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件发布时间:2010-06-12 21:51: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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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名称：不吉波普不笑
本卷名称：第一卷


序言
少年拉开隔扇，向昏暗茶室的榻榻米上跨出一步。

“…………”

他没有出声，凝视着坐垫和矮桌杂乱散落的房间中央。

房内只有从格窗里透入的光线，一切都显得模糊不清。但是，这就足够了。

房间正中有一位死去的少女。

她被倒吊了起来，纤细的腿上套着厚厚的白色棉袜举向空中，就像是用双手做出“万岁”的动作一样。她的肩膀着地，头部扭曲跟尸体一样抬向上方。没有流出一滴血。

少女如同瀑布般的漂亮黑发在榻榻米上散开，眼睛空洞地回望着少年。

“…………”

少年退后了一步。

在这个瞬间，有种炽热的物体从方滴落，掠过他的鼻尖。

他吓了一跳，看向那个方向——天花板。

语塞了。

“看到了吧。”

依附在天花板上的杀戮者说。那是形态如同少女，但不知是男是女的生物。

“既然被你看到了，就不能让你活下去。”

生物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歌唱般说道。

下一个瞬间，少年的身体被那个猛扑过来的家伙撞飞了。

（……啊啊！）

不知道为什么，少年这时感到了奇妙的快感。

●

……发生的事本身，一定只是简单的故事吧。即使旁观者严重混乱且找不到头绪，其实那也只不过是单纯至极的常见故事而已。

但是，从我们各人的立场上来看，是无法看出故事全貌的。故事中登场的人物，也无法了解份外之事。

我名叫新刻敬。

县立深阳学园二年级学生，是个经常被错认为初中生，甚至偶尔还会被当成是小学生的小鬼头，但是我在学校里，姑且也算是担任着纪律委员长。

“敬啊，该怎么说呢，有种大姐头的感觉呢。虽然看上去像个小鬼却很可靠。”

朋友半带调侃地如此评论。

我也不认为自己是个一本正经的人，但周围人好像不这么看。他们经常会来找我商量，或者在为难的时候拜托我。

而我就算对此有点小小的“感冒”，被拜托的时候也不会拒绝。

“能不能想点办法啊，敬？”

“新刻，想点办法呀～？”

……只要有人对我这么说话，我就无法冷静下来。

但是这些跟纪律委员长的职务根本就是风牛马不相及。

我们学校在县里是升学率中等级别的，但是大部分高中都是由老师担任生活指导，纪律委员形同虚设。今年似乎有几个刚入学就离家出走并行踪不明的学生，就算是这些老师，也因为是常有的事，没有一个人慌张地拼命找人。班主任也只不过是因为这种事会成为他们的失责，而感到头疼罢了。

我对这种放任自流的态度果然还是有些生气的，但是我这一丁点正义感，也没什么实际作用。

反正在发生真正严重的事态时，我们也无能为力吧。

是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完全不知道我和我的至亲之人——他与她们在为什么而痛苦，要跟什么战斗，只是产生了方向错误的确信。

从天而降的男人与以他为模版制造出来的少女——这次围绕着那两人展开的，几种事态互相错身而过，奇妙又扭曲的事件，大概是从那时候开始的吧。

没错，那是我刚刚失恋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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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话　浪漫的骑士
1

……不吉波普的事对我来说是个心结。直到现在我的心情还没调整好。

他现在已经不在这个世上了，但是我也不知道能不能因此而松一口气。

他是个奇怪的家伙。

我这十七年的人生中一次也没遇见过那么奇怪的家伙，今后也不会。

无论如何吧，他就像是变身英雄。

那种人只能在电视上看到所以很有趣，但是当他们来到身边时，只会成为混乱的根源。更何况我还是不是置身事外的。

他一直都用那幅不愉快的表情看着我。

“竹田君，世上充满了错误。”

说的全是这种话。他的面容还是那么可爱，让我依然束手无策。

但是，这样的不吉波普已经不在了。

他说的话是不是信口开河也已无法确认。

那是秋季中旬的一个星期日。我站在车站前方，等待着一位正在和我交往的后辈宫下藤花。但是，我们约好的时间是十一点，到了三点她也没来。

她的家教很严，我被禁止给她打电话，所以都是由我来接收她的联系，那一天我依旧焦急并忍耐地站在约好的地方等待。

“咦，这不是竹田学长吗？”

听到有人搭话，我回过头去，是同一个委员会的学弟早乙女。他身边包括女生在内还有三个人。

“啊啊。怎么了。你这是在团体交际吗。”

我说出了过时的话。

“差不多吧。学长是在等女友吗？”

早乙女外观上的印象跟穿着学生制服时的样子没什么变化。不如说是个给人以随遇而安之感的家伙。

“这样好吗？男女交往是违反校规的哦。”

“啰嗦～别管我。”

“啊啊，那你也是纪律委员吗？”

跟在早乙女身边的男生说。

是啊。还真对不住呢。我是这么想的，但也不能对后辈使用这种说话方式，我就说了声“算是吧”，点了点头。

“什么嘛，那我们光明正大的不也行么。”

这家伙亲昵地搂住身旁女生的肩膀。似乎是她的女朋友。

“我说啊，我是怎么样都无所谓的，但是指导老师可不会这么想。小心不要被发现了。”

我发牢骚般如此说道，他们则捧腹大笑。

然后，他们说着“再见”就离开了。但是，之后从他们的背影传来女孩子“呐，他该不会是被甩了吧？”之类的话。

……真是多管闲事。

也不是我想要当纪律委员的。是因为总得有人来干。

结果，那一天藤花到底还是没来。

（真的被甩了吗……但是完全没有征兆啊……）

我怀着沉重的心情，恋恋不舍地等到了五点。

一个人无精打采地走在路上，我觉得自己仿佛被整个世界抛弃了。因为我不准备升学，最近从周围那些准备考试的同学中被隔离出来了。净是些让人郁闷的事。

就在此时。

一个格外显眼的家伙摇摇晃晃地逆向穿过人群，向这边走来。

他只披着一件破烂开裂的肮脏衬衫，上面的纽扣都一个不剩了，他的胸口完全袒露在外，裤脚邋遢地拖在地上，是个削瘦的年轻男子。他乱糟糟的头发倒竖着。

他的头部似乎受了重伤，脸上有一半都被血染红了。另一半脸上粘着干掉的血渍，血渍跟他的乱发纠缠在一起，显得十分肮脏。

而且他还光着脚，没有穿鞋。他眼神空洞地发出呜呜呻吟声，很明显他不是在搞行为艺术，而是真的疯了。似乎是磕了药吧。

（唔哇。最近城里还会出现这种人啊。）

我很害怕，为了离那个人尽量远一点而改变了路线。周围的人也纷纷躲开他。只有他的周围像是风眼一样扩散开来。

他踉跄地走着。

这时，他忽然脱力跌坐地面。

不知道是想起了什么，他就在原地嘤嘤地抽泣起来。

“呜呜、呜呜呜……”

他在呻吟。

“呜呜呜呜……”

滴滴答答流出的泪水倾泻而出。

周围的人（包括我在内）都围在他身旁观望。但没有一个人靠近。

十分奇特的场景。

看上去就像是脱离了现实，东欧那一带的艰涩电影。

就在这时，人群中有一个人靠近了他。

如同套着分成两半长外套的身体被黑色的披风覆盖住了，形似没有帽檐的大礼帽——尺寸不合的圆筒形黑色帽子扣在这个娇小的男人头上。帽子比他的头还要大一圈，他的眼睛有一半都被遮住了。

不知是徽章还是铆钉的金属制圆形饰品闪耀着黑色的光芒，排成一列点缀在帽子与披风上。看上去就像是铠甲般的打扮。

由黑色统一起来的风格使他在嘴唇上都特意抹了黑色口红。这颜色突显他雪白的脸庞上，就更像是用墨水在光溜溜的能面具上画出来的了。

不管怎么看，都只能把他当成怪人，这位戴黑帽子的先生靠近疯子耳边窃窃私语。

“…………”

疯子用依然空洞的眼神仰望着黑帽子。

他点了点头。然后，疯子的泪水止住了。

周围的人群略微喧闹起来。这两个人似乎是交流成功了。

于是，黑帽子唰地抬起头，巡视着我对面那一片的人。他的背影中写有一份愤怒。

“你们看到哭泣的人就没有任何想法吗！太让人震惊了。这就是文明社会吗！都市生活是从对弱者见死不救而开始的吗，啊！”

他突然大声怒吼起来。是清澈的少年高音。

周围的众人看到有新的狂人出现，慌忙移开视线离开了这里。我也依葫芦画瓢。

突然，他看向这边的视线跟我对上了。我第一次从正面直视着他的脸。

那时我的惊讶之情简直无法言喻。

该怎么说呢，打个比方吧——在讲述无脸妖怪的怪谈时，说到“是这样一张脸吗？”的时候，看到的不是无脸妖怪而是自己的脸那种感觉。一开始不会反应过来，但是马上就会回过神来惊讶万分——

“…………”

我呆呆地张口盯着黑帽子。

但是，对方似乎把我跟周围的人一视同仁，立刻就瞪向下一个对象。

这时警察来了。似乎是有人上报了疯子的事。

“喂，是这家伙吗！”

“喂喂，给我站起来！”

警察们粗暴地拽起疯子。他没有抵抗，任凭摆布。

“喂，举止没必要这么粗暴吧。他不是在害怕吗。”

黑帽子连警察的事都要插手。

“啊啊？你是什么人。这家伙的家人吗？”

“只不过是个过路人。喂，你们不能那样扭他的胳膊吧！”

“吵死了！让开！”

警察想要撞飞黑帽子。

但是黑帽子用简直就像是舞蹈般的动作敏捷地转了个身，警察的手臂落空了。

“——哇！”

警察的去势太强，就这样扑倒在地。

行云流水般的动作是出自于中国拳术——太极拳之类的吗。

“你们太依赖暴力了。”

黑帽子甩下这句话。

“混、混蛋！你这是妨碍我们执行公务！”

警察一跃而起怒吼道。

“既然打出了公务的旗号，就尽可能地尽到自己的义务。拯救痛苦的众生才是你们的工作吧。压制他们则是本末倒置。”

就在黑帽子进行演讲期间，警察们松开的疯子摇摇晃晃地跑开了。他的脚步十分迅速。

警察慌了。

“啊，喂、喂！”

警察们正要追赶疯子，黑帽子也趁这个机会扬起披风，奔离现场。

“啊、啊啊！喂等等！”

逐两兔者不得其一，警察因为不知道该追哪一方，只是在原地踌躇着。

黑帽子宛如一阵风那么迅速，他的身影转瞬间就消失了。

“…………”

我依旧目瞪口呆。

我不是因为黑帽子的奇特行为而惊讶。虽然也有这个成分在内，但是比起这一点，黑帽子的面容更是牢牢烙印在我的眼中。他的帽子把眼睛遮掉了一半，但是那双大大的杏眼，不管怎么看都是我直到刚才为止还在等待的女友——宫下藤花的翻版。

这就是我与黑帽子——不吉波普最初的接触。

2

第二天，我比平时更早来到了学校。

我上学的深阳学园有一点其他高中没有的东西。学生都持有ID卡，上学放学的时候必须要在校门口跟车站检票口一样的安检门处输入记录。这就是高度情报管理学园系统。因为现在的小孩越来越少，完备的系统被认为是能够确保学生的人数。

但是实际上对于上学的我们来说，这些有没有都无所谓的。就算弄出这种大手笔的东西，今年入学后还是有好几个学生离家出走，不知道去了哪里。也就是说，学校引以为豪的系统无法在学园外控制学生的自由意志。

校舍位于山中，我们每天都在绿意盎然的坡道上踱步。路上没什么人。社团活动和晨练的学生已经来了，普通学生接下来才要出发。

“嗨！启司！”

我正拖着步子走路，身后传来一个明亮的女孩声。

回过头去，是同班的纸木城直子正向这边跑来。

她在喊别人名字的时候，会使用闹腾又奇怪的洋文发音。是位一直都很有活力的女孩。

“嘿～嘿～，在这么清爽的早晨，你的脸色还真阴沉啊。”

追上来的她在我背后咚地狠狠拍了一下。

我和纸木城违反了禁止男女来往的校规，有着私下的交往。话虽如此，我们只是互相之间不怎么拘束的同类人。彼此有着不会跟同性朋友倾诉的共同话题。一直都是说些无聊的话来戏弄对方。但是今天早上，我不在状态。

“怎么了，你来得还真早。平时的重要出勤情何以堪啊。”

我随便地说着。纸木城经常迟到。她本人说是因为低血压。但是有一条传言，她在被老师训斥的时候会夸张地说“对不起”来卖弄娇态，男性教师会因为手足失措而就此敷衍过去。

“还好吧。呵呵，有点俗事要做。比起这个，昨天怎么样哪，跟女友约会了吧？”

“……有什么好问的。”

“什么嘛～吵架了？”

她用兴趣十足的表情盯着我。她的感情表现确实有些过于直率。明明是个美女，却能毫无防备地露出大咧咧的笑容。多半就是因为这样，她才会被人误解为怪人吧。她的本性还是不错的。

“吵架吗，是吵架就好了。”

我叹了口气。

“哦～怎么怎么？很严重的样子。”

“还好。”

这时因为有其他学生从后面骑着自行车路过，我们闭上了嘴。

校门前值班的纪律委员正引导学生有效率地进入安检门。他们几乎就是车站的工作人员。

“哎呀，竹田学长。来的很早嘛。”

看到我之后，今早当班的新刻敬向我搭话。她也是纪律委员长。是一个跟这煞有介事的职务名称完全不合，有着稚嫩面孔，个子低低的可爱女孩。

“啊啊，辛苦你了。”

我轻轻抬起手。我和她去年是一起担任保健委员的，所以我们是有两年交情的老相识。

“早上好，敬。”

纸木城和她也认识。几次放过纸木城的迟到后，她们的关系就好了起来。

“怎么了？两个人一起上学。关系还真好呢。”

“被你这么说还真可怕。”

纸木城嗤嗤笑着。

“不，我没有那个意思哦。就算是这么回事，我也会给出默认的。”

“是想卖人情吗。很贵的样子。”

“是哦。”

委员长也笑了。

但是，如果她知道了纸木城对二年级和一年级的男生三心二意的话，就不会给出这种回答了吧。她的本质很正经，一定会头顶上喷出烟雾发起火来。

我们把卡插入安检门中，通过校门。

“学长，今天要开会！”

听到委员长的声音，我没有回头，只是扬起了手。

纸木城偷笑着。

“好可爱呢。”

“谁啊？”

“敬。那女孩大概喜欢启司吧。还真是未经世事。”

“……你也太直白了。”

自己也经历过很多次地狱般的恋爱，竟能开出这种玩笑。

“然后呢？发生了什么？藤花把你甩了吗？”

“约会放了我的鸽子。”

“哎呀呀。那还真是胸闷呢，啊哈哈。”

也像是你会做的事。

“我说啊，女孩子是怎么看待对方的？”

“没办法用一句话概括呢。嗯～因人而异吧。也有不是因为讨厌却不想见面的时候。”

“那么——在那期间，打扮成男生是怎么回事？”

“哈啊？那是什么啊。什么意思？”

纸木城的眼睛睁圆了。

不必勉强。现在我也还什么都不清楚。

“不，没事。嗯。一定是眼睛的错觉。”

“虽然没怎么搞懂，但是启司你好不容易这么闲，就好好谈次恋爱吧，嗯。”

纸木城像唱歌一般说道。

“那算什么。”

我绷起脸，而她真的唱起歌来。

“‘生命短暂，去爱吧少女

趁鲜亮的嘴唇还未褪色

趁炽热的热情还未冷却

未来的岁月会化为乌有’……”

“微妙地轻佻呢。又有喜欢的男人了？”

“差不多吧，哼哼。”

“第几个人了，随便你了真是的。”

在进入校舍之前，我们自然而然地摆出一副疏远的样子。虽然我们没在交往，但是男生和女生的双人特写镜头多多少少都会让人在意。

我的双腿迈向藤花的班级。

就算去了，她也不会跟我说话，我也不知道到底为了什么而去，只是觉得不得不去。

藤花的班级二年C组现在还没有人。

我不由得失去了力气，咣当地坐在教室里的一个座位上。

然后，我呆呆地回想着那个黑帽子所说的话。

“你们看到哭泣的人就没有任何想法吗”

“…………”

那真的是藤花吗？

还是她的双胞胎哥哥之类——但我没有听她说起过。

感觉到人的气息，我慌忙从座位上站起，离开了教室。

我在不远处的走廊里若无其事地站着，一直在悄悄地盯稍。就这样，我不禁觉得自己十分悲惨。

（啊～啊，太惨了……）

藤花差不多是她们班里第二十个左右来的。

跟平时的她没有变化。她也没戴着奇怪的帽子。

但是她似乎背了一个巨大的运动包，取代了平时上学用的书包。是放着自己做体操时用的运动鞋吗。

然后，她注意到了我。

嗯？她用天真烂漫的表情注视着我。

我不由得笑了，点了点头。

她也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完全没有改变。

她给我一种感觉，就像是她完全不在意违背了约定这件事。

因为太显眼，学校里我们不会轻易谈话。但是该怎么说呢，我们之间有类似于暗号的东西。

于是，我做出了暗号中的一种——“伸出食指”。这是放学后在校舍背后见的信号。

她也做了同样的手势。是OK的意思。

简直跟平时一样。

我怀着云里雾里的心情，回到了教室。

纸木城还没到教室。是在哪里处理她的“俗事”吧。

大家都很忙啊。

纪律委员会的会议在午休时召开。

“啊～我想你们也知道，今年纪律的动乱有点过分。离家出走的女学生在全校已有四人了。”

说是会议，我们平时都不怎么说话。都是身为指导教官的老师一个人喋喋不休。

本来嘛，说是纪律委员，也没有人真的想管理学校。其中也有像我这样主动违反校规的家伙。

昨天在街头遇到的早乙女是文书。说来就是在会议记录上写笔记的。他明明有在私底下搞团体交际，却跟这个地方却融洽地不得了，简直就没有丝毫不协调感。

“所以，你们要是听说了关于这件事的消息，就立刻来通知我。她们的朋友圈里，也许有人在她们离家出走之前听说过什么。”

我们没有回答。这也是一如往常的事。而老师也毫不在意地继续说。

“还有，那位雾间凪今天也没上学。对她要一如既往地擦亮眼睛。也不知道那女孩背地里在做些什么呢。”

老师用锐利地眼神盯着我们。

我们沉默着。

只有早乙女郑重其事记录笔记的沙沙声响起。

这时，传来了校内广播的声音。

“……二年C组的宫下藤花同学。请速返回保健室。二年C组的宫下藤花同学……”

我吃了一惊，座位发出咔咚的声音。

“嗯？怎么了？”

老师可怕地盯着我。

“不，那个，我突然有点头晕。”

本来是想找借口的，结果头部真的眩晕起来。

“没事吧学长，你的脸色铁青啊。”

委员长说。

“三年级吗。你这样就算了，回教室吧。”

三年级的学生有升学考试，所以在委员会里的存在感很稀薄。不出席会议也是可以的。我是不准备升学，但老师不会一一记住这种事。

“是、是。”

我站了起来，委员长也站起身。

“老师，我带学长去保健室。”

老师一瞬间皱起了眉头，但很快就说“快去快回”，把我们赶了出去。

“……这样行吗？”

我问新刻。

“学长才是。”

她小声嘀咕。

在那之后，我们没有再谈话，而是小跑着赶到保健室。

没有人。

我长长地舒了口气。

关于藤花的广播说了“回来”这句话。也就是说她曾在保健室里躺下过，然后又从这里离开了。

（不，虽然她有可能是早退了，但也有可能还在学校里。离开学校时要检查卡的……）

我想来想去，筋疲力尽地弯腰坐在长椅上。

“……在担心女朋友吗。”

新刻的声音响起。

“啊啊——哎？”

我仰起脸，她就对我这道新伤口一口气说下去。

“我就想着会不会是这样。我跟宫下同学是一个班的。”

“…………”

我呆呆地注视着她。新刻继续说。

“她最近有些奇怪。该说是坐立不安，冷静不下来吗。我看她上课的时候也会瞥向窗外。老师也注意到了这一点。我还以为她一定是跟学长交往的不顺利。”

“…………”

我没有回答。

“我也喜欢学长。但是。”

“…………”

“但是学长果然还是喜欢她。”

她几乎是在瞪着我。

我什么也没有回答，而她，

“那么我回去了。”

干脆地说出这句话后，她从保健室里飞奔而出。

那一天从那之后，我一直心不在焉的。

课程结束后，我冲到了约好的地方，但是藤花的身影果然没有出现。

日光无法照射到没有人烟的校舍背后，周围很昏暗。

我扔出书包任凭它落在地面，把手插在口袋里，我靠在墙壁上。

我已经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只是仰望着天空。

校舍屋顶的边缘宛如在切割天空一般，描绘着鲜明的线条。

一道影子伸出这条线。

“……！”

我失语了。

那是个人影，而且剪影的头顶部分像是戴着帽子般平坦，身体似乎还披着披风。

是那个黑帽子。

他确认了我的身影，像之前一样翻转着缩回身子。

“等、等一下！”

我大喊。

正好这座校舍后面有突出在外的紧急楼梯。而所有的楼梯都跟屋顶相连。

我翻过上锁的栅栏，奔上了屋顶。这样很明显违反了校规。

到达屋顶时，我怒吼道。

“宫下！是你吗！？”

黑帽子听到声音，从隐蔽处走了出来。

他像之前一样笔直地盯着我。

“你……跟宫下藤花认识吗？”

这家伙用藤花的声音说。虽然有些男人味，但是做好思想准备再听，这毫无疑问就是藤花的声音。

“是吗，那还真是抱歉。昨天也见面了吧。不过我似乎无视了你。”

我冒冒失失地靠近他，粗暴地抓住他的肩膀。

“你这混蛋有什么目的！”

但是，在接下来的瞬间，我的身体轻飘飘地浮向空中，然后又撞击在地板上。

“——！？”

吃了一记扫堂腿——我是在疼痛走遍全身之后才觉察到这件事。

“……？……怎、怎么回事——发生了什么！”

我呻吟着，黑帽子则静静地说。

“先说一句，我不是宫下藤花。现在是不吉波普。”

“现、现在……？”

那就是说今天早上是她吗。

“这种事你也听说过吧，直截了当地讲跟‘双重人格’这个概念最为接近。你明白吧？”

这位“不吉波普”如此说道。

“双、双重——”

“你们还没有人觉察到，但是，危机正在迫近这所学园，不，是全世界。所以，我才会出现。”

这位不知道是他还是她的不吉波普以认真至极的表情说。

3

那天夜里，我最终还是给藤花家打了个电话。

“你好，这里是宫下家。”

是她的母亲，于是我用郑重其事的口吻说。

“喂，我是深阳学园的纪律委员竹田，藤花同学在家吗？”

听到纪律委员的名头，听筒那头的母亲似乎咽了口气。

“那、那个，藤花又做什么了吗——但是从她进入高中之后那个就没出现了——”

那个吗。

“总之，请让我跟本人通话。”

“好、好的。请稍等一下。”

还真不像是针对高中生小鬼的说话口吻。如果是普通大婶会用“等一下哦”这种的吧。她似乎是很着急。

“你好，是我。”

她平时的声音。

“我是竹田。”

“是。”

冷淡的回答。但是这也是因为她的母亲在旁边听着吧。

宫下家里现在似乎没有使用母子电话机。

“上次的星期天出什么事了？”

“不，没什么。”

她一边这么说，一边咣咣地敲了下听筒。这一定是竖起两根指头的那个暗号吧。

是“抱歉，现在有点不方便”的意思。

我知道。即使如此，我还是继续问道。

“我说啊。”

“是。”

“你知道不吉波普吗？”

“哎？”

她发出呆呆的声音。我这招是攻其不备，使其露出本性。

“那是什么？”

不像是演技，她的声音显示她似乎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不，没事。没什么。只是有些想听宫下的声音。抱歉。”

“谢谢。”

她郑重其事地说。但是这也对付母亲的策略，其实是说“我很开心”的意思。

我果然不是被她讨厌了。

“那么明天在学校见。”

“好的，失礼了。”

我先挂掉了听筒。

“…………”

我抱着胳膊，陷入了沉思。确实跟那家伙——不吉波普所说的一样。藤花完全忘记了昨天的约会和今天早上放学后碰头的约定。

“她什么都不知道。”

那家伙在洒下夕阳的学园屋顶对我说。

“会使不知道这个立场崩毁的事情，我也让她不知道了。所以，为了消除昨天没有跟你约会这个矛盾，我把约好要约会这件事本身都从她的精神中消除了。”

“你说消除——”

我哑然地听着“他”的话。

“那、那也就是说，她连约定这件事都忘记了吗。”

“是的。但是这样并不是在小看你。不如说是相反的。她确实很喜欢你。正因为如此，才需要让她忘个一干二净。”

“？为什么？”

“这样的话她就不会有罪恶感了。她还是不想被你讨厌的。而且这件事她也无法控制。”

这家伙用简直就是她的面庞说出这些。

“你、你到底是什么！？从什么时候起依附在她身上的！”

“依附么，请你不要用这种说话方式。我也不是因为喜欢才出现的。”

“那是为什么！”

“因为有危机在迫近。”

他盯着我。

我莫名其妙地向后退缩。因为他的眼神太过锐利。

“我是自动型的。发现周围有异常发生时，就上浮到了宫下藤花体内。所以，我的名字叫不吉之泡。”

看来是他自己起的名字。

“异常……是什么。”

“这所学校里盘踞着妖魔。”

这么说着，他的眼神——会这样说的我好像也很奇怪，总之，他的眼神看上去写满了认真。

太阳已经落山了，屋顶上划过一道长长的阴影。不吉波普的黑色装扮有一半都融入其中。

“而且还融入了周围。是非常危险的家伙。现在还没有开始大范围的活动，但是如果它是动真格的，这个世界就完蛋了。”

只听他说的话，完全就像是疯子的独白。但是，亲身在他的视线中听他说话还是很有说服力的。

“……你不是在说大话吧？”

即使如此，我还是竭尽全力地尝试反抗。确实，这种家伙要是取代了藤花的身体，我的青春也就等于结束了。

但是，藤花的另一个人格若无其事地说。

“嗯，我明白。所以说我不会出现那么久的。这也是自动的。之后她就会作为宫下藤花安静地生活，并跟你谈情说爱。”

“谈情说爱——我说啊！”

这家伙说话方式中的时代感也太奇怪了，把我称为“你”之类（译注：原文是“君”。），简直就像是明治时代书生的称呼方式。

“我今天的时间也差不多该结束了。像这样在放学后埋伏起来也没有意义。毕竟大家都回家了。”

