答覆。 
 
    「非常抱歉，既然是帮杀害户嶋社长的罪犯辩护的律师，很遗憾地敝公司不提供任何协助，你们请回吧。」 
 
    这段话里粗鲁无礼的拒绝之意让我不由得哑口无言。 
 
    「请等一下！法院都还没判决今井先生是不是真的有罪，在确定之前，应该先将今井先生视为无罪才对吧？」 
 
    「怎么可能？监视器都拍到今井把社长推下大楼的那一瞬间，而且，他不是亲口向警方认罪了吗？竟然敢说他无罪啊。」 
 
    「是吗？真是难办耶。」 
 
    阿武隈露出微笑，这家伙笑起来的时候还真让人害怕。 
 
    「提起这点虽然有点不好意思，不过，贵公司应该加入了协力雇主制度吧？对于刑事案件不是该有一定程度的理解吗？」 
 
    「请别误会，我不但反对加入那个制度，也从来不赞成雇用有前科的员工。都怪社长眼里只有补助款，才会做出错误的判断……」 
 
    讲得还真过分，今井提过公司内部对于是否加入协力雇主制度有不一样的声音，看来副社长就是反对派的一员。 
 
    「总归一句，公司没有协助你们的义务，无论如何都想让我们配合的话，就去申请法院的命令再来！」 
 
    「明白了，既然如此我们就先告辞。」 
 
    阿武隈行了个礼，老老实实地右转迈开脚步，我连忙追上去。 
 
    「阿武隈律师竟然会马上让步，太稀奇了。」 
 
    「当然是因为收获不错啊。」 
 
    阿武隈从西装内袋里掏出有点像粗自动铅笔的机器来。 
 
    「这是什么？」 
 
    「律师的七种道具之一，『录音笔』！」 
 
    「录音笔？你该不会把刚刚那段对话全录下来了吧？」 
 
    「是啊。那家伙不是自称副社长吗？他八成会被传唤到法庭上担任证人，刚刚那段充满偏见的发言绝对可以派上用场。」 
 
    看来的确会成为阿武隈偏爱的那种证据。另外，平时会随身携带录音笔，也很有阿武隈的风格。 
 
    「可是，那段录音能当成证据在法庭上提出吗？没得到对方同意随手录下来的证词，感觉无法当成证据……」 
 
    「你说的是民事诉讼吧？刑事诉讼的话还很难讲，最后要看法院怎么判断。」 
 
    「啊，是吗？真抱歉，我弄混了。」 
 
    我再次意识到我这新人跟老鸟律师间的差距。 
 
    「先别提这个，这样下去就要变成我最讨厌的『白跑一趟』了，还是先找个方法摸上顶楼瞧瞧。」 
 
    「是吗？可是对方都严厉地禁止我们入内，还能有什么办法……」 
 
    「是啊，何必这样呢？」 
 
    没想到误打误撞也有好运气，有个陌生男子靠近我们。 
 
    「打扰了，两位该不会是接下今井老弟辩护工作的律师吧？」 
 
    有个中高年男性过来搭话，他脸上友好的笑容跟方才的副社长真是判若两人。 
 
    「啊，是的！我是担任律师的本多，这|位则是阿武隈律师。」 
 
    「果然被我猜对了。不好意思突然打扰，我是在这家公司担任常务董事的志野冢，想来跟两位打声招呼，敝公司的职员承蒙你们照顾。」 
 
    「您真是太客气了。」 
 
    任谁看来都会觉得这人和我们没有一点敌对关系吧？ 
 
    「我们是为了勘查案发现场才过来的，为了帮今井先生辩护这是必要的，但刚刚却被副社长一口回绝。」 
 
    看到对方释出善意，阿武隈立刻打蛇随棍上，让人讶异的是对方听完露出温和的微笑说：「是吗？大概是因为社长刚过世，副社长变得有些神经质吧。身为公司董事的我可以许可，就请两位自由察看，但警方正在顶楼查案，可能还不能直接上去就是了。」 
 
    「太感谢了，既然这样，我们会跟警方打个商量的。」 
 
    阿武隈彬彬有礼地低头道谢。要是这家伙平常也用这样的态度对待我就好了。 
 
    「不过在大家眼中，我们可是替杀害了贵公司社长的嫌犯辩护的律师，志野冢常务，您协助我们没问题吗？」 
 
    「话不能这么说。纵使真的是今井杀害了社长，也不能妨碍帮自己员工尽力辩护的律师调查吧？」 
 
    「原来如此，谢谢您，我们会尽一切努力尽快查明本案真相。」 
 
    我高兴地跟对方道谢，看来还是有人抱持中立的态度呢。没想到跟志野冢常务道别后，阿武隈马上用一句话戳破我的幻想： 
 
    「奇怪，这个常务竟然对可能是敌人的律师如此亲切，该不会是真正的犯人吧？」 
 
    ◆ 
 
    于是我们朝大楼顶楼移动。如同志野冢常务所说的，还有警察留在顶楼进行调查工作，这也就罢了，问题是对方根本不肯让我们踏进顶楼一步。 
 
    「请回吧，顶楼现在禁止一般民众入内。」 
 
    穿着制服的员警直接堵在通往顶楼的门口前，我当然要提出抗议了。 
 
    「我们是本案嫌犯今井仁志的律师，换句话说算是相关人士，能请你让开吗？」 
 
    「依照规定，和案件调查无关的人不得入内，就算是律师也不例外。」 
 
    我根本没想到会吃闭门羹，顿时不知所措。 
 
    「阿武隈律师，怎么办？」 
 
    这次换成阿武隈站在警察前面交涉。 
 
    「喂喂，妨碍律师可是没有好处的，要我去跟神奈川县的公安委员会6检举吗？我想记一下您的大名，可以拿出警察证件让我瞧瞧吗？」（注释 
 
    6依据日本「警察法」，为了确保警察的民主化及政治中立，在都道府县知事的管辖下设置公安委员会，以管理所属各地的瞀察机关。） 
 
    这番话虽然称不上什么交涉，但还真的有几分效果。 
 
    「我先跟负责的长官确认，请等一下。」 
 
    身穿制服的员警似乎有点动摇地折回顶楼。 
 
    「阿武隈律师，刚刚那是威胁吧……」 
 
    「不要紧啦，不管是要求警察出示证件或者跟公安委员会申诉，都是我方的正当权利啊。趁现在赶紧看看这地方吧，反正只有禁止我们入内而已。」 
 
    阿武隈推开通往顶楼的那扇门，探头朝内——不，该说是朝屋外窥看。原来是这个意思，虽然被警方禁止进入现场，但光从外侧察看，应当没人会责怪我们吧？虽然这跟狡辩没两样，但我们身为嫌疑犯的辩护律师，还是需要亲眼看看顶楼才行。我也跟着从门口探出头朝顶楼张望。 
 
    「原来如此，跟之前听说的一样，顶楼被当成堆放东西的仓库了。」 
 
    顶楼有几个做为仓库的小小组合屋，地上散放着塑胶水桶或扫帚之类的清扫用具。 
 
    「社长……就是从那里摔下去的吧。」 
 
    阿武隈转头朝右边望去，那是大楼正面玄关的方向，跟之前听到的一样，确实只看得到施工中的鹰架，没有任何防止人员摔落的栅栏。 
 
    「是啊，装在顶楼的监视器又在哪里呢……」 
 
    「监视器八成被警察拆下来带走了，从影片看来，应该装在那一带吧？」 
 
    阿武隈指着正对我们的组合屋顶端。要拍摄到所有走上顶楼的人，看来得要装设在那个位置才行得通。 
 
    这时候，有个人走过来挡住我们的视线。 
 
    「你们就是阿武隈律师及本多律师？」 
 
    两名身穿西装的男人，其中一位无论是年纪或高大的体型都跟阿武隈很相像，一举一动强悍而有力，有种难以言喻的迫力，他的视线特别尖锐，井上检察官的眼神跟这个人相比只能称得上是可爱了。他佩戴着「秋霜烈日」的别针——换句话说，是检察官大人。 
 
    另外一位神色严厉的男性大概是刑警吧，年纪约莫五十多岁，眼神更是锐利，流露出一股无言的压迫感。 
 
    「请问您是哪位？」 
 
    「初次见面，我是东京地检署的朱鹭川检察官，这位是神奈川县警的合原警部。」 
 
    「哎呀，两位好。」 
 
    检察官跟警部的组合也就罢了，令人费解的是这位朱鹫川检察官所属的单位。 
 
    「东京地检署的检察官怎么会到这里来？」 
 
    我提出这个理所当然的疑问。 
 
    「没什么，我正好来这附近办事，不过是顺道过来现场一趟，为警方提供小小建议罢了，调查工作可不能有任何闪失，毕竟这个案子可是大名鼎鼎的本多律师跟阿武隈律师一起承办的呢。」 
 
    朱鹭川检察官的视线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我跟阿武隈。 
 
    「咦？东京地检署的检察官跑来隔壁县提供意见？胡乱闯进神奈川的地盘，这里的检察官可是会不爽的。」 
 
    阿武隈似乎认定朱鹭川检察官是敌人，刻意用激烈的口吻顶撞他。 
 
    「我当然不会对调查工作指手画脚。我提出的建议，举例来说是这样——听说两位想进来顶楼是吧？」 
 
    「是的，拜托您了，朱鹭川检察官。」 
 
    「恕我们无法同意。合原警部，法条上没有任何准许对方踏进案发现场的理由，直接予以拒绝不会有任何问题的。」 
 
    「明白了，就依照这个方针来对应。」 
 
    合原警部对朱鹭川检察官的建议点头认同，他魁梧的身体直接挡在我们面前，我不由得呆住了。 
 
    「请、请等一下！可以请教一下禁止辩护律师入内的根据何在吗？」 
 
    「很简单，现在顶楼并没有设置防止人员摔落的栅栏，大楼的外墙施工也中止了，进来现场是很危险的，在确保安全之前，警方禁止一般民众出入是极为合理的做法。」 
 
    朱鹭川检察官旁若无人地讲出这串难以置信的借□，我们不过是想要上顶楼察看现场，只要不靠近危险的大楼外缘，不就没问题了？ 
 
    「看来只能死心了啊，本多。」 
 
    阿武隈竟然干脆地认输。 
 
    「咦？不会吧！阿武隈律师，我们真的不进去？」 
 
    「对，『危险』这个名目就是重点，被他这么一说就没辙了，硬阆进去的话，一不小心我们就变成妨碍公务，会被押进警察局的。」 
 
    阿武隈都这么说了，看来就是这么一回事。可是，一想到监视器画面突然被公诸大众，我还是无法咽下这口气。 
 
    「太卑鄙了吧？竟然连勘查现场都办不到，这怎么可能有公正的审判！」 
 
    「看来你是误会了。」朱鹭川检察官露出淡淡的笑容：「我可不是刻意阻碍本案嫌疑犯的律师。顶楼这一带现在真的非常危险，我才会建议警方禁止民众入内，等到侦查结束后，也确保场地安全了，律师爱来几次当然可以来几次。」 
 
    要是允许人走进明知有危险的地方，最后有人受伤了，警方或许会有连带责任，他们可能只是按照既有的规定来查案吧？ 
 
    被这么赤裸裸地拒绝心情当然不会太愉快，我还想出声抗议，阿武隈却突然把手放在我的肩膀上，暗示我交给他来办。 
 
    「了解了，既然如此我们就乖乖退下，对了，换个话题……合原警部，您既然是神奈川县的警部，逮捕今井先生后，让他开口认罪的警官该不会就是您吧？」 
 
    听到这个疑问，合原警部露出不知是否该回答的表情，他先望向朱鹭川检察官，对方点了个头，警部才颔首承认：「正是，这有什么问题？」 
 
    「坦白说，今井先生说自己的亲生姐姐被拿来当作逼迫他认罪的材料，我们不由得怀疑，警方在侦讯过程中是不是做出什么违法行为。」 
 
    阿武隈的恐吓这次没有多大效果，在合原警部回应前，朱鹭川检察官就插嘴道：「合原警部可是按照正当程序逮捕嫌疑犯，对方认罪后才制作笔录的，请不要硬挑毛病！抱歉，还是说你的做法说穿了就是硬挑毛病，让案情暧昧不清？」 
 
    阿武隈脸上浮现恶魔般的笑容。朱鹭川检察官既然这么露骨地挑衅，看来他打算要正面对决了。 
 
    「我懂了，既然检警是这种态度，我们也会好好应对。那是怎么说的？这场合不是有句必说的台词吗？对了！就是『以牙还牙，以眼还眼』。朱鹭川检察官，您不会在神奈川县的法庭登场算是运气不错。本多，今天我们先打道回府吧。」 
 
    「啊，好的。」 
 
    针锋相对地放完话，阿武隈就背对着朱鹭川检察官和合原警部迈步离开，我连忙追上他的脚步。 
 
    「我想起来了，听说东京地检署的刑事部有个王牌检察官叫做朱鹭川。」 
 
    刑事部？这代表朱鹭川正是负责指挥警察查案以起诉嫌疑犯，把他们送进法庭的检察官。 
 
    「这种人怎么会特地跑来神奈川……」 
 
    「你还不明白啊？我们两个让东京地检署丢尽颜面，他当然是为了还以颜色啦。」 
 
    「啊，我懂了……」 
 
    的确很有可能。对检方来说，现在不能容许我们——正确来说是阿武隈参与的庭审再次失败。东京地检署的王牌检察官特地以帮手身分跑来提供建议，是要确认这次警方侦办案子时没有任何疏失，并不是刻意闯入别人的地盘。 
 
    「泄露监视器画面，该不会就是那个人的主意吧？」 
 
    阿武隈并没有停下脚步，继续说道：「说不定喔：总之，你听好了，这么一来我们就可以确立这次的辩护方针。」 
 
    「快说来听听，而且这次你也打算把公审前的整理手续都交给我处理吧？」 
 
    「是啊。好吧，这次的案子检方有个非请不可的证人，你知道是谁吧？」 
 
    被他这么一问，我陷入沉思。 
 
    ……检方非请到不可的证人？会是目前为止我们见过的人吗？是辻副社长？志野冢常务？还是井上检察官？ 
 
    「喂喂，你竟然没想到吗？当然是今井去年那起伤害案件的被害人啊。」 
 
    「啊！你是说今井一时冲动殴打的餐饮店店长吗？」 
 
    换句话说，不管需要多少跟今井有关的坏话，这个人都能提供大量证词，还能举证被告人有前科。本来法院不可能允许传唤他出庭，不过阿武隈之前提过，只要以这是为了佐证「被告人个性冲动」为由，还是有可能获得允许。 
 
    「可是，阿武隈律师，只要我们抗议这名证人跟嫌犯的前科有关，他的证言毫无疑问会被排除吧？」 
 
    「对，就是这个！本多，要是检方打算不顾原理原则，只想在法庭上提出跟今井过去前科有关的证据，你就全部吞下来。」 
 
    我不由得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这是为什么？那应该会变成对我们极为不利的证据吧？」 
 
    「错了，你仔细想想，先跟我们挑衅的是条子喔。这下子没有什么好客气的了，加上对手是神奈川县警，可以说是不幸中的大幸。」 
 
    讲着讲着，阿武隈竟然露出开心的笑容。 
 
    之前我就注意到，阿武隈似乎特别憎恶警察。他打算彻底予以反击是很可靠，但还是有点吓人，还有，敌人是神奈川县的警察又有什么好直呼幸运的？ 
 
    「好，我们去会会那个被今井揍过的店长吧。检方要提出今井的前科当作证据是没问题，但反击用的材料当然是多多益善。」 
 
    ◆ 
 
    我们接着来到今井在一年前打工过的某间牛丼饭连锁店。他在一年前对店长犯下伤害案件遭警方逮捕，因为在缓刑期间又犯下跟过去相同的罪行，于是被重判半年有期徒刑。既然检方迫不及待地想要将此事搬上法庭，我们当然有必要好好调查这件案子。 
 
    「欢迎光临！两位吗？吧台的空位都可以坐。」有个年纪大约二十五至三十岁的年轻人过来招呼，感觉是个适合营业用笑脸的运动男。 
 
    可能碰巧避开了繁忙的用餐时间，店内除了两名店员以外没有其他人，若要问话的话，现在看来就是最佳时机。 
 
    「不好意思，我是刚刚打电话过来的律师，敝姓本多，这位是阿武隈律师，请问渡边店长在店里吗？」 
 
    「啊，我就是店长渡边。在这里讲话不方便，还是到后头吧。铃木，外场交给你。」 
 
    店长对另一位工读生这么说，把我们带到设有圆桌、感觉像员工休息室的房间里。 
 
    「好吧……」这家伙毫不客气地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自顾自地点了根烟。「你们是今井的律师？竟然有人会想要帮那种人渣辩护啊。」 
 
    这家伙和刚刚完全判若两人，我讶异地呆住了。不知道是早已习惯，还是因为可以弄到新的证据而开心，阿武隈满脸微笑地接口： 
 
    「当然是因为无论是谁都有接受辩护的权利呀。我们想跟店长请教一下去年发生的伤害案件……」 
 
    「喔？原来是这件事。我得先说，今井那家伙根本是个垃圾人渣，才国中毕业没什么学历，也不先告知自己有被捕的前科，光会抱怨薪水低，最后竟然狠狠殴打我一顿，我还被他打到脸颊骨折了！」 
 
    渡边店长指了指自己的左脸颊，既然他都骨折负伤，被视为伤害罪而非暴行罪是极有可能的，而且按照渡边的性格，一定会跟警方说「请务必加重惩罚」，再加上今井还在缓刑期间，所以才会被判处半年的有期徒刑。 
 
    话说回来，光从渡边店长在网路跟电视上的表现，我还以为他是个更有礼貌的人，态度怎么会突然换了一个人？就算国中毕业还有前科，但这跟在餐饮店打工没有直接关系吧？被他刻意压低薪水，员工当然会提出抗议。 
 
    「原来如此，我们明白您的意思了。」阿武隈满脸笑容地说：「只是被打到脸颊骨折可是不太常见，两位该不会有什么争执吧？像是没给加班费之类的……」 
 
    渡边恶狠狠地瞪了阿武隈一眼。 
 
    「什么意思？你想说是我的错？」 
 
    「我只是猜测说不定您也有责任罢了。今井先生表示过，光凭国中毕业这点，您似乎不当地延长研习期间，还压低他的薪水是吗？要查清楚这件事，倒也不是太困难。」 
 
    我们深入追查大概会踩到他的痛脚吧，渡边店长没有开口否认，反而粗暴地在烟灰缸把香烟用力按熄。 
 
    「喂！都是过去的事了，干嘛现在拿来大呼小叫？既然你要把往事挖出来讲，我也有我的做法。大叔总听过推特(Twitter)吧？」 
 
    竟然冒出这个出乎意料的字眼。 
 
    「当然听过，那不是挺流行的吗？」 
 
    「丑话说在前头，我的推特追随者可是超过一万人。反正我知道你们的本名，只要发个推说你们不但帮杀人犯撑腰，还对我讲出失礼的话，马上就会『炎上』7了喔？」（注释 
 
    7日本网路用语。发言者的言论在短时间内收到很多阅览者对其发表意见的现象，而且这些意见以负面言论占大多数。） 
 
    实在太让人错愕了，竟然会在这地方被人恐吓。 
 
    我真想跟今井说声抱歉，原来他殴打人而被判处伤害罪服刑，都是有理由的。如果打工地点的店长是这家伙，我自己也会想要揍扁他吧。 
 
    「可以的话还是希望您高抬贵手啊。」阿武隈露出有点困扰的表情接口说：「不过……为了参考，可以告诉我们您推特的帐号名吗？」 
 
    「哈，谁会告诉你！等到我的推特『炎上』，你自然会明白。」 
 
    渡边店长似乎认为我们很害怕这样的事情发生，我却明白阿武隈可不是会白白被人威胁恐吓的，没想到下一瞬间就发生让人瞪大眼睛的奇观。 
 
    「真的非常抱歉，我知错了！做出这么失礼的事真对不起，可以请您收下这一点心意，就此原谅我们吗？」 
 
    阿武隈竟然掏出钱包，递出一张五千日圆的钞票给渡边。这个锱铢必较的人竟然会给钱？渡边大概是没料到现金在此登场，他接过阿武隈递出来的纸钞，满足地咧嘴笑了。 
 
    「既然如此，本大爷就不计较了。跟我讲话可不能再那样没大没小啰？夹紧尾巴快点闪人吧！」 
 
    「明白了，我们就此告辞。」 
 
    阿武隈彬彬有礼地向渡边鞠躬，立刻转身迅速离开。我急忙追上去，一踏出店门当然立刻逼问他： 
 
    「阿武隈律师！这是为什么？那么爱钱的你竟然会主动给人钞票，我不认为付钱给店长那种人是正确的！」 
 
    「你不懂啊？那是陷阱。」 
 
    「咦……」 
 
    阿武隈脸上又浮现那种恶魔般的坏笑，一看就马上意识到这家伙绝不可能毫无理由地平白给钱，背后一定有可怕的企图。 
 
    「可以请教一下你到底布下什么样的陷阱吗？」 
 
    「那家伙不是说自己在玩推特？以他的个性，绝对会写些让人觉得不适合在法庭上当证人的推文。」 
 
    「……确实很有可能。」 
 
    毕竟渡边店长压根儿不管无罪推定原则，还直呼今井是杀人犯，光凭这点就不适合被选为证人。 
 
    「可是，我们不知道渡边店长的帐号吧？他应该不会说的。」 
 
    「所以才要特地洒饵啊。本多，我出个作业给你，接下来你就盯着推特搜寻，只要用『五千圆』、『临时收入』之类的当关键字，我想应该马上能找到渡边的推特帐号。」 
 
    「你的目的原来是这个……」 
 
    推特的其中一个用法，就是发文说说自己身边发生的事。按照渡边的性格，他一定会立刻在推特上夸耀自己从律师手中硬是凹走了五千圆。 
 
    「搜寻的关键字你就多想想吧，不知道他会写『临时收入』还是『赔罪费』，可能是汉字的『五千』或是数字的『5000』，也可能说『赚到钱了来喝酒庆祝』之类的。」 
 
    「是啊，我要是收到五千圆应该会马上储蓄吧。」 
 
    「哼，他一定会有所反应。既然拿推特追随者的人数来炫耀，应当会想让众人看看自己有多厉害。」 
 
    「好，我会整晚盯着推特好好查清楚。」 
 
    阿武隈设下的陷阱果然有效，我尝试错误了一整晚，终于用「律师」和「封口费」查到下面这段文字。 
 
    『今天有律师到店里来了。实在太没礼貌，我叫他们好歹要有点常识，最后他们留下封口费就逃跑了。我们国家的司法真是有够危险！』 
 
    光凭这则推特当然无法断定那是不是渡边店长，不过我继续查阅对方过去的发言纪录，在今井被捕的隔天，他在推特如此写道： 
 
    『推人坠楼那件命案的嫌犯，去年还在我的店里工作耶！只会出一张嘴又没有什么工作能力，被我光速地FIRE了，真是英明的决断！』 
 
    就这样，我们好不容易完成出庭的准备工作。 

  第二卷 正义的警方与最无耻的战术 第三章 开庭第一天  
     1 
 
    在进行刑事审判前必须先完成几项手续。 
 
    在公审前整理手续的阶段，律师会与法官及检察官一起讨论本案要传唤的证人和预计提出的证据，决定开庭日期之后，还必须从一般民众当中遴选陪审团成员。通常这样的手续非常需要经验判断，本来应当由阿武隈做主，我充当辅助的角色，但不知道那家伙是另有考量，还是单纯怕麻烦，除了最低限度地交代我「做这个、做那个」以外，剩下的全部让我自由发挥。 
 
    我是个尚不纯熟的新人，依照指示行动或是按照范例提交文件的话，目前倒没有太大问题，公审前的准备工作就这样顺畅地进行，今天又来到陪审团审判的第一天。 
 
    重要的大日子，当天一早我不是先赶往横滨地方法院，而是跑去阿武隈的公寓。 
 
    「早安！都早上了，今天还要出庭，你赶紧起床吧！」 
 
    我还得叫阿武隈起床。听说这个人早上就是起不来——每晚都流连酒廊，当然会起不来——如果没人叫他起床，就会若无其事地出庭迟到，无奈之余，我只好一早带着早餐跟咖啡上门叫醒他。 
 
    我推了推还躺在床上的阿武隈。该说运气不错吧，这家伙很快就爬起来。 
 
    「可恶，睁开眼睛就看到一张男人的脸，实在太没意思啦……」 
 
    「随你爱怎么说。今天可是庭审第一天，地点不是东京地方法院，我们得去神奈川一趟才行，请快点准备吧。」 
 
    「是今天吗？麻烦死了……」 
 
    「请不要用一句『麻烦』来总结好吗？审判结果可是会影响别人一辈子。」 
 
    我边说边迅速帮阿武隈准备好替换衣物。竟然知道这家伙放衣服的地方，连我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你这家伙真是一点幽默感也没有，算了。今天的早餐是什么？三明治我已经吃腻了，好想吃白米饭啊……」 
 
    「就知道你会这么说，我带饭团跟味噌汤过来了，这下子没怨言了吧？」 
 
    「哼，想得还挺周到的嘛……」 
 
    先不管还在唠唠叨叨抱怨个没完的阿武隈，我把带来的早餐摆出来，保温瓶里面装的是味噌汤，饭团还暖呼呼的，海苔也另外包装了。 
 
    「可恶！竟然挺好吃的……以前我就想过，你这家伙比起当律师，还是比较适合秘书或管家的工作吧？」 
 
    「请别这么说好吗？我其实一直担心自己没有当律师的才能呢。」 
 
    阿武隈竟然哈哈大笑，对于我心中深深的苦恼没有半点同情。 
 
    「别说傻话了，从事一项职业哪里需要什么才能？必要的是适性啦。」 
 
    就算是天生适合当律师的阿武隈这么说，现在我也感受不到半点说服力。不过律师需要的不是才能而是适性，乍听之下倒不是没有任何道理。就算是棒球，选手也分成投手、打者、捕手等等不同的位置，不同的位置确实需要不同的适性吧。 
 
    「要成为一个律师，到底需要什么样的适性？」 
 
    「我怎么晓得？你先做个十年试试，如果靠律师这行混饭吃没问题，就是合格啦。」 
 
    简直莫名其妙，难不成是结果论吗？ 
 
    「那么，阿武隈律师觉得我有当律师的适性吗？」 
 
    「这个嘛……可以就近观察我这个伟大的律师，你至少记住一点出庭的诀窍了，接下来就看你怎么活用在诉讼实战上。」 
 
    就算不想仿效阿武隈的做事方式，我也无法反驳他。他已经做出一番成果，我跟在他身边就近观察，这种经验或许能在未来派上用场吧。 
 
    我沉浸在胡思乱想中，阿武隈三两下就吃完早点，把我带来的咖啡喝得一干二净。 
 
    「好，吃过早餐该上法院了，全力以赴教训一下瞧不起我们的检警，好好享受这段愉快的时光吧。」 
 
    这家伙明显在刻意放话，惭愧的是听了还真让人安心啊。 
 
    ◆ 
 
    「审判长入庭，请全体起立。」 
 
    书记官一声令下，法庭内的气氛顿时紧张起来。 
 
    或许是因为审理杀人案件，也可能是担任辩护律师的阿武隈同样受到社会大众注目的关系，今天旁听席都坐满了。 
 
    我们按照口令一同站起来，三位法官和六名陪审员立刻走进法庭。 
 
    「感谢各位遵守时间出席，请就座。审判开始，请本案被告先站上证人台。」 
 
    今井在我旁边，左右各有一名法警，他听到法官这么说便立刻站起身来。 
 
    「你的名字是？」 
 
    审判长开始进行人别讯问8，这是为了确认被起诉人是不是确实为本人无误。一直被,警方拘留的今井自然没有被中途调包的可能性，更没有谎称「我才不是本案被告今井」的必要，以上流程就像既定的自我介绍一样结束了。（注释 
 
