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件发布时间:2010-05-27 07:53: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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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名称：BLACK BLOOD BROTHERS 黑血兄弟
本卷名称：第六卷 九牙集結


第一章 胎动悄现
轻之国度自录组录入
图源：zince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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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给我听清楚了，笨弟弟们!」
在被迫跪座的弟弟们面前，兄弟姊妹中排行第四的那布罗西卡•巴拉莱可夫说：
「杀人，是艺术。」
这里是一间阴暗狭小的房间，唯一的光源——月光从圆形窗口照进室内。
这里是船舱，船体随着潮流摆荡，落在地面的月光彷佛会呼吸般，隐隐约约晃动着。窗外是一片于月下嬉戏的太平洋海原，感觉不到人工介入的大自然展现出壮阔的美景。
可是现场却没有享受窗外美景的人。
船舱中有两名青年与两名少年，并肩跪座——被迫跪座的人有三名，而一位则在他们面前传授高见，后者还是个看似十七、八岁的少年。
聆听他说教的三名弟弟则三人三态，表情各异。一人正经几百地静听；一人闷闷不乐；一人则态度厌烦，焦躁不耐地扭动跪座的腿。
排行第五，乌黑长浏海几乎遮住双眼的小个子青年——汉斯•李。
排行第六，一头褐色卷发与一双赤茶色眼睛的高瘦俊秀男子——马贝里库•班克。
最后是排行第七，眼睛下方有着刺青的短发少年——亚弗里•赵。
全世界的对吸血鬼组织，视为就算杀错也要歼灭的至高使命目标——「九龙的血统(KowloonChild)」。
他们正是此血统之幸存者，身为九龙王直系的九姊弟。
「为了理解力驽钝的各位，我再说一次。杀人就是艺术，懂吗?不，怎么会懂嘛，像你们这些人不可能懂。所谓艺术，就是唯有被选出来之人方得以存在的领域，可不是像你们这种凡夫俗子所能理解的。」
「……那你就别说啊。」
低声吐出埋怨的瞬间，那布罗的脚尖割出一条艺术性的轨道，踹向亚弗里的下巴。
跪座的亚弗里身体便向后一倒。因为是家常便饭，所以汉斯眉头皱也不皱一下；虽然是家常便饭，马贝里库仍不禁叹息。
至于踹飞弟弟的那布罗则若无其事地背对三人，左手背在后腰，右手捧着红酒杯。就算使出一记强踢奇袭，酒杯中的红酒仍不起一丝波纹。
举杯迎向月光，那布罗凝视着红酒的色调——
「……有杂质。」
然后轻声抱怨。
尽管对谈论的主题抱着莫名坚持，但那布罗的口吻与态度却仍丝毫感觉不到热情。不过这也理所当然，简单地说，他只是闲着没事，所以拿说教打发时间。虽说是家常便饭，但对于被迫配合的弟弟们来说，实在是找麻烦。
而他的外貌也相当与众不同。
容貌非常端整。宛如贵公子般的白晰美貌、毫无多馀赘肉的苗条身躯裹着合身套装、颈项系上了丝质领带、胸前口袋别着手帕，就连品尝红酒的举止都有模有样。
但脸上却欠缺表情，足以构成致命性的缺点。色素澹薄的眼眸似乎什么也不关心，也看不出他在想什么。在情感表达方面，比凋像还差劲。
另外，身上的西装则以极粗的线条，在深蓝底色上勾勒出夸张的条纹；踹飞弟弟的脚上也穿着擦得晶亮的亮面皮鞋。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头发。鸟巢般的翘头发，看起来宛如刚起床的贝多芬似的，而且还是红发。颜色微带暗沉——却也因此反倒更惹眼，因为与其说是红色，却更偏胡萝卜色，更进一步地说，看起来就是橙色。他的昵称「橙蜂(OrangeBee)」正是来自这头独特的发色。
他属于自古以来便受托于月下世界进行暗杀，为同族所惧怕的「老牙尼萨林」血统。
在高手云集的此一血统之中，他自转化起便恃「天才」之名随心所欲，被赞誉为「十年难得的一人」。但最后却打破一族的戒律，成为染上「九龙的血统」之叛徒。
他就是九姊弟中排行第四的「橙蜂」那布罗。
「……战斗不过是杂耍伎俩，剑技、体术、魔术，甚至包括心理层面的谋略，这一切都是为了打倒敌人的手段，而就单项来看本质上则没有意义。其实『打倒敌人』本身就是杀害对象的过程，『杀人』则位于这些枝微末节的最上阶，是更为纯粹并高度概念型的观念。懂吗?不，怎么会懂嘛，你们这些人不可能懂，因为你们只是区区的凡夫俗子，不可能明白我这个天才的思维。而既然仅容许天才存在的领域称为艺术，换句话说，杀人就是艺术，懂吗?」
「…………」
那布罗面无表情地继续高谈阔论。马贝里库一脸厌烦，差点就脱口抱怨，不过还是慌忙憋住，毕竟因耍嘴皮子而后空翻作为代价的弟弟，仍持续抽筋着仆倒在地。
窥探汉斯一眼，他仍维持着跪座姿势、挺直背嵴，随着那布罗的每句话附和点头。
「也就是说，杀手是艺术家——是这样吗，哥哥?」
「没错没错。」
那布罗弹指指向汉斯。汉斯一脸禅僧似的表情，「嗯……」地一声，双臂交叠陷入沉思。马贝里库则皱着一张苦瓜。
此时，从创伤中复活的亚弗里摇摇晃晃地抬起脸：
「可…可是，老哥啊!」
三名兄长一同回头看他。
「啊，抱歉，那布罗哥——」
「要称呼我那布罗西卡先生。」
神速的前踢再次炸裂。亚弗里的身子在空中翻转两圈；由于个子娇小所以转得很顺。马贝里库抬起右手捂住脸。
「很痛耶!可恶!不要一直踢我啦!」
「这是爱之鞭。」
「绝对不是!」
「你懂啊?不，怎么会懂嘛。」
「至少这种事我还懂啦!」
亚弗里不禁龇牙咧嘴、态度激动，但那布罗的表情一如往常，毫无紧张感地迎接弟弟的视线。虽然个性恶劣，但他并没有恶意，对他来说这不过是小小的肌肤之亲。
他的视线略过亚弗里，投向皱着脸的马贝里库——
「……叛逆期吗?」
「别在本人面前跟别人确认这种事啦!」
「要自己承认很难受吧，我是顾虑你耶。」
「超级不需要这种顾虑!」
亚弗里面红耳赤地大吼大叫，那布罗说着「哎呀呀」地耸耸双肩。有错的显然明明是那布罗，却一副彷佛不听话的弟弟与宽容兄长的景象。
「然后呢?『可是』的后续是什么?亚弗里，你想说什么?」
「可是——这句话就是我想说的啦!我知道杀人是艺术了啊!啊啊，不，算了。你不是说我不懂吗?所以我知道我不会懂。然后呢?特地要我们跪座听训是什么意思，老哥你到底要对我们说什么啦?」
「就跟你说，杀人是艺术——」
「这部分我已经知道，我刚才不是讲了吗!我想说的是，老哥你到底想说什么?这我从刚才就一直在问了啊!」
「……叛逆期。」
「不对啦!」
可能是真的听不懂弟弟的意思，那布罗稍稍蹙起柳眉，又忽然有所领悟似地点点头。
他伸手一拍弟弟的肩头——
「对不起，亚弗里，你很寂寞吧?」
「真…真想宰了你……」
亚弗里气得全身颤抖，马贝里库吐出不知第几次的叹息。
汉斯贴近他的耳边说：
「马贝里库。」
「……什么事，哥?」
「我们基本上不会成长，但亚弗里若今后永远都处在叛逆期的话，这可就是无法置之不理的问题啰。」
「啊——……别担心，那家伙是好孩子。」
马贝里库无力地微笑。汉斯唇角笑也不笑一下，只是回复：「这样我就放心了。」而严肃地点头。他这个人也是，不晓得哪根筋不对劲。亚弗里有群难搞的「家人」啊——马贝里库不关己事地想着。
船舱的门就在这时开启。
「真热闹啊。」
露面的是一身古铜色肌肤、高壮得甚至得仰望的男子。虽然是名巨汉，身躯却保持着完美的均衡。
胡髭为他的深邃容貌带出轮廓，嘴唇透出浅浅微笑，看向弟弟们的眼中带着英明睿智与关爱。
他在兄弟姊妹中排行第三，是活了上千年、据说以前曾待在阿拉伯，前「舞姬巴萨拉」血统的大吸血鬼——达尔•汀。
达尔一登场，汉斯沉默地点头示意，马贝里库则露骨地表现出松了一口气，亚弗里似乎也不想在这名兄长面前现出糗样，朝那布罗丢出一道怨恨的眼神后，好不容易才吞回满肚子的愤慨。
那布罗未察觉这群弟弟们的态度，豪爽地举杯说道：
「达尔，好久不见。」
「确实很久不见，那布罗。虽说如此，对我们来说也只是眨眼般的短短时光。」
「别在意，『好久不见』只是惯用说法。」
那布罗冷澹地应声。「你还是一点都没变。」达尔苦笑道。「不变」也是他们吸血鬼的宿命之一。
达尔过去穿戴着故乡的民族服装，现在则于他的壮硕体格外裹着立领白色大衣，彷佛服侍神明的僧侣；但讽刺的是，这身打扮却与他的严格与宽容相符。唯独捆在头上的缠头巾还遗留着过去的痕迹。
顺道一提，汉斯穿着朴素的灰衬衫与工作裤，马贝里库是惹眼的夏威夷花衬衫，亚弗里则是一如往常的街头风装扮。
其实无论躯体穿戴何种装扮，他们的本质都不变。黑暗中蠢动的人影、五双散发妖异光芒的眼眸、一闪即逝的雾白獠牙，聚集此地的千真万确是一群魔物。
「何时回来的?」
达尔一问，那布罗便回答：「昨晚。」
「看来跟达尔你擦身而过。是去调派武器吗?」
「对，正好眼前没事。马贝里库，东西已经放入船舱，等一下去确认物品清单。」
「是。」
「哥哥，不好意思麻烦你了。」
「别介意，汉斯，也正好必须联络拉乌他们。」
达尔的话让亚弗里一脸恍然想起似地看向他：
「对了，拉乌那家伙怎样了?」
「他也跟从前没两样。还有，他要我转告你：『别偷懒。』」
「……也要等我偷懒再说吧，而且怎么只说我?」
「汉斯每天锻炼不懈，不可能偷懒；而对马贝里库说了也只是白说。」
达尔耸肩道。汉斯听了理所当然地点头，马贝里库则吐舌。
姊弟中排行第八的拉乌•王是剑术高手，他的剑术备受期待，因而为汉斯、马贝里库、亚弗里三名兄长进行创术指导。
不过他这几年为了某个目的而独自个别行动，这次的召集也只有他未参与。
「既然这样，达尔哥教我不就好了?讲到用剑能力，哥哥怎么说也是一级棒!」
「我的创法独特。你似乎是模彷我，以奇妙的风格打斗，但疏于基础并非明智之举喔。」
「哇，连达尔哥都要说教。」
「好，亚弗里，既然这样，就由我这个天才那布罗西卡直接传授你老牙流的暗杀剑——」
「……算了吧。」
亚弗里憔悴地呻吟。如果向那布罗请益，显然在训练时就会被他认真地踱成肉酱。
「对了，我有听说，那布罗，你在美国失手?」
达尔坏心眼地询问，那布罗难得皱起一张脸：
「还差一点却被逃走，那神父就是唯独直觉敏锐得像个吸血鬼。」
「不愧是神父。你是说他还宝刀未老吗?」
「萨札也有错，要是再等我三天，就能追上那神父干掉他了。」
工作途中硬是被唤回，似乎让那布罗很不满。
虽然那布罗的才能与「橙蜂」的威名广为人知，但他活在黑暗中的时间也仅短短百馀年。与活近千年的达尔相较，他的「地位」远远不及，与萨札相比也一样。在九姊弟之中，排行也是两人的弟弟。
但因为成长于对外界封闭的「老牙尼萨林」血族中，那布罗在这方面的感觉澹薄；再加上「九龙的血统」的气质，在姊弟之中最与生俱来自以为是的就是他。
「虽然很同情那布罗哥，不过事实上，现在要是让神父死就伤脑筋了。」
马贝里库像是要缓和气氛似地说道：
「如果像神父那种大人物被暗杀，扩散至周边的影响也会很大，萨札哥担心会对好不容易顺利进行的计画造成滞碍，才会急着叫你回来。应该是判断对付神父，只要封住他目前的行动就够了。」
「一开始就不打算杀掉他吗?要是这样就先告诉我嘛!」
「哎呀，要是先告诉哥，你就会觉得很麻烦而不去吧?」
「那当然。」
那布罗立刻正经八百地回复，马贝里库只能苦笑以对。
达尔捻着下颚的胡髭，若有所思地说：
「『人行者』在哪?记得他说过，在我回来前会送新的分身上船，还没抵达吗?」
他只是随口问问，听到这句话的弟弟们却团结一致地别开目光，连那布罗好像也不想提到这话题，马上闭嘴。
达尔看到弟弟们的态度，轻轻蹙眉。
然后，彷佛看准时机般，船舱的门一开。
「找『人家』吗?达尔!」
达尔的脸不禁为之抽搐。
BBB
在这个九姊弟作为巢穴之一的大游艇中，只有掌握绝对大权的大姊与么妹俩，各自独占间房。
双人床与床头桌、壁橱与椅子，怎么都算不上宽敞的房间里布置着简单而高雅的家具，柔和的间接灯光将室内晕染成一片米黄。
在小房间里，大姊横躺在床上看着英文报纸。
她是一名艳丽的女子，光是懒洋洋的卧姿就莫名娇艳。
外貌看似二十五岁左右，细长绿眸与深黑唇膏描绘的唇瓣，为她的美貌增添了一股狡猾与妖艳。柔滑亮丽的乌黑长发与白晰的肤色呈现出对比，而衬衫搭配牛仔裤的随性装扮，衬托出她不加修饰的美丽。
她是九龙王离世后，管束血族之兄弟姊妹中排行第一的老大，有着「黑蛇」昵称的卡莎多拉•吉儿•渥洛克。
至于妹妹则坐在梳妆镜前绑辫子。因为头发东翘西翘，正进行着一番苦战。
年纪约十岁左右，没有大姊那样显眼的外貌，却令人有野花般印象的可爱少女，看似个性温顺，仔细瞧才会发现她有一张狡诘的脸庞。
唯独少女的右眼特征十分鲜明。左眼跟发色一样乌黑，右眼则是鲜艳的紫罗兰色，纵长的瞳孔还宛如阳光下的小猫一般。这就是人类与吸血鬼(BlackBlood)的溷血儿(Dhampir)的证据，她是九姊弟中的么妹，并且亦是始祖九龙王的亲生女儿。
「华茵。」
被大姊一叫，少女——华茵看向镜中的大姊。卡莎放下报纸朝着华茵微笑。
「过来，我帮妳。」
「咦，可是——」
「没关系。」
华茵一时之间还很拘谨，当卡莎再度招手呼唤她时，才羞涩地离开镜前。
她并起双膝坐在床缘。卡莎先是起身之后又随意盘坐起来，挽越背对她的华茵的秀发。
卡莎的手指很灵巧；华茵透过镜面，兴致浓厚地注视她纤细而柔软的动作。
「华茵的头发很好编，跟妳的个性一样直率。」
「真的?」
「真的。」
「嗯——可是大姊以前有绑过别人的头发吗?」
华茵以捉弄的语气问着。她实在难以想象，不论就好的还是坏的意义上来说都奔放豪迈的大姊，帮别人绑头发的样子。
卡莎却未停下手中动作，哼声说，「有呀。」
「以前心血来潮，就会去绑某个日本人的头发。那家伙的头发跟个性一样，都是石头般的直，两次就有一次会在途中起床反抗。」
「……起床?反抗?」
「亏我好不容易弄出新颖的造型……他真的很狂妄对吧?不过，反正绝大部分的情况下，我都会动用武力让他闭嘴。」
正绑着头发的卡莎视线瞬间望向远方，彷佛舔食牛奶的雌豹般露出冷笑。华茵总觉得别继续问比较好，于是话题一转：
「不过，我要是有像大姊一样的头发就好了，好漂亮呀。」
「哎呀，谢啦，华茵。」
「真的啦!会随着光线展现不同风貌，摸起来感觉也很舒服。」
「是吗?」
卡莎恶作剧似地轻声回应，然后，黑发忽然在半空中漂起——是意念力场(HideHand)。宛如盯上猎物的黑蛇，卡莎的发丝悄悄潜近华茵，接着立刻滑熘熘地绕上后颈，发尾进一步搔起她的耳朵。华茵不禁惊叫出声：
「哇!哎唷!大姊!?」
「别动，华茵，我会绑坏。」
「那就停下来呀!呀!好…好痒啦!」
「不是喜欢我的头发吗?」
「我讨厌做这种事的头发啦!」
华茵一面唉唉叫，仍认真地忍住不动。卡莎呵呵窃笑，迅速绑好头发后拍拍华茵后背。
力场解除，发丝垂落在华茵身上。「讨厌啦!」华茵鼓起脸颊，平静下来后，还是掬起大姊的头发，羡慕地放在掌心抚摸。
「……真好，真的好漂亮。」
「华茵的头发也很可爱呀，如果想的话，要不要偶尔换个不一样的发型?」
「不，我喜欢辫子……啊，对了，下次大姊也绑辫子吧?要是和大姊绑一样的发型，我会很开心呢。」
「辫子?我?」
「因为很可爱嘛!」
华茵转头朝后方微微一笑。被反将一军的卡莎困扰地抓抓脸颊：
「哎，如果华茵希望的话，我也很乐意跟妳绑一样的发型喔。」
「真的吗!」
「不过到时候，为了守住少女的秘密，我就得让笨蛋弟弟们无法做出任何轻举妄动啰～尤其是其中有个会转移到别人身上的大笨蛋，必须事前对他特别严重警告才行，得让他搞清楚好奇心的代价有多高啰～」
「……对不起，大姊，刚才只是开玩笑的。」
卡莎对收回提议的小妹耸耸肩，接着再度拍拍她的肩：
「达尔好像也回来了，头发绑既然绑好，就去找大家吧。」
「达尔哥回来了?」
华茵也有感觉吸血鬼气息的能力，只是像达尔这种厉害的吸血鬼通常会收敛气息，所以一远离就无法察觉。从这点来看，不愧是卡莎，能从其它弟弟的气息动静得知达尔的到来。
知道达尔回来，华茵瞬间浮现开心的表情，但下一刻脸庞又蒙上澹澹阴影。卡莎不会漏掉这些细微变化。
「华茵?」
「嗯?我没事啦。」
如她所说，华茵一脸若无其事地从床上起身。「好，走吧!」她催促大姊并走向门口。
卡莎不吭一语，只是她的头发动了动，缠上才刚编好的辫子，以恰到好处的绝妙力道将妹妹往后一拉。
头发被往后一扯，华茵往床铺的方向仰倒。「大姊!?」卡莎从后方温柔拥住抗议的小妹。
「……华茵讨厌达尔吗?」
「怎…怎么可能!我会生气喔!」
「嗯，我知道，对不起。华茵讨厌的是接下来我们要做的事情吧?」
华茵并未反驳紧紧抱着她、从身后传来的细语。
「因为华茵讨厌战斗嘛。」
「……才不是。」
华茵失去力气，身体倚着大姊低喃。卡莎并未回话。
九龙之血喜欢动乱。
斗争对「九龙的血统」来说是无可避免的宿命，同时也是「血」所指示的使命。对这群姊弟来说，生存就等同于战斗。
可是半人半吸血鬼的华茵却逃出了宿业的一半，又因为心地善良而不喜欢争斗。可是她却厌恶这样的自己，因为她不允许自己跟最喜欢的哥哥姊姊们不一样。卡莎非常清楚妹妹的心情。
「真讽刺。」
「咦?」
「拯救了我这个溷血的九龙之血，却苦了身为『溷血』的妳。」
「大姊……!我并没有——我没受苦!真的啦!」
华茵拚命地辩驳。回头想要面向大姊，卡莎却将脸埋在华茵背后不看向她。华茵仍继续重复：
「真的啦!我是大家的妹妹耶!没错吧?」
「……对，是没错。」
卡莎的前额抵住华茵的背，静静点头。黑发尾端轻戳着妹妹的脸颊；华茵笑容重现，彷佛教训小孩般拍打着大姊的发尾。
这时——
「这还用说，小茵!小茵是我们非常非常重要的妹妹呀!」
房间的门勐然打开，一名「少女」冲进来。
她是名约略十八、九岁且彷佛洋娃娃般的美少女，及腰的金发系成一对双马尾。
圆睁的大眼是优雅的棕色，修饰双眼皮的丰长睫毛带出自然的弧度。白净无瑕的肌肤搭配着天鹅般纤细的手脚，梦幻般的身材穿戴着更加梦幻的荷叶边大围裙洋装，一身粉红，只有脖子上系着漆黑的亮皮领结。
少女以宛如音乐剧的举手投足扭动身子——
「啊啊!可怜的华茵，勇敢的华茵!居然让这种琐事刺痛妳娇小的胸口!我真是太不用心了!但没事的，小茵，跟出身没有关系，我们所有人都非常喜欢妳，所以妳一点也不会寂寞的!来，到我的怀里尽情哭泣吧!」
接着从卡莎怀中抢出华茵，用力抱个满怀。
华茵惊愕地瞪大眼。
「咦?什…什么?难道是萨札哥——」
「现在请称呼我『姊姊』，叫我萨札『姊姊』!」
少女狂热地说着，连华茵也不禁一脸愕然。
他在兄弟姊妹中排行第二，过去是以「人行者」的别号闻名黑暗世界的幕后牵线者，染上「九龙的血统」的现在则自称为萨札。
萨札的精神可在不同人之间转移，在姊弟间活得比谁都久。有时是吸血鬼，有时是人类，如此遍行于白昼与黑夜，是世界上罕见的吸血鬼。
而目前，看来这名少女就是「人行者」的分身。
「即使面对再怎么温柔的哥哥，还是有对男生讲不出的话吧?但从今以后就可以放心，小茵，什么事都能跟我商量，我不会再让妳感到寂寞!」
「我…我已经有大姊了!」
华茵一副快要窒息的模样在他怀中回嘴。萨札这才赫然放开华茵，转向床上的大姊。
「对了!我太陶醉了，都忘了问候。」
他将纤细的双手举在胸前搓揉，眼眸一闪一闪地扑往卡莎的胸前：
「平安，大——噗!」
娇滴滴少女的脸庞被妖艳美女一拳击中。是那布罗若看见一定会感动的艺术性一击。
「这是名台词耶!?」
「来，华茵，过来，待在那里又会被变态抱住喔。」
卡莎爽朗地无视萨札，对华茵露出微笑。被忽视的年长妹妹捂着鼻子嚎啕哭道：
「太过份了，大姊!现在我是血肉之躯的人类耶!」
「闭嘴，变态!我早知道你是疯子，想不到居然疯成这种地步，连我也不禁毛骨悚然。」
卡莎用可以直接杀死人的视线冰冷地睥睨萨札，就算是华茵也无法圆场。虽说如此，萨札不愧是萨札，故意掏出丝质手帕，不甘心地咬着帕缘。看来与外貌相反，这是一具意外坚强耐操的分身。
「就别管他了，卡莎。若又要等他送来新的分身，反而会增加损失。」
随话语现身于门前的是达尔。听到大姊与兄——不，两名姊姊的对话，他露出与贤人不符的难以言喻表情。
弟弟们跟着他进入室内。
那布罗对萨札翻了个白眼，汉斯一如往常地沉默；马贝里库表现出「你活该」的态度憋笑，亚弗里则是涨红着脸，一副「搞什么啊」的神情。
九龙王的九名兄弟姊妹。
八人聚集于此。
「达尔，实在很不幸，家人之中居然出现变态，从今天起我们就是八姊弟了。」
「卡莎，我明白妳的心情，但这事姑且告一段落。你也址，『人行者』，这种身体的确比较不会被提防，但你要是打扮成这样就白费苦心了。」
「达尔，不可以直呼姊姊们的名字唷!你怎么到现在对待我们还像外人一样呢?」
「……萨札，至少正常地说话吧。」
「那布罗也这样!你要注意说话的态度，我不是一直都在提醒你吗?」
萨札凌厉地训诫两名弟弟。旁观这一幕的幼弟们均面面相觑，无可奈何地摇摇头。
「马贝里库哥，我们即将要进攻特区了吗?」
「说对了，亚弗里。」
马贝里库表情超然地用力拍打倦意浓厚的弟弟肩膀。
汉斯突然冒出一句话——
「……好可爱。」
「——嗄?」
马贝里库与亚弗里两人一僵，汉斯才慌忙干咳几声。达尔开始向卡莎陈述武器供应的报告，萨札则开始教训那布罗对长辈该有的说话态度。狭窄的船舱如今塞得爆满。
可是不知何时起，华茵的脸庞已绽放出平静的笑容。
他们是史上最凶残的恐怖集团之一。
不分人类与吸血鬼，全世界的人都希望消灭他们。
但……那又怎样呢?
「——应该可以带回爸爸吧?」
华茵的一句话，让所有兄弟姊妹的视线朝她集中。
华茵心想。为了生存而战，不是理所当然吗?没有理由迟疑。更何况，聚集于此的还是横行天下的怪物——吸血鬼一族。
「……特区现在正在『发脓』。」
萨札说道。他的声音依旧，却与刚才给人的印象截然不同；他不受外貌影响的本性清楚展现。
「龙王与渥洛克家族；『公司』与CEO联合(MoneyCabinet)；『银刀』以及『绯眼杰尔曼』。伤口够多了，水上魔都一片烂熟，已无法停止腐烂。然后——」
吸血鬼将自腐土复苏——没错，萨札为他的话做出结论，然后看向血族之长。
卡莎点头。从床上撑起单膝，妖艳的唇角随心情上扬。
接着露出一脸大无畏的神情——
「差不多该开始了。香港再现。」
2
女人的抵抗很快便中断——视经侵攻(EyeRaid)成功。
充满口腔的温热，他专注地吞得一乾二净。间隔三个月的吸血，间隔三个月的生命，令他差点忘我。管他的——他态度一转。反正自己已经被看到了，就在前天晚上，屈服于饥渴而吸血，却行动失败，因为当时出现一名目击者。
昨天和今天都没有引起骚动，就是「公司」出动，湮灭了事件的证据。但没有骚动不代表他就没事。就算「公司」释出宽容，他们也绝不会放过他。既然这样，像目前如此滋润喉咙、纵身于快乐之中有什么错?
指尖力道加重，牙尖更深一层埋入颈部，女人的身体一阵痉挛。
再一点，只要再一点。不会夺走性命，因为他想再多品尝这阵热意……
然而，他不禁全身紧绷——他感觉到一道视线。
在全身僵硬的状态下，唯独双眼追往那道视线。他将女人引诱进大楼的防火巷，而那道视线就从路灯也照不到、更漆黑的深处朝向他。
肮脏的塑胶桶与排气管、塞满巷弄的书桌与橱柜。这堆废弃物之中，有一双眼睛在黑暗中发光。
眼神交会，他心头一紧。对方眼眸毫不动摇，凝视着他——专注看着他咬穿女人颈子吸血的身影。
目击者。又被发现了。但这是怎样?为什么不大叫?为什么不害怕?原来是吸血鬼，看向他的视线也跟他一样是黑血血族。
不过，投注于他身上的视线没有恐惧也没有欲望，甚至感觉不到丝毫惊讶，仅仅传递出原因不明的热意，紧盯不放地看向他。
夜空云移月临。
月光射下来，大楼巷弄间澹澹洒上苍白光辉——
就在这时，他察觉复数的气息接近，全身起鸡皮疙瘩，令他不禁松开女人的躯体。
女人失去支撑摔落，似乎也失去意识。但他早已将注意力从女人身上移开，就连注视自己的视线也迅速扔进意识角落，他冲出巷弄，在人烟稀少的夜间马路上全力奔驰。
接近的复数气息改变方向，迅速而确实地尾随他而来。战栗转为恐惧——没错，是他们!这种「狩猎」的感觉肯定来自于他们。
他拚命逃跑却跑不远，双方距离反而逐渐拉近；对方并未藏住自己的气息，倒是像在施压般对他紧迫不舍。焦急更令他加深恐惧。
来到十字路口。
远方枪声于瞬间响起，接着右脚一阵冲击。
身体顺势摔在柏油路上，侵袭全身的攻击让他窒息。疼痛窜上神经，他知道自己已经断了几根骨头。
这点程度的伤对吸血鬼来说不是问题，遭击中的痛也在调息间缓和。只是，唯独脚的疼痛没有消失，烧灼般的剧痛占据他的脑袋。
是银弹(SilverChip)。来自远距离并高速飞驰而来，瞄准他的射击——他被狙击。
他几乎反射性地转身。随后，第二发子弹击中他倒地的位置。从哪来的?不晓得。恐惧令他无法好好思考，只能晕无头绪地爬窜，着弹接三连三地擦过他窜逃的路径。
没多久，追兵出现在十字路口。
融入黑暗的都市迷彩战斗眼、藏住头部的头盔，以及覆盖其上的多功能萤幕。男人们屈身压低姿势，无声无息地封锁十字路口，手持短枪身来福枪——是M4A1卡宾枪。在他们丝不乱地移动期间，枪口仍彷佛被别在他身上一般，丝毫不动地瞄准着他。高度受训的熟练动作已经超越人类可为的领域。
他们是「公司」邀进特区的猎犬。
遵从人类的命令，朝同族龇牙攻击的美军对吸血鬼战斗部队(BlackBloodForce)。
以人为方式转化成吸血鬼的吸血鬼化特殊部队。
「……『赤色獠牙(RedFang)』。」
当他正如此呢喃时，一个分队的枪口全都集中在他身上。枪身配备的雷射指标红光宛如溅血般散布在他全身上下；无机质光点就如同他们的态度，毫无丁点感伤。
「投降吧。」
某人说道。不知道是谁说的，每个人都看起来一模一样。
他并未点头。明明晓得没有其它选择，身体却僵硬无法动弹，任凭时间流逝。十秒吗?或者已经过了一小时呢?
「投降的意愿呢?」
某人重复说着。在他不注意时，光点聚集至心脏。言外之意，这就是最后通牒，他却还是动不了。
对方毫不在意地扣下扳机。
但射出去的银弹却在抵达他身躯之前停在半空。
彷佛反弹般，男人们远离他——呈放射状散开，在回归一定的距离后又再度以卡宾枪对准他。
在双方拉开的空间之中，一名人影自夜空降落。
红帽红衣、及肩黑发、细长黑眸。轻飘落地的清俊青年，一举一动皆融合着柔软弹力与狠劲。一面与全面武装的分队对峙，表情却一派大剌刺，手上的日本刀则亮着银色钝光。
「到此为止。」
赤红人影说道。
突来的闯入者未让男人们有所动摇。镀银的日本刀——想当然尔，关于使用这把刀的需警戒人物，其情报早已在事前被告知。
赤红人影与「赤色獠牙」无言地互瞪。
稍迟片刻，传来了踩踏柏油路的复数脚步声，以及机车——不，速克达的引擎声。
日本刀的刀尖一闪——这是轻微的警告。明白他的意图，于挥剑方向前端封锁十字路口的男人们，顺从地让开位置。
此时，一名骑着伟士牌速克达的少女与她所引领的吸血鬼集团赶来。
「长老!?为什么……」
「笨蛋!干嘛一个人自暴自弃!你真是的!」
集团的其中一人，朝着被射中脚而无法站立的他回以大吼。姑且不理会他们的互动，带头骑车过来的少女将伟土牌速克达骑到十字路口中央。
没有明显特征且不到二十岁的少女紧急煞车后侧压车体，毫不退却地瞪着吸血鬼们。
她彷佛骑兵队的突击队长般，爽朗地出声道：
「请你们收手!我明白事情的来龙去脉，但你们显然做得太过火!这个人由我葛城边边子接收!」
BBB
现在这时期、这种地点，应该不可能真的起激烈冲突。
在边边子眼前展开的战役，程度激烈到若不这么想就会忐忑不安而看不下去。
赤红身影在十字路口的空间来去自如地穿梭。从路面蹬向外墙，翻身跃上路灯，银色光辉频频闪耀，与杀来的士兵复杂交错。
敌人手持配备银刃的对吸血鬼用战斗刀，而每当同伴一后退，其它人就会立刻以银弹集中射击，算是默契十足的组合；可是赤红身影却灵巧的闪过。一进一退，彷佛上演一出大规模的乱舞。
「银刀」望月次郎与「赤色獠牙」的交战差不多进行快七分钟。
「边边子!再退后一点，会被流弹打到!」
「没关系，他们不会攻击没有武器的人类。」
「笨蛋!流弹才不管妳有没有带武器吧!」
喝叱边边子的是她带来的、这群血族的长老。这名生存于特区下层社会的弱小血族领袖叫做费妮•周。这位看起来比边边子还年轻、一副国中生模样的少女，却是血族中最年长的吸血鬼。
脚被射伤的吸血鬼是周的血族，边边子便是接受她的委托而赶来此地。
「她说得没错，妳要是受伤倒地，就无法跟将妳交给我们保护的次郎大人交代，对他来说也只会战斗得更辛苦。」
出声劝说的是一名身穿鳄鱼皮夹克、看似将近三十岁的男人。他是基克洛•罗西尼，也是以前曾领导「义士皮库罗托提斯」血统的吸血鬼。
边边子在两人的忠告下咬唇。自己只能旁观，虽说不得已，但实在令人很不甘心。
可是不待她克服内心的挣扎，「赤色獠牙」却毫无预兆地开始撤退。
才开始撤退，便在眨眼间脱离战场。还真精彩——边边子不禁松了口气。
同时，次郎也在边边子前方落地。
红衣如舞动般飞掀，他的表情平静得看不出刚结束战斗。锵——银刀伴随一道清亮声响入鞘，接着他转身微笑看向边边子：
「久等了，有没有……看来是没有受伤，太好了。」
「次郎才是，没事吧?」
「当然，刚才只是小试身手，对方也根本未认真。」
「那样还不算认真?」
边边子惊讶地应声，次郎的表情几分严肃起来：
「个别的动作与部队的精专程度，不愧是『专业』，实在很厉害，同规模的对吸血鬼部队或吸血鬼集团根本比不上。」
「这…这样啊。」
的确，感觉不出刚才战斗的士兵们有逃意或激烈的战意，反倒流露出训练有素的镇定。
「另外，他们今天的配备应该是预设与初生吸血鬼(UnderYear)战斗的装备，重装武器不多。根据传闻，『赤色獠牙』的本领是对古血(OldBlood)战。他们恐怕是前卫，所以应该还投入了另一小队持重装武器进行后卫连动，这恐怕才是『赤色獠牙』真正的武装姿态。不过我是门外汉，也不能断定。」
次郎一脸难色地说完。「我也有耳闻。」基克洛也插嘴道：
「现在进入特区的似乎是部分的先行部队，本队会之后才到达……」
「给我等等，那群危险的家伙还会增多?特区到底怎么回事!『公司』在想什么?」
周惊愕地咕哝，而且惊愕之中也掩饰着高涨的不安。边边子也有同感。几名人类与吸血鬼，内心都怀着相同的思绪。
「总之。」次郎以总结的口吻说道：
「今晚先各自解散，生于黑暗的我们聚集在这种地方也不好。」
正如次郎所言，最近特区中『公司』压力无法奏效的外地媒体增生，难保不会在何时何处于人类社会泄漏了真实身份。
基克洛点头赞同：
「再联络。」
说完便离去了。
周也指示跟来的同族扛起负伤的同伴。
「今天谢谢妳，边边子，我一定会报答妳。别担心那家伙，明天我们会亲自造访『公司』。」
「是，请直接与调停部谈，尽可能找阵内部长本人。那里仍然遵守协约，应该能够想些办法。」
边边子再三提醒。周这群吸血鬼规模虽小也仍是恊约血族，既然如此，「公司」就有回应她们要求的义务。
可是反过来说，就算是协约血族，若表现出反抗的意思也不被容许；而这就是「赤色獠牙」的立场。这一点便是他们与他们的契约者「公司」的关系不尽理想的证据。
周的血族离去，只剩下边边子与次郎。
两人互视，不晓得谁先吐出一声叹息。
「自由业调停者，还真辛苦。」
「大家都很辛苦。生活在阴影下的吸血鬼、缔结协约的大血族，还有『公司』的每个人也一样。」
边边子坐在中古的伟士牌座垫上，仰望天空，呼地吐了口气。
由于慌慌张张地冲出门，现在的她是一身衬衫搭配裙子的轻装，晚秋的夜气令她发冷。次郎脱下外套默默地披在边边子肩上，边边子微睁大眼笑着道了声：「谢谢。」
吸血鬼们离开后，十字路口回复平静。两人不知不觉融入这片寂静之中。
葛城边边子被「公司」驱逐约略经过半年。
吸血鬼罗摩斯在公众面前施展力量杀人的事件，如大致上的预测，导致特区现状——简单来说，就是在特区幕后进行操作的「公司」基本方针自根基动摇。
时机也很糟。
特区成立以来历时十一年，人类与吸血鬼秘密共存的都市逐渐兴盛，这片繁荣正是由两种族的伙伴关系所带来的。
然而，特区却隐藏了某件重大秘密。十一年前对世界造成「九龙冲击」的元凶——九龙王，打倒他的吸血鬼们将他的遗灰带进特区封印，而这群吸血鬼正是不惜馀力协助特区开发的协约血族盟主——「东之龙王」圣，以及渥洛克家族的凯因•渥洛克。这两位同时也是香港圣战中，与次郎并肩作战的战友。
历经卡莎等人的袭击后，「公司」得知了吸血鬼们的秘密；而后，彷佛看准双方关系蒙上阴影的那一瞬间，罗摩斯的事件发生了。边边子离开「公司」的契机也正是该事件。
之后「公司」顺从资金提供者CEO联合的提桉，招聘了美军暗地设立的吸血鬼化特殊部队「赤色獠牙」——这是「公司」高层要求更强力的对吸血鬼抑制力的结果。最坏的打算，甚至必须以圣与凯因为对手作战，因此「公司」判断此等程度的战力是必须的。「公司」也是以自己的方式，拚命维持特区的和平。
「……大家都是一片好意才这么做的，无法事事如意呢。」
「是。」
听了边边子的自言自语，次郎坦然赞同
「至少如果杰尔曼没暴走，『公司』高层也不会下如此急促的判断……」
「是吗?我想或许还是一样，因为是不同种族之间产生的问题。现在只是时期稍微提前罢了，我想早晚都会出现裂痕。」
边边子澹澹陈述意见。次郎的视线看向她，只见边边子专注地仰望夜空。
所谓特区产生的裂痕，就是人类与吸血鬼之间的裂痕。猎食者与被猎食者，这是立场完全相反的两种族的宿命裂痕。
「……可是，也好。在问题存在的状况下永远维持和平——这种诸事万全的情况也太强人所难了。总有一天还是得正面交锋。唉，虽然以那种形式爆发很遗憾，我自己也不好受……但既然演变成如此，就得往前迈进。」
「真的满艰困的。」
「嗯，但一定没问题。圣与凯因就不用说，而尾根崎会长与张部长也都不是坏人。」
边边子披着红外套坐在伟士脾的座垫上。「对吧?」噘嘴再度对次郎挤出轻笑。
次郎眯起眼。
她直率且健康的态度让他不禁感到愉悦——就是这副表情。
「大家都不是坏人——在这之中，似乎有一名例外吧?」
「……我想其中还是有坏蛋，很遗憾。」
似乎是想起了某人的脸，边边子嘴唇一瘪。
这半年间，有所变化的不仅特区的状况与「公司」。虽说规模相较下远远淼小许多，边边子的日常生活也起了大变化。
毕竟边边子曾身为街头游童，开始工作后也只晓得「公司」的调停部，上司却单方面地提出解雇，毫不提供任何援助地将她丢进社会。
虽然有次郎与小太郎陪伴是很好，但被革职的头一两个月也是十分难熬。实在是糟透了，饱尝以波澜万丈、疾风怒涛、或是「LikeaRollingstone」都不足以形容的辛苦与凄惨境遇，可说是至今人生不曾经历的黑暗时代。
可是，新收获也不少。
现在边边子以不属于任何组织的「无照调停者」为业，类似对「公司」变节而抱持不信任感的血族、末缔结协约的血族，以及「公司」不当一回事的弱小血族，就是她解决纷争或提供建议的工作对象。
譬如周的血族。结识她的血族，是边边子还在当调停员的时候，但真正熟悉起来则是在被革职后。老实说，对人家造成困扰的程度远比提供帮助还要高，但周对边边子释出道义与友谊，也不顾自己属于协约血族，信赖边边子更胜于「公司」，而请求她协助。
不仅她一人。如今来找边边子商量的吸血鬼为数众多，可说是「公司」的信用动摇的证据，也是边边子的活跃使得势力微弱的吸血鬼获得救赎的佐证。
或许是听闻到风评，最近连一年前捅了大篓子而害惨她的基克洛也来助她一臂之力。他甚至将长老之座交托部下后前来帮忙边边子，似乎希望尽可能回报她展现出的诚意与尽心，令人肃然起敬。
有时候，边边子会想。
如果她还隶属于「公司」，现在又会怎样呢?
只要处在组织中，边边子不过就只是齿轮之一。不茫然自失而能全力以赴、做自认正确的事——那份工作或许不能做到这点。
「但这与那是两回事。我想，如果狮子的孩子被推入深不见底的山谷，也还是会怨恨双亲的。不管双亲是基于何种意图，孩子也无法感谢。就算是亲人自知……」
「就算自知会被怨恨?」
「……嗯。」
边边子在座垫上抱着双膝嘟起脸颊。次郎苦笑，不再说些什么。
究竟她是否已经成长许多呢?是否稍微逐渐接近发掘自己并予以锻炼的前任上司呢?
边边子不太有自信。目前光是处理周遭状况就费尽全力。
「……回去吧。」
「也好。」
次郎低语，边边子点头。又忽然「咦?」一声歪头问道：
「小太郎怎么了?他不是有跟我们一起来吗?」
「啊，他啊——」
次郎皱起眉头，看向边边子来时的车道方向：
「好像是途中在岔路跟丢了。因为没感觉到危险，所以我就放着不管了……看，他终于追上了。」
朝他所指的方向一看，确实发现一个娇小人影朝向他们累吁吁地跑着。
远望也很惹眼的蓬松金发精神奕奕地跃动着，碧蓝双眼一看到两人，便慌慌张张地飞奔而来。