“……也就是说，你所说的危险者在学生之中吗？”

我终于像是被诱惑了一般，问了他这样的事。

不吉波普嘟囔着。

“恐怕是。”

“那到底是什么啊？”

“你还是不知道比较好。”

“为什么？”

“因为危险。被觉察到的话也会危及你。我不想让宫下藤花的恋人遇到危险。”

听上去有点罗嗦，不过这句话是用她的表情和声音说出来的。

“有那么不妙的话，就更应该告诉我了。那个身体不只是你一个人的。”

我一边说着，一边也产生了干嘛要认真看待他啊这种情绪。这种情况只是精神不安定的藤花稍微有点神经病症状的妄想——我明明知道这一点，但面前这个人不管怎么看都不是那个藤花。我也只能这样认为。

不吉波普呼地叹了口气。

“真没办法。但是你绝对不能告诉别人。”

“啊啊。”

我咽了口唾沫。他说什么我都不能感到惊讶。

但是他的话太过于简单，反而出乎我的意料。

“是‘吞噬人类的存在’。”

……我挂掉打给藤花家的电话，立刻坐在自己房间里的床上。

头脑一片混乱。

双重人格？

那算什么啊！！

夸大妄想也太过头了吧。又不是学园RPG的设定。

（但是，要把藤花带去精神病院也有点……）

不吉波普说“她忘记了一切”。这也就是说，如果让她跟医院或医生接触，在那期间不吉波普不出现她就完全是正常的，带她去的人反而会被当成白痴。

我打开一本从学校回家路上买的文库书《在心中呐喊——关于多重人格》。书里似乎是尽可能挑选了简单易懂的内容，但也不过是在书店里寻找时会喊出有这回事有这回事——那种精神病学一角里也有的，已经奇怪地引起世间人普遍关注那一型的内容。

作者用聊天般的笔触写出文章，读也倒能读，但还是因为不停排列出难懂的字句让人头脑发晕，不过，我被“这种病例在日本是极为罕见的，几乎没有发现过。”这句话吸引了。

虽说我还不太懂，但是听起来多重人格的基本就是被束缚在压抑现实中的人，将自己跟现实生活不相容的感情托付给其他人格，从而创造出新生活。书上还有“人类有善的可能性，也有恶的可能性。我认为就是说，当人被迫过上二流社会的生活时，因为主张这种可能性可以独立存在才形成了多重人格。不管这是多么病态的行为，给本人和周围人带来多少破坏，可能性本身并没有善与恶的区别”这种让我似懂非懂的内容。在日本，基本上还没有对他们的行为规范产生根本性的明确共识，多重人格被当作精神分裂对待的情况压倒性地居多。关于这一点，具体说来是混淆了“神”与“人”吧——作者如此说明。

我看了看作者的名字，叫雾间诚一。内附的个人简介里什么都没写，也不知道是个怎样的人。但是，我不由得认为他写的内容是正确的。

（那么不吉波普是哪种可能性，又是什么把他逼迫出来的呢？）

我一骨碌躺在床上，仰望天花板。

“你们看到哭泣的人就没有任何想法吗？”

他的话又浮现在我脑中。到底是为什么呢，好在意啊。

“……似乎是这么回事，你自己是怎么认为的？”

第二天放学后，我又见到了不吉波普。地点还是在屋顶。

“被逼迫而出的‘可能性’么。唔，原来如此。这样说来也可能是这么回事。”

我去藤花的教室时看到她不在，就想她说不定是来了这里，来这一看果然如此。他们似乎是在课程结束的同时进行“替换”的。

“但是，我大概不是属于宫下藤花的可能性。”

“那是什么？”

“嗯。是啊。……是这个世界的吧。”

听到他干脆而自然地回答，我一瞬间没有理解他的意思。世界？什么意思？

但他毫不在意我的茫然，继续说道。

“我是没有主体的。宫下藤花在思考什么我也不懂。她有产生我的私密欲望，也许是有这种可能性。但是那跟我没有关系。我欠缺梦想这种东西。我是为了自己不得不承担的义务，或者说是使命而存在于此的。”

“……就是全人类的危机吗？”

“嗯。”

“为什么是你啊。”

“为什么呢……我也想知道这一点。”

不吉波普仰望着头顶宽广的天空，叹息般地说道。

然后，他没有看我，继续说着。

“但是，该怎么说呢。你是想为我‘治疗’吗？”

我吃了一惊。我当然是有这个打算。不管怎么说，宫下藤花是我的女朋友。但是，现在我不由得有种“该治什么该怎么治”的想法……

“不，嗯——会是怎么样呢。”

我不是因为戒备“他”的反应才这么回答，而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他看上去不会向任何人施以伤害。藤花本人也没有因此而感到困扰。

（只不过是在约会时彻底放了我鸽子……）

“实际上没有我在会比较好吧……如果不是因为义务。”

他的侧脸本来就是我喜欢的女孩之脸，而且还一副寂寞的样子，于是我忍不住说道。

“……你也很辛苦啊。”

根本不像是对夸大妄想狂的多重人格口中的胡言乱语该给出的回应。

“嗯，还好。但是你瞧，我很少出现的。”

还以为他要为我半吊子的安慰发火，而他只是认真地给出回答。他这种态度完全不像是个疯子。

我和他一起仰望着天空。那一天的天很阴郁，没有之前那样美好的夕阳，天色只是渐渐地昏暗下去。现在的天空已是一副要下雨的沉闷状况。

“我说——能问点事吗？”

“怎么了？”

“第一次看到你的时候，你对那位流浪汉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大不了的。”

“为什么你能让他停止哭泣？”

“我只是给了他需要的建议。在痛苦的时候，任何人都需要他人的帮助。”

“需要帮助？你怎么知道？”

“他在哭泣。那份痛苦是一目了然的吧？”

理所当然又干脆至极的回答。

“但是，但是啊——”

你无法组织好自己的语言，于是叹了口气。

“……你是无法理解我们这些普通人的。”

我一边这么说，一边觉得自己实在是太不像样了。

“你是个好人呢。”

不吉波普突然说。

“哈？”

“不，我是觉得可以理解宫下藤花喜欢你的心情了。”

“……不要用这张脸说这种话。明天我见到宫下的时候，就不知道该摆出什么样的表情了。”

说完之后我才想到，这样的说话方式简直就是承认了不吉波普的独立存在。

不吉波普的表情很奇特。他被帽子遮住的左眼眯了起来，嘴角右侧微微上扬。是藤花绝对不会做的左右不对称表情。

“不用介意。我是我，她是她。”

后来回想起来，我发觉他那副表情说不定是苦笑。但是那时我还不明白。只是认为那是带有微妙的讽刺之意并给人以恶魔之感的表情。

结果，我也没有把这家伙的笑容看到最后。

4

从那之后，每天每天我都在不吉波普“监视”的时间到屋顶上去，这已经成了我的习惯。

“我跟班里的人完全合不来。”

也会向他抱怨这种事。

“哦？你不用参加升学考试吗。”

“嗯。父亲的熟人开了家设计事务所，我一直在那里打工，那个人说过‘你很有前途，很有审美能力’之类的夸奖，也说是不要去上大学了直接来我这里吧。”

“很厉害嘛。是被老板看好的手艺人呢。”

藤花会说“那种不稳定的前途没问题吧？”，他则坦率地表现出钦佩。于是我开心起来，得意地说。

“没错，是手艺人。说是设计师也差不多。就是按订单做事这一类的。”

“真不错，脚踏实地的感觉。”

大概是因为他本人脱离了世俗吧，不吉波普像是发自心底地感到钦佩，如此说道。

“但是宫下说是太不稳当了。”

“嗯，可能吧。我虽然不怎么了解她，但是女孩子比起憧憬浪漫的男孩，还是有抵抗感的更多。”

“是吗？不，比起这个，浪漫什么的——”让人有些害臊的单词。

“虽然我没有这种东西，但是人类是不能没有梦想的。没错。”

不吉波普在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神必然是很认真的。

“不太明白。”

我含糊不清地说。

“没有梦想，没有未来，这种世界本身就是错误的。但是跟这种事进行战斗的，很遗憾不是我，而是你和宫下藤花自己。”

自称“跟世界危机战斗的男人”用恍惚的眼神说。

只听他说的话，不，是包括他的打扮在内都完全像个笑话。毕竟面孔是女孩，但口气和态度是男人。

但我不禁想到，如果说他是个笑话，那我也有点想成为笑话了。

话说回来，跟他谈话时，完全感觉不到藤花的影子。藤花到底是因为什么而让他诞生的呢。

“我说啊，你第一次‘出现’是什么时候？”

那一天，我问了这件事。

“嗯。五年前左右吧。宫下家的夫妻不和，正在打算要不要离婚。那时她的情绪很不稳定，可能才产生了我这种顽固的人。但是我自己那时为了跟徘徊在街头的杀人魔战斗已精疲力尽了，因此不怎么清楚宫下家的事。”

杀人魔这件事我有所耳闻。连续杀害五位少女的杀人犯在市内就要被捕时，上吊自杀的尸体却被发现。那是五年前的事了。这件事本来就很有名，也难怪会被用在“他”的妄想里。

“宫下的母亲好像知道你的事。”

“啊啊，她看见过好几次。毕竟那时候还是初中生。宫下藤花的行动自由很受限制，我总是从房间里的窗户出去的。”

“她很惊讶吧。”

“歇斯底里啊。哎呀，那时还真是头疼。都被软禁了。于是我不得已把宫下藤花的母亲弄昏迷了才逃脱出去。那时危机已在迫近。”

“喂喂，真的啊。”

这样说来她的母亲一定是很害怕吧。这也是宫下家没有母子电话机的原因。

“在那之后，宫下藤花似乎被带去了精神病医生那里，但是这件事也没有跨越猜测的范围。毕竟那时我没有出现。”

“……没有任何异常吗？”

因为日本几乎没有这种病例，医生也不会相信吧。

“是吧。说不定还怀疑了她的母亲。毕竟是在那个时期。就这样，她的父亲以为是自己不好，离婚的事就此作罢。”

“哦……？”

这么说来，我回想起记载在那本书里的病例。只不过那个不是多重人格而是忧郁焦躁症少女的故事，少女在学校跟其他人没法好好交流，回到家性格就变得十分开朗。她的父母和祖父母的关系非常冷淡，她拼命想要这个阴沉的家庭变得开朗起来。但是这件事太过勉强，使她的反面性格全被逼了出来，似乎就是这样。然后，她终于开始做出异常的言行举止，医生诊断的时候一切情况都明了起来。她接受了治疗，家人们也进行了反省，从那之后她的家庭变得和睦起来。这种“调停者”型的精神异常被称为是魔术师一类的东西。

跟不吉波普说的事好像很相似。

“我说——”

我说到这里，他又浮现起那种奇怪的表情。

“从宫下藤花看来，一定是这么回事吧。”

“但你在这件事结束之后还是会出现。为什么呢。你已经不在家里显现了吧？”

“啊啊。”

“为什么呢。”

“谁知道呢。我不清楚。对我来说是因为有义务要尽。”

“‘危机’消失之后你就会不见吗？”

“嗯。这次倒是有点寂寞呢。因为不得不跟你分别。”

听他这么说，我吓了一跳。

“……分别吗。”

“是的。宫下藤花还会一直在的。那样对你更好吧。”

我看到他稍微耸了耸肩。

“…………”

我因为语塞陷入了沉默。

我们两人没有说话，只是呆呆地眺望着遍布晚霞的天空。

不吉波普开始吹口哨。那是一首明朗而轻快的小曲，呼吸的缓急也十分在行，但是他的口哨声果然还是给人以些许寂寞的感觉。

然后，我回想起藤花不会吹口哨的事。

（被逼迫而出的可能性吗……）

身为她男朋友的我，果然也是存在于压迫的那一方吧。

想到这里，我的心情沉重起来。

口哨结束了。我拍了拍手。

“吹的真不错。是什么曲子？”

“‘纽伦堡的名歌手’第一幕的前奏曲。”（译注：DieMeistersingervonNürnberg，三幕歌剧《纽伦堡的名歌手》现在习惯上简称为“名歌手”。它是由德国作曲家瓦格纳（RichardWagner,1813—1883）根据浪漫派作家霍夫曼所著小说《桶匠老大马丁及其弟子们》和剧作家丹哈特斯坦所写的戏剧《汉斯·萨克斯》编剧并谱曲。瓦格纳虽然以名歌手为本剧题材，但并没有将当时的音乐采用于歌剧之中，而是以现实与人性为主题，使得乐曲始终在喜剧的气氛中，明朗活泼；且采用大调为基调的全音阶对位旋律，清新而具有立体感；至于名歌手的歌唱法，瓦格纳仅在第二幕终场有所体现；并以散文形式完成此剧本的歌词。在当时，这些都是瓦格纳成功的创新与突破。）

“那是什么啊。”

“很久以前有一位叫作瓦格纳的挑剔浪漫主义者，这是他最华美的曲子。”

“古典吗。哎，我完全以为是摇滚呢。”

“那样的话‘AtomHeartMother’更适合。我喜欢的好像净是些古董。”（译注：日语原文“原子心母”，这是著名乐队PinkFloyd在1970年的作品。）

他这么说着，眯起了一只眼睛。

我们就这样度过了一去不再来的黄昏时光。

5

某一天，纸木城突然不见了。

她没有来学校。

虽然我不是很清楚，但她这样似乎是离家出走了吧。

“开玩笑吧？”

听说这件事之后，我不由自主地喊起来。

“是真的。老师也这么说。她连家也不回。”

班里的女生冷静地说。

“为什么啊。为什么那家伙会离家出走？”

“不知道。她跟大家不是很谈得来呢。长着一张漂亮脸蛋，谁知道她会不会想着去东京之类的地方呢。”

她用鼻子哼了一声。

班里的女生跟一直笑着开玩笑的纸木城比起来，大多数都表情匮乏。

“但是——她的成绩不是很好么。已经过了志愿大学的线了吧？”

“还真清楚呢。”

“什么嘛，竹田君喜欢她？”

“不是这样的。但是——”

我越说越激动，但班里的女生首领佐佐木只是静静地说。

“但是，我也算是能明白那孩子的心情。说到底还是逃避了吧。”

“你说逃避，逃避什么？”

我很是惊讶。纸木城对一年级和二年级的男生脚踏两条船。难道是这件事吗。

但是佐佐木所说的并非如此。

“竹田君是不会明白的。”

“为什么？”

“因为你不用考试。你怎么会明白这种压力呢。”

听到她的话，我语塞了。

“就是啊。你怎么会明白。”

“就是就是。”

女生们基本上都用责备的口吻对我说。

其他男生也都沉默着，像是在看我，又像是没有看，他们都在外围扫视着自己的单词书。

“如果真的能逃开我也想逃了。但是这种事我是不会做的。因为我们没有纸木城同学那么不负责任。”

佐佐木的声音听上去十分冷漠。

大家都点了点头。

似乎没有人在担心纸木城。

“看到哭泣的人——”

不吉波普的声音在我仿佛耳边响起。

这时老师来了，我们中断了谈话回到座位上。

我一边听课，一边满怀着坐如针毡的心情。

前面座位的人在自习。上课已经只是走个形式了，比起学校大家更重视升学考试。老师也熟视无睹地自说自话，没有针对任何人，也没有提出问题。

我们到底是为什么存在于此的呢。

纸木城是怎么了。她那副开朗的态度是虚张声势吗。她确实给我些许这种感觉，但是我还是不认为她是那种会逃避的人。

“未来的岁月会化为乌有……”

……但是话虽如此，我对她的了解跟对班里同学的了解差不多。

连藤花被不吉波普依附的事也不知道。

“…………”

我没有听讲也没有记笔记，比抱怨要参加考试的大家态度更为不认真，只是一直生着毫无意义的气。

那一天我去了屋顶，却没见到不吉波普的身影。

“…………”

我等了片刻，在太阳下山之后就放弃了，无精打采地走回了家。

然后，第二天我在屋顶上等来了依然穿着女生制服的不吉波普。

“呀。”

看到扬起手的动作我知道那是“他”，不然的话我会以为是藤花吧。

“……衣服怎么了。”

“嗯。已经不需要了。所以没有带。”

他以前对我说明过，藤花会无意识地把他的衣服带来。

“怎么回事？”

“危机已被驱除了。”

他干脆地说。

“……哎？”

“这下该分别了。竹田君。”

“给、给我等一下！你突然这么说……”

“没办法。我就是仅此而已的人物。危机驱除后就会消失。如同泡沫一般。”

“说什么危机——你没有拯救世界吗！？不是还完全没有拯救吗！”

“不，我的工作已经结束了。像你所说的那种拯救不是我的工作。”

他静静地摇了摇头。

“你没有打倒盘踞在学校里的妖魔吗！”

“所以说已经打倒了。虽说不是我做的。”

我的嘴巴一张一合。我已经不知道该继续说什么好了。

“但是，怎么会——怎么会……”

“谢谢你。竹田君。”

不吉波普突然对我低下了头。

“跟你在一起的时间很快乐。至今为止我一直都在战斗，拥有的朋友也只有你。你是把我当作宫下藤花的附带品来交往的吧，但是，我还是很开心。真的。”

“…………”

我忽然发现，自己喜欢这个家伙。

没错，从第一次在街头遇到他起就一直很喜欢。

这跟他那张藤花的脸没有任何关系。

我非常喜欢这位把我想说却不能说的话说出口的男子。

“别走啊。”

“哎？”

“别走。你现在对我来说是朋友。拜托你了，再多出现——”

我低下头，用干巴巴的声音说。也许是哭了。

不吉波普又做出那幅表情。

“竹田君，我不能那样做。”

“不，怎么不能！”

“现在，你只不过是和周围的人格格不入罢了。”

我的呼吸瞬间堵塞。

“就连宫下藤花对你也有这样那样的意见。你不可以只是自己烦恼。”

“但是——但是你又怎么样啊！没有人注意到你，就这样消失什么的，不是很寂寞吗？”

“不是有你在吗，竹田君。”

“我这种人……”

“很遗憾，就像我有义务一样，你和宫下藤花也有自己的任务。你们不得不拯救自己的世界。不可以无谓地自卑。”

不吉波普斩钉截铁地说。

我已经没什么好对他说的了。

“——但是……！”

我扬起俯视下方的脸，面前已经没有人了。

我突然在屋顶上来回奔跑。

但是那位奇人的身影已经不知所踪。

跟最初见到他时一样，他就像一阵风般消失了。

我从紧急楼梯上走下时，宫下等在那。

一眼就能看出来不是他。她看着我微微一笑。

“来迟了哦，竹田学长！”

她在咯咯笑声中对我说。

“哎……”

“不是学长叫我出来的吗？迟到还真过分呢。”

“…………”

是吗。

“她什么都不知道。”

“也不会觉察到自己不知道。我会自动修正她的记忆。”

是这样吗。

她会自己制造出身在此处的理由。

“——啊、啊啊……抱歉。我跟朋友见了个面。”

“在房顶？被不良团伙叫过去的？”

“现在哪有那种人呢。”

“也是！”

她又笑了。

我忽然觉得她的笑容很可爱。

“今天的补习什么时候开始？”

“嗯，五点。”

“那我送你去车站吧。”

听到我这么说，她茫然起来。

“可以一起放学吗？”

“没事的，我可是纪律委员。”

“没问题吗？”

“校门口值班的是我的后辈。总能想办法糊弄过去。”

我硬是带着藤花走了。不过牵手还是不敢的。

新刻在校门口。不知道为什么，她身边站着之前的星期五才被停学处分的有名不良学生雾间凪。

她的个子很高，传言中她是一个模特般的美少女，就是这位女孩用稍微有些尖刻的表情看着我。

跟新刻类型完全不同的人竟然会是她的朋友，这还真是出人意料。看到她们两人站在一起，别人稍不留神就会把她们当成是相差几岁的姐妹或者年龄相近的母子。

“哎呀，学长。”

新刻没有在意我身边站着她的同班同学藤花，对我笑了笑。

“嗯。”

我给出了含糊的回答。

“哦？你就是宫下藤花吗。”

雾间凪突然站在藤花面前。

“是、是的。”

“我叫雾间。请多关照。”（译注：雾间的子城是“オレ”，即“俺”，这是一般由男性使用的第一人称。）

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自称俺的她像是想跟藤花握手。

“喂，我说！”

我插口道，但是藤花微微摇了摇头，坦率地跟雾间握了握手。

“谢谢。”

雾间凪浮现起有点像不吉波普的苦笑表情，就这样退下了。

就在我们茫然若失的时候，新刻说。

“喂，学长，宫下同学。快点把卡放进去吧。”

她如此催促道。

我们按照她所说的继续办完手续，离开了学校。

路面上堆满了落叶。

“这些红叶掉落的时候很美，但掉下之后就变脏了。”

藤花像是不想踩到落叶一般，谨慎地迈着步子。

“还好吧。但是落下的时候果然还是很美的。”

“这就是所谓设计师的审美观吗？”

“那倒不是。”

“啊～啊。学长还真幸福。”

藤花突然开始咔嚓咔嚓地践踏着脚下的落叶。

“喂、喂！”

“今后我每天都有周期小测验。每天每天都是这样。”

咔嚓咔嚓地，就像是在跳着踢踏舞一般。

“话是这么说。”

“但是，我果然还是要升学。”

她的脸别向一旁，一边继续踩响地面一边说。

“我想该对学长说一声呢。”

“……这是什么意思？”

我不记得我有反对过她。

“因为学长一个人自信满满地决定了将来的去向，简直就像是在嘲笑我们一样。”

“喂喂，那是……”

我想说的台词，我刚这样开口，但是看到她有些微妙认真的眼神就沉默了。

“我压力很大呢。不安到连饭都快吃不下了。但是，已经够了。我总算解开了这个心结。”

她抬起脸。

我吓了一跳。

那是一幅跟不吉波普相同的表情。

“其实啊，学长。我还记得自己没去周日的约会。”

“……哎？”

“但是，我想让你也稍微混乱一下。对不起。”

这么说着，她低下了头。

这个动作属于藤花，没有丝毫不吉波普的影子。

（难道说……）

是她的不安招来了不吉波普吗？

这就是“潜伏在学园里的妖魔”吗？

这样的话——被打倒的就是我。

我将自己的不安传达给不吉波普，而她也没必要再害怕了吧。“危机”已经消失了。

“…………”

我站在原地，藤花则看着自己的鞋子。

“哎呀，完全弄脏了嘛。”

这么说道。

然后她说“像个笨蛋似的”，嘿嘿嘿这般羞涩地笑了。

不吉波普说自己没有梦想。也不会露出笑容。

“哎嘿嘿。”

看着藤花明朗可爱的笑容，我不禁这么想。

不吉波普做不到的——

笑容，就是我们的任务。

间奏

Interlude

……故事稍微向前回溯。

在不是白天也不是夜晚的昏暗之中，横卧着一位一丝不挂的少女。少女一动不动。

曼提柯尔就站在她的身旁。

“…………”

曼提柯尔以优雅的动作躬身俯向倒地的少女身体。

拂起她的刘海，亲吻她的额头。

然后是鼻子、下巴、脖子、胸口、腹部、小腹，就这么一路舔下去。在那之后，少女身上留下一道淡淡地蓝色线条。是因为曼提柯尔的唾液而变色了。

舔完少女的身体，曼提柯尔移开了自己的嘴唇。

于是，少女的身体发生了异常。

她全身的皮肤表面开始咔嚓咔嚓地产生裂痕。

“…………”

曼提柯尔静静地守望着这一切。

最终，少女的身体变得像是干燥的泥偶，啪地崩毁了。

紫色的烟雾飞腾而起。

那股烟雾被曼提柯尔吸入口中。

烟雾一点接一点地涌出，曼提柯尔毫不换气，如同拔掉木栓的水槽般无穷无尽地饮用着烟雾。那雪白的喉咙咕咚咕咚蠕动着进行吞咽。

吸入最后一丝烟雾，她像是在擦拭口红一般，用舌尖舔过自己华美的嘴唇。

她的嘴唇一角有一滴液体唰地流下。烟雾凝固而成的液体毫无疑问就是血与肉的颜色。

少女化作灰尘的身体已经形影全无。

唔呵呵，

唔呵呵，

唔呵呵呵呵……

在一片昏暗之中，曼提柯尔笑了。

这个名字是古代波斯语中“食人”的意思。

曼提柯尔那幅嫣然的笑容在昏暗之中，宛如黎明的玫瑰般闪耀着光辉，昂然讴歌着它那份邪恶。
<!--<div style="font-size: 5px">(来源：<a href="http://www.wenku8.cn/">轻小说文库</a>)




第二话　炎之魔女回归
1

最近，我们二年级的女生之间传开了一则既不是奇怪传闻也不是怪谈的话题。

是不吉波普这个不可思议的人物。

他个子低低的，披着纯黑色的披风，戴着比最近重新播放的《银河铁道999》中梅德尔的帽子稍微短一截的巨大帽子，这人是个杀手，据说能在一瞬间让人不受任何痛苦地死掉。而他一定会在对方最美的时候杀人，在这些人年老色衰之前。

出处未知。但是，我想这大概跟最近女学生连续失踪事件有关。

她们不是因为离家出走去了东京这种痴人说梦的原因失踪，而是被宛如朝露般虚幻，又如黑影般流离的神秘杀手抹消了——大家都想这样认为。

现实一直很乏味。在这之中，消失的人们就像是幻想一般跟另一个不同的世界联系起来了，大家都想这样相信。

“呐，末真，《八墓村》原型的那个事件是什么？”（译注：《八墓村》是日本著名推理作家横沟正史的作品，事件原型是津山三十人屠杀事件。）

暑假刚结束的某一天，午休时我正吃着便当，坐在前面的木下京子一边看着纵横字谜的书，一边问我。

“津山三十人屠杀。”

我立刻给出回答。

“呃～津山三十人屠杀……啊啊，对了。谢谢。”

“不过，你还真了解呢。”

跟我坐在一起吃饭的大家都很惊讶。

“已经算是狂热了吧，狂热！”

“真啰嗦。这种事是常识吧。”

“谁会知道这种常识啊！”

“最近的书里也出现过。”

“那种书谁会读啊！”

“好危险的女人呢，和子你。”

大家都咯咯笑了。

“但是，杀人实际上，是什么样的呢。”

京子把脸从字谜上移开，断断续续地问。

“什么样？各种各样的吧。”

“比如说在这个班里，什么样的人看起来像是？”

她们悄声说着。

“哎～什么什么？这个我也想问！”

大家都把脸凑了过来。

“嗯～是啊……活在自我世界里，有些微妙地不通人情以及顽固的人吧。”