    8讯问被告，应先询问其姓名、年龄、籍贯、职业、住址或居所等以查验其人有无错误，如系错误，应立即释放。） 
 
    「接下来由检察官朗读起诉状，目的是为了让诸位理解被告违反的法律及被起诉的内容，小田桐检察官，请进行。」 
 
    「好的。」 
 
    接下来轮到我们的对手登场，小田桐是起诉今井的检察官，体格非常壮硕，让人有种派他上场打橄榄球赛也没问题的错觉。感觉这阵子碰到的检察官都是些身材高大的人，或许检察官是一份格外需要体力的工作吧。 
 
    顺带一提，在案发现场离奇相遇的东京地检署检察官朱鹭川，今天并没有在法庭上出现。那当然了，对方的勤务地点不一样，又隶属刑事部，没有任何理由会跑到横滨地方法院来。 
 
    小田桐检察官以和其体格非常相称的宏亮声音开始朗诵诉状： 
 
    「本案公诉事实，被告于平成二十七年五月二十三日上午十点，于工作地点——位于神奈川县横滨市的湘南芙萝拉大楼，出于杀意将其雇主，即本案被害人户嶋成昭从该大楼顶楼推落杀害。本案罪名及适用法条，刑法第一百九十九条杀人罪。」 
 
    在公审前的整理手续中，我曾经跟小田桐检察官打过几次照面，他的态度就是这样不慌不忙的。 
 
    接着，审判长告知被告可以行使缄默权。 
 
    「今井被告人，你有保持沉默的权利，请充分理解你说出的话亦有对自己造成不利的可能性。」 
 
    「知道了。」 
 
    今井用力点头。 
 
    「很好，现在你在法庭上有陈述意见的权利，有任何希望提出的事吗？」 
 
    来到「否认罪状」的阶段了，被告这时候可以主张本案审判上的争议，今井当然练习过这时该说什么。 
 
    「我是清白的，只是看到被害人快从顶楼掉下去，想要把他拉起来，并没有把人推下楼，以前虽然和被杀的户嶋社长起过争执，但我没有杀害他。」 
 
    法庭内传来一阵惊呼。 
 
    这是当然的，媒体一开始就大肆报导本案的被告今井在案发后立即认罪，但他现在却突然在法庭上指称自己其实是无罪的。 
 
    当然也有人不动声色，本案的审判长跟小田桐检察官在公审前的整理手续就预先知道被告要采取哪一种立场。 
 
    「接下来是检方的冒头陈述，目的是明白指出检方为何以杀人罪嫌起诉被告并点出本案的主要争议点，小田桐检察官，请进行。」 
 
    「好的。」 
 
    小田桐检察官拿着笔记本，站起来说道： 
 
    「先请各位陪审员牢记一点，在审判时绝对不能将被告的前科视为证据。电视新闻和谈话节目已对被告的过去做过大量报导，但与前科有关的部分，全数不能当作证据看待，也无法做为审议本案的参考。」 
 
    这番说词也太巧妙。他不断向陪审团强调，绝对不能参照被告的前科，却让「被告有前科」这件事在陪审团脑海中留下强烈的印象。 
 
    「检方认为让诸位了解被告是个什么样的人物，对于审理本案而言极其必要，检方已经准备好充足的证据来举证本案被告不但性格冲动，还会毫不犹豫地出手加害他人。」 
 
    对于检方把被今井痛殴过的渡边店长列为检方证人，我们事前并没有提出任何异议，结果就是变成这样。我心里虽然担心，不过，也有点好奇阿武隈究竟会怎么驳斥证人的说词。 
 
    「本案的被害人户嶋社长参加了『协力雇主制度』，并积极雇用过去有前科的员工，为许多更生人提供改过自新的机会。曾有前科的本案被告，正是由于协力雇主制度的帮助才能再次顺利就职。尽管如此，被告和户嶋社长有过数次争执确为事实，针对这一点，检方已准备好相关证据。另外，今井被告确实从屋顶上推落户嶋社长，检方对此也准备了不容置疑的证据。被告个性急躁、粗野，无疑有以暴力解决问题的倾向，检方绝不允许这样的犯人逍遥法外，请各位陪审团成员冷静聆听本案的审理内容，以做出符合法律规范的判断，以上陈述完毕。」 
 
    和壮硕的体格截然不同，小田桐检察官的冒头陈述做得还挺细致的。 
 
    「接着请被告方进行冒头陈述。」 
 
    「好的。」 
 
    听到审判长的指示，阿武隈站了起来 
 
    「先向大家报告一点，为了加速审理过程，我们被告方无意争论本案被害人在何时、何地死亡的事实，也认可案发当时被告和被害人确实一同置身于大楼的顶楼无误。然而，检方主张被告把被害人推落大楼致死这点，却是百分之百凭空捏造的。目前尚无法断言被害人的死因是自杀或意外死亡，但只有检方才有义务证明『被告的犯罪事实不容许一丝一毫的合理怀疑』，被告方没有代为举证的义务。『合理怀疑』一词有点拗口，总而言之，只要能提示本案被害人有自杀或意外坠楼的可能性，就必须宣判被告无罪。」 
 
    阿武隈演说得很不错，和这家伙平常半吊子的态度截然不同，小田桐检察官是拿着笔记本进行陈述，阿武隈则根本没看任何书面文件，不是他老早就把这段辩论的长文背下来，就是临场即兴发挥的吧，这家伙真是深不可测。 
 
    「各位陪审团成员，我们被告方只有一个请求：请各位抱持疑问。事件必然有其背后的理由，被告过去曾因为一时冲动犯下伤害案件被判处徒刑，为什么要再次犯案？请大家怀抱着这个疑问，一起来追究背后的理由吧。」 
 
    阿武隈手上，不，是舌头上不断转换各种话术，有时劝解、有时恳求，以不同的论调吸引陪审员注意。 
 
    「还有一点，经过电视新闻大幅报导，许多人可能知道本案被告当初不但亲口认罪，还在笔录上签过名，然而，被告现在却推翻供述，主张自己无罪。也请各位对此抱持疑问。检方一定会主张，事到如今被告又推翻供词乃『毫无反省之意』的表现，我们深知这点，也明白诸位陪审团成员必然不会对被告留下良好印象，但被告方仍然必须主张自己清白无罪，为什么呢？在此可以先为各位回答这个问题，神奈川县警察对被告进行违法侦讯，才是被告当初认罪的原因！」 
 
    法庭内又是惊呼连连，小田桐检察官则是一脸嫌恶，他之所以没有开口抗议，或许是基于在冒头陈述时双方都可以自由发言这条不成文的规定吧。 
 
    「当然，神奈川县警方百分之百会大声否认违法侦讯的事实，我方已经做好万全准备，必定会彻底追究违法行为，请各位客观地倾听本案审理内容，在最后做出冷静的判断。」 
 
    无论是陪审员或旁听民众，都以紧张的表情听完阿武隈的冒头陈述。这场审判本来几乎确定会判被告有罪，但阿武隈这段演说让人不由得怀疑，案情莫非要有巨大的转折？ 
 
    「那么，下面开始调查证据，请小田桐检察官进行。」 
 
    「好的，检方传唤的第一位证人就是本案的报案人青岛先生。」 
 
    ◆ 
 
    一个大约三十多岁的男子站上证人台，感觉是个穿惯西装的寻常上班族。 
 
    「请问您的职业是？」 
 
    「清扫网路公司主要是承接各种清洁工作外包，我负责的是对外业务。」 
 
    简单来说，就是今井被告的同事。 
 
    「那么，请说明五月二十三日上午十点钟时，您看到了什么？」 
 
    「好的，我在那天十点左右正要外出跑业务时，才刚走出大楼就听到背后传来一阵奇怪的声音。」 
 
    「是什么样的声音？」 
 
    「有两次，刚开始是东西撞上金属物体的钝响，第二次变成某种有弹力的东西掉下来碰撞到地面那种让人有点不舒服的声音。」 
 
    「听到声响，您就回头了？」 
 
    「对。」 
 
    「您看到的是？」 
 
    「有个人在流血，身体动弹不得。原来是有人摔落在我的正后方。」 
 
    「您认得出来那是谁吗？」 
 
    「是的，因为常常碰面，我认得那是我们清扫网路有限公司的户嶋社长。」 
 
    「您接下来怎么做？」 
 
    「我不知道如何是好，总之先叫了救护车。」 
 
    「问题都结束了，谢谢您的配合。」 
 
    主诘问在此结束，审判长询问我们：「辩护人有反诘问吗？」 
 
    检方不过是让这位证人做出五月二十三日十点钟发生过什么事的证词，坦白说，我不认为有任何进行反诘问的余地，不过，我身旁的阿武隈在这种状况下并不会按兵不动的。 
 
    「想请教您一个问题。」阿武隈悠哉悠哉地站起身。「您正好撞上了被害人跌落下来的现场吧？」 
 
    「对，没预料到会发生这种事。」 
 
    「想请问一下当时的状况，被害人掉下来的时候，您有听到惨叫声吗？」 
 
    「惨叫声？您是指被害人发出来的叫喊？」 
 
    「没错，依据检方的主张，被害人是被推落大楼摔死的，要是背后突然有人推了一把害你摔倒，一般人应该会放声惨叫吧？」 
 
    这么说确实没错。 
 
    可是，我觉得有点不可思议，因为今井的确提过户嶋社长从顶楼跌下去的时候，曾经发出短促的惨叫。我不明白阿武隈诘问的意图何在，要是证人作证「我的确听见了惨叫声」，不就等于证实今井犯案的可能性吗？ 
 
    「没有……是的，我还真的不记得听到过什么惨叫声。」 
 
    证人否定了，和今井的话相互矛盾，太奇怪了。 
 
    不过我马上就想到，案发当时顶楼风很大，地面上的人或许很难听见六层楼以上的顶楼传来的叫喊。 
 
    不知道是不是听到想要的证词，阿武隈露出坏笑说：「所以您没有听见任何喊叫吗？明明被人推下大楼，却好像领悟人生真谛一样默默赴死？这未免太诡异了。与其说是被人推下楼，不如说是跳楼自杀还比较自然一点吧？」 
 
    阿武隈这番话让我不得不佩服。我们两人知道被害人有发出短暂的惨叫声，可是地面上的人会听到那声短促喊叫的可能性恐怕相当低。真是让人赞叹，阿武隈利用证人没听到这一点，间接提示被害人自杀的可能性，虽然有些不安好心，但也算是有效的辩护吧。 
 
    「异议！」小田桐检察官站起来了。 
 
    电视剧里虽然经常听到角色喊「异议」，在法庭上却是相当罕见，唯有阿武隈出庭的案件例外，三不五时就能听到这句台词。 
 
    「方才辩护人以误导性质的问题要求证人提供意见，请庭上予以驳回。」 
 
    审判长当然会同意这个合情合理的异议。 
 
    「认可，证人没有回答的必要，也请各位陪审员从记忆中删除相关内容，请辩护人变更问题。」 
 
    「没关系，我方结束诘问。」 
 
    阿武隈也随即退下，理由是目的已经达到了。他成功点出一个合理疑问：「证人没听见被害人发出惨叫声，被害人有可能是自杀，而非被人推下楼。」 
 
    小田桐检察官却没有就此罢休。 
 
    「审判长，我方请求再次进行主诘问。」 
 
    「好的，请。」 
 
    「谢谢庭上。青岛先生，请您再稍微回想一下，案发现场位于什么样的地点？」 
 
    「这个……感觉是办公大楼林立的商业区。」 
 
    「案发现场的大楼前面应该是条大马路吧？」 
 
    「没错，那是条宽阔的干线道路。」 
 
    「这么一来，人车往来应该相当频繁，大楼附近会听见形形色色的噪音吧？」 
 
    「是的，确实是。」 
 
    「即便被害人真的在顶楼发出惨叫，这下子不就听不见了吗？」 
 
    真让人坐立不安，我举手站起来说道：「审判长，这算是诱导询问吧？」 
 
    「认可，小田桐检察官，请变更问题。」 
 
    「好的，那么，请问青岛先生，案发现场是个非常吵杂的地方，这是事实吗？」 
 
    「是的。」 
 
    「因此很难听清楚人声，这点正确无误吗？」 
 
    「对，这么说没错。」 
 
    「以上结束诘问。」 
 
    小田桐检察官慢条斯理地回座。 
 
    「被告方要再次进行反诘问吗？」 
 
    「不需要，没问题了。」 
 
    阿武隈连站也没站起来就直接回答。 
 
    「检察官挺冷静的，这下子有点难搞。」 
 
    竟然连阿武隈也这么说，我的心情不由得沉重起来。 
 
    「下一位证人是对现场进行初步调查的森丘警部补。」 
 
    ◆ 
 
    接下来，一个大约四十多岁、身穿皱巴巴西装的男性站上证人台。 
 
    「森丘警部补，先请问您的职务内容是？」 
 
    「是的，我配属在横滨警察署刑事课的强行犯科。」 
 
    「『强行犯科』是负责什么样的工作呢？」 
 
    「我们主要是针对强盗或杀人这类情节重大的案件进行初步调查。」 
 
    「具体来说，会采取什么样的行动？」 
 
    「假设警方接获有人死亡的报案，这时候我会和其他警官一同赶往现场，先隔离附近行人，确保现场后再跟鉴识人员合作查案。假设确认死者为自杀，就会继续调查；若是强烈怀疑可能是杀人案件，则会联络神奈川县警察本部的搜查一课，后续则协助搜查一课的侦办工作。」 
 
    「您这次接到有人坠楼死亡的通报，紧接着就赶到现场了？」 
 
    「是的。」 
 
    「抵达现场后，您进行了什么样的调查工作？请依序对大家说明。」 
 
    「除了遗体明显可以看出已经被放置较长时间的案子以外，其余仍必须交由专业医师判定是否死亡。首先，我将被害人移交给急救队员，发现被害人已经瞳孔放大，确认他失去意识，也测量不到呼吸、心跳和脉搏。」 
 
    「检方必须先向各位陪审员说明一点。」 
 
    小田桐检察官转头对陪审团说道： 
 
    「若是没有符合严格的标准，急救队员仍必须将尚未判定生死的患者载送到医疗机构，死亡判定必须由该处来进行，因此，本案发生时刻和死亡宣告时刻会产生若干差异。为了让案件审理更加迅速，本案不会将死亡时刻列入争议，请各位预先了解这点。」 
 
    检方漫长地解释了一大段，参照过他们在公审前整理手续提出的证据，结论也是这次的庭审没必要针对推定的死亡时间进行争论，今井被告自己也提过，在事故发生之前，被害人户嶋社长其实好端端的没有任何异状，阿武隈似乎也无意提出「其实被害人在从顶楼掉下来之前就已经死亡」之类的主张。 
 
    「继续回到您的证词，接下来您进行了什么样的调查工作？」 
 
    「警方先查明被害人的身分。除了刚刚作证的青岛先生，其他多位公司员工也聚集在现场，马上便查出死者是清扫网路有限公司的户嶋社长无误。」 
 
    「接下来呢？」 
 
    「所见状况非常明显，被害人是从高处坠落死亡，因此警方先调查他是从哪里摔落地面的，调查结果显示，被害人是从附近不远处的湘南芙萝拉大楼顶楼坠落死亡。」 
 
    「为什么会判断是从顶楼坠落的呢？」 
 
    「先请各位记得一件事，案发现场的大楼正在进行大规模的外墙施工，所以大楼外围不但搭设鹰架，还密密包裹着防水布，从地面往上望去，防水布没有破损或是被掀开的迹象，因此，唯一可能的坠楼地点看来只有顶楼。」 
 
    「然后呢？」 
 
    「该公司的志野冢常务也赶到现场，警方询问他大楼顶楼是由谁管理的，他回答五楼和六楼都是由清扫网路有限公司所管理，警方一取得志野冢常务的许可，随即登上顶楼调查。」 
 
    「情况如何？」 
 
    「迅速调查过顶楼后，并没有找到任何自杀或显示犯罪可能性的痕迹，幸亏发现现场装设的防盗监视器，警方便请该公司提供监视器资料。」 
 
    「结果如何？」 
 
    「监视器是由该公司的辻副社长管理，提出请求后，他立即提供了装有监视器录影内容的USB硬碟。」 
 
    「警方马上就检视了影片内容吗？」 
 
    「是的，我用随身携带的笔记型电脑看过了。」 
 
    「请看检方证物第三号，这就是顶楼的防盗监视器录下的画面。」 
 
    小田桐检察官把DVD放进法院预先准备好的播放机里再按下大型液晶电视的电源，我们被告方最不愿意见到的证据接着呈现在眼前。就是这段重要的影片，让警方排除意外或自杀的可能性，决定视为杀人案件展开调查。 
 
    影片开始播放，液晶萤幕上出现外泄到网路上的画面，我们也拜见过了。先踏上顶楼的是被害人户嶋社长，不知道是不是为了察看外墙的施工状况，他走到鹰架上，然后蹲下来探头朝底下窥看。 
 
    接着，身穿工作服的今井被告登场。他先抽了一根烟，过一会儿才注意到户嶋社长也在。他伸手扔掉嘴里叼着的烟，突然迈步朝被害人的背影冲过去。 
 
    可能是影像帧数太少的缘故，看来确实是今井被告推了户嶋社长背后一把，社长整个人就从顶楼摔下去。社长坠楼后留在原地的今井，一副深受打击的模样呆站着，不过他在几秒钟之后就离开了。 
 
    「以上就是副社长提供的监视器录影画面吗？」 
 
    「对，是的。」 
 
    「你在看完后采取什么样的行动？」 
 
    「我拿着笔记型电脑，逐一询问公司员工对于画面上穿着工作服、伸手将户嶋社长推下楼的人物是否有印象。」 
 
    「查出是谁了吗？」 
 
    「是的，多名员工指出那人看来是名叫『今井仁志』的同僚。」 
 
    「也就是本案的被告人今井先生？」 
 
    「正是。」 
 
    「很好，然后呢？」 
 
    「我请其他员警确保现场证据完整。监视器画面显示，将被害人推下大楼的人曾经在顶楼抽烟，而且他跑向被害人时扔下了香烟，所以我认为烟蒂极有可能还遗留在现场。」 
 
    「找到烟蒂了吗？」 
 
    「有的，掉在跟影片画面上相同的位置，顺利找到并回收了，接着我就联系神奈川县警察本部。」 
 
    「为什么？」 
 
    「由于出现被害人被推落坠楼的可能性，换句话说可能是杀人案件，既然这样，就要由县警本部『杀人课的刑警』负责调查，因此必须请他们出面指挥后续的侦查工作。」 
 
    「谢谢，主诘问到此结束，请进行反诘问。」 
 
    「请给我们四十秒。」 
 
    阿武隈脱口说出离奇的答案就转头对我说：「本多，问题来了，那名刑警刚刚的证词里，其实有个身为律师绝对要揪出来的大漏洞，你看出来了没？」 
 
    「咦？」 
 
    我慌忙回想刚刚诘问的概要。一一〇接到报案后，森丘警部补马上赶到被害人坠落现场，除了保持现场完整，同时查明被害人的身分，接着确认他是由大楼顶楼坠落的，于是森丘警部补来到顶楼并找到防盗监视器，察觉本案有今井被告杀人的可能性便立即联络县警本部，以上是森丘警部补采取的一连串行动。 
 
    刚才的证词当中，到底哪里是律师应该追究的地方？我完全看不出来。 
 
    「对不起，我不知道……」 
 
    「喂喂，这时候该怎么反诘问就考验一名律师的功力了，你等一下仔细瞧瞧我是怎么问的。」 
 
    我是真的不晓得答案，特别是森丘警部补并非一般民众，而是警官，他相当习惯法庭审理了吧？他只针对重点部分平淡地作证，怎么看都没有破绽。 
 
    「久等了，那么继续进行反诘问吧。森丘警部补，您刚刚的证词似乎意图要隐蔽某项资讯，让我来好好问个清楚。」 
 
    阿武隈的先发攻击带来形形色色的效果，森丘警部补表情变得僵硬，陪审团则是一副兴味盎然的模样。 
 
    「森丘警部补，您在之前的证词没提到，请问警方是几点几分接获报案？」 
 
    「……一开始的报案时间是上午十点六分。」 
 
    「实际抵达案发现场又是什么时候？」 
 
    「应该还没超过上午十点半。」 
 
    「警方随后才展开调查吧？根据您的证词，警察先保全案发现场、查明被害人的身分，接着拜访清扫网路有限公司，获得同意后才进入顶楼。」 
 
    「对，是这样没错。」 
 
    「那么，从警方抵达现场到走上顶楼，具体来说花了几分钟？」 
 
    「……我想应该不会超过半小时。」 
 
    「这问题非常关键，请您尽可能正确回答，是用了三十分钟还是不到三十分钟？」 
 
    「我实在无法断定精确的时间，仔细回想当天行动，我想应该没超过三十分钟。」 
 
    竟然敢在阿武隈面前做出暧昧的证词，真是不要命了，意外的是那家伙并没有继续追问下去。 
 
    「很好。下个问题，您还记得案发当天的天气吗？」 
 
    「是的，我记得那天的天气很晴朗。」 
 
    「有刮风吗？说到大楼屋顶，给人的印象就是强风吧？」 
 
    「……风吗？对，我记得风挺大的。」 
 
    「很好。案件是在十点左右发生，你在十点半前赶到现场，又花三十分钟才爬上顶楼，换句话说，假定被害人从顶楼跌落，这个地点等于在案发后整整被搁置了一小时？」 
 
    我吃了一惊。稍微想想就明白了，没错，现场有长达一小时的时间被搁置不管，这么长一段时间里，发生任何事都是有可能的。 
 
    「……就结果而言，您说的是事实没错。」 
 
    不知道是不是不愿意提及这一点，森丘警部补一副咬牙切齿的表情。 
 
    「假设本案被害人在顶楼被绳子之类的障碍物绊倒，导致他坠楼死亡，而顶楼整整一小时都吹着强风，那条绳子老早就被吹到不知道什么地方去了吧？」 
 
    「异议！这是误导性的假定问题！」 
 
    「认可。」 
 
    「我换个说法吧。案发后经过了一小时，你们警方还无法确保命案现场完整，也掌握不了那里到底发生什么事。我这么说没错吧？」 
 
    「……就结果而言，您说的也是事实。」 
 
    「即便现场留有证据，显示被害人不是死于杀人案件而是意外身亡，还是有可能因为警方侦查上的延误而错失关键证据吧？」 
 
    阿武隈依然毫不留情地追问，然而森丘警部补也不是省油的灯，单方面处于劣势的他大概终于忍耐不住了，回嘴说道：「从监视器的影像看来，本案已经一清二楚，发生杀人案的可能性相当高，而不会是什么跌倒的意外事故，我不认为关于坠落死亡这点，现场还会留有警方没调查到的证据。」 
 
    这是驳斥阿武隈假设的强硬主张。对方如此坚持，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反驳下去。 
 
    「就是在等你这句话啊。」 
 
    阿武隈似乎察觉到我的念头，他脸上浮现出恶魔般的坏笑，接着转身对着陪审团成员娓娓说道： 
 
    「各位陪审员请好好记住这句证词。刚刚证人确实说过，警方调查后认为杀人案的可能性相当高。森丘警部补，换言之警方一直抱持着这绝对是杀人案件的偏见在侦办本案吗？」 
 
    「那、那是你的误解！对不起，八成是我的措辞有问题，我们的调查工作虽然认为杀人案件发生的可能性很高，但查案时还是会同时考虑到意外事故或自杀的可能性。」 
 
    「接着县警本部专门负责杀人案件的刑警就来到现场，接下调查工作的指挥权？」 
 
    「对。」 
 
    「既然这样，警方不就是判断这不是意外也不是自杀，而是以杀人案为前提来进行调查嘛。」 
 
    「不是的，单纯只是考虑到杀人可能性的调查体制罢了。」 
 
    「警方的确认为杀人案的可能性很高吧？请回答我『是』或『不是』。」 
 
    「既然您这样问，我也只能回答『是』。」 
 
    「就是想听你这么说啊。」 
 
    阿武隈的脸上又浮现那种恶魔般的坏笑。 
 
    「让我来整理归纳一下。警方将顶楼的案发现场搁置了整整一小时，看过监视器的录影画面后，便排除意外和自杀的可能性，抱持着极有可能是杀人案件的偏见来进行全案调查。时间经过那么久，再加上轻忽办案，即使现场留有意外事故或自杀的证物，该不会全都让警方平白错过了？」 
 
    「检方有异议！这是以误认为前提的误导询问，同时还威吓、侮辱证人！」 
 
    「以上结束反诘问。」 
 
    阿武隈的态度完全不把检方提出的异议当一回事，法庭陷入一片寂静，森丘警部补也掩饰不了苦涩的表情。 
 
    「不愧是阿武隈律师……对主张本案是意外死亡而非蓄意杀人的我们来说，现场被搁置了整整一小时的事实太重要了。」 
 
    「这不是什么困难的反诘问吧？警察抵达现场、赶跑围观民众之后查明被害人的身分，然后上顶楼察看，找到监视器后寻找里头的档案，接着又看起影片，这可不是在十分钟这般短时间内就能全数办好。既然身为律师，看到有空隙就要彻底追究一下啊。」 
 
    「我会谨记在心……」 
 
    我在心里牢牢记上一笔。阿武隈的确有值得效法之处，彻底批判警方调查工作的疏漏虽然感觉很坏心眼，可是，为了保障被害人权益仍旧是必要的。 
 
    「既然预先知道检方接下来要提出什么样的证据，接下来才是重头戏。」 
 
    就如同阿武隈这句不祥的警告，我们确实掌握到今后检方打算提出的证据，不但可以预想到下一刻被告方就要处于劣势，事实上也是如此。 
 
    ◆ 
 
    「下一位证人，请到清扫网路有限公司的副社长兼董事辻先生。」 
 
    我们之前跟现在站上证人台的证人接触过了，不让我们踏进顶楼半步的人正是这位辻副社长。 
 
    「请告诉我们您和被害人之间的关系。」 
 
    「好的，我和户嶋社长两人共同创立了清扫网路有限公司。」 
 
    「清扫网路有限公司是一间什么样的公司呢？」 
 
    「简单来说，敝公司是以清洁人员为主的人力派遣公司，举凡扫除厕所、整理仓库、大型活动过后的整理、协助进行居家大扫除等，我方可以派遣具备专门技能的员工进行种种清洁相关工作。」 
 
    「清扫网路有限公司租赁的是本案发生地点湘南芙萝拉大楼的五楼、六楼以及顶楼，没错吗？」 
 
    「是的。」 
 
    「顶楼的主要用途是什么？」 
 
    「主要用来暂放清洁工具，员工也会在顶楼抽烟，不过，因为去年的暴风雨让顶楼老旧的围栏严重损毁，在围栏修好前，顶楼实在很危险，所以敝公司禁止员工进入顶楼。」 
 
    「案发时，整栋大楼正在进行外墙施工吗？」 
 
    「是的，大楼业主决定将外墙连同顶楼围栏一起整修，不过由于本案的影响，现在工程已经中止了……」 
 
    「很好，那么请您检视一下这个。」 
 
    小田桐检察官拿起一件包在塑胶袋里头的证物。 
 
    「您知道这是什么吗？」 
 
    「知道，那是装设在顶楼的防盗监视器。」 
 
    「为什么要在顶楼装设监视器呢？」 
 
    「有两个理由。顶楼虽然禁止进入，但公司明白有不少员工为了抽烟，还是会跑上去，甚至户嶋社长也是其中一位。毕竟不能要求大家一想抽根烟就走到大楼外头，所以只要别乱丢烟蒂，公司等于是默认员工在顶楼抽烟……不过，有些清洁工具一起放在顶楼，若因为抽烟引发火灾就不妙了，所以我就安装了监视器。」 
 
    「安装监视器的主要目的是为了监看吗？」 
 
    「不是的，比较偏向是抑制吧？防盗监视器是我上个月装设的，公司认为若是装设监视器，不遵守抽烟礼节的员工也会随之减少。」 
 
    的确没有员工会想要在监视器前面随手乱丢烟蒂吧。 
 
    「进行外墙工程时，进出顶楼的人员也会增加，这段时间若是有工具无缘无故遗失可能会引发纠纷，因而装设监视器的另外一个理由就是想要预防这点。」 
 
    「您装设的是哪一款防盗监视器呢？」 
 
    「定价一万日圆左右的防盗监视器，特征是在电源开着、有WIFI讯号的状况下，可以自动将录影画面传送到远端硬碟自动存档，另外，该监视器的软体有动态感测功能，有人走上顶楼就会自动录影保存，所以不需要二十四小时盯着监视器画面不放。」 
 