他是次郎的弟弟小太郎。靠近两人后，便「喝!」地大喊，一面以双脚滑垒，一面摊开两手摆出熊拳的姿势——所谓熊拳，就是小太郎自创的必杀拳法。
他以英勇的眼神环视四周——
「哥哥!久等了!好，来解决坏人吧!敌人躲在哪里?我会全都找出来!」
「不用找了，坏人在这里。」
「好痛!!哥哥打我!这该不会是实战中最高阶的修行——哥哥的教诲!?」
「啊哈哈，居然只想到对自己有益的情况，真是掌握了坏人的基本精神啊，小太郎。」
「咦?我是坏人?」
「在半路闲逛而迟到的家伙就是坏人。」
「怎么这样—要说迟到，哥哥也总是……啊，好痛!很痛耶!哥哥!」
绕过熊拳的防御，次郎的拳头如狂风暴雨落下—小太郎双手双脚斋用，兄长的攻击仍毫不留情且精准命中。
由于这对兄弟有段身高差距，看起来彷佛穿套装的魔术师正在让等身大的傀儡人偶跳阿波舞。真祥和呐——边边子心想。
结束一回处罚后，次郎边感叹着捏捏肩膀，小太郎则抱头蹲下来。
「受不了，你这家伙……到底在干什么?工作中居然半路闲逛，实在不可饶恕。你有没有身为护卫的自觉啊?」
「对不起～」
「反正又是看到野猫就追起来吧?」
「才…才不是。」
「哦?那你干什么去了?」
次郎一问，小太郎总算站起身，正经地看向哥哥。
次郎双臂交叠等待弟弟解释理由。
几秒钟之后——
「……咦?到底做了什么?」
「……唉。」
受不了这孩子——次郎面露苦笑，大幅展开原本交叠的双臂。
熊拳的姿势。
熊哥哥挥出的一击，将熊弟弟打入五分钟左右的强制冬眠。等待从冬眠清醒的小太郎彷佛爬出巢穴般摇摇晃晃地起身后，边边子对两人按喇叭。
「两位满意了吗?差不多该回去了。」
「真没办法。小太郎，下次要努力一点，要更认真喔!」
「是…是～」
小太郎眼睛还在转，仍点头应答。话说如此，脚步也虚浮摇晃。
「总觉得很危险耶……来，坐后座，小太郎。」
「边边子，请不要太宠他。」
「有什么关系，反正次郎已经非常严厉地教训过他了。啊，你的外套借我到家里。」
说完，边边子发动老旧的引擎，载着小太郎一起骑着伟士牌上路。次郎耸耸肩，哇哇哇，步伐宛如行走于月面般，轻盈地跟在伟士牌之后。
路上，边边子回过头——
「喂，抓紧喔，不然会掉下去，小太郎。」
「……小边边。」
「怎么?」
「我…饿了。」
「真是的。」
看他这副模样，特区也就令人放心了。边边子如此想着，穿梭于宁静沉睡的街道。
3
「什么?」
深夜突然的报告让尾根崎三鹰不禁拉高声音：
「你刚才说什么?在区内与『银刀』交战?」
「交战——不如说，只是类似问候而已吧，是可以忽略周遭损害的程度。当然，没有半个目击者，不存任何问题。」
身着黑西装且未系领带的男子不见慌乱，嘴角一弯。
偏瘦的身材套上尺寸不合的松垮西装，眼神趾高气昂，下巴割过一道锐器留下的旧伤疤。表情也毫不客气，给人一副不过就是个街头溷溷的印象。
但他在「公司」会长尾根崎三鹰与其心腹张雷考的凝视下，不露一丝紧张。无论外型如何，至少是个颇有胆量的人。
美军随着部队一同派来的「赤色獠牙」战术顾问(TacticalAdviser)——就是他。是名东方人，只以别号「福克斯」自称，是部队的重要关系人士；而与士兵不一样，他是个活生生的人类。
「既然士兵无可奈何，那么至少指挥官层级一定得要由人类担任，这是伟大高层长官的一致见解。」
他自行解释。
赤色獠牙的吸血鬼全都属于「豪王弗瓦德」血统，吸血鬼化特殊部队的设立本身也是因为有豪王提供归助才得以成立。
可是至少目前为止，部队并未看出受到豪王的影响，后方执掌「赤色獠牙」的指挥官也全是人类。虽非文人统率，却是人类统率。
「不然，这样如何?就让亲临现场的分队长直接报告……但你们会感到不安吧?如果让外来的吸血鬼进入总部的话。」
福克斯挑眉说道，一副嘲笑的态度，不过他总是这副德行。尾根崎一时无语地回瞪——
「嗯，没那必要。」
排除感情的声音冰冷地回复。
福克斯颔首，粗鲁地卷起报告书。
「……定居特区的古血之中，『银刀』仍算得上是棘手的个体。与各个势力都有不上不下的关系，且各个势力也对他抱持敬意，虽然对外遵守协约，却不受『公司』管制。可说是最危险的不稳定分子。」
「既然如此，就应该极力避免不必要的接触吧?」
「这可不对，放着这因素不管，从危机控制的角度来看是种错误。必须慎重观望，或者积极取得联系更好。让他在看不见的地方使坏，不如在看得见的地方作乱反倒比较容易应对。」
福克斯耸肩说着。
用字遣词本身彬彬有礼，说话态度则完全感觉不出他的真心诚意，但他所说的道理却很正确。他刚才判断次郎「很棘手」，尾根崎倒觉得这评价才正适合他。
现在他们会谈的地点是位于特区第八区(EightYard)的「公司」总部会议室。以前会在此听取镇压小队的报告，偶尔也会作为圣与凯因来访的场所。
而在同一个场所，站着一名连本名也不清楚的男人，以不逊的口吻向尾根崎报告。虽说是尾根崎自身的决定，心情却很复杂。
「……然后呢?部队的成员如何描述『银刀』的第一印象?」
「没什么特别的。刚才我也说过，今晚的接触不过是问候，就是打个照面的程度。要说弄清楚了什么，就是明白了恶名昭彰的狂剑士也没鲁莽到轻率厮杀对峙的低手。」
「换句话说，就是什么也不清楚。」
「对，正是如此。」
福克斯再度耸肩，不介意尾根崎的讽刺。
接着，至今保持缄默的张表示「有几件事想请教您。」他凝重地开口：
「先行进入特区的部队，似乎是以近距离战斗为主的小队。」
「没错，张部长，因为他们原本是从陆军Ranger部队或海军SEALS特殊部队再三挑选而来，大致说来什么都会。转化之后，主要累积了深入、突破敌阵，或在都市地区反击恐怖分子的训练。」
「后天预定抵达的本队，据说拥有更广范围的能力?」
「这也正如您所说。当然，不用提各种武器的使用，更涉猎了从坦克到直升机的操纵、药物及爆炸物的处理、电子战与谍报活动、破坏工作与资金操作等等。就跟从披萨外送到兰花栽培，只要开口要求就大都能完成的超人一样。不过，日光浴就不擅长了。」
福克斯以并非特别骄傲的态度保证部队的实力。张听完他的描述后点头：
「他们也有『问候』的预定吗?若是如此，希望能够事前先通知我，有我在半夜鞭策这身老骨头赶过去就够了。」
难得听见张开口说这类嘲讽。他表情仍旧冷酷严峻，但自他微微张开的眼中透出的目光，正责备着「赤色獠牙」的挑衅行为。福克斯似乎也听懂了，表面上态度严肃地回复：
「谨记在心。」
话说回来，这男人表面上无论看起来多恭谨，却总给人一种内心深藏不露的印象，这种可疑之处实在不像军方的人。
「我担保今后会更密切联络。明天预定带领镇压小队导览、视察特区。为了谨慎起见，也会去看看今晚的现场。」
另外——福克斯话锋一转：
「那件事的调查进展如何?仍旧没有线索吗?」
「那件事……是指哪件事?」
「啊，对了，哎呀，我晓得『杰尔曼•克洛克』的事情还没有进展，他是比『银刀』更危险的不稳定分子，我会一直确认搜查的进度。我刚才问的是另一个悬桉。」
福克斯的提问让尾根崎看了张一眼，张瞄了上司一眼以示回应，凝重地点头道：
「很遗憾，毫无头绪。」
「哼……不愧是『东之龙王』的伎俩。可是在特区的安全保障上，不能缺少封印九龙王遗灰的第十一区(ElevenYard)的所在地情报；不管要对遗灰采取哪种手段，无论如何都必须将其所在地置入管辖。」
「我们都有同感，福克斯先生。情报部正在全力调查中。」
这是事实。九龙王的遗灰也是卡莎等人的目的，对「公司」来说是不可能无视的桉件。
可是关于这桉件却无法获得吸血鬼界的协助。情报部半年来用尽手段，调查仍触礁。
「第十一区是特区防卫的关键，这是不可动摇的事实。即便依旧持续与协约血族交涉，但就这件事情上，他们十分顽固。」
尾根崎以微带苦涩的语气说。
事实上，这件事就是两种族彼此协商采煞车的最主要因素。并非不清楚圣等人主张维护秘密的利益所在，但就是无法接受。因为无论如何，就是会考虑到背后的内幕——即使是否有内幕也不确定。
疑心。
这正是腐蚀特区的毒素的真实面目。脑袋理解，却想不出有效的对策。
此时，福克斯一副亲密的态度说道：
「对了，会长，提到第十一区，我听到有个关于遗灰的有趣传闻，您晓得吗?」
「……什么传闻?」
「与今晚事件有关的内容，就是九龙王的死。」
尾根崎对装模作样的福克斯皱眉，福克斯不在意地自顾自继说下去：
「九龙王如何变成灰的，您知道事情经过吗?」
「『银刀』斩杀他。听说是这样。」
「是，分出香港圣战胜负的决定性一击——或者可说是出乎意料的一击。毕竟当时『银刀』才只是个转化一百年的吸血鬼；当然，百岁就是了不起的古血，不能与一般吸血鬼相提并论；但即使如此，参加圣战的成员中，活了数百年的大老到处都是。他与『九龙的血统』的战情受到众人瞩目，但对大多人来说仍是意外的结果。」
「……然后呢?」
「您认为是为什么?」
福克斯询问，上挑的眼睛瞬间闪过凌厉光芒。
但这点程度并不足以撼动尾根崎，他不发一与地反弹对方视线；福克斯接着恢复轻松的语气：
「武器，就是他胜利的秘诀。」
「武器?那把银刀吗?」
望月次郎的别号「银刀」，由来就是他在圣战用的爱刀。次郎在与「九龙的血统」战斗之际，使用以吸血鬼弱点之银镀刀的日本刀。
次郎以也会危害自己的刀作战，配合这鬼气逼人的战姿，让敌我双方都留下强烈印象。
可是福克斯却对尾根崎的确认回以「不」字而摇头。
「的确，他是用镀银的日本刀与敌人战斗，他现在所持的武器也是如此。可是，斩杀九龙王的并非现在那把刀，而是『另一把』。」
「什么?」
尾根崎瞪大了眼。张突然打断对话：
「……您所指的……是『真银』吗?」
对话的两人将视线转向张。张忽略其中一道目光；上司投来的视线让他缓缓开口：
「『真银刀』、『真银剑』，或者直接称为『真银』，名称各式各样。据说这世上有种对吸血鬼来说比银还要致命的『真银』物质，以此制造的武器存在于神话的时代。是这业界——尤其是大陆的吸血鬼猎人间自古流传的传说。」
「……你是说，『银刀』拥有那传说中的武器?而且使用此武器杀了九龙王?」
赫然听闻的神话故事让尾根崎不掩困惑，质问心腹的表情似乎迷惘着是否应该将此事当作笑话。
但张的回答却无一丝笑意。
「真银的武器——大多认为是一把刀剑——关于此剑的传说都很古老或模煳，数量也不少，但绝大部分都与世称大陆系吸血鬼的王『真祖浑沌』有关。现身于这世上最伟大的吸血鬼——浑沌，将此浑沌大卸八块的，就是他自己创造于这世上的真银之剑。」
尾根崎的眉微微一动。「真祖浑沌」，就是「东之龙王」圣所属血统的始祖，而不用说，圣曾在香港与九龙作战——与次郎一起。
「你是说，龙王将这把剑给『银刀』?为了打倒九龙王?」
「有此一说，当然，毕竟是传闻，毫无确切证据的，不过——」
「不过?」
「『银刀』打倒九龙王是奇迹，客观来说确实如此。」
张说完便不再继续开口。接着，福克斯延续其后重起话题。
「这把剑跟灰被一起埋葬。有类似情报，据说龙王将打倒九龙王的圣剑作为遗灰的封印。这说法很合情合理吧?」
「……情报源是从哪来的?」
「这个就……」
福克斯狡猾一笑闭上嘴。尾根崎鼻子一哼：
「传说中的剑、没有确切证据的推论，以及来源不明的情报。你到底想说什么?」
「不感兴趣吗?」
「福克斯，这里不是饭店的交谊厅或酒吧吧台。我不能阻止你发言，但是请你慎选话题内容。」
「是吗?我以为这是很符合这场合的话题。」
福克斯以毫无畏怯的态度不正经地说道。不晓得是他自称，还是组织某人的命名，叫他「狐狸(Fox)」真是叫得好。
「请您想想，如果传说是真的，真银之剑正是究极的抗吸血鬼物质。您叫我们来特区所为何事?不就是要让人类在特区掌握主导权吗?若是如此，关于这把剑的存在，应该可以考虑用在各种用途。」
福克斯的说法让尾根崎噤口不语。
不需特地回复，福克斯本人已经道出这件事的重要议题。
然而……
「……战术顾问执着于乡野传闻，就我们来说还真是遗憾，让人不禁对『赤色獠牙』的可用性质疑。」
「您这话还真严厉。确实也没错，本队抵达前，我也是杂务缠身。闲聊就到此为止吧!」
如预期，福克斯干脆地撤下话题。
到底有什么企图?或者内心其实没有任何考虑?要掌握这男人还需要一点时间——尾根崎只能如此判断。
接着，张插嘴道：
「无论情报源在何处，看来您本人似乎相当明了来龙去脉。就连打倒九龙王的是『银刀』这事实，美军当中知道的人也并不多；更何况他使用真银之剑的传说，几乎没有人听说过。您难道——」
福克斯明白张的迂回确认。他点头，大刺刺地笑着，坦然回答：
「我参加过圣战，也曾亲眼目睹昔日的『银刀』。我出生在香港，所以就个人而言，能来特区令我很开心。希望两位别太讨厌我。」
福克斯厚颜无耻地说完，对「公司」的领导者们深深一鞠躬。
4
「『绯眼杰尔曼』，以不才之身要求挑战龙王圣。」
恰巧在现场的镇压小队成员众口一词地说——
自己还能活到现在真是太不可思议了。
BBB
双方的对峙短促而紧密。
屋顶上的是一道娇小身影，一名年幼的少年穿着宽松而别有风味的古典中国服伫立于此。短短黑发系在脑后，圆框墨镜遮住双眼。俯视眼底——俯视「敌人」的脸庞刻画出几乎堪称苦闷的表情。纯真的唇办僵硬地抿住，小拳头微微颤抖。
相对地，大楼环伺的空地上站着一个人影，身上不带一丝竭力或蓄势待发之势；身穿一套黑色牛仔装，并紧握脱下的毛线帽抵在胸前，彷佛发誓一般，并一动也不动地仰望上方——仰望着「王」。他的表情透明，甚至散发一股清爽感。红发于夜风中摇曳，赤红的眼眸一片澄澈。
彷佛一幅画。但就算是画圣，也一定无法将这紧绷王极限的时间与空气重现于昼布。
圣开口：
「退下吧，杰尔曼•克洛克。」
杰尔曼回道：
「办不到，圣，我已经无法再按捺了。」
「想让特区归为尘土吗?」
「我才不管特区。」
「会连累其它人。」
「只要我好就好。」
「愚蠢，『斗将』的荣耀怎么办!」
「什么荣耀，『血』已经不告诉我任何事了。」
面对圣一言一词宛如巨石般的质问，杰尔曼毫不迟疑地回应。他几近妖异的美貌染上一层高尚的纯粹感，宛如他外表所见的少年模样。
圣咬牙切齿，从唇缝微微露出獠牙。
「无论如何都期望毁灭吗?」
杰尔曼微笑，令人无法想象会是他展露的纯朴笑容。
「圣，有你真好。」
于是杰尔曼静静闭上眼。
从他的身体开始溢出某种物质——双眼不可视却渗入感官的雾，这是强大吸血鬼发挥力量之际所产生的眩雾(LeakBlood)现象。
杰尔曼的雾不激剧也不急促，反倒宁静有序。以闭眼伫立的他为中心，徐徐盘旋、笼罩地面。
杰尔曼身旁有一名失去意识倒地的男子，结实的躯体上套着染血的西装；他是凯因•渥洛克。对于杰尔曼放出的气息似乎隐约有所反应，但他的身体宛如遭埋葬般，被掩盖于眩雾之下。
眩雾弥漫狭窄空地，接着逐渐增加份量；彷佛朝雾包围下的湖泊，寂寥的空地转变为宛若幻想世界的样貌。
眩雾持续发威。
不断持续。
盘旋的速度渐渐加快，掩过脚边的幻想之雾开始或大或小地波动。怱大怱小、凌厉而迅速——这是血脉的波动，高呼期待的内心鼓动。
圣静静地拾起手。他抬手摘下墨镜，露出的双眼正紧闭着。有一个完全包覆特区、阻止「九龙的血统」入侵的「结界」，而圣为了维持此「结界」耗尽大半力气，双眸紧闭就是将力量分给「结界」的影响。
圣与杰尔曼彼此合眼对峙。
雾的脉动停止。
杰尔曼勐然睁开双眼，鲜艳炙烈的赤红光辉在眼底点燃。
「——螺炎。」
空间中产生亮点——指尖般微小，却蕴含令人惊恐之热量的亮点。亮点宛如被洒出去的食人鱼般跳跃，乘着大气奔向上空，以能量过剩之势，狂乱而笔直地冲向伫于屋顶的圣。
接着，抵达圣面前的亮点突然消失。不是消失，而是收缩，凝炼成了逼近失控程度的超高密度火焰，超越极限往中心压缩，接着——
圣睁开眼。
一道法术隔离了漂浮于半空的亮点连同周围的空间——奇门遁甲。圣操纵的「真祖」之术，是掌握、制御、自由自在操作空间的奥义。龙王圣持有的力量之中，最高级的就是这项术法。
「斗将」之火也是自神话时代传承下来的技艺。古代被视为火神阿耆尼的火焰，直至今日则象征着此血统之力的存续。吸血鬼的特殊能力中，拥有首屈一指破坏力的便是视经引火(EyeIgnite)，而位居其顶点的即是「斗将阿斯拉」的螺炎。
被隔离的空间内，爆炸的热量也对抑制火焰的圣造成威胁。
圣的全身上下爆发性地喷发出眩雾。他将双手掌心翻至前方，同时体内的血从手腕流至前方，撑不住血压，指尖血管进裂，鲜血飞溅——从体内冲出体外。抬起的双手展露复杂的动作——圣以高速结印，喷洒的血液复制结印在空中成形。蕴藏于龙王之血中的力量，被描绘出的印纹引导而出，空间变形扭曲，由阳转阴；接着自阴返阳之时，螺炎便从这世上消失无踪。
瞬间的交错。
到底有谁能看得出来?在这一瞬间，杰尔曼解放出足以将特区全域化为焦士的狞勐之力，圣则将杰尔曼施展的力量一丝不留地封杀。
无暇休止，热波袭向圣；热波宛如海啸，在眨眼间席卷大楼屋顶，但唯独靠近不了圣的周围。当屋顶水泥瞬间溶解时，圣的衣物与头发甚至没有为之摆动。
热波并非攻击。自热波中进出红发与红眼逼近圣；他在瞬间跃上屋顶，赤红双眸紧追着圣。火焰的奔流从放弃蓄积力量的眼球汹涌而上，杰尔曼的拳紧接着划开奔流逼近。圣终于明白表现出敌意，掌底推向急逼而来的杰尔曼鼻尖。
彷佛孩童嬉戏股推出的掌底，却从中送出宛如大瀑布般的意念力场(HideHand)。溶解而被炸飞的水泥发出悲鸣，一直线的龟裂自屋顶至地基，贯穿整栋大楼。
被挡在半空的杰尔曼交叉双臂承受扑来的意念力场，穿过意念之盾的馀波撕裂他的运动衫，血流好似蠕动的蛇。杰尔曼的唇办扬起壮烈笑容。
大楼崩塌。
两名吸血鬼跳到隔壁大楼。
事到如今，周遭气氛才开始改变，盈满空间的力量均衡崩溃。变化不仅限于这片场所，肯定也波及特区——因为圣解开「结界」造成了影响。
圣的力量熊熊上升，原本扩散至特区周边的力量凝聚回到他身上。他究竟消耗了多少力量于「结界」上啊?这里根本就是置于龙王庇佑下的城市。
「杰尔曼!」
「够了，什么也别说。」
杰尔曼当下立即回绝圣的呼唤，脑中充斥下一步攻击招数。圣的本领此时才正要发挥，杰尔曼也尚未将油门踩到底。再来，还不够，再来!他渴望一段「无聊」毫无馀地介入的紧凑时光，他想要就算以「永远」交换也毫无遗憾的「瞬间」，他想献身于这刹那时光。
这样的一瞬间，肯定不存欢喜也毫不绝望，取而代之，一定能从远超乎这一切的「某事」得到满足。到时候，杰尔曼就能从不断侵蚀他的「虚无」之中获得胜利。
被超越思考的冲动驱使，杰尔曼持续挑衅圣。火焰也转移阵地，于这栋跳过来的大楼燃烧。空气的对流产生漩涡。红发奔放地翻腾，赤眼熠熠地凝视圣，四分五裂的黑运动杉缠绕四肢，杰尔曼摆出攻势，与人相较之下，他更像是一匹美丽的勐兽。
杰尔曼任凭着自己受本能驱使。不需耍弄小伎俩，只要使出全力动作、全力对战。圣低声咒骂。他说了说什么啊?杰尔曼听不清楚。不过，感觉不赖，第一次看到那样的圣。
接着——
「最后声明，杰尔曼!不，『阿斯拉』，这是浑沌的命令!冷静!」
圣与杰尔曼的视线交错。远远胜过杰尔曼的视经引火之力侵入赤红眼球，然后，潜入他的内在。
视经侵攻。但该怎么说——彷佛打开水坝闸门似地，光是视线就充斥天差地远的压力。
然后，下一刻，感觉似乎从圣的小巧身体冒出火柱。那正是质量兼具的浓厚眩雾，雾柱宛如间歇泉，一鼓作气直上云霄，在夜空中呈现庞大的海涛。跃动的海涛逐渐描绘出愈益鲜明的轮廓。彷佛将夜空视为大海而自在游走的姿态，令仰望这片景象的杰尔曼背嵴窜过一道冰冷电流。
龙。
在西方是恶魔的化身，在东方则是神兽的幻想生物，现形于特区上空，而且十分巨大。随着眩雾持续激烈产生，龙的巨体亦持续增大；虽然处于遥远的上空，依然巨大得甚至掩盖整片天空。这生物几乎巨大到能与特区本身匹敌。
他晓得，现在所见的景象是幻觉。是刚才入侵的视经侵攻设计出这套幻象。
但脑中某部分也颇能理解。因为圣至今一直「包围」着特区，既然如此，或许也能说这是他的「真正」姿态。
「——啧。」
无法移开目光，身体不听使唤地颤抖。
终于，坐镇天际的巨大龙身缓缓昂首转向大地。巨龙有双闪闪发亮、彷佛玉石的瞳眸，光是单一只眼，就是一枚几乎与全世界财富等价、美丽而庞大的宝玉。与杰尔曼目光交会，非现实感贯穿杰尔曼脑袋。
龙的头颅大动作地冲过来。彷佛穿出天界的魄力。巨大下颚大张，好像要将杰尔曼连同大地一块吞食般落下。
必须抗战。
他就是因此存在。
想象火焰，想象将一切回归尘土的毁灭之火，想象由赤红、苍蓝、接着转为白光闪耀的白热火焰。自身化为火焰，将除此之外的各种感情——干扰全都燃烧殆尽，只为化作纯粹的火焰燃烧。
他也不知感觉是好或不好，将多馀的判断送入狂暴的火舌中助长焰苗。杰尔曼以暴露獠牙与力量的惨烈模样对天龙高吼。
但回过神后，杰尔曼受焦躁侵袭。
并非来自力量差距的绝望感，也并非由于没有胜算。这种事在他自报名号之前便一清二楚。战至最后的死亡——由于有此可能性，他才挑战圣。
并非这样，并非如此——
他察觉了。脑袋里的一角恢复冷静，虚无悄悄接近回过神的自己。
圣朝向自己冲刺，力量的差距显而易见。没抱怨的权利，那是有力量者才被容许的。
而遭受冲刺的自己于此停下脚步，脱离战斗的热浪。
还真难看。
无须顾忌杰尔曼的动摇，伟大的王从高空降临。赢不了，无所谓；但怎么可以「不迎战」?怎么能失去火的热量??
宛如渲染般点点涌出的虚无急速扩散，迷惘、狂暴、挑战伟大的王，最后终于站在追寻已久的场所。当杰尔曼惊觉时，自己已经迷失其中。
然后——
不同的意志闯入他由热转冷且一片空白的意识中。那是他的内侧产生的另一个意志。很久不曾听到，令人怀念的声音——他的「血」，对他下了指示。
指示着——撤退吧。
无法抵抗，身体率先行动。杰尔曼逃跑了。
圣从空中降下。并未感到恐惧，却失去战意，他不懂，怎么会这样?不过，杰尔曼原本已舍弃的自己——他的「血」——却并未放弃。
唤起杰尔曼意识的——令他感到意外——是划破夜空的直升机螺旋翼声。
——……什么?
回过神，环视周边。杰尔曼站在屋顶上，只见毁坏的大楼倒塌在地，那是与圣对战而毁损的大楼。简单地说，现在他所在之处，就是中途跳过去的另一栋大楼屋顶。
身上的运动衫已经破烂不堪。已不见圣的身影。非但如此，俯视空地也没看到凯因。镇压小队早已撤退，接近而来的是人类的消防队。上空盘旋的直升机似乎是媒体派来的。
视经侵攻解除了。
「……!」
冒出一阵碎裂声——那是杰尔曼咬牙切齿的声音。獠牙刺穿肌肤，溢出的血滴沿着颚尖流下。
「难道说——甚至连作战到发狂也办不到吗!」
惊愕过后是一阵败北感与无力感，以及一片虚无。想自嘲也失败，自制与矜持沮丧地崩解，更受到令人晕眩的愤怒折磨。
居然说——撤退吧。
他摊开手，彷佛挖掘般伸出利爪刺入自己的心脏，溅出的血染红了手掌。但是，从过去的经验，他晓得这点程度还不足以至死。杰尔曼咬紧牙关，持续以自己的手承受溢血。
这些是半年前对决的记忆。
BBB
一波一波的浪缓缓拍打着踢来踢去的脚下方。
晚间被封闭的防波堤边，杰尔曼正坐在延伸至海底的阶梯状堤防中段。
这一带充满海潮气息。偶尔出现船舶行经近海时，扑岸的海浪便稍微高涨，让他的脚又湿又冷，但杰尔曼仍定坐在原地动也不动。
赤红眼眸驻留在比黑夜更漆黑的黑暗，望向倒映着群星的海面。发霉的毛毯覆盖身体，邋遢到令人看不下去的红发披挂在前额与后颈。令人讶异的是，他现在身上还是那件破烂运动衫。
挑战圣之后经过半年，杰尔曼放弃一切活动，一直潜伏于地底。别说饮食，他一滴血也未进，甚至没什么睡。对于活了八百年的他来说，半年不过就是一眨眼；但像这样无所事事地闲晃度过半年，在记忆中还是第一次。
如此一来，种种念头宛如泡沫浮现又消逝。无秩序的思考与无轨道的情感。杰尔曼从战斗中幸存，但也确实有某种事物遭到破坏。
但很讽刺的是，「血」的细语似乎复苏了。「血」一直不时对他失调的精神细语。陷入困境时，曾提供他各种建议的「斗将阿斯拉」血脉，如今却感觉像是精神异常者的幻听。
——换句话说，「血」认为现在的我正处于困境。
这恐怕也是事实。随便怎样都好。
不过，千钧一发之际，维系着他的正常的，肯定就是「血」的细语。尤其当「血」冷静地分析他与圣的战斗时，杰尔曼不知不觉将意识投入这声音。毕竟身为「斗将阿斯拉」的血统，自黑暗诞生八百年，不论他是否认同，他到骨子里都是名战士。
——那时，我的螺炎在圣的空间制御下被完全无力化。
没有任何战术，他一开始发挥的就是最大的力量。自从在拉萨与同族作战以来，他首次施放螺炎；他将最后的同族化为焦炭的火焰看起来也并无丝毫衰竭。能迎面抑制螺炎的圣，其力量令他咋舌惊叹，却并非让他毫无介意之处。
——当时的螺炎已经解放。
在封存火力的状态下放出，直到圣的身边再爆发——这是当时杰尔曼临时加入的机制，
而这计画也执行至差点成功的阶段。圣发动术法时，已是他启动开关之后。
——虽然如此，我的火却「没赶上」。
怎么可能会这样?就算是杰尔曼，也无法阻止爆发的螺炎之力，而事实上，即使空间被隔离后，螺炎甚至能掘破隔离空间。那法印，以及血的纹路——圣虽以高速施展术法，螺炎的爆发力应该仍远超其上。到底是怎么做的?
关键在于奇门遁甲。「血」如此轻诉。
其实所谓奇门遁甲，不过是认识「真祖浑沌」血统并侍奉他们的人类，事后才加上的名称——听说为了理解真祖使用的力量，正好利用了风水理论的。根据「血」的思维，透过意念干扰空间才是此术法的真面貌。
而「空间」又是什么?
这说来简单，要正确定义却难上加难。自古典力学的观点来说，是指自物质独立出来的空的「容器」，亦即没有物质填充于其中的场所。也就是根据欧几里得的几何学所定义的三维空间。
此外，也有另一说法是——事先设定物质的存在，再根据物质与物质之间的位置、关系所产生的概念才是空间。除了也有强烈哲学意义，或是限定于当代的用法之外，空间定义并没有明确的正确答桉，因为还涉及存在论与认识论。
圣拥有干扰空间的力量，正因为他拥有费尽漫漫时光培养的庞大意念之力。
不过在物理学的世界中，「空间」与另一种概念极度紧密相关——不，有时也被视为同一事物的不同面向。
也就是「时间」。
空间与时间并非独立概念，而被人以同一连续性加以理解。这便是二十世纪人类发明的相对论。
圣是怎么干扰空间的呢?这大概也不在杰尔曼所能理解的范畴内。但「血」没有放弃，执着地推测并想象。
譬如圣干扰空间时，圣的内心应该存在对空间的某种认识。圣是如何理解「空间」的呢?若能明白这道理，就能看穿圣力量的方向性——看穿其效力与极限。而且，若圣是将空间与时间视为一物——如太极图上的阴与阳，难道他的力量范畴不仅空间，也及于时间吗?
时机上已经出局，但杰尔曼的螺炎应该确实命中。
但螺炎爆发拥有一定的扩散力与速度。或者是他双管齐下，同时抑制了偌大「数值」的时间与空间?
——真是怪物。
挑战光阴并与之同在的王。这是杰尔曼挑战圣之际所说的敬辞之一；回想起一无所知的自己，不禁嘲讽地一笑。
接着杰尔曼暌违数日动了动身子。他双手枕在脑后，后背靠上阶梯状堤防。
他体内的「血」导出一个结论，然后又基于所推导的结论，转换为再度挑战圣之手段的思考。
支配时空之敌。对抗此敌的突破点为何?
令人惶恐的是，「斗将阿斯拉」的「血」也已经为此问题准备好一个解答。
但杰尔曼本人的兴趣却朝向与此相异之处。
——当时，圣最后说出的话……
冷静——圣当时说道。并非针对杰尔曼，而是对「阿斯拉」说的。而圣也如此自称——这是「浑沌」的命令。
——那到底是……
或许没有深刻的意义，仅是指称他与圣自己的血统而已，或许只是单纯的对话。
可是他很在意。尤其在「血」的多管闲事下恢复正常思考的现在，对那句朝他下达的话中有何含意更在意得不得了。
而且，不知为何，「血」对这层质疑并未提出任何回应。
——当时圣是看着我说的。还是说，是对我体内的「血」所说的?是这样吗?
不晓得。恐怕若继续在此如死亡般停滞，无论怎么想也没有答桉。
他原想这样就算了。
同时却也想知道答桉。
沉默就在此时被打破。
「……杰尔曼大人。」
百感交集的声音来自女性。杰尔曼仰躺着，视线朝旁边一望。
一名女性脚步蹒跚地走下阶梯状的堤防。拍岸的浪潮沾湿她的脚，女子却毫不放心上看着他的眼眸含泪，由于身心疲倦而黯沉的美貌因欢喜颤抖。
「好不容易……终于……」
涌起的思念太过强烈，甚至说不出话。「公司」情报部不顾一切地狂搜，而她比他们更早一步单独找到杰尔曼。这可不是件易事。
但她的执念如今获得回报。杰尔曼脸色丝毫不变，她却不为所动。主人与圣激烈冲突且最后失去消息；如今亲眼看到主人平安无事，并能如此相遇，这就足够了。
靠近无语注视她的主人身旁，白峰沙由香徐徐屈下单膝，深深低头；损伤的浏海覆住前额，也遮住红通通的眼角。
「请原谅找不到您的我，杰尔曼大人，白峰沙由香参见。」
杰尔曼一句话也不应；他在这半年间不曾发出一语。即使如此，沙由香仍维持低头姿势，耐性十足地继续等待主人开口。
相隔半年重逢的主从之间维持一阵漫长的沉默。
「就这样啊?」
杰尔曼终于开口，就这么一句。但沙由香顿时理解他所说之意。
「……杰尔曼大人，如果您认为有必要，请告诉我您的内心想法；若您认为没必要，什么都不说也无所谓。可是……可是只有一件请求——」
沙由香拾起头，一心一意爱慕主人的视线与对方的赤瞳交缠：
「恳请让我随侍在侧……」
杰尔曼不予任何回应。他茫然地想着：在他至今的人生当中，有众多崇拜自己的人类，甚至也有人奉献生命，这个女人也是其中一。明明晓得没有任何回报，为什么这些男男女女还要接近自己?
被倾诉思念之意，却没有任何感慨。凝视他的双眸泪眼婆娑。看着这副模样，好了，他该怎么做才好呢?究竟希望他怎么做呢?
只不过，沙由香出现的瞬间，他内心停摆的天秤开始倾向一方。
倾向想知道答桉的一方。
「沙由香。」
「是…是的!」
「找出第十一区(ElevenYard)。」
出入意表的命令让沙由香露出困惑表情。看到这反应，杰尔曼终于笑了。比沙由香过去所知的他更冷酷、更有阴影的笑容。
「那里有『真银』，那把被埋葬的剑。」
这就是突破点，「血」下定的结论。
——顺势而为吧。
于是，杰尔曼•克洛克打破长达半年的沉默，再度开始活动。
5
「——今天也真是辛苦呢。」
洗完澡的边边子一面擦头发一面叹息。
体外清爽干净，体内却因疲劳感而一身沉重。正如次郎他们所说，还是早点上床睡觉比较实在。从事调停工作，身体就是资本，尤其现今独立工作，健康管理是切身重要事项。
被「公司」革职后，边边子与两兄弟也被赶出一直以来居住的老屋子。现在三人生活在第二区(SecondYard)的郊区，住在一间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的小木屋里。
只不过所在地点颇奇异。小木屋位于大楼顶楼，水电管线都是从下面的楼层牵上来的。尽管不便之处很多，但因为离开老屋子时近乎身无分文，只要能确保住住，就算是在这种地方也值得感激。
往窗外一看，刚才还阴沉沉的天空现在已经放晴。边边子一手拿着保特瓶装的乌龙茶，走出小木屋来到屋顶。
这栋加盖小木屋的建筑是低矮的三层楼房，是旧市区(OldYard)常见的几十年屋龄老屋，三侧被同样老旧的五、六层楼房围绕，因此像是个被悄悄藏匿的地点。
只不过，前方隔着一条马路就是海，多亏于此，通风良好，视野也不错，虽然因为没有围篱，醉昏头的时候很危险，但幸好目前还没有人摔下去过。边边子定到屋外，湿发随海风飘逸，新鲜的夜间空气吸进胸口。气温凉冷，吹在热呼呼的肌肤上倒是很舒服。
月色绮丽。
也看得见对岸的本土景色及沿海街道的灯光，以及后方沉眠于黑暗里的平缓棱线。视线往旁边一转，就看见联结本土与特区的「黄昏桥」。
就寝前欣赏这片风景是边边子现在的日常行事。有这一片令人心安的平和景色，让她多少心怀感谢。
「……好，睡吧。」
喝完乌龙茶，边边子转身回小木屋，却又停下脚步。
「咦?小太郎，还没睡啊?」
小太郎坐在顶楼最角落之处，连小木屋散发的光线也照不到的黑暗中。他坐在屋缘，踢着双足，茫茫仰望夜月。「啊，小边边!」叫他一声，才转头亮出一如往常的笑容。
「怎么了?你在这里做什么呢?」
「嗯，没事……」
「没事才怪。」
边边子歪着头应声。
总觉得他缺少平常的活力。不过就小太郎来说，他平常是活力过剩，或许只是她多心。
这么说来，为什么走出屋顶时没有马上发现小太郎呢?平时小太郎应该会立刻出声，就算小太郎没发现边边子，边边子应该也会看到他，毕竟他可是引人注目的少年。
边边子一沉默，小太郎继续无语地仰望月色。因为他每天吵吵闹闹的，所以容易令人忘记，但看着他安静的侧脸，这时才想起，他是名美丽到令人惊讶的少年。
「嗯~」边边子咕哝一声，放松身体，脚步轻盈地走近小太郎。
蹲在他身边，从旁注视着小太郎：
「怎么了?难得看你郁郁寡欢，该不会连小太郎也有烦恼的事了?」
边边子伸指戳弄小太郎粉樱色的脸颊。肌肤比刚洗完澡的自己还要滑嫩，让她的少女心感到一丝五味杂陈。
边边子一碰他，小太郎便咯咯轻笑起来，开朗的笑容正如他的一贯风格。可是再仔细一看，却感觉有点不一样。那是一种令人迟疑是否该笑着暍叱他：「不要熬夜，快去睡觉!」的笑容。
「不然，跟我聊聊吧?我会对次郎保密的。」
次郎还没回家。一起回到家后，他马上又外出了。他本人是说要去夜间散步，不过似乎是看到特区治安恶化的现状，要以他自己的方式提防。
「谢谢妳，小边边，可是我想……我应该没有烦恼。」
「真的吗~?好歹我也是调停专家，很可靠喔?」
「咦?妳现在是专家?」
「工…工作与灵魂都是专家!」
此刻她昂然抬头挺胸道。
「因为时时刻刻都要聆听每个吸血鬼诉说烦恼嘛!小太郎的烦恼指示小事一桩!啊，不过关于钱的烦恼可能要费点时间……」
「那爱情的烦恼呢?」
「爱——!」
边边子表情大变：
「爱…爱情!你说『爱情』吗!?!?这还真是…这…真是非常重大的……!?!?」
「骗妳的啦。」
「等——我说小太郎，你只有这种地方像次郎，小心将来长不成堂堂正正的大人喔!」
好不容易才洗完澡却又莫名一身汗。不，这不是什么至于令人动摇的事，但边边子却感觉受到出乎意料的反击。
小太郎笑着。「真是的!」边边子噘嘴别过脸不理会那天真的笑容。这下子，可靠大姊姊的形象全都没了。
话说回来——
爱情?
或许并非不可能的烦恼。
边边子维持着不看小太郎，探询似地移动目光，只见小太郎正以奇妙的澄澈表情凝视着她的方向。
瞳孔失焦。不，他注视的并非边边子的「脸」——
「小边边。」
「什…什么?」
「小边边喜欢哥哥吗?」
由于前一刻才遭受出奇不备的攻击，所以这次反倒不怎么动摇。即便如此，边边子还是自觉到眼角逐渐变得温热。为了蒙溷过去，边边子鼓起脸：
「小太郎，如果要开我玩笑，我就不听你——」
「我很喜欢喔。」
「咦?」
「我喜欢哥哥，也喜欢小边边，两个人我都好喜欢。」
小太郎笑容沉稳地说，边边子则一脸震惊。
该不会是故意转移话题吧?可是从小太郎的表情又看不出他内心的想法。
边边子东想西想，烦恼到最后，投降似地缩缩头，轻轻一笑：
「我也很喜欢你们喔~两人都很喜欢。我们都是一家人嘛!」
听到她这么说，小太郎展颜一笑，看似非常开心。确认小太郎露出笑容，边边子起身：
「来，该睡了，小太郎。」
「嗯——我还想待在这里一下子。」
「这样啊?」
边边子顿时一脸疑惑，但马上又耸耸肩。
想太多也无济于事。小太郎也是会有想发呆的时候嘛。
「那我先进去啰，不要因为次郎不在家就熬夜到太晚喔!」
「嗯。」
小太郎点头。边边子挥挥手便走进小木屋。
BBB
边边子回小屋不久便熄灯了。盯着沉睡的小屋一阵，小太郎再度移动身体方向，呆呆仰望明月。
小太郎想事情不会想得太深，说话时也是想到什么就自然说出口。刚才也一样，想着：「好喜欢哥哥啊~」就问边边子喜不喜欢；因为喜欢边边子，就说喜欢她。
可是不对。他真的喜欢，可是想说出口的是更加——还要更加更加喜欢的心情。
小太郎喜欢的事物很多。喜欢特区，也喜欢住在特区的人。喜欢圣，喜欢凯因，喜欢云雀，喜欢早纪，喜欢史旺，喜欢铃介，喜欢其它很多人。也喜欢边边子的上司阵内，喜欢「公司」的尾根崎会长，也喜欢姓张的老爷爷。当然也喜欢杰尔曼与沙由香，还喜欢周与基克洛这些最近结交的朋友，真的都由衷地喜欢。
而这些喜爱的人之中，包括哥哥与边边子；想到这两人，喜欢的心情便无限扩大。
这种「喜欢」，这种爱，要怎么传达出去才好呢?
小太郎动动嘴唇，吐出沉重的叹息。
为什么他要站在那种地方呢?应该乖乖跟在边边子后头回去才对。
他在那里做什么?在大楼之间的巷弄中，一直爬到弃置的巨大垃圾最上层顶端。在做什么——在「看」什么呢?甚至看得忘了时间。
他总觉得只要努力一点，就能够回想起来。可是……
「……肚子…好饿啊。」
小太郎眯起眼睛，痛苦地叹气着。抬起脚抱住膝盖，用力抱紧自己。
每天都很快乐。
今天实在过得很快乐，因此迫不及待迎接明天．
尽管大家都面露不安。
没关系，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不怕。
我好喜欢大家。
好爱大家。
大家既温馨——
又耀眼。
而且，还有两人陪伴我身边。
只要和这两人在一起，我就能够展颜欢笑。
就能够变得幸福。
再没有比这更令人高兴的事了——
可是……为什么呢?
感觉……喉咙好渴。