我这么说了，但这并非是指名道姓。

“那……雾间凪？”

果如所料，大家口中盯上的都是班里最显眼的学生之名。她今天也翘课了，从早上起就没出现。

“嗯～这也很正常吧。”

“就是说啊，她绝对很奇怪。那个炎之魔女。”

“进入第二学期之后，她已经是第二次翘课了。明天她会来吗。”

“不会来的。她在校门口制造了问题，今后不会回来了。”

“呀哈哈，有可能！”

“说到杀人，她好像是做过。”

“哎～那是什么？”

“所以说，就是那个。失败了。月经没来。”

“哎～”

“为了避免那件事暴露，她就休学了，想要在这期间处理掉。”

“哎～听上去像是真的嘛！”

明明没什么根据，她们还是恶狠狠地讨论着。

但是因为大家在笑，我也配合着笑了。

我自己并没有那么讨厌她。

即使她被称为不良少女。

但是，该怎么说呢，她那种无论老师还是学长学姐都一概不在乎的率直眼神挺有型的。

“那孩子父母不在身边吧？”

“嗯。说是去了国外还是什么。知道吗？她在入学测试的时候取得合格的成绩是最顶尖的。但是在入学仪式的时候没有成为新生代表。你们猜是为什么？”

“什么什么？”

“她监护人的名字不是雾间。”

“哎～那就是那个吧？‘被认领的孩子’？”

“然后，她只从对方那里拿钱，自己一个人住在公寓里。”

“哎～”

“所以她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可以随便把男人带进去，就像是末真所说的杀人魔那样？别看她那样，家里就算藏着尸体也不会暴露的。”

“在冰箱里？”

“冻不住的吧。”

“解冻之后做成料理吃掉之类的。”

“唔哎～好恶！”

大家又笑了。

我也无可奈何地笑了。

因为她们笑得太大声，坐在附近的百合原同学把脸从正在阅读的参考书上移开，瞪向我们这边。她在班里是学习最好的……不，在这所学校里也是数一数二的优等生。据说在某处的补习学校做了其他高中的人给出的模拟试卷，连续三次都取得了第一。是个美女，又有些高不可攀，所以她在班里的朋友很少。但是反正她也是不同次元的人，我们看到她的视线，声音稍微低沉下来。

“难道说她就是‘不吉波普’？”

京子说。

“哎～讨厌。不吉波普一定是美少年哦。”

这时的我对此还一无所知，于是询问她们是怎么回事。

“你不知道吗？你竟然不知道？这可是跟杀人有关的事啊。”

“我也不是什么都知道。”

然后我听她们说明了一番，但是对于只对犯罪心理感兴趣的我来说，她们说的无非就是些奇奇怪怪的愚蠢学校怪谈。比起杀人犯来说更像是妖怪。

“哎，那还真是……恐怖。”

但是，在大家面前我不得不表现出惊讶。

“不过我是有点向往呢。他到底是怎么杀人的。”

大家的表情都很陶醉，嘴里开始说的内容却不是那么回事。

她们列举出绞杀，用小刀刺杀，费工夫延长濒死时间等等手法，我渐渐焦躁起来。

“专家是怎么认为的？”

京子用戏谑的口吻对我说。

“是啊……毒气之类的吧。”

“讨厌，沙林吗？”（译注：沙林，学名甲氟膦酸异丙酯，英文名称Sarin，可以麻痹人的中枢神经。化学式：(CH3)2CHOOPF(CH3)，它是常用的军用毒剂，按伤害作用分类为神经性毒剂。1995年在日本东京发生了沙林毒气事件，造成了较大的人员伤亡。）

大家一起笑出声来。

“不，是氢氰酸气。虽然是无色透明的，但是毒性非常强，闻到会立刻死亡。使用喷雾剂喷出会立刻扩散，所以不会留下证据，尸体也不会弄脏。而且，它还有种淡淡的桃子香味。”

“哎……”

大家用有些吃惊的表情看着我。

糟了，我想到。

又这么干了。这种手法太过深入，我知道没有人会感兴趣的。

这时，班里被评判为女孩子气的木村君搭话说“在聊什么呢？”，大家回以“没什么哦～”。不吉波普的事对男生们似乎是保密的。

这是只属于女生之间的传说。而我似乎是班里最后一个知道的。

一直都是这样。

“…………”

我有些失落，但是看到重新开始谈话的大家，我尽可能地控制着自己的语气配合她们。

我会对犯罪心理或异常心理产生兴趣完全是因为个人经历。

没错，那是在五年之前，初中一年级的时候我差点被杀。

那时潜伏在我们城市里的连续杀人犯在警察搜查时被找到，那时对方已经自杀，就是这样的事件。

那个犯人对杀人行为本身有种性兴奋，正是所谓的异常者。在他遗留下来的笔记中，事无巨细地记录着我家的地址，我是沿着什么路线回家之类的事。

如果他没有自杀，下一个要袭击的就会是我吧。

警察打着确认的旗号来我家询问了关于犯人的线索。这个人对于我们来说，当然是既没有见过也不认识的陌生人。父母是不想让我知道这件事的，但是警察最后还是直接询问了我，由此我知道了事实。

若是说我不觉得震惊，那就是骗人的。

但是比起这些，我对这个事实无论如何都无法释然。

一个跟我没有任何关系的人，以我无法理解的动机左右着我的生命，我无论如何都无法做出诠释。

于是，我开始对这类事产生了兴趣。

这次事件我没有对朋友讲过。

我想，如果我说出这种事一定会被特别对待。会产生“她说是喜欢异常者”之类的流言蜚语，凭这一点，我就会被周围人欺凌。把这个事实当成笑话来说的话，又有些太过生硬。

但是，我只是对此有兴趣就引起了别人的注意，就像刚才那样，班里人把我当成杀人博士对待。不过，还没到欺凌的程度就是了。

午休结束之后，我们为了接受五个小时的课程，开始向教室移动。

我们的课是现代日语，对于选择理科的我来说是门很没意义的课。我们高中是从二年级开始分为理科和文科的，但是在二年级的时候还要互相选择一门课来修。真是让人搞不懂的制度。

跟我一样选了现代日语课程的同班友人与我两个人一起走在走廊里。平时都是三个人的，但是今天担当纪律委员的新刻同学因为会议没有跟我们一起来。

走着走着，忽然。

“……二年C组的宫下藤花同学。请速返回保健室。二年C组的宫下藤花同学……”

校内广播响起。

“咦～藤花怎么了呢。”

我身旁的她吃惊地说。好像是她们班的人。

“什么啊，那个人去保健室里休息了吗？”

“嗯。第四个小时的时候她忽然说是觉得不舒服。”

“哎。翘课的借口吗？”

“谁知道呢。啊，但是，她好像在跟三年级的学生交往呢。”

“什么啊，你是说她为了约会就钻空子跑了出去？”

“嗯。可能吧。反正男女交往是违反校规的。对新刻同学要保密哦。”

她把指头放在嘴唇上嘘了一下。

我苦笑了。

“我不会说的啦。”

“现在他们正在房顶上——”

她这么说着仰望窗外，然后突然。

“呀啊啊啊！！”

她发出了高亢的惨叫声。我吓了一跳。

“什、什么？”

“有、有、有、有那个、有那个啊刚才！”

她用颤抖的手指指向窗外。

“有什么啊？”

“不、不吉波普！在房顶！”

“哎？”

我回过头去。

但是，那里没有人影。

“没有啊。”

“有的，确实有！他马上就缩回去了！”

“你是把什么人给看错了吧？比如说确实是宫下同学之类的。”

“不可能的！他戴着黑色的，圆筒状的帽子……”

她完全乱了手脚。

我想着这一定是她的错觉，但是这种时候无论我说什么她都不会接受。逆向疗法更有效果。于是我做出一副相信的样子，暂且跟对方建立起沟通。

“知道了。那我去房顶上看看吧。”

我这么说着，她则吓了一跳盯着我。

“哎…！？”

“说实话，如果真有不吉波普的话我倒是想见见。”

“不要啊！很危险的！”

“没事的。你先去教室吧。”

我一个人向屋顶走去。

途中我小跑起来，奔上了楼梯，抓住入口的大门时我屏住了呼吸。但是就在这时。

“咦……？”

通往屋顶的门上了锁。这么说来，自从以前有学生从这里跳楼自杀之后，这里就被封锁了，我终于回想起来了。

我从窗户的缝隙里向外窥探。但是，我巡视了几乎全部的空间，也没找到类似的人影。

我走下楼梯之后，她一脸担心地等着我。

“……怎么样？”

“什么都没有。”

“真的？”

“嗯。我可是用这双眼睛看到的哦。”

“什么嘛。那果然是我的错觉吗……”

她的表情茫然起来。

“好像是呢。”

但是，我不知道为什么有些失望。我一边跟她走向教室，一边想起屋顶后面有个紧急楼梯，如果他人在那里的话我是无法看到的，事到如今我才想到这件事。不过我也没想着要再去一次。

这件事就这样过去了，之后我一直过着平安无事的每一天。

2

“呐，末真。杀人的时候会想些什么呢？”

深秋的某一天，从学校回家的路上京子突然问我。

“怎么了，为什么这么问？”

我们两人走在河边的堤坝上。我们组里徒步上下学的只有我和京子，所以我们是一起回家的。我们高中的学生大多数是坐公交上学，徒步的学生很少。现在走在这条上学路上的人也只有我们。

“嗯，不，没什么。”

京子支支吾吾的。

“最近你总是问我这类事呢。发生什么了？”

“不，没那回事。”

但是会把这种事说出口，不可能没有原因。

“什么嘛，说出来吧。”

“……我说啊。”

京子低声嘟囔。

“嗯。”

“她现在停学了吧。”

“哈？啊啊，雾间同学吗。”

她在两周前因为在校内抽烟之类的事被停学了。但是明天她应该就回来了。

“你觉得……她真的在杀人吗？”

“哎哎？”

我对自己的耳朵产生了怀疑。不管怎么显眼凪也是班里的同学吧。没道理称呼她为杀人犯。

“怎么回事？”

“你瞧，大家不是有一次这么说过吗。吃便当的时候。”

我对于以前午休时说的那些话基本上都忘光了。

“哎～是吗。可能是说过吧……”

“呐，真是那样的吗？”

但是，京子用尤为认真的眼神盯着我。

“不，就算说过，那也是个比方吧。”

我慌忙说着。但是京子的表情没有改变。

“那个人好恐怖。”

“嗯～她本来也就不怎么亲切。”

“我认识的人中有人被雾间凪做了些什么。她整个人都变奇怪了……”

她的声音在颤抖。是认真的。不是在开玩笑。

“做了什么……做什么了？”

“好像是被威胁了。”

“恐吓要钱？”

京子摇了摇头。

“不是的，不是要钱。那个人很有钱。”

“嗯，毕竟一个人住在公寓里。那是什么？”

“…………”

京子陷入了沉默。

我对她说了这种时候大家都会讲的话——我会守住秘密的。

即使如此，她还是沉默着。于是我试着问了问。

“我说啊，这件事跟雾间同学停学有关吗？”

“……不知道。”

“不知道？”

“好像是因此才特意停学的……”

京子说着意义不明的话。

这么说来，凪停学表面上是因为在学校里衔着烟而不是抽烟，这一点很奇怪。

但是这也要分场合。那里似乎是职工专用的厕所。没被发现的话也就罢了。凪被女老师发现的时候狠狠地瞪了回去，老师因为太害怕就叫来了男老师，当时闹得很大。

她似乎没有回话。相应的也没有道歉。

她一直都是那样。

即使被老师提醒，也绝对不会说对不起或者抱歉。

有一次上课的时候她看向一旁被老师训了，她就看着老师说出一句话。

“你讲的太冗长了。”

她斩钉截铁地说。不过她的成绩很好，老师也很难对付她。

而且，她有时还会翘课。

这种情况不是说只有下午，而是整整一天完全不出现。这种事持续过三天。之后她来上学的时候，在这期间欠下的课程她全都能跟上，就算老师问她问题，她也能答上来。

她没有来学校的期间做了什么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敢于发问。

因为她是个很奇怪的人，也确实有点恐怖，不知何时起被取了个外号叫“炎之魔女”。还有一种说法是“迦楼罗之舞”这种像是用在黑魔法里的名字，而这些绰号也被煞有介事地传开了。

但是就算是这样也不至于被停学。停学的事在学校报告里记述得很清楚。

“是你想太多了吧？”

我对京子这么说，但她没有回答。

她一个人盯着空中嘟囔。

“……我可能会被杀掉吧。”

这句话我没法听而不闻。

“为什么？怎么回事？”

这时京子的身体一缩，痉挛起来。然后她就僵住了。

“啊……！”

我沿着她的视线看向前方。

在不远处的路上有一位少女。她本来坐在河岸上，又为了接近我们站了起来。

她身上穿的不知道是不是旧衣服，上身是一件有着擦痕的厚皮夹克，下身则是厚厚的皮裤。不知是不是为了骑摩托，她的肘部和膝盖都附有金属制的防护板，有些波浪的头发用大手帕束了起来，她垂下的刘海间露出眼神凌厉的双目。

她瞪向这边——不，是京子。

“木下京子，我等你很久了——”

男子口吻是她的特征。

站在此处的正是理应已被停学的雾间凪。

“哇、哇哇！”

京子发出惨叫。

然后她就像是要把我推向凪似的逃向后方。

我摇晃起来，眼看着就要跟跑向这边的凪撞在一起。

但是凪看也没看我一眼就敏捷地躲开了，她追向京子。

“等、等一下！”

我也慌张追着两人。但是凪的脚步很快。她脚上的鞋又大又黑。一开始我还以为是橡胶长靴。但是我搞错了。那是在施工现场使用的安全靴。是即使有重物落在上面也不会破掉的特殊类型。也可以用来踢人，甚至成为凶器。

不管怎么看都不像是为了时髦而打扮的。跟暴走族穿的波鞋简直就是不同次元的东西。

她背上背的包也被皮带牢牢固定在身上，无法晃动。简直……

（……简直就像是为了袭击人才准备的装备啊！？）

这不是普通女高中生的打扮。当然也不是不良少女。

这样简直就是……杀手。

“救、救命！”

京子发出惨叫。就在这时。

“再喊救命，就会把警察招来的！”

凪怒吼道。

然后，京子沉默了。她一瞬间止住了脚步。

趁这个机会凪追上了京子，并毫不留情地从后方擒抱住她。两个人滚落地面，滑到了河堤。

我气喘吁吁地追在后面，凪将京子的手臂反向拧起。虽然我不是很懂，但她的动作看上去像是包含了柔道或拳法之类的“招数”。京子完全动弹不得。当然，这种格斗技在学校里是学不到的。

“好痛好痛好痛！住手！”

“怎么样，就这样让我折断吗？就算再生也还要花费时间，曼提柯尔！”

凪说出不明所谓的话。

“住手！我不会再犯了，不会再犯了！”

京子的叫声很悲痛。

“住手！雾间同学！”

我扑向她。

但是，她推开了我。

然后继续对京子说。

“听好了，不只是我。艾柯斯也在找你！你现在演戏的话就会丢掉一条胳膊，那样就是你输了！”

她在说什么我完全听不懂。

“不会了，不会再犯了！我不会再对药出手了！住手，拜托了，饶了我吧！”

京子哭喊着。药？

“明明杀了草津秋子，你还说这些！”

凪的声音很凄厉。

我的心脏像是停止了。

草津秋子——

那是行踪不明的其中一人，一年级学生的名字。

“不知道、不知道！不是我做的，不是我！我只是从那孩子那里拿了药——”

就在这时，京子的胳膊发出咔嚓的讨厌声音。

啊地一声，京子翻了个白眼。

“……切！普通人吗！”

说完这句，凪突然松开了手。

京子咣当地倒在堤坝上。

“京子！”

我慌忙跑向她身旁抱起了她。

“没事的。我在破坏她的关节之前就住手了。虽然有点痛，但是很快就会消失。”

凪说道。

“唔、唔唔……”

京子在颤抖。

“到、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喊道。

“你自己问木下本人吧，末真同学。”

凪的声音很平静。

“唔唔唔……”

京子咔嚓咔嚓地咬着牙。她异常地害怕。这也难怪。我也一样。

“不管怎么说，这也太过分了！”

“但是，这样比公开出去更好吧，木下。”

凪这么说着，京子则哆嗦了一下，身体僵住不动了。

“听好了，这只是让你吃吃苦头，不要再接受其他同伴和同类的无聊引诱了。明白了吗。”

然后，她转过脚后跟。

“等、等一下！”

我喊着，于是这次凪看向我这边说道。

“末真同学，你也不要一直挂念五年前的事。太过于拘泥这种事会产生恶果的。”

她男孩子般的说话方式跟那张男孩子气的脸非常相配……但是问题不在这里。

“为、为什么——”

为什么这个人会知道五年前我被杀人犯盯上的事！？

“等、等一下——”

我想要叫住她，但是炎之魔女接下来没有再说话，踱步离开了现场。

3

我跟京子约好绝对会保密之后，她对我讲述道。

“……我们初中时都在第一中学。大家都是乒乓球部的，进入高中之后还是有来往。嗯，草津也是其中一人，虽然比我低一级，但是那孩子在我们初三的时候担任着部长，所以我基本没有把她看成是后辈。

然后，我记得是在三个月左右之前，草津说是有好东西要给我们看，就把大家聚集了起来。

她拿出了一种奇怪的药。

不，不是大麻。

是一种纯蓝色，晶莹剔透的液体。我试着闻了闻味道，头脑就变得一片空白，自己像是变成了透明人，身体的每个角落都有种被清洗干净的感觉。

稀释剂？我想不是。虽说我也不清楚。因为它完全没有刺鼻的味道。

草津没有详细说明，只说是某个制药公司新开发的特别样品。嗯，估计是她随口乱扯的吧。但是就是这样，我们几个也被套了进去……

是的，她没有收钱。

我很难想象她会自杀，但也不知道到底是为什么。

之后那段时期，我们几人之中开始有人离家出走。

我完全不知道她们去了哪里。她们没有跟任何人说过，只是在转瞬间消失。嗯。其他学校的人也一样。

然后草津也不见了。那段时间好不容易残留下来的我们都开始考虑是不是那种药的问题。我们不知道药是从哪来的，但是说不定那是不能为人所知的东西——所以知道并使用了那东西的我们就被盯上了……想到这里，我们中的一人突然说不想再跟我们扯上关系。

但是我也很不安啊。于是就追问她为什么。

后来她就说是被雾间凪威胁了。对方似乎是知道药的事，告诉她不要再提这件事，忘掉它——

并不只是这一个人，其他人也接连受到袭击。我是最后一个。

是的。是从两周前开始的。从雾间凪停学后离开学校时起。所以，无论怎么想，她就是为了故意制造出必须离开学校的理由才那么做的。

哎哎？我不管了。绝对不会再对药出手了。雾间凪的事我也不清楚！学校我也想避开。呐，末真，不要告诉任何人哦。也不要告诉大家。啊啊，其实也不应该告诉你的。但是我已经快到极限了。保持着沉默，又害怕到快要崩溃——”

……我安慰着抽泣的京子，等她渐渐恢复了正常的表情，我就带她到FirstKitchen一角的包厢里消磨时间，之后又把她送到了家。（译注：FirstKitchen，日文原名是“ファーストキッチン”，是日本著名的快餐连锁店。）

然后，我一个人走在黑暗的道路上，低着头继续思考。

她所述的零碎片段恐怕只是管中窥豹。从她的话中还搞不清楚事态，但是京子在那个“原乒乓球部团体”中似乎不占主导地位。她更像是会听从其他不良少女摆布的那种人。只不过是在随波逐流。

她只不过是被害者。只是站在事态的外围。

草津秋子这个女孩是被杀的——凪这么说过。

她知道这件事。

我过去的秘密也是。

（……为什么？）

她到底是什么人？

学校——不，应该让警察知道吗？

（但是，我跟京子约好了……）

要是被知道抽过麻药之类的东西，京子就完蛋了。不只是停学。为了警戒其他学生，她会受到退学处分吧。我不想造成这种后果。

道路已经很暗了。

电线杆上的荧光灯已经有很多年没有换过，发出闪烁的光芒。

“…………”

我站住了。

然后我在明明灭灭的灯光下打开书包，多亏了什么都会放进去的习惯，我找到班级的联络簿并打开。里面不只记有电话号码，还有住址。

我调查着在自己前面三个学号之人的住址。

雾间凪出人意料地跟我一样住在学校附近。是可以走过去的距离。

（……好！）

我合上书包，小跑着奔向那个地方。

但是，为什么我不得不去见她呢？

当事人的京子想从这种事态中逃开。那是自然而然的反应。普通人都会那样。

至于我，说白了就是没有任何关系的第三者。

但是，我已经受够了。

五年前的时候也是，我不了解的事态擅自展开，知道的时候已经是结束之后。我的意志不知存在于何处。

危险不危险的想来就来吧。

所以，这段时间我也为了找到不吉波普这个虚无缥缈的影子而四处奔走。没错，也就是这么回事。我无论如何都想进行“对决”。

（没错——我已经受够半吊子了！）

雾间凪也许是真正的魔女。但是，那样反而是我所期望的。

“……哎？”

找到住址上的地方后，那里不是什么公寓，只是普通的住宅区。

为了避免弄错我确认了好几次。但是果然还是不对。

而且，这里也没有雾间的名牌。我巡视着住址记录，上面写着“谷口方”的小字。好像是另一家人。

（……是那个名字不同的监护人吗。）

最终我果然找到了谷口家。跟住址也吻合。

那是一栋十分普通且随处可见的商业住宅。从大小看上去像是很有钱，但果然还是很普通。

回想刚才遇到的凪，她异样的姿态跟眼前的场景形象完全不合，我十分困惑地在门铃按钮前踌躇了半天。

下决心按下去之后，只是响起了叮咚这种日常的声音。

“来了，是哪位？”

从电话机中传来的声音让我吓了一跳。那不是凪，而是一个男孩的声音。

“那、那个，我找雾间同学……”

我语无伦次地回答，对方则用明快的声音说。

“啊啊，凪的朋友吗。”

如此明快地说着并打开了门。

看上去像是初中生，但是比我和凪都高。笑容很和善。

“呀，请进。她还没有回来哦。”

“好、好的。那个……”

“请等一下。她应该很快就会回来了。”

他这么说着，将我带进待客室。

非常普通的家。

橱柜上装饰着模仿生肖制作的小小玩偶。

“请坐。”

少年这么说着，端出了红茶和饼干。

“谢、谢谢。”

好喝。虽然我不懂红茶，但是能感觉到这是好茶。

“哎呀，还真少见呢。竟然会有凪的朋友来这里。”

少年用爽朗的声音说。

“那个，您是？”

听到我这么问。

“我是她的弟弟。”

他如此回答。不过他们的长相一点也不像。

“那个，我听说雾间同学是一个人住的，是这样吗。”

“嗯。我是半年前来到这里的。直到春天为止都跟父母一起待在国外。明年要接受高中入学测试了，所以先一步回到日本。”

“父母……”

凪也是有父母的。但是谷口这个姓不是完全不同吗。

这时，玄关被拉开了，传来“我回来了”的声音。是凪。

“啊啊，欢迎回来。”

她的弟弟站起来欢迎她。

“你又带女孩子回来了吗。”

凪的声音。她的弟弟笑了。

“是找凪的。从刚才起就等在这里了。”

我看到回来的凪，差点喊出声来。

她换过了衣服，身穿学校制服。简直就像是刚从学校回来。

“啊啊，是你吗。”

看到没有出声的我，凪静静地说。

“到上面去吧。”

我被她引导着走上她位于二楼的房间。

这里跟下面完全不同，是个只放着书本和电脑的单调房间。一张床，两张桌子。一张是用来学习的，桌上很清静。另一张是电脑桌。电脑似乎配有各种各样的机箱，机械们乱糟糟地连在一起。显示器有三台。一开始我还以为是电视，但是每一台都是电脑用的。连地板上都摆满了各种机械，十个榻榻米大小的房间缩水到只有一半大。

比起女孩子的房间，这里更像是研究所。当然没有一本书是传言中的黑魔法书籍。这里都是些参考书。还有就是许多艰涩的硬皮书。但是那些都是关于电脑数据软件一类的书。

凪拉出学习桌的椅子，邀请我坐下。

“坐吧。”

“谢谢。”

我坦率地坐下了。

“吓了一跳吧。”

凪戏谑般地笑了。

“哎？”

“正树也在。你以为我是一个人住吧。”

“嗯、嗯。你有弟弟呢。我吃了一惊。”

“不是亲弟弟。我们没有血缘关系。”

凪摇了摇头。

“他是我母亲再婚对象带来的孩子。他是个好孩子，但是对待我的方式很是油滑，将来大概会成为女性杀手吧。哎呀呀。”

“啊啊，那么谷口……”

“嗯，是母亲丈夫的姓。只有我还用旧姓。”

“哎，为什么？”

“我有恋父情结啊。”

凪用既不像开玩笑也不像认真的口吻说。

“父亲？”

“哦呀，我还以为你知道呢。用雾间诚一这个名字出了很多书的人。”

凪的话说到一半，我就“哎哎哎！？”地大声喊起来。

“骗人的吧！”

“骗什么？”

“因为——是那位作家雾间诚一啊！？”

我不可能不知道。因为那位作家写了很多关于犯罪心理和深层心理之类的书，我拜读了不少。《在心中呐喊——关于多重人格》《人类在杀人之时》《杀戮者的情绪会改变》《厌倦噩梦》《“未知”的增殖》《VS幻想者》之类的书。比起小说，此人概论书或短文风格的论文写的更多，其实我也完全没有读过他的小说。他以落伍的启蒙主义者自居，是一位在作品中有着领袖气质的作家。

“是的。他是我的亲生父亲。死了就是。”

“嗯，这我知道……但是，是真的吗？哎呀，真的是真的？”

“所以说我撒谎有什么意义啊。”

“这倒是……因为，怎么说呢……”

“你不觉得我的名字很奇怪？”

“完全没想过……真是的。为什么这么问？”

我一边说着，一边明白了其中的理由。这就是雾间诚一这位作家之类的人对自己周围不由自主产生的无意识确信。然后，这位厉害的人物也完全希望自己住在次元不同的世界。

“总之，我用的是他的遗产。包括学校的学费在内。”

“哎？你母亲呢——”

“没有入籍，所以遗产全部是我的东西。不过有一半是老妈自己放弃的。反正那时候已经叫谷口了，她也不想跟雾间扯上关系吧。多亏了这一点，继承税我全都带过来了。毕竟寄宿在这个家里。”

“…………”