    我忍不住低声对阿武隈说：「好厉害，最近安装了这种软体的监视器竟然只要一万日圆，可惜便宜货的录影画质实在不怎么样。」 
 
    「是啊，监视器没有储存装置，靠的是网路讯号来传输，才会那么便宜吧。」 
 
    储存装置？应该是指硬碟之类的记忆体吧。 
 
    小田桐检察官继续发问：「影片档案会储存在什么地方呢？」 
 
    「设定会自动储存到我个人办公室LAN网路所接的旧USB硬碟里头，只是硬碟的容量已经快到极限，因此我在每周一会手动删除保存在里头的影片。本来是打算一旦发生什么问题，就自己手动拷贝录影档案保存，幸好在这次案件发生前都还没删除档案。」 
 
    「案发的二十三日正好是星期一，您预计在当天删除硬碟的存档吗？」 
 
    「对的，只是那天刚好没空做这件事……」 
 
    「好的，下一个问题。请详细告诉我们，当天上午十点钟时您在做什么？」 
 
    「是，当天一早我就关在自己的办公室埋头工作，一过十点，我注意到公司变得很吵，就去问问出了什么事，没想到竟然是社长从顶楼跌落。」 
 
    「然后呢？」 
 
    「坦白说我自己相当混乱，想不出户嶋社长怎么会有自杀的理由，但是身为公司的董事，社长过世了更得要好好振作才行，所以我要求公司同仁要确实完成今天的工作。既然承包了清洁业务，即使公司内部出事，还是得把工作做好，我把跟警方应对的工作交给志野冢常务负责，便回到办公室确认今后该做的工作。」 
 
    「警察接着就来找您了？」 
 
    「是的，他们问我能不能察看一下顶楼监视器的画面，要是有人从顶楼掉下来，确实可能会拍到前后经过，因此我立刻将保存档案的硬碟整个交给警方。」 
 
    「然后呢？」 
 
    「警方看完后又过来了，让我看监视器拍到的人。」 
 
    「您认识那个人吗？」 
 
    「是的。」 
 
    「是谁呢？」 
 
    「那是半年前刚进公司的今井先生，和影片里头一样，他个子高、头发也很短，我马上就认出来了。」 
 
    法庭上众人的视线自然集中到我身边的今井被告身上。 
 
    「谢谢您。检方对辩护方有个提议，为了依照案发经过进行讯问，也为了让庭审进行得更加顺畅，检方对这位证人的诘问能否先在此告一段落，继续传唤下一位证人呢？」 
 
    小田桐检察官对我们如此提议。 
 
    「被告方没有异议，不过，现在能让我们进行一下反诘问吗？」 
 
    阿武隈站起来，很干脆地同意。 
 
    「了解，既然如此，就请进行反诘问吧。」 
 
    「那么我赶紧发问。辻副社长，您虽然担任公司副社长，但该不会看自己的员工不顺眼吧？」 
 
    阿武隈冷不防冒出石破天惊的问题，出乎意料的行动似乎立刻奏效。 
 
    「说什么傻话，怎么会！我们这种小公司，对待员工就跟自己的家人一样。」 
 
    「您说监视器是为了监视员工才装设的，您不信任员工不是很明显的事吗？」 
 
    「不是的！防盗监视器是为了防止烟蒂乱丢，也是怕改装工程会有任何混乱才会做些预防措施。」 
 
    「可是您不是讲过吗？顶楼虽然禁止进入，可是进进出出的员工还是很多，这就是员工不遵守公司的规定嘛，身为副社长的您自然相当不高兴吧？」 
 
    「没有，才没有这样。一开始说要装监视器的人其实是户嶋社长，他自己常常上顶楼抽烟，监视器会选择这种一万日圆的便宜机种，本来就是装好看的。」 
 
    「是吗？提议装设防盗摄影机的不是您，而是户嶋社长？您有证据可以证明吗？」 
 
    「……没有，毕竟户嶋社长已经过世了。」 
 
    「就是说啊，户嶋社长已经身亡，从社长那里听来的事情，无非是没人可以反驳的传证据，没有视为呈堂证供的价值，也请各位陪审员不要参考。审判长，没问题吧？」 
 
    「……检方有反对意见吗？」 
 
    我方既然要求删除发言，法官自然只能这么问。 
 
    「检方有异议，由于原供述者已经死亡，检方认为证人方才的发言应当被视为例外传闻予以认可才对。」 
 
    小田桐检察官一点也不想退让。 
 
    「异议认可，各位陪审团成员，转述别人所说的话属于传闻证据，一般情况下法庭是无法认可的，但是，在原供述者已经死亡的情况下可以被视为例外传闻，是否要采信，最终还是必须仰赖陪审团诸位的判断。」 
 
    审判长做出极为妥当的裁决，没想到阿武隈非但没有一脸不满，还微笑说：「很好，那么我就针对证词的可信度继续发问。辻副社长，先不管是谁提议装设防盗监视器的，总之机器是由您安装和管理，这点应该是事实吧？」 
 
    「对。」 
 
    「这样说来，怎么想都应该是你自己提议装设防盗监视器的吧？」 
 
    「异议！这是误导，而且是寻求证人评论的问题！」 
 
    「认可。」 
 
    「那我换个问法。为了装设防盗监视器，副社长您付出的努力最大吧？请回答『是』或『不是』即可。」 
 
    「是、是的。」 
 
    感觉简直跟诱导询问没两样。 
 
    「请等一下，这是什么意思？被您这么一问，答案当然只能回答『是』。不管一开始提议装设监视器的人是谁，这和案子应当没有半点关系吧？」 
 
    「话不是这么说，副社长这句证词我相信今后绝对会派上用场。以上，辩护方结束反诘问。」 
 
    就连我也完全摸不透阿武隈到底在盘算什么，这家伙悠哉悠哉地回到原座，留下沉默无语的证人和一脸苦涩的小田桐检察官。 
 
    ◆ 
 
    「下一位证人请到鉴识课的清水巡查部长。」 
 
    一名穿着蓝色工作服的中年男子站上证人台，小田桐检察官先让他说明自己的所属单位及工作内容。 
 
    「我们鉴识课主要负责的工作是在案发现场进行详细的调查，采集并保存证据后转送到各个必要的部门进行鉴定。」 
 
    「您自然对本案发生的湘南芙萝拉大楼详加调查了吧？」 
 
    「是的。」 
 
    「采集到什么和本案有关的证据？」 
 
    「首先，在顶楼找到一截抽过的烟蒂及被害人遗落的西装外套。另外，案发现场由于大楼外墙正在施工，二楼装上了防止杂物落下的临时安全网，是用铁管和网子搭起来的，而在被害人落地处正上方的铁管有采集到些许血迹和纤维。」 
 
    「为何会在那种地方找到血迹和纤维呢？」 
 
    「通报本案的民众曾表示听到两次某种物体的碰撞声，可以推测被害人先撞上防止杂物掉落的安全网才摔落地面。从角度看来，右由顶楼跌落，先撞上铁管也很自然。」 
 
    「您搜集到烟蒂、被害人的衣物和铁管上的血迹与纤维后怎么处理？」 
 
    「送到科学调查研究所进行详细的化验。」 
 
    「谢谢您，以上结束诘问。」 
 
    「好的，请进行反诘问。」 
 
    「请稍等。」阿武隈说完就凑近我说：「你听出刚刚的证词里可以吐嘈的地方了吗？」 
 
    「咦？」 
 
    我不由得陷入沉思。刚才的证词中，提到的是采集到什么证据跟后续的处理，到底有什么可以深究的地方？我唯一能想到的是—— 
 
    「……是时间吗？阿武隈律师在对森丘警部补反诘问的时候提到过。」 
 
    「很好，明白这点就行，这次的反诘问让你试试。」 
 
    「可以交给我吗！」 
 
    有点开心呢，我虽然没有多大自信，但能累积经验都是好事。 
 
    「可以啊，你试试，就算出错，反正不会对庭审结果有太大影响。」 
 
    「好的。」 
 
    我站起来，深深吸了口气。这一点也不困难，心里虽然有点不情愿，不过，只要摆出阿武隈那副什么都知情的态度，高高在上地丢出问题就好。 
 
    「想跟您确认一件事，依据森丘警部补的证词，您开始调查顶楼时，距离案件发生早已过了一小时以上，是上午十一点钟左右吧？」 
 
    「对，是的。」 
 
    「这一小时的空档里，重要的证据有充分的可能性会消失得无影无踪吧？」 
 
    「不是没有这个可能。不过，所谓从顶楼消失的证据，指的到底又是什么？」 
 
    「这……」我困惑了。 
 
    连续吹了一小时强风，任何东西从现场被吹走都不足为奇，虽然是我自己讲过的话，可是，到底是什么物证不见了？抽过的香烟烟蒂被风吹走确实不奇怪，要是可以找到其他员工抽过的烟蒂，便能证明现场除了被告之外还有其他人，只是我方已经承认今井被告确实在现场，即使找到其他员工同时置身顶楼的证据，帮助也不会太大。我绞尽脑汁不断思索，这一秒似乎快变成永远。到底有什么东西从顶楼消失？怎么说才对我方最有利呢？想到了！这问题的确值得深思，答案就在刚刚跟阿武隈的对话里头。 
 
    「譬如说，遗书。」 
 
    明明是别人提示的答案，却好似自己想到的那样从嘴里说出来，这让我有几分罪恶感，不过现在不是暗自反省的时候。 
 
    「我方考量到的是『被害人不是被推下楼』的可能性。假设社长是自杀的，在他跳下顶楼前先留下遗书也很自然吧？现场一直吹着强风，偏偏被搁置了整整一小时，遗书被风吹走也没有什么好意外的。」 
 
    「这个嘛……对，确实是。」 
 
    「现场要是留有遗书，通常会认定被害人是自杀的吧？」 
 
    「异议！这是以误认为前提，同时夹带评论的诱导询问！」 
 
    小田桐检察官终于忍无可忍地站起来。我总算能做出让检方抗议的反诘问，还真是有点开心呢。 
 
    「谢谢您，反诘问结束。」 
 
    我回到座位上。 
 
    「谢谢阿武隈律师，多亏想起之前和你的对话才能想到遗书这件事。遗书被风吹走了确实不奇怪，这还能暗示被害人可能是自杀的。」 
 
    「也好，看看接下来的进展吧，到头来可能没什么用也说不定，你要多想想自己该怎么提出合理的怀疑，这样马上就会联想到遗书了。」 
 
    「我记住了。」 
 
    阿武隈唯有这种时候，才会突然变成值得尊敬的律师。 
 
    ◆ 
 
    「下一位证人是科学调查研究所的岩崎研究员。」 
 
    小田桐检察官传唤的是一名很适合戴眼镜、外型长得和研究员一职很相称的男性，年龄看来比我稍微大了些，性格感觉有点不太好搞，就是个似乎很适合从事研究工作的人。 
 
    小田桐检察官先让他说明两项证物的鉴定结果，第一样是掉落在顶楼的烟蒂，上头沾了被告的唾液，也就是附着DNA的意思；另一样则是在现场大楼防止杂物掉落的安全网上采集到的血迹，检验后也证明确实是被害人的血液无误。 
 
    「接下来的证物……」 
 
    小田桐检官接着拿起一件破破烂烂的西装，上头沾满血迹。 
 
    「检方证物第一号，这是被害人穿着的西装，请告诉我们调查结果如何。」 
 
    「好的。由于被害人身穿西装坠楼而死，如同各位所见，衣物满是血迹，全数鉴定完毕后，确认果然是被害人的血液无误。另外，在背部的位置还检验出不属于被害人的皮肤碎片，并成功抽取到DNA。」 
 
    「是谁的DNA呢？」 
 
    「是今井被告的。」 
 
    这是仅次于防盗监视器录影画面的另一项棘手证据，显示在顶楼和被害人接触的人，无疑就是今井被告。 
 
    「为什么会在西装背部检验出皮肤的碎片呢？」 
 
    「从录影画面看来，今井被告确实曾碰触到被害人的背部，因此沾上皮肤碎片的可能性应该很高。」 
 
    「但衣服背面验出的DNA，有可能是在案发的五月二十三日前就附着上去的吧？」 
 
    「当然无法正确检验出DNA究竟是何时附着上去的，但我们认为不太可能是在五月二十三日前发生。」 
 
    「为什么？」 
 
    「检查西装口袋时，找到应当是洗衣店送洗时钉上的纸制标签，致电洗衣店询问后，发现被害人曾在五月二十二日去店内领取这件送洗的西装，过去附着在上面的DNA有很高的可能性已经被洗涤过程破坏到无法分析的程度。」 
 
    这未免太巧了吧？我脑中虽然闪过这个念头，不过在周末去拿送洗的衣服并没有那么令人意外，感觉这个可以追究的地方被合理地填补上了。 
 
    「问完了，请进行反诘问。」 
 
    「马上来。」 
 
    阿武隈随即站起来，看来他在刚刚的证词中又找到可以追问的地方。 
 
    我也想要自己好好思考对策，不能总是依赖阿武隈。他到底想要追究哪个地方？是烟蒂、西装，还是现场残留的被害人血迹呢？ 
 
    我想案发现场沾上的被害人血迹，应该没有太多可以继续追问的余地，那只能证明被害人坠楼的顺序，是先撞上防止杂物掉落的安全网再摔落地面。 
 
    这么一来就是烟蒂或西装了。顶楼现场被搁置了一小时以上，从那里搜集到的烟蒂可能会有值得深究之处吗？ 
 
    「针对检方第一号证物被害人穿着的西装，我想请教几件事。」 
 
    遗憾的是我猜错了。 
 
    「我方已经同意案发当时被告本人位于大楼顶楼，并且碰触过被害人的背部，以上我方没有异议，也不打算争论被害人的死因与丧命地点，因此，也采纳在被害人衣物背部检验出DNA的事实。但是，我方认为绝对有必要彻底查明DNA附着上去的确切原因。」 
 
    阿武隈说着，离开座位走向证人。 
 
    「您认为DNA附着上去的理由是因为被告用力碰触过被害人背部吗？」 
 
    「是的，没错。」 
 
    「请思考一个简单的假设，我现在像这样推了你背后一把。」 
 
    阿武隈走到证人身后，如同监视器画面所示的那样，用手掌碰了证人背后一下后马上移开。 
 
    「如各位所见，这是短短一瞬间的动作，皮肤有可能一瞬间就附着上去吗？」 
 
    「若是施予强烈的冲击，确实有充分的可能性会附着在上面。」 
 
    「原来是有这样的可能性。换句话说，光凭这种程度的接触，皮肤也可能无法附着上去吧？」 
 
    「你要这么说也行，最后还是会视情况而异。」 
 
    「很好。下一个问题，如果不是推了背部一把，而是像这样——」 
 
    阿武隈这次从背后一把抓住证人的西装外套。 
 
    「要是有人用力拉扯西装，想帮忙把对方拉上来，皮肤组织也可能会附着上去吧？」 
 
    「对，可能也会。」 
 
    「那么，我请问您，推了背后一下跟用力拉扯衣服背部，哪个情况下皮肤附着的可能性比较高？」 
 
    「这个嘛……从出力多寡和皮肤跟衣物接触的程度来推测，应该是用力抓住西装拉扯比较容易沾上去。」 
 
    「换句话说，从被害人所穿的西装上采集到被告皮肤的主因，应该要解释为这是被告用力想将被害人拉上来的证据才比较自然吧？」 
 
    旁听民众和我，还有几位陪审员都讶异地深吸一口气。阿武隈确实言之成理。 
 
    「异议！这是夹杂议论的问题！」 
 
    小田桐检察官大概无法再坐视众人这般反应，当然又站起来抗议。 
 
    「我把问题单纯化好了。比起推了人背后一把，还是拉扯这个人才比较容易让DNA附着上去，答案是『是』或『不是』？」 
 
    「……是。」 
 
    「谢谢您，以上结束反诘问。」 
 
    让陪审团、旁听人和我佩服不已的阿武隈，又悠哉悠哉地回到原位上。 
 
    应当向这位证人诘问DNA是怎么附着到西装上的，我没有办法马上思考到这一点，果然还是个经验不足的菜鸟。 
 
    ◆ 
 
    「下一位请到担任遗体解剖工作的木野下法医作证。」 
 
    一位身穿西装，看起来老实认真的男子站上证人台。 
 
    其实我见过他，之前负责的杀人案件碰巧同样是木野下法医负责司法解剖的。不用再记住一张新面孔和名字满让人感谢的，还以为他专门负责东京的案件，看来跟我们一样跑来邻县出差了。 
 
    小田桐检察官先让这名证人表明自己具有法医身分，是一位解剖过大量案件的遗体、经验丰富的专家，接着便开始正式问话。 
 
    「您对被害人户嶋社长的遗体进行了司法解剖吗？」 
 
    「是的。」 
 
    「请各位先看一下检方提出的证物照片。」 
 
    检察官在旁边的白板贴上两张放大冲印的照片。 
 
    我们在出庭前已经预先知道检方会提出这样的证据，照片上是被害人上半身赤裸的遗体，应该是在解剖前拍的吧，一张是正面，另一张则是背面。 
 
    「这是被害人的照片，我想陪审团诸位内心或许多少有些抗拒，不过以个人经验来说，这次的照片并不至于太过恶心可怕，请各位仔细察看。」 
 
    小田桐检察官说得没错，被害人虽然由高处坠落死亡，遗体却损伤得不太严重，尤其是从正面拍摄的那张照片，猛然一看其实像被害人睡着了。 
 
    「先请教您，户嶋先生的死因是什么？」 
 
    「脑部挫伤，身体从高处坠落碰撞地面时，脑部由于猛烈碰撞头盖骨而被打烂，这是最直接的死因。」 
 
    「所以是当场死亡吗？」 
 
    「是的。」 
 
    「请看这张从正面拍摄被害人遗体的照片，被害人的身体，尤其在头部这里看不出什么明显的损伤，原因又是什么呢？」 
 
    「因为被害人是以背部撞击地面。假设是头部先落地，遗体损伤应当会更大，但由于以背部着地的关系，冲击力便分散了。只是，被害人毕竟是由六层楼高的大楼坠落，由于撞击力无法完全被吸收，脑部难免会受到致命的损伤。」 
 
    如同法医所说，背面拍摄的那张照片可以看到满是凄惨的伤痕。 
 
    「还有其他明显的伤吗？」 
 
    「有的，右肩的位置可以观察到出血及内出血，请看背部的照片就非常清楚。」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伤？」 
 
    「坠楼现场的正上方有一层以铁管和网子搭起、防止杂物掉落的安全网，听说在铁管上有验到被害人的血迹，故推测应该是被害人撞上该处所造成的伤势，有迹象显示伤口应该是在被害人生前造成的。」 
 
    「也就是说，被害人是在顶楼被人推落，中途碰撞安全网的铁管后再以背部着地？」 
 
    「正是如此。」 
 
    「以上结束主诘问。」 
 
    「请进行反诘问。」 
 
    阿武隈立刻站起来，反诘问开始了。 
 
    「依照检方的说法，被害人是因为背后遭人推了一把才会坠落大楼，不过……」 
 
    他这时突然在我耳边低声说： 
 
    「你蹲下来，背后朝着我。」 
 
    我一瞬间不明白这家伙到底有什么企图，但马上察觉到他应该是想重现监视器拍到的画面，于是我走出被告方的座席，在阿武隈面前蹲下。 
 
    「要推啰，小心你的脸。」 
 
    「咦？」 
 
    我脑海中刚闪过「他到底想干嘛」的念头，下一秒，背上就被阿武隈的右手狠狠推了一把。 
 
    「哇！」 
 
    我理所当然地往前扑倒。阿武隈方才的警告派上用场，我勉勉强强避开整张脸直接朝地板猛撞上去的命运。这家伙若无其事地继续说： 
 
    「如同各位所见，假设我这样推了被害人一把，对方的身体当然会往前扑倒，因此会是头部先着地，至少不会像本案被害人那样仰躺着跌落到地面才对吧？」 
 
    「你问得很有道理，但现场一直吹着强风，若是被猛力推落顶楼后，身体在空中翻转再以背部着地也不足为奇。此外，推测被害人撞上了安全网的铁管，很有可能下坠时姿势在碰撞过程中又改变了。」 
 
    「风势的强弱可能造成坠落的姿势改变吗？」 
 
    「对的，跟新手在玩高空弹跳是同样的意思。」 
 
    「总而言之，根本无法推断被害人在撞上铁管前身体会呈现什么样的姿势吧？也就是说，本案要从被害人坠楼后的姿势推论案情真相是很困难的吗？」 
 
    「是的，确实无法查明这一点。」 
 
    「辩护方没有进一步问题了。」 
 
    就算是阿武隈，这次提出的反诘问也还挺正经的。 
 
    我当然明白，即便我们主张被害人自杀或是出于偶发事故造成意外死亡，还是不清楚死者到底以什么样的姿势落地才对被告最为有利。 
 
    「不妙，下次这种一板一眼的反诘问应该让你出马比较妥当。」 
 
    「我是无所谓，但由阿武隈律师来问也没什么问题吧……」 
 
    「形象是很重要的。我一出来做反诘问，那些陪审员就会忍不住期待有什么事情将要发生吧，但不可能每次都提出石破天惊的问题啊。」 
 
    「什么？原来是这么一回事。」我没好气地回了他一句。 
 
    话虽如此，为了要消除对于被告的偏见，不时让陪审员和旁听人大吃一惊或许还是很要紧的。如果是为了帮助被告，纵然得担任烘托阿武隈的角色，我也义不容辞。 
 
    ◆ 
 
    「下一位传唤的证人是隶属于神奈川县警本部，负责指挥杀人案件侦办工作的合原警部。」 
 
    我们已经和下一位证人打过照面，之前想要进入案发现场的顶楼时，就和这位老练的刑警起过小小的争执，站上证人台的合原警部别有深意地瞥了我们一眼，不知是不是想起了那段插曲。 
 
    小田桐检察官先让合原警部说明他是负责侦办杀人案件等重大犯罪的刑警。由于监视器的录影画面提供了关键证据，因此，合原警部和森丘警部补一起以杀人罪为前提来侦办本案。 
 
    「来到现场之后，您进行了什么样的调查？」 
 
    「我确认过监视器拍摄到的内容后，专注于找出有可能将被害人推落大楼的人。」 
 
    「具体来说是怎么样调查？」 
 
    「因为多名公司职员指证画面上的人物和他们名叫今井的同僚非常相像，警方立刻找来还在公司内的今井被告。」 
 
    「今井被告马上就来了？」 
 
    「是的。」 
 
    「请详细说明当时的状况。您毕竟亲自逮捕过许多罪犯，在您看来，今井被告的神情态度如何？」 
 
    「异议，这是寻求意见的问题。」 
 
    阿武隈很罕见地提出异议，不过人依旧坐着就是了。 
 
    小田桐检察官立刻反驳： 
 
    「审判长，这位证人是多年来一直接触众多嫌犯的刑案专家，我认为他的意见应当能视为呈堂证供。」 
 
    确实是正当的反对意见，一般来说应当是阿武隈提出的抗议会被驳回，没想到阿武隈真正想说的是下面这句： 
 
    「本案检方的主张有误，为什么呢？因为我们被告方对于这位证人身为刑警的专业性感到极大疑问。在审理本案时，我方实际上也确切掌握到这名证人进行违法侦讯才能取得被告认罪的自白，正准备要好好予以定罪。」 
 
    突然宣称证人是坏人，法庭当然立刻就喧闹起来，尽管如此，还是让人不得不佩服阿武隈竟然能想到这么一大段说词，只是法官应该不会认同如此牵强的理由吧？ 
 
    「驳回辩护人的异议。」 
 
    我觉得审判长的判断挺合理的。 
 
    「本庭承认专家的意见足以做为呈堂证供。被告方有争论这名证人适任专家与否的自由，但应于反诘问时提出。」 
 
    异议虽然被驳回了，不过，陪审团看待合原警部的眼光也许多少会有些不同吧。 
 
    「那么检方继续发问。」小田桐检察官恨恨地望了我们一眼，重复相同的问题：「您第一次见到被告时，他的神情态度如何？」 
 
    「好的，他看来非常狼狈，但似乎已经意识到警方传唤他的理由。」 
 
    「很好，合原警部，您接下来和今井被告有什么样的对话？」 
 
    「先问他案发时刻人在哪里，他说自己在上厕所，再让他观看防盗监视器的录影画面，询问看起来似乎非常像是他的人推落了被害人一事。」 
 
    「今井被告如何回答？」 
 
    「今井最初否认是他下手的。由于监视器的录影画面解析度非常差，实际上也无法明确断定是今井被告无误，然而除了被告以外，没有和画面上人物同样身材和发型的人，因此警方便针对今井被告进行后续调查。」 
 
    「谢谢您，审判长，在此希望能暂时中断对这名证人的诘问，传唤下一位证人。」 
 
    审判长在答覆前，先望了我们这边一眼，阿武隈见状便挥了挥手，一副继续进行无妨的态度。 
 
    「只要能让本案庭审流程易于了解，我方当然乐于接受，在此先保留反诘问的权利。」 
 
    「本庭了解了，小田桐检察官，下一位证人是谁？」 
 
    「好的，希望能请到方才暂时保留诘问的辻副社长再次提供证词。」 
 
    ◆ 
 
    辻副社长重新站上证人台，既然是第二次作证就不必重复自我介绍，小田桐检察官马上询问： 
 
    「先请教您，今井被告是怎么来到贵公司就职的？」 
 
    「敝公司加入了协力雇主制度，换句话说，我们会积极雇用出狱的更生人，帮助他们重返社会，今井就是透过这个制度进公司。」 
 
    「这意味着被告有犯罪前科？」 
 
    我像是反射动作般跳起来放声叫道：「异议！万万不能容许被告过去的经历和本案扯上关系！」 
 
    当然要提出异议了，无论是谁，身为辩护律师都会当场提出严正抗议吧？没想到诡异的事情发生了，对我提出的异议最先做出反应的人既不是审判长，也不是小田桐检察官，而是坐在我身边的阿武隈。 
 
    「失礼啦，被告方刚刚提出的异议弄错了，马上取消。」 
 
    「咦？」 
 
    为什么辩护人提出的异议会被另一位辩护人请求取消？不只是我，法庭上所有人的视线现在大概也都集中在阿武隈身上。 
 
    「向被告方确认一下，这是要自行取消方才提出的异议吗？本庭认为异议本身非常合理……」 
 
    「是的，失礼了，请继续审理。」 
 
    阿武隈轻快地对脸上还掩不住讶异的审判长这么说。 
 
    「是吗？然而，最高法院过去曾裁示禁止将被告个人的前科采认为证据，因此，本庭必须驳回方才检方所提出的诘问。」 
 
    结果，审判长理所当然地从纪录中删除检方的提问。 
 
    「阿武隈律师，你刚刚为什么要……」 
 
    「没事、没事。我不是提过了？只要是跟今井的前科有关的证据，欢迎他们尽量提出来。不要紧的，后面会派上用场。」 
 
    阿武隈的确这么交代过我，这家伙到底在打些什么主意？ 
 
    「知道了，抱歉刚刚是我提出了多余的异议。」 
 
    「没必要道歉。反正，听到刚刚的对话，陪审团现在八成在期待我接下来又在策划些什么吧。」 
 
    没错，辩护人提出的异议竟然被另一位辩护人撤回，大概没有陪审员不会对后续发展兴致盎然。 
 
    「……那么检方继续诘问。」小田桐检察官似乎被打乱了步调。「您是否告知过合原警部，今井被告是因为协力雇主制度进公司的？」 
 
    「是的。」 
 
    「下一个问题，想请教今井被告和被杀害的户嶋社长之间的关系，两人在公司内相处的情况如何？」 
 
    「好的。我们是小公司，我和户嶋社长都把员工当成自家人看待，户嶋社长也经常和员工一起吃中餐，不会在意对方刚进公司不久，只是，我必须承认他们两位实在称不上关系融洽。」 
 