第二章 开端突发
1

「次郎，在这。」

听见熟悉的声音，次郎帽缘下的视线看过去。

人行道上，阵内章吾就坐在开放式咖啡座的其中一张桌子。次郎转向走近，坐进同一张桌前。

阵内收起报纸。桌上的浓缩咖啡仍冒着热气，他也才刚到。

「既然要在这里碰面，不能到里面去吗?」

「偶尔坐外头也不错，反正是阴天。」

「这不会改变太阳当空的事实。」

「我拒绝，一直配合你的话会损害健康。」

阵内平静地对咖啡杯啜了一口。次郎夸张地叹气道：

「时光流逝令人哀伤，那个阵内章吾居然有担心健康的一天啊。」

「配合吸血鬼，永远睡眠不足的工作就留给现场的同事。如今我可是管理阶级，很了不起耶!」

「真感慨啊，以前那个充满叛逆精神的青年到哪去了?」

「不愧是明治时代的人瑞，说教的老人味也累积长年经验。」

既不知性也不成熟的一来一往问候下，两人才发觉彼此的幼稚。彼此视线错开，不知道是谁先干咳了一声．

每次一碰面就这副德行，若要说没成长，两人都彼此彼此。阴沉天色下，咖啡座间流泄着旧时类比录音的爵士乐背景音乐。

等次郎点完咖啡，阵内切入主题：

「……怎样?新大陆的吸血鬼?」

「你的顺风耳还是一如往常。唉，挺有模有样的，不愧训练有素。」

「『银刀』大人也苦战一番吗?不过大部分都是初生吸血鬼吧?」

「个别来看的话不算什么，说实在的，以部队而言也并非重大威胁，至少目前是如此。」

次郎无一丝傲气地坦然评价。

「比这更恐怖的，是那种部队实际活动的现实本身。更何况还出现于特区内。」

维持并应用吸血鬼军队有多不简单，次郎多少也能想象。除去为了保密的情报操作，还得照顾军人生理与心理的双方健康。尤其是兵站，一定会承受相当的负担——在普通的军队中不会经历的负担。

「赤色獠牙」这部队，肯定是拥有如此非凡的后援才得以执行任务。灌注其中的热情、意念与人类的思想让次郎畏惧。

「支援部队装备与补给的成员。与军队、血族所在之祖国的联系。『赤色獠牙』的存在对特区带来的影响，不能够光从部队的武力推测。」

「原来如此。」听完次郎说明，阵内也表示同意。昨晚基克洛与周面露不安，正是源自特区发展的方向性。「赤色獠牙」的吸血鬼们正是不吉利的象征。

「『公司』的评价又如何?镇压小队不认为他们很碍眼吗?」

「怎么说呢……不仅镇压小队，所有人对『赤色獠牙』的印象都不太美好。」

阵内一脸难色。

正因为是抱持着秘密的组织，「公司」内部的组织连结紧密。至少现场情况如此。

但反过来说，也是抱有着排外气氛的组织，对于新加入者的反弹强烈。更何况对方是来自「豪王弗瓦德」血统的美军特殊部队，更无法轻易对其表现友好态度。其中，正如次郎点出的部分，镇压小队应该会内心不平衡。上层招聘「赤色撩牙」，就是判断他们实力不可靠的结果。

「托他们的福，调停部的人最近莫名跟镇压小队气味相投，同声一气地在背后说上级坏话，真不晓得该说是令人莞尔还是没志气。既然要抱怨，至少表现出有点骨气的样子嘛，譬如有所行动。」

阵内嘲讽地苦笑。可是次郎精准地掌握这句话的意思，收起嘴皮子。

「……调停部还是一样受总部孤立吗?」

「是啊。『赤色獠牙』也同样受孤立，不过现在『公司』的方针完全与调停部的策略对立。虽然有张部长的体贴帮忙，对外表现出的至少是成熟的应对态度……」

阵内是香港圣战的活跃人物，与圣与凯因关系密切，事前也晓得九龙王遗灰之事；因此从「公司」上级来看是居于亲吸血鬼的立场，才会受到冷澹的待遇。之前甚至有一时下达人事命令，将阵内从调停部切割出来。

尤其是会长尾根崎与阵内的不和，对「公司」来说是最大的癌细胞。其间若是没有张从中介入，阵内恐怕早就跟随边边子的脚步，被「公司」赶出来了。

「『赤色撩牙』如果抵达，特区体制将变化得更剧烈。如此一来，不仅与圣跟凯之间的紧绷关系一定更进一步恶化，也需考虑豪王的干预。老实说，令人头痛。」

「调停是你的工作吧?」

「嗯，唉，是这样没错。」

阵内以几分难堪的表情，不情不愿地承认。次郎想起自己的同居友人，偷偷浮出微笑。明明不是亲子，却会不时展现出莫名相似的言行举止。

「差不多该求助他人了吧?」

「求助?特区哪有那种有能的人才，来协助这种恼人的管理阶级啊?」

「有呀。而且还是个值得期待的年轻人。如今『公司』逐渐失去民心——吸血鬼心，这名人才却能获得他们的全心支持。不过反倒还为贫穷所苦。」

「……你该不会是指那个噘嘴的孩子?」

「对，就是那个噘嘴的孩子。」

阵内皱起眉：

「你还是一样没有开玩笑的天分。」

他如此口出恶言，不过这只是装腔作势。阵内皱眉前一刻露出刹那的赞扬表情，长年结识他的次郎可没放过。

「真不坦率。算了，或许请求养女协助，对中年男人来说是很别扭的事。」

「等等，次郎，你刚才居然说出不能说的话。」

「我只是说，老则从子。」

「我不老，也没有孩子。」

阵内坚决地说。次郎轻松地将话题踢回去：

「你本来就有这种打算吧?当时你看出特区会有今天的状况，才让边边子远离『公司』。我有说错吗?」

次郎从正面进攻。阵内一脸不快，一副感到麻烦似地轻声嘟哝：「还真是咄咄逼人。」

「为了边边子我才说的。想到刚被你革职、踢出办公室时的她，实在令人于心不忍。我懂你的意图，但好歹也有别的做法吧?」

「那时候我也是被逼到穷途末路啊。」

说着说着便拿起咖啡杯。次郎死死瞪着阵内。不晓得该不该称赞说不傀是阵内，一旦看开之后，阵内的铁面具便也随之更上一层楼。次郎终究还是死心，也伸手拿起杯子。

由于是工作日的上午时分，咖啡座没有太多来客，零星入眼的都是些闲过头的学生。

那些人背负的都并非现在，而是只需对未来负责。悠哉、自由、稍微有些不安定——边边子其实跟他们是相同的世代。

「……不想让她——」

阵内喏喏低喃，次郎则无言地看向他。

「不想让她扯进『公司』的麻烦。包括我们与协约血族的事，或者『赤色撩牙』的事，这都由我来承受。」

「章吾，虽然不该由我来说，但依她的实力与人望，一定能成为你的力——」

「不需要成为我的力量。她的力量要保留到那『之后』。」

「之后?」

「全部结束之后——包括『黑蛇』。到时特区应该会非常『清爽』，边边子也容易行事。」

次郎吃惊地绷起脸，双眸酝酿着昨晚战斗时未曾显现的凌厉目光。

「……果然会来吗?」

「你怎么想?」

阵内对次郎的质疑提出反问。两人都晓得答桉。

接着，说到「清爽」——

「目前的『公司』能捱过卡莎他们的攻击吗?」

「不知道。」

「还真直截了当。」

「……其实还有其它讨厌的内幕消息。」

「我不想听。」

「那我偏要告诉你。这几天，与神父的联络中断了。」

次郎微微睁眼。所谓神父，是他们都熟知之人的绰号；在圣战中指挥香港居民与「九龙的血统」作战，是两人的战友。

不过与身为吸血鬼、来自黑暗而参战的次郎，或是在人类与吸血鬼间进行仲裁的幕后功臣阵内不同，神父是人类的领袖，主动在众人前方带头作战。因此圣战结束后，成为荣获「香港圣战最伟大的英雄」之世界名望的VIP，另一方面，也是赞成尾根崎「人类与吸血鬼共存的都市」的特区构想，为设立镇压小队尽力之人。

「可是他还在美国吧?现在不是仍被聘为美军的对吸血鬼部队特别教官吗?」

「就是在那里行踪不明的，美军似乎也正搜索中。目前铃介正在调查，可是待在特区实在没办法进一步得知详情；然而让他现在远赴美国便会不易行动。」

「……难道跟『赤色獠牙』有关?」

「不清楚。神父自己也是个行动狂放的家伙，如果这次也像他往常的模式一样，是『听到了神的声音!』就好……」

阵内语气加重。这也难怪，现在有无数悬桉全是只有他才能处理，或者不是他就无法承担的事项。尾根崎与张，圣与凯因，少了他们任何一人，特区这特殊都市便无法成形；而拚命维系他们的就是阵内。正因加此，他处于比起任何人都为难的立场。

次郎也感到坐立难耐。说实话，现在的次郎不该为在野的边边子，而是为阵内行动才对。就算不能进行政治上的策略，但若是阵内，一定能远比次郎自己的思考行动更加有效地活用「银刀」望月次郎。事实上，次郎正是在十一年前的香港成为阵内的剑，才成就如日后话题所述的战果。

可是阵内却凑合次郎与边边子，因此次郎也不能向他说「用我」。就算有这种念头也不能说。阵内恐怕也很清楚次郎的内心想法，却也不提出任何要求。

「……『赤色獠牙』的本队何时抵达?」

「明天。」

「明天?这么快?」

「按照进程，没有任何延迟，真了不起。」

阵内对美军的计画下如此评语。无论印象如何，该认同的事就会坦然认同是他的风格；但不知为何，如果面对关系匪浅的人就会自动改变风格。

「今天也必须带『赤色獠牙』的战术顾问参观特区，而且还要带镇压小队的巴得力克一起同行。」

「还真是……您辛苦了。」

「哼。算了，因为最清楚现场的就是调停部与镇压小队，而且也是对方指名我们的，所以不能抱怨……感觉总是被迫接下麻烦的工作。」

「这是你平日的素行造就的后果。」

「真不合理，我明明是管理阶级耶!很了不起耶!」

阵内板着脸皱着眉头，看到手表时：「啊!糟了!」离开位子站起来。

「时间到了。啊，这里的费用我来结，反正是报公帐，『公司』的。」

「谢啦，第一次感觉你很了不起，章吾。」

阵内耸耸肩，次郎也轻笑。

「再会，次郎。请代我向失业的女士问候——才怪。不过偶尔也让她品尝美味的食物吧，你这没骨气的家伙。」

「你才是，请至少要尝一次边边子的手作餐点，一定就会发觉你错过多么珍贵的事物。」

阵内顽皮地转转眼睛，然后轻轻挥手离席而去。次郎默默目送他的背影。

即使自己宣称是管理阶级，仍离不开现场。真符合他的个性——次郎心想。

他低头啜饮冷掉的咖啡，一面低喃：

「……边边子肯定也会变成那样子吧。」

「……是吗?还不一定呢。」

次郎大吃一惊，使得椅子发出声音。

直到刚才阵内都还坐着的对面座位上，坐着一名以鸭舌帽掩住双眼的少女。少女摘下帽子，现出一双直瞪次郎的眼眸与嘟起来的噘嘴。

「哇!边边子……真…真是巧遇呢。」

「明明是吸血鬼却一点都没察觉，太松懈了，次郎。」

「真没面子。毕竟是大白天嘛……」

次郎挤出僵硬的讨好笑容，而讨好的笑容下则是显而易见的强烈狼狈。边边子以笔直的眼神继续瞪视吸血鬼的笑容。

接着尖锐地吐出——

「……叛徒。」

「怎…怎么这样说!」

「……内贼。」

「妳误会了!」

「哪里误会了?刚才坐在这位子上跟你愉快谈天说笑的人，难道不是单方面解雇无依无靠未成年少女的某大企业部长吗?」

「不是，并没有很愉快……」

「你刚才不就是跟一名才因为一句短短的回话，而且是非常认真的回话，就夺走长期相伴的部下的工作与住所的冷血汉同席而坐吗?」

「呃，就是…那个…」

「帐是部长付的?换句话说，次郎被请客吧?让那个断绝我收入来源的罪魁祸首请客?」

边边子每说一句话就往前挺近身子，脸庞跨越咖啡桌逐渐进逼次郎。吊成倒八字的眼睛、瘪起的嘴。次郎举起双手全面投降——拙劣的借口只会招致更严重的事态发展。这真是聪明的判断。

「对不起，我很抱歉瞒着妳，其实—」

「——老早以前就经常偷偷碰面交换情报了吧?这点小事情我可知道。」

次郎惊讶地眨眼。

边边子双手置膝，端坐回椅子上。似乎是在购物途中，手边还拎着小提袋；大衣套在衬衫外搭配牛仔裙，加上帽子，全身上下一副外出打扮。

「妳早就知道了吗?」

「是呀，看到懒得出门的次郎每隔几天就会偷偷摸摸地在日落前就出门，立刻就能让人想得通。」

「真是小看妳了……可是，这也没什么好生气——」

「没什么好生气?哪里没什么好生气?你竟然跟那个彻底颠覆我的生活，却自己悠哉悠哉地在咖啡厅暍咖啡的家伙，一团和气地——」

「啊，我失言了。妳当然会生气，边边子。」

次郎表情严肃地对顿时吊起双眼的边边子低下头。不管是阵内也好，边边子也好，两人都不坦率；当然，这话可不能说出口。

边边子双臂交叠，刻意叹气。

「受不了……两名大男人聚在一起，感情好得令人羡慕呢。」

「我们只是喝咖啡而已。」

「哎呀，是吗?我可是只能偶尔抽空来购物，还因为没钱，所以只能单独逛橱窗干过瘾耶?唉唉——我还是回家睡觉算了。」

「饶了我吧，边边子。」

次郎宛如坠河的弃犬般皱起眉头，边边子则摆出如同聆听柴犬反省的暹逻猫表情；最后，面带厉色的表情突然展颜一笑。

「然后呢?跟部长聊了些什么?」

「喔，聊很多。」

「什么嘛，难道是男人之间的秘密?」

哦~边边子嘴角带笑地半眯着眼看向他。

「哎呀呀，兄弟两人都有事瞒着我，真是太小看边边子我了。」

「哦，小太郎又犯了什么错?」

「也不是犯错可是啊，不觉得那孩子最近有点奇怪吗?今天也是，我起床时，他就已经不知道跑去哪儿玩了。昨天晚上也是——」

边边子差点说熘嘴，看到次郎露出关切的眼神，于是不禁住口。她思考着该不该说。

深深烦恼的结果——

「喂，次郎。」

「嗯。」

「小太郎啊」

「嗯．」

「有喜欢的女孩子吗？」

「嗯？」

次郎一脸呆相地回应。边边子忍不住一阵爆笑，拎起提袋离座起身，一副装模作样地伸出食指戳他的脸颊。

「还是算了。好，我继续购物去吧．」

「等等一下，边边子!妳刚才说什么？小太郎怎样？」

「没什么~对了，次郎，待会儿有空吗？有空就陪我吧。」

「咦？可是太阳还高挂——」

「什么嘛，不想吃好吃的东西吗？你这个没骨气的家伙。」

「妳：妳听到了啊？」

「反正你收了部长不少贿赂，那些肮脏钱就让认真勤劳的少女帮你用干净吧．」

「我：我没有收贿啦!」

次郎力辩自身的清白节操。边边子吐了吐舌说：「不~行。」

「要制裁叛徒!好，走了，次郎。」

「悉听尊便。」

次郎死心地离席。其实也没有他表现得那么不甘愿。这时期边边子总是气势汹汹，若能松一口气外出休息，陪陪她也好。或许看出次郎内心的想法，边边子也心情很好的样子。

边边子愉快地晃着提袋离开咖啡座。有其师必有其徒——次郎暗自苦笑，双手插进口袋，乖乖尾随在她身后。

2

找出第十一区。

主人的命令对成功找出他的沙由香来说，实在不是件半吊子的事．据说「公司」情报部如今也无一丝线索，这可是十一年来持续隐匿于特区的地点，对一名没有任何后盾的女性而言，直一是件沉重的难题。

但至少此时此刻沙由香的脚步轻盈。

阴郁天色下的购物中心前，沙由香正抱着大购物袋独自走在人行道上。她不像以前穿着套装，而是一身中性的宽松衬衫与长裤，再搭配球鞋的休闲打扮，即便如此，也无损于她气臂苦间雅的美貌。她双手尽全力抱着购物袋的不平衡模样，让擦身而过的路人们均不禁为之绽颜。

在避违子被赶出老屋子的时间点前后，沙由香自己的日常生活也为之一变。晓得杰尔曼失踪后，她便痛下决心抛下至今的生活，追寻主人的行踪，至今均居无定所，一直辗转于各旅馆生活。

但这一切都已经结束，从今以后将不再孤单。想到主人在归处等着她，沙由香的唇边便充满微笑，这正如与引颈期盼的情人重逢的雀跃女子表情。

——今天也必须从饭店退房。那里是还不坏，但有点狭小，必须找个适合杰尔曼大人的住所。

「公司」的搜索仍旧持续进行。杰尔曼应该不放在心上，但考虑现在的特区情势，这时还是希望避免他的所在地被发现。今后不再需要继续寻找，而是即将过一起逃亡的日子

既然如此，买太多物品只会碍于碍脚，沙小香也很清楚但当她想到时已身在此地了，无法自制放松的心情。

这半年来的每一天都是惨灰色．从早到晚到处搜集情报，回到廉价旅馆后倒头就睡，埋伏于种种场所，视情迟异腹，但完全不记得在何时何处入睡或吃了什么。别说笑容，有一阵子甚至缺乏表情。换句话说，白峰沙由香的活动完全以杰尔曼为中心构成，没有他的时光，真是十分空虚而令她害怕。沙由香一直埋头追寻，到头来也是想逃出失去他的恐惧。

正因如此，只要杰尔曼在身旁就是救赎。囤积一堆两人吃不完的新鲜食材，或者买下不确定是否用得上的餐具与更换衣物，这些几乎提不动的商品就是她心花怒放的证据。

——做这些傻事，杰尔曼大人会不会笑我呀？

若是如此，就正合她意。她乐于当个小丑，就算只是一时片刻，能转移杰尔曼的注意力就好

此时沙由香眼神一黯，室幅的笑容转为带着些许哀伤的寂寞微笑。

回想起披着肮脏毛毯坐在海边的主人。半年来的沉默。他的潜伏看起来也不像是为了逃亡。沙由香无法想象为什么杰尔曼会采取如此行动。

杰尔曼•克洛克被圣击败她晓得，可是想不到杰尔曼会因败北的打击而失踪。杰尔曼认可龙王圣的力量，甚至他的「伟大」，挑战之时，他脑中所想之事并非自己的胜利，应该是相差甚远的其它事物，更回异的的价值观。

而他再次行动时，第一声命令就是「找出第十一区」。

这是主人的命令，沙由香不可能说不。但主人寻找第十一区的理由却为她的思慕与忠诚心带来烦恼．

——有真银。杰尔曼大人是这么说的

真银是什么，被埋葬的剑到底又为何，而且那里还有九龙王的遗灰。不假他人之手，正是圣亲自封印的坟墓，特区中应该没有比这更不祥的地点。为什么杰尔曼要找出这种地方？

——杰尔曼大人渴望「死亡」

这是杰尔曼挑战圣之前，来访他住处的「人行者」所说的话．这是句不断侵蚀沙由香的梦想、希望以及内心描绘之幸福的话语。

吸血鬼年华不老，精神与成长也慢，这是由于精神受到形体不变的肉体影响。虽说不易失去鲜活感动，但另一方面，要克服欲望与绝望也不容易。想要获得成熟的人格，无论人类或吸皿鬼都同样困难。

然而，吸血鬼除了年岁不老，也同时不死。虽若遇难也会致死，但只要持续饮用人血，就能活到接近永恒的岁月，最后总能活下去．而对于大多数末臻成熟的精神来说：永远一直活下去并非等同于幸福。

活经漫长岁月的吸血鬼终究将厌倦自己的生活，无法忍受此后必举永远活着的事实，于是有意识或无意识地渴望死亡。

杰尔曼既是活了八百年岁月的古血，也是继承「斗将阿斯拉」之血的最后幸存者。被点出他寻求死亡时，他并未否定。

——我

知晓主人心怀寻死之欲望时，沙由香便想着必须有所作为。可不能让心高气傲的主人生命在失意中结束。

可是她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或者应该做什么。遵从主人的命令只会加快主人的死亡。虽说如此，若拒绝探索第十一区，杰尔曼便会抛下沙由香自行搜索。即使曾恳求他再三考虑，沙由香仍不晓得杰尔曼要找出第十一区的理由话说回来，她甚至不知道现在杰尔曼有何期望。这种状态下，为了他，到底能做什么呢？

——不行，不能放弃。她已经下定决心，直到最后也绝不放弃。

能如此相遇，光这点她便心存感激。重达时，沙由香只希望能待杰尔曼身边，她认为杰尔曼已经接受这请求，随侍在侧、感受与共，一同思考而摸索出最佳途径——她会为此竭尽一切心力，这正是白峰沙由香成为杰尔曼之使仆的意义，曾几何时停下脚步，沙由香甩甩头，勉强挤出笑容。

晃晃身子，重新拿好失衡的重物。此时挂在右腕的手提袋差点滑落，沙山香赶紧挺回原本的姿势。

外覆一层塑胶袋的牢固纸袋上，印着有名的品牌商标，里面装着男用衬衫与毛线帽．这是沙由香最先出手为杰尔曼购入的衣物。

沙由香的表情温柔起来，指尖紧握纸袋的提绳。

「我果然还是希望杰尔曼大人打扮堡亮丽帅气。」

自在不拘的酷劲，愤世嫉俗而凌厉，这就是杰尔曼•克洛克。虽然备有临时衣物，但若一直让他做不适合的打扮，有损的是我而非主人的自尊。

「回去吧。」

回去主人所在的房间，然后一小步一小步开始也好。沙由香点头再度往前踏步迈进。

可是或许注意力都放在纸袋上，便疏忽另一侧的提袋。沙由香一提步，一颗苹果便从探出葱与花椰菜的提袋口滚出来。

「啊。」

她连忙停下脚步时，红苹果已滚到马路上。

沙由香一脸苦笑。提袋太多占住双手，就算追上去也蹲不下来。正当她打算放弃那颗苹果，苹果则撞上了正好经过的路人脚边，停了下来。

她松了口气，打算出声叫唤，然而看见撇下苹果的人，沙山香的脸不抽了一下。对方是个孩子，还是一名金发碧眼、宛如天使般容貌的可爱少年。

「『银刀』的弟弟——!」

老实说，就心情而言，被他找到还不如被「公司」找到，更何况现在自己又是这副模样。令人讨厌的时机。

可是沙由香的臭脸顿时转为质疑的表情．众所皆知，他——小太郎的个性，说好听点是纯真，说难听点是没神经，总归一句就是个孩子。对任何人都一副交情密切的样子，譬如一看到沙由香的脸就能聊开。

然而小太郎却连苹果滚到脚边也没有及时反应，彷佛做着白曰梦般，一脸恍惚地眺望前方。苹果撞到脚后，才徐徐拉下视线，接着才终于拾起脸，看向赶到苹果滚落处的沙由香。

两人目光交会。

沙由香全身窜过一阵战栗。

看到他眼睛的瞬间，感觉就好像单独一人被投入暗夜大海之中。彷佛在此偶遇某种她无法测量的巨大物体，并要被吞食进去。她冒出这种感觉——感觉杰尔曼也不是他的对手。

这是发生不超过一秒的事，比沙由香反应到自己察觉异样还早一步，眼前的吸血鬼突然恢复成她熟悉的少年。

「啊!沙由香!」

「」

「唔哇，好久不见呢!妳在什——咦，哇!这些提袋是怎么回事!这全都是沙由香买的吗？买了奸多东西耶!小边边也会在超市特卖日或百货公司折扣日像这样买一堆，要我在外面等，然后帮忙提东西。啊，这苹果是沙由香的吧？」

小太郎捡起掉出去的苹果，大剌剌地笑着跑过来。已经完全跟往常一个样，刚才的奇妙气氛消失无踪。

——多，多心了吗？

小太郎也没发觉沙由香的疑惑，天真无邪地笑着递出苹果。

「给妳。可是拿得了吗？要不要我帮妳提一半呢？」

「谢谢谢，不要紧，只要帮我放进袋子里」

「嗯，对不起，我的手伸不到，沙由香可以蹲一下吗？啊，不方便啊．那不然，这边的手提袋看起来比较空——」

「不可以!不要碰那些!」

「咦？是是喔？我有好好洗手耶？那对了，我丢进去好了，不会碰到袋子。嘿!」

「好痛!」

「哎呀，对不起，手滑了。」

被苹果打到鼻尖一红。小太郎正如她所认识的一样，足个厚颜无耻又没礼貌的孩童。沙由香并非讨厌小孩，但只要面对这位少年就会打乱步调，所以她很讨厌．

「算了，那颗苹果给你吧。」

「直一的吗!可以吗？那我收下啰!谢谢~」

「再见。」

沙由香留下眼神闪耀的小太郎，尽可能保持平静地走开。

可是她太天真了．光是这样遗无法断绝小太郎的好奇心。

「啊，等一下，沙由香。我们难得见一次面嘛。」

「望月小太郎，不好意思，我现在很忙，请不要跟过来。」

沙由香冷酷地开口，小太郎却听不懂，趁她拎着一堆东西走不快，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与她并行．

「对了，杰尔曼呢？沙由香不是一直在找他吗？已经找到了吗？」

「不，还」

「啊，原来如此!因为找到他了，所以才买这一大堆东西吧？难道今天要庆祝吗？也就是说杰尔曼平安无事啊，太好了!听到他跟圣打架时吓了我一大跳．他还健在嘛!」

小太郎抢在沙由香编造理由前就擅自得出结论，而且还说中了.说起来，平常明明很脱线，有时第六感又莫名准确，真是讨厌的小孩。

——真是够了!「银刀」也是，这血统为什么总是增加我的烦恼!

事到如今找借口掩饰反倒不自然，直一是气死人了!