对于有着普通中流家庭和父母的我来说，已是没有现实感的话题。炎之魔女的生活环境确实不正常。

但是，即使如此，我还是有不得不问她的事。

“那个，我说。”

“什么。……啊啊，‘理由’吗？”

“是的。……你为什么要帮助京子？”

“哎呀呀，你竟然知道那是‘帮助’呢。”

凪苦笑着。

“我从京子那里听说了。她们被奇怪的麻药诱惑了。从那之后，你就来帮助她们了对吧？”

“谁知道呢。”

“为什么？你在哪里知道的？为什么会知道那种事？”

我急切地问着。

“…………”

凪回盯着我的眼睛。

我的心一颤。她果然很漂亮。甚至可以说她“真的是魔法师”。

“父亲在我十岁的时候死去了。”

她突然开始讲述。

“嗯、嗯。”

我暧昧不明地随声附和着，她是没有听见吗，总之她继续说道。

“他死的时候母亲已经不在身边，家里只有我和他。他是个不喝酒不搞女人的家伙，相对地只知道干工作。那一天，我从学校回到家，他倒在地上。我连忙叫了救护车。在救护车赶来之前，我陪着那个嘴角流血的家伙。他这么说了。

‘凪，你怎么看待普通这件事？’

我觉得他不知所谓。所以摇了摇头。然后他这么说。

‘普通就是放手不管并且一直维持这种样子。所以，我很讨厌普通，必须变得不普通。所以，我——’

结果，这就是他的遗言。他失去了意识，没有再醒过来。死因是胃穿孔引起的内脏溶解——死得很恶心。医生剖开他的肚子时，里面臭的很厉害，据说跟他非常熟悉的护士都吐了。

所以该怎么说呢，我也不太懂。从那之后，我就放弃了普通的生活方式。”

她淡淡地说。

我没有说话，只是沉默着。而她突然说。

“弥赛亚情结。”（译注：MessiahComplex，即救世主意识。）

“……是吗？”

只看面容她是位文静的美女，我盯着她薄薄的嘴唇。不知怎么我无法直视她的眼睛。

“啊啊。我是有病的。幼儿体验也够多的了。”

她若无其事地说出恐怖的事。

但是我只把她看成是偏执狂。

“……但是，那样……”

像是要截住我的话头，凪重新面向自己身后的桌子，打开电脑点出一个写有文字的画面，敲打着键盘。

唰啦唰啦地出现了一张列表。她一点接一点地往下滚动滚轮。似乎是人名。之后接着数字。

“——有了。”

她的手指停止了，为我指示画面。

那里显示着“2-B-33末真和子am8:25-pm3:40”。

“这是……！”

这是我的上学放学记录。

“我侵入了学校的网络。这样就能抓住全校学生行动的大纲了。我知道了木下的同伴最近品行突然恶化。为了调查这个，就查出了药的事。”

我很惊愕。

“这、这不是犯罪吗！？”

“显然违反了刑法。”

她干脆地说。

我的嘴一张一合，而她静静地继续说道。

“没办法啊。学校这种地方是个从一般社会中隔绝出来的奇特环境，连警察的力量都无法涉及。即使发生了暴力事件，不管是学生还是老师都有遮遮掩掩的倾向。就算死了人，有时给出的原因也只不过是‘因被欺凌的痛苦而自杀’这种片面之词，连勒令欺凌的学生退学这种事都很少见。”

“是、是倒是——但是！”

“这确实是恶行。但是必须有人来做。学校里的老师根本就不可靠。”

“不，不是说这个——但是！”

但是，为了这种事特意做出会被停学的举动，这种人又算什么呢。

弥赛亚情结——

它可以说是“救世主同一化志愿”，是奇特夸大妄想狂中的一种。

雾间诚一的书里也记载着相信自己是击球员的中年男人，穿着职业服袭击审判中被判无罪的杀人嫌疑犯这种病例。这个人反而被杀，而且嫌疑犯是正当防卫，于是又被判了无罪。如果嫌疑犯真的无罪，那这就是一次愚蠢的喜剧，不然的话就是正义完全败给邪恶的悲剧。不管哪一方都没救了。

雾间凪说这种事跟自己的所做所为是一回事。

雾间诚一会分析人类心理的奇怪现象，将扭曲的现实把人逼上犯罪之路写成概论书，这么想来他的书中确实有很多内容都是这一类的。

而他的女儿，自称是父控的孩子会变成这样也不奇怪，但是——

凪向沉默的我递来手机。不是家里的电话线路，一定是自己的名义承担话费的吧。

“给，打给电话吧。”

“哎？给谁？”

看到眼睛睁圆的我，凪说出了出人意料的话。

“当然是给你家打。就说是接下来你要带着朋友过去，做好晚饭的准备吧。”

4

第二天，停学的凪又来上学了。

但是京子还是躲着她，她也像是眼中没有昨天被逼成那样的我们，好好待了一个小时之后就趴在桌子上，一直在睡觉。老师们也把她看成一个脓包似的，完全没在意她。

她有一次在休息时间站起来去厕所，我躲过京子她们的视线，悄悄追在她身后搭话说。

“那、那个，雾间同学——”

“啊啊？”

但是回过头的她很茫然。似乎还没摆脱睡意。

“啊啊，是你啊。抱歉，我昨晚通宵了，现在不得不睡觉，有话之后再说吧。”

她这么说着，很快上了个厕所，回到座位上又接着睡了。

“…………”

我因为昨天的事非常混乱，想要跟她谈谈，但话题果然还是被她岔开了。

昨天，凪主动让我招待她到我家吃了晚饭。

说到其中的理由。

“你们家从上次的事件之后就过度担心女儿回家太晚的事吧。只要当成是跟我见面了就好。就说是因为我的父母在旅行，忍不住就把你邀请来了之类的。”

确实如此，我也老实地听从了。

在她没有血缘关系的弟弟说完“要再来哦”并目送我们的同时，我们离开了谷口家，这时天色已经变暗了，太阳连一个角也不剩了。

我在前面走着，凪则沉默地跟在我身后。

我无法忍受沉默，说出了多余的话。

“但是啊，雾间同学。那个，你还是稍微乖一点吧。”

“没事的。我会尽量不要让自己看上去像个流氓的。那样的话，就算是我也能使用普通女孩的说话方式了。”

她勉强吊起嘴唇一角的表情看上去很奇怪，但是因为她本来就很漂亮，所以其实也没那么奇怪。

“嗯，从今往后。”

我也笑了。但是其实我想问她的不是这件事。

就在磨磨蹭蹭的时候，她开口道。

“你很聪明啊。”

“是、是吗。”

她以第一名的成绩通过入学测试，在补试中取得了全年级第一，被这样一个人说是聪明，我的心情复杂起来。

“嗯，我是这么认为的。所以才向你说明了，你也果然能明白。”

“嗯，我不会跟别人说的。”

我本来就打算这么做。首先，谁也不会把这事当真。

她却摇了摇头。

“不，不是这件事，是雾间诚一。”

“哎？什么事？”

“你学习用的雾间诚一，他的女儿竟然是做这种蠢事的人。所以，你也不要太深入了。”

她耸着肩说。

“…………”

我稍微止住步伐，盯着她。

“为什么要这么说？”

“什么为什么——五年前的事件跟你没有关系。你不要太追根问底了。会产生恶果的——也就是说，性格会因此而扭曲。跟我一样。”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凪的表情有些焦躁起来。

“你想变得跟我一样吗。”

她瞪着我的眼神就像是“炎之魔女”。但是我没有畏惧。我已经不怕了。于是我直直地盯着她的眼睛。

“为什么你知道我五年前差点被杀的事？这件事我没有跟任何人说过。”

听我这么说，凪吃了一惊。一幅糟了的表情。

“啊啊，那是……呃～”

“你基本上不和班里同学谈话，完全是个杀人博士的我过去很有名，但是这件事没有人知道。只有我、家人和警察方面的人知道。否则——就是跟事件相关的人。”

“…………”

“是吗？”

“…………”

“那么，果然是你。救了我的人。”

犯人自杀了，当时是这样的结论。但是那果然不对。

是她打倒的。就像帮助京子她们一样。

“……怎么样都无所谓吧，这种事。”

她的表情变得不愉快了。

“为什么？那是对我来说很重要的事。我一直这么想。我活着是为什么。因为犯人擅自死掉而活下来，完全没法让我高兴起来。我无法忍受坏事不自行走向灭亡就一定不会有好事发生的想法。这样就等于我们做不到任何好的事——”

是的——

就是这样。

正义最后一定会胜利，也许是的，但是身为普通人类的我们不会生存到最后。在那之前可能就会被反复无常的杀人魔杀掉。

但是，即使如此，这种事会鼓舞战斗之人。想到会被这些人拯救，比起犯人自生自灭而延长人生，我会得到更多的生存活力……

可是，凪冷冷地说。

“那不是我。”

“骗人。”

“那是不吉波普做的。结局的部分。”

我忽然听到了传说中架空的角色之名，因此陷入巨大的困惑之中。

“——哎？”

凪对惊讶的我生硬地说。

“但是那些事都无所谓。没有理由让你负担任何责任。”

我从她的口吻中知道了，刚才她只是在开玩笑。话题被她岔开了。

“但是，我——”

“别提这件事了。拜托。”

她稍微咬住下唇。

于是我没有说出关键的话，就这样两人只是走起路来。

——第三小时的课程开始时，凪还在睡觉。

我呆呆地盯着她缩成一团的背影。

看上去十分孤独和寂寞。

（雾间同学，我只是想对你道谢。谢谢你救了我……如此而已，对救命恩人没有任何感谢的世界是不对的，没错吧？）我在心中向她搭话。但是，就算她回答了什么，我也猜不到那会是悲伤的事。

她在桌上弯了弯身子，“唔唔唔嗯”地呻吟着。

于是，至今为止都在忍耐的老师总算按耐不住，大声喊道。

“喂，雾间！！”

凪依然一幅发呆的表情直起身。

“……什么事，老师。”

“你把我刚才说明的东西说说看！不，是证明公式！”

老师梆梆地敲着黑板。这位老师的字让人不敢恭维，而且还到处有被蹭掉的痕迹。上课的时候不一直伸长脖子记笔记的话，基本上不可能认出来老师在写什么。

“…………”

凪眯起眼睛看了会黑板，突然说。

“a<b,ab>c中，c是有理数时，x=24,y=17/3,z=7成立。”

然后她又滑溜着趴在桌上。

老师的脸通红。她似乎是答对了。

我们都嗤嗤发笑，而凪还是老样子，又睡着了。

我们一如往常的课堂景观。

她这种大胆的行为也可能是在为下一次战斗做准备。从旁人看来，那只不过是旁若无人的举动……

她又乱动了一下。

“嗯嗯……”

她漏出的呼吸出人意料地有种女孩子气，我噗地吐了口气。

像这样，炎之魔女从停学中回到了我们的学校。

间奏

Interlude

……艾柯斯在街头彷徨。

一周前配属的服装已经破破烂烂了，就在刚才，他只是走路就被当成可疑人物被警察抓住了，那时他得到来路不明的黑帽子少年帮助，总算是在没有伤害到任何人的情况下逃了出来。他从山林里逃到都市之后，已万不得已地让六个人受了重伤或轻伤。

他感到目标曼提柯尔就在附近。

但是，人类的城市太过错综复杂，人群也熙熙攘攘。在这其中该怎么找到曼提柯尔，他也不知道如何是好。

“…………”

他在渐渐变暗的天空下走入小巷深处，再次瘫坐地面。

跟刚才不同，周围没有人。小巷里有种腐烂的水垢味。

他仰望着天空中的晚霞，这里看不到星星。山林里即使在白天也能看到星星。

但是，他不能再哭了。刚才黑帽子的少年对他说过。

“你在寻找着什么吧。所以，你要等待找到对方之后再哭。”

没错。

不能在这里倒下。

他必须阻止自己的孩子也是分身的曼提柯尔之杀戮。

她持有他自己已经封印的交流能力和他为了扰乱这个星球生态系统而拥有的能力。特别是“变身能力”，对于这座星球，对于以人类为中心的知性文明的环境平衡有显著的损害，会从根本上颠覆他原来的使命。

使命——

他不得不完成使命。他就是为了这一点而出生的。但是曼提柯尔的存在绝对妨碍了——他的使命。

他不得不决定“是哪一方”。

这个判断必须是严密而公平的。和他是同类也是异物的曼提柯尔不能存在于这个星球。他必须想办法排除她。

“…………”

他蹒跚着站起来。

这时，有人发出了惨叫。

“呀！”

一个年轻的女人走入小巷，目击到他的身影。

他慌忙挥舞着双手，表示自己没有加害之意，但是看来没这个必要了。

“你在这里干什么！”

女人向他靠近。刚才那声似乎不是惨叫，只是惊讶。

“你受伤了！到底怎么回事？”

仔细看来，这个女人还是个少女。

她将看上去设计高贵的手帕毫不在乎地捂在他额头的伤口上，擦拭着血迹。伤口本身已经痊愈了，只有血迹黏在上面，所以他并没有感到疼痛。

“唔，受伤……”

他想要回答说不必处理伤口。但是少女的话语中可以被他用来的回话的单词太少了，他无法说出有意义的话语。

“怎么办，要叫警察吗？”

“警、警察……”

只能说出这些。

但是少女不知道为什么仅凭这些就理解了他想说什么。

“警察不行吗。知道了。能说出你的家在哪吗？没在附近？”

“没——家。”

他从少女的话中挑出单词，勉强串成文字。他在跟人说话的时候，只能从中挑出别人说过的话来回复。他只能给出人类思考范围内的情报。

“没有住的地方？什么嘛，你好像是有什么理由。”

她嘀咕着。然后他摆了摆手，示意少女离开自己。

少女温柔地嘭嘭拍着他的肩膀。她是在用身体语言说冷静下来吧。

“不行不行。现在我对你置之不管的话，我就该睡不着觉了。嗯。”

她似乎能理解他说不出口的意志。

“嗯～是啊，那么总之先去学校吧。进入学校要接受检查，但是我知道一个密道。”

“学校……”

“我们公寓里的邻居眼睛很尖的。我也是有很多情况的啊。嘿嘿嘿。”

她用开玩笑的口吻说着，抓住他的胳膊半带勉强地把他拉了起来。然后她像是拖着他一般引路。

他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只好按少女所说的话前行。

这个女孩是什么人，就在他这么想到的同时。

“我？我叫纸木城。”

少女报上名字。

“纸木城直子。深阳学园三年级。你呢？”

“啊、唔…………”

他无法回答。他不被允许给予人类关于自己的情报。

“什么哦，你不能说话？”

“不能——说话。”

“这不是在说嘛。嗯～你被别人称为回声（Echoes）啊？好奇怪的名字。简直就像是为了让我称呼你才取的名字。”

纸木城直子嗤嗤笑着。她还注意到自己可以理解他没有说出口的意志这个特殊的现象。

她用笑脸看向他。

“算了。我的朋友里有个叫凪的有趣女孩，跟她商谈之后大部分麻烦都能解决。艾柯斯君，只要你不是坏人就行。”

她眨了眨眼。

然后，她取出手机，为了跟那个叫凪的人打电话，熟练而快速地开始敲击手机键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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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话　世上没有永生者
1

深阳学园一年D组的早乙女正美在十五岁的时候初恋。他至此为止都绝对不会向他人敞开心扉，只是一直维持着“好人”的角色。这件事对他的人生来说是个重大的转折点。

“早乙女君，这个周日有空吗？”

第二学期刚开始，因为他是扫除值日生在放学后留下来的时候，同班的草津秋子向他搭话。

“没什么计划。”

“那个啊，佐知子说她有电影联票，问我要不要大家一起去。”

黑皮肤且颧骨突出的她用窥探般的眼神盯着正美。

“大家一起？”

正美用扫帚代替拐杖撑着，把头俯向她的眼睛高度。他的个子很高。那幅亲切的面容据说很像某个偶像。但是这种说法因人而异，没法将他定论为某个特定的人。

“你知道吗，F组的坂本君。那个人跟佐知子有些来往，我就这样一个人被邀请过去太孤单了。”

“所以需要纪律委员的调解吗。但是我也认识坂本，那家伙不喜欢被人妨碍。”

“不，不是那回事……也可能吧。”

草津秋子对他露出弱势的微笑。她对其他人是相当强势的，现在没有抱怨，说白了就是因为她喜欢正美。而正美感觉到了这一点，于是他的内心沉闷起来。她竟能做到这一步。

但是，今天的他还是回以一个微笑。

“只是陪你去的话可以哦。反正我也很闲。遇到巡视的指导老师时也好找个借口。”

草津秋子的脸瞬间闪闪发光。

“是吗？嗯，反正佐知子被坂本君邀请之后心里也是很开心的。就算我们不包庇她也没事。”

“随便啦。”

两个人笑了。心胸绝对不算宽广的草津秋子也用端庄的表情在正美身旁笑着，这样子看上去简直就像是电视剧里的场景。

在车站前约会的他们四人在旁人眼里看来关系很好。路上他们偶然遇到了正美委员会里的学长竹田启司，那时竹田启司看到他们就说是“团体交际吗”，很明显把他们看成了男女交往。

电影是禁毒还是禁药的好莱坞动作大片，是某个系列的第三部，但是唯一让正美感到赞叹的地方只有坏人龙套的胸口被射穿后翻了个跟头的场景。他张开双臂向后翻倒的样子简直就像是滑冰中的倒滑，在正美看来显得自由而轻快。

离开电影院之后，他们走在路上，身旁有带着杀气的十几岁少年少女路过。大家的表情都奇怪地僵硬，脚步尤其快。他们手中的包里都塞满了四四方方的物体。

“咦，是补习学校的学生。”

这次约会的提出者野口佐知子说。

“还很是讨厌啊，我们明年也会变成那样吗。”

“是哦。”

草津秋子嘀咕着。但是正美回想起她以前因为某个契机跟他讲过她不会升学。好像是她父亲的公司就快倒闭了。

“这些事还早呢，现在不要考虑这些好好开心一下吧。”

为了拼命说服野口佐知子，坂本清劝解着说。

“诚然，人生总得混下去的。反正也不可能永远活着。”

正美也爽朗地说。

“啊，看。那是我们学校的百合原！”

野口佐知子指的是学校里备受议论的高材生，二年D组的百合原美奈子。

有一个传说是她在补习学校二年级部的模拟考试里战胜了其他高校的人才，连续取得第一名。但是她的外观看上去完全不像是努力的类型，也不戴眼镜。飘逸的垂直长发散发出不可能没有做过护理的光辉，跟她的鹅蛋脸搭配在一起，让她看上去简直就像是平安时代的公主。

在窃窃私语的他们身旁，百合原美奈子用比其他人稍微缓慢几拍的步伐路过，在补习学校处消失了踪影。

“……有种让人哇～地叫出来的感觉呢。她身上散发着一种天才的光芒！”

“知道吗？那女孩被高中选拔出来了。”

坂本做出一幅什么都知道的表情说。

“骗人的吧！还有这回事？”

哇哇乱叫的他们看上去根本不像是在讨论学姐的事。

在这期间，正美一个人微笑着沉默。刚才他也没有看向百合原美奈子的方向。

“在外面不可以互相注视”，这是他与她的约定之一。

“呐，去K歌吧！有家设施齐全的店就在这附近！”

草津秋子明快地说。她与她所憧憬的正美可以就此一起狂欢了。

在K歌房里，正美主要唱了最近已经流行到巅峰甚至让人有些腻味的流行歌曲。在K歌的时候，他也基本上只唱这种歌。他喜欢的艺术家是TheDoors，主唱因为麻药中毒死亡，是个在很久以前（他出生之前）就已解散的美国乐队，但是他的这个兴趣没有让任何人发现。K歌房里也有小众的TheDoors歌曲，但他为了不表现出来没有点歌。

他唱的很好。但是反正也是些大家已经听腻的歌曲，所以他们也并没有很兴奋。

相反的，在其他人唱歌的时候他多半都在用手打拍子，乐此不疲地打圆场。他绝对不会表现地很突出，既没有轻视别人也没有被人嫉妒，没有人觉察他跟他们之间保持的距离。

他请大家喝了饮料。店员把饮料送来的时候，他亲手接过，然后分发给大家。

他也把饮料递到了草津秋子手里。在交给她之前，没有人看到他把一个直径五毫米左右的小药片掉入杯中。药片是百合原美奈子“合成”的东西，正如她所说，药片很快就融化在减肥饮料里，没有被草津秋子发现。

2

早乙女正美向有生以来第一次喜欢的对象，二年级的雾间凪告白是在五月份的时候。不过，结果是他被干脆地甩了。

“很抱歉，我没有这个空闲。”

她如此回答。

“……你不喜欢比自己小的男生吗？”

“不，不是这回事……你只是普通人吧。跟我扯上关系会有麻烦的。抱歉了。虽然你这份心意让我很高兴。”

“……是吗。”

但是很不可思议的是他对这件事并没有感到十分受伤。不如说反而因为她的冷淡而放下心来。

他觉察到自己那时心情的真相是在那之后两个月时的事。

“喂，早乙女。你送一下草津吧。我去送野口。”

K歌的时间快结束了，坂本跟正美咬耳朵。

“啊啊，知道了。好好送人家。”

正美也回以低语。

四人离开K歌店的时候，草津秋子突然脸色铁青地说。

“我突然有些不舒服……”

“那还真不妙。我把你送回家吧。”

正美立刻抱住她的肩膀说。

“哎～等一下早乙女君！”

野口佐知子慌了。这样下去她就要和坂本两个人相处了。

“你们继续玩吧。没事的，我会负起责任照顾好她的。”

“哎～但是……”

“早乙女都这么说了，我们就走我们的吧，好不好？”

坂本说着，于是就跟两个男孩预谋好的一样，他们分为两人两组。坂本则对野口佐知子斩钉截铁地说“我不会对你做什么的啦！”。

他们跟正美分别之后，还是去了旅馆发生关系，而且这件事还被野口佐知子的父母知道了，野口传统的父亲发了很大的脾气，还到学校里找坂本狠狠骂了他一顿。因为这次骚动，他们在之后发生的事件中没空牵扯进去。当然，他们连跟早乙女正美一起行动过的事也忘了个一干二净。

“再见了。”

“哦。”

四个人就这样分开。

“好、难受……”

被正美扶着走路的草津秋子声音渐渐微弱下去。

正美没有跟她说话，只是沉默着把她当成货物一般对待。

草津秋子也没有为这件事感到不愉快的闲暇，她的脸色惨白透明，现在连血管都上浮到视觉可见的程度了。

正美毫不顾忌，就这样拐入小巷。只是从大街上繁华的道路转移到另一条小路，就给人以喧闹已在数光年以外之感，这里就如同寂静的坟场。

此处有一个再开发失败后被放置不管的巨大立体停车场。这块土地本应建造大楼，但是因为对于租户来说太不显眼，只被当成停车场使用。而且管理者已经破产，现在这里已经成为被丢弃的国家不良债权之一了。

正美将草津秋子抱入了被栅栏围起的这个地方。秋子什么都没说。不，这时她已经停止了呼吸。

正美拖着她走上停车场第七层。来到这里，就算有恶作剧的人也不会爬到这么高。

他放下草津秋子，把脸伸出停车场。话虽如此，周围一片漆黑，就算有普通人从下面往上看也看不到他的身影。

他看了看手表。这是附有手电功能的电子表。不会发出钟摆声是它的优点。

确认了时间之后，他一个人点了点头。

他向下方的黑暗摆了摆手。

于是，在深深的底部传来咣当的声音，简直就像是将钉子钉在木板上。

然后在正美面前的空间中，有一个人影突然浮现。

是位少女。

她的身影从正美身旁掠过，来到了停车场内部。到达最高点之后她就落地了，踩到地面时也没有发出声音。

没错，少女是一跃跳过了七层的高度来到这里。

少女长着有光泽的长长黑发，她回头看向正美这边。她的手里还拿着刚从补习学校带出来的包。

是百合原美奈子。

“……成果怎么样？”

她问正美。

正美点了点头。

“瞧，在那边。”

他指了指草津秋子躺在一旁一动不动的尸体。

“是这个吗。另一个女孩比较好。”

百合原皱着眉头说。那是没有任何动摇的口吻。

“不，也不是。这个女孩的交友圈出人意料地广泛。她有很多初中时期交往的朋友。”

正美也用冷冷的声音回答。

“是吗？算了。反正早乙女君知道得更详细。”

百合原把包递给正美。正美像是酒店侍者一样把包接了过来。

百合原趴向草津秋子面前。

“……但是，现在不吃的话就半途而废了。”

她美丽的面庞扭曲着说。

“没事，只要钓到了这家伙，很快就能摄取四五个人了。”

正美微微一笑。

“现在你就忍耐一下吧，曼提柯尔。”

“人类社会真是麻烦。”

被称为曼提柯尔的百合原叹了口气，把自己的脸靠近草津秋子的脸。

她一边用指尖梳理着自己垂下的长发，一边亲吻尸体。

她用舌头撬开对方的嘴，像人工呼吸般将自己体内合成的气态精华流入草津秋子体内。

正美在黑暗之中注视着那副妖冶又诡异的场景，他的表情陶醉起来。他一脸享受到了性快乐的表情，就连射精的瞬间他也没有过这么恍惚的表情和心荡神驰的眼神。

足足过了三十几秒左右，百合原还在继续接吻。

她终于松开嘴的时候，用手背擦拭了自己的嘴。她那鲜红的嘴唇并非是涂了口红，毕竟那份色彩没有转移到她手上。

这时她身上让人只能想到是化了淡妆的光滑皮肤也只是原本的质地。她完全是按照原样复制了真正的百合原美奈子。

“……再过一会就会开始再活性化了。”

百合原浮现起满足的笑容。

“嗯。”

正美踢了一下坚硬的尸体，尸体的指尖微微一颤。

咔嚓咔嚓，尸体的全身都开始小幅度颤抖。就像是接触了高压电的电流。

然后，尸体的上半身如同装了弹簧一般弹起。

尸体的眼睛和嘴巴突然张开，同时滴落既不像眼泪也不像唾液的蓝色液体。

“——哦。这可不能吸呢。”

正美为了逃开液体挥发成分中的香气稍微站远了一些。

“是哦。用人类的话来说这就是麻药。连早乙女君都中毒的话我会困扰的。”

百合原代替正美站在草津秋子面前。然后发出命令。

“——看向这边，女人。”

原本死掉的草津秋子按照她所说的话缓缓把头转向百合原。液体流出已经停止。

“我赐予你能力。让人类堕落的能力。使用这种能力为我上贡人类吧。”

百合原用普通社会中远远脱离常识的话对刚才死掉的女孩点头说道。

“听好了，让她们堕落，即使她们就此消失，也要让周围人擅自认同为是她们最近行为不端……也包括你自己在内。”