    「为什么？」 
 
    「今井似乎对于薪资感到不满，不时会跟社长提出抗议。」 
 
    「公司无法回应今井被告期望的条件吗？」 
 
    「是的。因为即将举办东京奥运，性质类似的同业公司一口气增加，偏偏年轻人不太喜好清洁工作，在人材不足的状况下，很难否认现在公司的经营状况面临极大挑战。」 
 
    「谢谢您，在此结束诘问。」 
 
    或许是因为阿武隈离奇地撤回异议，小田桐检查官虽然按照原先计画完成诘问，却露出一副难以释怀的模样回座。 
 
    「请进行反诘问。」 
 
    「知道了。」 
 
    阿武隈听到审判长的指示便站起来，用威吓似的眼神逼视着证人台上的辻副社长。 
 
    「辻副社长，您出庭时明明宣誓过了，却还做出虚假的证供啊，就让我来好好诘问一下理由到底是什么吧。」 
 
    我慢慢学到了，看来阿武隈的做法是一开始就对证人使出直拳攻击，强势地压倒对方。 
 
    「胡乱编造也得有个限度吧？我并没有说谎！」 
 
    「好，我们来确认一下。辻副社长方才说把公司员工当成自家人看待，没错吧？」 
 
    「是的。」 
 
    「这应该全是谎话吧？在顶楼监视，或者说为了遏止员工行为而装设防盗监视器的，不就是您本人吗？如果把员工当成自家人看待，怎么会需要用防盗监视器来监看呢？」 
 
    我吃了一惊。没错，这就是阿武隈为何会严加追究副社长在顶楼装设防盗监视器的背后理由吧。 
 
    「并、并不是这样，公司员工即使跟自家人一样，但顶楼那地方是被用来抽烟，身为经营者的我，及早防范火灾和施工事故应当是理所当然的吧？」 
 
    「不对啊，副社长的借口太奇怪了。在先前的证词中，您提到防盗监视器具有动态感测的录影功能，所以主要目的是想要监视不时会跑上顶楼的员工吧？」 
 
    法庭微微骚动起来。阿武隈说得没错，因为动态感测功能的大前提就是要监视个人的行动。 
 
    「我、我们确实没有时时刻刻进行监视，或许不可能立刻发现火灾发生，不过，如果因为有人抽烟造成火警，既然有装监视器，事后就可以追查出原因吧？」 
 
    「您说目的其实是为了事后追查吗？您是以员工会犯罪造成火灾为前提，才想要装设防盗监视器吗？我再怎么想都不觉得，这样是把员工当作自家人看待啊。」 
 
    辻副社长有点自暴自弃地答覆： 
 
    「随便你怎么解释！反正当时我们的确认为装设监视器是最好的防范措施。」 
 
    「下一个问题，您的证词提到自己曾告诉合原警部，被告是透过协力雇主制度聘用的，换句话说，你自己先透露被告有前科的事实？」 
 
    「对，他有前科本来就是实情。」 
 
    「这我就不懂了。一旦知道被告有犯罪前科，每个人都猜得到合原警部一定会产生不良观感吧？我要是站在你的立场，绝不会把家人的犯罪前科透露给警方知晓。」 
 
    啊，确实是这样没错，正常情况下应该不会到处传扬自家人的犯案前科才对。 
 
    「异议！这是夹杂议论的询问！」 
 
    小田桐检察官果然马上提出异议。 
 
    「异议认可。」 
 
    「我换个问法吧。您为什么要对像自家人一样亲近的今井被告提出不利的证词呢？」 
 
    「这个嘛……为了查明户嶋社长不幸身亡的真相，我认为必须向警方传达事实。」 
 
    「为了查明真相，您宁愿说出对自家人不利的证词？对您而言，家人只是这种程度而已？」 
 
    「异议！这是威吓、侮辱证人的问题！」 
 
    不愧是小田桐检察官，阿武隈话才说完，他立刻提出异议。 
 
    「认可。」 
 
    「失礼了，我变更问题。您一开始就站在反对加入协力雇主制度的立场吧？毕竟这些员工过去曾是罪犯，所以必须装设防盗监视器来监看他们。您其实难以忍受公司雇用这些人，我没说错吧？」 
 
    「不、不对！真是胡言乱语，你有什么根据这么说……」 
 
    「记得案发后我和您碰面时，您曾说：『我不但反对加入那个制度，也从来不赞成雇用有前科的员工。都怪社长眼里只有补助款，才会做出错误的判断。』以上一字一句我都引用正确吧？没办法，毕竟是跟重要的关键证人谈话，我有拿录音笔好好地录下来喔。」 
 
    阿武隈说完，从西装的内侧口袋掏出他的录音笔展示给证人看，辻副社长讶异地瞪大眼睛。 
 
    「异议！审判长，检方完全不晓得有那枝录音笔录下的档案存在，绝不能允许辩护人在法庭内出示这种证物！」 
 
    小田桐检察官当然会大声抗议，但阿武隈仍然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 
 
    「检方的异议是不是搞错了什么？我没有把录音笔当成证物提出的打算，只是想要阻止这名证人因为记忆错乱而犯下伪证罪罢了。」 
 
    审判长立即做出判断： 
 
    「本庭认可检方提出的异议。无论如何，本庭都不会允许辩护方擅自提交未经公审前整理手续检视的证据。诸位陪审员请忘记这段对话，不需要考虑。」 
 
    「明白了。」 
 
    阿武隈深深地低头一礼。坐在高处的审判长或许不会注意到，可是我看到了，这家伙头虽然垂得低低的，却吐了吐舌头。你又不是小孩子！ 
 
    「请辩护人继续进行反诘问。」 
 
    「好的，我重新发问。副社长，您本来就反对公司雇用有犯罪前科的人吧？请回答我『是』或『不是』。当然，要是您有所顾虑，不回覆也可以。」 
 
    「……是的。」 
 
    辻副社长终于亲口说出答案，之前的对话全都被录下来，他也只能如实答覆。 
 
    「这是理所当然的吧！敝公司属于人力派遣性质，客户若是觉得我们都派遣些有犯罪前科的人过去，风评说不定会变差啊！」 
 
    「很好。您对于有前科的员工在公司内部毫无管束这点，多少觉得不安，所以在顶楼装设了防盗监视器吧？」 
 
    「……这样的想法是事实没错。」 
 
    法庭微微扬起一阵惊呼，阿武隈终于推翻辻副社长之前的证词，防盗监视器的确是为了监视有犯罪前科的员工特意安装的。 
 
    阿武隈用我才听得见的音量说：「他现在的证词看来没有说谎。」 
 
    这么说来辻副社长的情绪明显动摇了，阿武隈在这个状况下似乎能识破他的谎言。原来不是为了防范火警才在顶楼装设监视器，他毫无疑问是对有前科的员工感到疑虑。 
 
    「下一个问题。今井被告这个透过协力雇主制度所雇用的员工，要是再次被捕并被判有罪，对您来说正是让公司退出制度的天赐良机吧？」 
 
    「不、不是的，我并没有这么想。」 
 
    「本次的案件中，您应当意图做出对被告不利的证词吧？」 
 
    「没、没有啊，没有这种事！」 
 
    「那么，请您用『是』或『不是』回答下一个问题。透过协力雇主制度聘用的员工若是再次犯罪，雇用他的公司就可以得到补助款，您知道这件事吗？」 
 
    辻副社长的脸色突然转为苍白。 
 
    「我明白制度上有这样的规定。」 
 
    「换句话说，您的证词若是让被告被判有罪，贵公司就能获益吧？请您用『是』或『不是』来回答。」 
 
    「我、我们公司是能受益没错……」 
 
    「最后一个问题。您作证时提到今井被告和被杀害的户嶋社长关系不佳，这就是做出对被告不利的证词，这么一来，今井被告被判有罪就十拿九稳了，您是否想过现在是把公司内其他有前科的员工赶出去，同时又能获取补助款的大好良机呢？」 
 
    「异议！这是以误认为前提的误导询问！检方要求删除这个问题。」 
 
    「认可，请删除辩护人的发言，也请各位陪审员忘记这段诘问内容。」 
 
    阿武隈提出的诘问理所当然被删除了，不过这家伙却悠哉悠哉地深深一礼，一副满怀谢意的模样。 
 
    「无妨，以上结束反诘问。各位陪审员，我方才的问题虽然被删除了，但请大家牢记一件事，被告一旦被判有罪，这名证人就能够获益。」 
 
    阿武隈慢条斯理地回到原座，直到最后，他的气势还是压过了证人和检察官。 
 
    「……我终于明白阿武隈律师为什么会不断追问设置防盗摄影机的理由了。」 
 
    辻副社长第一次站上证人台的时候，阿武隈就执拗地逼问：「为了装设防盗监视器，副社长您付出的努力最大吧？」他还说不久后副社长的答覆便会派上用场。理由就是这样。副社长想要装设防盗监视器的理由，正是不信任有犯罪前科的员工，他一直对过去曾是罪犯的今井被告心存顾忌，阿武隈便用这点来主张这名证人的证词缺乏公正性。 
 
    「就是这么一回事啦，这下子多少能否定检方提出的杀人动机。可惜这案子不是犯罪者不明的杀人案，不然只要把嫌疑推给副社长，我们就可以打赢官司。」 
 
    没错，感觉辻副社长的立场变得相当可疑，阿武隈的反诘问无疑是奏效了。 
 
    ◆ 
 
    「下一位证人是被告过去工作过的餐饮店『和饭屋横滨店』的渡边店长。」 
 
    小田桐检察官传唤今井被告过去的雇主渡边店长出庭。 
 
    站上证人台的渡边店长，感觉比前几天和我们碰面时更有自信。我当然明白原因是什么，杀人案嫌犯的前科是电视谈话节目的绝佳题材，被今井殴打过的他这下子便有机会登上电视。这个人本来就喜欢引人注目，现在又能出现在全国性的节目中，当然更加志得意满。只可惜，我们早就掌握到他的推特发言，有了这项铁证，他一点也不可怕。 
 
    小田桐检察官在进行诘问前先对陪审员说： 
 
    「检方必须先跟诸位陪审员报告一点，在刑事案件的审判中，不允许推论被告『过去既然曾犯罪，现在一定会再犯』而在法庭上提出前科当成证据，然而，本案被告是基于一时冲动，出手将被害人推落大楼。请陪审团成员理解，检方传唤这位证人作证，乃是为了帮助各位理解被告是一位行事冲动的人。」 
 
    小田桐检察官讲了这段长篇大论，背后的真意依旧是想提起本案被告的前科，毕竟对一般人来说，光凭「有前科」这点就会被视为犯罪证据。 
 
    「为求慎重，辩护人也必须声明一点。」 
 
    让人讶异的是，阿武隈紧接着站起来发言。 
 
    「在本案审理过程中，只要获得法院首肯，我方对于提出被告的前科做为证据这点没有丝毫异议。为了让庭审顺畅进行，检方自由询问这名证人任何问题也都无妨。」 
 
    每个人都会觉得不可思议吧，对于被告不利的资讯当然别再提出最好，辩护人却表示没问题。 
 
    阿武隈这么做当然有他的目的，只是我还没猜到是什么。 
 
    小田桐检察官让证人说明过自己的背景后，立刻进行正式诘问。 
 
    「您在去年四月雇用今井被告担任兼职店员，是吗？」 
 
    「是的。」 
 
    渡边店长彬彬有礼地答覆，态度和跟我们碰面时判若两人。 
 
    「他的工作态度怎么样？」 
 
    「今井完全称不上认真，不仅记不住工作流程，做事又不机灵，他打破好几块盘子，还常常打翻做好的餐点。」 
 
    「今井被告在您店里工作了多久？」 
 
    「他上班到去年五月，雇用期间只有一个月左右。」 
 
    「他为什么会离职呢？」 
 
    「因为殴打我而被警方逮捕了。」 
 
    「殴打的原因是？」 
 
    「我们连锁店铺会为兼职员工安排一段研习期间，这段期间中的时薪比较低，有一百日圆左右的差距，一个月后要是判断员工已经充分掌握工作内容就会正式聘用，可惜今井先生的工作表现怎么看都无法达到标准，我告知他研习期间必须再延长一个月，就被他揍了一顿，变成警方必须介入的案件。」 
 
    「您突然被今井被告殴打吗？」 
 
    「是的，我只不过是告知对方必须转达的事项罢了，没想到他突然出手揍人，原来是这么危险的家伙啊。」 
 
    这段算是误导性证词，其实可以提出异议，阿武隈却纹风不动。我们已经掌握这名证人的推特发言，按兵不动或许是最好的。 
 
    「您当时受伤的程度是？」 
 
    「脸颊都被打到骨折了，坦白说我还以为会当场被打死呢。」 
 
    「谢谢您，以上结束主诘问。」 
 
    他的证词简洁又充满震撼，原来被告以前同样因为对薪水不满，出于一时冲动就出手殴伤别人，甚至把证人打到脸颊骨折。 
 
    审判长对我们说：「请进行反诘问。」 
 
    阿武隈听了却说：「请稍等一下。」接着转头问我：「你要不要试试？」 
 
    「咦？真的可以吗？」 
 
    既然能吸收到宝贵的经验，我当然没有理由推辞。 
 
    「当然是有条件的，你完全明白自己该问些什么吗？」 
 
    「大概知道。简单来说，就是设法提到他推特上的过去发言，再举证这名证人不值得信赖就行了吧？」 
 
    「嗯?答错了，光这样是不行，太浪费了。」 
 
    「太、太浪费？」 
 
    「是啊，非常浪费。光凭他推特上的发言，不管他说出什么证词都能被我们推翻，因此，当然得利用这点彻底否定他的人格。」 
 
    竟然能扯上人格问题，我实在不明白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不好意思，那还是由阿武隈律师进行吧，我应该没办法像你表现得那么好。」 
 
    「的确由我出马比较好。也行，你就当成学习的机会，好好见习一下。」 
 
    虽然有点不情愿，我还是探出身体，摆出专心聆听阿武隈诘问的姿势。 
 
    「好的，渡边先生，根据您的证词，被告不但记性很差，做事也不机灵，还犯下很多失误，对吧？」 
 
    「对，没错。」 
 
    「可是，您雇用的既然是新进的兼职人员，今井先生做事笨拙，犯错又多，这不是很合理的吗？」 
 
    「我不这么认为，好几个新人的动作都比他快。」 
 
    「也许吧，人人都有擅长和不擅长的事，有人马上就记住工作要领，也有人就是没办法。被告一直没办法习惯工作流程，会不会是您的教法太平板单调？还是说您指导得不怎么样呢？」 
 
    渡边店长果然易怒，表情没两下就变得气呼呼的。 
 
    「异议！这是侮辱证人的诱导询问！」 
 
    「认可。」 
 
    「下个问题。您说今井被告记性差、做事笨拙，这都是您给出的评语，全是您个人的主观意见吧？」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我既然身为店长，自然有评价兼职人员的权限。」 
 
    「有是有，但要评价一个人的表现应该非常困难吧？如果被一个不值得信任的卑劣人物评价自己，恐怕没有人会觉得开心。」 
 
    「这个嘛……是可以这么说。」 
 
    「那么，假设被一个不值得信任的卑劣人物宣告『你工作表现不好，所以不能帮你调薪』，您应该也会火冒三丈吧？」 
 
    「……什么意思？你说那个卑劣的人物就是我吗？」 
 
    「就是想听您这么说啊。」 
 
    阿武隈咧嘴露出有如恶魔般的坏笑。 
 
    「能够想到这一点，您总算是有自觉了。」 
 
    证人的脸庞马上涨红。 
 
    「异议！这是侮辱证人的诱导询问！」 
 
    「失礼了，那我换个问法。您身为店长，如果能够压低人事成本，店里当然就容易获利吧？」 
 
    「……你到底想说什么？」 
 
    「也就是说，雇用员工时尽量挑兼职人员的毛病，拖长他们的研习时间——您是靠这方法来获利的吗？」 
 
    「才没有这种事！比起让新人一直当研习生，对店里来说，当然是让他早点独当一面比较有利！」 
 
    「失礼了，我还是变更一下问题吧。对您而言『尽量挑已经有能力独当一面的兼职人员毛病，继续雇用对方当个研习生』，才是提高利润的办法吧？」 
 
    这一连串充满恶意的问题，马上让法庭传来阵阵惊呼。 
 
    「异议！这是威吓、误导、侮辱证人，问题还跟本案毫不相关，我们要求删除！」 
 
    「认可，请由法庭纪录删除辩护人方才的发言，也请各位陪审团成员忘记这段内容。」 
 
    「真是太失礼了，我换个问题吧。渡边店长，从您眼中看来，被告的工作态度并不好，那么他和其他员工相处得怎么样？」 
 
    「……什么？其他员工？都已经过了一年，这方面我不是很清楚。」 
 
    「奇怪，您不知道吗？意思是，您完全不晓得被告跟您之外的其他工作伙伴都相处愉快这个事实？」 
 
    真是个出乎意料的问题，我还没调查过今井跟其他同事的关系，完全不清楚这部分。 
 
    「你是什么时候查到的？」 
 
    我忍不住小声问阿武隈，这家伙看也没看我就压低声音说：「瞎掰的啦！反正不管渡边回答什么，都可以用他在推特上的发言否定掉。」 
 
    原来如此，阿武隈说随时都能否定渡边店长的人格，意味着不管这个问题他如何回答，阿武隈都有办法推翻。 
 
    不了解被告交友关系的渡边，在证人台上不太自在地扭动着身体回答： 
 
    「我、我并不会特地追踪员工个人的交友关系。」 
 
    「除了您之外，其他员工对今井被告的工作表现其实都有很高的评价，您当然也不清楚这一点吧？」 
 
    这大概是阿武隈在虚张声势，但渡边店长看来是难以否定了。 
 
    「可、可是，光从今井的工作态度来看，我不会这么认为。」 
 
    「您个人多余的意见是完全派不上用场的，还请闭上尊口吧。再请教您一次，请用『是』或『不是』回答。您知道除了您以外的其他员工，对于今井被告的工作评价其实很高吗？」 
 
    「我、我不清楚，所以无法回答你『是』或『不是』！」 
 
    阿武隈见状刻意张开双手，瞪大眼睛反问： 
 
    「也就是说，认为今井被告工作态度不佳的人，会不会其实只有您一个呢？」 
 
    渡边的脸色顿时转为苍白，大概没想到阿武隈会推论出这一点。 
 
    「并没有这种事！追根究柢来说，只有身为店长的我可以替兼职人员打分数。先不提协调性，今井的工作效率很差，我有充分的理由延长他的研习期间，以上我都有自信作证！事实上，我事后竟然还被今井殴打。这家伙是个一旦不爽就会用暴力解决问题的人耶，这种人的个性明显有很大问题，我才会认为确实有必要延长研习期间。」 
 
    「是吗？先不提被告的个性如何，至少你本人的问题就相当大吧？我们已经做好举证的准备。」 
 
    法庭陷入一阵骚动，阿武隈终于要拿出那份证据了。 
 
    「你到底想证明什么？既然这样，就拿出来看看啊。」 
 
    「我当然会仔细解说清楚，请渡边先生安心。您还记得我们在庭审开始前，曾经去拜访过您吧？」 
 
    「没错，你们确实来找过我一次。」 
 
    「请您回忆一下当时的情况，您曾经对我说：『你们要是胆敢做出对我不利的举动，我就会在推特上大肆宣扬。』这点正确无误吗？」 
 
    渡边大概没料到阿武隈会旧事重提，畏缩了一下才说： 
 
    「不对，不是的。我是指……你要是对我有失礼的举动，我会在推特上公开。」 
 
    「是吗？可是这种对人放话说『我要对你不利』的行为，社会上一般是视为恐吓威胁，您明白吗？」 
 
    「等一下！对象是你，你毕竟是个律师耶！律师突然上门，我当然不晓得该如何是好，只能想到万一碰上什么状况，就在推特这类公开的平台告知社会大众啊。」 
 
    「我在这里必须提醒一下各位陪审员，证人可是会毫不犹豫地做出威胁、恐吓的犯罪行为，请大家务必牢记这一点。」 
 
    「异议！审判长，辩护人意图侮辱我方证人！」 
 
    「本庭认可检方提出的异议。阿武隈辩护人请对证人发问，而不是不断评论。」 
 
    「好，继续下一个问题。」 
 
    阿武隈若无其事地凝视着证人，一副趾高气扬的模样，完全是上对下的态度。对自我主张很强的证人来说，大概会觉得受辱吧。 
 
    「对了，您应该明白您出庭时已经宣誓过，若是说谎就会被处以伪证罪吧？」 
 
    「我当然晓得。」 
 
    「承上说明，@Zeus_是您使用的推特帐号吗？」 
 
    每个人都看得出渡边店长瞬间错愕不已。他现在的心情，八成是觉得被人偷看到自己写的秘密日记。 
 
    「在您被处以藐视法庭罪之前，还请好好回答吧。您是用这个帐号玩推特的吗？还是要透过法院来确认比较好呢？」 
 
    「……对，我有使用这个帐号。」 
 
    渡边身体发抖着承认了。 
 
    「我方调查过您在推特上的发言，过去您曾经写出如下字句……」 
 
    小田桐检察官急忙站起来打断阿武隈。 
 
    「异议！这明显和本案完全无关！」 
 
    「请庭上予以驳回，我不过是举出证人过去在网路上的发言，再由各位判断这名证人的人格是否值得信赖罢了。证人既然曾站在评价被告表现的立场，因为他给予的评价，还发展成职场伤害事件，更应该让大家了解做出评价的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物。做为反证的一环，法庭应该要予以许可才对。」 
 
    「……异议驳回。」 
 
    看来审判长听到这种毫无破绽的反驳也只能认可。 
 
    「谢谢庭上，那我继续发问。您最近发过这样的推文：『今天新来的工读生记性很差，工作又笨拙，真是派不上用场。上个月来的也一样，所谓的宽松世代难道都只有这种废材？』」 
 
    法庭骚动起来。 
 
    「要怎么评价别人是您的自由，但我认为实在没必要在推特这种公开平台说别人的坏话，您觉得呢？」 
 
    「不、不过是些抱怨罢了，反正没人知道那是我的推特帐号。既然不知道是谁发言，应该就无所谓吧。」 
 
    「是吗？来看下一则……各位陪审员应该记得去年机车暴走族发生集体霸凌杀人的惨痛案件吧？警方逮捕了几名和案子有关的年轻人，网路上立刻就出现大量针对嫌疑犯及其亲人的人身攻击，这时候，有人推文表示：『日本法律的原则是罪疑唯轻、无罪推定，因此，光凭被警方逮捕就发言攻击嫌疑犯少年和他的家人是不对的。』结果发生了俗称『炎上』的状况。」 
 
    阿武隈露出恶魔般的微笑，转头对渡边说： 
 
    「针对这则推文，您回覆了发推的网友吧？『竟然敢拥护杀人狂魔？你根本不是人！』」 
 
    法庭一片寂静，面如死灰的渡边似乎要昏倒了。 
 
    「您明白『不是人』一词，是严重损害对方人格与人权的发言吧？」 
 
    「我、我怎么会晓得！我只是不小心用了常常在网路上看到的词汇。」 
 
    「各位陪审员，请大家好好记住证人方才提出的重要证词。他的意思是，只要不知道，不管做出什么都无所谓，反正不晓得对方是不是清白无辜的，所以将其当成犯人看待也没有差别吗？」 
 
    「……」 
 
    渡边陷入沉默，根本答不出话。 
 
    「顺带一提，您今天还发出如下推文：『今天要出庭啦！我预计身为检方证人出席，看来地位相当重要，我会帮被害人报仇的！』判决都还没有出来，您在站上证人台之前就已先断定被告有罪了吗？」 
 
    「不、不是的！我不是那个意思。」 
 
    「不是吗？您在推特上的发言难道是谎话？您其实是位随口撒谎的证人？而且还自认为相当重要！您对自己非常爱出风头这点有所自觉吗？」 
 
    「才、才没这回事！」 
 
    渡边店长讲话的口吻越来越崩溃。 
 
    「为了增加推特上的追随者人数，或者基于想要受人瞩目的的意图，您过去是不是曾刻意夸大发言或是撒谎呢？」 
 
    「就跟你讲过没有了！」 
 
    「您一定很喜欢用言词驳倒别人吧？现在被人驳倒的心情怎么样？」 
 
    连我都觉得差不多该放过这名证人了，没想到下个瞬间—— 
 
    「干！你这家伙他妈的吵死人！」 
 
    证人发出动物般的吼叫声扑向阿武隈。他想跳过桌子把阿武隈揍翻在地时，我基于反射动作，赶紧跳出来挡在两人中间。 
 
    「危险！」 
 
    脑门传来「咻」的一声，我的眼镜飞走了，应该是脸颊被渡边揍了一拳。 
 
    幸好法警马上压制住证人，我被殴打一下就没事了，更幸运的是眼镜安然无恙。我现在根本没钱换新的眼镜。 
 
    「你干嘛跳出来挨揍，我被打不就解决了？」 
 
    法庭内闹哄哄的，只有阿武隈的口吻还是跟平时一模一样。 
 
    「唉，该怎么说，身体就自己动起来……」 
 
    阿武隈哈哈大笑说：「太方便了，我还满常被打的，以后也拜托你啰。」 
 
    「打死我也不要……」 
 
    这是阿武隈第二次害我挨揍，虽然第一次是我自己打自己。 
 
    法庭自然陷入一阵大乱，审判长连喊了几声：「肃静！」在混乱的元凶渡边店长被法警拘捕带出法庭后，总算恢复秩序。阿武隈似乎在等待这一刻，迫不及待地开始演说： 
 
    「在此郑重声明，被告方实在不愿意因此导致审理程序有所延迟，关于本多辩护人遭到殴打一节，决定不予追究。」 
 
    先不管我本人的意愿如何，这件事不能光靠阿武隈的意思决定吧？算了，我被打这件事继续闹大也不会有什么好处。 
 
    「然而，回到方才传唤的渡边证人。如同他本人在推特上的表现，不但喜欢出风头，还抱持极大偏见，不管警方逮捕的是谁，马上就认为对方必定有罪，并且个性急躁，甚至像刚刚那样咽不下怒气就当场出手打人，请诸位牢牢记得这一点。坦白说，检方这名证人的证词完全不值得采信，身为检察官至少应该带可靠的证人出庭才对吧？我方在此对传唤此名暴力证人的检方提出强烈抗议，并且郑重要求检方谢罪！」 
 
    小田桐检察官现在的表情就像恶鬼般狰狞。他当然明白要是当庭大发脾气，会被认为和方才那名证人没两样，因此他强自压抑怒气，转过来对我们两人低头深深行礼。 
 
    「检方传唤的证人对辩护人造成强烈麻烦，在此郑重致歉，然而，若是借此混淆审判论点就不对了。证人本身或许有些人格上的问题，但被告曾经基于一时冲动对该名证人施加暴行却是不争的事实，还是必须请各位陪审员牢记这一点。」 
 
    「既然这样，我再补充一点。方才那名证人深信自己是正义的一方，是个以独善的偏见和急躁的浅薄思考进行判断的人，除了被告，今后这个人就算被其他人殴打，恐怕也不是什么意外的事。」 
 
    「这不过是你个人的主观意见罢了，应该由在场诸位陪审员来判断才对。」 
 
    小田桐检察官说完，一脸悔恨地回到原位。 
 
    这时候，坐在我身边的阿武隈就像教诲学生的老师般转头对我说： 
 
    「虽然有推特上的发言可以拿来攻击那家伙的人格，但做法不是突然提出攻击。不管是什么都好，总之先瞎掰几句对我们有利的话来问他，不晓得对方会怎么回答很正常，一旦证人的答案对我方不利才拿出推特上的证据来否定对方的证词，只要说会在推特上这样发言的人，证词根本不值得采信就成了。」 
 