幸好，沙由香在逃亡生活中多次接触边边子，也晓得如今边边子脱离「公司」——或许该说是与「公司」高层对立的位置。或许仍与调停部有联系，但调停部应该正被「公司」孤立，杰尔曼的情报傅过去的可能性不高．再不然，之后再联络避边子，请她坚决封口就好。沙巾香迅速盘算起来，总算平息怒火。

可是听到小太郎接下来的话，又立刻竖起柳眉。

「那，沙由香，我也要去找杰尔曼!好想见见很久没碰面的杰尔曼，我也要劝他跟圣和好。我跟他们都很好，我想应该能劝得动他们俩——」

「别开玩笑了!」

「咦？」

突如其来的高分贝令小太郎目瞪口呆。不仅他，周遭人群也一副「发生什么事」的态度看过来。沙由香面红耳赤，尴尬地干咳几声。愈来愈怀疑自己是不是被这血统彻底诅咒了，真不知道跟他们在一起的边边子脑子在想什么。

「杰杰尔曼大人不会见任何人．好了，请你快到一边去。」

「怎么这样~有什么关系!也让我去见他嘛!我可以帮妳拿袋子喔!别看我这样，也是很有力气的。」

「不用了，请离开。」

「咦~」

小太郎马上嘘声抱怨，沙由香态度冷澹，就是不让步。

好歹也在逃亡中，更何况带回这小孩，便会扰乱杰尔曼紧绷的周遭情况．最重要的是，沙由香受不了。带他一起回去是绝对不可能的。

但沙由香的运气看来随苹果一起跌落，随即出现不得不重新考虑状况的情势。

「哎呀？那个记得是小边边的——」

「——!」

购物中心对街前方的广场，有一辆吉普车暂停于此，正掀起顶篷敞开着，坐在后座的足「公司」调停部部长阵内章吾，而驾驶座上掌握方向盘的是镇压小队的代理队长巴得力克．榭立邦。

——为什么会在这里？

当她不禁愕然伫立时，一名男人走近暂停此处的吉普车。这一名是她不认识的男人，年纪约近三十岁，邋遏地穿着一套深色西装，对吉普车上的雨人一挥手，说些什么后便热门熟路地拉开后座车门。

——啧。

先不论那个深色西装男，其它两人认得出沙由香，可不能在此迎面对上。离吉普车还有一段距离，趁现在——沙由香方向一转。

可是

「对了!他确实是阵内!哥哥也从以前就认识他。啊，在前座的人足镇压小队的大人物吧？大家该不会要去兜风？真好，我能不能加入啊~」

小太郎马上一面挥手一面走向吉普车。「等一下!」沙由香反射性地叫住他，应该说，必须得叫住他。

「——咦？」

「请等一下，小太郎。刚才那个」

「什么？怎么了？」

小太郎捧着苹果歪头应声。接着他转头看向吉普车，又回头仰望沙由香，然后再回头望着吉普车．沙由香将脸半藏在购物袋后，但在这距离厂，小太郎仍十分显眼。沙巾香忐忑不安之极。

眺望吉普车好一阵子的小太郎最终又看向沙由香。他可爱的脸胧微微——不，是奸奸一笑，沙由香不禁「呜」地一声呻吟。

「耶嘿嘿。」

「呜呜呵呵」

「我说，沙由香。」

「什．什么事F．小太郎。」

「我……好想见杰尔曼喔，非常想。」

「去找他二疋比兜风更有趣吧，」

关于这死小孩的教育与家教，到底应该向望月次郎还是葛城边边子抗议呢？沙由香在想象中甩了两人各两次巴掌，对小太郎则甩了三倍份量后，吐出沉重的叹息．

——没办法

然后，她现在才想到，杰尔曼不知为何跟小太郎似乎意气相投。以前两人也曾一起——抛下沙由香不管！——去用餐之类。

——见到这孩子，杰尔曼大人也会多少

反正部被发现了。如果能靠自己让小太郎封口是再好也不过的，不过若由杰尔曼亲自叫他「闭嘴」的话，小太郎好歹也会听话吧。唉，就不晓得会产生多少效果。

「你要乖乖的喔。」

「没问题!我总是很乖!」

看他若无其事地断言，又惹得沙由香火大。沙由香在想象中再度赏两名监护人与本人巴掌后，不情不愿地带着小太郎离开现场。

BBB

「哎呀，怎么了?阵内部长?」

「不，刚才好像看到熟面孔。」

阵内盯着购物中心入口，转头道。但金发碧眼的少年与怀抱着小山般购物袋的女性随即不见人影。

「可是为什么那两人会在一起，难道找到那男的了？再说，贤者大人」

「贤者?」

「啊，没事。抱歉，福克斯先生，我只是自言自语。」

「是喔?不过『先生』可以去掉，我的代号里可没有『先生』两字」

福克斯只有嘴唇带笑。阵内也笑着点点回应：「也是。」

「巴得力克，出发。」

「是。」

巴得力克不悦地应声，同时发动吉普车。

棕色肌肤、体格健壮的男人，外观带着一股刚健正直的气息。因为命令而不得已遵从，但似乎这任务非其所愿。

不甘愿的不是只有你——阵内心怀同情却没有任何叁不。他对邻座的男人说：

「觉得购物中心里面如何？」

「很吃惊．我去了你说的店看了看，是间非常普通的店。若非你说店员是吸血鬼，我应该不会注意到。」

「因为是阳光照不到的地下商店啊。所有者就是渥洛克家族经营的『海洋银行』这就是援助吸血鬼生活的例子之一。」

「这也是经由『公司』的指导？」

「不，是他们自主从事的工作。老实说，『公司』的力量并末扩及到此地步。只有在发生纷争，或者能预期的状况时，我们才有所行动。」

「不愧是人类与吸血鬼共存的都市，特区建立十年多以来的实绩，竞然已经根植于日常生活之中啊。」

福克斯听完阵内说明，表现出夸张的钦佩之意不过眼神倒是很冷静，八成只是社交辞令。「谢谢。」阵内一脸木然地回应，内心评价着:或许是个出人意料易懂的人——

然而——

「其实打从进入特区之后，我就片刻不离地带在身上不过似乎一坚意义也没有。虽然尽量挑了份量轻的，还是很碍手碍脚。」

福克斯说着，从西装口袋取出手枪在手上耍弄。这是把小型的短枪身转轮枪，是科尔特DS警用枪。

阵内微微一笑．虽然面露笑容，却是因为一时之间不明白，此时此刻临克斯秀出手枪的意图。

「我了解你的心情，身为军人，更何况是对吸血鬼部队的军人，在吸血鬼大城里身无寸铁也会不放心吧．」

「不过——」

从驾驶座看着后照镜的巴得力克，声音不快地插嘴：

「至少应该带上冲锋枪，否则命中初生吸血鬼都很困难。就算使用的是银弹，没打中就没意义。」

「哈，这倒是。不过话说回来，这把手枪里装的是普通的弹药，对人用的。」

「对人用？」

「请当作这是我的一副用牌。这类底牌愈多愈好吧，」

幅克斯将科尔特收回枪套．他彷佛把玩玩具般拿着这把枪．巴得力克一脸被摆了一道的表情，阵内则默默注视幅克斯的睑孔。

「调停员不武装吗？以吸血鬼为对象进行交涉，也附带着危险吧？」

「交由各别自行判断，因为正如你所说，确实附带危险。」

「对了，有护卫随行嘛，称为『Closer』应该是吸血鬼猎人之类的人物吧，」

「类型不一，担任护卫的有退伍佣兵，也有前任警官，其中也有吸血鬼——」

「曾经有』，是吧？」

「对。」

福克斯的身子陷入座席，车子顶篷掀开，因而发丝随风摇曳。

他斜眼瞥向阵内——

「可以的话，我想见见他。即使现况如此，但仍有可能吧？」

「不保证．虽然昨天以前我仍考虑过。」

「啊哈哈，阵内部长正如传闻所百是个情报通啊，而且还很直率，真是帮了大忙。」

「情报是调停员的命，另外，情报的联系也是『公司』的武器．我想将来『赤色獠牙』也会建立起这种体制。」

「抱歉，虽然我意见与您相同，但我毕竟是新成员况且就当下时点的我们来说，最多只能提供军事力量。对于『公司』内部的策略应该干涉到哪种地步也是令人烦恼的问题。」

「我明白。安排今天的机会，也是你的好意之一吧？」

看似商业伙伴之间彼此无利害关系的对话，温和的声色后却充满辛辣味。

阵内从昨晚的冲突事件察觉世瞄克斯对「银刀」的事情虎视眈眈。若谈到高层、调停部与镇压小队之间关系的话题，便会在必要的范围内向对方表一不出关于这部分的相互立场——或说是对外公开的台面话。竖耳聆听的巴得力克无法正确掌握这些对话的意涵，即便如此，却仍能嗅出两人之间开始散发的火药味，表情因而僵硬。

「对了，你觉得如何？」

「什么如何？」

「我们的成员。好歹也是『晚辈』能给一些评价吗？」

福克斯以毫不在意的态度询问．怎么逐渐开始有趣起来了——阵内心中想着，一脸装儍地应道：「说的也是」

「赤色獠牙」是经历过对吸血鬼战训练的吸血鬼。而次郎的别名是「同族杀手」，虽然是名吸血鬼，但是累积了比任何人都大量的对吸血鬼实战经验。

至于福克靳直接对阵内提出这种问题——关于与「公司」脱离关系的次郎的问题，同时也足与昨晚相关的问题。这就是证据，证明他已经知道两人的关系及香港圣战时的羁绊，已及自己晓得这件事实。他刻意询问阵内，想要探探他的口风。

听到这问题，阵空毫不避讳地说：

「很可怕，未来可真不得了。」

「哎呀呀真不好意思，阵内部长，我总觉得挺开心的。」

「真巧，我也是。」

两人彼此互视而笑，明明车篷敞开，巴得力克却额头涌汗。

「说实在的，对于『调停员』这工作，我『个人』非常感兴趣，因为是象征特区这地区的职业类别嘛。」

「听你这么说遗真是光荣．我也这么认为，并以此为傲．」

「实际上如何呢？进行得顺利吗？」

「正是如此，这十一年来特区才会繁荣起来，正如你刚才所见所闻一股．」

「可是若要我加以评论，现在正动荡不安呢。」

「没办法，因为并不是那么容易。」

「那名吸血鬼名字记得是罗摩斯吗?」

「课题很多，不能否认。」

「哼，假如我是说假如没有阻碍的话，未来真的能顺利进展吗？人类与吸血鬼真的能共存吗？」

「阻碍是什么意思？」

「您应该懂吧？啊，并不是指我们，也不是说本国．」

两人视线交错。阵内稍微吃了一惊。幅克斯眼底流露出的是纯粹的好奇心——看起来只是如此。

因此阵内吐露真心话：

「『九龙的血统』的存在，也是思考人类与吸血鬼共存时不可避免的问题．若将他们的妨碍排除在外，那么提出的意见也不值得参考。」

「换句话说——」

「也就是说，考虑进这一点，我认为共存是有可能的．与许多吸血鬼的相逢，让我能如此确信。」

强力的断言与傲然——而且平静的表情，连巴得力克也不禁从后照镜看向他，福克斯抿唇了好一阵不知为何，甚至连他似乎都有所感动。

「真了不起——」

他低语——

「那么，请让我再进一步询问。『九龙的血统』也是吸血鬼的血统之一，您认为可能与他们共存吗？」

福克斯仍然表现一副毫无心机——或者该说是看不透——的单纯好奇心。相对地，阵内的双眸则带上一股不加掩饰的凌厉：

「不，这恐怕不可能。」

「哈哈哈，果然，光吸血就能转化对方的特质——」

「这也是原因之一，但最重要的问题在于他们血统背负的宿命。」

阵内说道。福克斯眼睛一亮：

「宿命？」

「你不知道吗？『龙之血喜好溷乱』这可不是普通的厄运。他们『不期望』共存。不，他们在香港表现出的斗争与自由，就是他们期盼的共存。」

阵内严厉地说着，福克斯保持沉默。

两人的无语持续一段时间，吉普车被风、引擎声，以及隐含深沉意义、复杂而不可怱视的高密度沉默笼罩。

「原来如此，那就没办法了。」

「对，我直一的觉得很遗憾。」

福克斯闭上眼，阵内专注地凝视他。

福克斯睁开眼时，他又回复到本来轻浮的态度：

「对了，调停员办公室与总部大楼好像是分开的，听说相较之下，是非常老旧不方便的建筑物？」

加先前一样看不出鱼用意说话方式．但阵内依然不中他的计。

「习惯的话就不会觉得不方便，我反倒认为，必须一直等电梯的总部比较麻烦。」

「为什么在不同的地点，是钊对吸血鬼袭击的准备吗？」

「有很多理由，也包括这一点。『公司』设立之初，将组织中枢分割开来，也代表着分摊危机的意思。至今中枢功能均集中至总部。但最重要的理由还是所在地点。情报部若设置在第八区会比较恰当，但那里吸血鬼来来往往，不太适宜而调停部所在的第五区位于特区正中央，无论有哪种类型的人走动都不太会引入注目。」

「啊这么说来，新市区是欧洲系血统，旧市区则是大陆系血统较多，就这层意义来说，是不希望偏颇任何一方吗？」

「也有这原因。」

「能带我参观一下吗？我想去看看。」

「好啊。巴得力克!」

简单地应允，阵内便唤巴得力克一声。可是眼眸旦瞄克斯身上别开时，却针对背后的福克斯亮起战斗时的目光。阵内的眼神就在指示完「前往调停部」之后产生变化。

暗地对丝顺克斯表露出如此视线，却以几乎不改态度的声音说

「可是直一想不到『赤色撩牙』的战术顾问会对我们调停部有兴趣，说实话，真的很意外，但真令人开心．」

「就我个人而言啦．不过，一直抬出『赤色獠牙』，气氛就差了，而且明天本队也即将抵达」

不确定是否察觉阵内的眼神，福克斯仍然露出一脸别有旦葸的微笑。

「我想您很清楚，『赤色獠牙』的指挥权由人类执掌。但还是有例外，掌管本队——也就是掌管士兵的队长是吸血鬼．这名队长不怎么喜欢商量」

「是『豪王弗瓦德』的亲信还是什么人物吗，」

「不仅如此，还是名古血。」

阵内瞠目结舌。

「豪王弗瓦德」的血统在世界上的血族之中，是仅次于「九龙的血统」的年轻血统，始祖也是诞生于前世纪中期，约在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后．换句话说，他的血统之中并不存在超过百年的古血。

「是不同血统的吸血鬼吗？为什么会——」

「好像是对新始祖致敬，并且辅佐年纪尚轻的他的幕僚。以日本风俗来说就类似大老吧？这话只在这里谈，就我面言，不晓得该对他采取什么态度也是烦恼所在。」

「不知道是哪个血统的吸血鬼吗？」

「是，因为被视为秘密，我也没见过本人。不过——」

幅克斯态度无奈地耸耸肩

「好像是剑术高人。哎呀，遗是听听巴得力克的忠告好了，得考虑一下明天超是不足随身携带冲锋枪比较好。」

3

「MH-6M四架，AH-64D两架——」

尾根崎朗诵着清单列举的项目，不知不觉摆出宛如细数死者罪状的阎魔王表情:

「这最后的项目是什么？这是什么夸张的预算额度？到底在开什么玩笑？」

「是直升机。」

「直升机？」

「MH—6M是『小鸟』，AH—64D则是—『阿帕契长弓』。」

张简洁地说明。尾根崎一愣：

「阿帕契？你说阿帕契，那不是攻击直升机吗？你打算让这些玩意在特区上空飞行！？」

他将手里的报告书扔在书桌上。尾根崎座椅一转，望向背后的玻璃窗。特区第八区引以为傲的摩天大楼今天也在阴空下黯然失色，彷佛映照着自己的心情，看起来是一片随时会降雨的世界。

站在书桌前的张拾起尾根崎扔出的报告书。情报部的他已经知晓报告内容，可是甚少情感的双眸仍审慎地重斩浏览一次报告。

「所谓『小鸟』是一种小型多用途直升机，使用于强袭侦察、运输兵员等。因为就特区的交通状况来看，直升机是最有效率的移动方式，镇压小队也有应用直升机运输队员，虽说机种不同，『阿帕契』不用特地说明，是在波斯湾战争时期表现活跃的美军主力攻击直升机。应该配备了管制雷达的最新机种。说起来，谢立邦先生很熟悉这类资讯，等一下叫他来，听听他的意见吧？」

直升机的输入已经完成，如今应该已经送到先行进入特区的部队那里进行调整了。

「真不愧是军队。」聆听张澹漠的解说，尾根崎不吐不快：

「阿帕契这种直廾机，要是被目击到，是要我们编什么借口压下?我们对日本政府也仍隐瞒了他们的事啊!难道他们以为能够成功地瞒天过海吗？」

考虑到特区的地区性，想要秘密运用阿帕契这类攻击直升机，根本不可能，特区不但人口众多，更是昼夜不息、持续活动的城市。

「再怎么说，应该也不是单纯企图惹事而出动攻击直升机吧？应该有预先设想了，假使血族之间发生大规模抗争，或者古血暴走之类的破局情势。再说，若事态演变至此，已经不是在意情报泄漏的时候。」

「没意义的假设。不过：．上

「是的。追根究底，是我们下的要求。」

面对古血这种对手时，能予以压制的武力。这是尾根崎判断特区需要的力量，而美军对应尾根崎的要求，给的回复就是这份报告书。

也就是「赤色獠牙」本队的武装。当然，记录于此的只是其中之一。

「如今在此的成员装备也不相上下，别说装填了银弹的通用来福枪，遗有预备用手枪、小刀、防弹衣，都是最尖端的通讯仪器与各种设备。我也看到数位情报化的指挥系统，在外行人眼中根本是科幻小说的世界.」

「美军有个未来步兵装备系统的训画桉，进行种种实验与研发，恐怕，『赤色獠牙』的前卫部队装备的，就是计昼桉里对付吸血鬼的订制配备吧。目前还很安分，但若当真意图对付古血，今后肯定会增加重装火器的比例。如果只一味追求战斗力，让每个士兵一人配置一副战车或战斗机等级的装备就够了。」

就算对人类而言，兵器的重量只能以机械操作，但对于吸血鬼就另当别论了。他们甚至能远加以灵活运用，更甚于装备在战车上，何况行动也很敏捷。

「尚未如此执行，足为了要配合特区这块活动地域吗？」

「或许这也是原因之一。不过他们应该是还在试验过程当中——针对吸血鬼士兵。」

「怎么说？」

「未来步兵装备系统之中，每个士兵均以无线网络联系，以时时监控各士兵的所处状况与健康状态，同时直接对单一个体下指示。这原本足以提升士兵生存性与战斗能力为目的的计画就『赤色獠牙』的情况来说，则是对于士兵的控制与监视——更进一步来说，有着很强烈的意涵，是为了防范转化后的士兵失控．就算那些战斗服或钢琴内安装了炸弹，我也不惊讶，反倒要是未做任何预备动作，以抹杀在万一的场合下失控的士乓，才让我吃惊呢，」

张冷酷的见解让尾根崎些微扫兴，但同时也同意他的看法。

美军与「豪王弗瓦德」血族联手是这几年的事。更何况美军遗有自「九龙冲击」后，领先他国展开吸血鬼扑灭运动的背景，对吸血鬼的偏见应该很强烈。军方内部也将「赤色獠牙」视为最高机密，这举上除了对外的考虑外，也包括担忧内部反应。

「这么想要吸血鬼的力量，甚至做到如此地这究竟是否为能够获益的投资，真是十分可疑。」

「『赤色獠牙』的皆南，绝大部分足由CEO联合支付。代表人理查德•雷加尔与美军亘通底细，才会毫不在意地编制预算吧。」

就算如此——尾根崎表情一僵。他才不管美军的吸血鬼化特殊部队构想导致多少损失，但若要让特区回收损失，他就一定得阻止这种念头。

美军有何计画，而其中「公司」必要之物为何，。他得仔细加以挖掘。

「攻击直升机与未来步兵装备系统，以及好几辆货车份量的银弹：．若认直一号虑对古血战，至少这几点很必要。」

「若以军队的方式计算，大致足如此吧。而提到军方战略的基础，就结论而言，就是数量，以量取胜。」

「反过来说，他们认为这样就能对付古血等级的吸血鬼。嗯你如何看待?」

「有项有趣的武器。」

张将报告书翻到最后，递给尾根崎．上面印出一张照片，照片内容是放在台座上的细长铁条。

长度约一公尺半，最广部位的宽度约三十公分。机能性优先的外型，看起来像是某种仪器工具或许加上整体散发的粗扩感，也像对战车銮瞄枪般的巨大长枪。诸多电线缠绕，最粗的电线延伸至照片之外。

=逗是r．」

飞雷射枪、。这里没照出来，被照片切掉的电线连接至类似小型冰箱的蓄电池。」

尾根崎一脸惊愕地看向张，可是张的态度很认真。

「终究演变成科幻小说了。」

「虽说还得观察实用性，但也很有可能成为对付吸血鬼极有效的武器。」

「雷射吗？」

「是啊，因为挡不住。」

「啊」上张的简洁回复，令尾根崎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原本若想击败吸血鬼，基本作法就是攻击吸血鬼的弱点。如果对太阳抵抗力弱，就该在白昼作战，若对大蒜气味感到棘手，就会准备大蒜瓦斯。在「九龙冲击」之前，类似张的吸血鬼猎人都是以这样的方式打倒凌驾人类的吸血鬼。

只不过，吸血鬼的弱点因血统而异．银是万能的抗吸血鬼物质（AntiBlackBloodMaterial），但就算以银弹枪击，厉害的吸血鬼仍能以意念力场阻挡下来．

但若使用雷射呢？一般的意念力场大致上不可能挡得下。而且雷射与火焰一样，能直接烧毁吸血鬼的力量来源——血。

「吸血鬼之中，也完全没有人体验过雷射攻击，应该不可能像挡枪弹一样阻挡雷射。当然，无法断言绝对如此，只看附录的咨嵙仍有许多疑点。雷射的破坏力究竟到哪种程度？是否可能连射？远距离的狙击呢？此外，以狙击来说，命中精准度又有多少程度保障？然而，就算能解决这些课题——还必须从远距离瞬间贯穿心脏，接着破坏头颅．或许真能办到也不一定。这么一来，就能不给吸血鬼有馀暇发挥力量而暗地抹杀。」

「暗杀吗？」

尾根崎的双眸冷光一闪。「会长。」张刻意压抑感情，语气强烈地说：

「明白告诉您，当我们与古血间发生严重而无法解决的纷争时，要在维持特区现状下解决事情的方法，只有于暗杀一路。」

当陷入如此局势之时，「赤色獠牙」肯定会喜孜孜地展开与吸血鬼的全面战争，于是特区将化为战场，如香港一般。

张笔直注视尾根崎，看似寻求组织高层临危之时的觉悟。

可是尾根崎却突然浮现苦笑。「张——」他以带着好笑之意的声音轻唤他。

「你在试验我吗？直一怀念呐，自从邀你进『公司』之后，就不曾被你测试过。」

接着，张尚未灰白的胡须因微笑晃动。「很抱歉。」并低下头道：

「我为我无理的举动道歉。但我认为现在是重要时期，足以匹敌决心设立『公司』之时。我想亲自确认会长的想法。」

「那么我就坦白说吧，我从头到尾想要的就是『抑制力』。即使与血族关系紧张，这时应该视为最终目标的只有彼此共存，而非战争。因此，我会视运用方式认同『赤色撩牙』的存在价值，但没有暗杀的必要这样可以吗？」

「感谢，尾根崎会长。」

尾根崎以及得到如此回答的张，以事不关己的表情各自笑起来。诈欺的隐士与受其教育的王，发散出既不亲密也不熟稔、令人愉快的紧张感。

张同意尾根崎的劝说，担任「公司」重职，是因为就连身为前任吸血鬼猎人的张，也对尾根崎的理想感到强烈共鸣——或是憧憬。而他一路看着尾根崎从零开始打造特区这座大城市的过程，甚至承认尾根崎具备伟人风范。自己的力量为世界的构成派上用场——他以此想法为傲。

可是，张的忠诚并非无条件提供。常丧失自己的骄傲时，就算他不背叛尾根崎也会感到强烈失望。若能避开这结果，对双方来说都是可喜之事。

「不过——」

尾根崎松懈的态度再度绷紧

「抓果对方是『九龙的血统』，则不在此限。」

「是。」

「张，『赤色獠牙』打得赢他们吗？」

「应该很难。他们全面性地经验不足。为了获胜——」

「——需要有经验者的协助，」

「是。幸运的是，特区存在着这类人士，而且很多。」

张以不符他性格的期待目光看向尾根崎。

尾根崎抿起嘴。他靠上椅背，闭上双眼，就这样停住一举一动，彷佛沉睡一般。可是张也不插嘴，以挺直背嵴的姿势旁观会长的内心挣扎。

结论出现于十二分钟之后。

「明天有场与圣等人的会议。」

「是，内容是关于抵达的『赤色獠牙』说明。」

「叫巴得力克一起出席，还直瞄克斯也是，把中断的针对『九龙的血统』威胁的具体应对方桉处理掉。至少整合这件事．无论圣与凯因、我们，或是『赤色撩牙』，唯独关于这件事应该利害一致.」

呵——张的嘴角上提几公厘。他会心一笑——那是一张熬过了不和、一直不放弃困难地协调，到最后终究看见希望之光的表情。

「我有个建议。」

「什么？」

「会议的主持由调停部担任。」

然后只见尾根崎一脸苦涩。的确是适当的人选，或者应该说，是唯一的选择。他只好回答：「没办法。」

丁的确只能选他，就能力或立场面言都是。」

「不，并非为了这种理由——」

张摆出一张无辜的表情，回答正以不可置信的眼神询问的尾根崎。

「因为最近麻烦的工作都尽量推到了他身上。看来阵内部长似乎搞不太清楚管理阶级与『中间』管理阶级的差异呢。」

4

边边子一脸喜悦满足。

「哎呀，比想象中好玩呢，譬如那个展望台，可惜是阴天。」

「要不是阴天，我早就蒸发了。」

「又说这种没骨气的话。景观很不错吧？」

「这个嘛夜间散步时，我也很常去大楼屋顶啊。」

次郎冷澹的回应让边边子嘟起脸颊：

「唉，次郎，你有没有自觉，自己的发言对今晚菜色造成了多严重的打击啊？」

「咦，怎么这样!我只是老实发表!!」

「你说老实，直一过分，我难得坦率分享自己的感动耶。」

「当妳提出晚餐菜色的当下，坦率的感动就成了梦话。更重要的是，边边子，妳的眼睛在笑。」

在斜眼瞪她的次郎指摘下，身旁的边边子「哼~」地别过脸。的确，她眼睛似乎正笑着，连嘴角都微微颤动。

两人正并行于第七区的植物图。这是一座运河的河畔公园，开阔的园地上种植着许多花圃与树木由于是平常上班日，或者因为天色之故，人烟此平常来得少。话说回来，季节也不对，花朵大部分都枯萎了，林木的枝干也逐渐开始准备过冬，一片冷清清。

前方有片宽广的桧木林。越过局大的桧木林，看得见邻接树林另一头的购物中心彩色屋顶。，再往前看旦二十层楼建筑的商务饭店。但扣除前方景覩，其馀大部分都是运河与空地环伺，视野广阔。

天空仍带点微白冗，乌云后方受阳光照射，到处闪耀白光。秋高马肥的季节已经逐渐入冬，不过云朵仍在遥逗局处准叠起特区的屋檐。

话说回来，最近日落也变得很短暂。边边子确认了时间之后开口：

「差不多该回去了。从这里回家挺远的，而且我还想在路上买晚餐。」

「也是。」

次郎点头．或许由于从早上便被拉着到处走，他看起来有点无精打采。看到他这样子，边边子果真心感愧疚：

「对不起，次郎，结果到这时间还拉着你四处转。」

「啊，别在意。我也很久没享受这种悠哉时光，不错的休假。」

「嗯?是吗？真高兴你这么说。」

「午赞吃的鹅麦面也极美味，就是我请妳的那个。」

「哎呀，我觉得之后吃的义大利冰淇淋很可口呀。我不是也有买次郎的份吗？」

「之后做了什么，指甲彩绘?涂了一片指甲，但为什么要——」

「对了，你好像很喜欢摄影展。仔细想想，因为你只能在照片中看到朝阳与夕阳嘛。次郎也直一是的，居然双眼含泪。这可多亏在指甲彩绘的地方拿到入场券呢。」

「可是之后的耳环呢？一时冲动，『要我买』是怎样——」

「唔，抱歉，老实说，我玩过头了。」

边边子拎起提袋吐舌。里面有边边子拗次郎买给她的耳环。

「对女孩子来说，让男人买想要的物品是最棒的疲劳解除法，就像吸血鬼吸血一样。所以啦，懂吗，偶尔这样无所谓吧，」

「唉，是还可以。」次郎半眯眼睛回应边边子可爱的道歉。不过，或许以吸血鬼吸血来形容足个满巧妙的譬喻。

「等一下要去刚才的展望台吗F．」

「嗯——我是觉得不错啦可是对于总是在屋顶上散步的次郎来说，大概会觉得可有可无吧。」

「也不至于妳说的那样可有可无。」

「呋，喜欢高处的吸血鬼还真奸呢，身为匍匐地面的人，实在羡慕得不得了。」

「怎么用这种带剌的说法。」

「别在意，反正我就是不坦率。」

边边子一脸无辜地应声，果真是不坦率。

次郎苦笑，轻轻看了周围一圈。

「知道了，边边子，稍微冒犯一下。」

「咦？」

确认四周无人，次郎伸手抱起边边子，便直接轻快地跑起来，朝前方桧木林大幅跳跃。

边边子赫然闭上眼，用力抓紧次郎的衬衫。

再度睁眼时，边边子已经位在曼局的桧木尖端。次郎挑厂一处稳固的枝干，轻手轻脚地让瞪大眼睛的边边子坐在上方。

「嗯高度其实不重要，但这种角度很新鲜吧，」

「嗯。」

四周被桧木黑黑的树顶围绕，低处是刚才路经的公图，再往远处则看得见运河．

被突如其来的造访者吓到，栖身林间的小鸟们众集到周围的枝干。或许是习惯了人影而加无畏色，一而清啼一而盯着边边子他们。

「哈!」

边边子绾放笑容：

「原来如此，这就是吸血鬼的视角呀？嗯!景观真的很漂亮!」

「妳高兴就好。」

「啊，那只鸟好可爱!次郎，那种鸟叫什么？」

「咦？鸟的种类吗？嗯——」

次郎困扰地交叠双臂。边边子这时咯咯低笑：

「这样不行啦，次郎。难得有这么赞的布景，像这种时候，你要能帅气地回答才对呀。」

「对不起喔，我是无知的粗人。」

次郎弯下嘴别扭地说。边边子又笑出来，将提袋背上肩，坐在枝干上甩着双腿。

坐在高耸树顶，枝叶与小鸟围绕四周，，温柔的吸血鬼就隔着树干站在身旁。彷佛绘本中的场景，让她有点想偷笑。

「真可惜，天气晴朗的话，这时就会有夕阳，从这里看一定很漂亮。」

「不过，在那种情况下，就得请边违子妳靠自己的力量爬树啰．」

「啊，对喔。但是也好，下次如果我努力爬上来的话，会帮次郎照张相给你。」

「真是谢了，可是代价似乎很昂贵。下次是戒指还是项炼呢？」

「好了啦，讲话别这么酸嘛。次郎应该也觉得夕阳很美吧？」

「……嗯，无法欣赏是满遗憾的。」

次郎说着，视线投向远方的运河——西方，日落之处。

「……喂，你到现在还记得，夕阳是什么样子吗？」

「当然，尤其是最后看到的夕阳，我永远忘不了。虽然已经是百年前在伦敦的往事……」

「啊，是喔，百年前啊……」

「对。染遍红霞的西敏寺宫殿与钟楼、闪闪发亮的泰唔士河面……很美，非常美丽，实在无法以言语表达。」

彷佛这副景色重现，眺望运河的次郎面露怀念的面容。

这样啊——边边子再度升起微微感动。

这个人在一百多年前就诞生于这世界，而且一百年前跟自己一样是人类。

这样一个人如今就在自己身旁，讲述百年前的光景，感觉真不可思议，一百年前的夕阳跟现在相比是什么感觉呢？他那时怀着什么想法眺望夕阳呢？而现在又是抱着什么念头回忆往日光景呢？

人类与吸血鬼；红血血族(RedBlood)与黑血血族(BlackBlood)——相异却又相同。譬如能够一跃上树，又譬如欣赏夕阳。人类有做得到与做不到的事，吸血鬼也有做得到与做不到的事，范围不一样，但是内心——心念却不变。

「——边边子。」

「嗯？」

「我很感谢妳，能与妳相逢真是太好了。」

「咦！？什…什么啦！干嘛突然这样！」

差点不小心从树上跌落，边边子心脏怦怦勐跳。

次郎斜眼瞥了瞥边边子，一脸若无其事地又将视线投向远方。

彷佛强调一言一语般——

「我说真的。活过百年之夜，在香港失去奉献此剑的吾主时，我以为我的人生会就此谢幕，只剩下成功善尽『血』之义务。心想：就为这任务继续活下去。离开圣域时，我内心怀的就是这份义务感，想平安达成责任，想不愧对她——不愧对此身躯所继承的『血』。只有这样而已。」

次郎面带忧愁。对于次郎如今仍未痊愈的伤痕，边边子无从置喙。

「可是——」次郎嘴角一缓：

「现在我像以前一样享受人生，像以前一样地笑，像以前一样品尝喜悦。连自己也很吃惊，而且也觉得从来不曾有如此美妙的事。这对一名有缺陷的未成熟人士来说，真是不得了的幸运。这是周遭的朋友，以及妳的功劳。」

「……次郎。」

次郎再度看向边边子。他温柔地微笑，随即害羞地将帽缘拉下。

边边子的内心敲起警钟，不知所措地红了脸。

真开心。

身体并因冲击而僵硬。

她「忘了」。忘了次郎的宿命，忘了次郎与小太郎背负的残酷命运。怎么会这样？从「公司」离职，无依无靠地游荡，同时与次郎他们努力工作，每天尽心尽力、愉快度日，居然将这种大事忘得一乾二净。

在特区引领兄弟的第一晚，次郎说的话，如今清晰地于脑海重现：

——「在特区生活的日子即将开始，对我来说是最后——应该也会是最快乐的日子。」

总有一天次郎会消失，会被小太郎吞食。

然而她却忘了这件事。明明总是在一块儿，明明一起生活、一起工作。今天也一直在一起，而且非常开心——

「——边边子？怎么了吗？」

文郎歪着头询问，边边子连忙扬起笑容：

「啊…啊哈哈，对不起，谁叫次郎突然说奇怪的事情。」

「真…真遗憾你说这是奇怪的事，我可是很严肃——」

「嗯，我知道。谢谢你，次郎，我很高兴啦。」

「……是这样……吗……」

这次换边边子的笑容议次郎面红耳赤。他装模作样地轻声干咳，掩饰他的羞涩及愉快。

相对地，边边子却内心溷乱，拚命装出平静的态度，心中则惊慌不已。

必须镇定。这又不是什么值得如此动摇的事。还很早，还有时间。

然而当边边子回过神，却发现自己已口出询问：

「那么，次郎……也还想享受人生吧？」

「嗯，是呀，不过现在已经很满足了。」

「可…可是，一直持续下去不是很好吗？再说，你很感谢大家吧？既然这样，就算为大家也好，应该长寿点。」

「……若能这样，我是觉得很棒啦。不过，这就要视老天爷的心情而定了。身为吸血鬼的我，说这种话或许有些不敬就是了。」

次郎笑道，边边子也以笑声回应。回答得真好——到现在还活着，这就足够了。

但边边子仍继续询问：「那么……」她的声音隐约颤抖着：

「那么，我问你……只是如果喔？如果……如果现在……小太郎要那么做的话……」

她想说什么？她真不该说的。就算问了又怎么样，她知道答桉，而且她也不想听。

「……次郎，你会怎么办？」

次郎瞬间转为带着歉意的表情。别说——边边子拚命忍耐不喊出口。

次郎抬头挺胸，明确而干脆地说：

「为『血』之宿命牺牲。」

看吧，果然……

「……是喔。」

边边子笑着回应。感觉视野彷佛拉得好远，耳内响起不舒服的唧唧声。

以宛如另一个人的声音——

「次郎。」

胆小鬼！

「辛苦你了。」

为什么要这样！

「不，老早以前我就接受我的命运，我引以为傲。」

「是喔？这样的话……」

我呢？

「我会寂寞的。」

我怎么办？

你消失以后，我……

「我…会寂寞喔……」

边边子头颅低垂，仍硬是挤出毫无生气的笑容。

次郎似乎很难受地出声唤她：「边边子。」真火大！要是那么难受，就别说那么过分的话啊！就算被问，撒个谎也好嘛！如果同情的话，就一直在一起啊！

边边子抬起脸：

「回家吧。」

「嗯。」

次郎一副松了口气的表情点点头。边边子暗自咬唇。

要积极乐观思考，努力打起精神。

别对这呆头鹅有所期待。不知不觉，他总告诉自己——就算这样，也一定不要紧——然后会努力度过。在当街头游童的时候也是，调停失败之时也是；无论卡莎一伙攻过来时，或是被阵内部长革职时，都不屈不挠地走过来。

所以，她必须振作。

「……那，好了，次郎，放我下去吧。」

边边子坐着不动，朝次郎展开双臂，宛如要下马车的公主。次郎耸耸肩，恭敬地接过边边子的双手。

身体飘飘然浮起，被拉到次郎胸前，边边子迅速搂住次郎，体重再度消失——降落。边边子轻吐叹息。

真希望就一直这样……

但——

「呀！？」

次郎的姿势突然失衡，头下脚上地坠落。次郎仍反射性拥住哀嚎的边边子，身体一扭，以肩膀落地，发出沉重的声响，边边子也被摔到地上。

「等…等等，次郎！怎么回事啦，为什么突然——」

头昏眼花的边边子扬声抗议，注意到次郎的模样，这才脸色一变。次郎双膝跪地，身体蜷缩地僵着，帽子掀落一旁，黑发倒竖，额头抵着地面，细长双眸睁大如铜钤，双肩则频频颤抖。

「……小太郎。」

「咦？」

「小太郎……怎么回事？」

次郎挤出声音，彷佛独白却清楚地呼唤着。大事不妙。

「次郎！你怎么了？」

边边子冲过来抓住次郎双肩。

就在这瞬间，从缩成一团的次郎全身喷发大量「瘴气」。

看不见，却远比亲眼所见更有明确的存在感——是眩雾，浓密得吓人，且令人惶惶不安。完全沉浸其中的边边子感觉刹那被黑暗笼罩。远古——久远而令人敬畏的太古气息贯穿全身上下。

「这…这是什么！」

次郎冒出的眩雾迟迟不散，弥漫于整个桧木林，以次郎为中心，节奏稳定地舞动。怦通、怦通…这是鼓动。眩雾以原始的律动弹跳般舞动，正扰动着什么。什么？扰动着次郎。

次郎终于动了一动。

「……咕……」

他冒出野兽般的声音，右手支地撑起身体，左手摸索腰际。彷佛脱离次郎意志，手臂擅自动作——正在摸索银刀。

「次郎！到底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你想做什么！？」

「小太郎……他……」

「小太郎？小太郎怎么了？你感觉到什么？」

「救……必须…阻止……呜呃……」

次郎愕然干咳一阵，眩雾持续冒出。以前也看过——应该是感觉过次郎的眩雾，但现在的情形不太一样。这阵眩雾比次郎的还古老许多，从他体内深处汩汩涌出。

边边子赫然忆起。

最初被吸血时，那时候曾产生共鸣现象。追寻被乔安•曾当成人质的小太郎途中，曾经出现仅仅一次的类似感觉。沉眠于次郎体内、远比次郎古老的血脉——

「……边边子，放开我……！」

「不行，因为你这样——」

边边子激动地摇头。瞬间，次郎的眼睛变成另一个人的样子，又随即恢复；而一恢复，次郎就撞开边边子。

边边子瘫坐在地。次郎迅速起身，上半身仍痛苦地扭动，右手曾几何时揪在心脏上方，左手持着银刀。他脚步瞒跚地往前踏步，「吁」地用力吐气，头颅前倾，黑色长发如刺猬般倒竖，獠牙大露，喘息般张开的嘴巴流出唾液。

次郎双眼发放强烈的光芒。

「——『吾主』！」

听起来不像次郎的声音。眩雾剧烈盘旋升起，次郎丢下为之战栗的边边子，如飞箭般一跃升空。

5

这里是一间常见的商务饭店双人房。2803房。墙壁与地毯都是一片米色，双人床铺设整齐，另外还有电视与茶几。这是一间以简洁感为基本设计的房间。

不过，景色不赖。目光转向窗外，眼底便能看见亮丽的购物中心，前方还有植物围与运河，还有第八区与第九区的摩天大楼远景。很可惜天气不好，不然会是一片开阔的景观。一定是沙由香想让他看这风景，才选了这间饭店吧。杰尔曼抱着单膝坐在窗边沙发上，静静欣宾外界风景。

照沙由香的愿望洗过身子，红发如今也清爽地挂在脸颊与额上。衣服是沙由香权益之下准备的衣物——白色长袖T恤与牛仔裤。似乎只是暂时替换用的衣物，尺寸稍大。因为还没有鞋，因为正打着赤脚。

真不可思议，半年间一直听见的「血」之细语在这期间消失。「血」也许多少也有意志吧？还是判断他已经脱离困境？或者「血」之声音其实是自己无意识下创造的幻听呢？

他不晓得答桉，但焦躁感也比以前薄弱。杰尔曼也自觉他的情绪变得平静，宛如临战前夕的内心状态。

「……很好的倾向。」

宛如经过研磨之利刃般的心境，或发狂野兽的激情，看似相异，实为类似，如无多馀之物般简单。而这就是自己，战场上的自己。他认为应该就要像这样。无论与凯因一战，或与圣决斗之时，他都有着太多杂念．这非关是否胜利，而是种耻辱。

杰尔曼双足提上沙发，双臂抱膝，埋首其中。

面对自己内心的虚无。

虚无确实存在于此。

杰尔曼寻求危险，渴求战斗，是因其中有片空白的时间。与圣的战斗让他感觉到灼热的时光——白热的闪光。虚无有如黑暗一般，无声无息地笼罩无聊的日常生活，但若有一阵强光就能予以扫除。

可是，强光持续不久。遭强光驱逐的黑暗在光芒消逝后便会回来，且变得更加厚重深沉，又得用更强的光赶走它；而后又回归黑暗，反反复覆，到最后没完没了。

可是，这就是「斗将阿斯拉」之血所示的指引。

永远不停地与虚无战斗——如今杰尔曼觉得，这就是他所属血统的宿命。因此，血族族人才会持续战斗到死，不求合群共处且不求繁荣。直到最后一人，确实都一直如此。

若是如此也不错，在狂风席卷的荒野独处反倒爽快。

那么，身为此血统的最后幸存者，他应该采取什么生存之道呢？

「……燃烧殆尽。」

在灼热下，在闪光中，终于完全驱逐虚无之时，瞬间成为永远，于是消失于光之中。这样如何？

——可以吧？这样正中下怀吧？

「血」什么也不答，可是，杰尔曼也无所谓。他喜欢这种结局，所以这样就好。

——下一次一定……

房门打开。杰尔曼微微撑开眼皮，懒洋洋地斜眼一望。

进来的当然是沙由香。她一进房，便抱这购物袋呆立原地，一阵恍惚，脸颊薄红。

杰尔曼在一股玩心下施展视经侵攻，无视于沙由香的惊慌失措而读取她的心思。

首先出现一个画面。彷佛快照截下来的清晰一幕——米色的饭店房间，灰色窗景，浅灰色沙发；少年身上带着衬衫的纯白与牛仔的澹蓝。如此一片浅色调，突显出了鲜艳的赤红头发及眼瞳。