听她说完，正美像是家长旁听时看到自己孩子正确回答了老师的问题一样，一脸满足地点点头。

百合原的窃窃私语还在继续。

“你对发生在这里的事没有记忆。你完全是根据自己的意志堕落的……”

3

五分钟后，正美跟刚才一样扶着草津秋子的身体在路上走着。

“唔、唔嗯……咦？”

草津秋子突然从昏迷中清醒，睁开了眼。

“讨厌，这是哪里？”

“什么嘛，你总算醒过来了。”

正美放开了她。

“哎，什么，我睡着了！？讨厌！你把我叫起来不就好了！”

草津秋子慌了。

“我摇了你好几次。”

“真是的。抱歉。为什么呢。呃……”

她思考着自己是什么时候起没有记忆的，但她想不起来。她根本无法想到自己已经真的死了，单纯只是因为药物的刺激让身体的组织反应得以继续而已。

“不过，你还真重呢。累死我了。”

听到正美这么说，她脸红了。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这句话没有让她觉得很伤人。

两人在车站前的广场分别。

“那明天在学校见。”

“嗯。……今天的事不要跟任何人说哦。特别是——”

说到这里，她语塞了。

她感觉自己丢人的事绝对不能让一位男生知道，但是又想不起那个男孩的名字和面容。

“特别是什么？”

正美微笑着询问。

“唔、唔唔嗯……没什么。”

草津秋子的爱慕之情也随着记忆一起被抹消了。

“今天很开心。”

正美温柔地说着，她却有种一切都无所谓的感觉。

“啊？啊啊，是啊。”

她冷冷地说着，立刻转过身去。

她感觉自己的心就像是开了个大洞，但却没理由知道自己现在连意志和精神都被彻底剥夺了。

“…………”

正美目送着她从车站消失，就立刻转身返回大路上。

百合原正在他们约好的茶馆“Tristan”里等着他。她坐在店里内部的包厢。

“还顺利吧。”

她戴着眼镜，变装成索瓦热发型。她的头发是可以自行控制的。（译注：索瓦热发型，即sauvagehair，是一种法式柔软精致的发梢烫发。）

“嗯。她的感情已经变迟钝了。”

正美坐在座位上，点了一份柠檬茶和栗子蛋糕。他喜欢吃甜食。

“这样她就会在没有自觉的情况下让同伴吸入自己也不知道是从哪得到的麻药。”

“晚上就会像梦游者一样，把用自己的脑细胞合成的液体吐进瓶中。呵呵，但是她完全不会发觉自己是从哪里得到的。脑子越是被削减，就越没有正常的判断力。”

两人的脸靠在一起，发出嗤嗤的笑声。

从旁人看来，只会把他们当成是和平而无罪的恋人。

但是早乙女早已为百合原——不，是吞噬人类生命的怪物曼提柯尔献上了三位少女的性命。

他们的相遇是在两个月之前，学校就要开始放暑假的时候。

因为基本上没有参加过什么社团活动，正美就加入了茶道部。想到将来谈起高中时代连社团活动都没参加过，在大学入学考试或工作面试时都会被减分吧。而百合原美奈子也属于茶道部。她跟正美一样，本来就很少的社团活动日也没有全部参加。

本来一直都很晴朗，但夏天变化多端的天气使傍晚时分下起了骤雨。那一天，正美也没有去参加社团活动的意思，本想回家，但他没有带伞。

“暂且去社团活动室消磨时间好了……”

在鞋柜处他返回了校内。

茶道部没有专用的房间，而是借用了连学生指导时都不使用的礼仪教室。学园里的和室只有这一间。顾问老师是副教学主任小宫教谕，因为工作很忙，他也基本上不怎么出现。

那一天也是，房间里十分寂静，感觉不到除他以外其他学生的气息。

在礼仪教室的一头摆着茶道部的登记簿，在这里写下名字就算是参加了社团活动。就算不是在正规活动日出现，只要写了就会被当成出席对待，这样就不会被社团除名。

正美打开登记簿。首先写了日期，然后准备写上名字。

但是，写日期的时候他发现上面还有一个同样的日期。似乎是有人出席。

是百合原美奈子。

“……？”

就算是在厕所，没放包在这也很不自然。他至此为止对百合原美奈子完全没有兴趣。她是一位在学校里备受争论的才女，此外还是美女，但是他认为怎么样都无所谓。本来他就不会因为人长相的美丑而加以关注。

他在初中时代就有过性经验，但是对象是一个满脸粉刺，在班里被称为丑女的女孩。他们的交往当然是对大家保密的，但是这件事被人知道之后，也造成了很多议论，他倒是不觉得丢人。他对跟丑女交往的事本身没有看法。那女孩跟他交往之后，粉刺渐渐消失，也越来越漂亮，后来交到了新男友就跟他分手了。但是他本来就没有喜欢她，只不过把她当成了欲望的发泄口，因此他没有留恋。反而是说出“分手吧”的她哭着说出“对不起”而了结。

正美连她的名字都不记得了。正因为如此，他对百合原美奈子的脸没什么印象。只知道那是一个成绩很好的女生。

“学姐，在吗？”

他脱掉鞋，将鞋子放在礼仪教室的榻榻米上。

一分为二的房间被隔扇隔开，那边还有一个放着坐垫和桌子的仓库。

“……！”

拉开隔扇的瞬间，他皱起了眉头。

在仓库之中，百合原美奈子像是埋入了坐垫堆般倒立着，而她的头扭回身体方向。她的头逆向朝上。是颈骨折断，脊髓也裂开了吧。她的双眼空洞地睁开。

一动不动。没有气息。

死了。

“…………”

正美立刻想到，没有在登记簿上写名字真是太好了。他可不想被卷入这种麻烦。

他退后了一步。

这一步救了他的命。

一只尖利的爪子唰地掠过他面前。

潜伏的杀戮者向他袭来。

（——什么！？）

他看向上方。

一位裸体少女用手脚撑在木板铺成的天花板一角上。认为她是女人，也是因为她的腿间没有男性生殖器，但是在这之后，他知道这件事其实无关紧要。

少女咧嘴一笑。

“看到了吧。”

她低语着。

“既然被你看到了，就不能让你活下去。”

很像是在开玩笑的声音。如果不是因为在她下方倒着一具尸体，这完全就是开玩笑的台词。

“…………”

正美沉默了。

他茫然地仰望着她，一动不动。

如果他是女生并站在知道那个传言的立场上，一定会这么认为吧。

是“不吉波普”。

少女像风一般迫近，等正美回过神时，他的身体已被她踢到礼仪教室的另一头并撞在墙上。

“……嘎！”

正美的背部猛地撞在墙壁上，差点就失去了意识。

“唔、唔唔……”

但是，现在他还不能昏过去。

少女呵呵笑着向他接近。她身体上粘着树叶和尘土。学校后面的山很深。从山里出来，最近的地方就是这所学园。

她的姿态如同高傲的野生动物一般，拥有着其他人没有的奇特美感和凌厉之风。她是超越了人类认知范围的存在，也是孤傲的权威。

“…………”

正美仰望着她那副姿态。

“正好。反正都要复制，比起女人来说还是复制男人好。让我借用一下你的身姿吧。”

她把手伸向正美。但是就在这时，正美的身体就像是有某种凭依的物体掉落了一般，他恢复了自我。

“……你说什么？”

他皱着眉头。

“……说要复制？”

“是啊。我将会变成你，融入人类社会。不让任何人发现。”

“……怎么回事。”

他双眉紧蹙。但是这不是对于自己的生命即将结束的绝望。他接下来这么说。

“那样的话，比起杀死我，还是让我活着效率更高。”

令人厌恶的说话方式。

少女皱起眉头。

“……什么意思？”

“比起我，你变成在周围环境中很显眼的怪人优等生——百合原美奈子明显要好得多。如果变成我，在班级里行为怪异的话会很显眼……至今为止我都维持着中庸的路线。有变化的话会很显眼。”

他发自心底地感到遗憾。但是这也是事实。

他想要被有压倒性优势的人杀掉。雾间凪也是，他其实不是想跟对方交往，而是想被杀掉。

他就是有这种脾性的人。现在他也清楚地认识到了这一点。

虽然不知道是为什么。他的家庭环境并不异常，以前也没有过末真和子遭遇过的那种“幼儿体验”。但是，他就是这样。

他曾想要找到很有说服力的理由，但是他故意伪装平凡的态度使生活本身产生了反作用，这在精神病医学中也只有简单的说明。不过，他这种间接性的自杀志愿者也绝非少见。

“……？”

裸体的杀戮者用奇怪的眼神盯着他。至今为止，她所见过的人都厌恶恐惧着她，但是少年的样子不含丝毫这种情绪。

“……你为什么这么冷静？不发狂着求我饶命么？”

她忍不住问。

“因为我喜欢你。”

正美老实地说。这是他坦率的心情。

“……哈？”

少女哑然的表情难得一见。

“……但是早乙女君，跟你说的一样呢。这个百合原美奈子的身姿确实好用。班里没有人跟我说话，也没有人觉得奇怪。以前一定就是这样。”

茶室的一片昏暗之中，长着百合原之脸的曼提柯尔……不，现在是百合原美奈子本人的少女说。以前被称为百合原美奈子的少女身体已被消化，从这个世上消失了踪影。

“还好吧，我是这么想的。”

“学校里的课程对我来说就跟玩儿似的，考试学习都很轻松。不管什么内容，我只要看一遍参考书就明白了。”

“你的头脑比人类要好多了。”

“连百合原美奈子的父母也没发现。他们就像接触一个脓包似的对待女儿。人类都是这样的吗？”

“差不多。但是你要小心。其中也有把他人当成是自己一部分的利己主义者。我爸妈也有一半时候是那样。”

“嗯～那要杀掉他们吗？”

百合原若无其事地说。

“还太早了。你多体验一点再说吧。”

正美也若无其事地回答。

“是啊，必须慎重行事呢。直到征服这个世界为止。”

她嗤嗤笑着。

“正是。”

正美也笑了。

就在这时，女服务生说着“让您久等了”，送来了正美点的柠檬茶和栗子蛋糕。她耳朵里听到了他们“把世界如何如何”的话，但是她也只把这当成是游戏里的内容。

但是，总有种很羡慕这对情侣的感觉。

（明明是高中生的年龄，却像是新婚夫妇一般形影不离的！）

才跟男朋友分手没多久的她有些粗暴地放下账单离开了。

正美他们继续刚才的话题。

“除了草津秋子，还要制造其他‘奴隶’吗？”

“嗯。可以的话，现在还需要两三个人吧。如果做过头会很显眼……但是我们总有一天会把规模做大。这样就不得不做测试。”

他们的梦想是以他们为中心改造并取代整个人类社会。而百合原拥有发生这种可能性的能力。她可以化作任何人类，也有凭自己的意志操纵人类的能力。

提议这件事的人是正美。他提议要协助她，在听到她有这种能力时他简直欣喜若狂。

“这个很有用”。

百合原听到他这么说也觉得可行，就产生了兴趣。至今为止她都沉溺于苟延残喘，没有想过要把这个世界怎么办。更为紧要的是，她一直都有一种无可奈何的孤独感。通过“实验”克隆出来的她没有亲人也没有家人，要说她喜欢什么，在普通社会里也只有可以算是异常者的早乙女正美这唯一的人类。

“但是‘设施’应该会派出追兵的。那些人该怎么办？”

“现在只能祈祷他们不要找到你，再过一段时间我们这边就有战力了，到时候就有反攻的可能性。”

“想要‘消灭’身为‘失败作’的我，这种家伙可以反过来被我们消灭掉吧。”

“正是。不过什么叫失败作。你正是新世界之王。”

正美用力地点点头。

百合原将手放在他的手上。

“早乙女君，你就是我的王子殿下。”

吞噬人类的怪物陶醉地将她恶魔般的手掌指尖爬上他的手，窃窃私语道。

“我喜欢你哦。”

扭曲却又纯粹的爱情。

4

草津秋子按两人预想的那样，忽然偶尔连学校也不去了。她本来就因为家庭环境恶化连学费都欠缴，所以没有人认为她的变化很不自然。

百合原与正美首先把手伸向她卷进来的朋友。第一个是二年F组的铃宫孝子。

袭击她很简单。她们会避开人群集合。在她们回家的路上偷偷从后方将其打倒就行了。

但是，如同对草津秋子做的那种“改造”没有成功。她死掉了，没有再复活。

“看来似乎需要微妙的平衡。”

“嗯，该说做了实验是对的。”

两人在黑暗之中偷偷摸摸地聊着。

他们依次杀害深阳学园和附近学校的女学生。为了不让事情显得太突兀，他们还特意埋下了种种伏笔。一旦做好了这类处理，他们就会毫不顾忌地展开工作。现在无论是哪所学校都没有引起太大骚乱。在深阳学园虽然召开过职工会议并在早会时提过醒，但也仅此而已。学校有向警察发出搜索申请，但是除了这些少女的事件之外还有其他堆成山的案件，她们的资料都被埋没在其他卷宗里了吧。仅此而已。

“会离家出走的家伙本来就有松懈之处。”

早乙女所在的纪律委员会会议上，指导老师连这种话都说过。

因为老师这种粗枝大叶，根本没有考虑学生个人情况的无大脑发言，连纪律委员会会长的新刻敬那小小的身体都僵直了，她可爱的娃娃脸垂了下去。

但是他担任的是文书，要把这种发言的要领妥善地整理成笔记。也就是说“生活态度的不端正会成为失踪的前兆”。

写字的时候他面无表情。

他的嘴角没有浮现出哪怕一丝笑容。

一切都在按照他和百合原的计划进行。

“…………”

他只是面无表情。

老师的发言，其他的事物，没有什么可以让他的表情崩坏。在已经杀了五个人的现在，他身上的氛围还是一个普通学生。

但是，就是这样的他，听到老师说“雾间凪又停学了，你们要多加注意”之后，还是有些许动摇。表面上他没有表现出来，但是，在他与曼提柯尔相遇之后还能动摇他的心的事物为数不多，她的名字就是其中一个。

草津秋子的样子变奇怪是在“处理”了她一个月之后。

即使她偶尔来到学校，还是显得异常空洞。

即使有人向她搭话也没有反应，就像是连被搭话这件事本身都没发觉。

（……不妙了。）

正美领悟到草津秋子坏掉地比预想要早。

不能对她就这样置之不管。会留下证据。如果她在哪里倒下，被运往医院的话，她的异常性质就会暴露。变成这样的话，制造曼提柯尔的“设施”就会得知这件事。

不得已的情况下，草津秋子也被百合原吞噬以做处理。就这样第一回合的实验没有成功。她还没有实验出第二个成功的例子。

“可恶，为什么无法顺利进行？”

百合原似乎很焦急。

“不要着急。还有很多次机会。”

“可能是吧，但是……”

百合原俯下脸，只有眼睛向上瞟向正美。

“……对不起。但是下次会顺利的。”

“不，还是隔段时间吧。”

正美冷静地说。

“为什么！？没事的，我能做到！”

百合原用几乎像是惨叫的声音说。她的声音在无人的立体停车场里回荡。

“不是这回事。在学校里钓鱼差不多也到极限了。必须到外面寻找猎物。为此我们要做好准备。跟实验不同，你的进食还是必要的。至今为止都一概处理成这样，但你果然还是有其他营养源的吧。”

正美的话中暗藏着恐怖的内涵，他一边温柔地说着，一边将手放在她的肩膀上。

“……嗯。知道了。就按你说的办。”

百合原也坦率地点点头。

收拾掉草津秋子的第二天，正美被卷入意料之外的事态中。

在休息时间，他把前一节课用的幻灯机交还到教工室后，走在回程的走廊上，突然有位女教师惊慌失措地从拐角处飞奔而出。

“我、我说你！好像是纪律委员——”

女老师看到他后脸色亮了起来。

“是的。我是一年D组的早乙女。”

正美回答。

“正好！你在这里盯下稍！别让她逃了！”

她这么喊着，从他身旁跑过。

“……？”

正美很是惊讶，向她跑来的方向走去。那是教职工使用的厕所。

他向女厕所里窥探着确认是否有女老师在。他对女厕所本身没觉得有什么好兴奋的，便毫不犹豫地钻了进去。

但是进入之后，他吃了一惊。

“哦呀，是你吗。早乙女君。”

在白色房间中央光明正大地站立着，面向这边点头的人正是雾间凪。

“学、学姐——你为什么在这里啊？”

他这么问完之后，发现了凪手中没有点着的香烟。

“那是……”

“嗯。就是这么回事。”

凪没有藏起烟。

“被发现了吗。但是，为什么你又要做这种事——”

“不是挺好的嘛。”

凪淡淡地笑了。她的笑容中有种奇妙的可怕感。正美喜欢上的果然还是她这种表情。

“学姐，那个……”

他想要说下去的时候，凪堵住了他的话头。

“之前的事很抱歉。但是，我还是认为那样对你比较好。”

“不，没事。”

“还有——我记得你是1年D组的吧。”

“是的。”

“你跟草津秋子的关系好么？”

正美以为自己的心脏就要从口中跳出了。

“不、不那个……”

他语塞了。

凪瞪着他。

“很熟悉吗？”

“……曾经约过一次会。但是也就一次。”

“在交往？”

“不，没那回事！我至今还对前辈……”

他认真地辩解着。

凪凝视着他的表情，脸色放松下来。

“啊啊，不，我没那个意思……那你没发觉她最近的行为很奇怪吗？”

“是、是的。好像是有点变化。”

“从什么时候起？”

“谁知道呢——半个月左右前吧。”

“嗯～很符合。”

凪一个人呆呆地嘟囔着。

正美又吓了一跳。但是他这次没有表现出动摇。

“符合是什么意思？”

“哎？啊啊，不，没什么。”

凪摇了摇头。

“草津怎么了。学姐，如果可以的话我会尽我所能帮助你的。”

他逼近她的身旁，如此说道。

“不，没什么大不了的。”

“没这回事。因为学姐，这是你故意的吧？”

他从她手中取下香烟。

“我说啊，早乙女君。”

凪的表情为难起来。

“你这是特意做出不得不停学的事吧。我会告诉老师的。”

“反正老师他们也不会怎么样的。他们也不过就是上班族罢了。”

凪冷冷地说。

正美被这句话难住了。他是因为他这么认为才提出了建议。而她就像是在说事情搞到老师那一层就会被隐瞒起来。

“那么，我……”

他还不肯罢休。

凪抓起他的手，轻轻握住。

“谢谢。但是，抱歉了。这是身为普通人的你不能扯上关系的事。”

“怎么会……！”

他正要说下去，三位男性指导老师冲入了女厕所。

“你又来了！”

老师们看向凪怒吼道。

凪若无其事。

“那、那个！”

正美想要跟他们搭话，但是老师们没有看向他，只是拿起他手中的香烟。

“这就是证据啊，喂！”

他们将香烟指向凪。

凪没有说话。

就这样，她就像犯人般被带去了指导室。

正美一脸担心地追在他们身后，但途中有老师说“你回教室去”，他就在走廊上目送着他们。

周围没有人之后，他脸上安静的表情消失了。

“…………”

嘭的一声，指导室的门被粗暴关上的声音在走廊上响起，正美没有回头地走开了。

他的脸上已没有动摇。

“…………”

他在心里反刍着凪所说的“符合”。不管怎么想，那果然是说跟第一次实验时铃宫孝子失踪的时期“符合”的意思。

她知道些什么。

而且还了解得很深。

“…………”

他的面无表情一瞬间破裂了，露出了下面的真实面容。

那简直就像是一周没有喝过一滴水的沙漠流浪汉，因为干渴连毛孔都长起倒立的肉刺，他那干涸的眼神中充满了杀戮之意。

5

“……雾间凪？为什么那家伙会知道！？”

在学校冬天几乎没有人来的泳池更衣室里，百合原因为正美的话而喊出声。

“不知道。但是她确实感觉到了什么。”

正美向百合原讲述凪的事是在凪停学六天后。在这期间，他设下了圈套，跟踪了预定杀害的少女们。没错。凪一个一个找到了草津秋子初中时代的朋友。今天他看见她袭击了木下京子，还威胁木下不要把药的事说出去。

看来她似乎是在学园的阴影中扮演着正义之友一般的角色。

“为什么啊！我们做的很顺利！”

百合原歇斯底里地喊着。

“啊啊，没错。所以她完全查不到我们。”

他静静地说着，内心却沉痛地感觉到自己也身处在危险之境。如果再晚一点收拾掉草津秋子，凪就一定会发现她身体的异常吧。真是间不容发。

“果然还是放弃深阳学园吧。要是这所学校的学生发觉很奇怪的话就麻烦了。”

“不杀掉雾间凪吗？”

百合原靠近正美。

“……现在还不能下定论。有必要搞清楚她知道到什么地步和为什么察觉了这件事。”

“杀掉她吧！我不会做残留下证据的蠢事的。而且那人是个怪人，就算消失了也没人知道。”

她们在同一个班级。所以百合原很清楚凪的事。

“你不知道吗。她现在的父母是很厉害的资产家。而且银行里在她名下有几亿日元的存款。如果她失踪了，就不只是不良少女的离家出走了。在跟金钱相关的人类世界里会有很多人为她出手的。”

正美在这次的调查中发现了这个惊人的事实。

百合原咕地语塞了。

她盯着地面，微微咬着下唇，最后还是低着头嘟囔。

“……真的只是这样？”

“哎？”

“真的只是因为这个原因而放过雾间凪吗？还有其他理由吧？”

“喂，什么意思？”

“早乙女君——喜欢她吧。”

正美皱起眉头。

“……你为什么这么想。”

“不对吗？我猜对了吧？”

百合原抬起脸怒视着他。

“我……”

正美正要开口的时候。

突然，

“——什么嘛，艾柯斯你在这里啊？”

更衣室的门被打开了，传来一位少女明快的声音。

两人惊讶地回头看去，跟就要走进室内的女学生视线相对。

从制服领子上的条纹数来看，她是三年级学生。这是一位给人明朗之感的少女。

“——哎、哎呀？弄错了。真是～”

她搔着头。

“……那、那个，你是？”

正美一边做出一副“幽会被发现的焦急感”，一边说道。没事的，他们的话没有被听见。

“抱歉抱歉。你们两位继续。”

三年级学生脸上浮现起不好意思的笑容，把脸从门内缩回。

但是就在这个瞬间，百合原的身体弹簧般跳起。

“——吓！”

她吐出眼镜王蛇袭击猎物时的恐吓音，咬住三年级学生的头。

响起噗嗤一声沉闷的声响。

“喂、喂！”

正美慌忙介入两人之间，但是这时已经迟了，三年级学生的脑髓已被咬碎，当场死亡。

她自己可能都不知道这一瞬间发生了什么吧。

“你想干什么！不是说了不要在学校里杀人吗！”

正美回头看向百合原。

但是，当他看到她的表情时，便皱起了眉头。

她的脸色很苍白，身体正在不停颤抖。

“怎、怎么会这样——怎么会，那家伙……那家伙……”

她嘴角周围只有血液是红色的。

“喂，怎么了？”

“那家伙……艾柯斯追来了……！？”

“那个叫艾柯斯的是什么啊？”

“是、是我的‘原型’——已经进化过度的男人……！”

她紧紧抱住自己的身体。即使如此，颤抖还是没有停止。

“喂，冷静一点！之后我再听你说明。现在必须先想办法处理尸体！”

正美看着三年级学生的尸体。仔细一看，那是一张他认识的脸。

“这家伙……是纸木城直子。”

她是凪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一。所以他认识。凪初中时代有一年因生病而休学了，因此她跟纸木城是初中时代的同级生。

（为什么是凪的熟人？这是偶然吗。不，不是的……！）

他把握住了情况。就像他们先一步处理掉草津秋子的幸运一般，这是让他们再次先走一招的机会。

“没事的，曼提柯尔。情况还是我们这边有利。”

他微笑着，温柔地抱住百合原颤抖的肩膀。

“……哎？”

看到她抬起脸来，正美点了点头。

他露出爽朗的、爽朗的微笑。

……两人将纸木城直子的尸体搬到只有他们两人知道的秘密地下基地。然后百合原趴在纸木城直子的尸体上开始消灭证据。

看着她那副样子，正美默默笑着。

（一定会让你活下去的，一定。没错，不管我会如何……）

早乙女正美在心中重放着一首歌谣。

不知道为什么，那不是他喜欢的TheDoors的歌曲，而是他连曲名都忘记，不知在哪里随便听到的曲子。他对这首曲子的记忆很模糊，连歌词也记不清了，只是在同一个位置来回重放。

那是一首以奇特而自夸并比TheDoors还要小众的怪异乐队OingoBoingo的曲子《无人永生》（《NoOneLivesForever》）。

不知何时起，正美开始小声哼唱起这首跟诡异标题和血腥歌词完全不相配的流行快节奏歌曲。

“……无人、无人、无人、无人、无人无人无人无人无人无人无人无人无人无人无人无人无人无人无人无人无人无人无人无人无人无人无人无人无人无人无人无人无人无人无人无人无人无人无人无人无人无人无人无人无人无人无人无人无人无人无人无人无人无人无人无人无人无人无人无人无人无人无人无人无人无人无人无人无人无人无人无人无人无人无人无人无人无人无人无人无人无人无人无人无人无人无人无人无人无人无人无人无人无人无人无人无人无人无人无人无人无人无人无人无人无人无人无人无人无人无人无人无人无人无人无人无人无人无人无人无人无人无人无人无人无人无人无人无人无人无人无人无人无人…………”

永生。直到唱出这句为止，正美都一直浮现着笑容。他的笑容不只含有为了深爱之人搭上性命的爽朗，其中还有些许邪恶的，带有个人快乐色彩的味道。

在他面前，食人少女狼吞虎咽的贼风嗡嗡、嗡嗡地回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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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话　你与星空
1

“纸木城直子死了。忘记她的事吧。”

用打字机打出的这封信只写了这句话。

“……什么？”

我拿起信封看了看，上面只写着“木村明雄”这个名字和我的地址，没有寄信人的名字。邮戳是我高中时代所在城市的名字。

我首先想到是以前班级里的家伙在戏弄我。我跟纸木城直子的事结束之后，就被大家广为所知了。

但是，恶作剧的话也来太迟了。从我最后一次见到她已过了整整两年。就算要戏弄我，时间也过去太久了。

她在我高中二年级的时候突然失踪了。

我直到现在也不知道她消失的理由。我想也没有人知道。我怎么能忍受有别人知道她在考虑些什么呢。

纸木城直子是以一种有些奇妙的形式与我开始恋爱的。

那是春天的新学期刚开始没多久的时候。

午休的时候，我在校舍背后一个人呆呆地抽着CasterMild时，出现了两个男女。我人在树荫下，从那两人的角度他们看不到我。（译注：CasterMild，原文是キャスターマイルド，日本名烟。）