    所以，阿武隈才特意询问我方不清楚的事，像是今井被告的人际关系，或是除了店长以外其他员工对今井的评价如何。 
 
    「我懂了，简单来说就是一石二鸟吧？」 
 
    「没错，一个证据可以得到两个好处，这下子不就赚到了？」 
 
    「恶魔辩护人」的外号真不是浪得虚名。如果这就是正确的做法，看来我恐怕还要很久才能成为一名合格的辩护律师啊。 
 
    ◆ 
 
    「下一位证人，我们再次请到负责侦办本案的合原警部。」 
 
    或许是意识到现在情势对检方相当不利，站在证人台上的合原警部神情相当严峻。 
 
    「好，接下来才是重点。」阿武隈终于露出少见的郑重表情。「这名证人才是关键，他一定会作证跟今井自行认罪有关的事证，这是我们最大的弱点。」 
 
    「是啊，不论我们怎么反驳辻副社长跟渡边店长的证词，要是对合原警部的反诘问没有效果，胜算就很低。」 
 
    辻副社长跟渡边店长不过是提出被告有前科或被告和被害人关系不睦之类的间接证据，然而，被告的自白是直接证据，绝对会受到陪审团重视。 
 
    「就是啊。也好，咱们来拜见一下检察官的高超手段吧。」 
 
    小田桐检察官不知道是不是察觉到我们的心情，态度比方才还要泰然自若地开始发问：「合原警部，你发觉防盗监视器拍到的人和今井被告非常相似后，接下来进行了什么样的调查？」 
 
    「警方马上问到今井被告除了有伤害前科，也曾和户嶋社长因为薪资问题争吵。」 
 
    「然后呢？请继续说明。」 
 
    「警方希望能详加询问今井，因此案发后隔天五月二十四日，就请他自行到警局配合调查，以便详细听取本人说明。」 
 
    「今井被告承认罪状了吗？」 
 
    「不，他否认犯案，但在侦讯途中收到科搜研对现场证物的鉴定结果。方才科搜研岩崎先生的证词也提到过，无论是被害人所穿的西装或是掉落在现场的烟蒂上都验出了今井被告的DNA。」 
 
    「换句话说，这意味如同监视器录影画面所示，今井被告正是来到顶楼抽烟后抛弃烟蒂，再一把推落户嶋社长的人……」 
 
    「是的，除了今井被告之外没有其他人了，警方便申请令状，即刻将其逮捕。」 
 
    「今井被告在被捕后有何反应？」 
 
    「今井被告起初虽然否认罪状，不过，将犯案现场的DNA鉴定结果和监视器画面等物理证据，以及被告曾经因为薪资问题和被害人有所争执的状况证据一并提示给他看后，最终还是认罪了。」 
 
    「今井被告本人亲口承认自己将户嶋社长推下顶楼吗？」 
 
    「是的。」 
 
    小田桐检察官刻意停顿一会儿，大概是希望在场所有人都能仔细领略一下这句「今井被告本人供认有罪」的证词。 
 
    「今井被告的口供中，具体来说是供认自己如何犯案的？」 
 
    「今井被告供称和户嶋社长曾因为薪资问题发生争执，因此一直心怀怨恨，案发的二十三日当天，被告到屋顶上抽烟时，发现社长毫无防备地蹲在外墙工程所架设的临时鹰架上。出于『现在下手没有人会发现』的冲动，今井被告便从背后推了对方一把，再若无其事地回到公司内。」 
 
    「接下来呢？」 
 
    「警方按照被告的自白内容制作笔录，综合现场搜集到的证据以及嫌疑犯供述，在笔录中详细记下犯案经过，再由嫌犯本人亲自签名并盖下拇指印，确认笔录内容正确。」 
 
    「也就是检方提出的第五号证物？」 
 
    小田桐检察官从桌上拿起一叠文件。 
 
    「是的，就是这份。」 
 
    「向各位陪审团成员报告一件事。」 
 
    小田桐检察官粗壮的身躯转向本案的六名陪审员。 
 
    「相信各位都听见了吧？今井被告在合原警部面前做出和状况证据完全一致的犯案自白，合原警部也依照他的认罪供词在正规手续下制作笔录，最后由今井被告本人确认无误并签上大名，检方在此提出笔录做为证据供大家阅览，请各位仔细确认内容。」 
 
    「异议！小田桐检察官只顾着演讲，并有没询问。」 
 
    阿武隈故意提出明显会让检方不快的抗议。 
 
    「失礼了，检方现在提出最后一个问题。」 
 
    小田桐检察官游刃有余地回应阿武隈的挑衅后，重新转向证人台。 
 
    「合原警部，本案被告在审判中推翻在您面前说出的自白，在冒头陈述中主张自己是无罪的，您对这一点有何想法？」 
 
    我觉得这应该不算诘问而是寻求证人评论吧？阿武隈却没有出声抗议的意思。 
 
    「我亲耳听到今井被告坦承他将被害人推下顶楼，也在笔录中如实记录下来，不只是我，另一名陪同侦讯的警官也听见同样的证词，被告更亲自签名确认无误，我实在不明白事到如今还推翻供述、主张无罪的意义何在，看来被告对于罪行没有丝毫反省之意，真是太遗憾了。」 
 
    和我们推测的一样，他又加上多余的个人评论。 
 
    「阿武隈律师，不用要求他们删除这些主观的意见吗？」 
 
    「免了，对我们来说正好有用。」 
 
    阿武隈依然不为所动，明明我方只要提出异议就好。我还是无法完全了解他的思考模式。 
 
    「问题以上都问完了，请进行反诘问。」 
 
    「好，马上来。」 
 
    阿武隈边站起身，边以我才能听到的音量小声说：「顶楼上那档事，如今总算可以报一箭之仇。」 
 
    他这么一说我才回想起来，今井被捕后，我们本来打算去案发现场的顶楼察看，可是被朱鹭川检察官和这位合原警部以「危险」为由阻挡了。 
 
    阿武隈想要以牙还牙，现在的确是个机会，可是对方是老练的刑警，在法庭上也有多次作证经验，再加上笔录这种完整的正式证据，这下子阿武隈到底能怎么打破劣势？ 
 
    「好的，合原警部，先和您确认一点，案发时间是五月二十三日，正式逮捕则是二十四日，正确无误吗？」 
 
    「对。」 
 
    八成是监视器拍到的画面构成强而有力的证据吧，可以发现警方很快速地逮捕嫌犯。 
 
    「二十四日，今井被告自行来到警局配合调查后遭到逮捕，他来找警察的实际时间是几点左右？」 
 
    「大约是当天上午九点半。」 
 
    「警方是几点逮捕今井被告呢？」 
 
    「刚好是中午的时候。」 
 
    「再确认一点，今井被告在正式逮捕前一直没有认罪吧？是在被警方逮捕后，看到各种证据才供认罪状的吗？」 
 
    「是的。」 
 
    「对了，您知道今井被告有个姐姐在当公务员吗？」 
 
    「知道，警方当然调查过被告家属的背景。」 
 
    合原警部的表情似乎紧绷起来，该不会是因为进行违法侦讯，用今井姐姐的职业胁迫今井被告的关系吧——我在顶楼上撞见他的时候就想问了。 
 
    「那么，您是否对被告说过带有胁迫意味的话？像是：『证据都齐全了，不管你是否认罪，反正都会被判有罪。要是你一直不肯认罪，法院审判拖长，你一副毫无反省之意的模样不但会加重刑期，还会害当公务员的姐姐承受世人白眼。』」 
 
    阿武隈总算进入正题，合原警部却没有一丝动摇的模样，似乎早有心理准备。 
 
    「不，我完全不记得有这样的事。我在调查中不可能做出任何胁迫行为。」 
 
    「真的吗？被告一开始就否认罪名，虽然在被捕后做过一次自白，但后来一直强调自己无罪。被告主张有所改变的原因，该不会是警方在侦讯过程中不当介入或做出胁迫行为吧？这么想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异议！这是诱导询问。」 
 
    「认可。」 
 
    「那么，我换个问法吧。假设您有某种犯罪嫌疑，同时兄弟姐妹在当公务员，被人恐吓『要是不认罪的话，就会给家人添麻烦』，您在这种情况下是否有可能承认自己犯下根本没做过的罪行？」 
 
    「异议！这是不恰当的假设性问题！」 
 
    「咦？这是警方拒绝作证的意思吗？可以说这位证人其实是个为了自保，完全不管家人的冷血分子？」 
 
    「异议！这是有意插入错误解释的误导性发言！」 
 
    「没关系，既然这样，请务必让我说出证词。」 
 
    合原警部自己跳出来作证，难道是听不下去了？最大的原因也有可能是阿武隈一开始就用「该不会警方对被告进行过不当侦讯」的说法来挑衅他的关系。 
 
    「明白了，检方取消刚才提出的异议。」 
 
    小田桐检察官很难得地让步。合原警部毕竟是资深刑警，看来他如果强烈表示希望答覆诘问，小田桐检察官就不会再阻止他。 
 
    「那请证人回答问题。」 
 
    「好的，谨答覆如下。我要是蒙受不白之冤，还被人恐吓『若是不认罪的话会给家人添麻烦』，我也绝不会认罪，因为我相信家人一定会明白我的苦衷。当然，要是做过亏心事的话就另当别论。」 
 
    我明白合原警部坚持回答的理由了。他的意思是，一般人不会随便承认不实的罪状，又因为是家人才会充分信任彼此，而今井被告就是做了亏心事才办不到这一点。 
 
    没想到阿武隈一听到这句证词，就露出让人觉得有些可怕的恶魔笑容。 
 
    「就是想听你这么说啊。」 
 
    我不明白刚刚那句坦荡荡的证词到底哪里有漏洞。 
 
    「合原警部，我想您应该听过二〇一三年发生的电脑远端操作事件吧。有人从远端操作别人的家用电脑，在网路留言板上写下打算要随机杀人的偏激发言，本案警方不慎逮捕了许多无关的无辜人士。」 
 
    「……既然身为警察当然听过这件案子。但又怎么了？」 
 
    「那时候，有一名被当作嫌犯逮捕的男性，误以为留言板上的文字是自己的同居女友留下的，尽管没做过任何亏心事，但为了保护女友还是供认自己犯罪，警察后来也无法识破谎言，一直把他当成罪犯对待。」 
 
    阿武隈一步步走近证人台-凑近合原警部说： 
 
    「您刚刚说只要没做任何亏心事，当然不会承认没犯下的罪状。对您来说，应该绝对无法认同为了保护家人或恋人而供认不实罪名的做法吧？类似电脑远端操作案件的事件要是再次发生，警方会依然故我，继续误抓无辜的民众吗？」 
 
    合原警部似乎没料想到阿武隈会以这种方式切入，表情出现明显的惧意。 
 
    「异议！这是误导、寻求证人意见还夹杂议论的诘问！」 
 
    「不，应该驳回异议才对，我不过是想证明这名刑警之前完全没考虑到无辜民众依然有可能供认自己犯罪的可能性。」 
 
    「……合原警部是不是回答一下比较好？」审判长委婉地驳回异议。 
 
    合原警部似乎有些困惑，片刻后总算开口说道： 
 
    「这个……如同方才回答过的，假设是我蒙受不白之冤，当然不可能认罪。但这不过是个人的一己之见，身为刑警在进行侦讯时，自然会不时考虑到清白的嫌疑犯没犯罪却刻意认罪的情况。不过我可以直说，本案所有证据都明确显示出被告是有罪的。」 
 
    阿武隈又咧嘴笑了。 
 
    「您刚刚说，自己会不时考虑到嫌疑犯没犯罪却刻意认罪的可能性？所以，就像被告方主张的，您也认同被告可能是因为遭到警方以自己当公务员的姐姐胁迫，在警方介入所造成的不良影响下，才承认自己根本没做过的罪名吧？」 
 
    「异、异议！询问内容涉及误导、不当简略化，还以误认为前提！」 
 
    「异议认可，请陪审团忘记辩护人的发言。」 
 
    检方的异议很有道理，连我都觉得阿武隈做出的三段式推论未免太跳跃。 
 
    「换个问题吧。合原警部，被告在被捕前主张自己无罪，可是一被逮捕就即刻认罪，现在则再次主张自己无罪。口供变更的原因是出于警方的不当干涉，这样推测应当极为合理吧？」 
 
    「你这是不当捏造吧！听来简直像警方在威胁恐吓一样。被告的口供全是自发性的，供述内容全部记载在笔录上，被告不但确认过是否有误，还在笔录上亲笔签名。我有自信警方没有进行任何不当侦讯，更没有做出任何施压恐吓的行为。」 
 
    「很好，那还有一个可能性，我方想要彻底追究一下警方所制作的笔录到底正确到什么程度。」 
 
    阿武隈的切入方式，感觉像老早就预料到警方会这么主张。 
 
    「您在检方的诘问中，曾经说不明白被告主张无罪的意义何在，还记得吧？」 
 
    「没错……」 
 
    「为什么？为何不明白被告主张无罪的意义？」 
 
    「不管是防盗监视器的画面、被害人的衣服，或是掉落在顶楼的烟蒂上采集到的DNA，所有证据都证明是被告犯案的，还有证人提出犯案动机。」 
 
    「请您回忆一下这个事实，今井被告是在警方申请逮捕令之后才自白认罪的吧？换句话说，您认为就算被告没有认罪，罪名仍旧可能成立吗？」 
 
    「对的，没错。」 
 
    「就是想听您这么说。」 
 
    这一瞬间，任谁看到阿武隈脸上的表情都会心头一惊吧？他又露出恶魔般的坏笑。 
 
    「您亲口说了，就算被告不肯自白，罪名依旧能够成立，换句话说，对警方而言被告提出什么样的自白其实都无所谓，也意味要捏造被告的发言是轻而易举的事，反正其他证据都搜集齐全了嘛。」 
 
    「异议！这是误导性、不当简略化、同时要求证人评论意见的问题！」 
 
    「异议认可。」 
 
    「那么我换个问题吧。警方是在警察署的侦讯室里侦讯被告的吗？」 
 
    「对。」 
 
    「由您和陪同的警官一起听取认罪口供？」 
 
    「没错。」 
 
    「在我或被告看来，眼前全是敌人，还被关在密室里，在这样的状况下，要捏造被告认罪的口供不是轻而易举的事吗？」 
 
    法庭因为阿武隈对警方执拗的攻击而骚动起来。 
 
    「异、异议！这是误导询问！」 
 
    「认可。」 
 
    「请让我声明一点，笔录经过被告确认并亲笔签名，那是绝无可能捏造的！」 
 
    小田桐检察官和合原警部竭力反驳，阿武隈却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样。这时他不知道为什么又伸手拿起我放在桌上的笔记本和笔。 
 
    「那么，我们来稍微重现一下侦讯过程吧。假设这本笔记本是笔录文件，请您扮演一下正在被侦讯的嫌疑犯，我来充当您的角色，也就是正在侦讯的警官。」 
 
    阿武隈嘴里冒出一连串不可思议的提案，可是谁也无法喊「异议」打断他，就这样让他实验下去。 
 
    「扮演刑警的我会向您发问，然后把听到的回答记录下来，没错吧？」 
 
    「是的，不过实际上使用的应该是文书处理机。」 
 
    「好吧，既然没有文书处理机，现在只能手写了，我来试着提出几个问题吧。今天的天气怎么样？」 
 
    「……晴朗。」 
 
    「很好，那就将您的供词写在笔录上，再来呢……」 
 
    阿武隈用笔在本子上写了写再走近证人台，并把那枝笔递给合原警部。 
 
    「笔录内容要是正确无误，就要请您签上大名？」 
 
    「对的，另外还会按拇指印。」 
 
    「为了确认，请念出我写在笔录上的字句。」 
 
    阿武隈指了指笔记本，合原警部瞥了一眼。 
 
    「上面写的是『合原警部回答今天天气晴朗』。」 
 
    「没问题的话，请您签个名吧，拇指印可以省了。」 
 
    「好吧。」 
 
    合原警部签完名，阿武隈说了声「谢啦」就收回笔和笔记本。他慢吞吞地走回原位，边走边在本子里头写了些什么。 
 
    然后，这家伙一回到辩护席就兴高采烈地举起笔记本说道： 
 
    「接下来，我们被告方希望提出合原警部的笔录做为新证据，上面这样写：『合原警部回答今天天气晴朗，此外，他承认自己威胁今井被告并捏造认罪口供。』大家都看到上头有本人签名了吧？证据的可信度是毫无问题的！」 
 
    法庭传来阵阵爆笑，连我也失笑了，根本没料到这家伙会演这一出。 
 
    小田桐检察官自然火冒三丈。 
 
    「异议！这是搞笑剧吧！不能以这种形式提出证据。更何况，辩护方所谓的笔录，不过是辩护人在刑警签名后自己胡乱再添加字句的成品，没有做为证据的价值，请庭上驳回这一连串胡闹的诘问！」 
 
    「正是如此，请各位陪审员好好记住，如同检察官方才的发言，就算被告在笔录上签过名，事后要任意追加文字也是非常容易的事。」 
 
    「这样的议论极不恰当！」小田桐检察官像是为了封住阿武隈的嘴，用力一拍桌子。「笔录确实是按照正式程序完成的！不仅合原警部一人在场，还有其他警官同席，不可能遭到任何窜改！」 
 
    「怪了，小田桐检察官应该不在现场，为什么能如此断定？」 
 
    「便宜行事才这样反驳你，不然你诘问合原警部！」 
 
    「那我就问啰，合原警部？」 
 
    「是的。」 
 
    主角又变成合原警部，他摆出等待诘问的架势，感觉下一秒就要即刻回答阿武隈侦讯过程中绝对没有任何瑕疵。 
 
    然而，阿武隈没有提出「侦讯的时候有其他警官在场吗」这种直截了当的问题，询问的方向实在令人出乎意料。 
 
    「您听取被告的认罪口供时，现场有录影或录音吗？」 
 
    「咦？没、没有！」 
 
    阿武隈如果问：「警方是否按照正当程序侦办本案？」合原警部大概会脱口回答「是的」，只可惜阿武隈这次从另一个观点质疑侦讯的正当性。 
 
    「对嘛，大家都听到了吗？警方在密室，而且是周围只有警官严密看守的状况下强迫嫌犯认罪，当时的状况甚至没有留下半点实质证据，这样还敢大剌剌地宣称侦讯过程毫无瑕疵？身为辩护律师，我们好几年前就要求警察在侦讯过程中应该留下可视化的纪录，警方却一直毫无回应，为什么呢？自然是因为他们也心知肚明，强问口供的事实一旦被摊在阳光底下就糟了！」 
 
    「异议！这是辩护人个人任意评断的意见，和本案审理完全无关！」 
 
    「身为警官的我也必须严正声明，若是嫌犯要求在侦讯时录影，警方当然会全程配合，不过本案没有收到这类请求才没有实施，仅是如此而已！」 
 
    连合原警部也难掩情绪，激动地开口抗议。 
 
    「奇怪，合原警部方才不是说过，会考虑被告为了保护家人而做出不实认罪供述的可能性吗？因此，在侦讯时为求慎重，您不觉得就算被告没有要求，也应该从头到尾录影下来比较保险？还是说，一旦侦讯过程被录影保存下来，便会对警方不利呢？」 
 
    「异议！这是辩护人误导！」 
 
    「认可。」 
 
    「明白了，为了进行反证，希望能播放一下被告方提出的第一号证据影片。」 
 
    阿武隈说完，便走向设置在法庭一角的萤幕，插入光碟后按下播放键。 
 
    「这是本案审理前，在拘留所的会面室预先录下的影片。」 
 
    画面上出现端坐在压克力板另一头的今井被告，我本来以为用智慧型手机拍摄的影片画质恐怕不会太好，没想到还挺清晰的。 
 
    『你有把户嶋社长从顶楼推下去吗？』 
 
    阿武隈虽然没有出现在画面上，但听得到他的问话声。 
 
    『没有，我看到户嶋社长快要从顶楼掉下去，所以想把他拉上来。』 
 
    影片中的今井被告毫不犹疑地回答。 
 
    『之前警方侦讯的时候，你认罪了吧？』 
 
    『嗯，是的。』 
 
    『为什么？』 
 
    『因为警察威胁我。他们说我有前科，证据也都齐全了，继续否定嫌疑也没用，要是我没有反省的迹象，罪刑反而会判得更重。还有，若是审判拖长了，会给我当公务员的姐姐添麻烦。』 
 
    『你确实没有把户嶋社长推下去？』 
 
    『对，我可以发誓！自己的人生也就算了，我不想给姐姐添麻烦，才会认了自己没犯过的案子。』 
 
    影片在此告一段落，乍看之下没有什么了不起的内容。做为被告方证物，我方事前提出时检方并没有异议，偏偏阿武隈懂得对该怎么充分运用这份证据。 
 
    「我们和警方一样，在密室状态的会面室询问被告，他却自行供称无罪，所以将当时的状况录影下来。和警方不同的是，我们有留下影片做为客观证据。这段影片和你们在密室当中自行制作的笔录，哪一个比较值得信赖呢？」 
 
    「异、异议！像这样让被告证词留下法庭纪录，却没有给予检方同等的反诘问权利是非常不适当的！」 
 
    「审判长，要是您认可检方现在提出的异议，警方在密室当中制作的笔录也没经过辩护人反诘问，应当从证物当中删除才对。」 
 
    阿武隈的主张是有几分道理，法庭众人交头接耳地讨论，全场陷入喧闹当中，看来碰上他出庭的案件就会这样。 
 
    审判长沉思片刻后，表情郑重地宣布： 
 
    「本庭必须驳回检方的异议。警方制作的被告侦讯笔录和被告方的第一号证物该如何参考、评断，应该交由陪审团诸位成员自行决定。」 
 
    这一定是审判长苦心思索后做出的判断。看来还是得夸奖一下死咬着追问的阿武隈。 
 
    「最后做个总结吧。合原警部，您故意搬出被告的姐姐来让他承认自己没做过的罪行，我没说错吧？」 
 
    「异议！这是引用未举证事实的误导询问！」 
 
    「异议认可。」 
 
    「那我换个问法。由于盲目相信状况证据，您妄自确信被告有罪，是不是完全没考虑到被告为了保护自己家人而自行认罪的可能性呢？」 
 
    「异议！这是侮辱证人的误导询问！」 
 
    「我取消问题并向证人致歉，以上结束反诘问。」 
 
    阿武隈才刚退下，小田桐检察官立即大喊：「请庭上让检方进行覆主诘问！」 
 
    检方在这种状况下八成无法再保持沉默，大家能意识到小田桐检察官强烈的决心。 
 
    「先请各位再次浏览一下这段影片。」 
 
    小田桐检察官重新播放防盗监视器的影像，让众人从头到尾仔细看过今井被告在顶楼扔掉烟蒂之后，突然狠狠推了被害人一把的监视器画面。 
 
    「好的，合原警部，在被告任职的清扫网路有限公司中，和影片人物身高相同、外型类似的人，是否唯独今井被告一位？」 
 
    「是的，警方调查过在该公司所在大楼上班的全数职员，和影片人物唯一相像的只有今井被告一人。」 
 
    「也在顶楼寻获今井被告抽过的烟蒂吧？」 
 
    「是的。」 
 
    「接下来请看这个片段。」 
 
    小田桐检察官调整了一下影片，一次又一次重复播放今井被告推落被害人，或说是想要拉他一把的那段画面。 
 
    他心里打的盘算非常简单明了。遗憾的是光凭模糊不清的画面，怎么看都是今井被告推了被害人一把。某个人狠心推落他人、正在夺走别人性命的这一幕，恐怕给在场所有陪审员相当大的冲击。 
 
    「这看起来怎么会像辩护人所主张的，今井被告其实想把被害人拉起来呢？比较像今井被告一把将被害人推下顶楼的瞬间吧？」 
 
    「异议，这是包夹议论的误导询问。」 
 
    阿武隈不耐烦地说。 
 
    「取消问题，以上结束诘问。」 
 
    小田桐检察官也随即退让。这简直跟阿武隈做过的诱导询问没两样，毫无疑问是一种有效的手段。对被告方来说，不断播放这段画面本身就是极为沉重的打击。 
 
    「辩护人要进行覆反诘问吗？」 
 
    「不，我方没有进一步的问题。」 
 
    阿武隈没有继续提出反诘问，其实应该是无法再问下去了。 
 
    「审判长，上述证词陈述过后，检方预定进行的证人诘问已全数完毕。」 
 
    「好的，本日预定进行的庭审已结束，在明天前暂时中断本案审理，接下来请各位陪审员进行中途评议。」 
 
    「审判长退庭，请各位起立！」 
 
    我们依照书记官的号令一同站起来，目送审判官和陪审团成员退庭。 

  第二卷 正义的警方与最无耻的战术 第四章 重现犯案过程  
     1 
 
    「阿武隈律师，辩护的瓶颈应该是监视器画面吧？」 
 
    或许是不久前检方和被告方有过激烈攻防的关系，法庭里依旧喧闹不已。一走出法院，我忍不住这么问。 
 
    「连你也这么想？案子这样下去果然很难打赢吧？」 
 
    「对啊，阿武隈律师虽然巧妙地否定犯案动机和认罪口供，但毕竟不够充分，只要那段防盗监视器画面存在，依旧难以确定陪审团会做出什么样的裁决。」 
 
    尽管阿武隈做出有效的反诘问，我方依然缺乏物证，在防盗监视器画面这份物证面前，他的论证什么时候会被推翻都不奇怪。 
 
    「判断正确，我也有同样想法，陪审团现在大概也在讨论同样的话题吧。他们可能会说，被告的认罪口供是有些疑点，但光凭监视器画面就能证明一切了，本案辩护人只想放烟雾弹……」 
 
    「就是说啊，看来小田桐检察官也很清楚这一点。」 
 
    所以才会刻意在最后不断重播那段监视器影片。 
 
    「也好，这么一来我们就明白接下来该做什么。」 
 
    「意思是……得做好推翻监视器画面的准备？」 
 
    阿武隈轻声一笑说：「你总算明白该怎么做了，尤其是我们既然主张今井被告并没有出手推人，其实是想将被害人拉上来，要是一直提不出任何证据来佐证，完全可以想像小田桐检察官在最终陈词会讲些什么。」 
 
    「我多少也猜得到，他一定会说『辩护人不断挑剔我方证据的毛病，结果连半点具体的反证也拿不出来』吧？」 
 
    「没错，幸好我有想到一、两个疑点。那台防盗监视器的功能不只有录影而已吧？还有其他特点。」 
 
    「是的，还有动态感测功能，一侦测到动作就会自动录影下来，再透过无线网路传送到指定的硬碟保存……」 
 
    「对，重点就是这个『动态感测』。这代表户嶋社长和今井被告两人凑巧在顶楼碰面的前后时间里只要有任何活动，应该都会被监视器录影下来才对。」 
 
    「……像是有阵风把遗书吹跑了？」 
 
    「是啊，如果真有录到这种画面就太方便了。或是户嶋社长一个人跑上顶楼四处打转，犹豫着要不要跳楼自杀的画面也很赞。」 
 
    「原来如此，可是我之前跟检方要来的证据清单里，完全没有这样的影片啊。」 
 
    证据清单顾名思义是上头记载了本案检方所掌握的全部证据，影片也包含在内。 
 
    「不是只有写在证据清单上的东西才叫做证据，比如说，把防盗监视器的影片交给警方的是辻副社长吧，这么一来，他有可能在交出硬碟前自己就先删除其中一部分。」 
 
    「会吗？储存影片的硬碟是放在副社长室里没错，说不定他真的可以动手删除档案，但他何必要这么做？就算社长真的自杀，副社长有必要湮灭证据吗？」 
 
    「不能说完全没有。那家伙本来就一直在追踪有前科的员工动向，若抓到什么小辫子就能把他们赶跑。就算社长真的是自杀，为了赶跑这群有前科的员工，他也可能会暗地里盘算些什么。」 
 
    「这么说的话，确实有可能……」 
 
    在庭审前，我压根儿没思考过这种可能性，拜阿武隈的反诘问之赐，现在终于明白辻副社长真正的想法。 
 
    「不过该怎么找到连警方都没有发现，甚至连到底有没有都不晓得的影片呢？」 
 
    「现在只能去他们公司逼问辻副社长。幸好我有可以识破谎言的特级超能力，只要让他情绪动摇，便能察觉到底有没有其他未公开的录影片段。要是能问出户嶋社长是否有自杀的理由也成。」 
 