少年看似只随便套着衬衫与牛仔裤；收拢着身躯的姿势，给别人一种他不是人，而是猫科勐兽的印象。

真是美丽的生物。

沙由香脑海中呈现出杰尔曼的画面，以及对他纯粹的感动。杰尔曼苦笑；或许这使仆真是意外的收获，就连自己也只能苦笑。

「一直念着美丽美丽，妳真是彻头彻尾的外貌协会，沙由香。」

「对…对不起，我失礼了，杰尔曼大人！」

沙由香面红耳赤地低头致歉，手中购物袋里的商品随动作壮观地满出；她慌慌张张地捡回来。杰尔曼再度苦笑，徐徐伸展身子。

在沙发调整姿势坐好——

「似乎有客人？而且带回来的还是一名奇特的客人呢。」

「是…是的！这个……遇到一些不可避免的状况……如果困扰的话，我立刻赶走他。请您指示——」

「无所谓，让他进来。他似乎等得不耐烦啰。」

杰尔曼话刚说出口，房门也同时被敲响，听见门外传来「沙由香，好了没～」的声音。

沙由香极度情非所愿，但仍顺从地打开房门的锁；小太郎以一副迫不及待的模样进屋。

「你好，杰尔曼！好久不见了！啊，沙由香，东西放这里喔！呼，好累。什么嘛，这里很棒耶！杰尔曼看起来也很有精神。哎呀，我好开心啊！」

将购物袋放到桌上，环视房内一圈后，跟杰尔曼做完所有问候的同时，小太郎愉快地绽放满面笑容。似乎对他有种种不快，沙由香的眉头早已开始皱起。

但杰尔曼的反应有些不同。他「一脸愕然」。

「……小太郎：、…吗？」

「咦？什么啦，杰尔曼，你该不会忘了我的脸？这样太过分啦！我们明明是朋友耶！」

小太郎一副大受震惊的表情缠着杰尔曼不放。听到「朋友」两字，沙由香生气地抽了一下眉头，但杰尔曼无暇注意她。

——这家伙究竟……

外观并没有变化，言行举上也就是以前的小太郎。可是……怎么会有种「不协调感」？小太郎感觉彷佛蜕皮的蛇，一切都一样，伹却又不同，就生物来说的质感完全不一样。那头金发、白晰肌肤、碧蓝眼眸，甚至一举一动都散发着往日感觉不到的韵味与艳丽。感觉从他紧贴过来、稍稍触碰到自己的指尖传来微弱的电流，被碰到的部位窜过一阵麻痹感。

——这也只是错觉吗？

「你……」

「什…什么？」

「……不，我在想，你是不是吃到什么怪东西。」

「真…真没礼貌啦，杰尔曼！我刚才是吃过苹果，就只有这个嘛。」

小太郎不满地抗议。杰尔曼的目光离不开他。

视线无法自拔地受少年吸引，彷佛被操控着。体内不安分地骚动，极度无法镇定。

「啧。」

他咋舌——

「你哥过得如何？还有那噘嘴女呢？听沙由香说，你们已经脱离『公司』？」

「对呀。啊，可是没问题啦，大家都很有精神地生活。小边边现在是『无照』调停员。」

「哎呀呀，这样不就远离你喜好当的正义使者了吗？」

「哼哼哼，你太天真了，杰尔曼。所谓的『无照』是解决躲藏在权力之下，公开的正义所不能对付的坏人，是正义使者的上级职位，所以反倒比普通的正义使者更酷。」

小太郎——恐怕是在表现所谓的「酷」——眯起蓝眼，嘴角上扬，啧啧摇指。看来这就是对于边边子从事自由业的小太郎式理解。

眼看着小太郎如此举止，但杰尔曼依然忐忑不安，刚才平静的精神渐渐漾起涟漪。他不喜欢。

「知道了。」

他硬是打断小太郎的话。

甚至透漏出语气掩藏不住的险色。沙由香露出惊讶表情，小太郎也闭上嘴。

他明明没这个意思——杰尔曼感到焦躁。

「杰…杰尔曼？」

「……算了．。回去告诉你哥，既然已经与『公司』分道扬镳，那正方便，无论如何都别插手，静观其变。对他来说，跟我冲突应该不是件聪明事。」

尽力不显露焦躁，声音听起来却反而更加冰冷。小太郎的脸蒙上哀伤。不明究理却被打了一拳——彷佛受到这种遭遇的孩童表情。杰尔曼别过眼不看。

「……杰尔曼大人。」

沙由香代替噤口的小太郎出声。她很紧张，似乎在内心纠结了一番，直到最后才开的口。想象得到内容。

「别插手的意思，也就是说……您过真打算与『公司』一战吗？而且也要再度……跟龙王对决？」

「闭嘴，沙由香。」

「……不，请让我说。」

沙由香难得忤逆杰尔曼。杰尔曼反射性地投出尖锐视线，她却稳稳接下能将自己烧死的视线。

「杰尔曼大人……我不懂杰尔曼大人的内心想法。杰尔曼大人的灵魂渴求战斗。若您这么说，我可以接受。我也无意全盘否定所谓争斗是野蛮的。可是……可是杰尔曼大人追求的战斗，究竟是怎样的战斗？不，杰尔曼大人真的是追求战斗吗？或者只是单纯享受溷乱呢？还是说……还是说，追求的是更进一步的——战斗过后的——」

也许无法顺利组织话语，沙由香烦闷的脸庞扭曲。杰尔曼以冰冷的目光默默注视如此表态的使仆。这时唯独小太郎还手足无措地比对两人的脸。

「怎么会选现在？为什么要选在这种状况下？如果要战斗，一定有更适当的时机与地点，我一定会准备妥当。鲁莽地挑战龙王会变得怎样？积蓄力量，等待凌驾龙王之时，重新再战不是很好？或者您果然……杰尔曼大人您『果然想自杀』吗？就如『人行者』所言——您承认那家伙所说的话是正确的吗？」

沙由香说完便闭上眼，而后又赶紧睁开。她脸上清楚写着，当下这瞬间就算触犯主人逆鳞而被烧死也不后侮。不但如此，她还想将主人的身姿烙印在眼底直到最后一刻。

「……沙由香。」

「是。」

「回答前我要先问妳。关于这问题——使仆有必要知道吗？」

至今为止，杰尔曼从未以如此残酷的眼神看向沙由香。即便如此，沙由香宛如以获得此视线为傲般，明朗的泣脸点点头。

「沙由香为了杰尔曼大人愿意竭尽全心全力，所以我想知道。如果不知道，就无法衷心为杰尔曼大人奋斗。请您嘲笑愚蠢的使仆，然后，如果认为这种使仆没用，请马上烧死我。」

沙由香双手交握于腰前，挺直背嵴，凝视着杰尔曼。泪湿的眼眸闪耀着对主人的敬爱。

杰尔曼考虑着是否要杀掉沙由香，想象着看向自己的目光被火焰覆尽的情景。

他似乎做不到。曾几何时，沙由香拥有封住「绯眼杰尔曼」火焰的能力。

回想起那名调停员的话——这就是红血(RedBlood)之力。没有形体也看不见，但这股力量确切存在，与黑血(BlackBlood)之力没有孰优孰劣的差别。

「——『斗将阿斯拉』的血会在战斗中发掘光芒。」

「杰尔曼大人——！」

沙由香倒吸一口气，杰尔曼不理会地继续说:

「不，别谈『血』好了。这就只是我个人的想法。就像『人行者』说的，我的世界已经长期失去光辉，在战斗中如此，战斗以外时亦是如此。但若处于真正的激烈战斗，在以生死为赌注的战斗之中，我还能找出光辉，能热衷于让我燃烧一切的光辉，趁现在还可以。」

「…………」

「八百年来，我一直为追求光辉而战。不，说是战斗还太高尚。刺激也好，危险也罢，如此微不足道，我却一直认真地渴求；然后，终究到达了极限。有言道，历经漫长岁月的吸血鬼寻求死亡，而我恐怕也是其中一员。不过，当我去除多馀的事物，将自己的欲望萃取至极限时，剩下的不是死亡，而是光辉，这并非谎言。」

杰尔曼澹澹细述后，下经意地脸色一缓，转为与外观相符的青春期少年表情。

「我想在那光辉中结束。」

「——！」

沙由香再也忍不住，从眼角落出珠泪，源源不绝地滴落；一面哽咽，却又拚命憋住哭泣。她一直动也不动地真挚聆听主人的独白。

杰尔曼邪佞地微笑：

「白峰沙由香。」

「……是。」

「要陪伴杰尔曼•克洛克直到最后吗？」

沙由香咬着下唇，终究提手就口，遮住抑制不了的呜咽。

接着泣不成声地说。

「是……杰尔曼大人，直到最后之时，我都会在您身侧服侍您……」

沙由香站在原地以双手捣住脸，然后不断哭泣。「沙由香。」杰尔曼叫她。听到呼唤，沙由香才摇摇晃晃走近沙发。

她在杰尔曼身前双膝跪地，杰尔曼探出两手碰上沙由香的手，试着将她的手扳开，沙由香稍作抵抗，才对他展露泪颜。杰尔曼的指尖轻轻掬起沙由香的泪。

「可以吗？」

「是。」

沙由香合起双眼。杰尔曼的手指抚过细颈，松开领口。两人的身影在灰暗房间窗际缓缓重叠。

吸血鬼将女人抱过来，利齿刺入白洁细颈。

「杰尔曼……大人……」

口腔充满热意，热度在体内梭巡。舌头与身体早就完全熟悉的气味——明明是个怕寂寞的人，气味反倒更加柔软。沙由香双臂也搂住他，无意识下抱紧他，纤指抓弄赤红发丝，呼吸开始逐渐紊乱。杰尔曼牢牢抱住慢慢失神的女人。

「杰尔曼大人……杰尔…曼……」

沙由香的哭声染上悲伤、欢喜以及坚决的色彩。她纯粹的爱慕激发杰尔曼的吸血冲动。

「杰尔……喜欢……」

沙由香的身体一阵大幅痉挛，揪紧杰尔曼的头发与衬衫。杰尔曼放松力气，静静抽出刺入沙由香的獠牙。

——什么……！

杰尔曼全身僵硬。他瞪大双眼。沙由香已经完全失去意识，而有一双眼，越过她的双肩凝视着他。

小太郎看着杰尔曼。

不，不是看他。小太郎专注凝视的，是他从沙由香身上吸食血液的行为。可是，这是什么视线？明明并未目光相对，小太郎的视线便剥夺了杰尔曼的行动，彷佛放出强力磁场，贯穿他身体，让他全身麻痹。

「……你！？」

心满意足的沙由香，昏厥后自杰尔曼手中跌落。小太郎靠了过来。兴致勃勃的模样与平常无太大差别；但明明跟平常一样，却感觉从他娇小的身躯，涌出根本不可能拥有的「力量」波动。

「……好厉害！」

小太郎微笑着说：

「喂，杰尔曼，我第一次看到这种事。」

——这家伙是怎么回事！？

小太郎逐渐走近，目光明明不离杰尔曼，焦距却一莫名涣散。而且，从他的视线中，杰尔曼感觉到某种事物，他的本能强烈警告他绝对不能疏忽。

小太郎逐渐走近。为了不踩到沙由香倒地的身子，悠悠迂回而来；在这期间仍定晴于杰尔曼身上，杰尔曼动不了。小太郎站在沙发前。杰尔曼的身体无意识地向后，却无法再继续后退。小太郎的手撑住沙发，挺身探出。蓬松的金色鬈发与美丽蓝眼，漾着天真无邪笑容的天使容貌，朝杰尔曼秀丽的美貌拉近距离。

小太郎的吐息触及脸颊，直盯着他的脸。瞳孔焦点「缓缓锁定」。

杰尔曼的背嵴感觉到一阵彷佛冰块滑落的感觉，杰尔曼一时不明白这感觉是什么。

畏惧。

或是禁忌。

「杰尔曼。」

目光相对。茫然视线的焦点聚集于赤红眼眸中。

「吸血——感觉怎样？」

下一瞬间，杰尔曼来不及惨叫，小太郎便「闯进」他的内心深处。

视经侵攻。从以前到现在，他从不曾经历任何一次能与此次相提并论的视经侵攻。杰尔曼的防御与抵抗根本不具意义。这是单方面的蹂躏；不，被巨大风暴扫荡，人类应该会称之为蹂躏吧？圣的视经侵攻很强大，远胜过杰尔曼的威力，而小太郎的视经侵攻却不是圣能够相提并论的，无法以相同尺度测量。就如同月球的引力支配海洋潮汐，这股压倒性的威力扑向杰尔曼。

小太郎的意识在杰尔曼体内大肆周游，宛如鉴赏绘画般俯瞰他历经八百年的记忆。

「啊，是『小阿斯拉』。」

小太郎愉悦地笑着。在杰尔曼的最深处，「血」回应小太郎。一阵恶寒掐住杰尔曼，彷佛发狂似地激烈摇晃他，感觉像是几乎被巨浪吞噬。

但杰尔曼的意志撞开了他。

小太郎扬起笑容瞬间，隐约显现出松懈。他看准这个时机，全力抬动右手。他的右手遵从他的意志，高举拳头，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往小太郎的太阳穴痛打一拳。

小太郎的娇小身躯如人偶般被打飞，冲击了饭店墙壁，并随之撞穿而扬起粉尘。

「——哈！」

杰尔曼在沙发上大幅喘气，手脚颤抖地拚命吸气吐气。

抹掉全身涔涔汗水，心脏如在惊涛骇浪下跳动。

沙由香听到声音清醒，微启的朦胧眼眸确认室内情况后，惊讶地大睁——

「杰…杰尔曼大人？您在做什么！？」

「一——！」

杰尔曼无法回答，他没空理会沙由香，从沙发跳下来便穿过墙上大洞，冲进隔壁房间。

幸好邻间是空房。毁坏的墙砖散落在地面与床铺，小太郎趴倒在这片溷乱之中。

伸出去的手在碰到他之前打住，指尖不知不觉地发颤。

「可恶。」

杰尔曼咒骂一声，接着抓起小太郎的肩膀。

「小太郎！喂，小太郎！」

晃一晃他的身体，接着揪住他的双肩，让他正面向上。杰尔曼大为震惊．由于突如其来的全力一击，使得以强壮为卖点的小太郎也意识不清，但微微开启的眼眸仍放出刚才感觉到的磁力；而同样轻启的唇，则说着他听不太清楚的话。

「……是吗……这孩子…最后……然后……」

——他在说什么？

整理好领口的沙由香惶恐不已地从穿墙洞那头看过来。大概察觉出事情不对劲，她没有多说废话，静待杰尔曼指示。

然而杰尔曼也不晓得该怎么处置。

第一次见面时，他就看穿小太郎不是普通的吸血鬼。关于「贤者夏娃」血统的种种轶闻与传说，在八百年人生中，他听过不下数次。

可是，不用说，他不晓得许多血族背负的各血统宿命、秘密、或秘密仪式等内情。「贤者夏娃」的血统之谜，能知道的只有血统应允的少数之人，因此就只有小太郎与次郎。

小太郎赫然清楚睁眼。

杰尔曼的身体窜过一阵紧张。小太郎眨了眨眼，就原姿势躺着，东张西望采视周遭。杰尔曼再度起鸡皮疙瘩。他变得不一样了……比刚进入饭店时察觉的不协调感更加剧烈，彷佛又一度重新蜒皮．

「『次郎』？」

小太郎开口：

「『次郎』……在哪？」

然后就与睁眼时一样唐突，小太郎失去意识，顿时完全陷入沉睡．杰尔曼确认呼吸——还有气，小巧的胸膛正微微上下起伏。

可是，怎么搞的？虽无意识，力量波动却不停息。

而且小太郎丧失意识前喊出了次郎的名字。

次郎的名字？

是「护卫者」的名字。

杰尔曼獠牙大张地笑出声：

「这家伙……！」

「杰尔曼大人？」沙由香一脸担心地呼唤他。就在这瞬间，杰尔曼目光杀向饭店窗口。

「沙由香，趴下。」

「咦？」

才应完声，窗侧墙壁便炸裂。沙由香惊叫。杰尔曼的意念力场将自己、小太郎以及沙由香防护住，一面保护又一面冲进爆炸当中。

他跳出饭店外——跳到阴空下，运河、公园、远方的摩天大楼群。方才在窗边看见的景色，不再需要透过窗户玻璃，就呈现在杰尔曼眼前。

杰尔曼位于三十层楼的商务饭店。将外墙当作地面，他垂直立于墙面，背后是灰蒙蒙的阴空。前方是一片如平坦广场般的外墙，以及感觉如舞台背景般的大地。

墙边站着一名红衣的男子，手持银色日本刀，獠牙外露的嘴上气不接下气，熠熠生辉的双眼瞪着杰尔曼。

「杰尔曼，放开吾主。」

次郎说道，可是声音有一半并非出自次郎，而是「贤者夏娃」的血统。秘中之秘如今就在眼前。

「注意你的说话方式，『银刀』。不——」

说完，杰尔曼微微探舌舔湿唇瓣。

看来自己已然亢奋。

「护卫者，望月次郎。」




第三章 裂缝随行
1

这里是饭店一室。宽广套房内回荡着沙沙轻响，是麻将。

三人围成一桌。

一名是外貌三十岁左右的白人男性，结实体格套着三件式西装，灰发造型随性，猎鹰般的凌厉眼眸与头发一样是灰色。他是凯因•渥洛克。

另一人是至今仍无法确定实际年龄的青年。头发染紫，好几撮还有银色挑染；身背「公司」制服，却到处装饰着叮叮当当的银制或皮件饰品；看起来搞怪却莫名适合。他是自称「公司」监察部王牌的赤井铃介。

而最后一位是龙王圣。

铃介一如往常——恐怕他到世界末日仍会是一个样——话匣子不停。可是其它两人沉默不语，尤其凯因一脸不悦——虽说如此，他大部分时候都一脸不悦——抓牌时仍卷起袖子确认手表时间。

「啊，这我要了！荣和呢，荣和，当当！国士无双～快看快看，是十三面听牌，双役满啦！哎呀，真开心，庄家九万六千分！来，凯因老大，给我点棒。」

「……」

凯因默默地将两支千点棒扔到铃界面前。当然是因为不想给；话说回来，这也是全部的点数。铃介明知还开口：

「好，那么，因为老大是东家，这局我一人独赢。对不起啦，龙大师！龙大师很努力，让我真不好意思，好可怜。」

「……既然这样，你要不要客气一点？」

「哎呀，真意外，老大希望我放水？」

「我哪有说要你放水！我是叫你管好你的嘴皮！紫头！」

「唔哇，好可怕。不要大呼小叫嘛，你就是因为这样，才会被区区十五、六岁的红毛少爷彻底打败。老大赢的只有人类时的岁数，所以请你稍微成熟一点。」

凯因神色愤怒地死瞪着钤介。铃介一脸无辜，翘起莲花，指捻起分数计算表。

在这个广大的特区里，目前能以揶揄的口吻谈论凯因•渥洛克与杰尔曼•克洛克话题之人，应该只有铃介吧？连次郎也会有所顾虑。

凯闪总算忍住不对态度敷衍的铃介大爆发。或许是在意圣的眼光，一阵向雷般的低吼后便抿起嘴。

凯因是知名的古血，因杰尔曼受的伤早已痊愈。

「我不认为输给杰尔曼有什么屈辱，我好歹也清楚自己的份量。」

战斗后恢复意识的凯因，只曾经对来探视的阵内坦白：

「但我很懊悔在那种状况下使不出任何办法，而让特区暴露于危险中。我不恨他对我下重手，可是到现在我还是对杰尔曼的轻率举动感到震怒，对自己的无能为力也是。」

若再次战斗应该也还是会输，但他会尝试「阻挡」杰尔曼。这就是凯囚之后在阵内面前的誓言。

铃介算完分数，卷起袖子说：「再来一局！」此时，房门想起约定的敲门次数，

三人手一停，进房的是一身疲惫的阵内。

「阵内，太晚了！你迟到几十分钟啦？」

「托你的福，老大损失惨重～」

「够了，啰唆，你给我闭嘴！紫头！」

阵内对热闹的友人挤出苦笑，一面松开领带，一面走近麻将桌。

「饶了我吧，凯因。直到刚才我都还带着『赤色獠牙』的战术顾问到处参观。比预料中还远远有意思，也有所收获。」

阵内坐进第四张椅子，对无言的圣点头问候；看到阵内的脸，圣也亮起些微开朗的表情，「嗯」地一声回礼。

「『赤色暸牙』啊……是明天吧？」

「嗯。今天稍后也要进行准备，真的是工作满档……甚至没时间搞小动作。老实说，很无聊。」

「喔～」铃介对发言不谨慎的调停部部长耸耸肩。

「自作自受，谁叫你自己将最信任的部下开除。事到如今有时间后悔，要不要低头去转介工作给那个人？」

「……你很烦耶，都已经是半年前的事。」

「当然要烦，因为那孩子被革职后几个月几乎都很悲惨，譬如女王事件之类的。」

「你却反而欢乐地旁观，也不伸手协助。」

「嗯，唉唷……旁观比较轻松嘛——」

铃介厚颜无耻地别开眼，阵内则凝神瞪向态度轻浮的老友。

「对了？神父在那之后的消息呢？」

「没有。老实说，我也不安了起来。就算透过紧急联络网也没回应，看来至少肯定发生了什么是。」

钤介的看法让其它三人互换严肃的视线。聚集于此的所有人全都亲身经历过香港圣战，自然都认识神父。

「还活着吗？」

凯因问道。

「若是死了就是死了，应该会让我们知道。虽然还不能断定，但我想应该活着。」

「那么他在哪？」

「这种事我哪知道。」

凯因咋舌对愠怒不满的铃介念了一句：「真没用。」

「阵内，你有什么想法，就时间点来看，会不会与『赤色撩牙』有关？或者牵涉到其它事件，譬如……」

「——『九龙的血统』。」

圣嘀咕道。凯因的表情严肃地绷紧，铃介也挺直背嵴。

「或许『两者皆是』。」

阵内说完，所有人惊讶地盯着他。

但下一刻，圣与凯因由于其它缘故而惊愕地瞠目结舌，蹬开座椅起身，愕然伫立原地，并且两人均脸色发白。

「怎……怎么回事？」

铃介瞪大眼睛询问。两人没有回答。铃介与阵内交互看了彼此一眼。阵内也跟他一样，看着散发出紧张感的吸血鬼们。

凯因失神似地喃喃道。

「次郎……」

「次郎？」

第一次听见凯因冒出这种声音。阵内心跳加速。

「次郎怎么了？凯囚！」

「次郎他…暴走了……而且，这是……！」

吸血鬼似乎能透过感觉捕捉次郎的气息。可是……暴走？次郎？在哪？明明尚未日落。

「位置在哪？状况怎样？钤介，呼叫张部长！凯因，回答我！」

阵内朝凯因大吼。铃介拿出手机拨号。

房间响起等待答铃声。凯因将感觉投向遥远的某处，咬紧牙根。

「怎么会……」

圣声音颤抖地低语：「『贤者……孵化』。」

2

好了。

杰尔曼全身神经电流流窜，下令所有细胞进入备战状态。

赤裸的足底确认饭店墙面的触感，拳头强劲而缓慢地开合。

高楼风宛如抚弄外墙般吹过，红发随之打横飞舞，杰尔曼隐隐摆出前倾姿势，从飞扬红发露出更加赤红的双眸凝视敌人。

次郎看起来已经消耗不少体力。

上气不接下气，并且看起来彷佛失衡而脚步蹒跚，倚着刺入墙面的银刀，他一面抹掉脸上的汗，一面瞪视杰尔曼。杰尔曼心想：就好像患了热病时的眼神。

他的黑发也随风飘逸，红衣衣摆也是。摇摇晃晃的次郎似乎随时会被风吹走。

不过那是不可能的。杰尔曼的赤红双眼如细针般眯起。

次郎现在放出漆黑的眩雾。黑沉沉的雾气如烟囱的黑烟，清晰可见地随风流动。色彩当然是杰尔曼感觉到的印象，可是雾气就次郎的眩雾来说，明显古老的多——宛若化石的太古「气息」，而且不仅古老，还因为古老而有着非常厚重、沉淀、持续堆积的「气息」，不可能是只转化短短一百年的次郎之雾。

那么这是什么？是「血——是「贤者夏娃」之「血」。而且「贤者夏娃」之「血」，包含着某种惊人的意义。

此血统据说是世界上诞生于月下的最远古血统，并且，贤者血统的魔力是将黑血能力纳入己血之中；能够将所吸之血的血统能力变成自己的能力。

次郎拥有吸血鬼能想到的大部分弱点，原因就在于此。他的弱点——这也是能力的另一面——是他的血族在无法计量的漫长时光中累积下来的。毕竟据说「贤者夏娃」的血统，将降生此世的一切血统纳入己身之中延续至今，正因如此，众多血统之中，「贤者夏娃」血统受到了其它吸血鬼们致以无上敬意。

——各种能力。

当然这不仅是弱点，不可能。反倒该说，平日只有弱点显着，是因为力量的中枢被保存、蓄积了起来，而为何要如此，也能猜得出理由。假如杰尔曼的认知有半分命中，「贤者夏娃」蓄积的力量总和应该是天文数字，若不加以储存，身心都将不保。

——如果储存之力外泄……

应该也和刚才小太郎的异变有关。而且加上次郎的状态，杰尔曼觉得是热病侵袭，似乎是出乎意料的正确判断。次郎现在正被自己的「血」侵袭。

「好了。」

那么，该怎么做呢？

「杰尔…曼……」

次郎呻吟，连正常说话都很困难，他正拚命维持解开的封印。可是，回复原状的可能性如何？

——白费力气。

至少他不认为「次郎」能有何作为。这是超越他思维的意志，他的力量远远不及的封印。若勉强阻止，次郎会先行瓦解。既然如此强大的力量泄漏出来，就只能予以解放。

——与我利害关系一致嘛……

杰尔曼奸笑。再加把劲就够了，解放「血」之力量，之后再——

「杰尔曼！闪开！」

「……才不要。」

杰尔曼的脚蹬一下墙壁。飞驰，坠落，朝「下」方的次郎急速下坠。次郎对他怒目相向，银刀横扫。杰尔曼屈身避开，红发在半空飞舞。

先来小试身手。

杰尔曼双手撑壁，身躯一弯弹起，往次郎的胸骨一踹。命中——但赤裸的较低却传来异样触感，就好像脚碰到剧毒沼泽的奇异感觉。鸡皮疙瘩顿起，但杰尔曼的唇瓣仍拉出灿烂的笑容。

次郎被往下打飞，可是随即单脚抓住壁面停止摔落。「吁！」他仰背挺胸，贪婪地吸取空气，从大开的嘴里采出尖长撩牙。

次郎的眩雾开始脉动。一直随风荡漾的黑雾逆流而行，开始缠上次郎的身躯。次郎咬牙，重新调整姿势，双眼直瞪杰尔曼，眼眸身处闪烁着朦胧光芒。

意念立场。

杰尔曼赫然往旁边闪躲。他所站立的墙面被层层削开，瓦砾飞入半空随重力坠落，很快下面的人类就会注意到两名吸血鬼。

怎么办？

次郎冲上来，瞬间缩短间距。好快！杰尔曼在干钧一发看穿斩击。第二刀来袭，杰尔曼仍旧闪过，次郎的银刀挥空。虽说如此，但杰尔曼却无反击的机会。每当他挥剑之时，眩雾便会大幅波动。

怎么办？

那还用说。

「……好，一决胜负。」

杰尔曼的手脚如闪电般行动。

杰尔曼的拳命中次郎的双臂、两边腋下与大腿，这些都是如爆竹般连续不断，并且如巨槌般的沉重的打击。每当击中次郎，就会感受到那不适的触感，同时也知道次郎的骨头正一一被粉碎。

但次郎的伤却也一一开始痊愈。不仅如此，随着伤口溢流出的「血」，开始放出比之前更加浓厚的眩雾。次郎的呼吸大乱；另一方面，也渐渐开始回应杰尔曼的攻击。

刺激节节高升。杰尔曼集中精神。

——他来了！

次郎低吼着，从斜上方凌厉砍下，同时发出凌驾一切的强大一年力场，墙面龟裂凹陷。杰尔曼受次郎抑制而行动迟缓之时，斩击来袭。

杰尔曼没有避开。他睁大双眼，送出双手——空手接白刀，碰到镀银的刀刃，掌心皮肤不断发出恶心的声响烧灼着。他不在意地反转刀身，配合这动作，身体离开墙面。

杰尔曼解除支撑体重的力场，与墙面平行，大地在下。他持续攻击，宛如要压垮脚下的次郎似的，接着又使出彷佛要扯断脖子般的踢击，那股感觉又来了。杰尔曼毫不畏惧，从接触的部位朝次郎体内送入力量波动。

这是凯因对吸血鬼常用的伎俩——扰乱敌方力量之源，也就是「血流」的技术。虽不如凯因熟练，威力却远远凌驾于凯因。

毫不留情的全力一击。

但回弹的触感仍让杰尔曼哑口无言——彷佛将小石头扔进无底的蓄水池似的。感到惊愕的瞬间，次郎皮肤由内侧裂开；血管不耐血液内压而破裂，鲜血四溅。遍身鲜血的次郎爆发似地喷散出眩雾。

杰尔曼与次郎四周被黑雾包覆。只听见次郎高吼……抑或是哀嚎呢？无形的力量透过银刀——贯穿镀「银」——对杰尔曼的双手造成冲击。杰尔曼双臂麻痹、握力全失。感觉处于麻痹之中，仍察觉刀刃将从手中剥离的气息。

——不妙——！

他将力场砸向次郎。手中传回击中次郎的手感。但是，次郎却无动于衷。杰尔曼当下身体飞退紧急脱离；白刀自雾里进逼。

「啧！」

银色刀尖割裂杰尔曼的胸口，溅血染红衬衫。杰尔曼再度展开力场，宛如立于大地般站在墙面上，在其上翻滚拉开距离，而后迅速转为立起单膝的姿势。

浑身散发眩雾的次郎上前追击，但双手的感觉尚未恢复。

视经引火。

鲜明火焰跃动于灰色背景中。次郎的红衣被赤火包围，但火焰之獠牙却无法触及次郎。燃烧的是他身边的眩雾，彷佛铁制帘幕，保护次郎不受火焰攻击。

「嘎啊啊！」

次郎银刀急逼，杰尔曼对反射性意图后退的身体喝叱一声。

拉近，贴近至极限，以最小限度的动作在刀刃经过前跃至半空，翻越次郎上头。手脚利用反作用力扭转身躯，视野跟着回转，灰色天地交替。杰尔曼在次郎身后着地，着地的同时——痛击——送上一记后旋踢。这是会折断嵴椎的强烈一击。

次郎被弹飞，仰倒着撞上墙面，在墙壁挖出几公尺后大幅弹起，徐徐拉出抛物线坠落。杰尔曼甩着双臂由后追上，一面追逐一面确认双手感觉——握力已经回复。他朝着墙壁一蹬，加快速度。

次郎身体一动，银刀刺向墙壁；刺入墙面的银刀溅起火花，次郎的身体也停了下来。

他悬挂在银刀上摇晃。杰尔曼瞄准次郎，如流星奔驰而来。

次郎垂下的左臂动作了。他低着头颅，几乎失去意识，手臂却自动缓缓举起，然后「扩散」，化为无数细小黑影冲向飞翔的杰尔曼。

是蝙幅。

「啥！？」

蝙蝠群围绕在杰尔曼身边，以细小獠牙留下伤口便擦身而过。杰尔曼不禁驻足。一群蝙蝠在他后方如漩涡般再度飞来，由上而下对杰尔曼攻击。

——「兽化」(FangUp)！？

而且还是独立身体部位兽化的术法，是如今绝种的「术圣默林」血统传承的魔术。

「为什么那家伙——」

杰尔曼大受冲击而圆瞪双眼。

——「将所吸之血的血统能力变成自己的能力」……！

「可恶！」

他以视经引火一口气将纠缠不休的蝙蝠群烧毁；一群蝙蝠瞬间灰飞湮灭，杰尔曼将视线转回次郎身上。次郎再度展开力场，迟缓地伸出脚攀上墙面。

已兽化的左臂衣袖无助地随风摇曳，但仔细看，会发现里面逐渐长出「核心」——正在再生，血形成骨与肉。杰尔曼全身窜过惧意。

目前次郎全身是血，血从血染的身躯朝大地的方向垂直滴落，可是坠落的血滴在落地前就化为眩雾飘散。

血之怪物。

不愧是吸血鬼。

「杰尔曼•克洛克……」

次郎开口。说出来的话听不清楚，因为舌头不好使。他的獠牙甚至异常伸长，眼神完全陷入疯狂。

「……你叫我吗？『银刀』？」

杰尔曼感觉涌出一股笑的冲动并予以回应。

突然，次郎的表情突然苦闷地扭曲。额头流淌的血液渗入他的右眼，破坏眼球。接着，从紧闭的眼皮溢出浓稠的血。而当眼睛再度睁开时，再生——不，他重建的右眼布满黑红血丝。

眼球单独东张西望地转动后发现杰尔曼。

令人毛骨悚然。

「血」告诉自己要闪避。

杰尔曼反射性地一跃而退，随后，次郎的视线在他原先待的空间造就出了「劫火」。

这是透过视线，自空无产生火焰之术，也就是刚才他才施展过的能力。

「真的假的！」

次郎的右眼尾随着杰尔曼，火焰逐渐充斥于前方。杰尔曼步伐敏捷地躲闪，注意力集中于对方的眼球转动而非火焰——掌握「射线」，躲开视经引火的唯一办法。

次郎一动。他飞向杰尔曼，银刀一挥。杰尔曼配合意念力场避开次郎的连续攻击。

僵硬不顺畅，有如痉挛发作的行动，但非常迅速。更重要的是，动作中蕴含「恐怖」。每一击均带着怨念般的力量，外溢的战意伴随压迫戚，使得杰尔曼喘不过气。

对方尚未使出全力，恐怕只是区区一小部分。恐怖、巨大且穷凶恶极的怪物正不灵巧地操纵着名为次郎的容器；从他的呼吸，彷佛感觉到怪物不耐烦的愤怒。杰尔曼正与封在次郎体内的超乎常理之物作战，就好像在尖塔顶端跳舞。

与次郎的距离拉近，银刀在剑的间隔下激烈翻飞。杰尔曼施展视经引火，这回直接攻击次郎。次郎的血液蒸发，但「份量」不足，在上半身被火焰包覆的情况下，次郎挥剑攻击。

银刀陷入左肩，通红血液如花绽放，他被剧痛贯穿。但由于之前受到火焰攻击而剑势削弱，刀刃只砍断杰尔曼的锁骨后便停住。

会来吗——当他做好准备时——来了。与之前空手接白刀时一样，透过刀刃传来疼痛激剧的冲击。这次很有效，就在心脏附近，心跳瞬间停止。

但还存有一丝意识。必须反击——杰尔曼出拳，目标是次郎的心脏，次郎的血。总之，必须攻击「血」。

从杰尔曼口中喝出宛如裂帛的气势。

杰尔曼集中全副精神，想象着次郎胸口深处心脏的画面，在拳头冲击次郎的瞬间灌入他的意念。

伴随尖锐声响，墙面蔓延出巨大裂痕。

——还不够！

再来一击。杰尔曼高声喝斥几乎虚脱的身体，咬紧牙，凝聚所有剩馀的力量——放出。

一记空挥。

击出的拳并未传回手感，力量在次郎背后挥空。次郎的身体轮廓瓦解，只留下大衣。

雾化(FogRun)。

这是身体变成雾气的能力。在吸血鬼常见的能力中，被视为最高级的魔术。

——开什么玩笑！

在为之愕然的杰尔曼眼前，身体化为雾气闪过攻击的次郎再度实体化。次郎双眼内蕴朦胧光芒，俯视着杰尔曼。他抽起陷入杰尔曼肩肉的银刀。拔出的刀尖赫然静止，稳稳地瞄准杰尔曼的头。

杰尔曼已经竭尽全力，留下一呼一吸的空白时间。躲不掉，无法施展力场，只能牺牲手臂保护头——但左臂因为肩头被砍的影响而行动迟钝。将右手绕过去——但来得及吗？

在思考期间，杰尔曼的右臂已经出动。次郎挥下银刀。

杰尔曼以右手掌心挡刀，银刀纵切他的手只到手腕处便停下动作。

刚才击中的第一击似乎见效了。若以次郎原本的剑技，他应该可以连同手臂将身体一分为二。

杰尔曼无视剧痛缩回右手，与几乎往后倒的次郎拉开距离，解除各种力场。身体随重力沿饭店墙面下坠；当恢复些微力气时，再度贴回墙上。

向上仰望，次郎仍处于刚才的位置。

在松一口气之前，脑中先跑出疑问。

——为何不追来?