他们似乎是伴随着意味深长的沉默走来的，但是我反而产生了期待，一边藏好一边偷看他们的样子。

但是，两人都只是沉默着，没有互相注视，只是站着而已。

两个人都在磨磨蹭蹭。

（啊啊，这是……）

就像我猜测的那样，女方终于开口说。

“那个……信你读了吗？”

她两手交握着说。

“嗯……”男方给出犹豫不决的回答。

现在还有这种过时的场景啊，我失去了兴趣，就在我要别开脸的时候，男方东张西望地说。

“那个——你是一个人吗？”

“哎？”

女方眨了眨眼。我也是。这种时候一般都是一个人吧。不过也有那种会带着朋友来的没救者。

“不是别的什么人叫我出来的啊。”

男生呼地舒了口气。说是什么人，也就是说女生集体开玩笑之类的吗？

这时我终于发现。

仔细一看，男生的上半身是蓝色，女生是黄色。我们学校不同学年的颜色指定不同。我们年级是绿色的。这两个人之中，男生是一年级而女生是三年级的。

“哪里，没那回事！”

三年级女生说。知道她是学姐后，看她就有种微妙的成熟感。而且还是个美女。我个人认为女人是很麻烦的，也发觉她为自己化了不留痕迹的大眼妆。那是不会暴露给学生指导老师的自然妆容。想必她是一位相当擅于表现出开朗的人。

与此相对的一年级学生让我觉得是个超级小鬼。可以说是娃娃脸的美少年系，但是该怎么说呢，他不怎么醒目。

“那是怎么回事？”

他用糊涂的口吻询问身为学姐的她。

“所以说……”

她的脸红着低下了头。她的表情像是在说，没别的，就是这么回事。

（唔……）

但是我很能明白一年级学生的心情。要说为什么，我也完全搞不清楚。为什么这种三年级的美女一定要迷上一年级新生呢。比起单纯的开心，觉得奇怪而产生怀疑也是自然的。

现在的我已经是大学生了，熟人中也有男友年龄更小的女生，这种情况并不罕见。但是在高中绝对不是这样的。直到高中为止还存在着世间井然有序的封建制度，女生在学校外面不管是跟大学生也好初中生也好，不管有什么样的男朋友都没关系，但是在校内就只能跟同年级或年级更高的学生交往，这是一条不成文的规矩。

“呃……纸木城同学。”

他发出困惑的声音。这时我总算听到了她的名字。

“什么？”

纸木城用怀着期待与不安的眼神盯着他。男人对这种眼神是很难抵抗的。但是他移开了视线，没有看她的眼睛。

“对不起，我没有自信！”

他像是发出了惨叫一般，没有回头地跑开了。

“啊…！”

纸木城有一瞬间想要追过去，却立刻止住了步伐，肩膀也沉了下去。

她的头微微歪向一边伫立的背影，看上去漂亮至极。

该说她是对学校里看不见摸不着的制度进行反抗的女性堂吉诃德吗，我心中有种怪怪的感动。

就在我感动的时候，她突然咕噜一下转动着脖颈，简直就像是刚从澡堂子里出来的大叔一样。

“哈啊啊，还真是……”

她用疲倦的声音说着，又突然转向我这边。

我没来得及躲藏，跟她的视线正好相对。

“让你看笑话了吧？啊哈哈。”

她笑着，走到了这边。看来我在这的事一开始就暴露了。

“呃，不，那个。我没打算偷看。”

我慌忙辩解，但是她只是伸出手来，从我口袋里取出CasterMild并抽出一根。

“给我了哦。真是的，只能抽根烟了。”

她把烟放在嘴上，并伸向我。我连忙帮她打着了火。

“你还挺自来熟的。”

她微微一笑，大大地吐了一口烟。她的态度跟刚才是一百八十度大转变。

但是当我看向她的侧脸，发现她还是流出了些许泪水。

“……你是认真的吗？”

为了让她笑着说“怎么会！”再重新站起来，我就试着问了这句话。

但是，就在这时。

“嗯。我是认真的。”

她坦率地点点头。然后马上蹲了下来。

“是的，我是认真的……”

她抱着膝盖蹲坐着，把脸埋在短裙里。

“为什么我不会被喜欢的对象选中。如果可以的话该有多好……”

她的声音很潮湿。

“不，那个，是倒是。但是还不如让刚才的家伙回个头比较好。”

我老实地说。

她抬起脸来。眼线因为泪水稍微掉了一点。然后，她突然说。

“……别说了。”

“哎？”

“别对我温柔。你迷上我会让我困扰的。”

“哎哎哎？”

我惊慌失措起来，而她站起身，已经没在哭了。

然后，她微笑着。

“开玩笑的啦，开玩笑。但你是个好人呢。你的名字是？”

“2年B组的木村。”

“我是3年F组的纸木城。你想去下午的课吗？”

“不，没打算。”

我本来就准备翘掉现代日语和政治经济。

“那我请你吃MosBurger吧。就当作是你安慰我的谢礼。我知道一条离开学校的密道。”（译注：MosBurger，即摩丝汉堡，日本著名快餐连锁店。）

然后她戏谑地眨了眨眼。

最初，我们就是以这种感觉开始的。

直到最后也是这种调调。我们没有那么深入地“恋爱”。从旁人看来也许是那么回事，但是至少她没有迷上我……我是这么认为的。在整整过去两年的现在也是。

2

结果后来，纸木城还是跟那个一年级新生——是叫田中志郎这个名字吧——交往了。她的主动出击成功奏效。

“但是，还真不懂呢。为什么学姐喜欢那种人？”

我有时会这么问她。在她爽快地邀请我“要不要一起玩？”的时候。

恩，我们也有约会。看电影吃饭，打台球的时候彼此用钱赌胜负。除此以外的事，还有很多。

“哎呀，他是玩弓的呢。”

“弓？是弓道吗？”

我记得那时是在游乐园的观览车里。已经是可以描绘成画的高中生交往场景了。

“恩。第一次见到他是他初中时代参加比赛的时候。你知道吗？那种比赛是站成一排射箭的。先射歪的人就输。那个该怎么说呢，很有型。虽然比赛进行顺利，他后来还是输了，但是那种瞄准超远处的小小标的时释放出的眼神，该说是眼光吗，特别让我陶醉。还有箭唰地离开弓那个瞬间也是。”

“那还挺厉害的……”

说实话，我很惊讶。这种事跟田中本人的性格完全没关系嘛。也难怪他会困惑了。

“像这样玩在一起，还是跟木村君这种人比较开心。我也完全没打算自己玩弓。但是，不知道是怎么回事，那孩子给人一种‘大人物’的感觉。”

“是说我不是大人物吗。真过分。”

我苦笑着。“木村君这种人”就好。如果是“这种人”的话我就彻底无药可救了。

“恩。大概是因为你和我是相似的同类吧。我是很随便的。说起来你也是啊，木村君。”

“你要这么说我就没法回答了。”

我散漫地嘿嘿笑着。确实如此。否则我也不会堂而皇之地跟喜欢其他男人的女生约会了。而且，这段时间我真的相当喜欢她。即使如此，在她与田中小伙的交往这件事面前，我还是没法说出给我适可而止。而且，当时我交往的女朋友也不只她一个。正可谓是彼此彼此。

“说白了，志郎君很不明智。”

她感慨地叹了口气。

“为了不伤害我，就使用那种装模作样的说话方式，但是这种话反而会伤害到我，他还不明白这一点。”

“那是什么啊？你那样我也不明白的。”

“对于志郎君来说，我是个阻碍。那孩子可能还没有谈恋爱的必要，一定是。”

她的话有时很难懂。

女孩复杂也是理所当然的，这只不过是男人的乐观理论。她话中的难懂让她很明显从同年龄的少女中脱离出来了。并不是说女生之间就能互相理解。就我所知，她的朋友只有当时跟我同班的雾间凪。雾间凪也是比纸木城更奇怪的怪人，所以她们之间才合拍吧。老实说，雾间比纸木城更漂亮。但是我直到现在还是觉得纸木城更讨人喜欢。

“是说我们有这个必要吗。原来如此。我有种只有自己不行的感觉呢。”

“说的真好。我们果然很像。”

她只有嘴角微微一笑，然后她的身体靠了过来，将嘴唇贴在我的嘴上。

没什么大不了的。毕竟这不是我们第一次接吻。

“……你跟田中吻过了吗？”

我有些落寞地问。

“怎么会呢。”

她笑了，言下之意是否定。

她性感和可爱之外的表情也全都很有魅力。直到现在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我想这封信一定是恶作剧，但我还是有些介意，于是这一天，我翘了大学的课，回到了高中时居住的城市。寄送这封信的人恐怕是这座城里的住户。

虽然我家还在这，但我没有靠近自己的家，就这样赶往深阳学园。我不觉得现在的学生里会有犯人，不过我的脚步还是不由得向那里迈去。

“啊～这不是明雄吗！喂～！”

听到呼唤声是在我去学校的路上，伫立在公交车总站的时候。

我回头一看，是高一和高三时的同级生宫下藤花，她拿着一个大大的运动包站在那里。

“哦，好久不见！”

我也回以随意的招呼。

“什么哦，你就回家啦？正月还早呢。”

宫下是个可爱的女孩，但我对她没有意思。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原因，我们之间的朋友关系还算融洽。

“还好还好。那你呢？”

“你在说什么啊。我可是落榜生啊落榜生。今天也要去参加补习学校的特别授课。”

“啊啊，是这么回事啊。”

“是的。啊～啊，现任大学生说话还真是冷淡。”

“什么嘛，你说话也变粗暴了。跟设计师的男朋友吵架了？”

她在高中一年级的时候跟走了那条路的学长交往了。

“谁知道啊，那种家伙。最近也不叫我出去。”

宫下撅起嘴。

“那是因为担心会打扰你学习吧。”

“不是的，那家伙比我还努力呢。他好像是盯上了什么大赏才那样子。”

“哦～”

“明雄现在呢？在大学交了女朋友吗？”

我微微苦笑。

“没。”

“什么，你还对那个三年级学生念念不忘？”

“三年级也是那时候的事吧。现在她也超过二十岁了。”

“……你在数她的年龄？那可是抛弃了你消失的女生哦？还是把她忘了吧。”

“无所谓了。”

我随口敷衍着，宫下则摆出一副“唔～”的表情，突然拉起我的手。

“干、干什么？”

“好了啦，陪我喝会茶。”

她生着气，把我带到了附近的茶馆“Tristan”。

“补习学校没关系？”

“管它的呢。反正今年也会落榜。”

这话可真乱来。

坐到角落的包厢里时，她对柜台怒吼了一声“美国式的两份！”，又重新看向我。

“你还真是个笨蛋。”

“我知道。”

我用鼻子哼了一声说。

“你才不知道。你该不会以为自己是英雄吧。在那次两年前的事件里。”

宫下不容分说地讲着。她的正义感很强，这一点跟以前没有改变。

“没觉得啦。况且，你……”

“不是你吧？她那个对象。她是在包庇什么人，你不知道吗？”

“…………”

两年前纸木城失踪之后。平时没有人进入的体育仓库内部出现了毛巾啊枕头啊小型电池式暖手炉啊这些东西。很明显是有人潜入了学校里面擅自住在这里的痕迹。是流浪者吗？最开始我们这么认为，但是那里也有纸木城带来的装饰品（班里的女生是如此证言的），事态就转变为严重的学生问题。

我不知道纸木城的父母是什么样的人。但是这对父母在孩子失踪之后，被学校给予了质疑，即使如此他们都没有辩驳。纸木城因为不上学，就这样受到了强制退学的处分。

那时，有一位男学生宣称“她那么做的对象是我”，在学校中引发了巨大的骚动。

他似乎是在主张“她带来的人不是流浪汉，所以应该取消退学处分”。

教师们当然不肯相信。但是，为了让学生们停止骚动从而平息事态，那个男学生被停学，而纸木城的处分被取消。

结果从那之后，纸木城没再出现过，毕业之后也因为档案不全被留校处分。

这件事说是什么就是什么。反正是个无聊的事件。那个男学生因为这次骚动被所有女朋友写了休书，悲惨地被众人抛弃了。

真是个笨蛋家伙。

“……不，我知道纸木城是跟什么人见面的。”

我浮现起淡漠的笑容，对宫下说。

“骗人。”

“不，是真的。”

“什么人？那种抛弃你的垃圾。”

“是宇宙人。她被那个家伙带走了，升上了天空。”

我说到这里，嘭的声音在店内响起。

是宫下突然对我的脸扇了一巴掌。

“你给我适可而止！是个男人就不要一直对她恋恋不舍的！”

她真的在生气。但是她也并不是对我有意思。单纯只是因为她就是那种人。

“……抱歉。”

我苦笑着抚摸脸颊。

……但是，我刚才说的话并非玩笑。这是从纸木城本人那里听来的。

3

“木村君，你觉得人类这种存在有意义吗？”

某一天，纸木城突然问了我这种事。

“我觉得没吧。”

那时我对她的突发奇想已经习惯了，所以就立刻给出了回答。

“是吗，果然。”

她叹了口气。

我们并排躺在学校上学路的河堤上。说是上学路，大多数学生都是坐公交上学，这里基本没人通过。而且天色已经暗了，已是星星都要出来的时间。

“人类也很不容易啊。不管达到什么程度的文明，不幸的家伙还是没完没了。”

我装着样子说出这种话。

“……大概，是吧。”

她深有感触地说。她的样子似乎真的很奇怪。

“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我说啊，最近我遇到了一个人。”

“你又迷上什么人了？田中怎么办。”

我很吃惊。

“恩。是倒是，但是这件事先不管。”

她坐起身，然后注视着河面上闪烁的路灯反光说。

“他是从宇宙来的。”

她一脸认真地说。这很明显是玩笑，但是我看不出她有想让我笑的意思，我以为这是某种比喻，就点了点头。

“嗯。”

“但是，他不是什么星的人。宇宙有着某种巨大的意识，那个意识为了‘测试人类’把他送了过来。但他也不是机器人。如果不是有实体存在于地球上，就什么都做不到了。他来到地球之后，渐渐有了跟人类相同的姿态，然后他为了调查这个世界做错了点事，他变成人类的进程失败了。”

“…………”

“他稍微有点进化过头了。他成为了拥有比人类几万年几千年之后所持能力更厉害的存在。反正宇宙是广阔的，没办法跟地球的时间精确吻合。然后他的身份暴露，被政府还是某个大企业抓住了。愚蠢的人类以为他只是一个突然变异的人类，对他进行了研究，然后他被进行了复制。但是这个复制品跟他不同，是个拥有残忍性格的食人怪。”

“…………”

我完全听不出来她想表达什么，总之在摸清梗概之前，我还是沉默着倾听。

“他想要表达这一点，但是他不能向我们说出他的真实身份，他身上设有不能自发跟人类说话的程序。这样很好。他是为了知道人类能否对自己温柔而前来测试的。所以他没有必要自主交涉或演讲。人类为他取了‘艾柯斯’这个名字，也就是只能重复别人话语的‘回声’。”

“…………”

“然后，食人怪总算把研究所的人类全部杀掉并逃了出去，它潜伏在人类社会中。他就是追着它而来的。那时我遇到了他。”

“……追来之后做什么？”

“战斗吧。不然的话，世界就会被这种生物占领。”

“但是，那个人不是宇宙人吗。地球人变成怎样都跟他没有关系吧。”

“是啊，是倒是……但是他很温柔。”

“就因为这样？”

“就因为这样很奇怪吗？温柔不可以是凌驾于一切的动机吗？”

她用异常认真的眼神盯着我的，然后她叹了口气。

“不过，这些有一半都是我的猜想。其实好像还有很复杂的理由。比如不能让这个星球的平衡毁坏之类的。但是如果会那样的话……不是很寂寞吗。”

低着头嘀咕的她，看上去又有些像平时那样快要哭出来，这让我坐如针毡。

我抱住她不像大人却像初中生的胸口。

我为了将这种感触糊弄过去，就故意粗暴地说。

“本来嘛，学姐你是怎么从艾柯斯那里听说这些事的。他不是不能自己说话吗？”

无聊的质问。

而她咯咯笑着说。

“啊哈哈。你还真聪明。没上我的当啊。”

“什么啊，原来就这么简单？”

如果只是为了开我的玩笑，这个故事也太错综复杂了。

“嗯。是玩笑啦玩笑。一个微不足道的童话故事——”

纸木城的嘴角戏谑般地浮现出淡淡笑容。

我们沉默了片刻。

最终，纸木城慢吞吞地说。

“……但是，如果艾柯斯赢了，他可能就要回到星星的世界里了。”

“不是很浪漫吗。像七夕一样。”

“他会如何向宇宙介绍人类的事呢。会说‘没事，是种好生物’吗。那一定很勉强吧……”

“那家伙现在在哪？”

“藏在学校里。要保密哦。”

我笑了。

“OK，我答应你。”

做了一个愚蠢的约定。

就因为这样，我接受了停学，也不可能降低志愿学校的等级了。不过，因为被女友们讨厌，我在学校里被孤立，只能学习这件事倒是在根本上跟前面那一点扯平了。

“星星好远呢……”

纸木城仰望着夜空说。

“那当然要比我们的人生远多了。”

我说着自己也搞不懂的话。是被她传染了吗。

“但是，如果学姐能发自心底地跟那个艾柯斯搞好关系，他也一定会喜欢上人类的。”

“你这么认为吗？”

“我想这么认为。反正学姐的故事已经编到没救了。”

“是啊，一定是的。”

她看向我，甜甜地笑了。

我看到她笑的时候，甚至想要她“别说傻话！”地对我发怒，我就这样不禁考虑着更为愚蠢的事。

我们就此分别。我从上学路走向车站，而她说要“坐公交”就走回学校方向。

这就是我和她的分别。第二天，她没有来学校，之后也没有再来过。

……美国茶被送到我和宫下藤花的面前。宫下因为女服务生兴趣颇深的注视目光忽然恢复了自我。

“……抱歉。我打了你。但是……”

她悄声说。

“嗯。我知道了。我就是个笨蛋。”

“真的，你还是忘了她比较好。那个人——呃，叫什么呢。”

“纸木城直子。”

“对，就是那个人，我不是很了解她，但是她如果真的喜欢明雄你，也会希望你忘记她吧。所以她才沉默着消失了。没错吧？”

“……是的话就好了。”

但是实际上，她一定不会怀念我吧。

最后，宫下勉强对我说出“打起精神来”，总算放过了我。

在茶馆的门口，我们分别了。

“再见。不过，你那种正义伙伴的性格也收敛一点吧。自身都难保了。还要参加升学考试。”

“是吗。”

她歪了歪脑袋。

“但是呢。”

“不过，也无所谓。”

我转过身去，忽然有声音向我搭话。

“——木村君！”

回过头一看，我不知为什么吃了一惊。

站在那里的人毫无疑问就是宫下，但是为什么那时我会把她看成其他人——看成一位少年呢。她简直就像是变身了一样。

“……怎、怎么了。”

“纸木城直子优秀地完成了她的使命。所以你也要完成好自己的工作，不让她蒙羞。这是对于她唯一的饯礼。”

简直就像是戏剧般浮夸的语气。

然后她突然转过身去，那身影消失在了熙熙攘攘的人潮之中。

“…………”

我只能愣愣地眺望着街头的人群。

我坐上公交，抵达深阳学园站的时候暮色已至，基本上看不到学生的身影。为社团活动做练习的学生们也像是因为天色太黑已经离开，我没看到他们的影子。就是因为他们这么没骨气，我们高中的运动部才没法出现在全国大会里。这一点还是真是没有变过。

校门已经关上了。部外者要通过内部电话接受盘问，否则不能入内，因此我过门而不入。

我从纸木城告诉我的围栏缝隙密道进入校内。

黑暗的学校用地简直就像废墟般寂静。耸立的校舍看上去如同巨大的墓碑。

直到去年为止我还每天从这里路过。但是，现在的我对于这里来说，已经完全是个陌生人了。

虽然是不怎么轻松的高中时代，一旦自己跟那段过去失去了关系，想起来还是有些微妙的低落。跟纸木城的事也是，在那之后我在学校里被当成了傻瓜，那些鲜明的记忆也已成为了如烟往事。

“…………”

我为什么要来学校呢。为了信的事做调查而来到这种地方，不是没有任何意义吗。

但是，说到我和纸木城的交点，也只残留在这座高中里了。纸木城居住的公寓已经住了别人，没有丝毫她存在过的痕迹。

我也没有其他可以去的地方。

一个也没有——

没错。我的内心某处是认为信的寄出人“会不会是纸木城本人”。

不过，大概不是吧。我就这样来到了学校，也没看到她的身影。那果然只是恶作剧。

一切都结束了。大家都已不过是往事了——

“…………”

我仰望着天空。天色阴郁，看不到星空。但是我却感觉到，自己能看到那时在河堤上跟她一起看到的星空。

那时，她确实是把没有告诉过任何人，恐怕也包括田中志郎在内的秘密，即便只是比喻——只告诉了我一个人。即使我没有理解。

只是这样不也好吗。只有这些就够了，这样我就可以一辈子喜欢她。不管多么深爱其他女人，她也会一直作为那时那个让人搞不懂的怪人，活在我的体内。

“‘生命短暂，去爱吧少女’……”

我哼唱着她经常唱起的船头调，在校园中闲逛着。

于是，我不经意地来到体育馆前方，忽然回想起那个侵入者便想要找找他的痕迹。我不知道他跟她的关系，但是总之那是她最后的足迹。

我取出紧急情况下备用的手电筒，照亮了体育馆。

令人惊讶的是，我已经将这里的格局忘得差不多了。看来我也是相当想要遗忘高中时代。

我在正面出入口之外，墙壁与地面衔接的地方发现了一个不知道是门还是盖子的东西，想到大概就是这个吧，我躬身钻了进去。

但是，那里是个什么也不是的空间。只有铁柱从混凝土地板上伸出，一直延伸到天花板上。这里似乎是体育馆的地基部分。空间是为了在发生地震的时候吸收冲击而留空的吧。

居然有这种地方，我在这里上学三年都完全没发觉。

（什么啊，搞错了……）

我想要折返到上面去。

但是，这个动作让我的脚绊到了什么。

咔嚓，一个干涩的声音响起。

“……嗯？”

我将光线照到自己脚下。

那是一个黑乎乎且干巴巴的东西。一开始我还以为是手套。我还想是不是施工的工人忘在这里的施工手套——只不过这样未免纤细了一点。

它的外侧没有覆盖物。也就是说，它本来就是这样。

“…………”

我沉默了一秒，然后发出了惨叫。无边的惨叫。

那是人类的手部干尸。

（怎、怎怎怎么回事，怎么回事啊这个！）

我脱力着跌坐原地。

这么说来——纸木城失踪的时候，不只是她一个人消失了。在那前后，还有好几个学生消失不见。

至今为止我都没有把那些事联系起来……但是学校里居然会掉落着人手这种东西，那次事件只可能跟异常有关吧。

那只手不知是因为被我踢到了，还是因为接触了外部空气——它化作粉尘散落四方。就此形影全无。

（到底是怎么了？两年前这所学校到底发生了什么……！？）

但是，没有人回答我的问题，我只能在夜晚的黑暗之中瑟瑟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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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话　心碎者
1

“敬，一年级的男生找你。”

班里的三岛同学叫了我一声，我把脸从正在阅读的文库本上移开。

“谁啊？”

“不知道。但是很可爱哦。不行呀，纪律委员长竟然想对小辈下手。”

她咯咯咯地笑着，我便苦笑着站起身，来到走廊上。

那孩子看到我就说了声你好，低下头去。

“是新刻学姐吧。我是一年D组的田中志郎。”

“田中君？呃，找我有什么事。”

“那个，学姐是今天早上的校门值日生吗？”

校门值日生是由纪律委员会的学生轮流担当的，即学生上学放学时的岗哨。

“是的。怎么了？”

“那个……三年F组的纸木城同学有来吗？”

“直子同学？是啊，那个人我认识，今天她好像是休息了没有来。不过她也是迟到的惯犯了。”

“不，她还没有来教室。”

叫田中君的孩子表情异常认真。

“是吗？那就是又翘课了吧。”

“没这回事。最近她似乎有一个每天都必须来学校的理由。”

他干脆地说。

（……这孩子喜欢直子同学吗？）

看来是这样。他似乎是想在今天表白吧。

“嗯～我也不太清楚，但是她今天没来的话，明天再去找她好了。”

“那样可能就来不及了！您有什么线索吗！？”

他十分着急。

“跟她家人取得联络了吗？”

“他们家一直没有人。”

“哎？”

“她的父母正在闹离婚。母亲回了老家，父亲基本上不回家。”

“是吗？”

“公寓里都是流言蜚语。不管我问谁，都没有人肯告诉我。”

“嗯……”

我正在为难，突然有人从旁插话。

“那就去问雾间凪吧。”

哎？我和田中君回头看去，那是我在委员会的学弟早乙女君。

“正美？你怎么在这？”

田中君的眼睛睁圆了。之后我才知道，他们两人是一个班的。

“不，我只是偶然路过顺耳听到的。而且我刚好知道这件事。”

“你知道吗！”

“虽然我不太清楚具体情况，但是纸木城直子学姐和雾间凪是初中时代的朋友。刚刚停过学的她可能跟纸木城前辈的事有什么关系。”

我眨了好几下眼。直子同学跟隔壁班的著名学生雾间凪是朋友，这我还是第一次听说。我对学校里大家的事还算是比较清楚的呢。

“你为什么知道这种事？”

我问早乙女君。

“哎呀，我向雾间凪表白过。那时候发生了不少事。”

“表白！？”

竟敢向那位“炎之魔女”表白。

“只不过被甩了。”

他干脆地说。

“那位叫雾间的人是哪个年级哪个组的？”

田中君振作起来询问。看来他不认识雾间同学。

“二年D组——也就是这里的隔壁班。”

“好！”

“等、等一下，你们两个。突然向雾间同学搭话，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这样简直就像是把她当成了狮子一类的人物，但是这是事实也没办法。她曾经把某个男学生的门牙都敲掉了。

我不能就这样置之不管，便跟他们来到D组，在门旁向我认识的女孩说。

“啊，末真同学。雾间同学在吗？有个一年级学生想见她。”

“今天她没有来。”

“哎？她来学校了啊。”

担任校门值日生的我确实看见她通过了学校正门。

“那就是在学校里吧。但是她没有来教室。”

末真耸了耸肩。

我们面面相觑。

“……怎么回事呢？”

早乙女君说。

“果然是有什么关系的。”