    「原来如此……可是辻副社长应该不会理我们吧？他不但是检方证人，又讨厌我们，而且阿武隈律师刚刚在法庭上还不断眨低他耶。」 
 
    「是啊，只能尽量放低身段应付了。本多，我看你还是不要跟来比较好，说不定得要下跪磕头呢。」 
 
    看来我要重新评价阿武隈。这家伙会毫不犹豫地讥笑、嘲弄、陷害人，可是有必要的话，竟然愿意低头道歉，既然这样，我又有什么好犹豫的？ 
 
    「不，请务必让我同行！要磕头道歉的话，也算我一个。两个人一起跪下来，视觉上的冲击力也比较强啊。」 
 
    阿武隈满脸坏笑地说：「有志气！既然要跟来，你就得绝对服从我的指示，我说磕头道歉就要马上磕下去；要是叫你切腹，就在内脏不会损伤的程度割一下；真的要你舔对方的脚，就连屁股也一起舔了。你办得到吗？」 
 
    「明白了，如果能证明被告无罪，那都是小事。」 
 
    这的确是我毫不做作的真心话。 
 
    「为了委托人愿意拼尽全力吗？我倒是不讨厌你这一点。」 
 
    我们很稀奇地意见一致。 
 
    只是，那时候我万万没想到阿武隈所谓的「竭尽全力」，老是会往出乎意料的方向发展，接下来果然大大出乎我的意料。 
 
    2 
 
    一抵达清扫网路有限公司，我们就提出希望和副社长会面的请求。 
 
    「请稍等一下。」 
 
    拿起电话听筒的职员没几秒钟就一脸歉意地答覆我们：「非常抱歉，现在副社长公务繁忙，两位请回吧。」 
 
    态度果然变差了。反正对方会一口回绝也在意料之中，阿武隈根本不为所动，其实我也没看过这家伙动摇的表情。 
 
    「好的，真抱歉提出无理的请求。」阿武隈表面上依然彬彬有礼。「只是站在我们的立场，实在不能就这样直接回去，请转达辻副社长，不管要等几个小时，在他下班返家前，我们都会在此恭候大驾。因此，为了不要耽误双方宝贵的时间，现在要是能请他拨出个五分钟会面，才是最快的解决办法。」 
 
    阿武隈最擅长的说服方式果然是软硬兼施。 
 
    「我转达一下，请稍等。」 
 
    职员再次拿起听筒，接下来总算听到我们期待的答覆。 
 
    「辻副社长可以和两位会面了，请往这边走。」 
 
    第一道关卡看来突破了，我们道谢后往副社长室移动。 
 
    才刚踏进副社长室，对方劈头就说： 
 
    「我跟你们没有什么好说的，两位不能打道回府吗？」 
 
    对方态度变差是情有可原，只是阿武隈当然不会乖乖地认命退下。 
 
    「您可能有些误解，我们不过是想要证明贵公司的员工不是杀人犯而已，相信对贵公司来说，这也有正面影响才对吧？」 
 
    「我不这么认为，也跟在法庭上说了我那么多坏话的人没什么好谈的。」 
 
    这句话听来言之成理。 
 
    「真是无妄之灾！因为你的缘故，我被当成完全不懂得善待员工的经营者，你晓得这么一来会造成多少不良影响吗？接下来我还得扛下户嶋社长留下来的重担耶。」 
 
    「不见得如此。您要是继任社长，应该会让公司立即退出协力雇主制度吧？就算现在便公开这个方针，也只有有前科的职员才会感到不满，其他和您一样不愿意跟更生人一起工作的员工绝对会站在您这边。」 
 
    「……不过是种可能性罢了。」 
 
    辻副社长并没有全盘否定，语气似乎没有方才那么尖锐。阿武隈随即接口说： 
 
    「辻副社长，我们只是想要帮助无辜的委托人。现在户嶋社长不幸身亡，逝世的原因或许不是杀人，而是自杀或意外事故。要将今井被告当作有前科的麻烦人物当然是您的自由，但这次的案子今井不见得绝对是犯人。社长已然过世，要是还有员工蒙受不白之冤，就这样被剥夺一辈子的时间，无论是贵公司或是您本人在良心上都会过意不去吧？」 
 
    动之以情、说之以理，阿武隈拼命说服之下，辻副社长的态度稍微和缓了些。阿武隈的说词多少还是有点成效。 
 
    「你说的或许没错，但你大概又偷装了麦克风想录音吧？我实在不想再跟你们多说什么，天晓得你会把我个人的发言拿去做什么用。」 
 
    这番话实在太有道理，我一时想不出任何借口辩解，毕竟是我们先偷偷录下他说过的话，然后在法庭上拿来把他逼进死胡同里。 
 
    「所以，意思是只要我们能够证明身上没带录音器材，您就愿意稍微和我们谈谈吗？这样的话事情很好办，本多，我们全裸吧！」 
 
    「咦！」 
 
    言语实在无法表达我在这一瞬间受到的冲击。这家伙跟我讲过要跟他来拜访，就得做好随时切腹的心理准备，可是，我压根儿没想到竟然需要脱光全身衣物。 
 
    可是阿武隈老早就扯下领带，正打算脱掉上衣，他是认真的。 
 
    「你是认真的吗？真的要在这里脱个精光？」 
 
    「是啊，有这个必要。」 
 
    阿武隈立刻解答我的疑问。 
 
    真的要当场全裸吗？我扪心自问，答案马上浮现在眼前。是的，没错！很遗憾的是，脱掉全身衣物证明身上没带麦克风之类的录音器材确实合理。 
 
    「喂！等一下，你们两个想干嘛！」 
 
    对方马上就手足无措。那当然，毕竟眼前有两个大男人开始脱衣服了。 
 
    「一看就懂了吧？按照您所期望的，我们想证明身上真的没有麦克风。」 
 
    阿武隈已上半身赤裸，鞋袜和西装裤也毫不犹豫地脱下来，正打算扯下四角内裤。 
 
    我实在太震撼了。阿武隈常常说会尽全力争取法庭上的胜利，但竟然会做到这种地步吗？这代表我也要依样画葫芦？ 
 
    没有什么好迟疑的，我仿效阿武隈，也开始脱掉身上衣服。 
 
    「开什么玩笑！你们不要在这里脱衣服！」 
 
    「我们不是在开玩笑，不过是律师为了被告做出自己能力所及的事而已。」 
 
    阿武隈终于脱到一丝不挂，他一屁股坐在地板上，我也仿效他的架式端坐在一旁。 
 
    「请看看，我们完全没私自藏带麦克风之类的录音器材，不过两腿中间倒是有类似麦克风的东西，这就要请您见谅。」 
 
    「你是疯了吗！」 
 
    我也有同感。 
 
    「随便您怎么说，为了证明今井被告的清白，拜托让我们请教几个问题吧！」 
 
    阿武隈说完，双手就撑在地上——这家伙竟然跪地磕头了！在意识到羞耻心之前，我不由得想先感叹一下。为了打赢官司，阿武隈竟然愿意做到这种地步！接着，我马上跟随阿武隈的脚步一起磕头恳求。 
 
    这时候，我们听到有人咚咚咚敲着办公室的门。 
 
    「副社长，您还好吗？」门的另一头有名女性这么问，大概是秘书或其他职员吧？里头吵成这样，她当然会担心。 
 
    「不，没事，没有什么问题，你下去吧！」 
 
    辻副社长慌忙阻止对方，大概不想让人看到自己面前有两个全身光溜溜的大男人跪下磕头的情景吧。正确来说，我们当然也如此期望。我可不希望这副模样被任何人看到，特别是女性。 
 
    「够了！我明白了，想问什么就快问，你们赶紧给我把衣服穿上！」 
 
    副社长终于同意对话，而且我注意到他的情绪明显动摇了。 
 
    不管是谁，看到两个全裸的大男人在眼前下跪磕头一定会大受冲击吧。太有意思了，原来我们全裸下跪磕头不单是为了证明身上没有任何录音器材，也是为了动摇副社长的情绪。 
 
    「请您指点一下吧，过世的户嶋社长有任何自杀的动机吗？」 
 
    「没有这回事！公司的经营状况虽然不乐观，但这不是抛弃生命的理由！」 
 
    「关于防盗监视器拍到的画面，只有您交给警方的那一段影片吗？」 
 
    「去问警察！整个硬碟我都让警方拿走了！」 
 
    「不过硬碟本身是由您管理，除了法庭上提出的影片之外，没有其他档案吗？」 
 
    「我不是讲过不晓得吗？不管你问几次，答案都是一样的！」 
 
    这一瞬间，阿武隈朝我瞄了一眼，难道他识破谎言了？意思是现在辻副社长的话语有虚假之处？但我还是不懂刚刚那句话到底哪里可疑。 
 
    「交给警方的影片原档，您完全没动过？」 
 
    「没错！」 
 
    「您跟本案唯一的关联就只有这些？」 
 
    「对。怎么会跟我有关！」 
 
    阿武隈微微一笑。 
 
    「太感谢您了，听到这些答覆就足够了。本多，该走啰！」 
 
    「啊，好的！」 
 
    我们都脱光衣服跪地磕头了，真的没有要再问些别的了吗？阿武隈似乎觉得已经够了，我们两人马上穿好衣服离开副社长室。 
 
    ◆ 
 
    走出副社长室的阿武隈，露出一脸满足的表情。 
 
    「两个大男人在你面前脱个精光还下跪磕头，不管是谁都会情绪动摇。记好了，这招是咱们日本人的最强最终兵器『全裸土下座』！」 
 
    「话这么说是没错啦……」 
 
    若是小说里虚构的场景也就罢了，光是眼前有人跪下来朝自己磕头就会带来相当大的冲击，更何况对方还是全裸。 
 
    「不过阿武隈律师怎么会那么熟练地脱起衣服……难道你以前也用过同样的招式吗？」 
 
    「那是秘密。你这家伙运气还挺不错的，第一次全裸下跪只有区区一名观众。」 
 
    这副口吻好像在暗示他以前曾在众目睽睽下使出「全裸土下座」。 
 
    「先别提这个，言归正传吧。很遗憾的是从副社长的说词听来，户嶋社长似乎没有什么非得自杀不可的动机。」 
 
    「那就不太妙了……可是，副社长在别的地方撒谎了吧？」 
 
    「对，他不是说整个硬碟都交给警方，不晓得还有什么影片吗？我识破这是谎话。不只这里，他后面说的也全都在瞎扯。」 
 
    「什么……」我回想着他们方才的对话。「阿武隈律师是这么问的吧？『交给警方的影片原档，您完全没动过？』副社长则回答：『没错！』难道这个回答也在骗人？」 
 
    「没错。还有我问：『您跟本案唯一的关联就只有这些？』他回答：『怎么会跟我有关！』这也是假的。」 
 
    我已是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 
 
    「等一下……假设副社长说『不晓得』是在撒谎，那就是他知道真相？他知道硬碟里还有哪些档案？而且那跟命案有关？」 
 
    「是啊，他将硬碟交给警方前一定先看过内容。案发后有人刻意散播防盗监视器的影片，说不定也是他的手笔。好消息来了！本多，我知道该怎么打赢官司了。」 
 
    「咦！」 
 
    阿武隈的思考依旧超前我好几步。 
 
    「如果是真的就太棒了……你到底打算怎么做？」 
 
    阿武隈没答话，只是对我露出有点像小孩子恶作剧般的微笑。 
 
    「不能在这里透露，这里可是敌方的公司，隔墙有耳啊。」 
 
    真正要紧的事，每次阿武隈都不告诉我，还真有点讨厌。与其说是防备敌人，不如说单纯就是小气吧？ 
 
    「你至少给我一点线索。」 
 
    「线索吗……对了，之前舆论不是批判过防盗摄影机，或是说监视摄影机带来的弊端吗？美国也有类似案件，就是不确定是否拍到保姆虐待小婴儿的那个案例，两者完全一样！坦白说，我一开始就想这么操作，但没找到更妥善的用法，现在想到最大限度的玩法啦，神奈川县警察万岁。」 
 
    遗憾的是，我完全没听过阿武隈提起的案件，也只能咒骂自己不够用功了。 
 
    「好，该着手准备明天的庭审，我们还是有必要上顶楼一趟。」 
 
    「啊，好的。我来联络一下志野冢常务，他应该会给予我们许可。」 
 
    3 
 
    我们毫不意外地获得志野冢常务的许可，再次来到湘南芙萝拉大楼的顶楼案发现场。 
 
    「所以阿武隈律师到底想在这里做什么？」 
 
    「当然是拍摄本案的再现影片，这次轮到辩护律师七种道具之一的『手提录影机』派上用场！不过最近好像用智慧型手机就可以解决了……先来准备一下，这地方不是被拿来当成仓库吗？你先拿条绳子或是带子，对了，还需要水桶。」 
 
    他到底想干嘛？虽然擅自使用别人的东西应该算违法行为，可是阿武隈直接东翻西找，发现一条塑胶绳和空的水桶。 
 
    「你拿这些东西到底想做什么？」 
 
    「乖乖把外套脱掉吧。」 
 
    「什么跟什么啊！」我忍不住放声大叫。 
 
    这家伙虽然三不五时就会有些莫名其妙的发言，但为什么要让我一天脱两次衣服？ 
 
    「快点！当然是有必要才会叫你脱。」 
 
    就这样，西装外套被他剥下来抢走。 
 
    接着，阿武隈又开始做出奇异的举动。他先把我的西装外套套在水桶上，再用找到的绳子捆好，看来这下子西装必定会变得皱巴巴的了。 
 
    他走到顶楼一角，找到被害人户嶋社长摔落的地方，把套着西装外套的水桶搁在那处外墙施工的鹰架上，并让捆好的绳子垂落。 
 
    「啊，我终于懂了，你说要拍再现案发经过的影片，就是这么一回事吗？」 
 
    「对，你负责演今井。明白了吗？先走上顶楼，再一口气跑到这个水桶旁边，水桶快掉下去的时候把它拉起来。」 
 
    「这当然没问题，可是要怎么重现被害人快掉下去的那一幕？」 
 
    「所以我才捆上绳子啊。我会爬到下一层的鹰架上，你快接近时，我就用力拉绳子把水桶给扯下去。」 
 
    外墙施工用的鹰架的确有好几层，站在下头拉扯绳子应该很简单。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 
 
    「我把水桶扯下来时，你别跟着往下掉喔！绝对会摔死的。」 
 
    「嗯，我会小心。」 
 
    「好，准备啰，这也拿去用。」 
 
    阿武隈把他常吃的香烟巧克力整盒递给我。影片中的今井被告确实在抽烟，这是为了重演那个画面吧。 
 
    接着，我们又擅自拿散落各处的东西搭出高高的台座，把手机搁在台座上摆好位置。警方已把防盗监视器当成证物没收，不过防盗监视器原本应该是设置在这个位置。 
 
    「好，开始录影。」 
 
    阿武隈慎重其事地调整智慧型手机摆放的位置，再慢慢移开脚步，朝外墙施工用的鹰架移动。他发出咚咚声响大声走下梯子，来到水桶摆放位置的正下方。 
 
    「你把水桶上绑好的绳子垂下来。」 
 
    「等、等一下。」 
 
    这可是跌下去会摔死人的高度，我抓紧塑胶绳，胆颤心惊地朝没有围栏的地方移动，慎重地探出身子朝下看。 
 
    站在六层楼高的大楼最顶端，光是高度就让人感到一阵晕眩。我压抑着内心恐惧凝神一看，大楼因为施工的关系覆盖着一层防水布，阿武隈的右手则从防水布的缝隙孤零零地伸出来。 
 
    为了让阿武隈可以用右手抓到，我先拿好绑在水桶上的塑胶绳，再小心翼翼地把绳子往下放，幸好阿武隈就站在正下方的鹰架，距离非常接近，大概不到三十公分左右。 
 
    「阿武隈律师，看得到绳子吗？就在你的手附近。」 
 
    「喔，好像有个什么东西伸过来了，是这条吗？」 
 
    下一瞬间，我感觉到有人用力将我的身体往下扯。 
 
    「等一下！那是我的领带，再拉我会摔死的！」 
 
    「开玩笑的，这条才对。」 
 
    阿武隈竟然事不关己地笑了。怎么会有人弄错塑胶绳和领带？他绝对是故意的！ 
 
    我终于让这家伙抓住绳子的另一端。 
 
    「好，大概没什么问题，手机还在录影，赶紧行动吧。你重现一下走上顶楼再过来的过程，我负责拉绳子。」 
 
    「知道了。」 
 
    依据今井的证词，他不过是上来顶楼抽烟，结果碰巧看到户嶋社长就快摔下去，才慌忙想把对方拉上来。 
 
    为了忠实重现今井的动作，我先离开顶楼，再扮演他的角色重新踏入现场。我没抽烟，而是拿出阿武隈给的香烟巧克力，叼了一根在嘴里。 
 
    再来是假装注意到户嶋社长后，朝右方移动。站在下头的阿武隈应该正在慢慢拉扯绑住塑胶水桶的绳子吧？水桶摇摇晃晃，感觉快掉下去。 
 
    「我要跑过去了！」 
 
    我本来想要像影片中一样，把嘴里的香烟巧克力吐出来，但又不想浪费食物，所以就一口咬碎，接着朝模拟户嶋社长的水桶冲过去，伸出右手想要抓住那件西装外套。 
 
    塑胶水桶的重量很轻，本来应该能用右手拉上来，但实际上想拉上来的应该是户嶋社长数十公斤重的身躯。阿武隈不知道是不是为了重现这点，他使劲扯住绳子，水桶就这样从我手中逃开，从顶楼上掉下去。 
 
    这里是屋顶，下头还有行人经过，水桶要是直接掉落有可能会砸伤人，不过正下方的阿武隈早就抓住捆在水桶上的塑胶绳，水桶吊在半空中摇摇晃晃，不断擦过防水布，倒是没有掉下去。 
 
    「很好！大致上就是这样，你来帮个忙，水桶我拉不回来。」 
 
    「啊，好的。」 
 
    我从鹰架的阶梯往下走向阿武隈的所在位置，他伸手穿过防水布的空隙拉住绳子的一头。让手腕穿过那道缝隙是没问题，但水桶可就进不去了，要回收得费一番功夫。 
 
    「怎么办，水桶挤不进去耶。」 
 
    「惨了，我没考虑到这一点，可以拆开这块防水布吗？」 
 
    「呃……可以是可以，但太危险了，还是不要勉强比较好。」 
 
    这层薄薄的防水布外头就是六层楼的高空。鹰架本身虽然还算坚固，但要站在这里拆除防水布还是很吓人。 
 
    「真没办法，你先回去顶楼，再从上面拉一次。」 
 
    「啊，好。」 
 
    我只能再次爬回顶楼，从下头的阿武隈手中接过绳子，胆颤心惊地把水桶拉上来。 
 
    ◆ 
 
    我跟阿武隈终于平安无事地回到顶楼，拆下塑胶桶上头的绳子，拿回我变得皱巴巴的西装外套，希望整烫一下可以补救。 
 
    另一方面，阿武隈则是把手机拿下来察看。 
 
    「怎么样？拍得还清楚吗？」 
 
    「嗯，播出来瞧瞧吧。」 
 
    阿武隈盯着手上的手机画面。影片开始播放，走上顶楼的我嘴里叼着替代香烟的巧克力，接着发现代表户嶋社长的塑胶桶便急忙跑过去，伸出右手想要把它拉上来，但因为阿武隈在用力把绳子往下扯，最后水桶还是掉下去了。 
 
    虽然有点傻里傻气的，不过基本上还算忠实呈现一连串动作，然而这段影片看起来跟检方提出的证物大相径庭。 
 
    「真不能小看智慧型手机的录影功能，比起检方提出的那段影片，我们这段影片的画质好太多了。」 
 
    「是啊，检方的影片跟连环漫画没两样。」 
 
    「拍摄完这段影片要怎么运用？我觉得没有什么可以拿来反证的地方呀。」 
 
    「你错了，这才是一切的关键，我现在重新编辑一下影片，你等等。」 
 
    阿武隈从公事包拿出笔记型电脑，用无线传输之类的方式将影片复制到电脑，并用编辑程式打开影片。 
 
    问题在这时发生了，没想到用编辑程式打开影片出乎意料地很花时间。 
 
    「好久啊……」 
 
    「唉，因为影片档案很大嘛，如果是专门用来处理影片的电脑也就算了，过气机种的笔电还能怎么办？都怪智慧型手机设定的录影画质太高了。」 
 
    又过了几分钟，笔电好不容易打开了档案。 
 
    「好，魔法的时间到了，看好啰！」 
 
    阿武隈操作着软体，我大概已猜到他想做什么。 
 
    他先调低画质，让影片看起来跟证物的影片类似；又大幅调低影片帧数，从一秒钟三十格改成只剩下个位数，看起来根本就不像影片，简直像在播放连续照片似的。 
 
    「好，重播一次。」 
 
    又经过漫长的转档时间，影片终于可以播放。 
 
    「啊啊啊！」 
 
    看到阿武隈重新编辑过的片子，我不由得惨叫。 
 
    我走上顶楼后朝水桶的位置移动，这些动作乍看就像格子数很少的连环图画。不知道为什么，我想要把水桶拉上来的那格跳掉了，怎么看都像想要将水桶推下顶楼。 
 
    「嗯，大致是这样，再调整一下，影片看来就跟检方的证据一模一样。」 
 
    「你为什么还能那么冷静？这就是案子的真相吧？今井先生是真的想要把快摔下楼的社长拉上来，所以西装背后才会验出他的DNA，偏偏防盗监视器的画质太差，才会看起来跟推人没两样！阿武隈律师，我们只要出示这段影片和编辑前的原档，应该就能获判无罪了吧？」 
 
    「可惜并不是这样，光是这段影片就有一大堆问题。」 
 
    「咦？会有什么问题……」 
 
    「最基本的是，没经过公审前整理手续允许的证据可以在法庭上提出吗？」 
 
    我竟然漏掉这个单纯到不能再单纯的重点。 
 
    「要、要这么说的话，的确……」 
 
    上次的杀人案件，我方承认了检方提出的新证据，但也半强迫地提出我们的新证物，然而这次的案子不太可能依样画葫芦。好不容易拍出可以充当证据的影片，却派不上任何用场吗？ 
 
    「阿武隈律师，你刚刚说的那个美国保姆案，为什么不在开庭前跟我说呢……要是在公审的整理手续前拍好这样的影片，不就得了？」 
 
    我多少有点抱怨，出乎意料的是阿武隈只是咧嘴一笑。 
 
    「你错了，我就是知道才偏偏什么都不说。」 
 
    「咦？为什么！」 
 
    「这种影片想拍随时都能拍，可是，假设在公审前的整理手续提交，做为证据的效力就减弱了。你想想，这下子检方便知道我们手上有什么底牌吧？他们马上就能制作相反的影片出来，那就糟了。」 
 
    「相反的影片……」 
 
    我喃喃说道，马上就意识到了。 
 
    「对耶，检方也可以拍出结果相反的影片吧？不是像我们这样把人拉上来，而是想要把人推落的影片。只要降低影片的帧数，还是会变成同样的影片……」 
 
    「是啊。一旦检方出示那样的证据，我们好不容易拍出来的片子，一下子就减低冲击力了。」 
 
    阿武隈说得没错。为了驳倒防盗监视器录下的影片，我们出示现在的影片，并说明「因为影片帧数非常低，因此有可能实际上不是要把被害人推下顶楼」，这么一来，检方便会反驳：「只要降低帧数，推人的录影画面看起来还是会跟监视器拍到的影片一模一样。」再加上还有被告认罪的口供等证据，依旧还是检方占上风。 
 
    好不容易看到一丝获胜的希望，没想到结果是这样……我难掩失望，阿武隈却还是挂着恶魔般的坏笑。 
 
    「放心吧，我们这时候才来拍影片是有理由的。现在我们赢定了，状况非常有利，在明天开庭前，你又多一项任务。」 
 
    当阿武隈说出这种别有深意的提议，便是真的想出办法来了。 
 
    「只要是我能办到的，什么都愿意做，可是绝对不能触犯法律。」 
 
    「这次……当然没问题，要你办的事情很简单，明天一踏进法庭，你就用愤慨不平的表情一直狠狠瞪着检察官，办得到吧？」 
 
    「……愤、愤慨？」 
 
    「怎么，听不懂吗？就是生气的意思。」 
 
    「我当然明白，可是到底是为什么？」 
 
    「当然是为了让这项新证据提出时，能发挥出最大的效果啊。」 
 
    阿武隈似乎在策划些什么。 
 
    「我再确认一次，你不会做出违法的行为吧？」 
 
    「是啊，我答应这次不会。」 
 
    「好吧。要是这么做能够查明真相，我很乐意帮忙。」 
 
    我满肚子都是疑问，为什么只要摆出愤慨不平的表情就可以解决堆积如山的问题呢？可是，阿武隈又不肯对我好好说明理由了，我能做的只剩在不知道答案的情况下，不断抱头苦恼而已。 

  第二卷 正义的警方与最无耻的战术 第五章 利己主义的极致  
     1 
 
    我和阿武隈比平时稍微早了点踏入法院，一起等待开庭。 
 
    杀人案件的庭审或许大受欢迎吧，今天法庭的旁听席早已坐满人，除了指挥侦办本案的合原警部，辻副社长及志野冢常务也来了。 
 
    「小田桐检察官应该到了，懂了吗？跟我昨天讲的一样，现在愤慨不平地狠狠瞪着他。」 
 
    「好，我明白了。」 
 
    我虽然同意照阿武隈的指示行动，但他交代的事情实在是莫名其妙，死命瞪着本案检察官跟胜诉怎么会有关系？ 
 
    「喂喂喂，你的愤慨就只有这点程度？」 
 
    看到我脸上的表情，阿武隈有些瞧不起地嗤笑一声。 
 
    「竟然这么说，我觉得这样就很拼了耶。」 
 
    「要像我这样瞪人。」 
 
    我望了阿武隈一眼，差点被他的变脸吓呆。这家伙总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现在却有如恶鬼般，死命瞪着小田桐检察官，感觉根本不像在发挥演技，比较像是想用视线来杀人。 
 
    「看到没？你照着做。」 
 
    他边望着小田桐检察官，边这么对我说。 
 
    「就算你这么说，我其实没特别怨恨过人……」 
 
    假如是要我狠狠瞪着阿武隈，可能会认真一点吧？ 
 
    这时阿武隈脱口说出更惊人的话： 
 
    「你老爸不是被冤枉性骚扰，全家人被逼到差点一起自杀吗？你干脆把小田桐当成那时候的检察官好了。」 
 
    「你、你怎么知道！」 
 
    我转头望向阿武隈，顿时忘记要狠狠瞪着小田桐检察官。 
 
    「抱歉，我是从矶谷老头那里听来的。」 
 
    我立志成为一名律师的契机就是这个，但我不记得自己告诉过阿武隈这件事，只有去事务所应征「寄居律师」时，曾跟矶谷所长提过一次。所长竟然把面试听来的事告诉外人啊，不过也可能是阿武隈用三寸不烂之舌打听到的。 
 
    我不太愿意再想起那段回忆。那时候我才五岁，有天爸爸突然没回家，事后才晓得他是因为性骚扰嫌疑被捕。当时我年纪还小，却仍多少记得事件经过，妈妈因为他人眼光越来越神经衰弱，不让我踏出家门一步，还拉上屋子里所有窗帘，我们在昏暗的屋里待了好几天，直到有个我不知道名字的律师帮忙辩护，顺利让爸爸获判无罪，才为这样的生活带来真正的光明…… 
 