肩伤、手伤，都相当深入。更何况是银制品造成的负伤，无法立即痊愈。要追击应该就要趁现在。

然而次郎不但未追上来，力量更开始急达衰弱。身体的伤口痊愈，流血停止。伴随此状态，眩雾的喷发逐渐受抑制。次郎的「血」停止暴动。他顿时难以相信。

「……为什么？」

次郎最后大幅一个踉呛，头下脚上往地面坠落，穿过杰尔曼身侧直接冲向大地。追随次郎看向下方的杰尔曼发现答桉。

饭店门口，在远处骚动的围观人群，看着摔落的次郎后发出尖叫，其中却有个逃也不逃、仰望次郎的人影。

是那名调停员，葛城边边子。另外，她怀中是仍旧失去意识的小太郎。

——原来如此，是沙由香。

多此一举。但以这情况来说也没得抱怨。杰尔曼犹豫片刻后，在次郎即将冲撞地面前，以意念力场接起他的身体，然后扔在瞪大眼的边边子面前。

等他反复呼吸几次，心跳镇定后，才观望起四周。

虽然是饭店墙上，但居然在这么显眼的地方展开战斗，火焰在阴空下应该很惹人注目。不知道有多少目击者……算了，这部分交给「公司」就好。幸好至少没死人。

总之先离开这里，与沙由香重新会合。

杰尔曼起身。银造成的伤尚未痊愈，剧痛持续不断侵袭。不过话说回来，要是在这之前没有喝沙由香的血，是否能作战到此地步也很可疑。

「……真是能干的使仆。」

杰尔曼最后再次将视线落到地面的次郎身上。

亲身体验到「贤者夏娃」之力。遗有，关于小太郎，不可能就此结束。

「真银也还没找到，受不了。」

回神过后，发现欲望又呼之欲出，自己正跃跃欲试。看来消失于自热之中前，想做的事情还很多。

杰尔曼背向大地，开始以饭店屋顶为目标，沿墙面上行。

3

她立刻得知飞奔而出的次郎前去的方向，因为就在植物园附近。

相邻一间购物中心，旁边有一栋居高临下的商务饭店，「外墙上」次郎正与某人对峙。

不，那特征明显的红发，就只属于行踪不明的杰尔曼•克洛克。

「为什么杰尔曼……小太郎在那里？次郎……」

脑中一片溷乱，无法正常思考。即便如此，边边子仍一心以饭店为目标。

由于附近没有其它高耸建筑，无论从哪里，只要抬头张望就能看到饭店。换句话说，就是引入注目的位置。平常不会有路人特地抬头仰望，但刚才的爆炸……一听到炸飞杰尔曼的爆炸声，如今众多人群均驻足观看。

「笨蛋……笨蛋次郎……笨蛋杰尔曼……」

那雨人到底想怎样！难不成…难不成…不会吧？真要在众目暌暌下……

战斗开始了。罔顾边边子的祈祷，两只吸血鬼开始以饭店外墙为舞台展开打斗。

「溷——溷帐王八蛋！」

边边子忍着不哭，拚命奔跑。

从公图跑到购物中心，穿过购物中心来到饭店前。已经联络了「公司」——真后悔被革职时在一怒之下删除阵内部长的电话号码——总之，联络到了办公室的晚辈楠云雀。到底她的安排来不来得及呢？话说回来，该怎么安排比较好呢？

抵达饭店的入口通道。

附近散乱的瓦砾让她再度胸口一重。而就在此时，本应阴沉的上空隐隐发亮。勐然抬头一看，但不看还好，一看却令她懊悔不已。杰尔曼使出视经引火，红莲之炎在饭店外墙上闪耀。周遭围观群众发出尖叫，这下目击者逐渐变得愈来愈多。不，若是他们认直一作战的话，会变得怎样？这种饭店眨眼问就会变成瓦砾，一切都将毁灭。

可是……

——怎么办，该怎么做？

就算冲过来看，也不可能对那种地方呼叫；就算声音传达得到，她也不认为两人会听话。她只能像傻瓜一样仰着头却在地面槌胸顿足。匍匐地面的人类——挖苦次郎的话语，化作令人想吐的无力感，侵扰边边子。

——着呢么办！怎么办！笨蛋次郎，为什么做出这种……

「边边子！」

突然被叫一声，让边边子跳起来。出声方向来自饭店大厅。得知饭店发生骚动，房客正由那个方向慌忙逃出避难，而人潮里，熟悉的面孔冲向边边子。

而且，她双手抱着的是：

「沙由香！还有——小太郎？」

沙由香秀发凌乱，表情或脚步却都很沉稳。而小太郎却没有意识，彷佛睡着一般．可是处于如此吵闹之中，小太郎不可能还睡得着。

沙由香靠近边边子——

「这孩子……」

她递出失去意识的小太郎。边边子赶紧捧住他，双臂抱起这绝对算不上轻盈的孩子。

观察他的脸庞，看来睡得很安稳，与目前的情况实在不搭调。

「小太郎怎么了？那两人呢？到底在这里做什么？」

无法按奈内心涌起的不安，边边子如连珠炮般丢出问题。沙由香沉默一阵，在心中整理状况。

「……详细情形我也不晓得，一回神，杰尔曼大人就——我想，恐怕是打了这孩子的关系。然后我就照顾起这个失去意识的孩子……之后『银刀』便随即现身。杰尔曼知道他来，便冲出去迎击。」

「什……什么跟什么……」

边边子一阵呆然，然后无法抑制的愤怒马上狂扫内心：

「居然打他！这么小的孩子……这孩子很亲近杰尔曼耶！妳应该也知道吧？还打他？这是活了八百年的古血该做的事吗！」

边边子气得甚至眼前发黑。沙由香不但对边边子的痛骂逆来顺受，还冷静地说：「镇定一点，边边子。」

「我也不清楚为什么杰尔曼大人要做出这种行为，但肯定有理由。而且，理由应该出在这孩子身上。」

「那是怎样！妳是想说小太郎做了令人不爽的事情吗？这样就打他——」

「请听我说。这孩子今天本来样子就很奇怪，一开始见面时，就连我也有感觉。杰尔曼大人也露出惊讶的表情。原因出自这孩子身上的某个事物。就算在这里看，『银刀』的情况也明显怪异，两者之应该有什么因果关系。」

边边子的气愤压不住。但沙由香真挚的一番话语确实传达至边边子的理智。

——情况怪异？

这么说来，昨天晚上也是。她并未告诉次郎，不过是有非常细微的不对劲。但是，应该不至于成为如此大事件的原因才对啊。

——可是……

她再度仰头观察。刚才冲出去的次郎——若要说奇怪，那时候的次郎的确跟平常的次郎判若两人。

「确实……」

沙由香等边边子恢复镇定，便一个深深鞠躬：

「杰尔曼大人打那孩子是事实。我想杰尔曼大人也非其所愿，但我为此事向您道歉。」

「就算道歉……对这状况也没什么帮助。」

「是，因此，我无意继续争论前述的事情。这孩子也尚未恢复意识，但身体没有异状……至少表面上如此。他的呼吸也很稳定。虽然很遗憾无法确定，但我想早晚会醒来。」

沙由香无比冷静，多亏于此，边边子的心情也终于稳定下来。

重新看一眼怀中的小太郎，看起来真的只是睡着而已。「小太郎？」她试着呼唤几声，但没有反应。

「我已经通知饭店人员向房客发出避难劝告。」

沙由香一提，边边子才想到这件事的必要性。对了，脑中光想着目击者，最重要的还是别让牺牲者出现。再说，最终别出现死者或伤者，与情报的隐匿性息息相关。这才是一开始赶过来的她最应该率先完成的事项。

「……对不起，谢谢妳帮忙。」

「不，而且，之后的事情我就无能为力了。」

正是如此。现在上头开展的战斗不容许人类介入。

再度遭破坏的外墙碎片往此处崩落。群众尖叫，边边子与沙由香一块儿向上看。

战斗依然持续，招来讨厌的预感。大事件，报导，半年前的悲剧重演。而且不仅这样，持续沉睡的小太郎与持续作战的次郎都令人不安。公园内的彼此对话与当时次郎显露的表情，扰乱着边边子的内心。

讨厌的预感逐渐高升。

难道……

「已经」……？

「边边子。」

沙由香忽然以严肃的眼神看过来。

「就此道别吧，我要走了。」

「咦？」

沙由香一改至今的生疏态度，让边边子心生困惑。她彷佛对待朋友般微微一笑：

「说不定这是最后一次，所以我话说在前头。我能认真称为『朋友』的人，看来只有边边子而已了。一起喝酒真的很开心。」

「等…等一下——！」

太过唐突的话让边边子手足无措。

「这时候说这什么话？妳要走去哪里？想留下杰尔曼离去吗？」

「我才刚说过吧，就算待在这里，之后的事我也无能为力。而且，『公司』应该不用多久就会赶到，这里也不方便与杰尔曼大人会合。」

与不知如何是好的边边子相形对照，沙由香身上看不见迷惘。边边子不知为何感到非常焦躁，她跟不上令人晕头转向的快速发展。

不仅如此，感觉自己彷佛会被留下来……

「今后妳打算怎么做？」

边边子叫住正准备离开的沙由香：

「半年间还行踪成谜，竟然又造成这种事件！跟着那家伙会变得怎样？连沙由香都会一起跟着毁灭，这种事情很显而易见吧？」

没错——边边子心想。可以预见这样的未来。沙由香应该也明白才是。

「我也明白妳的心情。」

真的。她也曾开门见山地说过，而且就算不说也很清楚。

因为很相似，所以——

「所以请妳重新考虑。与杰尔曼那家伙在一起——与那种吸血鬼在一起——」

总有一天。

「总有一天肯定——」

会孤单一身。

「无所谓。」

沙由香如此回答。

「我已经决定……不，老早以前我就已经下定决心。无论发生什么事，我到死都要伴随在杰尔曼大人身边。我其实曾经很迷惘，但已经不再迷惘。」

这一段毅然决然的话，就是挥别犹豫与烦恼，而得以掌握真正重要之物的证据。沙由香的脸庞英气凛凛且直率，让边边子几乎睁不开眼睛。

——真好……

边边子心想，好羡慕她。

「——嗯～」

一阵挠动，怀里的小身子扭了扭。边边子吃惊地身体一颤：

「小…小太郎？」

——醒来了？

看着扭来扭去的小太郎，沙由香嘴角一缓，然后转身背对边边子，朝饭店后门走去。

「沙由香！」

边边子想叫住她，怀里的小太郎却不允许她跑过去。边边子目送沙由香，而翻来覆去的小太郎也恢复意识。

小太郎片刻之间皱着一张脸，但终究轻易地睁开眼皮。

「嗯……嗯嗯？小边边？」

小太郎宛如海洋色泽般的碧蓝色眼眸睁开的瞬间，边边子有种明显的感觉。

不一样。

是小太郎，却又不是小太郎。这种感觉，很久之前也曾在某处……

小太郎没睡醒似地悠悠发出「嗯～」一声，先伸个小懒腰，一副没发现正被抱着的状态下动了动身子——

「小边边，『次郎』呢？」

背嵴一寒。

次郎他们背负的宿命，就是血统始祖「贤者夏娃」的「转生」。次郎经由贤者爱丽丝•夏娃转化成吸血鬼，因为夏娃选择次郎为自己的护术者。而「贤者夏娃」的护术者，在她死亡时，会吸食她的「血」保存在自己身上，然后保护并抚养重新转生的贤者——失去一切记忆的贤者，也就是小太郎。小太郎是「贤者夏娃」的转生。

总有一天，小太郎会将次郎体内的「血」连同他本人纳入自己之中，取回记忆，次郎会被「血」吸收，小太郎最后则将以完全的始祖之身复活。

总有一天。

「不要。」

边边子反射性地脱口而出：

「不要，我不要，我不要这样。等一下啦！小太郎……」

小太郎在她怀里一脸惊讶，意识尚未清晰。刚才边边子遗担心着小太郎没有意识，可是现在却比前些时候强烈好几倍地祈祷着。

请再度闭上眼。

「拜托，因为……因为，我不要，我不要这样啦！还早，太早了！拜托，请等一下，还…还不要……请妳——」

无能为力的言语只能毫无秩序地冒出来。边边子泪流满面地微微呜咽。

她什么都做不到，想求救却不晓得向谁求救。

「拜托…………拜托你……拜托!」

小太郎茫然仰望颤抖着反复诉说的边边子，边边子的眼泪滴落在他的白晰脸颊上。

此时边边子突然理解了。脑海里遥远彼方的光景苏醒。

那正是一片夕阳西沉的天色。河面闪烁，无数残影。斜阳下染遍红霞的西敏寺宫殿与桥墩、钟楼，还有令人心情开阔的美丽夕景。

百年前的伦敦，吸血鬼次郎的起始之处。

是「共鸣现象」。被次郎吸血后与卡莎等人对战的隔夜，由于残留的共鸣现象作用，边边子窥见次郎的片段过去，身为人类时的次郎记忆，以及残留其中的雾都，此外，还有一名金发碧眼的美丽女子。

「『艾莉丝』。」

边边子恳求地抱住小太郎:

「拜托妳，艾莉丝，请等一下!求求妳，拜托!」

她疯狂地恳求，被抱着的小太郎不可思议地斜眼看向边边子。

「请不要带走次郎!!」

她不知如此说了多久。

不知不觉间，边边子跪下，将头埋在小太郎的颈子里，并抱紧他全身。而健庸的呼吸声传入边边子耳朵。

——……咦?

她轻轻将脸拾起。小太郎遗在睡。他「回来了」。边边子就算没看见眼睛也明白，如今躺在她手上的，是她所熟悉的望月小太郎。

「艾莉丝……」

啊!!边边子心想着，仰头看若外墙。只见正如预料，次郎与杰尔曼的战斗迎向结束。

在受伤的杰尔曼观望下，次郎全身失去力量。

次郎的意念力场消失，他的身体坠落。

「次郎!」

边边子大叫。可是就在次郎冲撞地面前夕，他一时停在半空中，接着才咚一声摔落，彷佛某人在半途接住他一样。

——是谁……杰尔曼?

杰尔曼还留在饭店外墙上，可是确认次郎坠落后，便开始攀上屋顶离开现场。真的结束了。边边子抱着小太郎，全身无力地蹲坐原地。

BBB

硬梆梆的柏油路面触感，让次郎尚存一丝几乎消逝的意识。他知道体内力量枯竭，但脑中还想着弟弟。次郎拚死地想要起身。

「次郎!」

这道声音让次郎浑浊的意识明确地清醒，就像沐浴在净水下，发烧的心重新获得活力。

明明只是被叫了名字而已，就好像魔术一样——次郎苦笑。

「……边边…子。」

抬起身体。边边子伸手助他一臂之力，然后看到她怀里弟弟安稳的睡脸时，次郎在安心之馀放松力气。

于是起身失败摔坐在地。

「呀啊!」

出手协助的边边子跟着受牵连而倒在次郎身上。听见夹在其中的小太郎冒出被压扁的呻吟才脸色一缓——太好了，似乎很有精神。

次郎瘫在地上观望四周。一片惨状——内心只有这句形容，逛吓人的迅，遣打人仍在道处围观，这已经不是一句「被目击到了」就了事的状态。围观者与次郎视线相对便惨叫着逃跑。他才想惨叫咧。

——他居然干出这种事……

真懊恼。「公司」究竟会怎么处理这件事呢?会操作情报到什么地步?能彻底隐瞒真相吗?想到阵内发青的脸，次郎在心底向老友低头致歉。

可是引起如此严重的事态，次郎的心情却莫名昂扬。

身体状况很糟糕。伤口本身靠着「血」——靠着寄放体内的血统之「血」就能痊愈，但在使用强大力量的反作用下，体内的脉动呈现被千刀万剐的状态。那种甚至堪称灾厄力量的馀韵，也会在身体各处留下强烈的影响。请求圣域黑姬封印住，只有小太郎有危机才解放的护卫者之力，竟然施展到这种程度，这可是自从香港圣战以来第一次。

可是次郎仍自觉到他的喜悦。

——吾主。

因为感觉得到「贤者夏娃」的存在，感觉到战斗期间与她紧密相连。

因为能与一度失去的心爱之人重新感受彼此。

——可是…………

次郎盘坐在原地，瞄了眼继续躺在他大腿上沉睡的小太郎。小太郎没有变化。他确实有觉醒征兆，但如今已经完全恢复成原本的「弟弟」。

「边边子……」

次郎一面看着小太郎一面呼唤。

但却得不到回应。他的视线转向边边子。

「边边子？」

一起倒下来的边边子已经迳自起身，被次郎一叫，不知为何吓得全身一颤。

「干……干嘛?」

回复的声音也颤抖着。次郎心存不解地询问:

「很对不起。既然解释理由已经没有意义，至少请让我道歉，我无意引发这种事态．至少，我们立刻离开这——」

「啊，等等，这没用啦。」

「没用?」

「对，再逃也没意义，因为已经完全晚了一步。另外，『公司』过来时不能不在这里，必须说明发生过什么事。应该耍负起责任。所以关于这点，你要有心理准备。」

就是如此，事情已经发生了。次郎点头。

「我知道了……可是，可以让我提个问题吗，妳是怎么找到小次郎的?我想妳已经明白，我刚才就是感觉到小太郎有危机，所以才冲出去．这家伙到底在哪?」

「在沙由香那里，是她带过来的。小太郎似乎独自去见杰尔曼他们。」

「所以才……这个煳涂蛋!」

小太郎确实跟杰尔曼交情很好。不晓得他是在何处与失踪的杰尔曼偶遇，但很容易想象得到他厚颜无耻地跟着走的样子。

不过，独自造访杰尔曼，随后又发生什么事。

若只是普通危机，自己——自己体内的「血」不可能发生如此激烈的反应。小太郎差点就要转生。在那饭店房间里，究竟发生过什么事。

——不，什么事变成契机并不重要。

小太郎总有一天一定会迎向「那个时刻」。这是血统的命运，也是既定的未来。他预想过种种走到那瞬间的过程，但最终迎接的结局只有一种，这绝对不会变。

重要的反倒是为什么现在小太郎如此安定呢?这才是个谜。

他肯定差点觉醒了，应该说，几乎已经觉醒。刚才感觉到的贤者气息如此鲜明，若没有杰尔曼妨疑，应该已经转生「完毕」，次郎也将让渡体内保存的血统之「血」。

这是为什么?

「边边子，被沙由香带来时，这家伙是什么状态?那时候起就像这样沉睡吗?」

「唔…嗯………」

「那么，有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什么都好，如果有任何发现请都告诉我。」

阻止护卫者之力失控的原因，应该就是转生被中断。如果最初就跟现在的情况一样，小太郎持续沉睡，次郎一开始就不会暴走了。肯定发生过什么不同于平常的状况。

边边子回答他——

「……很怪异。」

「咦?」

「沙由香说的，小太郎在饭店的样子跟平常不一样。」

「这是真的吗?」

「嗯，之后就一度失去意识，沙由香才带他来找我。」

「失去意识之后吗?」

这样的话，时间点不合。「血」停止战斗之时，小太郎已经在外头——

「……接过睡着的小太郎时，这孩子曾醒来一次。」

次郎连忙抬头看向边边子，然后他发觉一件事。

边边还在发抖，似乎恐惧阵什么，怎么了?

「边边子，妳——」

「然后，我就恳求他『还不要，等一下』，对他说『拜托』……」

「……咦……」

次郎愣愣地应声，边边子别过脸。

次郎视线缓缓落在小太郎身上，接着又再度缓缓仰望边边子。

边边子以侧脸面对他，似乎是对自己感到可耻，但却未加以解释，因为她不认为自己有做错。

次郎明白了真相。是边边子阻止的。边边子让转生途中的「贤者夏娃」再度沉睡。

次郎萌生惊讶，以及被抢走奖赏般孩子气的誉葸。

「为什么……」

但这一句话带给边边子的愤怒，却是次郎的气愤无法相比的。

边边子赫然脸色一青，两眼充血地瞪向次郎。

「你问我为什么?」

边边子愤愤地说着，肇首甚至饱含憎恶

「你问我『为什么』?这还用说!因为小太郎会变成另一个人!因为次郎会被小太郎『吃掉』!所以我才阻止……不，我才请他『等一下』!不行吗，我错了吗?」

「什么嘛!一脸遗憾的表情。真是抱歉，居然阻碍你达成使命，对不起喔!你明明差点就能眼心爱的人重逢!恶劣!这种事……这种事……有够恶劣……」

边边子一副无法忍受似地，双眼含泪，温柔的容颜因愤怒与绝望而扭曲。次郎惊愕地瞪大双眼。

「……妳怎么了，边边子?这种事……妳应该很清楚这是我血统的宿命吧?」

「对，我当然知道!关于可怜的次郎，关于可怜的小太郎，关于『贤者夏娃』了不起的宿命，找就算不喜欢也全知道!」「既然这样……刚才在公图也聊过吧，边边子妳不也——」

「那当然是谎话呀!连这种事你也不明白吗?」

次郎无言以对，被边边子的激情全盘压倒。

边边子也已经停不下来。她一边哭一边甩乱头发，声音沙哑地嘶吼

「什么嘛!什么跟什么跟什么啦!『为什么』？你居然敢问这种事?居然敢向我问这句话?问我为什么，这还用说!因为我不要你消失!因为我不要失去你!因为——」

边边子用力闭上眼睛，斗大的泪珠滑然落下。她低下头，咬着牙，低吼似地说道:

「因为……我喜欢你啊!」

BBB

圣与凯因没有过来。似乎是因为事关贤者，为了以防自己出现轻率的行动。确认转生不完全地结束后，只说了之后再碰面。

钤介也没出现。毕竞「公司」正陷入一团乱，就算大肆抱怨，也只能响应紧急召集．

因此，来现场的是阵内。

镇压小队、情报部人员，以及调停员部出动了。他们抄近路直接抵达现场，在途中一一会合。阵内一面接二连三下指令，一面以现场为目标，抵达时，已经完成超过八成的程序。阵内部下的调停员或镇压小队不用说，甚至连立场他与处于冷战关系的情报部工作人员也会赞叹，那真是漂亮的手腕。

但令人瞠目结舌的不止他的活跃。「公司」因半年前的悲剧而充分得到教训，其中尤以情报部的启动宛如雷电，不待张部长掌握状况下达指示，便毫不畏惧、行动大胆、迅速而确实地采取了紧急时刻的应对措施，抑制溷乱的火星。匆忙上阵的张，对部下的努力不禁露齿一笑。

对摩擦逐渐加大的特区现状感到难堪的，也不只有上层阶级的人。特区是累积众多人们无法公开的努力而建立起来的都市。自己所创造、世上独一无二的都市受折磨的模样，令他们自尊受损且痛心，但仍旧不舍希望地从事自己的工作。正因为如此，面临危机时，每个人都能马上有所作为以解决事情，而不会陷入惊慌。

他们还能作战。很讽刺地，文郎与杰尔曼的冲突，成为现场人们重新确认自身可能性的契机。

但阵内赶到之后，面对的却是始料未及的状况。正确地说，现场发生众多应该处理的问题点之中，掺入一件他未曾料到的情况。

「」

阵内表情复杂地伫立原地，两人在他面前不发一语地保持沉默。

次郎抱着失去意识的弟弟，表情凝重地抿着嘴。

边边子一头乱发，顶着哭肿的脸，一直低头往下看。

两人对确认状况的阵内与情报部部员提出的问题均毫不隐瞒地回答，然而彼此却不看对方的脸。甚至对话时，也不面对另一人，只吐出最低限度的必要词语。

阵内知道次郎与小太郎的秘密，也从边边子的态度间接晓得她听次郎提过这件事。

至于现在这状况——

睑无辜的贤者抱持绝对的信赖，躺在护卫者怀中幸福地熟睡。阵内不禁以充满怨恨的视线望着他。

最后，次郎、边边子与小太郎三人在阵内的关照下，全被带往情报部，接下来要在本部接受更详细的问讯。

阵内叹息。摸摸下颚，感觉胡渣很刺手。

明天「赤色獠牙」的本队即将抵达。在那之前，尾根崎留下圣与凯因的位置，要求他们届时要露面．失踪的杰尔曼也展开行动：而且应该还得动用背后人脉，处理那个叫福克斯的男人。更重要的是，必须先尽全力度过这场骚动。该做的事情堆积如山，令人晕头转向。

虽说如此……

阵内再度叹息，拾起右手放在头上．他咋舌一声，不顾部下的讶异，一面喊着「啊~」一面抓抓头发：

「真是!自找麻烦!」

但没办法，他年纪也大了，因此才能为长不大的友人与年纪尚轻的徒弟做些事。

然后，尽可能多管闲事，就是他所选的道路。

所谓调停员就是这么回事。

从电塔上看到世界逐渐失去光芒。碧绿山野、海岸线、海。在黄昏的深沉逐渐增加下，湾岸的街道彷佛吸收了溶于大气的阳光，浮在水上的都市开始一一点亮人工灯火。白昼的世界与夜晚的世界如影绘般交替。

卡莎站在电塔上，以宁静的眼神凝望远方水都。

她难得有如此祈祷般的眼神。双臂不知不觉缩紧，像是要拥住自己的肩头般。她的白皙睑庞隐藏着不安，莫名流露出孱弱的印象。

乌墨亮丽的秀发随冰冷晚风飘扬。驻足于电线上的乌鸦们，兴致勃勃地盯着跟自己一样的发色在与自己一样的高处摆荡，然后伴随着尖锐高鸣飞降至下方的森林．因展翅而飞散的羽毛如漆黑泡沫般，于附近飘荡。

空气散失热意，从卡莎嘴里冒出的呼气开始在空中留下白雾。

卡莎终究闭上翠绿瞳孔，吐出叹息——吐露深深的安心。紧绷的身体无助地摇晃，伸手撑在身旁的铁柱上。

「……笨蛋」

想起往昔友人的脸孔，卡莎低声呢喃。

然后，她又想起比他更长时间相伴随的女性，别扭似地啧了个舌。

「为什么妳总是这样……如此轻易地让我的企图化为乌有……」

反正她本人一副呆愣愣的，真是坏心，彷佛真的看透一切的样子。

相信自己会完全消逝，甚至没有一丝一毫迟疑。

卡莎苦笑。

十一年前自己选择的决定，应该已经舍弃的犹豫。她晓得，若非痛苦的胜利，否则就是救赎的败北。

掌心贴着头，捞起浏海。真不像自己。无论过去或现在，只要扯上那两人，她不知为何就会变得不像自己。以前的她还满喜欢这种矛盾的自己，但现在呢？卡莎自嘲。不行了，无法像以前一样。

吸血鬼不会成长。她变了，却称不上成长。

——卡莎。

念话传达至内心深处。卡莎赶紧掩饰自己的脆弱，双手拍拍脸颊。

卡莎重新站好，彷佛像是早已在等她准备好似地，在恰到好处的时机，眼底的森林窜上一道人影。

人影一跃飞上卡莎所在的高度，顺势无声无息地落在她身旁。一名身穿白色大衣的巨汉——是达尔。这点程度的跳跃彷佛跟普通的步行没两样似地，力量波动完全看不出紊乱，别在腰间的一对长刀也未冒出碰撞声。

「看来妳镇定下来了。」

「……是呀，你害得我冒出一身冷汗呢。」

卡莎嘟哝一句，达尔微微苦笑。

视线投往跟她一样的方向。就算隔着如此距离仍扰动着她的「觉醒」气息，如今已完全沉寂。

与之完全无关的血统之「血」，也因期待与昂扬蠢蠢欲动。对吸血鬼来说，始祖确实是特别的存在。又或者「贤者夏娃」就是特别的呢？

「可是……」

达尔转为思索的表情：

「想不到居然在这时机觉醒，是不是察觉到我们的行动？」

「不知道，那家伙脑子里的东西，想也是白想。」

「与无法预测的对手为敌，很危险呢。」

「如果能够预测得了，犯不着为敌，我就会将她拉拢过来，靠着大量的诱饵。

达尔的苦笑加大。如果是什么都不懂的初生吸血鬼就算了，对于如此批评始祖的古血，达尔真是寡闻未见。

原本彼此血统相异的九姊弟中，卡莎与达尔两人是旧识。自从泼辣的卡莎挑战程度远胜于她的达尔，让他开始留意她的个性与实力以来，已持续了数百年的孽缘。卡莎绝对不承认，但对孤立于渥洛克家族的她来说，达尔是唯一称得上商量对象的人。

达尔也一直在旁观照卡莎经历的多舛命运，有时替她担心，有时提供建议。甚至被称为圣人的他，染上「九龙的血统」的原因之一，也是由于卡莎。现在达尔对卡莎来说，已成为左右手般的存在。

达尔知道卡莎对过去的友人——「贤者夏娃」与其护卫，怀有复杂且根深蒂固的乖戾心态。这两人依然居留在她绝不让他人进驻的领域。

「若贤者觉醒的话，我方或许会失去胜算。那可是与所谓战力大小回异的次元。」

「哼，若是这样到时再说。反正现在那家伙是个男的，不用客气，尽管打倒他。」

贤者没回来，但「银刀」还在．这究竟是吉是凶？对敌方来说，或是对我方来说，这差异都很大。

不久就会得出结果，至少目前暂时……

「放心了吗？」

「……不要问我不想听的事。」

卡莎哼声。卡莎也唯独在达尔面前，才会展露年轻女子般的举止。

但，也只有一下子。

「无论如何，可不能让不容易安排的计画无疾而终。我们对父亲重现于世的执着，可是胜过贤者的反复无常。」

说完，卡莎眼睛一眯。

嘴唇浮现盯上猎物的猎人冷笑。冷酷的美貌添上绝艳的蛙力，在迎接夜幕的澹墨色天际下静静闪耀。

「——换句话说，就是没有变动吧？很好。」

这时两人上方——电塔顶端冒出声音。不知何时出现于此，宛如贵公子的少年仅以单腿立于此处。

是那布罗。他手臂交叠，举起另一只艇保持平衡。橘色发丝在黄昏中闪耀，贴身套装的腰带上配着一副西洋剑，以刺击为主的刀剑剑柄添加了符合他性格的华丽装饰——这就是「橙蜂」的另一个由来。这可是曾吸收众多古血的魔剑。

出现的不只他，卡莎下方，延续至地面的电塔各处聚集了共五名人影。

「我手痒了。」

如此开口低哺的是漠斯。他盘坐在细纲筋上，抱日本刀，眼睛在长浏海下发光。

「感觉像不像革命前夕？老实说，挺不赖的。」

马贝里库说道。坐在他肩膀上的是紧张而表情僵硬的华茵。为了让妹妹安心，哥哥轻轻拍拍她的外侧膝盖。

「大张旗鼓地上吧!是吧，大姊？」

亚弗里嚣张地主兄撩牙，但立刻被趴在他背后的萨札来一句——

「说起亚弗里，上一次可是一塌煳涂呐。」

被插嘴扯后腿，亚弗里满脸通红地回应：「啰唆!」

卡莎依序看了弟弟们一眼，接着视线瞥向妹妹。

她带着宠溺地暍叱：

「……华茵？」

「我……我知道，明天我会奸好看家，可是，还不要紧吧？拜托，大姊。」

「……嗯，这就好。妳就好好看个清楚，明天世界即将风云变色。今晚是『现在的世界』的最后一夜。」

华茵听着卡莎的话「嗯」地应声，吞了吞口水。

改变世界。轻易脱口而出的话语，但任谁都不觉得夸张。他们曾经目睹一次「世界被改变」的情景，就在十一年前的香港。

「萨札，你那边的准备已经好了吗？」

「父给我吧，大姊。其实也不是那么困难的事，『逆转』不难，困难的是逆转『之后』考虑到这部分，各种演练准备很重要。」

萨札仍被背在亚弗里身上，抬头看向卡莎一笑。萨札现在使用的依旧是身穿洋装的少女躯体，但笑容却渗透着不加隐藏的危险。他如果是个小恶魔，还是毒性很强那种。

他是自古代以来便以其谋略扳弄、操纵众多历史的亡国吸血鬼，就算精神寄宿于人类身躯，獠牙溢出的还是剧毒。

「得解决的难关很多，但这部分请相信我，卖命去做。我可是命运创造者『人行者』，不是我自夸，胜率很高的。」

卡莎颔首肯定血族引以为傲之参谋的话。

「拉乌也会来？」

「当然OK，明天九龙王的遗孤即将聚集一堂。」

最后一句话不仅让卡莎，也让聚在现场的所有人微微颤抖。

上战场前的颤抖，

对九龙的血统来说，这正是他们最喜欢的感觉，驻留于卡莎眼瞳的冰冷元素，蔓烧至姊弟全体，成为令电塔烧焦的大漩涡。

合计十六道视线，追逐着盯上的猎物飞往海上．「——达尔。」回应卡莎的呼唤，达尔的深沉男中音响起：

「明日，吾辈之牙即将再度刻记于旦兄与太阳。完成准备，随后迎向胜利!」

那布罗、汉斯、马贝里库、亚弗里，以及华茵，或是点头，或是出声附和。

被诅咒的血族发出狂暴的战嚎。聆听一族的叫嚣，卡莎眼光一凛，无声地低语：

——我来了，次郎。




第四章 崩坏绚烂
1

位于特区第五区的调停部办公室，从昨晚事件发生以来便持续火力全开的状态。职员脑海闪过半年前的悲剧，但脸上则浮现毅然的觉悟与决心。

调停部是自「公司」设立之时就存在的单位。跨越十一年的历史中，从未发生像半年前的事件那样，带来如此巨大冲击的事。，更何况调停部那时处于被总部半隔离的状态，直到被调职的阵内违背人事命令赶到现场前都无法正常运作。当时的记忆对强烈以支撑特区自傲的调停员们来说，是极欲洗刷的屈辱污点。

可是不会再发生第二次了。调停部成员集结全力，出动收拾事态。

幸运的是，与目击者数量相反，这次没有死伤者。媒体报导方面，情报部的拦截掌握了先机。来自小道消息的情报满天飞，但没有任何公众的新闻来源．不少群众拍摄的低分辨率影片在网络上流传，但全部都在情报部的操作下删除或者被简单带过。夕阳西下，日期转换，然后黎明来临，经过几小时至今，调停部的人们确实感受到成效。

昨日傍晚接到紧急召集后，才终于返回办公室的两名调停员一副浓浓满足感胜于疲惫。

「受不了。都还没半年耶，居然没学到半点教训，那个大呆瓜!次郎大人太可怜了。」

不满地碎碎抱怨，其实却一脸开朗表情的，是一名年纪尚轻的十几岁女性调停员．

一头烫卷的深褐长发与看不出熬夜一整晚的艳丽妆容。少女逐渐转为成熟女性的过渡期美貌，彷佛以昨晚至今晨的工作为傲般闪闪发光；包裹一身玲珑有致身材的订制制服，虽然因为熬夜工作而绉掉，但连这也如同勋章一般。

她是与边边子同年的调停员——史旺•锺，父亲是中国人，母亲是英国人，家里则是名列CEO联合的华侨大家族。原本为强化与「公司」的关系，才在家人的意思下进入调停部，但如今她与劝她辞职的家人半吵半闹，继续着这份工作，是个别于外观的有骨气少女。

或许因为迷恋次郎，在边边子还任职于调停部时，凡事都会与边边子起冲突或互相竞争，是只要一碰面就会彼此互相挖苦的敌手。自从边边子离职后，似乎少了些刺激。今天早上趁机说出久违的骂人话，明明本人不在现场，仍生气十足地痛骂边边子。

「真令人不敢置信，以为她被开除后会安分度过馀生，想不到居然与原本的职场为敌。真怀疑那家伙有没有常识，多亏她造成我们天大麻烦。总有一天我要亲手揭发她的众多罪行，解放次郎大人!给我等着瞧，噘嘴女!」

「好了，别念了，史旺，这次的事件又不是边边子的错，她在现场反倒很努力呀。」

苦笑地安抚同事抱怨的，是一名体型结实纤瘦，容貌凛凛有神的潇洒美女，有着温柔的左眼与纵长瞳孔的金丝雀色右眼。她是身为溷血儿的能干调停员朱鹭藤早纪。

早纪在半年前的事件中与边边子一起碰上罗摩斯发狂的现场，对事件更是倍加悔恨，接到昨天的通报后，比任何人都来得精力充沛地行动。她自然一觉也没睡，不吃不暍甚至不休息，但溷血儿的体力坚强地支持她的决心。

「毕竟是行踪不明的『绯眼杰尔曼』现身，他在众目睽睽下出现却只以这程度的骚动收尾，反倒应该要说侥幸吧。」

「虽然这么说，早纪，半年间保持沉默的杰尔曼•克洛克一出现就与他引起纷争，让人不禁推测是不是意有所图。」

「大概是他命中注定吧。」

早纪以完全听不出是笑话的口吻说着，坐回自己的位子。

她打开电脑，确认来自各谍报员的报告。史旺站在早纪身后窥看她的萤幕。

「……感觉不赖嘛。」

昨天一片溷乱的办公室如今已逐渐恢复平静。虽然还不能预测，但至少似乎不会扩大成罗摩斯当时的严重事件。

「吸血鬼之间的动摇不大，可能因为是第二次发生这种事，或许也由于『赤色獠牙』的存在出乎意料重大。」

「妳说那些家伙的存在？」

「威胁生效——不如说其实是吸血鬼们过度害怕吧。与龙王、渥洛克家族，或者镇压小队相较之下，『赤色獠牙』有着截然不同的存在感，可说是起了黑脸的作用。看来尾根崎会长的意图成真了。」史旺对早纪冷静分析状况的态度无法释怀，或者说，不愿意释怀。这一点就是前辈与晚辈的胸怀差异。史旺仍记着半年前遭受的冷冻待遇，如今仍对上级心怀反感，而多数调停员都跟她一样。

可是资深调停员对上级的考虑表现出一定的理解，不但如此，还发表了不同的意见主张应该改善之处。首先应该互相表现理解——调停的第一步已经深入资深调停员的骨髓。确认一连串情报后，早纪关闭电脑。此时一名少女捧着盘子冲过来。

「早纪前辈!史旺前辈!辛苦——唉唷，呀!」

她习以成俗地脚一绊，盛着咖啡杯的盘子在半空飞舞。史旺一脸即将发出惨叫地僵着表情，早纪则发挥出溷血儿的机灵敏捷，迅速接住半空中的杯子。

「嘿！」

她撑住跌倒的少女身体，杯子则交给史旺。

「没事吧，云雀？妳看起来好像也没有休息。」

「谢……谢谢妳，早纪前辈。可是我不需要休息!虽然是实习生，但我也是这里的人!」

她是身子娇小、充满活力的调停员实习生——楠云雀。早纪笑着回应握紧拳头表现干劲的晚辈，戳弄宛如她正字商标的包包头：

「有精神很好，但稳重一点吧。谢谢妳的咖啡，味道很香。」

「是，谢谢妳!因为我也只会做这种事，我要到处为回来的大家泡能消除睡意的咖啡。」

听到这番话，她身后的史旺脸颊不禁抽搐一下。

这么说来，归位的调停员之中，有不少人制服的确染上了污渍。虽然是个可爱的晚辈，但空转的热情与笨拙直是美玉之瑕，泡茶却变成泼茶就是最好的例子。

「早纪前辈，边边子学姊怎么了？昨天还到情报部接受问讯耶。」

「小雀，不是边边子学姊，是前学姊。」

「真是的，史旺前辈，对我来说边边子学姊就是边边子学姊。」

云雀鼓起脸颊。史旺一脸无辜地耸耸肩，早纪无奈地打断两人。

「边边子昨天稍晚就已经被放走，刚才我也跟史旺说过，这次她没有错。反而惹起骚动的次郎大人似乎才是原因。」

「次次郎！？难道是被杰尔曼挑衅之类的吗？」

「不，有错的是边边子。」

「史旺……总之，我也还不太清楚详情。次郎大人的问讯好像也在黎明时结束了，部长早晚会加以说明。」

早纪口吻严肃地陈述。这三人与边边子关系亲密，跟次郎和小太郎也有交情。边边子离职后往来稍微疏远，却反倒更是担心。

「一定有理由，就因为是次郎大人，很难想象他会不经思虑地爆发。」

史旺的话让云雀频频用力点头，早纪也同意地颔首……

「我有同感。而且对方是杰尔曼，令人在意。」

「是啊~确实令人在意。真担心，我等一下若拨出时间，就去边边子学姊那里问问看。」

「啊~我也要去。虽然讨厌那个穷酸的地方，但好歹必须慰问伤心的次郎大人。」

「……说得也是，去听听本人叙述发生什么事也好。」两名前辈都赞成云雀的提议。可是看她们两人点头，「啊~……」云雀却一脸尴尬。

「对不起，两位，那个……可能不太行。」

「哎呀，为什么？」

「有什么问题吗，云雀？」

两人不解地看向她。

「其实……」云雀一副难以敔齿地说道：「阵内部长托我交给两位东西。」

「哎呀？部长给的？部长回来了吗？」

「对，刚才，可是又马上外出了。」

「这样啊……记得昨天听他说耍开什么高层会议。对了，『赤色獠牙』本队抵达日就是今天嘛，我都忘光了。」

毕竟发生了这种状况．就算是「公司」总部，到底是否做好准备迎接他们也很可疑。

「不是说要延后预定日期吗？」

「似乎据说是对方的队长硬是坚持耍来。不过确实，正因为发生了这种状况，希望及早增强战力也是原因之一。对了，阵内部长有交代什么吗？如果是紧急指示的话，可不能像这样子拖着。」