田中君兴奋地出声说。

“嗯……”

我也认真起来。直子同学与雾间凪——她们在做什么呢。

就在这时，有人对站在门前的我们说。

“喂，让我过一下。”

我们猛然回过头去，那是学校第一的优等生，名声在外的百合园美奈子同学。她也是这个班的。

“啊，对不起。”

早乙女君让开了道。

她点了点头，以简直就像是女王殿下的优雅步伐走入教室。

随后上课铃响了，我们就此分别，回到了各自的教室中。

●

“直子消失了。哪里都找不到她。”

在洒下浓浓阴影的地方，雾间凪说。

“…………”

她说话对象的男人沉默着。他的表情没有变化。看到男人没有反应，凪焦躁而激烈地甩了甩头。

“打手机也不接。你有没有什么线索？”

凪进一步提问，但是男人不能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也许是掉进了那个家伙的网里。直子说过，那是你的兄弟吧。”

“…………”

男人没有任何反应。

雾间凪皱着眉头瞪着他，最终吐出一句话。

“真的可以相信你吗？还是应该让警察或者自卫队知道？如果被外界知道了这件事，那家伙就会停止动作消失到我们无法触及的地方——但是直子已经被杀了，已经迟了……”

她用双手紧紧捂住面颊。她的指甲嵌入额头与面庞。

“…………”

男人没有动。

“你说点什么啊……你不是能跟直子‘对话’吗？也想办法把你的想法告诉我啊！”

雾间凪抓住他的领子。那是纸木城直子买给他的BrooksBrothers棉T恤。

“…………”

男人被凪摇来摇去，却只是静静地回望着她。

“可恶——我一定会找到你的！曼提柯尔！”

雾间凪表现出不像是她会有的愤怒。

“你也来帮忙，艾柯斯！”

她这么说着，而他点点头。但是，他的动作果然还是很冷淡。

他的样子——就像是在观察凪。

●

那一天，我实在是在意的不得了，擅自负责了回家时的校门值日。放学跟上学时的检查不同，只要站在那里就行了，这是一份很无聊的工作。

“什么嘛，你太有好奇心了。”

我被原本应当值班的一年级学生笑话了，但他当然还是欣然接受了我的代班。

好奇心吗。

确实如此。

该怎么说呢，我就是拥有这种性质。我特别不喜欢看到不清不楚的事物和含糊的形式。有一次去朋友家里，对方让我稍等一会，在这期间我看到没有完成的拼图就擅自将其拼好了，后来对方发了一大通火。

能当上没有人想干的纪律委员，而且还是委员长，本来就是因为我这“干脆痛快的癖好”。

如果听到“有人在吗”“谁来干呢”，教室里没有人举起手只是一片寂静的时候，我就会克制不住，发作般地说出“我！”。

我自己也认为，这已经算是疾病了。

如果这次我没有听说直子同学的行踪不明也就跟我没关系，但是既然让我听到了，如果不把事情弄清楚我就没法睡着。

我被朋友赞誉为“该怎么说你呢，有种‘大姐头’的感觉。该说是可靠吗”（也可能是被当成了笨蛋），但是其实我只是个胆小鬼。

（我很怕跟炎之魔女谈话，但是这样下去我无法冷静……！）

但是，学生已经基本上都回去了，天空也昏暗起来，我还是没有看到雾间凪的身影。

这时连校门值日的时间都过了，我正考虑着该怎么办的时候，田中君和早乙女君来了。

“啊啊，学姐！雾间凪来过了吗？”

早乙女君对我说。

“嗯嗯。还没。”

“是吗……”

田中君垂头丧气地低下头。

“要一起去找雾间凪吗？她一定还在学校里。”

我如此提议。

“嗯，我们也说要这么办。刚才在教室里讨论了很多。”

田中君点了点头。

“我果然还是比较在意雾间凪本人。”

早乙女君说了这么一句。看来他虽然被甩了，还是喜欢她。

“但是，如果说她在的话，会在哪呢？”

“一个人也不会被发现的地方——房顶或体育仓库之类。还有就是现在的游泳池更衣室。”

早乙女君分析道。

“她会在那种地方做什么。”

田中君焦躁地说。

“不知道。但是她很醒目，所以才去了不会被别人瞩目的地方吧。”

“总之，我们先去找找看。”

我们重返到寂静的学校中。

“田中君跟直子同学到底是……？”

在去屋顶的途中，我问了这个自己很介意的问题。

“呃……”

他的表情很为难。

“啊，这家伙好像是被纸木城学姐表白说喜欢他。”

早乙女君插嘴道。

“哎！？”

我大声喊起来。

“喂正美！不是说了要保密吗！”

“没事的，学姐的嘴很牢。”

不顾两人正在对话，我还是把话说出了口。

“骗人的吧！？”

“我也认为是，我说过好几次是开玩笑吗。但是她都说，我是认真的。”

“哎～……？”

我不由自主地来回扫视他的脸。

“那个，请不要告诉任何人。”

“嗯。知道了。但是，哎～……”

“虽然我不是很理解，但我也没有拒绝的理由。该说是不知不觉就交往了吗。”

“啊！但是我记得有传闻说是直子同学还有其他男朋友。”

“嗯，有的。是二年级的木村明雄。但是我也不知道该怎么问她，问她什么。”

“木村吗！？那家伙也对直子同学出手了？但是他的对象都是玩玩的吧？”

隔壁班的木村君是个有名的花花公子。传说中二年级没有哪个女生没被他搭过讪。不管怎么说，他连我这个纪律委员长都敢找上门。

“可能吧。但是也可能不是。不管怎么说，我没有问过她的真实想法。”

“你自己喜欢直子同学吗？”

“……谁知道呢。”

“还真不清不楚。”

我的怪癖又犯了，于是忍不住就用了强硬的语气。

“去屋顶从后面的紧急楼梯走比较好。”

早乙女君巡视着校舍这么说道。

“为什么？”

“我记得走里面是上锁的。”

“啊啊，是吗。”

于是，绕到后面的我们目击到从那个有问题的楼梯上走下来的人影。

“啊…！”

我们跑了过去，但是那个人在我们到达之前就走掉了。那人看上去个子很高，似乎是个男性，所以我们放弃了继续追赶。而且他要是向校门方向去的话，现在一定已经回去了。

“那个人在这里就说明雾间凪不在。”

“似乎是。我们绕去体育仓库那边吧。”

我们去了体育馆下方的仓库。

门上了锁，因为我是校门值日生，学校就给了我什么锁都能打开的管理钥匙。

“嘿咻……！”

早乙女君推开沉重的大门。他就这样走了进去。

“既然门是关着的，她大概不在这里吧。”

我也向里面窥视。昏暗的仓库里虽然有点亮的电灯，但那只是一盏小小的荧光灯，无法照到室内堆积着各种物品的全部角落，比如体操垫和跳马。

“但是，也许能从其他地方进来。”

田中君也跟在早乙女君身后，想要走进去。

但是就在这时，早乙女君从里面走了出来，挥舞着双手。

“没有人，也没有——”

●

“——可疑的物品。”

早乙女正美这么说着，其实他背后散落着艾柯斯使用的毛巾和电暖炉，还有各种食物的包装袋。但是这些东西全都隐藏在阴影里，站在门口附近的田中志郎与新刻敬没有看见。

“有没有烟头？”

敬这么问道，但是他稍微回头看了一下，然后就平静地回答“不，没有。”

就在他脚下，掉着纸木城直子挂在包上的铃铛。

“那到其他地方去吧。”

“也是。早乙女君，快点出来。我要锁门了。”

“啊啊。”

正美就这样关掉了仓库里的灯光走了出来，将各种证据留在原地。

“接下来去哪？”

敬锁上了门，回头看向两位少年。

“我想，要不要用广播叫雾间凪试试？”

正美提议。他确认了艾柯斯的存在。他恐怕现在正和雾间凪一起行动吧。计划要转移到第二阶段了。

●

“广播？”

我反问早乙女君。

“是的。广播室的锁也能用那把钥匙打开吗？”

“嗯，可以——但是会不会激怒校方啊？”

“他们可能是会生气，但是现在已经没有学生了，老师也只剩下值班的人。不会被骂得很惨的啦。”

早乙女君说。

“嗯～是吗……不过这样做确实快一些。好吧，就让老师教训我好了。”

“对不起，都是为了我。”

田中君在道歉。

“也不是为了你啦。我也很在意直子同学的事。”

这么说着，我为奇怪地摆出一幅伟大嘴脸的自己感到直发慌。说白了，我单纯只是因为冷静不下来才参与行动的。只从我的话听来还像是个了不起的人。

不过，我也确实担心直子同学。

如果她被雾间凪灌输了什么奇怪的思想，或者被做了不好的事情，我应该想办法阻止——这才是公正严明的纪律委员长。虽然我倒是没那么打算过。

“那、那么，走吧。”

我完全冷静不起来，在两人前面带头迈起步子。

但是，我这样走在前面的样子愈发有种装模作样的感觉，这让我有点困扰。

2

《……二年D组的雾间凪同学，二年D组的雾间凪同学，如果你还在学校，请速到广播室。有人想跟你讨论纸木城直子同学的事。二年D组的雾间凪同学……》

田中志郎的声音在已经完全被黑暗包围的学校中回荡。

这当然也传到了唯一留在学校里值班的年轻单身男数学老师——中山春男之处。

但是，中山只是“呼……”地趴在桌上，在刚开始吃的咖喱杯面前发出鼾声。

他正是校门值班的纪律委员手中管理钥匙的管理员，这件事是必须记在日记上的，但是他好像还没做。

“呼……呼……”

但是，这并不是因为他有所怠慢。

如果说他是在打瞌睡，那么他的双臂脱力地垂向地板这个动作也太不自然。他的脸贴在桌面上，头完全歪向一边，只有再怎么叫他也不会醒过来这一点是千真万确的。

“呼……呼、呼呼呼……”

打鼾本身就绝对不怎么健康，更何况他的鼾声还像是饥饿的流浪犬发出的呻吟声。

他不是睡着了，其实是陷入了人事不省的状态。

而且，这个房间里不只有他一个人。

在他身旁还站着一位少女。

“…………”

她瞪着流淌出声音的扬声器。

在房间之中弥漫着扑鼻的甜香，在这股让中山春男昏倒的香气中，拥有着一头黑色长发的美少女没有皱起一根眉毛。

毕竟她就是这股香气的始作俑者，会这样也是理所当然的。

在广播播放了大约十秒钟之后，她从值班室中飞奔而出，冲向楼上。

留下来的中山春男在这之后，全身一直体验着跟LSD残影类似的现象，在日常生活中也会被偏头疼突然袭击陷入幻觉，这种烦恼一直持续了多年。（译注：LSD，即麦角二乙酰胺，是一种强大的半人工致幻剂。LSD的一次典型剂量只有100微克，相当于一粒沙子重量的十分之一。LSD会造成持续6到12个小时的感官、感觉、记忆和自我意识的强烈化与变化。另外，LSD通常会产生一些视觉效果，比如会动的几何图形、物体移动的“残迹”、和光辉的色彩等。）

他是被这种神秘的“疾病”诅咒了，但是他却不知道自己拥有毫无道理的强运。

他的生命能够得以延续只是因为杀人魔们不想因杀人过多而太过显眼而已，这件事也只源于杀人魔的反复无常。

●

“——！？”

雾间凪听到广播后抬起头来。

她正在打开并翻找学校所有学生的置物柜。当然是为了调查曼提柯尔的痕迹。在她身旁站着身着学生制服的艾柯斯。

“为什么知道我还在学校内？还有，连直子的事都……”

“广播室……”

艾柯斯也从广播中挑出单词说出了口。

“艾柯斯！你感觉到气息了吗！？”

雾间凪问他。她从纸木城直子那里听说过，他跟复制自己而产生的曼提柯尔有某种共振，所以能够感觉到对方的气息。

“…………”

艾柯斯把指头放在自己的额头上，像是在说没有一般摇了摇头。

“但是，既然对方能够明摆着叫我过去，也就没必要隐藏气息了。”

凪焦躁地说。

艾柯斯只是摇头。但是，他也知道曼提柯尔比自己更能对人类社会进行“学习”。这是陷阱。

“…………”

他抓住凪的肩膀，朝后推了推。他是在表达不要过来的意思。

“……为什么啊。因为是陷阱？”

凪说。她也明白。

艾柯斯点点头。

“那就更要去了。这个陷阱如果没让我们上当，那家伙就会改变姿态从这所学校逃走。那样的话我们就追不上了。”

凪静静地说。

“…………”

艾柯斯盯着坚决的她。然后在心中嘟囔。

（……到底是哪一方？）

但是能听到他声音的少女已经不在了。

凪从短裙口袋里掏出皮手套戴上，又把别在腰后皮带上的电击枪取了出来。她身穿制服的身影跟这些装备完全不合。

她为了做测试，握住了把手。

啪嚓一声，两百万伏的火花四溅。

●

“……没来啊。”

田中君嘀咕着。从我们播放广播到现在，已经过了将近五分钟。

“老师也没来，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我想起今天值班的是中山老师。那位老师算是神经质又斤斤计较的类型。如果出现预料之外的广播，他很难置之不理。是睡着了吗。

“…………”

早乙女君也一脸深沉地陷入了思考。

“怎么办？”

田中君用无法忍耐的语气回头看向我和早乙女君。

“再广播一次吧。”

早乙女君干脆地说。

“但是，刚才那一次她不可能没听见，可能还是人不在学校里。”

我摊开双手。

“嗯。”

田中君应和了一声，但是早乙女君再次用强硬的口气说。

“不，做吧。”

然后，他将手指伸向广播室的操作桌，突然所有的光亮一起消失了。

“——哇！？”

广播室里没有窗户。周围陷入完全的黑暗之中。

“停、停电？”

我们慌了。

“切，断路器吗！”

早乙女君啧了一声。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是说电流断路器落下才变暗了吧。原来如此。这么说来也是。他的大脑运转速度还真快。

但是，他为什么忽然想到断路器呢？只要不是人为的，断路器只有在用电量过多时才会落下——

我用手摸索着，想办法找到大门并打开，走廊里从窗户射入的月光瞬间照入室内。

与此同时，一个黑影站在我的面前。

“哎…”

我没有转过脸的机会。那个黑影将什么东西戳向我，我的全身传过咚的一声冲击。

“——吓！”

我的口中漏出呼吸和不算是惨叫的声音，我瘫倒在地面上。身体失去了力气。

“委员长！？”

背后传来早乙女君的声音，但是他的声音听上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黑影迅速从我身旁掠过，袭向早乙女君。

咣当，传来早乙女君倒在地面上的震动声。

“你、你是！？”

田中君的悲鸣。

到此为止。我的意识渐渐远离，变得一片空白。

……醒过来的时候我被绑着，倒在打满蜡的木地板上。

周围很暗。比只有室外月光照射的校内要明亮。这是一个相当广阔的场所。

巨大的窗玻璃，铺着木地板的广阔空间在学校里只有一处。这里是讲堂。

（——怎、怎么回事……？）

我坐起身子。

但是我的全身还像灌了铅一样沉重。身体里还残留着刚才的冲击。

我身旁倒着同样姿态的早乙女君和田中君。我用膝盖轻轻顶了下早乙女君的背部。

“我、我说…！”

“唔、唔唔嗯。”

早乙女君蠕动着，醒了过来。

“这里是……”

他刚说到这里，嘴巴突然不动了。

“？发生什——”

说着说着回过头的我也跟他一样失语了。他的视线前方站着两个人影。

“全体都醒了吗。”

其中一个是雾间凪。

另一个是我不认识的男学生。他身穿学校制服。但是长着一幅我没见过的面孔。

“……纸木城同学怎么了？”

田中君说。他似乎是比我先清醒的。

“你就是田中志郎吗。我听直子说过你。”

凪叹了口气。

“雾间同学，这到底是？”

早乙女君问道。但是凪冷淡地对他说。

“我应该说过让你不要扯上关系了吧。早乙女君。”

“但是，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们不知道比较好。”

“我说！你这种说法算是什么！”

我大声喊着。

于是凪怒视着我。

“委员长，你又是怎么回事。这两个人我还能理解，为什么你也在这？”

“直子同学是我的熟人！”

“这样的话你也热心过头了吧。多亏了你，我们这边也大为混乱。”

“混乱的是我们！”

我没有忘记对方是那个引发暴力事件，声名狼藉的问题儿童。

“你到底有何目的，请你说明！”

但是她无视了我，而是询问她旁边的男生。

“这里面果然没有吗？艾柯斯。”

我完全不知道她在说什么，但是被称为艾柯斯的人点了点头。奇怪的绰号。

“没——有。”

“有没有可能是对方消除了气息才搞不清楚的？”

“没、没。”

“也没有被‘改造’过的痕迹。这样啊……”

两个人相视点头。我焦躁起来。

“你到底在擅自说些什么不明所谓的话啊！另外，你根本就不是我们学校的学生吧！我没有见过你这张脸！”

虽然这不是自满，担任校门值日生的我记住了所有学生的长相。

凪看向这边。

“我对你们做了错事。你们的嫌疑已经洗清。现在还是回家吧。”

她任意妄为的话被我打断。

“开、开什么玩笑！”

我还被绑着，就呼地站了起来。想做的话还是能做到的。这是血冲上头的时候才能做出的绝技。

“唔。”

凪皱起了眉头。

“不是说了让你说明吗！这样我怎么冷静的了！”

“不愧是纪律委员长。确实气势如虹。”

凪瞪着我。看上去就像是流氓的眼神。

“但是，我希望你对发生在这里的事保持沉默。”

“你说什么！”

我回瞪着凪。

“这也是为了你们好。”

她冷冷地说。

“怎么……！”

我因为太过愤怒，连身体都扭曲了。因为双手双脚还被绑着，我就这样失去了平衡，倒了下去。

（哇…！）

我的脸向地板猛地撞去！——就在我这么想的时候，我的身体被稳稳抱住了。

是凪身旁的那位艾柯斯。

我抬起脸来，他点了点头就解开了绑在我身上的绳子。

仔细一看，他的面容很温柔。

“谢、谢谢。”

我抚摸着被绳子绑过的痕迹，姑且道了声谢。

他也解开了田中君和早乙女君的绳子。那是非常复杂的绑缚方式，但他简直就像是在翻花绳一般轻松解开了。这跟他纤细的外表不怎么相配，说不定他也很有力量吧。

因为我联想到了克里斯托弗·兰伯特在电影里饰演的“泰山”。那部电影里他的头发很长，但是印象跟这个人很相似。该说是太不世故了吗——（译注：克里斯托弗·兰伯特，即ChristopherLambert，著名男演员，《泰山传奇》（Greystoke:TheLegendOfTarzan，1985）是他的一大代表作。）

“雾间同学，这位是……？”

早乙女君在询问。单相思凪的他自然会介意吧。

“嗯，啊……那个……就是。……男朋友。”

凪这么说着，但是不管怎么看都不是那种感觉。

“我可不会被骗的。你们在做什么？直子同学在哪？”

我再次瞪着凪。

“就、就是！纸木城同学怎么了！？”

身体自由之后，田中君质问凪。

“我也很担心直子。”

凪痛苦地垂下视线。她似乎知道些什么。

“告诉我们吧。我们也能帮忙的。”

“不，不行。”

凪干脆地说。

“为什么！”

“这件事很不寻常。是非我这种异常的家伙就无法处理的事态。”

她毫不犹豫地说出异常这个词。

她断言的样子让我有些愣住了。

而早乙女君说出意义不明的话。

“又是‘普通不行’吗？”

他微微笑着。我看到他的表情，不知为什么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那笑容既像是在讨好，其中又有一种奇怪的“游刃有余”之感。

宛如在玩俄罗斯方块时，出现了自己擅长的形状一样……冷静却又毫不留情的微笑。

“……嗯。”

凪稍稍绷起了脸。凪甩掉他的时候大概说过同样的话吧。

“纸木城同学没事吗！？”

田中君还在问。凪慢吞吞地、痛苦地说。

“志郎君。你还是忘记你女朋友的事比较好。”

“为、为什么！？”

“…………”

凪没有继续说下去。

3

我们被凪和艾柯斯送出了讲堂。

“立刻回家吧。”

凪说。

“我得把钥匙还给老师。”

我撅着嘴唠叨。我没有得到说明的不愉快感还没消失。

“然后再告诉老师好了。”

“随你便。”

凪放弃似的说。我火大起来。

“什么嘛你！虽然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是你一幅一个人背负了所有事的表情！我怎么可能冷静下来！”

“好了好了，委员长。”

早乙女君嘭地拍了下我的肩膀。

“因为！”

我认真起来。

但是早乙女君跟我正相反，他十分平静。他用简直就像是哄小孩的说话方式安慰我。

“没办法啊，雾间同学有雾间同学的理由。”

有种奇怪领悟感的说话方式。

“…………”

他果然给人一种“游刃有余”的感觉。

我沉默着，而他回头看向凪。

被他盯住的凪有些不舒服地略微移开了视线。

他毫不介意地开始说。

“呐，雾间同学——我知道的。”

他从口袋中取出一只削尖的铅笔，开始用指尖玩弄。毫无意义的动作。

“如此‘普通’的我们是无法满足你的……”

“……？”

凪奇怪地看向一脸通情达理的早乙女君。

“什么意思？”

“被你甩掉，我现在反而觉得是件好事。毕竟，如果我跟你一起行动的话，即使遇到了她也一定会跟她成为敌人的。”

他呼地轻轻舒了口气。

凪皱起眉头。

“所以说是什么意思？你在说什么？”

她很困惑。他的话似乎微妙地吸引住了她。

早乙女君嘴角一端浮现起笑容。

“哎呀，所以说，对我来说你才是更为‘普通’的一方哦——”

他耸了耸肩。

就在下一个瞬间，他电光石火地动了起来。

他迅速一转身，将胳膊伸向站在他身后的艾柯斯的头部。

他的手里是铅笔。铅笔瞄准前方艾柯斯的喉咙深深地刺了下去。

“——！？”

艾柯斯向后一仰。早乙女正美一瞬间将铅笔连根插入艾柯斯的脖子后，又转向凪的方向。

“现在，你就是我们的敌人——”

就在这时，一个影子投在我们身上。

我仰头看去，一个人从学校的屋顶跳下。

那是我认识的面容。

百合原美奈子。

她一边降落，一边注视着艾柯斯。

然后，她就这样落向他身上——不，是袭向他。

“——！”

百合原美奈子的指甲将喉咙流着血的艾柯斯从肩膀到腰部一口气撕裂。她的爪子异常地伸长。

梆的一声，百合原美奈子刚从超过十几米高的地方落下来，又像蝗虫般再次跳起。

她不是人类。

“啊……”

我的嘴只能大大张开。

“曼、曼提柯尔！”

凪发出悲鸣，她用视线追逐着状似百合原美奈子的怪物。

这成为了她的致命伤。

早乙女正美在这期间立刻靠近到她正前方。

凪倏地转回脸与早乙女正美的手向下挥舞同时发生。

咔嚓，握在他手中的小刀发出光芒。

“——！”

就在凪发出不成声音的喊声之前，她的脖子被手掌大小，如同玩具却锋利无比的真品野外救生刀深深地撕裂。

“只不过替换了杀死一方与被杀的一方就是了……”

早乙女正美低语着恐怕除他以外没有人理解的话。

雾间凪的脖子喷出血来，身体滴溜溜地转了个圈，随后倒下。

“——！”

喉咙被贯穿，身体也被砍成两半的艾柯斯还是看着凪的方向。他也不可能是人类。

他从再次袭向他的百合原美奈子身边跳跃着逃开，跑到凪的身旁。

他不顾退后的早乙女正美，抱住凪哆哆嗦嗦痉挛着的身体，跳跃起来。他的身体越过了校舍，消失在屋顶那头。

——逃了。

“快追！现在的话能赢！”

早乙女正美喊着，百合原美奈子再次跳跃着返回跟降落方向相反的路线。

“…………”

我失语了。

站在我身旁的田中君“唔”地哼了一声。

“唔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发出惨叫逃走了。

早乙女正美倏地转过来看向我。

我的全身都像中了紧箍咒一般动弹不得。

“呵呵呵。”

他笑了。令我吃惊的是，他那副笑容跟直到刚才为止还身在人类这一方时露出的笑容完全一样。

但是现在，这个男孩就要亲手杀掉一个人类——

咔嚓咔嚓咔嚓，我的膝盖在笑。齿根也无法咬合。

“哎呀，本来我是想自己杀死凪的呢。不过，也没办法。就这样也算相当有快感了。”

他笑着说。简直就是泰然自若。

“自己做更让人着迷呢……”

小刀在月光的反射下闪闪发光，他缓缓地向这边走来——

●

跳上屋顶逃跑的艾柯斯发现自己的身体简直就提不起劲来。

是因为刚才铅笔的一击。铅笔里一定是取代笔芯装入了曼提柯尔合成的生命毒素。他受到了感染。

“……！”

他迅速将铅笔拔出喉咙。但是似乎已经迟了。

他的手脚指尖开始麻痹。强力的再生能力能够立刻治愈的伤完全没有愈合。

不过，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位少年，是曼提柯尔的同伴吗？

他没有被洗脑。这是绝对的。那么，为什么普通的人类要跟怪物一起——

他看向凪。

凪的呼吸已经停止，瞳孔虽然睁开，眼里却空无一物。已经一动不动的她从半张的嘴唇上流下一道血痕。

悄悄在阴影中守护学园的少女就这样走上了绝路。

“…………”

艾柯斯一直盯着她苍白的面容。

（……到底是哪一方？）

就在他身后不远处，百合原美奈子追着他跳了过来。

艾柯斯再次抱起凪从屋顶跳开。

“别逃！”

曼提柯尔就在他身后不远处追赶着。

她因为早乙女正美的作战如此顺利，脸上浮现出冷笑。

艾柯斯虽然在逃，但是他受伤的身体就快无法掩饰气息了。

本来不完全的复制品是无法与艾柯斯为敌的，但是现在的优劣形势已被逆转。

她再次在视野中捕捉到艾柯斯时，他正在把雾间凪的身体放到校园庭院的树丛里。是想让他的身体变轻松吗，事到如今也没有意义了。

曼提柯尔的嘴唇一角上扬起来，扑向动作迟钝的艾柯斯。

她跳跃的飞踢刹那间就踹飞了艾柯斯。

●

——咚咚的沉闷音从校园庭院那边传来。

我忽然恢复了自我。

面前早乙女正美的小刀正在迫近。

我像是要翻倒在地似的拼命躲过他挥下的一击。

我正要逃跑，脚却哧溜一下踩到了黏滑物体而摔倒。

那粘糊糊的东西是雾间凪被砍倒时喷出的血水。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终于第一次发出惨叫。