    「真稀奇啊，辩护律师帮了你们一把，你就想要当律师？简直跟漫画没两样。」 
 
    「有什么关系？那时候的辩护律师等于是我的大英雄啊。」 
 
    真是漫画的话，当时拯救我们的律师就会是阿武隈吧？剧情很可能会这样发展。然而那是二十年以上的案子，这家伙当时根本还没当上律师。 
 
    「总之，既然发生过那样的往事，你应该办得到才对。就当作发泄当年的怨恨，你狠狠地瞪着小田桐，越露骨越好，让审判长和陪审员也感受一下魄力。」 
 
    「我试试。」 
 
    起诉父亲的检察官当然不是出于私怨才那么做，但我还是觉得，要是他们愿意认真调查一下，妈妈当年也不至于被逼成那样吧？ 
 
    我努力组织着内心所有情绪，拼命瞪着小田桐检察官。 
 
    对方当然也注意到我们的视线。站在检察官的立场，被辩护律师怨恨或许司空见惯，不过，小田桐检察官可能还没习惯被人这么露骨地狠瞪，表情看似有点不舒服。 
 
    审判长一行人就在这样的状况下进入法庭。 
 
    「那么，我们继续审理本案。今天要来检视被告方所提的证据，请辩护人进行证人诘问。」 
 
    审判长都开口敦促了，我跟阿武隈两人却不为所动，只是一个劲儿瞪着小田桐检察官，审判长终于留意到我们两人神色不太对劲。 
 
    「辩护人，怎么了吗？」 
 
    审判长又问了一次，阿武隈这才用比我还愤慨不平的眼神不断瞪视小田桐检察官，慢吞吞地站起身。 
 
    「审判长，开始今天的庭审之前，被告方有一个要求。」 
 
    「要求？」 
 
    辩护律师在法庭上提出这个词可是相当令人讶异。 
 
    「本案中，神奈川县警有极大可能已违法窜改证据，继续审理恐怕没有任何实质意义，我们要求先中断庭审并解散陪审团，还要惩处失职的警察。」 
 
    这番话自然让法庭众人爆出阵阵惊呼，心里惊诧不已的我竟然没忘记继续瞪着小田桐检察官，真是值得称赞。 
 
    神奈川县警违法窜改本案证据？到底是指什么？我们昨天拍摄的是重现犯案经过的影片，根本没谈到任何警方窜改证据的话题呀？ 
 
    「肃静！请各位静下来，辩护人，你说的如果是事实，确实事关重大……」 
 
    小田桐检察官则咆哮道：「检方可不能装作没听到！被告方既然主张证据被窜改过，假设没有明确证据，不就成了适用侮辱法庭罪的恶质妄言？」 
 
    阿武隈当然不会就此退让，他用不输给小田桐检察官的口吻回嘴：「我方当然已做好证明神奈川县警确实窜改证据的准备。我方首先要求诘问隶属于神奈川县警，负责侦办本案的合原警部。」 
 
    阿武隈的态度比平时更狂妄自大，审判长询问： 
 
    「小田桐检察官，检方意见如何？」 
 
    「无妨，检方完全不觉得有任何问题。本人坚信警方绝无可能窜改证据，被告方想要诘问合原警部，就请自由发问吧！」 
 
    「好的，那么请合原警部站上证人台。」 
 
    ◆ 
 
    合原警部按照我们的请求踏上证人台，因为被告方宣称警方有窜改证据的嫌疑，他看起来比我们还要愤慨。 
 
    「合原警部，那我就赶紧提问了。」 
 
    「是，想问什么就请问吧。」 
 
    他瞪着阿武隈，语气彬彬有礼地回嘴。 
 
    「首先，请教您听过网路的『推荐』功能或是搜寻引擎的『关键字』功能吗？」 
 
    「什么？」 
 
    合原警部满脸错愕，大概没料想到在这样的情况下，律师冷不防提出这样的问题。其实我也是，阿武隈的诘问又跟平常一样不按牌理出牌。 
 
    「不，抱歉，我不太懂那是什么。」 
 
    「简单来说就是上网搜寻时，电脑会自动显示和使用者输入的关键字有关的字词，这又叫搜寻预测或者搜寻候补功能。例如，要是搜寻『天气』一词，就会自动跳出『预报』、『一周天气』这类相关词语。」 
 
    「喔，是这样？那跟窜改证据又有什么关系？」 
 
    「现在我要进入正题了。您是神奈川县的警察，对吗？」 
 
    「正是，那又如何？」 
 
    「要是上网搜寻『神奈川县警察』，您知道网路上的推荐功能会帮忙列出什么样的关键字吗？」 
 
    「不，不清楚。」 
 
    「就是『神奈川县警察』和『丑闻』啊。」 
 
    法庭喧闹起来，小田桐检察官立即起身抗议。 
 
    「异议！这跟本案没有丝毫关系！」 
 
    「错了，关联其实非常大。神奈川县警方过去曾发生过几件丑闻，造成严重的问题。例如在二〇一二年时，某位巡查捏造自行车窃案，报案诬指自己的朋友是嫌犯，最后查获被捕；二〇一四年时，则是发生将强制猥亵罪调查报告书的撰写日期改成半年以前的丑闻。」 
 
    「庭上应当立刻删除辩护人的发言！这些是过往的案子，跟本案没有丝毫关系！」 
 
    「不，你的借口这回不适用，本案检察官不是将被告过去的行为当成证据提出吗？既然如此，我方自然有权利提及神奈川县警察的往事。」 
 
    法庭上所有人在这一刻似乎一同讶异地倒抽一口气。 
 
    阿武隈的说词确实成理。我个人受到的冲击或许是最大的，审理本案时，阿武隈放任检方提出今井过去的前科做为呈堂证供，原来一开始就打算重提神奈川县警的过往丑闻吗？盘算得未免也太周到了！ 
 
    「检方再次提出异议！」小田桐检察官像是想将法庭内不稳的气氛一扫而空似地探出身子大喊：「检方并没有提出被告的前科做为呈堂证供，不过是提供陪审团诸位判断被告为人如何的参考资料罢了。神奈川县警过去发生的丑闻诚然是事实，经过深刻的反省，才会有今天的神奈川县警，并不存在任何足以推断本案警方再次发生同样丑闻的理由！」 
 
    阿武隈嗤笑一声。 
 
    「同样的说词我也奉还给你。被告过去确实跟神奈川县警一样发生过丑事，但现在他已如同神奈川县警一般深刻反省，因此，完全不存在任何将被告视为本案加害者的理由！」 
 
    小田桐检察官涨红着脸，转向审判长说道： 
 
    「审判长！辩护人不当的主张应当全数予以删除。涉及神奈川县警丑闻的只有一部分警官，意图将丑闻和本案扯上关联，我方碍难接受！」 
 
    「是吗？一九九九年发生过神奈川县的警官使用毒品的案件，警察组织竟然集体掩蔽证据，最后不是导致县警本部长被判有罪吗？那真是前所未闻的大丑闻。二〇〇三年到二〇〇八年之间，警察组织的地下经费问题也引起相当大的话题吧？神奈川县警无论是个人或组织，恐怕已染上好发丑闻的体质了。集体性的丑闻爆发可是比个人造成的单一案件还更恶质呢！」 
 
    「别开玩笑了，你夸大其词也要有个限度，审判长，法庭上绝不能允许这般发言！」 
 
    「故意挑出一年前的伤害事件来说嘴的人，有资格这么抗议吗？」 
 
    滔滔不绝、你来我往的形容确实很适合用来描述他们两人的争论。以法条来看，小田桐检察官提出的抗议应当是正确的，可是从全案状况看来，阿武隈的说法似乎也有几分道理，毕竟是检方在检验被告人格这个前提下，刻意指出今井有前科，我们现在使出同样招式也是理所当然。 
 
    「请两位先冷静。」 
 
    审判长终于介入了。 
 
    「本庭不允许将神奈川县警过去和现在的状况混淆，请删除辩护人所有提及神奈川县警过去的发言，各位陪审团成员也不必参考。」 
 
    先引用过往案情的是检方，这样的裁示听起来过于偏向他们了。 
 
    「审判长，我要提出异议。」 
 
    阿武隈理所当然地提出抗议，审判长却打断他的发言继续说： 
 
    「我明白的。小田桐检察官，检方既然在发言中提到应该要把过往案件切割开来考量，那么，跟被告过往行为有关的证据，是不是也应该撤回呢？」 
 
    「好吧，我方明白了。该称赞辩护人手腕高超吗？虽万分不得已，但也只能同意。」 
 
    小田桐检察官虽然首肯，但仍不忘讽刺阿武隈几句。 
 
    审判长应该难以做出裁决吧。其实，就算阿武隈的主张全数被删除且全数保留今井过去的前科，也是没有办法的事。看来在一般民众所构成的陪审团面前，审判长无法单方面只包庇神奈川县警。 
 
    阿武隈要我狠狠瞪着检察官的原因应该就是这个吧，这样才能酝酿出现场法官难以偏袒检察官和警方的气氛。 
 
    「请容我再次提出异议。」 
 
    但阿武隈当然不会就此满足。 
 
    「审判长，您是不是有所误解呢？我并不是为了要撤销和被告过去有关的证据才刻意揭示神奈川县警过去的丑闻，一切都是为了证明神奈川县警确实窜改了本案证据。本来不可能发生的情况，交到神奈川县警手中可就难说了，为了让诸位理解这点，我才会提及他们过去爆发的问题。」 
 
    法庭再次喧闹起来，审判长连喊了几声「肃静」让众人闭嘴。 
 
    「既然如此，阿武隈辩护人可以提出证据吗？若是有证据佐证，当然可以在法庭上议论，不然，光凭口头提及过往事件就要主张神奈川县警有窜改本案证据的嫌疑，这是非常不恰当的。」 
 
    法官提出理所当然的要求。再怎样重提往事都没用，若是无法证明本案证据被窜改过，一切都只是空谈。这下子问题来了，我根本不晓得有什么足以证明神奈川县警做出窜改行为的证据啊。 
 
    唯一的可能是我们昨天拍好的影片。若大幅降低影像帧数，要拉人起来就会看起来像是要推落对方，可是，我并不觉得光凭那段影片，就能够证实神奈川县警动过任何手脚。让人害怕的狂妄笑容依然挂在阿武隈脸上。 
 
    「好的，被告方早已做好准备，接下来我们希望出示一项新证物并传唤一位新证人。」 
 
    法庭传来连声惊呼，我也愣住了，就算证物是昨天拍好的那段影片，但我根本不晓得证人到底是谁。 
 
    「异议！没经过公审前整理手续审视的证据是不能提出的！」 
 
    小田桐检察官当然要抗议了，阿武隈自然也预先料想到他会反对。 
 
    「检方会提出异议相当合理。可是，他们提出的证据要是被窜改过，等于直接动摇本案的审理基础，既然涉及到窜改证据，即便没经过公审前的整理手续，也应该视为反证的一环优先考虑才对吧？」 
 
    接着，阿武隈又挑衅地对小田桐检察官说： 
 
    「而且，检方主张不可能存在任何窜改行为，既然如此，不管我方提出什么证据都一样吧？还是其实检方也在怀疑神奈川县警的组织本身就是容易滋生各种丑闻呢？」 
 
    这个恶魔！这种完全不值得称赞的论述，彻底封住检方的异议。在这种情况下，他们恐怕只能点头同意。 
 
    「既然辩护方如此强烈主张，我们倒是无妨。」小田桐检察官终于点头。「只是辩护方若无法提出警方做出窜改行为的决定性证据，检方要求在法庭上必须给予辩护人一定程度的惩罚。」 
 
    小田桐检察官感觉意志十分坚决，不肯就此认输。这也难怪，连在阿武隈身边的我都不认为他手上有任何能证明警方做出窜改行为的证据。 
 
    审判长点了点头说：「好吧，虽然不允许在法庭上提出任何未经公审前整理手续认可的证据，但经过被告方与检方同意的话就另当别论，请辩护人出示证据。」 
 
    「是，我们要提出的证物是这片光碟，现在就可以播放。」 
 
    阿武隈从西装内侧的口袋拿出光碟，走向法庭一角的液晶电视。 
 
    「这是昨天我和本多辩护人拍摄的影片。我们把另一台机器放在原本装设防盗监视器的位置，准备了披着西装的水桶当作被害人，但是拍摄时和检方所主张的不同，我们不是将被害人推下大楼，而是用影片再现被告想把快坠楼的被害人拉上来的动作。」 
 
    液晶电视播放着昨天阿武隈拍摄的影片，水桶裹着我的外套，眼看快要从顶楼掉下去，刚走上顶楼的我虽然急急忙忙地跑过去想拉住，水桶依然掉下去了。 
 
    播到这里，阿武隈先按下暂停键。 
 
    「好，这段影片和检方提出的第三号证物，在画质和帧数上有极大不同，我想各位应该能清楚看见影片里的本多辩护人虽然抓住了裹着水桶的西装外套，但水桶最后还是掉落了。接下来，我们调整影片的画质和帧数，降低到和检方提出的影片一样。」 
 
    阿武隈操作遥控器，另一段影片马上开始。如同方才解释过的，影片画质大幅下降，连要辨识细部也有困难，而且因为帧数减少的关系，影片看起来跟连续播放照片没两样。 
 
    影片只做出这样的调整，法庭却被阵阵惊呼包围。本来我的动作应该是伸出右手想要抓住水桶，现在看来却像是要把水桶一把推下去。 
 
    「不知道各位都看清楚了吗？影像画质太低、帧数太少时，想要拉人上来的影像就会缺漏，变成明显在推人的动作。换句话说，这就是本案的真相。今井被告并没有将被害人推下大楼，而是想要救他，但由于影片帧数过少，才会怎么看都像要推落对方。」 
 
    法庭喧闹着。那当然了，这么一来被告突然变得极有可能被判无罪。 
 
    「审判长！这段影片无非只能提示案情的某种可能性罢了！」 
 
    小田桐检察官恨不得马上盖过这片吵嚷声，立刻提高音量大喊。 
 
    「影片只能显示出，一旦修改了影片的桢数，观看者的印象就会大幅改变，这么一来检方也可以准备相同影片！不只有拉住被害人，推落被害人的动作看起来效果必然跟辩护人方才播出的影片一模一样！」 
 
    他的辩解完全符合阿武隈昨天的设想。 
 
    「检方必须再指出一点，现在应该是要求辩护人证明警方有窜改行为吧？但是，这段影片根本无法证明证据有任何改动的迹象，被告方意图妨碍本案审理，庭上应该给予严厉惩罚！」 
 
    闻言，阿武隈游刃有余地回应检察官的热烈演说。 
 
    「别急嘛，为了证明本案的证据确实被窜改过，我方提议追加一件证物和一名证人，刚刚不过是提出证物，接下来还要诘问证人呢。」 
 
    「……小田桐检察官，你决定如何？」 
 
    或许是没料想到事态会演变成这样，审判长似乎有些困惑。 
 
    「好吧，检方恳请庭上在证人到庭后迅速做出最适当的判断。」 
 
    小田桐检察官不情不愿地退下了。 
 
    「接下来传唤任职于新电子股份有限公司商品管理部的证人，下崎卓先生。」 
 
    不只是我，法庭里所有人一瞬间绝对同时闪过这个念头——这家伙又是谁啊？ 
 
    ◆ 
 
    一个我从没见过的男人站在证人台上，大概是阿武隈昨天拍完再现影片后找来的新证人吧。截至目前为止，我根本没听过什么新电子股份有限公司，为什么要传唤他呢？ 
 
    「请告诉我们您从事的工作。」 
 
    阿武隈先从「人别讯问」开始。 
 
    「好的，我任职的新电子股份有限公司的主要业务，是电子仪器和电脑周边器材的研发及贩售。我配属在商品管理部，负责管理和销售公司产品。」 
 
    「很好，那么——」 
 
    阿武隈若无其事地走向小田桐检察官的位子，拿起某一样放在桌上的证物，那是案发现场所装设的防盗监视器。 
 
    「您认得这一款防盗监视器吗？」 
 
    「当然，那是本公司的产品。」 
 
    这句话终于让人稍微明白证人和案子的关联性，然而，我依然猜不出阿武隈到底打算要让证人说出什么样的证词。 
 
    「能否请您说明一下这款监视器是什么样的产品？」 
 
    「好的。这台防盗监视器的卖点是『高品质、低价格』，单价不高却能拍出非常清晰的高画质影片，可以由电源线或是USB供给电源，也有WIFI功能，影片可以直接储存到连接网路的硬碟上，随机附赠的软体功能也相当优秀，例如具备动态检测功能。监视器要是侦测到大幅度的动作，就会自动开始录影。」 
 
    「我们知道本案关系重大的证据影片，就是被动态检测功能拍下来的，既然这样……先请您检视一下这段检方提出的影片。」 
 
    接下来，阿武隈播出被检方列为证物提出的防盗监视器影片，大型液晶电视开始播放今井被告疑似将被害人推落顶楼的画面。 
 
    「刚刚播放的这段影片，是使用贵公司的产品拍摄的吧？」 
 
    「不对，这有疑问……假设只用本公司的监视器拍摄，绝对无法拍出这种影片。」 
 
    法庭陷入一片死寂，看来需要一点时间才能领会到这句证词背后的意义。 
 
    接着，众人渐渐吵嚷起来。防盗监视器无法拍出这种影片？我完全不懂这是怎么一回事。 
 
    「为什么？顶楼所装设的防盗监视器是贵公司生产的，这是毫无疑问的事实啊。」 
 
    「可是，以机器本身的摄影功能和内建软体的功能来看，怎样都不至于拍出这种低画质、低帧数的影片。要是造成我们公司生产的摄影机只能拍出这种影片的错误风评，那可是敝公司非常不乐见的情况。」 
 
    「不过，这种断断续续的影片实际上却存在了，怎么做才会拍成这样子呢？」 
 
    「我能想到的理由有两个。一个是另外准备一套低画质、低帧数的录影软体。」 
 
    「一般使用者应该会直接使用机器内建的软体吧？」 
 
    「当然。敝公司的软体是专门为产品所设计的，可以轻而易举地使用动态感测功能。当然不能说安装其他的免费软体或者共享软体就无法操作本公司的监视器，但要另外搜寻软体再自行安装也很麻烦吧。」 
 
    「您刚刚提到有两个理由，另一个是？」 
 
    「就是使用本公司的产品跟软体录下影片后，再使用其他影像编辑软体降低画质。」 
 
    「这意味着——检方提出的这段影片，其画质和帧数都被调低了，极可能遭人刻意窜改过吗？」 
 
    「对。身为专家，我可以如此断言。」 
 
    证人用力点了点头，在场所有人领悟到证词背后的暗示，不禁同时惊呼。阿武隈露出恶魔般的微笑，用不输给现场嘈杂声的宏亮声音说道： 
 
    「各位都听见了，检方所提出的影片证据，有极高的可能性已遭人窜改过！这段影片本来就不是被告推了被害人背部一把让他摔落大楼，而是被告抓住被害人的西装外套，想要将人拉上来的画面才对。光凭这样的证据当然无法举证被告有罪，绝对是神奈川县警窜改过原档的帧数，改以被告将被害人推下大楼的影片调包了吧？」 
 
    法庭上的喧闹在这一刻达到最高点，可以的话我也想和大家一起放声惊呼，合原警部则是从旁听席大喊： 
 
    「请等一下，我们警方绝对没有窜改证据！」 
 
    本来是不允许从旁听席直接发言的，阿武隈却迫不及待地正面回应合原警部。 
 
    「要发言的话，可以请合原警部先上来证人台吗？我也想听听警方的说词，检察官要是没有异议，就换另一位证人上场吧。」 
 
    「拜托了，请务必让我作证！」 
 
    旁听席上的合原警部恳求着小田桐检察官。 
 
    「……好吧。」 
 
    看来连小田桐检察官也没能掌握所有状况，现在他没有任何异议了。 
 
    「审判长，检方同样请求让合原警部站上证人台说明。」 
 
    「……既然检方、被告方都没有异议，那就没问题。」 
 
    检方对更换证人没提出异议，审判长就不得不认可了，合原警部立刻走上证人台。 
 
    「好的，本案庭审目前面临重大局面，我就单刀直入地问了。合原警部，您或神奈川县警窜改过本案的证据吗？」 
 
    「没有，绝无可能！神奈川县警过去诚然发生过窜改证据的案例，但为了不再重蹈覆辙，事实上早已做出种种改善措施。」 
 
    阿武隈当然没把合原警部强而有力的证词放在心上。 
 
    「要是没人事后窜改，怎么会拍出这种跳格的低画质影片呢？更何况辻副社长配合警方调查，也完整交出保存防盗监视器录影档案的硬碟了，假设有人窜改过原档，唯一的可能就是警方吧？」 
 
    「要下断言还嫌太早！你无法完全否定在硬碟交到警方手上之前，档案可能事先被某人改动过吧？」 
 
    「还有谁做得到这点？怎么想都只有交出硬碟的辻副社长一个人吧？」 
 
    这是要求证人把责任硬是推卸到另一人身上的恶劣问题，本来合原警部应该会犹豫着该不该作答，但他现在只顾着证明自己跟神奈川县警的清白，答覆就这样脱口而出。 
 
    「是的，辻副社长当然有窜改物证的可能性！」 
 
    大家都看得出旁听席上的辻副社长脸色转为一片苍白。 
 
    「就是想听你这么说啊。」 
 
    阿武隈露出灿烂的笑容。不明就里的人或许会觉得这副笑容看来跟天使没两样，对我而言却是恶魔的笑脸。 
 
    「陪审团成员及旁听席上的诸位都听清楚方才的证词了吗？合原警部作证说，证据极有可能遭到提供影片的辻副社长窜改。警方竟然指出检方传唤的这名证人其实是窜改证据的幕后黑手，真是无法坐视不管的重大问题！第一，检方竟然找来连自己也无法信任的证人出庭作证；第二，监视器的影片是检方最重视的关键证物，结果却不得不承认影片本身被改动过！这案子继续审理下去还有什么意义？恳请审判长劝解一下本案检察官，让他尽快撤回起诉吧。」 
 
    阿武隈批判得合情合理，法庭再次陷入阵阵惊呼声中。现在等于检方自己制造出本案容许合理怀疑的余地，既然如此，我也不认为继续审理下去还有何意义。 
 
    小田桐检察官好不容易才苦涩万分地挤出一句话： 
 
    「审判长，请让我跟合原警部稍微商议一下。」 
 
    「好的，本庭等候五分钟。」 
 
    小田桐检察官确实需要一点时间来厘清状况，在旁听民众有如针刺般的注目视线中，他和合原警部商量着什么。 
 
    想问的事情堆积如山，我当然很希望趁片刻的休息时间和阿武隈交谈几句。 
 
    「阿武隈律师，神奈川县警真的有窜改本案证据吗？」 
 
    「没有啦，他们怎么可能会这么做。」 
 
    阿武隈竟然爽快地讲出如此惊人的话。 
 
    「就是辻副社长对影片动了手脚。这家伙看到防盗监视器的影片后，意识到只要窜改成功，便能把社长的死推到今井身上。另一个好处是今井若犯下杀人罪，便是让公司退出『协力雇主制度』的好机会。所以，我为了让案情更加扑朔迷离，干脆利用这点把过错先推到警察身上。」 
 
    我有些头晕目眩了。 
 
    「你是什么时候发现辻副社长窜改影片的？难道是我们昨天去下跪磕头的时候……」 
 
    「对啊。他骗我们说，自己完全没动过交给警方的影片原档。坦白说，我看到那个影像断断续续的影片就觉得古怪，就算是旧机种的手机，拍出来的影片画质都比那段影片好吧，所以怀疑档案被人刻意做了手脚。」 
 
    没错，昨天我们用智慧型手机的录影功能拍摄了重现犯案过程的影片，画质的确非常优异。 
 
    「你还记得横滨警察署的森丘警部补一开始的证词吧？冷静想想就会觉得奇怪。他不是说过为了上顶楼一趟，先征求过来到坠楼现场的志野冢常务许可吗？」 
 
    「咦，那有什么好奇怪的？」 
 
    「当时辻副社长还在公司里，为什么是常务而不是副社长出来和警方应对？而且，社长在公司大楼前坠楼死亡，身为副社长的辻却似乎没到过现场。这怎么想都只有一个理由，就是那家伙正忙着修改防盗监视器拍摄的影片吧。」 
 
    「原、原来如此……」 
 
    我自己都快遗忘那些零碎的证词，阿武隈却还记得一清二楚，我们昨天拍片时也证实调整影片画质其实是相当花时间的。 
 
    「等一下，阿武隈律师明知是辻副社长窜改影片，为何让神奈川县警背黑锅呢？」 
 
    「那还用问？这么一来冲击性才会比较大啊。」 
 
    又是天外飞来一笔的答覆。 
 
    「确、确实很震撼……」 
 
    「是啊，毕竟对神奈川县警来说，过去有段时期简直是丑闻连环爆，为了好好利用这点，我可是一直在布局。」 
 
    「……阿武隈律师欢迎他们在法庭上搬出今井被告的过去，理由就是这个？」 
 
    「对，既然要重提被告的前科，你过去的丑事我自然也要翻出来。」 
 
    真是难以想像证据竟然能够这么运用，我重新体会到「利己主义」一词的真意。为了在法庭上为己方获取最大利益，不惜牵合附会本案所有物证、事证。 
 
    这时，小田桐检察官似乎终于和合原警部商量完毕。 
 
    「审判长，让您久等了。」 
 
    「有结论了吗？」 
 
    「非常抱歉，案情发展至此，还是需要些许时间来进行进一步调查，如果不至于太过困难，不知道能否暂时中止庭审呢？」 
 
    「要中断到什么时候？若是需要调查好几天，恐怕必须要解散陪审团。」 
 
    「请先给我们一个小时，检方保证会在今天内做出最终结论。」 
 
    才一个小时？我不觉得这点时间能派上什么用场。 
 
    「好吧，既然如此可以休庭一个小时。被告方同意吗？」 
 
    「请稍等我们一分钟。」 
 
    阿武隈不知道为什么没立即答覆，而是凑近我耳边小声说： 
 
    「听好了，本多，警察想在休庭一小时的空档，逮住旁听席上的辻副社长问话。」 
 
    「原来如此，的确很有可能。」 
 
    为了突破眼前困境，神奈川县警不得不尽快查明窜改本案证物的犯人，再加上除了辻副社长，恐怕没有其他人有明确嫌疑，因此，尽管案情现在变得错综复杂，他们还是认为休庭一小时就够了。 
 
    「是啊，今天的晚报上要是刊出『神奈川县警，捏造证据疑云再现』这种标题，警方就完蛋了。你得要早警察一步接触辻副社长，从律师的角度给他一点建议。就照我说的这样讲……」 
 
    听到阿武隈偷偷交代的内容，我不由得感到颤栗，根本什么都被这家伙看穿了吧？ 
 
    「……了解。既然这样，我还是赶紧去堵人。」 
 
    「好。休庭时间一到，辻副社长绝对想马上逃之夭夭，你趁现在走出法庭。」 
 
    如果我是辻副社长，的确会想趁现在溜出法院，赶紧先帮自己聘请律师。 
 
    就这样，我按照指示一个人踏出法庭，尽管众人好奇的视线让我有点不舒服，但阿武隈依然留在原地，审判长倒没有特别制止我。 
 
    我站在外头的走廊上等待休庭，那家伙的预测再次惊人地命中了，审判长才刚宣布完毕，辻副社长就迫不及待地冲出来，合原警部则紧追在后。 
 
    「你、你为什么……」 
 
    辻副社长看到我在走廊上等他，难掩一脸震惊。他大概不太想跟我交谈，但在这个人快步走开之前，我像连珠炮般一口气对他说： 
 
    「辻副社长，我想您应该已无法掩盖自己曾窜改证据的事实吧。如果您愿意承认这一点，不如赶紧跟检察官提议进行认罪协商。神奈川县警被逼进死胡同了，现在只要您愿意作证，承认是您窜改证据，这部分的罪名应该可以免除。」 
 
    以上就是阿武隈交代的内容。 
 
    满脸困惑的辻副社长听完僵住了，大概没预料到我们竟然会提供建议。 
 
    「你、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 
 
    「当然是为了大家的利益着想。您要是立刻跟检方进行认罪协商，不但可以免除窜改证据的罪责，神奈川县警也不用继续背黑锅，而本案最重要的证据既然被动过手脚，这下子今井被告绝对会被判无罪。只不过，这种交易恐怕仅限于现在这个关键时刻才有效，要是今天的晚报登出神奈川县警捏造证据的新闻，你就会被警察当成活祭品，高调逮捕归案吧。」 
 