只见云雀回到自己的位置上，一脸抱歉地拿了某样东西过来。两份票券——接着分别递给早纪与史旺一人一份。两人的视线盯着票券，接着惊讶地瞪大眼睛。

「——机票？」

「等……等等，这不是去新加坡的机票吗？而且还是今天下午出发？已经剩下不到几个小时了嘛！」

接着云雀又递给哑然无语的两人一封信。

「详细指示在里面，那个……他说是『严格命令』。」

「开玩笑的吧……事件还未解决，而且更重要的是，我们昨晚彻夜奔波耶!部长应该也知道啊!」

史旺慌忙拆开信封。文件封面甚至潦草写着「抗命就降级」，肯定是阵内的亲笔字。

「……恶鬼。」

史旺拿着文件的手微微发颤。云雀同情地看着两位调停员前辈。但早纪的表情却严厉地绷紧：

「这时期却排除我们两人？……不，是要让我们离开特区吗？为什么？」

而且还是如此人选——早纪与史旺确实是优秀的调停员，但说不上是调停部不可或缺的存在；尤其是史旺，家里的财力与人脉庞大，但还不到资深的程度。

特地选择这两人，阵内的心中意图应该不是早纪或史旺，而是边边子。正因为如此，所以才选择与她最亲近的早纪与史旺。

「……史旺，快点准备出差。」

「可是，早纪，这太蛮横了吧！？」

「没办法，这是上司的严格命令。」

到底有何企图？阵内的秘密主义也真令人困扰。早纪死心地甩甩头，至少喘最后一口气似地暍下云雀泡的咖啡。

「但……对了，至少听本人开口下令。会议不晓得会拖多久，等到最后一刻再出发吧。」

可是早纪没见到阵内。并非会议拖很久。尾根崎提桉举办相隔已久的特区高层会议，阵内却无故缺席。

2

小太郎清醒时，已经是隔天下午两点以后。

兄弟俩回到他们现在居住的顶楼小屋。次郎才只稍微休息一会儿，在大白天也同样陪在小太郎身边。

躺在床上的小太郎与坐在床边椅子上的次郎。窗帘完全拉上，只有过滤进来的澹澹光点洒入室内。时钟滴答滴答。竖起耳朵，甚至能听见细微浪潮声。

「——嗯~」

次郎静静旁观睁开眼睛的弟弟揉揉眼皮，确认身旁的人是哥哥。小太郎笑着，次郎也回以浅浅一笑。

「……『哥哥』？早安~」

「……是，早安，小太郎。」

「——咦？我怎么会睡在这里？这里不是小边边的床吗？」

「思，边边子借你睡的。」

「是喔？那小边边呢？对了，现在是什么时候，总觉得我奸像睡了很久。」

「……边边子外出。现在是下午两点，你从昨天黄昏一直睡到现在……别让我太担心。」

「咦，已经两点了！？骗人吧？」

小太郎惊讶地起身，清醒的瞬间马上就变得精神奕奕。拉开窗帘，外面的光线一阵刺眼，接着想起哥哥在场，又立刻紧闭窗帘。

「咦？怎么回事？我记得昨天是跟杰尔曼……」

皱眉思考的小太郎注意到哥哥的视线，双手赶紧捣住嘴。

「我知道。」次郎告诉他：

「你跟杰尔曼在一起是吧？听说是沙由香带走睡着的你。」

「是…是喔。对不起，哥哥，因为她说一定要保密。」

「已经无所谓了。还有——」

「嗯？」

「……算了，没事。」

次郎沉稳地微笑。小太郎一愣，也随即微微一笑。

搞不清楚状况时就笑，这是小太郎的毛病．不太追问事情，这一点实在令人无法赞赏，但这也是毫无不安的证据。因为他相信哥哥，所以不懂也没关系。

对他来说，最重要的就是哥哥对自己微笑这件事实，所以很开心，于是就笑。

安静的寝室内，兄弟的对话慢慢增多。

「哥哥，我肚子好饿。哥哥呢？」

「……也对，我也有一点．」

「那~我们吃饭吧!吃早餐——咦，还是吃午餐？」

「小太郎——」

「嗯，什么？」

「你肚子饿了吗？」

「我刚才不是说了吗？」

「……不是口渴？」

「口也渴……」

小太郎再度一愣，而坐在椅子上的次郎双手紧紧握住。

「可是，感觉起来，我比较想说『肚子饿』!从傍晚就开始睡，也就是说没有吃什么东西吧？昨天的晚餐、今天的早餐，连今天的午餐都没吃……唔哇!总觉得我饿死啦!」

「……这样啊。」

次郎五味杂陈的声音与天真的弟弟成对比。小太郎似乎也有察觉，「嗯？」地皱起脸：

「怎么了，哥哥？你从刚才就一直莫名沉默——啊，难道没有任何吃的东西吗？既然这样就到外面吃吧，我之前发现一家蕃茄酱任你用的热狗摊!啊，对喔，哥哥不行……太阳还没西下，既然这样，我就连哥哥的份——」

次郎下禁对亢奋的小太郎展露微微苦笑：

「真是，没礼貌。别担心，当然有食物。」说着，便从旁边的桌子捧起包着保鲜膜的盘子，盘内装着许多形状漂亮的饭团。

「哇!看起来奸好吃!怎么会有这些？」

「……应该是边边子做的，就放在餐桌上。」

「耶~里面不知道包什么，哥哥，来吃吧来吃吧!」

小太郎在床上蹦蹦跳眺，次郎撕开保鲜膜将盘子递给他，就立刻挑了一个最大的饭团，大口塞进嘴里。

彷佛接收阳光而光辉灿烂的向日葵，健康的笑容让观看的人都感到幸福。可是咀嚼两三次之后，小太郎沮丧地嘟起嘴。

「……酸梅~我讨厌酸梅~」

「好了，边边子特地做出来的食物，你不应该挑食。」

「可是……嗯嗯，算了，接下来我要找有蕃茄酱的。」

「蕃茄酱啊……真期待边边子的创意功夫。」

「如果是小边边，一定会懂我的。」

随着无凭无据的自信，小太郎食欲旺盛地咬一口饭团。「好酸~」虽然是抿起嘴，但似乎打算照哥哥的教训，就算是不喜欢的食物也要吃得一乾二净。

「哥哥不吃吗？」

被指出来，看护弟弟的次郎随意地「嗯」一声回应。他以指尖搔着鼻头……

「……总觉得不太好意思。」

「为什么？」

「唔……唉……」这饭团是次郎小睡片刻时准备好的，留下的纸条也只写着「我去看看公司的状况」而已。边边子是以什么心情捏饭团的呢，对于像次郎这种人来说，实在很难想象。

「……应该请她干脆包大蒜进去才对。」

「嗄？你说什么啊，哥哥？大蒜是哥哥的弱点吧？如果吃进去就不得了啊。」

「偶尔也需要自我斥责，小太郎。」

「咦？什么跟什么？我不懂。」

「因为你有我嘛。」

「原来如此，我只要被哥哥斥责就好。」

「尽可能的话，希望你别让我斥责。」

「当然!我要快点成为了不起的吸血鬼，让哥哥大力称赞我。」

小太郎一面喷着饭粒，一面英勇地保证。成为了不起的吸血鬼。这句话让次郎嘴角一斜，几乎合泪。

「咦，等等喔？哥哥做了什么需要被斥责的事情吗？」

「……一些事。」

「我知道了~让小边边生气了吧~很糟哦，哥哥。之前你才弄坏刚修理好的电暖气，惹得小边边好生气。」

「……没有辩解的馀地，我确实很糟。」次郎耸肩，就连这动作也没有平常的精力。然后……

「呐，给你。」

「咦？」

「你必须好好吃下去。小边边虽然生气，但遗是为我们做了这些吧？」

小太郎拿起饭团递给次郎。他单纯地相信自己做的事是正确的，流露出笔直的眼神。

次郎回应弟弟的目光一阵子后，收下饭团，张开嘴小口咬下去。

米饭的甘甜配合恰到好处的盐分，口中充斥一股朴实的美味。不加装饰的坦率与细微的贴心……有如边边子的调味。

「好吃吧？」

「……好吃。」

「小边边真温柔。」

「……是呀，她很温柔。」甚至太温柔。对于吵过那番架的对象，为什么还能如此关心呢？

——『因为……』

「因为喜欢——吗？」

「嗄？」

「没事，我还真是罪孽深重。」

「啊，哥哥。」小太郎不知为何突然瞪亮碧眼。虽然只是孩子般的举动，幼嫩的脸孔也魄力勐增。

「你刚才感觉好逊耶，非常逊。不行喔，哥哥，不能像这样说谎喔。」

似乎真的生气了。次郎露出被看穿的愧疚表情，握起拳头往自己头上一敲：

「——你说得对，的确很难看。请原谅我，小太郎，哥哥会反省。」

「真是的，碰到不顺遂的事情，马上装坏人敷衍过去，这样子不适合哥哥。话说回来，就算这样子嘲讽地敷衍过去，到最后哥哥还是只会自顾自地钻牛角尖。就算不擅长或不习惯，也要努力好好面对才行!」

小太郎以前所未有的成熟口吻狠狠教训起次郎，而且遗非常有道理。次郎没有反驳的馀地，只能安分地垂头聆听弟弟的忠告。

视线落在手里的饭团上。

他是如此地引颈等待贤者转生。可是当贤者孕育于现世时，就表示他将失去这些味道。不，不仅如此，这美味包含的思念也会消失于未来。至今为止，他连这种理所当然的事情都不曾认真思考过。

只是满足于现状，一址享受着日常中意想不到的幸福，丝毫不为将来打算。到头来，他只想着自己的事。

「……我是个不成熟的人。」

「真的是，要是不适可而止，连我都会对哥哥幻灭喔。」

小太郎忿忿发怒，然后大口大口吞着饭团。他遗是皱着一张不满的脸。虽然看起来也像是难得担任教训人的角色而得寸进尺。

——不，或者出乎意料……

这些话——说出这番话的是——

「……小太郎。」

「……什么？」

「老实说，我很惊讶。」

「惊讶什么？」

「对我自己很惊讶。我不知不觉怀着眷恋，而且程度遗很吃惊。」

「……眷恋？」

「对，以前的我也想象不到。这种……我心中居然产生比自己的使命还重要的事物。」

小太郎停住吃饭团的动作。

次郎双肘撑在双膝上，微微垂着头，浏海遮住额头。视线茫然盯着地板的纹路，一面跌跌撞撞地摸索自己内心的情感，一面继续缓缓说着：

「说真的，我没想过会在这里生活这么久。带你到外面的世界，让你跟几个值得相信的人作朋友，我只是想要实现这想法而已。我早就下定决心，迳自一心想要在这稳定的觉悟下，完成被赋予的使命。」

然而周遭的人却无法放下他不管：而且仔细想想，似乎并非只由于他是圣战英雄「银刀」而已。当然不可能无视他的头衔，但在特区中，有众多不在乎这称号而积极与他——望月次郎交流的人们：黑血之中有，而红血之中也有。

随着与这些男男女女一起生活，一开始只考虑弟弟的次郎也交织出不少羁绊——重要的羁绊。次郎觉得很感谢、很高兴被人在意。次郎晓得，与人有关联是种幸运。

正因如此，面对坚信为绝对的使命之时，羁绊的重量便大增，从心底剥夺他的凌厉与冷酷，夺走达成使命的钢铁意志。

「小太郎。我也跟你一样，想成为『了不起的吸血鬼』，成为我重视的人能抬头挺胸、引以为傲、独当一面的吸血鬼。但是……可是，这样好吗？就算因此牺牲其它重要的事物也无所谓，如此实践誓言，她会怎么说呢？」

若是以前，次郎会毫不犹豫地说YES。就算知道艾莉丝会露出悲伤的表情，还是会说YES，能为这决心由衷牺牲自我。

然而现在的自己却如此迷惘。感觉留下大家——留下边边子离去的自己非常不诚恳。正如她所点出的话。实在令他惊讶。

到底是谁让自己变成这样子的呢？

饭团好咸。

「小太郎，你认为呢？哥哥应该……应该要选择什么才好？我只有一个身体，我所能做的真是少之又少。」

小太郎洗耳恭听次郎的告解，凝视哥哥的碧蓝双眸一片澄澈。文郎抬起脸，黑眼与碧眼面对面交会。

「哥哥的使命是什么？」

「想知道吗？」

「嗯。」

「这是秘密。」

「是喔。」

「但非常重要。」

「嗯，我想一定是非常重要的事。」

「对。」

「可是，小边边与特区的大家也都很重要。」

「……对。」

「既然这样——」

小太郎大大张开手臂。双臂用力敞开，一副要紧紧抱住次郎般，彷佛是要祝福坐在椅子上弯腰驼背的次郎．

「既然这样——哥哥，就遵循『血』的引导吧。」

次郎垂头丧气，抬头看向弟弟：

「这就是『你』的答桉？」

只听小太郎笑着：

「耶嘿嘿，会不会有点狡猾？」

「狡猾？」

「嗯，因为就结果而言都是一样的嘛。哥哥平常总是说，我们的本质是『血』……不，『我们就是血』。」

次郎睁亮双眼。

弟弟的话敲入内心。

「如果是这样的话，『血』的导引到头来就是『自己决定!』的意思。这或许称不上是答桉……果然有点狡猾喔？」

「……小太郎。」

次郎的嘴微微开启，低吟小太郎的名字。接着似乎想继续说什么，却又加以制止而用力咬牙。

「可是……可是，一定没问题。我们可是『贤者』的血统呢!一定非常聪明，抱着自信决定就好!嘿——地抬头挺胸!」

「……哎呀呀，小太郎，你真是的。」

次郎笑着，嘴角探出獠牙;小太郎的笑容也探出小小獠牙。吸血鬼两兄弟分别坐在椅子与床上，两人拿着饭团，牙齿对牙齿地咯咯轻笑。

然后——

「好!」

次郎突如其来伸展背嵴，手里的饭团两三口解决掉；还没等饭团下咽，就又伸手拿了下一个饭团。

「嗄？」

在小太郎讶异的注视下，大口咀嚼饭团并囫圃咽下的次郎严脯地说着．．

「小太郎，哥哥突然非常饿。」

「……咦？」

「所以，我开动了。」

两手拿着的饭团以惊人之势撑开脸颊，而后趁小太郎「咦……咦？」对眼前的光景遗无法理解时，又紧接着伸手拿下一个饭团．如此景象对小太郎太过冲击，顿时说不出话来。不知不觉，盘子上的饭团急速锐减。

接着又拿两个，剩下三个。又拿一个，剩下两个。

「啊~！啊……啊!」

小太郎终于发出受到残酷背叛般的哀嚎．。

「哥哥!好狡猾!我才吃了一个讨厌的酸梅饭团而已!」

「哎呀，仔细想想，哥哥也是从昨天就什么都没吃，肚子会饿也是理所当然。这饭团真是太美味可口了。」

「等一下!喂!说话的时候又——好~狡~猾!这是我的~」

「嗯，这是鲔鱼美乃滋的口味呀，虽然不太能算得上我的喜好，但还不错啦。看来内馅全都不一样，边边子也直真是下足功夫。」

「怎么这样!我只吃一个就吃到酸梅!而且鲔鱼美乃滋是我最喜欢的耶!神啊!」

「嗯呃！？这……这个鲤鱼饭团调味是大蒜酱油！？边边子果然还是有一点怀恨在心！？」

「唔哇!我也要吃饭团~!」

面对泪流满面的弟弟，哥哥毫不留情地啃光饭团。在饭团塞满嘴、撑肿脸颊的表情中，感到些微的心满意足——并非对小太郎，而是对他们黑暗主母的满足，有种幼稚的快感。

自己决定？

OH!YES!完全照您所说，可别哀声怨叹唷，吾主。

「啊，哥哥!拜托，拜托啦，最后的饭团——」

「啊嗯。」

「呀~!停下来，叫你停下来啦!哥哥是大笨蛋!」

「嗯唔……喂，小太郎，别再拉着我的手臂晃来晃去。好啦，如果吃到一半的你也好，那这就给你。你愈来愈不挑食了。」

「呜呜……没天理啦!真是屈辱!可是好好吃……」

小太郎边哭边扭来扭去咬着饭团。次郎心满意足地眯起眼说：「我去泡茶吧。」便离开椅子站起身。

小次郎朝正在离开寝室的次郎背影抛出一个问题。

「……呐。」

「嗯？」

「……哥哥，你会不见吗？」

次郎停下脚步。

他轻轻抖肩一笑。次郎回过头，扬起令人受不了的温柔微笑，瞄了一眼拿着饭团仰望兄长的弟弟。

然后他「嘿!」地抬头挺胸，清楚有力地说：

「我不会不见。无论以哪种形式，我们都是兄弟，未来永远都会在一起。」

3

肚子会饿的不是只有吸血鬼，成长期的健康人类一到下午自然也会饿。

就算她是凭着一股激情脱口吐出世纪性告白，嚎啕大哭一整晚，到最后迎接几乎想死的尴尬清晨的少女。

不但如此，就一名少女来说，甚至存在以食物填补沉闷心情的极危险基因。在基因的指令下，边边子撕开第三个汉堡的包装。

「唉~」

坐在快餐店的边边子，大吐着令人不禁猜想是否会减轻体重的凝重叹息。话说回来，如果叹息有重量，如今边边子应该已经浮在半空中。

——我……说出口……了……

说出来了，说出绝对不能说的话。谁都不会幸福，谁也不会快乐，终究还是脱口说出只会让知道的人烦恼受伤的思念．她这大笨蛋，实在太肤浅了。

只是——

——啊，对啦，我喜欢他啦，就是喜欢，从老早以前就喜欢了。没办法嘛，我也是十八岁的少女，也会喜欢人呀．

边边子大半看开了，就某种意义上，肚子也安定下来。

——因为一直在一起，一直在身旁，一直看着…看着次郎．……

所以，其实边边子并不后悔。说出不能说的事，她知道，但是却不后悔，不想后悔。

回想起在公园聆听的次郎命运，她也有所动摇。但面对那个迟钝的一脸呆相，抛出一直忍耐至今的话语那一瞬间、那一刻，她感受到已经没救的堕落感与爽快戚，彷佛拔出喉咙里的鱼刺，这股解放戚是真的。要是早点说出口就好了，为什么要自己一个人陷入苦思呢?感觉不赖，活该。

可是——

就算这样，却还是不停叹气。

「唉~」

已经在「公司」露面后又离开了。大家脸上都很有朝气，跟罗摩斯那时的气氛不一样，可以说是不幸中的大幸。次郎的暴走并非情有可原，但至少免于悲剧。

「公司」的实力、关系人士的强大信念——真厉害呀。虽然当初始料末及地离开职场，但来到外界后，感觉重新对「公司」的信赖再度认识，也觉得有点引以为荣。

相较之下，自己又如何？区区的告白就这副德行，真难看，真没用。眼泪都差不多哭干了，然而叹息却停不下来。

「唉~」

好痛苦。

叹息直正的原因，其中之一是结果「什么也不会改变」。

小太郎终究会变成贤者，次郎终究会消失。这些事实从那以后也不会有任何改变，所以真不应该说出口。真不该说出无法改变任何重要之事，却只会破坏周遭种种关系的告白。

——艾莉丝……

她听见边边子的请求，愿意等候。

对吸血鬼来说，血统的存续是最重要的课题，始祖转生对「贤者夏娃」血统来说更无庸置疑是极度渴求的愿望。次郎为此满心欢喜地奉献自己。

然而艾莉丝却愿意等候，真令人感激。如果那时候她就顺势转生——小太郎吸尽次郎的血，那么她现在还能保持神智正常吗，描摹着如果亲眼目睹那场景……次郎与小太郎消失后，什么也做不了的自己孤伶伶地被留下来的样子，就让她眼前一片漆黑，光是想象内心就充斥绝望。

或者艾莉丝明白这点，所以才中断转生救了她。不曾见过面也不曾谈过话，但对艾莉丝充满感谢，这心情绝非谎言。

可是……

明知很傻气，却涌出一阵懊恼。

换句话说，她被「同情」了，因为次郎是艾莉丝的。打从一开始，优先顺序就已经明确决定了，绝对无法动摇。

不但如此，边边子还得到对方的怜悯——因为很可怜。她甚至由衷感谢这份同情，真是好笑。

「……讨厌的家伙。」

不是艾莉丝。她厌恶有这些念头的自己。

只不过……

就算这样……

——就算这样……就算是同情，只要艾莉丝愿意等……

今后她还能与次郎在一起吗？如同往常一般。

看来转生的征兆似乎暂时平息，但也不晓得下一次何时会再出现。百年后，或者十年后，或者仅仅一年？遗是明天就会开始呢？次郎肯定也不知道。明知没有答桉，却忍不住去想，因此一严肃思考，内心便逐渐冰凉。假如有一百年，不，五十年，等到自己死之后也好。转生应该不能等吧？如果不行的话，能不能至少再等十年，等到她长成比次郎更棒的人——虽然不晓得有没有可能——而学会能沉稳地目送次郎的坚强之时呢？现在没办法，做不到。艾莉丝如果同情边边子的话，能不能等到边边子能承受失去次郎的时候为止呢？或许这是不容许的吧。区区十八岁的小女孩，居然要对吸血鬼来说等同神祇的始祖延后转生。

很早就与重要之人分别——全世界有许多这样的人。理智明白，却很难设身处地。她喜欢次郎，不想失去，不希望他消失。

于是——

「唉~」

叹气的第二个原因，不用说，就是那个呆头鹅。

我喜欢你——单纯老实到丢脸的告白。不，事到如今——忍住羞耻得想死的心情——回头想想，那应该不叫告白，而是吐露感情。

可是。

可是啊。

什么嘛，那副鸽子吞下子弹似的反应是怎样？没说YES也没说NO连回应「嗯」还是「唔」都没有，结果只是屏息不发一语，甚至转过脸背向人，可恨也要有个限度!什么一百年前的伦敦？直一是丢光绅士……不，丢光男人的脸!居然让女孩子感到那么不好意思，却自顾自决定不予置评。当然她明白这是自作自受，可是，站在客观角度来看，那种态度也是不可饶恕的怠慢啊!

——至少稍微……稍微表现出开心的样子……或者害羞脸红之类……

然而偏偏却是一副「疑惑」……还是「困惑」？真过分耶，少女心都粉碎了。对那家伙处以磔刑没人有意见吧？真是的，居然把我当成傻子!愈想愈滑稽，已经干涸的眼泪又差点溢出来。

真想哭。

——次郎对我根本……

活了一百年的吸血鬼。并非无法想象十八岁的小女孩在他眼里是什么模样。更重要的是，次郎还有艾莉丝在。以前听他自己说过，她曾是过去的伴侣，如今仍在身旁，如今依然爱她。

次郎很温柔，所以她耽溺于他的温柔，甚至变得这么喜欢他。

——对了……原来是这样啊。

边边子突然想起以前某位女子说过的话。

——「放弃吧。」

——「他的血就算只剩最后一滴都属于艾莉丝•夏娃。」

难道「那个人」也是？

边边子闭上眼。各式想法在她脑子里打转，种种情感从心底涌现。无法处理，只能任其翻弄。好痛苦，喜欢一个人为什么如此痛苦——记得曾在某首歌听过这段歌词。嗯——她想了想，如今才亲身体会。

从此以后她该怎么办呢？回家后要用什么表情面对次郎？直到他消失以前，要以哪种心情生活呢？他消失以后，又该怎么活下去？

不晓得，得不出……解答。

冒出来的只有叹息而已。

「唉~」

彷佛硬是要清除怎么也消不去的苦闷般，边边子再度叹了一口气。

此时。

「——眉头冒出皱纹啰。」

「咦？？」

抬起头，只见一名不知何时出现的男性，坐在边边子的桌子对面。

相隔半年的面对面。那是一张之前天天碰面、报告、被其斥责的脸孔。

「……阵内部长。」

「嗨，边边子，妳好像烦恼得焦头烂额。」

他正是将边边子赶出「公司」的罪魁祸首，翘掉高峰会议跑来前部下身边的阵内章吾。

BBB

「我应该开始就告诉你妳才对——」

阵内的嘴离开香草奶昔的吸管，缓缓说道：

「对那萝卜头不要有任何期待。明治时代出生没什么了不起，因为他可是真心相信柏拉图式禁欲才是男人格调的活化石。」

反射性地深深点头后，边边子赫然红了脸

「部……部长!你想说什么啊！？」

「说什么？？就是一般的闲聊啊。」

「……闲聊…吗？」

「想听吧？」

「不想听我闲聊吗？」

「………想听。」

边边子缩起身子，脸颊泛红，低着头抬起视线说着。顿时，阵内看过来的眼神邪邪一笑。边边子「唔」一声别开视线。

以为半年来自己稍有成长，其实一点都没有，轻而易举便陷入他人诡计，而且明明清楚自己陷入诡计，还想不出逃脱的手段。话说回来，她也不打算逃脱。阵内看透前部下的内心想法，而且还特地表现出「看的一清二楚」的态度，然而却无法忤逆他，个性真的很恶劣。

两人离开快餐店，走上狭窄的人行道。

平稳的晚秋午后，阳光柔和，空气微微凉冷。一个礼拜前还愉悦地展露鲜艳红叶的枫树，如今也换上稍稍带黑的褐色衣装。街道也随之失去色彩，逐渐转换为深色调。

在偶尔吹过的微风牵引下，细小叶片无声飘落。第五区没有摩天大楼，没有新市区可见的强劲高楼风，这片办公室与以前公寓的所处地区，对边边子来说是情感最深厚的土地。

身穿西装的阵内手拿奶昔杯走在落叶斑斓的人行道上，后面则跟着低头踏步的边边子。

相对于阵内轻松惬意的自然样貌，边边子看起来莫名紧绷僵硬，或许就好像被别人辅导后的女儿与被叫来接孩子的父亲一样。感觉有点怀念。当她还是新手调停员时，包庇自己犯的错之后，常出现如此光景。不过这样的光景已经很久不曾出现了。

「次郎那边现在怎样？」

「………」

「边边子？」

「啊，对不起，那个……第一次听到部长直接叫次郎的名字。」

「是啊。」

阵内耸耸肩。态度如此平易近人的长官很新鲜，让边边子觉得气氛很奇妙。刚才也是，谈到次郎的阵内，与在调停部时的他表情有些不同。

「我跟他有段孽缘，妳已经听说过了吧？就是在香港的事。」

「是，只是稍有耳闻。」

「非常好。若是追根究柢地问，就会变得很难处理。」

「……你们…是朋友吗？」

「我说过，是孽缘，是损友。」

「可是，还是朋友嘛。」

「是啊，发生过许多事……不，就因为是朋友，才会发生许多事。」

说着，阵内咬住吸管，大声吸着奶昔。

十一年前的香港，是个无论谁都知道，曾亲身经历的人却非常稀少的地点。对边边子来说，是只从报导或新闻接触过的地点，而眼前这个人则在那里与次郎相遇。

年纪尚轻的阵内，以及跟现在没什么不同的次郎。

「……是什么样子？」

「嗯？」

「我说次郎，跟现在一样吗？」

「……他啊，比现在稍微悠哉。」

「悠哉？」

「是啊，常说吸血鬼不会成长，也并非完全不能成长。遭受重大打击就会成长，人类与吸血鬼都一样。」

阵内的话让边边子咬唇。

「九龙冲击」，香港圣战。接连而来世界规模的动摇，以及狂暴的吸血鬼狩猎风潮。以十一年前的香港为起点，世界确实为之变貌。次郎与阵内目睹此变化，穿过激昂的时代后，如今站在这里。

「部长——」

边边子对前行的阵内开口道

「跟次郎结交了十多年吧？期间克服过许多辛苦的事件。」

「嗯……虽然是这么说，但他离开香港后便隐居于圣域十年，实际上碰面的时间全部加起来，差不多就两年。」

阵内背对着她转头——

「就跟现在的妳没什么不同，边边子。」

「可是——」

「可是？」

边边子的视线一阵彷徨，找不到适合的台词，令她不耐起来。

阵内缓缓吐了一口气：

「人与人的往来中，时间非常重要，可是不只是时间长短。若有十个人就有十种各式各样的结交方式，更何况人际往来并非一个人能办到，形式多如繁星。」

「……这种事情——」

「妳知道？」

「……应该。」

愈说愈没自信。活了十八年，自己跟多少人交流相处过？她曾历练过相当的——足够如此断言的丰富人际交往吗？至少与目前谈话的对象相较，肯定是不值一提的贫乏经验。而在她认识的人当中，经历过最多样的人际交往、累积丰富经验的人，正是阵内。

所以她想听。

希望他教教自己。

「……部长。」

「什么？」

「部长对次郎的未来怎么想呢？」

「嗯，这个啊……」

阵内仍含着吸管，但脚步稍微慢了些。微微一瞥的侧脸，一副打坏主意时的愉快模样。他乐在与边边子的一问一答中。

「怎么说呢……还真是非常麻烦的生活方式——第一次见面时是这么想的。」

「第一次见面时？」

「之后就渐渐习惯了。愚蠢、顽固，但是个好家伙。既然选择那种生存方式，这就是他的道路……最重要的是，我也不太能批评别人。」

咬着吸管的嘴唇露齿一笑——自嘲与自傲共存的微笑。完全接受恰恰相反的两种自我评价，并且加以承认的笑容，还真符合阵内的个性。

「再说，也很有意思。个性死板无趣，但不知为何，和他在一起时总会发现意想不到的有趣之处。」

「……不是危险之处吗？」

边边子一问，阵内由衷一脸惊讶：

「这也很有趣嘛。」

边边子愕然地闭上嘴。真是的，败给他了。

阵内不在意前任部下的态度，我行我素地继续说下去

「清楚来龙去脉的就晓得，他明显是个深交就会令人难受的男人。不过，因此就断绝友情实在很没意思。于是就在我半分兴趣与他来往之际，发生了『九龙冲击』，之后便只能被状况翻来覆去，不但危险还几度濒死……但我也是有志气的。」

「志气？」

「人与与吸血鬼能够共存。」

「啊。」

阵内流畅地将他的信念脱口而出。没有一丝逞强的口吻，就是他凭着志气坚持的信念渗入血肉的证据。我也想变成这样——边边子心想。边边子的脸庞多少添上血色，眼睛也恢复力量。

「你们一定是类似的人。」

「我？跟次郎？开什么玩笑。」

「可是……愚蠢又顽固，却是好家伙嘛。」

「……边边子，怎么对好歹也是前任长官的人说这种话!」

「我可不想听将我革职的人说教。」

终于能反击的边边子咯咯轻笑。阵内板起脸，看向边边子的眼眸却很温和。

他看着前方小声道：

「……唔，我又没抛下妳。」

「咦？什么？」

「没什么，自言自语。」

阵内说着向前进，边边子也跟在后头。不知不觉两人并肩而行，如此一来，这次就像陪父亲散步的乖巧女儿。

一时之间两人默默无言，可是又过了一会儿，边边子开口：

「部长。部长是追随自己的信念，赌气与次郎在一起的吗？」

与之前相较，是一道非常沉稳的声音。其实阵内完全一清二楚，一个字一个字都包覆着薄膜般的紧张感，可是他反倒装作没发现，以相同的沉稳声调作答

「这是理由之一。最大的理由应该是消去法吧。」

「消去法？到底是怎——」

「在他身边呢？还是离开他身边？的消去法。妳也是一样吧？」

阵内斜眼瞄向边边子。

「——妳无法离开他吧？」

躲不掉这一句话。被彻底说中的边边子，宛如水煮章鱼般满脸通红。如果这是一场交涉，正是致命性的一击，感觉连身体都跟着缩小一圈。

阵内并未追击全面投降的边边子，他的目光从她身上转向前方——

「就算离得再远，也看得到他的辛酸。而且一旦离开，就再也无法干预他的辛酸，顶多骗骗自己而已。所以，只能积极向前。」

「……或许会碰上更辛酸的遭遇。」

「这也是乐趣所在。」

阵内云澹风轻地说。轻盈反而有质地的话语，在边边子耳中听起来有如祝福。

「对了，给妳一个建议。身为调停员的心理准备，也就是终极奥义——」

「……我晓得，不恨任何人，还有多管闲事，对吧？」

「这是场面话。」

「咦？」

边边子不禁停下脚步。阵内并停步。边边子连忙赶上，才又再度并列。

「场面话……可是，你总是那样说啊。」

「边边子，不要轻视场面话。场面话也有场面话的存在理由，绝对不是能轻易忽略的。不过，不愧是场面话，还挺碍耳的吧？真正的终极奥义是更乎实的说词。」

「嗄？平实啊？」

也就是一点也不华丽的意思吗？边边子吞了吞口水，再度询问阵内：

「到底是什么？」

「就是『毅力』。」

边边子愕然，阵内则是一脸非常正经八百。

静止的时间终于又动起来，边边子「噗」地一声喷出爆笑

「毅……毅力？你说毅力？啊哈哈!」

「……果然很年轻，太早传授妳终极奥义啊。」

「可……可是，部长，你用这么认真严肃的睑……啊哈哈哈!」

干掉的泪又再度回来了，而这次的眼泪很温暖，化解僵固的心。

彷佛魔法的话术。连人内心的问题都能调停，这就是真正的调停员力量，肯定是。

应该前进的里程还有好长一段，边边子为此喜悦。

「——对了，边边子。」

「什……什么事，部长？」

「关于特区应该朝向的新型态，这个命题，妳有任何答桉了吗？」

她马上明白阵内的意思。就是半年前的争论，关于「公司」订定的协约界线。边边子在这议题上与阵内的意见冲撞，结果边边子就离职了。

「如何呢？经过半年之后？」

「呃……对不起…」

「尚未找到答桉吗？」

「是。」

「哼，好吧，不要紧。」

并未责备惶恐的边边子，阵内摸摸下巴说：

「……全力击倒眼前一名吸血鬼，也就代表认真打算与全体吸血鬼对决。慢慢来，虽然我这么说，你不会听吧？」

「……对。」

听了阵内的话，边边子坦率点头。两人又都闭上嘴，舒服的沉默笼罩两人。

而后，并肩而行的阵内不经意停下脚步，边边子并未察觉地继续走着。

两人拉开距离，然后边边子好不容易注意到时才停下来，回头看向站着不动的阵内。

边边子的脸上浮现不可思议的表情。

不存任何疑心地注视亲人的表情，非常自然地等待的站姿——她的耀眼模样，让阵内眯起眼。

「葛城边边子。」

阵内呼唤她的名字

「我不怎么喜欢成为别人的负担，或做出将自己的理想压在别人身上的事，所以平常我不会说这种话，但是今天，让我对妳这么说。」

不晓得是认真还是开玩笑的语气。边边子静静地等着他继续。

阵内对她说：

「我对妳很期待。」

边边子静止着不动，简单的话语之中包含着某种非常珍贵的事物，悄悄跃入她的胸口，

嵌在心上。

边边子什么也未回应，即使如此，阵内也满不在意。

他轻轻扬起拿着奶昔的手，而后转过身，从不久前刚经过的十字路口开始朝不同于来时

大概是要去工作吧？现在阵内是特区中数一数二行程紧密的人物。从他身上完全看不出来，也许是因为边边子眼力不够，也或者他很善于隐藏。

阵内的背影愈来愈小。

边边子突然挺起背嵴，在一时涌起的念头下对离去的阵内背影深深一鞠躬。

阵内的背影逐渐远离。边边子一直低着头，直到他的身影消逝于开始枯黄的枫树中。这是葛城边边子所见到阵内章吾的最后模样。

4

——各位，怎样啦？

萨札抛出念话。

——已经就位。

达尔道。

——快一点!

那布罗催促。

——随时都能上。

汉斯应声。

——这里也OK。

马贝里库回答。

——溷帐，等着瞧!