    这时，合原警部走过来了。 
 
    「辻先生，方便请教您几件事吗？」 
 
    看来阿武隈要我转达的内容奏效，辻副社长老实地对合原警部点头说： 
 
    「好吧……我跟你走。」 
 
    「他上钩了？」 
 
    接着换成阿武隈本人走过来。 
 
    「嗯，应该是。辻副社长和合原警部一同离开了，大概会照阿武隈律师交代的，和检方进行认罪协商。」 
 
    「那当然，毕竟他也不想因为捏造证据被警察抓走嘛。」 
 
    「是啊，这案子接着就会以检方撤回控诉作结吧。」 
 
    「你也这么想？」 
 
    这家伙似乎又在盘算什么。 
 
    「……什么意思？」 
 
    「意思是现在审判还没结束啊。」 
 
    光是今天一天，阿武隈到底想吓我几次？ 
 
    「为什么？不是都结束了吗？既然让今井被告有罪的关键证据没了，依照流程，下一步便是检方宣布撤回起诉吧？」 
 
    「那就期待一小时后开庭吧。最根本的谜团不是还没解开吗？你跟我一起重现犯案经过，多少应该猜得到真相才对。」 
 
    还没解开这案子最根本的谜团？我应该也能猜出真相？ 
 
    我抱头苦思这两句话的意思，但过了整整一个小时依旧找不出任何答案。 
 
    2 
 
    一小时分秒不差地过去了。 
 
    「接下来继续审理本案。」 
 
    接下来事态到底会如何发展？法庭里，陪审团跟旁听民众还在热烈讨论，唯有审判长还竭力保持冷静，以平淡的语气说道： 
 
    「小田桐检察官，检方准备得如何？」 
 
    「是的，检方已经准备就绪。我们达成一定程度的结论，在发表周知前希望能够允许我们再传唤一位证人。」 
 
    「请请请?被告方完全没有任何异议。」 
 
    阿武隈当场答应，一副老早就猜到检方会怎么做的样子。话说回来，他本来就没有什么好拒绝的。 
 
    「辩护人既然没有异议，那请进行吧。要传唤的证人是谁？」 
 
    「好的，检方希望请辻副社长作证。」 
 
    站在证人台上的辻副社长表情非常僵硬。这是当然，虽然他已跟检方顺利达成交易，却得要公开向大家承认自己的犯罪事实。 
 
    「请教辻副社长几个问题，您曾经在证词中提到，储存防盗监视器影片的硬碟是由您亲手交给警方的？」 
 
    「是的。」 
 
    「但您在把硬碟交给警方之前看过里头的存档，也就是说，您先看过检方第三号证物的影片吧？」 
 
    「是的。」 
 
    「影片的内容是什么？」 
 
    「影片拍到户嶋社长从顶楼摔下来时，今井想要搭救他的画面。」 
 
    法庭顿时喧闹起来。 
 
    「换言之，今井被告并没有出手推落被害人，而是想将对方拉起来？」 
 
    「是的。」 
 
    「确认过影片内容后，您故意窜改原档？」 
 
    「没错。」 
 
    话才说完，法庭又吵嚷起来。 
 
    「您是如何窜改的？」 
 
    「为了让影片看来像今井把户嶋社长推下顶楼，我将影片的画质调低，再减少影片的每秒帧数。」 
 
    「很好，那么请您说明一下窜改证据前的经过。本案发生那天，您在做什么？」 
 
    「是的。我一听到社长从顶楼摔落的消息，就想了解一下顶楼装设的防盗监视器是不是拍到了什么，于是，我播放了户嶋社长要从大楼臛架上摔下来时，今井跑过去救他的那段影片。」 
 
    「这么一来，户嶋社长是坠楼死亡的吗？」 
 
    「我并不清楚，看来像是坠楼，也可能是犹豫一番后决定跳楼自杀。」 
 
    「社长若是自杀，对您来说是不利的吗？」 
 
    「当然。户嶋社长和我都以公司经营者的身分投保寿险，目的是假设突然有个万一，便可以获得临时资金。这笔钱不但可以照顾家人，公司经营也不至于发生问题。我马上记起自杀的话就无法领取寿险理赔，可是杀人案就不同，而且我一开始就反对有前科的人在我们公司上班。」 
 
    「意思是您窜改影片的目的，是将户嶋社长的死亡伪装成他杀，同时还能把您不喜欢的今井被告赶出公司？」 
 
    「是的。对于自己因为一时冲动竟做出这种幼稚的行为，我已深自反省。」 
 
    法庭沉静下来，大家似乎都理解到这段证词所代表的意思。 
 
    案件的真相就是户嶋社长可能是跳楼自杀或意外坠楼，碰巧来到顶楼的今井被告想出手救助，然而对辻副社长而言，本案被害人还是死于他杀比较有利，所以他刻意窜改防盗监视器录下来的影片掩盖真相。 
 
    小田桐检察官一脸苦涩地向审判长报告： 
 
    「以上结束诘问。审判长，检方提议撤回本案对被告的起诉内容。」 
 
    「好的。」 
 
    审判长也重重地颔首同意后，转向有些错愕的陪审员说： 
 
    「各位陪审团成员，感谢各位一直出庭审理本案，既然检方已撤回控诉，案件审理在此必须告一段落，后续会解散陪审团……」 
 
    「异议。」 
 
    片刻后，大家才意识到是阿武隈没精打采地喊了「异议」。 
 
    法庭陷入一阵令人不舒服的沉默，阿武隈确实提出了「异议」，这意味着他对检方的提议或审判长做出的判断感到不满。到底是哪里有问题？这么一来被告方等于确定胜利了，还有什么地方可以提出异议？ 
 
    在场众人的视线毫不例外地投注在阿武隈一个人身上。 
 
    「这……阿武隈辩护人，你该不会是提出了『异议』吧？」 
 
    审判长眨了眨眼睛，小心翼翼地询问。 
 
    「是的，庭上没听到吗？我以为自己的音量够大了。」 
 
    「不，确实听清楚了，既然提出了异议，不知道是哪个部分有问题？」 
 
    「对啊，当然有问题，检方既然进行过主诘问，我们应该也有反诘问的权利吧？眼看这个机会要被剥夺了，当庭提出异议也是很正常的。」 
 
    「……确实如此。但已决定当庭释放本案被告了，辩护人还希望继续诘问吗？」 
 
    「是的，我们现在将一个重大问题放置不管。今井被告打算搭救快从顶楼摔落的被害人而不是蓄意推落他，这点暂且不提，但追根究柢，被害人为什么会跌落呢？这个疑问依然没有获得解答。身为被告方的我们没有义务探究真相，以下就当作免费服务吧。」 
 
    不只是我，在场所有人恐怕无人明白阿武隈在说什么。 
 
    「也罢。无论如何，辩护人依然有权利进行反诘问，请自由发问。」 
 
    「谢谢庭上，以下便开始进行反诘问……」 
 
    阿武隈平静地转向辻副社长，脱口说出让人震惊不已的问题： 
 
    「把户嶋社长叫到顶楼，再让他坠楼摔死的幕后真凶就是您吧？」 
 
    法庭马上炸开了锅，要大家不要高声喧闹是不可能的，辻副社长则是神情动摇地回嘴：「不！我没有，你到底在胡说什么？」 
 
    阿武隈看到他的表情，就像看到猎物的恶魔般露出邪恶的坏笑。 
 
    「果然，我可是看得明明白白，您现在说谎了。」 
 
    这家伙自称可以识破别人在说谎。辻副社长是本案的真凶？不会吧！ 
 
    「我们忽略了某个疑问。本案目前没有发现任何显示户嶋社长是自杀或意外坠楼的直接或间接证据，没错吧？」 
 
    「不、不是的，社长坠楼死亡没有什么理由，公司的经营状况确实不太理想……也可能跟你们主张的一样，社长明明有留下遗书，却被风给吹走了。」 
 
    「对啊，我方虽然讨论过这样的可能性，但很遗憾的是，无法发现任何类似遗书的文件。贵公司是透过加入『协力雇主制度』，运用政府的补助款来经营吧？您自己不也提过『既然承包了清洁业务，即使公司内部出事，还是得把工作做好』，意思是公司目前并不缺少客户，感觉上不是社长会被逼得走上绝路的状态，难道不是吗？」 
 
    「就算你这么说，我又怎么会明白社长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没错。现在要推断被害人是自杀或者坠楼死亡还嫌太早，仍有个重大问题没解决。请您先看一下检方第三号证物，也就是案件发端的这段影片。」 
 
    阿武隈操作遥控器，重新播出那段画质与桢数被调低的影片。 
 
    户嶋社长走上顶楼，朝大楼外墙施工用的魔架移动，然后蹲下来，今井被告随后踏进顶楼，这时候阿武隈按下了暂停键。 
 
    「就是这里。被害人假设没有任何自杀的理由，无法解释他为什么特地在大楼顶楼这种没有任何护栏的危险地点蹲下来吧？」 
 
    「这……你问我，我也不可能晓得呀！」 
 
    「您又说谎了吧？我很确定这一点。」阿武隈咧嘴一笑。「本案的真相八成是这样的，案发当天你把社长叫来顶楼，理由大概是想要商量外墙工程或是施工的鹰架有问题之类的。既然是副社长，户嶋社长当然不能对您的要求置之不理，而您趁社长还没来之前，先躲藏在顶楼的某个地方。」 
 
    阿武隈指着萤幕上户嶋社长蹲下身体的鹰架位置。 
 
    「这是施工用的鹰架，您就躲在下一层的鹰架等待。接着就简单了，只要开口叫社长过去，让他从上面探头朝下看就好。顶楼很危险，社长应该会胆颤心惊地蹲低身体凑过去，如同影片中这样。看得出社长在死亡时身穿全套西装，还打着领带。实在太容易了！您接下来只要从鹰架防水布的缝隙中伸出手，趁社长从上面探头朝下看时，一把抓住他的领带，用力一扯人就会摔下楼了。」 
 
    法庭顿时喧闹起来。 
 
    对我来说，阿武隈的推理带来的震撼是最大的，他提出的假设的确不是不可能发生，我们昨天实地验证过了，我的领带被这家伙从下一层鹰架拉住，差点没被活活吓死。本来以为阿武隈单纯在恶作剧，原来不是吗？难道阿武隈那时候就意识到本案真正的嫌犯？这是随口乱猜、毫无根据的推论——检方并没有提出这般异议。那当然，起诉都已经宣告撤回，提出异议没有任何意义。 
 
    「手腕或手掌也就算了，人在前屈状态突然被拉扯领带，重心失衡之下一定会一口气往前倒，自大楼摔落，因此被害人会头下脚上。加上本案被害人坠地时，呈现仰躺姿势。请各位想像一下，从防盗监视器拍摄到的画面就能看出，被害人原本蹲坐在顶楼，身体往前倒摔落大楼。要是背后被人推了一把，正常来说坠落时应该会头部着地，或是变成俯卧的姿势才对吧？可是，要是被下面的人揪住领带而坠楼，就会先往前倾让身体上下颠倒，最后才仰躺在地面上。」 
 
    没错，要是从蹲下的状态往前滚落，怎么想身体都会变成仰躺姿势。虽然警方查出本案受害者在坠楼时，曾经撞上防止杂物掉落的防护网，但就算考虑到这个因素，也不可能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却仰躺着摔倒在地吧？ 
 
    「再加上防盗监视器是您提议安装的，没有人比您更清楚相对位置，若站在下方的鹰架拉扯被害人的领带，绝对不会被防盗监视器拍到。您的计画就是在防盗监视器的录影画面上，只留下社长失去平衡后自行摔落顶楼的画面吧？」 
 
    昨天也验证过这点。我们将智慧型手机放在防盗监视器的位置拍摄重现犯案过程的影片时，的确无法拍到站在下方鹰架的阿武隈。 
 
    「有件事情您没预料到，就是社长摔落时，竟然有第三者闯进顶楼。今井被告误打误撞地闯进来，幸好他惊慌动摇，随后就急忙从现场离开。不过，躲在鹰架上的您当然会坐立不安。该不会被那家伙瞄到了？还是被他看到自己把社长扯落顶楼？虽然这两个问题最后证明是您杞人忧天，但案发后，您的第一要务自然是察看防盗监视器的影片。然后，您注意到拍下的画面是今井被告想救户嶋社长。如果警方仔细检验影片内容，可能会查出下方的鹰架上其实有人把社长拉下楼，还可能怀疑到副社长身上，于是您想到一招，在把证据交给警方前，干脆先窜改过影片，把帧数极力降低，这么一来，杀人罪就可以栽赃到有前科的今井被告身上……」 
 
    「你、你别信口雌黄！这么乱说到底有什么证据！」 
 
    「没错，我没有半点证据，被告方并没有任何举证义务，只要检方没提出抗议，我想说什么就可以说什么，不过，还是再补充一点好了——」 
 
    阿武隈转向小田桐检察官，用恶魔般的表情给予亲切的建议。 
 
    「听说在被害人户嶋社长穿着的西装上验出今井被告试图抓住他时残留的DNA，那么，警方也应该验一下领带啊，说不定会发现这名证人的DNA呢。还有一点，只要有人上顶楼，这台防盗监视器便会自动录影，要是我猜得没错，应当也有录到副社长在户嶋社长上楼前偷偷溜进顶楼，以及案发后回到大楼的身影。副社长当然立刻把影片删除了，可是存档用的硬碟在案发后一小时就交给警方，副社长又必须用那一小时的空档来编辑影片，这可是很花时间的，这么一来，恐怕不可能抹消硬碟里的原档到警方无法复原的程度。修复硬碟资料的确有一试的价值喔。」 
 
    我们昨天测试过了，在顶楼现场拍完影片后，阿武隈用随身携带的笔电重新编辑档案，这项工作非常耗费时间。听说要完全消除档案，可不是只有删除就够了，还得用不同的档案多次覆盖上去才办得到，然而辻副社长在案发后一小时，就要把自己的笔电一起交给警方，不可能在编辑影像后还有充分的时间彻底删除不必要的档案。 
 
    当然，以上百分之百是阿武隈个人的推论——可是，这家伙既然宣称能识破别人的谎言，如果一切都已经被他看穿，他的推论即为事实。 
 
    「以上结束反诘问。还有，我方同意检察官撤回起诉。」 
 
    在场众人都被阿武隈的气势压倒，说完这句话他就悠哉悠哉地回座了。 
 
    「……好、好的。」 
 
    连审判长也一时不知该做何反应。 
 
    「原告、被告双方已就撤回起诉达成共识，在此宣布全案审理终了，当庭释放被告并解散陪审团。各位辛苦了，现在宣布闭庭。」 
 
    法庭被阵阵喧闹和欢呼声包围。 
 
    「全部……结束了吗？」夹在两名法警中间的今井被告一脸茫然地喃喃说：「真不敢相信我竟然获得无罪释放了，结果副社长才是犯人吗？」 
 
    「是啊，真的要释放你了，不会错的。」 
 
    为了让他安心，我压抑内心的激动，用力点了点头。 
 
    「虽然不知道辻副社长接下来会怎么样，但你接下来自由了，马上可以回家。」 
 
    「这是……真的吗……」 
 
    坦白说，我也是同样的心情。今井被告露出笑容，我们也只能笑了吧？ 
 
    「我……不知道该怎说。坦白讲，从我跟警察认罪的那一刻开始，本来觉得这个世界就是这样，没法子改变了，多亏你们让我多少对这个世界有点信心，谢啦。」 
 
    阿武隈或许配得上他的道谢，我需要的却不是这个。 
 
    「我得跟你道歉，一开始听到你认罪的消息，我完全没意识到你可能是清白的。」 
 
    「没差啦，你做出这样的判断很正常，是我自己先死心认罪的。」 
 
    今井是想安慰我才这么说的吗？只有阿武隈察觉到我无法识破的谎言，我这菜鸟果然还是经验不足。 
 
    「你这家伙的思考方式太僵硬了。」 
 
    阿武隈像是玩玩具一样，伸手揉了揉我的头。 
 
    「唉，多亏有你负责文书工作和当闹钟叫我。官司能打赢，本大爷虽然出了九成力，但你的功劳算起来还是有个一成。」 
 
    「感觉不太像是在称赞我耶……」 
 
    「有总比没有好啊。结果就是一切，琐碎小事就别介意了。」 
 
    「是啊，早知道我就不要自白认罪。」 
 
    今井笑了。看来被无罪释放后，他也有心情说笑。 
 
    这时有名法警走过来对我们说：「不好意思，可以打扰一下吗？还得归还今井先生的私人物品……」 
 
    「好的，带他去领吧。不过你们也听到了，这家伙已经无罪获释，不可以把他当成罪犯看待喔。」 
 
    「我们明白，先告辞了。」 
 
    今井就这样跟着两名法警离开。 
 
    「你们两个是不管碰上什么案子，都要帮忙找出真凶才甘心吗？」 
 
    背后传来女性的声音，我吓了一跳，原来是井上检察官。她趁小田桐检察官离开，连一声招呼也没打就直接插嘴跟我们搭话。 
 
    「今天不是上班日吗？你也来啦。」 
 
    「毕竟是亲弟弟的案子呀。只是我实在不太想被人看到，所以一直躲在角落旁听。」 
 
    她是东京地检署的检察官，这里是神奈川县。由于被起诉的人是自己的亲弟弟，井上检察官是站在希望神奈川地方检察厅落败的立场，顾虑到这点，她当然不会想在旁听席上被任何人认出来。 
 
    「怎么？你有什么话想跟我们说吗？」 
 
    阿武隈似乎察觉到什么，掩不住脸上的坏笑。 
 
    「什么跟什么啦，要我道谢的话，还是可以说给你听……」 
 
    「不用，我们已经领到酬劳了，不过是尽力做好自己分内的工作，请别在意。」 
 
    「你果然是个草食男。身为律师，当然要趁这时候纠缠对手索取一点报酬才正确嘛。你可以叫她再扮一次酒廊小姐啊。」 
 
    看来阿武隈就是非得重揭别人的疮疤才开心。 
 
    「还敢拿出来说嘴……」 
 
    「怎么？又不是什么坏事。你偶尔也想脱掉一本正经的套装，打扮得华丽一点吧？」 
 
    「你别乱说笑，我已经打定主意一辈子当个检察官！」 
 
    井上检察官恶狠狠地瞪着阿武隈，她应该有自己的生存法则吧。 
 
    「好啦，我知道了，道谢就道谢，我很感激你们两个，以后我也可以光明正大地跟弟弟见面了。」 
 
    「能这样就太好了，现在姐弟间应该没有什么隔阂，你还是赶紧去找他吧。」 
 
    这对姐弟因为父母离婚而分开，多亏「恶魔辩护人」出手相助，他们应该可以跟小时候一样好好相处。 
 
    「是啊，找你们救火就这么一次，下次我们在法庭碰面依旧是敌人喔！」 
 
    「当然，到时候拜托你尽量手下留情。」 
 
    「抱歉啦，恐怕办不到，那就再见了。」 
 
    井上检察官轻声一笑，转身背对我们离开，或许是不想跟我们混得太熟。 
 
    「好，大功告成?这次井上检察官老早就把报酬付清，今晚来痛快地庆祝一下！」 
 
    阿武隈打了一个大呵欠，我回过神来才发现法庭里竟然只剩下我们两个。既然没事了，大家自然也离开了。 
 
    对我来说，现在正是时机。 
 
    「对了，阿武隈律师，可以请教你一个问题吗？」 
 
    「又来了？好啊，抱持疑问是件好事，你今天还想问什么？」 
 
    「你到底是什么时候察觉到辻副社长是杀人真凶？」 
 
    没错，我一直觉得奇怪，昨天拍摄影片时，我多少意识到辻副社长恐怕是窜改监视器影片档案的人，不过没想到他竟然还是杀人案的真凶，直到阿武隈指出这一点我才恍然大悟。 
 
    「那个啊，跟辻副社长全裸土下座时发现的。」 
 
    「辻副社长那时候有讲什么让人察觉到他犯案的话吗？」 
 
    「有啊，你仔细回想一下全裸土下座时，我跟辻副社长的对话。」 
 
    我拼命思索。要当个律师的确需要优异的记忆力，这点我似乎还算合格，至少能勉强回忆起几天前说过的对话内容。 
 
    他们的确说过…… 
 
    『请您指点一下吧，过世的户嶋社长有任何自杀的动机吗？』 
 
    『没有这回事！公司的经营状况虽然不乐观，但这不是抛弃生命的理由！』 
 
    『关于防盗监视器拍到的画面，只有您交给警方的那一段影片吗？』 
 
    『去问警察！整个硬碟我都让警方拿走了！』 
 
    『不过硬碟本身是由您管理，除了法庭上提出的影片之外，没有其他档案吗？』 
 
    『我不是讲过不晓得吗？不管你问几次，答案都是一样的！』 
 
    那时候，阿武隈认为除了和自杀动机有关的问题，辻副社长的发言里头恐怕还夹杂着其他谎言。 
 
    「想起来了吗？我们一开始去找辻副社长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是为了质问是不是还有其他没交出来的防盗监视器影片吧。要是拍到户嶋社长在案发前就一个人来到顶楼，犹豫着要不要跳楼自杀的画面，我们便能主张被害人其实是自杀身亡。」 
 
    「没错，我问他防盗监视器只拍到交给警方的那一段而已吗，他却叫我自己去问警察，即便我能够识破谎言，听到这种转移责任的反驳就束手无策了。」 
 
    感觉阿武隈的超能力弱点还真多。 
 
    「所以，我穷追不舍地逼问：『硬碟本身是由您管理，除了法庭上提出的影片之外，没有其他档案吗？』那家伙是这么回答的：『我不是讲过不晓得吗？』」 
 
    「意思是辻副社长这句话说谎？在把笔电交给警方前，他已先看过里头的内容？」 
 
    「他的谎话有两种解释，『辻副社长其实知道答案』和『除了法庭上提出的证物以外还有其他影片』这两种都有可能，不过，答案如果是后者就奇怪了，因为警方实际上只有掌握到一项影片证据。所以，那就是他把笔电交给警察之前，老早就删掉某些档案了。什么样的影片是这家伙非得删除不可的呢？」 
 
    「应该会……删掉会对他不利的影像。」 
 
    「是啊。假设他杀害了社长，监视器应该会拍到辻副社长偷偷摸摸溜上顶楼的片段。在我们重现犯案经过的时候，我就确信这一点了。」 
 
    「你拉住我的领带恶作剧时想通的？」 
 
    「是啊。用这方法就能杀人而不被监视器拍到，唯有设置防盗监视器的人才会想到这种杀人方法。进入顶楼的出入口毕竟只有一个，不论如何，溜进来跟离开现场时都会被拍下来。这台监视器本来就是辻副社长独自管理的，只要他删除档案就解决了。」 
 
    有道理，既然亲自管理监视器的档案，随时都可以删除拍到自己的影片。 
 
    「就算这样，你竟然能推论出这案子另有真凶……我到最后还一直以为户嶋社长的死因可能是自杀或意外造成的。」 
 
    「这是思考模式的问题，我在开庭前就一直考虑到另有真凶的可能性。」 
 
    「咦？不会吧……」 
 
    今天一天我到底要被这家伙惊吓几次啊？ 
 
    「今井老早就认罪，防盗监视器的影片里根本分辨不出任何第三者存在，因此我们本来是主张这案子不是杀人案而是意外事故造成的吧？阿武隈律师的意思是，其实你一开始就认为这可能是另有真凶的杀人案件吗？」 
 
    「不对，这跟案情没有半点关系，听好了，你的思考模式得要彻底改变才行，必须让法庭里的观众，也就是陪审员跟旁听人都站在我们这边才行，我之前提过很多次了吧？」 
 
    「对，庭审时当然必须争取陪审团的支持……」 
 
    「对啦，整天沉浸在谈话节目的观众最初一定会偏向检方，换句话说就是我们的敌人，为了化敌为友，得先让他们对被告方的主张感兴趣才行，因此必须随时准备好各式各样陪审员会感兴趣的说词。」 
 
    「你、你指的是其实本案真凶另有其人……之类的？」 
 
    「嗯，就像演电视剧那样，这下子大家就会津津有味。」 
 
    阿武隈若无其事地说。 
 
    「换句话说，你每次都会思考让陪审团大吃一惊的主张？」 
 
    「答对了。懂了没？我其实讲过好几次了，你这家伙出庭时可以放轻松一点。所谓的陪审团审判，能够拉拢到多少陪审团成员站在自己这边才是决胜的关键。这是娱乐工作啦！跟演戏没什么两样，只要观众支持你，剧情再怎么说不通都无所谓，大肆宣扬警方窜改证据的假设也算是一种。」 
 
    没错，阿武隈的拿手好戏正是操纵现场气氛，他要我今天愤恨地瞪着小田桐检察官，目的是为了制造出辩护方对警察捏造证据气愤不已的气氛，才能吸引陪审团的兴趣。 
 
    「怎么？你讨厌这样的做法吗？这次又想揍我？」 
 
    「不会的，我没有批评的资格，虽然你的做法的确自私自利到了极点，但我想这次并没有做出什么犯罪行为吧。」 
 
    「是吗？不过是这案子还不需要做到那一步罢了，若是没有其他手段可以拯救无辜的委托人，就算会被你揍，我还是会照做不误的。」 
 
    「……」 
 
    我才不会让你继续捏造证据，下一次绝对会阻止你——我就是讲不出这样的话来，自己也不明白理由是什么。 
 
    ◆ 
 
    冷静想想，有几件事让人讶异。 
 
    神奈川县警方侦办本案时，并没有任何疏失。他们依法查案，取得嫌犯的口供，找到其他证物来补强，正式逮捕犯人后送交检察厅侦办。然而单就结果来看，警方逮捕到错误的犯人是不争的事实。警察毕竟不是万能的，在依法调查、逮捕的前提下，就算最后证明警方抓错人，在法律所规范的游戏规则中，警方依旧一点疏失也没有。没错，甚至会让人觉得审理本案时，阿武隈刻意翻出神奈川县警的丑闻旧帐来打乱他们的步调，这样的做法才是最恶毒的。 
 
    但事实上是心狠手辣的阿武隈对解开本案真相做出了最大的贡献。还有后话，审判结束后没几天就证明他的推测命中事实。 
 
    全国联播新闻上出现神奈川县警方逮捕辻副社长的消息。或许是为了洗刷污名，警方全力侦办后随即逮捕犯人，和阿武隈提示的线索一样，果然在被害人户嶋社长的领带检验出辻副社长的DNA，彻底检查过他提交的硬碟后，也找回了才刚被删除不久的档案。 
 
    果然是影片。就像阿武隈说的，警方发现辻副社长早户嶋社长一步偷偷溜进顶楼的画面。不只是这样，辻副社长窜改录下案发经过的影片时，或许是个性过于慎重，他竟然先拷贝了一份原档才继续编辑影像，这么一来，警方终于能看到目前为止除了辻副社长之外没人见过的高画质原档。 
 
    影片里果然有今井被告试图拉住户嶋社长的那一幕，而且详细分析过影片内容后，就能看出有人从下方鹰架伸手拉扯户嶋社长的领带。 
 
    警方也查出可能构成犯案动机的理由，原来是贪污。辻副社长利用主管身分，在公司还算赚钱的时候趁机侵占资金，结果被户嶋社长发现并要求归还款项。身为律师是不可能查到背后这些理由的。警方对辻副社长出示这些证据，要求他同行配合办案后，他终于俯首认罪并被正式逮捕。 
 
    这次的案子让我再次体会到自己果然经验不足。只要是人，都会若无其事地说谎，就算委托人真的犯罪，也会拜托你打赢官司让他无罪；相反地，为了保护自己的家人，同样有人会不惜说谎。 
 
    被大量的谎言误导，我差点把清白无辜的委托人当成杀人犯，但不惜捏造证据、最让我痛恨的「恶魔辩护人」阿武隈，却没犯下这样的错误。我其实并不相信阿武隈真的有什么超能力，可是结果证明他才是正确的。不只是我，就连今井的亲姐姐井上检察官跟社会大众都一致相信今井绝对有罪，唯独阿武隈认为他是清白的。 
 
    我希望自己能当一名堂堂正正的律师，尽全力为主张自己清白的委托人服务，同时让不得已犯罪的人受到正当制裁。 
 
    但我的做法不正确。每个人都会说谎，也可能会刻意说谎保护自己亲近的人。无法识破这一点的我，差点害今井再次被判刑入狱。为了委托人，阿武隈会满不在乎地捏造证据，还会搬弄一切可能的理由，把利已主义的自私信念发挥到极致，这次的案件里，反而是这名有「恶魔辩护人」之称的律师才是正确的。 
 
    当个像阿武隈一样的律师才是正确的吗？这样的律师是有必要存在的吗？如果情况需要，阿武隈依然会伪造证据吧？如果一切都是为了帮助无辜的委托人，我又有什么立场可以责怪他呢？ 
 
    看来，我也只能继续苦恼下去了。 

  第二卷 正义的警方与最无耻的战术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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