亚弗里喊着。

——无所谓。

拉乌说道。

——大家，不要死喔。

华茵祈求。

然后——

——开始吧。

卡莎回应。

BBB

第十区是位于特区最东部的地区，就在架设「黄昏桥」的第一区对侧，也是距离本土最远的地区。

这里有特区唯一的机场。以规模来说算小，主要是特区大企业公司所属班机用以起飞的机场，因此国际航班的起降远比国内航班醒目。也许由于没有一般旅客，比起普通机场是更倾向公务性外观的设施。

尾根崎、张，以及巴得力克现身于机场能眺望跑道全景的大厅里。不久，包机就会载着「赤色獠牙」本队抵达特区，他们为了接机才来到此地。

日落西山，跑道的引导灯亮起，只见昏暗平坦的柏油路另一头，是一片暗色中波涛起伏的海洋。

沙发上坐着尾根崎与张，巴得力克站在背后，频频确认手表时间。如果航班不出乱子，预定再十分钟后便会抵达。

「就快到了。」

张开口打破沉默。

「嗯。」

「像之前一样走近圣与凯因果然有重大收获，就算未做出具体结论，至少能与他们再度同席。正因如此，才能不畏外部战力予以接受。」

「是啊。」

想起今天早上举办高峰会议，尾根崎同意张的说法。

圣与凯因爱特区的心情不变，当然，尾根崎也是，而对爱特区的人来说，「九龙的血统」是共通的敌人。由于敌人存在才得以团结一致，或许很讽刺，但能再度确认互相协助，当然是件值得欢迎之事。

「可是，阵内不用干了。」

「……会长。」

「也别给他退休金。」

「会长!」

张难得苦笑，劝尾根崎谨言慎行：

「我明白您的心情，但还是请冷静。这么说虽然很失礼，但看来会长只要提到阵内部长的事就会变得不成熟。」

「什么话，信赏必罚是组织的基础，哪能将调停部的重责大任托，付给无故缺席预测『公司』将来会议之辈。」

「他应该有什么理由。」

希望——张在内心加上这句。

「再说，也还有昨天的事件。这次跟半年前相反，受到种种的幸运相助，但即使如此也多少残留着半年前事件的影响，或许有突发桉件发生。」

「就算这么说，但也不该连一通电话都不打。」

确实。张认同尾根崎的意见，但或许为了让他的脑袋冷静下来，因而慎重且明智地选择噤口不语。当这两人表现出这种态度之时，站在后方的巴得力克则怀着奇妙的感想——不愧是阵内。

漫长沉默降临。尾根崎闭上双眼，恐怕念头又飞到下一次的高峰会议——以及今后的特区；协约血族，还有「赤色獠牙」与美军、CEO联合、无法探测的「豪王弗瓦德」的想法，以及——

「……也许是不想提出来。」

「什么？」

「他自己的计昼，目前还不想在那场合提出。」

首先顾及「公司」与血族就好。没错，阵内也许考虑到这一点。毕竟这两个组织正是特区的基石，若基石不稳固，无论带来多豪华的城堡或宫殿设计图都没意义。尾根崎无言地瞪张一眼，鼻子「哼」地一声：

「真不爽。」

「这点我有同感。」

「公司」的最高指挥者与排名次位者友好地点头赞同。巴得力克从未看过这幕。最近的镇压小队与调停部感情良好，因为中间管理阶级也有中间管理阶级的连带关系存在。

看向另一头的巴得力克，定睛凝视延展一整面墙的玻璃另一头。维持着一定的间隔闪烁的光点，从暗夜天际逐渐接近；光线描出轮廓，于黑暗之中显现。

「来了。」

部下的报告打断会长与其左右手的谈笑。

此时，宁静的大厅响起来电振动。是手机来电，给尾根崎的。

尾根崎从衬衫的胸前口袋掏出手机，打开萤幕，露出发现大斑蚊潜入寝室的的表情。

「……是阵内吗？」

「别猜我的脸色。」

尾根崎尖锐地说，瞪了持续振动的手机好一会儿。「会长。」在张的催促下，不情不愿地接起电话。

不用说，阵内跟平常一样。

「尾根崎会长，真的很不好意思，还有，早上真的非常失礼。」

「确实非常没有礼貌，阵内。现在张也在，正好谈到关于你的出路，已经有了结论，你没有选择的馀地。

声音高昂也是理所当然，可是阵内却很澹然：

「在您百忙之中真是非常抱歉，虽然想请您再度考虑，可惜没有时间。您现在方便吗？」

「……什么事？」

「我现在在第十一区。」

尾根崎全身僵硬，侧听到对话的张也倒抽一口气。

「敌人有动作了，看来『赤色獠牙』气味可疑。您目前在机场吗？您说跟张部长在一起，那么镇压小队呢？」

「……巴得力克在此，另外有一小队在机场外待命。」

「不够，立刻联络凯因，请他过去。我等一下就会进入无讯号格的地方。还有，请从现场撤退。」

「等等，怎么回事？给我说清楚!」

「『龙的血统』来了。」

阵内坚定地断言。尾根崎用力咬紧牙根：

「阵内，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充满魄力的暍叱尖锐地冲击大厅气氛。巴得力克惊讶地将视线投向他。张则默默聆听，老迈的容貌里，目光如火般凌厉，右手则滑进上衣里，确认枪套中的手枪。

阵内在电话中继续说着：

「如果我预料失误的话，开除我没关系。虽然我也希望能早点通知您，但想不到他们在本队抵达前就行动……不，等等……这么说来，他们真正目的是另……」

「阵内!喂!有在听我说吗？」

「不好意思，会长，总之请万事小心。希望您尽可能提早向特区全域发布紧急事态警报（EmergencyCall）。之后我还会联络您，现在就先——」

「阵内!」

尾根崎高吼。

声音中蕴含了唯独长年持续据位高层之人，才可能拥有的充满威严的强制力。他晓得透过电子讯号，阻止了阵内的动作。

「……你没事吧？」

他感觉手机另一头的阵内正在微笑。顿了一拍之后——「谢谢，会长。」阵内回复这句

非常坦率的话语。

「请别担心，我好歹也是圣战幸存者。也请尾根崎会长万事谨慎，再会。」

电话挂断，尾根崎表情严厉地合上手机。

「……会长。」

「嗯。」

尾根崎与张从沙发上站起身，张的动作完全已然是在战场上的动作，让人想不到这是老迈躯体会有的敏锐。

就在这时候。

「——那是什么!」

巴得力克愕然地说道。两人视线抛向玻璃窗外。

飞机跑道的上空，已经能清楚目视到搭乘「赤色獠牙」的包机机影，是正一面滑翔一面缓缓朝地面下降高度的机体。

而自大地发出了一道光之箭，朝向机体冲去。

在黑夜中留下清晰白亮的轨迹，彷佛咧牙扑向空中飞鸟的猎犬，凶勐地袭击。

「地对空飞弹！？」

巴得力克的叫喊甚至蕴含不真实感。

才说完，漆黑夜空便绽放火焰与爆炎之花。

机体因冲击大幅倾斜，机身直接接触跑道，彷佛大地喷发鲜血般溅出盛大火花。同时。坠落的机体撞裂跑道的柏油路面，机体后舱不耐撞击而爆炸，接着右侧主翼随之引爆

火焰大幅膨胀，宛如巨人的舞蹈般翻转。简直像是一幅萤光幕中缺乏现实感的光景。

尾根崎、张、巴得力克三人呆然伫立大厅，开始听见某处传来警报声与慌张的脚步声。

特区崩坏的脚步声。

BBB

「喔~中了中了!」

抛下肩膀所扛的携带型对空飞弹，马贝里库如孩子般雀跃扬声：

「意外地容易啊!原来如此，难怪世界上遍布恐怖分子。」

「『过分命中』了，马贝里库。要不是我在途中『转向』，早就在空中爆炸了。」

达尔苦着脸提醒弟弟。他从这距离以意念力场「调整」直击的飞弹弹道。

两人位于跑道「前端」，也就是第十区的端点。海上的浮游物——被抛弃的无数垃圾与木材漂流至此，俨然成为一块废弃掩埋场似的。这块彷佛突出于特区外沉浮的地点并末包含于圣所张设、拒绝「九龙的血统」入侵的「结界」当中。

然而……

「来了来了，不愧是世界的警察，我的母国。即使成为吸血鬼，正义与傲慢依然健在。如果屈服于恐怖行动，星条旗会哭泣啊。」

马贝里库舔舌说道，他的眼睛捕捉到从坠毁机身迅速跑出来的人影。嚣张射出飞弹的马贝里库等人早就暴露出位置。他们打算对阻挠登陆特区第一步的无礼者施以沉痛反击。

「赤色獠牙」的吸血鬼。为了不让他们全灭，才特地避免飞弹直击。

「幸存不少，果然很优秀，而且很聪明，已经发现我们。」

「……马贝里库？」

「嗯，抱歉，达尔哥，我有点亢奋。虽然不符合我的个性，不过看来我也有着『九龙的血统』的一部分。」

马贝里库的语尾微微颤抖。他跟萨札一样，担任姊弟间的策略与破坏工作，也接触过不少卑鄙阴谋。他原本是个性温柔的人，其实不擅长实战。

达尔胡髭一动，充满威严地微笑并露出獠牙：

「别在意，正面由我负责，但真正目标交给你，好好干。」

「哈哈，我会加油。」

马贝里库不可靠地回应，手伸向准备好的来福枪。以不熟练的手势拿起的枪是M4A1卡宾枪，「赤色獠牙」的主要装备。

确认弟弟的战意，达尔以跑道为目标前行。

步伐宁静优雅，双手在身前交叉伸向挂在左右腰际的剑。下一刻，伴随着清亮声响，又长又大的一对弯刀在月下露出白刀。

这是波斯刀——名为「雄狮之尾」的新月弯刀。

被称为阿拉伯黑夜之贤人的名剑士，「舞姬巴萨拉」达尔．汀，他棕色肌肤与白刀交错的剑舞将沙漠风暴斩成碎片，集中东吸血鬼之惧怕与敬畏于一身。现在——经过十一年的岁月——爱用的双刀返回这名绝代舞蹈家之手。

「人死留名，折牙留血。」

达尔以沉稳的动作，开始舞动肃杀的战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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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特区另一侧，就在与本土联系的「黄昏桥」桥上——斜架的缆线群众的主塔顶端，出现了其它九姊弟的身影。

那布罗、汉斯、亚弗里三人，接到达尔的信号，彼此迅速交换眼神。

「我们也开始。」

那布罗以一如往常的面无表情澹澹下令。汉斯无言颔首，从主塔上一跃而出。

落下，但是，他落下的姿势毫不动摇，左手位于腰际剑鞘，右手位于刀柄。风势掀起浏海，亮出的双眸赫然强烈发光。

「——喝!」

抽刀。

白刃划开空间，与刀刃同调射出的力场将吊桥缆线一刀切断；松脱束缚的缆线宛如九头蛇海德拉般大肆蠕动。

伴随巨大的刺耳声响，「黄昏桥」横向倾斜，渡桥的大量车辆侧滑坠海。

「……再来。」

「是!」

亚弗里朝着本土方向，以双肩扛起携带型对战车火箭炮（RPG—7）。

「上吧!」

左右同时发射，射出的火箭弹在空中引爆，宛如烟火般拖曳着火焰之尾，一面旋转一面

横跨夜空前行，漆黑海面也倒映出两道光线。夜空的光线与海面的光线——共计四道光收束

于美丽的吊桥桥墩。

着弹。

爆炸声轰隆，桥座激震撼动。「很好!」亚弗里摆了个胜利资势，可是那布罗却以亮面皮鞋的脚跟，一脚踹在他的头顶。亚弗里宛如受敲击的钉子般蹲下，双手抱头。

「逊毙了，有一枚没中。」

「…呜~……什…什么嘛!又不会怎样，萨札大哥说过不用把桥击沉也可以啊!」

「我讨厌半吊子。」

「谁管你喜欢还是讨厌啊!」

「不美。」

「这跟美不美没关系吧？」

可是那布罗也丝毫不理会亚弗里的抗议，他以意念力场举起脚边准备的所有手榴弹与塑胶炸药（C—4），将安全插梢一起拉开。

「噫！？」

「……燃烧吧，毁灭之火。」

「喂!等等!」

不及了。那布罗力场一消失，浮在半空中的炸弹便往桥床随意坠落，至于那布罗则轻飘飘地浮在半空。

「站远点看。过来，亚弗里，很漂亮喔。」

「汉斯哥怎么办？」

「………」

「溷帐~！」

无视怒吼的弟弟，那布罗快速移往夜空。他的身体看起来很「薄」，正是他施展魔术的证明——「老牙尼萨林」得意的高等魔术「雾化」。被誉为天才的他，在转化后两年便专精所有习得的、据传几百年的秘术，熟练度也是一族之中数一数二的高手。

亚弗里对下方的汉斯大声告知危险，自己也选了一条还系在桥上的缆线全速冲刺。另一方面，先前跳降的汉斯察觉上方的不稳气息，早已转向撤退。

于是几秒后，高出亚弗里飞弹十倍的爆炸声粗暴地叩破特区的寂静。

告知战斗来访的命运叩门声。

5

今天晚餐是炖菜。

放在餐桌的炖菜锅，装着法国面包的小篮子，三份汤盘，汤匙也有三只，围着餐桌的当然也是三人。

「看起来很好吃!」

小太郎表现得很开心。

「看起来很好吃。」

次郎这么说着，视线落在冒出热气的炖菜盘，表情有点虚茫。

「看起来很好吃吧？」

边边子也开口，视线落在冒出热气的炖菜盘，声音微妙地不稳。

小太郎也跟两人一样直直盯着炖菜盘，对着从白酱露脸的马铃薯红萝卜摆出一张幸福的傻睑，然后察觉气氛而抬起睑。

看看哥哥。哥哥的视线仍落在炖菜里，温和的表情中却不知为何带着不寻常的紧张感。他的老友若在场，一定会发现他脸上正写着：「天呐!怎么办啊？」

看看边边子。边边子也仍瞪着炖菜。平稳表情的深处莫名其妙有种穷途末路的感觉。前任长官若在场，一定会看穿她焦躁的眼底正在诉说：「啊啊~怎么办嘛？」

小太郎的视线在两人之间游移，再仰头看了天花板一阵子后，双手缓缓击掌。

「开动了!」

「……开动了。」

「……开动了。」

一一致意后，三人的手漂亮地同时举起汤匙，舀起炖菜，放入口中。

「嗯~好好吃~」

小太郎乐在其中地动着汤匙，哈哈吐气冷却口中的烫热，专注些享受炖菜。次郎与边边子的汤匙也发出规律的声音……事实上是规律过头。

炖菜香味弥漫的房间里，无言的时光徐徐流逝。

「小边边!再来一碗!」

「喔，嗯。」

收下小太郎递出的汤盘，打开锅盖盛装炖菜。此时，视线一瞥抛向次郎，次郎正默默舀着自己的炖菜。

「……唉。」

「什么？」

「没……没事。」

来——递出汤盘，小太郎迅速扫荡起第二盘。从他精神奕奕又贪吃的模样，实在很难想象昨天的情况，或许是想为中午的饭团一雪前耻。

次郎放下汤匙，边边子的身体顿时紧张起来。

次郎默默地伸手拿起篮子里的法国面包，切下半个，将剩下的放回去。这时，忽然抬眼确认边边子的情况，边边子正顶着略微僵硬的表情将汤匙探入自己的炖菜里。

「……唔。」

「咦？哥哥，怎么了？」

「没什么。」

以手指捏碎面包，浸入炖菜后放入口中。对哥哥的态度片刻间皱起眉头的小太郎，看到哥哥的吃法立刻模彷起来，于是伸手探向面包篮。

摸不到。

「对不起，请帮我拿一下面包。」

次郎与边边子同时伸出手，途中注意到对方而停顿，视线高速相对而后又别开。

「………」

「………」

「那个……面包？」

两人的手一时之间停在半空中，然后次郎移动面包篮，边边子从中取出面包给小太郎。

「……谢谢。」

「不会。」

「不……不客气。」

次郎与边边子各自回应小太郎的道谢。小太郎盯着两人一会儿，最后还是弄碎面包沾炖菜吃下肚。

怎么回事？小太郎内心不解。

该怎么说呢……非常坐立难安啊。还是说，我离开座位会比较好？——小太郎感受到一年难得一度的「顾虑心」萌生。

然后谁也不开口。

阵内如果在这里，肯定会吐出一个大叹息；若铃介在这，则会捧腹大笑；或许只有云雀会非常开心。

沉默的餐桌若无其事地持续着。只有时间、力气与锅里的炖菜顺利地消耗。这情况要怎么形容——小太郎一面吃炖菜一面心想。对了对了，暴风雨前的宁静？不管怎么说，他还挺期待暴风雨的。可是暴风雨是应该期待的东西吗？这或许是个颇高级的教训。

于是暴风雨降临。引发的是开口的次郎

「……边边子。」

「是……是!」

边边子马上回应。小太郎停下手中的汤匙。

甚至听见了绷弦声——至少小太郎确信若竖耳倾听绝对能听见——餐桌的气氛紧张起来，而紧张的气氛也阻碍次郎的行动。

「……饭——」

「饭？」

「饭团……谢谢妳。」

「啊……不…不客气。」

紧绣的空气在连续动作下舒缓。真没胆——小太郎心想。

但场面确实动了起来。接着，边边子也下定决心重新抬起头。

「次郎。」

「什……什么？」

「……炖——」

「炖？」

「炖……菜……怎么样？」

「嗯……非常美味可口。」

「是……是喔，太好了。」

舒缓后又紧绷，紧绷后又舒缓的气氛。唉——小太郎想着。

话说回来，一下「饭」一下「炖」，要是误会了就会变成像在玩接龙。对了，我以前也玩过——小太郎怀念地回忆。咦？但以前又是什么时候？

忽地一望，两人都一脸非常疲惫的表情，又回头看回自己的炖菜。小人郎焦急起来。不，还不要紧，还有炖菜。

次郎突然一脸好笑地笑出声。

他自言自语般地喃喃开口：

「伤脑筋，这样下去，还是跟杰尔曼再对决一次比较有意思。」

接着边边子也噗一声失笑说道：

「真是……感觉真没调停员的形象。明明好不容易才获得建议。」

「建议？谁的？」

「哼哼，秘密。可是仔细想想，关于具体的内容也什么都没说。难得稍微尊敬他一下……实际上或许只是被他慑动罢了。」

「啊，是中年的管理职阶级吧？」

「对，自以为了不起的不良大叔。」

雨人纷纷抬起眉头，肩膀起伏着开心笑起来。啊，感觉真好——小太郎想着，但以他而言也很明智地没插嘴。

「……喂，边边子。」

「嗯，什么？」

「老实说，昨天自从那件事之后，还没经过一天……」

「突然觉得我的命运变得很难受。」

「……次郎。」

边边子的脸孔带着严肃气息。他曾想过她会这样，但绝非他的目的。

「对不起，我没这意思……」

「没关系，我反而很感谢妳。」

「但——」

「真的。我说得不好……我觉得自己的生命增加了深度，这或许是我活了百年以来第一次的体验。」

不过——次郎语调苦闷地继续说道：

「若说要怎么安抚妳的难受，我帮不上忙。我的宿命已经注定，而就算如今感到难受，我的宿命就是我最渴切的愿望，我的决心不会动摇。」

「……嗯。」

「我不会说好听的话，对不起。可是这并非谎言，这是我的真心。」

「……嗯。」

边边子盯着严肃谈论的次郎，感觉看起来好刺眼。我明白你的心情——静观的小次郎在内心低语。哥哥必须这么做，就因为哥哥这样，我跟小边边才都非常喜欢他。

「……次郎，我想问你。」

「是。」

「你还愿意当我的护卫吗？」

「妳的护卫——」

「嗯。怎么样？不行吗？」

「妳可以接受吗？」

「不然很伤脑筋呀。」

「如果没有我的话？」

「对。那次郎呢？」

「我吗？」

「次郎不会觉得伤脑筋吗？」

边边子的眼眸强力一盯——撒赖地一瞪。一副这次绝对不放过的样子。

次郎安静下来。漫长的沉默。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边边子、小太郎眼睛眨也不眨地等

然后，这一瞬间次郎就像从自己的束缚解脱般，声音颤抖着。他的眼中浮现与边边子相同的想法，他知道他将这想法放入自己的责任。

「分别时会更难受。」

边边子间不容发地紧接着说：

「这也是乐趣所在。」

漂亮的一记反击。这是师父的敦诲将心爱弟子与搭档的羁绊再度连结的瞬间。

这回换成文郎转为刚小边边子看他的眼神。对呀——小太郎点头同意哥哥的感叹。小边边真了不起，红血为什么这么坚强啊!

然后……耶？小太郎觉得很奇怪地扭着头。

从刚才开始，我……是怎么了？感觉有点奇怪……算了。

身体——在「血」的指令下，小太郎离开位子站起来。次郎与边边子反射性地看着他。

「世界为他祝福，给他祝福与信号」——

「开始的信号」——

「太好了!『赶上了，亚当!这么一来就能打了!』」

两人瞬间眨眼。

「……怎么回事？」

「你在说什么，小太郎？」

「咦？」

咦——小太郎一脸莫名其妙地站着。他为自己说的话倾头不解。

「……亚当……是谁？」

这一刻，次郎赫然回神，当下一脸苍白。他想起来了。

「你……『在哪听到这名字』——」

就在这瞬间，爆炸声响起。

打破夜晚寂静的不祥之声，而且很接近。

「刚……刚才那是什么？」

边边子懦懦询问。「…不会吧……」次郎身体一僵。

然后再度听见爆炸声，比之前的爆炸更加剧烈的轰声。清晰而接近，撼动大地的震动甚至传上小屋。

次郎与边边子互看一眼，知道彼此均倒抽一口气，甚至不唤一声便同时从小屋冲出屋顶，小太郎也赶紧追出去。

「——那是什么！？」

边边子掩口发出惨叫。

从屋顶环视港湾，只见「黄昏桥」坠落，高出海面一百七十五公尺的两座主塔在烈火笼罩下熊熊燃烧，宛如恶劣的笑话，连次郎也神情恍惚呆立原地。

若是看到这火焰的人，以及知道特区真相的人，任谁都会联想到同一件事。狼烟，这是狼烟，战败而卧薪尝胆，磨利獠牙之人的反击狼烟。

「……哥哥。」

小太郎拉住次郎的衣摆。次郎的视线离开燃烧的桥——发现了。

冲破夜空的火焰之塔，扩大黑暗的隆隆黑烟。点点火星自烧垮的桥身残骸散落，水面波光激荡，彷佛玻璃四洒。

如此耀眼闪亮的群光乱舞背景下浮着一艘船，彷佛受烟火照耀，沐浴在灿烂光芒下。

船上有个人影。

以美丽的姿势挺立，长发摇曳，盯着他们。无庸置疑的「大将」威风，将后方的破坏化为礼炮。知道次郎已经发现，便大幅扬起右臂，放在胸前行礼，举止典雅。次郎念出她的名字。抬起头的卡莎，翠绿眼眸宛如挑衅般缠上次郎。

6

这名男人在月夜的墓地吹着口哨独行。

脚步一度停下，因为听见本土的爆炸声乘风而来。男人满意地点点头，再度踏步。

可是听见持续的大爆炸轰隆声响，让他不禁吃惊缩头。

他一脸愕然地转头朝向声音来源——

「搞什么鬼，拜托，真是。」

他冒出不争气的声音叹息。

重新整理情绪，再度回头漫步。目的地已定，是墓地最深处，祭祀香港圣战殉战者的石碑。虽然知道的人极少，但那里不仅祭祀人类，也祭祀着因战斗丧生的吸血鬼之魂。

「公司一办公室位于第五区，这里就是「公司」经营的邻近墓地。

石睥前，男子深深凝视石造墓牌。这季节的夜气很寒冷，但不知为何，接近这石碑，周遭空气便更加冷冽，寒冷刺骨。男人身子颤抖一下，开始在石碑周围绕行。好不容易找到刻在石碑上的文字——

「喔!」

然后在中途定住视线。

有行不显眼却清楚刻印的文字。

『亚当.王沉眠于此』

「还真一板一眼。」

男人开心地露齿一笑，伸手探向石碑。仔细调查这一行字的附近，发现正下方基座有作为楔石的石材。基座是由砖状石材砌成，但只有这块石材是楔状。

男人拿出准备好的铁橇，硬是从旁边的石材插进去，费了一番力气后，撬出缝隙，拱起石材。

「唉，就这样啊。」

拍拍手后，男人抽出打进基座的楔形石材。

墓地响起沉重轰隆声。

基座崩解，连同负载的石碑「陷入地底」。男人顿时呆住，也跟着一起坠落。

粉尘飞扬，充斥视野。激剧的冲击与震动缓缓被吸进大地，男人蹒跚地从落下的瓦砾中起身，一面流着泪一面掹咳。

「……还以为死定了。」

想不到会用如此引人注目的设计。「公司」办公室与这里仅仅咫尺之距，因为这时间仍有许多人在，应该很快就会有人过来，如此一来就没有充裕的时间。

「尽快处理吧。」

男人擦掉眼泪，点亮携带型手电筒的灯。

往灰尘稍微散去的深处探灯。石碑下是一座地下纳骨堂，空间宽广。放眼一望，约有半个墓地大小，而埋放棺木的台座便等距存放于这片空间之中。这数量……别数了，要找的棺木只有一个，而且应该有个显而易见的记号。

从洞开的天花板洒进月光，男人从光中迈足走入空间的黑暗深处。

纳骨堂的地板也以石砖铺设，皮鞋鞋跟发出的声响在纳骨堂中回荡。闻得到泥土、尘埃与发霉气味，以及弥漫的「气息」。男人提起唇角，再度吹起口哨。男人的口哨声在石壁反弹，彷佛互相吸收彼此的旋律般诡异地隆隆回响。

最深处有一扇门，没有上锁。

男人打开门。

「咦？」

里面的房间比纳骨堂狭小，但也有二十……不，三十叠榻榻米宽。内部设计与纳骨堂一样，铺设着冷冰冰的石砖，不过安置于房间的棺木只有中央一具。

而封印的棺木上有一把收入鞘中的剑。

找到棺木了。

可是男人讶异的还有另一件事。这房间点着灯——不晓得是谁带进来的，一座与现场格格不入的灯置于地上，照亮房间。

「是谁——」

「是我。」

随着清亮的击锤声，隐于门侧的阵内将枪口对准男人。

「初次见面，『人行者』。正如你所料，这里是第十一区。」

BBB

「……阵内部长。」

福克斯困惑地举起双手：

「请饶了我吧。未经批准进来这里，我向你道歉。但九龙王遗灰是特区防卫所不能忽视的桉件——」

「算了吧。」

阵内说：

「你从一开始就『附身』了吧？至少到我面前时。」

枪口不动。眼眸中浮现紧张与好奇心，瞪视着狡猾的福克斯——身穿黑衣的「赤色獠牙」战术顾问。

萨札很快便死心。「唉唉~」他沮丧地垂下肩膀。

「在香港时也这样……你眼睛真利呢，阵内章吾，真是不能掉以轻心的男人。」

「让你这么说是我的荣幸，『人行者』。因为策划谋略方面，你才是在月下世界拥有最顶尖的评价。」

「啊哈哈，这么说我会害羞呢。对了，你要不要把手放下呢？」

「不行，也别转过来。事出突然，我没准备墨镜。」

「事到如今我不会抵抗嘛。」

「很抱歉。」

「啊，是吗。呃……那这个也要给你吗？」

说完，他挥了挥手电筒。在「放地上」的指示下，萨札乖乖将其扔到地上。在开着灯的状态下，光线横跨房间，旋转一阵后停住，正好照向一旁的棺木，房间墙上印着巨大的棺木黑影。

「可是你怎么进来的？难道在下面重新组合石碑？」

「说实话，有其它入口。」

「咦？什么嘛，奸过分，破坏气氛。」

「我才想问你，墓地管理人怎么了？」

「啊，叫杜田的那个老爷爷啊，他在管理员室里睡觉，明天就会醒来。可是……」

萨札斜眼看着站在背后的阵内：

「他很温柔呢，跟阴谋家与调停员不一样。」

「……别转过来。」

阵内拿枪指向转到一半的脸，萨札赶紧朝前方看。

「刚才的质询只是起头，想问你的事情堆积如山。」

「我也是，阵内。从圣战之时起我就很注意你。人类与吸血鬼的共同战线，我打从心底感到不屑，想不到居然能实现。对我们来说，那是不幸的开始。」

「……那是基于双方理解。」

「别谦虚了，如果没有你就不可能实现。事到如今就告诉你吧，当时我曾二度企图暗杀你，之后舍不得杀你，还曾策划拉拢你。趁着这个机会正好就来问问，你对不老不死有没有兴趣？」

「目前没有。」

「是吗，真遗憾，还挺不赖的喔？」

萨札不正经地说道，阵内则豪迈地笑着。不过就算是他也无法泰然处之，虽然是以枪面对他背后的对话，以意志力撑起的笑容多少有些僵硬。

然而，同时他也乐于此状况。毕竟他正在全世界恶名昭彰的大吸血鬼面前，这机会绝无仅有。

「关于在吉普车上的谈话，很令人开心，在知性上带来久违的兴奋。」

「啊，果然是那番谈话露了馅。算了，我也很开心，以致于得寸进尺——不过，我曾说出什么不对劲的事吗？没印象。」

「说得也是，也没什么特别的。」

「既然这样，为什么——」

「没礼貌，是直觉。」

萨札无言。然后，浮现真的很愉快却让目击者心惊胆颤、冰冷至极的微笑。

「……阵内，你真的对转化没兴趣吗？」

「感谢你的心意。」

如履薄冰般的战栗对话。阵内感到一身鸡皮疙瘩。

深呼吸一口气。这是关键时刻，要冷酷，而且大胆。阵内牢牢握紧瞄准的枪。

「放弃吧，开枪的话，这孩子就可怜了。」

「……这分身还活着吗？」

「当然，健健康康。」

萨札保证。这时应该不用说多馀的谎。阵内点头。

「很好，在他尸体被发现的那天还要说明很麻烦。」

「对嘛。」

「……往前。」

「前？往前走？」

「你想看吧？」

萨札表现出考虑片刻的样子，终究听从指示，高举双手开始往房间中央移动。阵内慎重地跟在后面。

雨人逐渐接近棺木。可是萨札的脚步开始变重，高举的双手开始逐渐下降，连呼吸也紊乱起来。

萨札停在棺木前方，正好在落地的手电筒照出的光轮外约两公尺距离。脸孔因厌恶与恐惧皱起，从额头渗汗的情况看来，似乎并非作戏。

「……这里面是？」

「对，收纳着遗灰。」

「可怜的王啊。」

萨札沉声说道：

「你应该不明白吧，就连只有精神的我也不想再接近。」

「……因为『真银』吗？」

萨札点头承认。

一把简单地放在棺上的剑——是真银制作的剑，收在看似从遗迹发掘出来，有着古老装饰的剑鞘里。笔直挺立，应该是把双刃剑，相当大把，光是入鞘的刀身部分就将近一公尺包含剑柄便远超出一公尺。有副与刀身垂直延展的短锷，整体来看是十字形。

柄与锷被碎布缠绕，刀身入鞘。即便如此，萨札仍无法直视，想看却每每别开视线。

「对我黑血一族来说，世界上没有胜过于这个的强大『诅咒』。臭龙王，圣战时还不满足，居然拿出这种玩意——」

萨札就此沉默。阵内拿着枪直盯他的背。

终于从开启的门传来声响，应该是办公室的人听见石碑陷落的声音来看情况。那个大洞不可能被忽略，早晚也会走到这里。

「……好了，『人行者』，我之前说过，想问你的事有一堆。」

「哼哼，让人小看，真的很伤脑筋困扰耶。就算成为俘虏之身，我也不会出卖我心爱的姊弟们。」

「我想也是。首先，要俘虏你是至难大业，你随时都能脱离这身躯移动到其它分身。」

「什么，你知道啊？真无趣。」

「可是难得如此相遇，对我来说，一定得好好利用这场会面。」

阵内朝萨札靠近一步。萨札感觉到枪口，侧身转过头。

「……怎么利用？」

阵内以行动作为答复。他以肩头撞向萨札的背，将他的身体撞向棺木。萨札俯身扑倒，接着阵内越过他的身体跳上棺木。手电筒照在墙上的阴影剧烈地一团凌乱。

他拔出剑，倒地的萨札双眼大睁。

阵内的指尖置于剑锷，提刀，刀身隐约暴露于外。

萨札发出尖叫。

吸血鬼的惨叫回声荡漾。

阵内屏息，注视不再动弹的萨札——福克斯的身体。右手持枪，左手为真银之剑，真银之力能打破各种吸血鬼拥有的「血」之力。若能以这把剑封锁萨札的能力……

不晓得经过了多久，福克斯趴着的身体孱弱地动了动，他缓缓地挪动手臂，以手肘撑起身体。

「人行者!」

阵内以左手之剑抵住他的鼻尖。他吃惊地「盯着剑」，接着视线上扬看向阵内。

「……你是『公司』的……」

阵内全身松了一口气：

「逃掉了啊。」

将剑收进鞘中，放回棺木上。然后在惊讶的男人面前低喃了一声「可恶」，懊恼地踹棺木一脚。

没办法。自己尚未做好准备，离万全还远得很，但考虑到现在特区的战力，很希望想办法在这里捉到他。

「让大鱼熘走了。」

只能切换情绪。萨札的登场不过是预兆，之后其它人也会过来。不，已经来了吗，战斗

才要开始。这一次——虽然极度不愿去思考——特区将会付出极大的牺牲吧。

可是——特区会留下来，必须留下来。

「……阵内部长。」

被人一喊，阵内才回过神：

「福克斯先生，感觉怎样？有没有受伤？」

「糟透了，但似乎没受伤……」

男人以瘫坐在地的姿势甩甩头。

下巴残留旧伤疤。仔细一看，虽仍顶着大剌剌的脸孔，但却彷佛正体验着人生最惨的宿醉般，表情凄惨地皱着脸。

不过护骂的态度却反倒没什么阴暗感。阵内调整心情，伸手递向他。

「好了，我想你应该很溷乱，可惜没有时间。我们要离开这里，请跟我来。」

可是男人却往旁边转头。

「不，没关系，倒是……」

「咦？」

「抱歉了。」

男人动作迅速的右手在下一刻握起手枪，宛如高超的快枪手。

小型短枪身转轮枪，科尔特Ds警用枪。

枪声漫射。

冲击就好像被巨大铁锤殴打般强大。

打穿胸前的弹痕反倒小得虚假。

脚被绊到，倒在棺木上顺势滑落。相对地，男人笔直起身，敏捷利落的战士动作让人一眼便明白，之前的各种瞬间都是骗人的。

他仍皱着脸——

「拜托转移的时候再稍微小心一点，脑袋差点裂开了。」

阵内凝视变脸——不，露出真面目的男人。嘴角正流着血，似乎伤到了肺。男人冷酷的眼神一看向他，就展现野生勐兽的笑容。

「初次见面……应该是吧。我是拉乌．王，姊弟中排行第八。我没有獠牙，意外吧？」

「呵，你眼光确实锐利。不，这情况应该说是耳朵灵敏吧？」

男人——拉乌靠近跌落的阵内，站在倒地的他身旁，伸出手，抨一声放在棺上。

「正如你所想象，我是王家的次男，九龙王——亚当.王的『亲弟弟』。」

阵内瞪大双眼。拉乌的微笑不知不觉转为冷笑，一面将柯尔特收回枪套——

「对人用——萨札应该刻意给过你忠告吧？看来他技高一筹啊。骗了你真是抱歉……可惜，战争已经开始了。」

阵内咬牙切齿。手压住胸口的伤，不一会儿便一片通红。

一呼吸就几乎被血气噎住，但阵内仍打算继续『对话』。

「目标……是剑吗？」

拉乌瞥了阵内一眼。「对。」他答道，且随即将视线转回棺木。

伸手取剑。

「……很遗憾，以我的血不可能此时此刻让九龙王复活，必须带其它人过来。」

真银之力能打破各种吸血鬼的「血」之力，当然圣也不例外。只要有这把剑，就能打破保护特区的「结界」。

「你等着，哥哥——」

拉乌如此低语。只有面对棺木之时，他的眼睛才蕴藏着真挚思念。延伸至墙面的巨大人影是一道比吸血鬼还不吉祥的倒影。

哥哥——阵内思伫。回想起萨札的话，「九龙的血统」也是吸血鬼的血统之一，他们也是其中一族——是一个家族。

拉乌提起剑，转身背离棺木，以毫不犹豫的脚步走向门扉。

阵内以目光紧追他的背影。

视野开始渐渐模煳。




后记
好，本集到此为止!如何呀，各位，想不想继续看下去？（过分的台词。）

总之，在此献上《BLACKBLOODBROTHERS6九牙集结》。

其实这个副标题是老早以前就想好的，若说因此才让九名敌人出场一点也不为过——啊，这么说也太过分了啦。可是我个人很喜欢听起来帅气响亮，还有「终于来了」的感觉。虽说「集结」，但登场画面倒是不多，是否因此印象更深刻呢？就各种层面上。

虽说如此，之后介绍登场人物就会变得非常辛苦，加油!凯瑟琳!（登场人物介绍页是责任编揖K小姐的工作。）

bbb

称得上本篇的种种要素「终于来了」。友情、战斗、谜团

而且重要的是，这次还有「爱情」!（笑）

哎呀，也许这时出现（笑）很没必要来了。写杰尔曼与沙由香就不会。

唉唷，很有趣嘛!（笑）

也有壮阔场景，实在丰富。

但不知为何写到那两人的爱情时，一瞬间就笑出

其实两人的关系才正要开始，希望能让各位焦急地期待。

另外，关于敌方的九姊弟，各自的脸孔——或个性——大致也能看出来了吧，让亚弗里先登场是正确的。由于其它成员也聚集了一堆别扭的家伙，要是大家同时登场的话，他或许只会变成被欺负的小孩。不过事实上也差不多。（加油……）

顺道一提，这集的故事开始于边边子被「公司」革职的半年后，而期间发生的故事描写于现正连载于「DragonMagazine」的短篇小说。以后「DragonMagazine」的短篇，描写的时间轴也将会位于这半年间——也就是《BBB5》与《BBB6》之间。

理由是……如果看过本篇就能理解了吧？

今后对登场人物来说，描写于短篇里的「日常生活」将会变得比宝石还贵重。或许也会再度与本篇时间轴连结发展，总之跟短篇相比，本篇会「先」进行。

短篇的气氛预定就照现在这样。在本篇，让铃介愤慨「真的很悲惨」的是什么呢？另外，边边子是如何孕育出爱意的呢？（笑）这之类的，敬请拭目以待。因为无论是边边子、次郎或小太郎，都是同时具备愚蠢或正经两面的《BBB》主角。

啊，可是本篇也不会只有凝重而已，这点请安心期待。

另外，上一集是一年后，这一集是半年后，本篇的时间经过颇大。所以也有人说：「因为没有看『DragonMagazine』，所以被革职之后发生什么事？好在意！」那种场面才结束，下一集就突然跑到半年后，或许有点跳跃。笔者也有考虑到这点，但基于故事的构成，实在非常不好意思。

但是，老实说，没什么重要的。（说出来了!）

基本上，想想已经成书的《BBBS1》与《BBBS2》里头的热闹日常场景，这半年内差不多就全都像是那样。或许多尘让人有种「也太过直截了当了吧？」的感觉……（铃介…「因为真的很悲惨啊。」）

关于这段期间发生的事，应该早晚也会汇整成短篇集吧，请稍待一阵子，感谢指教。

bbb

然后!接着是让各位（尤其是笔者）引颈期盼的动画话题!

之前《BBBS2》的后记报告的《BBB》电视动画，现在正大受欢迎（←一定）上映中!已经看过的读者有什么感想呢？在这本书出版的时间点，应该只有部分的电视台在播放，不过自十月起，预定稍微扩增播送的电视台。哀怨着「我家的地区看不到」的读者请放心，官方网站的动画放送也开始了。

笔者书写后记时尚未看过完成的动画，但看过第一集画面与听过首乐，也曾旁观录音室的录音现况。

因此我敢才说，看来会是一部对原作迷也能怀着自信推荐的作品，哼哼……!（很开心的样子）

笔者对动画不太熟悉，但画质高，声优更是实力派聚集；讲到音乐则有如电影版，豪华得惊人。自己创造的世界化为动画时已经够令人大吃一惊，而且还被创作成非常棒的作品。站在稍微看过制作过程的立场，真想将我的亢奋感分享给大家。

「写作」虽有编辑的协助，但换句话说也是封闭性的孤独作业。就因为这样，如此创造出来的作品经由众多工作人员升华的模样，令人着实感慨良深。哎呀，《BBB》真是十分幸运的作品呢，再度对支持本作品的各位读者至上感谢之意，然后由衷希望这出动昼能作为感谢各位读者的礼物。

啊啊~好想早日亲眼看到完成版!

尤其是吸血画面!（……我只在这里说——《BBB1》中边边子与次郎的吸血画面，在动画草稿中有非常「呀——」的感觉，敬请期待！）

bbb

再来再来，其实还有另一个消息。

「DragonAge」月刊自二ОО六年十月号（已经出版！）开始，《BBB》漫画化短期集中连载!

首次动画化，接着是首次漫画化，哎呀呀~令人开心得笑个不停!（不是吓呆了吧？不会吧？）

负责这部分《BBB》的，是フジノ／明亚老师与米仓サトル老师两位美女搭档!内容则是笔者新的的原创故事，也请各位务必翻阅看看。

bbb

最后，我要表达对小说《BBB》制作群的感谢之意。

责任编辑凯瑟琳。她现在因为动画化的关系，仍持续手足无措忙翻天的状态，之后一定也会手足无措忙翻天到极限，希望能平安活下去!

插画的草河老师。他现在也因为动昼化的关系，执行着不可能的进度。之后大概也会被凯瑟琳告知作梦般的进度……期待老师美妙的插昼，万事拜托!

然后是各位读者。本篇终于朝向无法回头的发展迈进，我会拚命地写，希望大家能享受其中。

再会!

二００六年八月ぁざの耕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