早乙女正美在靠近。

我回过头去。指尖碰到了什么东西。

那个发出黑色光泽的物体是雾间凪掉落的电击枪。

“……！”

我如同抢劫般一把捡起武器。

“唔…”

早乙女正美皱起了眉头。

“别、别过来！”

我暂且将武器前端指向他，将手指按在像是开关的把手上。

啪嚓一声，武器前端散出火花。但是，那只有几厘米长的小小光芒看上去十分可靠。

“……哼。”

早乙女正美浮现起冷笑。

“你准备拿我怎么办呢，委员长。你这把武器可杀不了人。”

“……到、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们——百合原美奈子到底是什么！？”

“她既是百合原美奈子也不是百合原美奈子。本人已经死了。她是曼提柯尔。”

“曼提柯尔……？”

像是在哪听过的名字。我好像在某部游戏里见过。我记得它的意思是——

“食人怪”……

难、难道说……那样的话，那样的话直子同学——

早乙女正美看到我的表情，似乎知道了我在想些什么。他微微一笑。

“正是。她已经被消化了。”

他若无其事地说。那是不含丝毫罪恶感的说话方式。

“那、那么，最近不见的那些人，大家——”

“差不多吧。不过也有跟我们没有关系，自己离家出走的。”

“雾间凪是在寻找你们……”

所以她才抓了我们吗。但是她以为我们是无关者就放了我们，却没想到其中混杂着她的敌人——

“你是把我们当成了挡箭牌……！”

“很有用哦。愚蠢的人啊。她好像没明白我们只是装成艾柯斯的同伴，其实敌人就在她的同伴里。”

他那副泰然自若的态度让我体内深处燃烧起滚滚怒火。这愤怒要比恐惧大的多。

“喜欢她的事也是你胡说八道吧！”

“不，那是真的。但是我已经不需要那个她了。即使如此，我还是希望唯独她不要被曼提柯尔出手，而是由我来解决。你明白吗？这种感觉。”

“怎么可能明白！”

“真不错呢，委员长。你那眼神很棒——我最喜欢那种意志力强大的眼神了。”

我发火了。

“你、你这……！”

我胡乱挥舞着武器。却丝毫没有擦到对方。

就在这时，有什么东西掠过我们的头顶。

是那位叫做“艾柯斯”的人。他撞在地面上，像是被踢飞过来的。

他的全身都已破破烂烂。

就在我的注意力被他吸引过去的瞬间，早乙女正美抓住破绽，一脚踢向我的手腕。

“啊！？”

就在我喊出声时，电击枪已经从手中飞出。

这时，我背后传来百合原美奈子的声音。

“已经够了，早乙女君。接下来交给我吧。”

“是吗。”

早乙女正美捡起电击枪退后一步，我则靠向艾柯斯身旁。

他的样子很凄惨。右臂从肩膀部分被削掉了一半。身上满是伤痕和血迹。

“没、没事吧！？”

我抱起了他。

他睁开虚弱的眼睛。

“唔，啊……”

痛苦的声音从他发紫的嘴唇中漏出。

“委员长，你就算向这个人求助也是没用的哦。他就要死了。”

百合原美奈子——不，是名为曼提柯尔的怪物嘲笑着我。

“不过，还真简单呢。这样根本不需要做什么多余的准备工作，凭你的实力就能将他打倒嘛。”

早乙女正美用舒畅的语气说。

“还好吧，我没想到他这么弱。本来应该更强大一些才对。”

曼提柯尔发出呵呵的含糊笑声。

我狠狠地瞪着她。

“你们是恶魔！人面兽心！”

●

并非人类的艾柯斯在濒死时听到抱着自己的少女喊出声来。

不是人类，没有身为人类的资格，就是这种意思的话语。

他渐渐搞不懂了。

人类到底属于哪一方？

抓住并非普通人类的他，毫不留情对他的肉体进行强行调查的是人类。制造曼提柯尔的也是人类。帮助徘徊中的他的黑帽子少年和纸木城直子，还有雾间凪也同样是人类。

是哪一方？

哪一方才是真的？

“哈哈哈！你是白痴吗！”

曼提柯尔嘲笑着少女。

“我原本就不是人类。而且，就算是早乙女君，跟你们这种愚蠢的人类也完全不同。恶魔？那不是很好吗！被你们这么称呼还真让人心情愉快！”

“你们一定会被消灭的！”

少女毫不犹豫地回话。

“我和这个人会在这里死去，但是一定会有跟我一样无法容许你们存在的人！即使你们趴在地面上躲起来，总有一天你们想要利用的，憎恨着世间扭曲之物的人类会再次找到你们！就像雾间凪那样！”

少女的泪水大滴大滴地滚落。

她是不甘心吧。

对于自己要被杀的事？

如果是的话，为什么这位少女要将我抱得这么紧呢？

简直就像是要保护他不受曼提柯尔的伤害一般。

如同在街头为满身是伤的他做护理的纸木城直子一样——

（……人类——）

他已经快没有时间了。

要下决定的话，只有现在了。

●

“雾间凪啊？”

曼提柯尔咯咯笑着。

“我接下来就要变成雾间凪。”

“……？”

我没有明白她的意思。

“你说什么？”

“所以说，我是在讲之后我会从百合原美奈子变为雾间凪。”

一瞬间无法理解的我大脑一片空白，接下来转为惊愕。

“——你、你说什么！？”

“她是我装扮的素材。反正她是怪人，就算有点奇怪的举动也不会有人责备的，她的财产和情报收集能力也不是普通人类可以相提并论的。简直就是再理想不过了。百合原美奈子失踪造成的骚动太过显眼，我是想试图避免。不过，她就是拥有让我做出如此觉悟还想得到的优点。”

“…………！”

我痉挛似的看向站在她身后的早乙女正美。他刚才说的——“我已经不需要那个她了”……那是“因为有一个新的她”的意思。

早乙女正美面无表情地看向我们。

我失去了语言。

“至于你，新刻敬——你也不会在这个世间死去。我会让你作为被改造的‘奴隶’继续活下去。你会失去心灵，即使遇到喜欢的男人也不会有任何感觉……”

曼提柯尔继续说道。

我愕然了。

我清清楚楚地看到了那幅场景。

曼提柯尔变成了凪的样子，我像奴隶般站在她的身旁……就算是我在校门值日，凪也会站在我身旁，告诉我“下一顿饭是那个人就好了”……而且，就算是之前我失恋对象的学长跟可爱的女友一起出现，我也没有任何想法，只是机械地打着招呼……

而且还不只是这样。曼提柯尔可怕的语言让他们今后的目的昭然若揭。

她和早乙女正美不只是为了保命才杀死我们。这是他们想要在这世间凌驾于人类之上的计划中的一部分……

这种……这种家伙从学校里毕业，走到外面的时候，世界到底会变成什么样！？

她在靠近。

“…………！”

我紧紧地抱住艾柯斯的身体。

就在这时。

他受伤的手臂缓缓地举了起来。

他在不停地颤抖。他的手指没有握紧也没有张开，只是半吊子地有气无力。

他的手指向曼提柯尔。

“怎么？你想做什么？还想说点什么？”

曼提柯尔嘲笑着他。

“…………”

但是，艾柯斯没有看向她。

他似乎是望着她身后无限扩展的星空。

于是，他没有以任何人为对手，只是面前天空，突然说出一句清晰的话语。

“——将吾之身化作‘情报’，此刻，向出处发送‘报告’！”

下一个瞬间，我的面前被纯白色的闪光染遍了。

4

这天夜里，那一带观测到了奇妙的电波阻碍。出现了很多诸如卫星广播的屏幕突然变成雪花，电脑硬盘中的所有数据都被抹消的怪现象，质问和抗议的电话纷纷杀入电视台和报社。虽然进行了数次调查，怪现象的原因依旧不明，许多证人都提供了这样的情报——“那时只有一瞬，但我发觉天空发出了光芒。就像是地上有种十分明亮的光芒奔向天空一般，就是那种感觉——”，但是因为这不能当作证据，情报最后还是就此随风而逝了。

●

……我确实看到了。

艾柯斯化作了光芒，而这光芒笔直地吞入了曼提柯尔他们。

在那之前，早乙女正美就像是要包庇她一般冲向她的面前——

他到底是思考过什么而成为曼提柯尔的同伴，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但是只有一点我不得不承认……他为了曼提柯尔，恐怕已经杀了许多人吧，他的目的中对于生命的轻视，也包含了自己的生命在内——

早乙女正美的身体被吞入光芒的急流，不留痕迹地消失了。

蒸发——不，是消灭了。

但是，就在艾柯斯“自爆”之前，曼提柯尔被她的同伴撞开，没被光线射中。

“……！”

我也被冲击波吹飞了，于是我拼命把握着事态。

不过，我果然还是不明所谓。

从我置身的立场来看，这个状况的全貌完全是不清不楚的。

艾柯斯到底怎么了，为什么身为人形的他会变成光芒爆炸——还有那个“报告”是什么，到底是对谁，怎么“报告”的——对于这一切我都没理由知道。

（——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一边在地面上翻滚着，一边在心中呐喊。

然后，就在我总算想办法停下来的时候，周围已经没有光芒了。

“唔、唔唔……”

我呻吟着起身，将视线投向前方时我不禁语塞。

她一个人站立在那里。

她的身体有一半被烧焦，冒出烟来。她身上的学校制服也被炸飞，纤细而优美的肢体在月光下一览无余——

“…………”

她呆呆地眺望着天空。

但是她的眼中空无一物。

“…………”

她的嘴唇在颤抖。就像是要说出不成语言的语句。

“…………啊、啊啊…”

她的脸上没有表情。取而代之的是呆然的空洞。

宛如失去了比生命更为重要之物的表情。

半身被撕裂的表情。

喜悦从根源处被夺走的表情。

这里已经看不到任何意义，一无所有的表情。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知何时起，她嘶喊着。

心碎的声音。

她的叫声仿佛让月亮也震颤了。

“…………”

我愣住了，整个人被钉在了原地。

但是，我突然恢复了自我。现在不是做这种事的时候。

（要、要逃掉……！）

我正要站起来，脚下的碎石发出声音。

这个瞬间，如同装有机械机关的曼提柯尔将满是伤痕的脸倏地转向这边。

视线相对。

我的背后冒起冷汗。

她的眼睛变成在月光下也能看清的鲜红色。眼白的部分也全被憎恶的红色涂满。

“……杀了你！”

她在吠叫。

“我要将你们一个不剩地全部杀光！！”

我像是因声音而弹起一般站起，然后跑了起来。

当然，她正追赶着我。

我在奔跑，而身后的脚步声是拖着步子走路。

即使如此，那脚步声还是越来越近……！

（哇啊啊啊！）

因为太过恐怖，我也终于变得奇怪了吧，我这么想到。

我产生了幻听。

一首不自然到没有现实感的曲调。是从面前整齐排列的树丛中传来的。

那是口哨声。

而且还是跟口哨完全不相配的曲子，瓦格纳的“纽伦堡的名歌手”。

但是，不管异常与否，这时的我没有除此以外可以依靠的东西了。

我拼命地向声音的方向跑去。

但是，就在还差一点的地方，我的脚打滑了。

“——啊啊！”

我不由自主地喊出声来，迎面摔倒在地。我的额头撞在地面上，面前瞬间变暗。

听不到口哨声了。

反而是曼提柯尔的脚步声变成数倍大的音量回荡在我耳内。

“——！”

我回过头的瞬间，曼提柯尔的手正伸向我。

已经不行了。要被干掉了……！就在我这么放弃的瞬间。

咻

传来撕裂空气的声音。

然后……曼提柯尔的手嘭地一声飞起来了。

——她的手从身体处被截断，飞向空中……

（……哎？）

一丝光芒射入我的眼睛。

看上去像是丝线。

它如同生物般起伏着，缠在曼提柯尔的脖子上。

嗖地拉紧。

“——！？”

曼提柯尔的脸色变了。她慌忙将双手伸向自己的脖子。但是她的手只剩下一只，指尖好不容易才碰到了缠在她脖子上的“丝线”。

不，那不是丝线。恐怕是金属制的细钢丝吧。

我啊地一声想到。刚才我会摔倒就是因为这根绷在地面上的钢丝吧。

钢丝的一端似乎被绑在种植的树木上。

然后，当我将视线移向另一方——校舍的阴影时，我的大脑变得一片空白。

“————骗人的吧！？”

我大喊出声。

那个扎着马步，用黑色手套拉紧钢丝的人影身着披风，头戴圆筒状的黑色帽子。那个身影就是在二年级女生中作为传说被彻底传开的——

“……手已经有一半炭化了所以能切断，但脖子似乎不行。”

人影说。

那是既不男也不女的中性声音，正如传言所说。

但是那张脸……那个人是……

“宫——宫下同学！？”

不管怎么看，都是跟我同班的宫下藤花同学。

“现在是不吉波普。”

她——不，他用少年的口吻干脆地说。

“唔……！？”

曼提柯尔的眼睛惊愕地睁大。

她也没有把握到事态。

钢丝紧紧地嵌入她的喉咙。她拼命用手指拉扯钢丝，手指却被割伤，渗出了血丝。

“唔、唔唔……！”

“你叫曼提柯尔吧——你似乎拥有着比人类更为强大的力量，但是我也可以自由使用普通人为了肉体界限无意识存储下来的力量。虽然是以借用他人身体的身份……！”

不吉波普静静地说。

然后怒吼道。

“就是现在，志郎君！射吧！”

我没来得及考虑此人在说些什么。就在这个指令之后，曼提柯尔的胸口瞬间被一支箭嗖地射穿了。

我知道。

那是弓道部使用的铝箭。

我猛然回头，刚才逃跑的田中君正拉着玻璃纤维制的结实长弓，瞄准着这边——曼提柯尔。

她的头被固定住了，无路可逃。

“啊……”

曼提柯尔领悟到自己已然败北的瞬间，到底在想些什么呢。

但是，她已经没有看向胸口的箭，不吉波普或狙击者了。

她空空荡荡的表情看上去已经神志不清。在我看来却令人安心。

“射头！”

不吉波普毫不留情地说。

在那个人类最为美丽的时候，变丑之前，以没有痛苦的方式一瞬间杀死对方——正如那个传言所说。

田中君的手放开了。

从弓弦中被释放出来的箭精确地粉碎了长着百合原美奈子之脸的少女头部。

然后——她的身体在一瞬间如龟裂般，在接下来的瞬间崩毁为紫色的烟雾。

那烟雾向四面八方弥漫着，又被风吹走——

有些许烟雾粘在我的鼻尖。那是十分浓重的血腥味。

“…………”

我瘫坐下去。

这时田中君跑了过来。

“没、没事吧？”

“不、不——”

我摇了摇头，总算是恢复了正常的判断力。

但是，看到面前打扮成不吉波普的宫下同学，我又陷入了混乱状态。

“那、那是什么人？”

我几乎是抱住了田中君这么问道。

他也摇了摇头。

“不知道。但是我去取了弓赶回来的时候被他叫住了，说是要我协助他——是你认识的人吗？”

“认识……也不认识……”

不吉波普解开绑在树上的钢丝，这次靠近了雾间凪倒下的树丛。

“刚才曼提柯尔说过艾柯斯这个怪人很弱。要说为什么——”

这个不知道是他还是她的人嘟嘟囔囔地踢了一下雾间凪。

然后，原本因为脖子被砍而死去的凪，身体哗啦地颤抖着，上半身坐了起来。

复活了……

“——是因为他分出了他的‘生命’。给你这老不休。”

我和田中同学已经除了张大口什么都做不到了。

“……嗯、嗯嗯…”

凪按着额头。她出了那么多血，一定是贫血吧。

“呀，炎之魔女。”

不吉波普说。

“——是你啊。”

凪看到那个人也没有特别吃惊，她叹了口气。

“——要‘出来’的话，就早点出来啊！”

“不，我也是通过的你的行动才抓住了危机的真相。”

“真是的，我一直都是自己来，而你只在事件发生的时候出现就行了。还真是任意妄为的家伙。”

“别这么说啊。”

看来他们两人从多年前就认识了。

“……结束了吗？”

“啊啊。多亏了艾柯斯这个人的牺牲和纪律委员长充满勇气的行动。”

“是吗……”

凪想要站起来，却摇摇晃晃地再次摔倒。

但是不吉波普没有帮她，而是返回到我们这边。

“她的事就拜托了。人情就由之后的处理来偿还吧。”

不吉波普对我们说。

“…………”

我们没有回答。

不吉波普捡起曼提柯尔掉在地面的手，然后抬起脸面向我们，又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发呆——他做出一个眯起一只眼睛的奇特表情。

“不过，新刻敬——你的强大意志很是精彩。只要有你这种人在，世界就能勉强保持着正常的级别。我代替这个世界感谢你。”

我完全不知道这如同戏剧般的台词是怎么回事。

抛下失去语言的我们，他就像一阵风般跑开，拐过体育馆一角后消失在我们的视野中。

就这样——事件结束了。

5

“但是，为什么不吉波普的事会成为学校里的传言？他明明是个身份不明的神秘人物啊。到底是什么人把传言传出去的？”

第二天放学后，我询问隔壁班级的雾间凪。

“啊啊，大概是宫下藤花本人吧。”

凪在大家都已回去的无人教室里如此说道。

“哎？怎么回事？”

“宫下藤花不知道自己还有一个不吉波普的人格。但是她的潜意识知道这件事。明明就是自己的事，却当成是朋友或熟人中有这样一个人，把它当成故事讲出去。她就是这样对别人起劲地宣传自己的另一个人格吧。”

“是吗？”

“关于这件事，我也试着问过班里的末真。她就把这当成是故事了。她比我讲的还要简单易懂呢。”

“嗯～还、还真艰涩啊。”

“还好吧，那家伙的事我也不怎么清楚。”

她叹了口气。

“百合原美奈子没来上学引起大家的骚动了吗？”

“老师问有没有人知道些什么，但是没有人回答。因为还没被当成是真正的行踪不明，所以没有闹得那么严重。只是传出了优等生也翘课这种程度的流言蜚语。”

“嗯……”

我昨天试着跟百合原同学的家打了电话，但是她的父母似乎因为工作出差只留下了语音信箱。因此他们还不知道她没有回去。曼提柯尔似乎就是盯上了他们离开的时间而行动的。

但是，很快就会闹大吧。百合原美奈子对于学校来说，与至今为止离家出走的少女们等级不同。

早乙女正美的事倒是一定会被掩饰起来。他的父母已经知道儿子没有回家，但是他毕竟是男孩子，在外面留宿一天也没什么好担心的。

“……真正的百合原同学是什么时候，那个——被替换掉的。”

“谁知道呢，我也不清楚。大概是很久之前吧。她的消失让这件事终于成了事实。至今为止都没有人发觉她已经不在了……”

“是吗，是这样啊——”

我们一起低下头。我的心情很复杂。

我们无法说出真相。如果说出这种事会更残忍。更何况，包括艾柯斯在内的事如果传到寻找他的组织耳中，一定会成为更加巨大的导火索。

“结果还是不了了之。”

“啊啊。但是，这样比较好。”

“也是——”

我们从座位上站起。

回家的学生已经回去了，参加社团活动的人也各自去了该去的地方，走廊和鞋柜处都没有其他人影。

我们走向校门的时候，今天值班的孩子看到我发出欢呼声。

“啊～委员长！你来的正好！稍微替我一下行吗？我去个厕所！”

我笑着点了点头，她急忙奔向校舍方向。

“你很受欢迎嘛。”

凪笑着说。

“还好吧，有种体力总是被人利用的感觉。”

我苦笑着。然后，我回想起纸木城直子同学迟到时再三央求我并被我放过的事。本来可以就这样友好相处下去……

“直子同学——果然还是。”

我变得寂寞到不行，用潮湿的声音低语。

“嗯……大概吧。”

凪也用苦闷的语气说。

昨天，田中君跟我们分别之际是这么说的。

“我说不了动听的话，但是我想我大概必须替纸木城同学向大家道声谢。非常感谢。”

半带哭意的潮湿声音。

“……田中君，你对直子同学到底是怎么看的？”

我问着，而他露出一幅寂寞的表情。

“……其实，今天我本想在找到她之后，干脆地拒绝跟她的交往。但是，现在我也……搞不懂了。”

“嗯……”

我只说了这些。

我也不知道该对直子同学的另一个男友木村明雄君说些什么。我们大概什么也说不出口吧。如果有一天有人告诉他，那一定是——

于是，我们只是等待着跟直到昨天为止都一样的学校生活——

“直子说过一些奇怪的话。”

凪眺望着天空，干巴巴地开始讲述。

“艾柯斯是天使。他是接到了天神的命令，为了做出让人类生存还是毁灭的最终审判而前来审查的，她这么说过。人类是善良的存在还是邪恶之物，到底是哪一方，他就是来判断这一点的。如果是邪恶的，那就终结掉人类的历史。”

我大吃一惊。

“……天使？”

“啊啊，不，我想那大概是她自己想出来的胡言乱语吧。那家伙习惯把什么事都夸大考虑。艾柯斯和曼提柯尔实际上都不过是某处生化科学研究所的失败作品吧。但是，如果那是真的——”

“……”

“我们还活着。这次似乎逃掉了最终审判啊。”

凪悲伤地微笑着。

她只是为了不让自己的朋友白白死去，才这么说的。

但是，我还是笑不出来。

凪没有看到艾柯斯最后的样子。

但我看的很清楚。

那道光芒让早乙女正美“像是从来没存在过一样”消失掉，只是掠过理应是不死身的曼提柯尔就让她被烧焦了。

那种东西已经超越了生物这种次元——

那道光是面朝天空射出的，如果有很多很多道光落向地面的话……

“那、那么……真正拯救世界的是？”

“既不是我也不是不吉波普……而是那个温柔对待艾柯斯，爱寂寞又易痴心的老好人。……就当成是这样吧。但是，我们都没有通过这件事对那家伙说一声‘谢谢’，还真是的。”

凪轻轻咂了下舌。

“…………”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是沉默着眺望天空。

眺望着……那遥远至极的天空。

于是，我和凪呆呆地仰望着晴朗而碧蓝的高远天空，一对男生和女生要好地并肩走了过来。看到那两人，我不由自主地“啊”地喊出声。

一个人是宫下藤花。另一个人是我单方面表白又失恋的对象，将来会成为设计师的三年级学生，竹田启司学长。

学长也看到了我，他似乎有些惊讶。然后，为了表现出我已不在意，我主动向他搭话。

“哎呀，学长！”

我竭尽全力地想要说得开朗一些。

“嗯。”

学长给出暧昧不明的回答。凪却忽然站在宫下同学面前说。

“哦？你就是宫下藤花吗。”

看来凪跟这样的她还是第一次见面。

“是、是的。”

宫下同学点了点头，用跟不吉波普的少年口吻完全不同的可爱声音回答。

“我叫雾间。请多关照。”

凪想要跟她握手。

从旁边看来，那简直就像是不良少女在调戏普通学生。

“喂，我说！”

竹田学长像是要保护她一般插了进去。但是宫下同学对他摇了摇头后说道。

“请多关照。”

她跟凪握了握手。可能是她潜意识里“明白”这件事。

“谢谢。”

凪露出了苦笑。

就这样送走了两人，我长叹了一口气，将视线移向天空。

“哈啊——”

结果，宫下同学也没有正眼看我。尽管我本想放开点对她笑一笑来着。

世间不清不楚的事太多了。

对别人展露笑容也不是简单的事，这就像一件十分沉重的工作。

“嗯——笑……还真难呢……”

“？怎么了，突然说这个。”

“没事，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摇了摇头。

凪用有些惊讶的眼神盯着我，最终还是仰望天空，开始吹着笨拙的口哨。

那是一首我知道的曲子，于是我也小声哼唱起来。

“‘生命短暂，去爱吧少女

趁黑发的色泽还未褪去

趁心灵的火焰还未消失

今朝再追寻那未至之情’……”

秋日的天空太过耀眼，使我的眼睛一角渗出了泪水。

已经快到冬天了，我茫然地想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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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不吉波普所在的学校
现在已经不怎么做了，但是在我二十五岁之前的时候还经常梦到高中上学。是正在上学的梦。不是上过学的梦。那是现在进行时，二十岁出头的我穿着学生制服（立领的那种）正在上学。而且在梦中，我已经知道自己在好多年前就毕业了，还是佯装不知地去上学。说到这个“佯装不知”，果然是因为在梦中吗，班里的大家没有任何人发现我是一个已经不能待在学校里的人了，连老师都不知道，我一边考虑着“其实我不应该待在这里啊～”，一边坐在教室一角。在梦中。

我梦中的学校，实际不是我上学时去的神奈川县立野庭高中。那是一所我从未见过的学校。（本来野庭高中的制服就不是立领而是西装夹克）就因为这样，我对这所学校的事很了解。也就是说，这本《不吉波普不笑》的舞台深阳学园就是“那里”，因为是直接使用了梦中的事物，这本小说只有这一点是幻想。其他部分都不是。

我认为我在十几岁的少年时代是个很失败的人。从来没有想过自己“年轻”或“还有未来”的事。（其实现在也没觉得）只是做着自己的事，也完全没有加入到班里的大环境中去。一直想着“为什么我要来这里呢？”，毕业之后也想过“为什么我净是想着‘为什么要在这里呢？’还是要去学校呢？”这种事。我是个自己也搞不懂自己的家伙。

所以直到现在，我对于上学的事也没什么灵感。写这本小说是在我二十八岁的时候，尽管那时距我高中毕业已过去了十年。但是，即使找到了答案，我也不在学校里了，所以，跟学校相关的事在我人生中都完全没被重视。这就是“无法挽回的东西”。其他无法挽回的东西也有很多，但是“为什么要去学校”这一件成为了相当大的麻烦。譬如说没有表白过就结束的初恋之类。啊～啊。再说高中时代的我是个有些脏兮兮还很阴沉的家伙，就算恋爱也没什么价值呢～还真蠢哪～所以想到“现在变得有点能说会道的我就能更顺利地做一个高中生了……”之类的我才做梦的，大概吧。

最后想说的就是学校里“要和其他人在一起”。我认为仅此而已。如果每个人都不在意对方的事会就此结束，但是各种各样的家伙考虑着各种各样的事产生各种各样的摩擦，这也是上学的一种方式。不过遗憾的是，学校这种地方没法做到“形形色色的家伙有形形色色的做法”这种事。（对吧？现在还在上学的各位）这样也太可惜了，但是世间就是这么回事。学校这个地方在人世之中并非是那么特殊的场所，我直到现在也这么认为。所以我才会在梦中的教室一角一直考虑着“啊～好想跟我讨厌的那个家伙稍微好好相处一下啊”，直到现在也是。

（……不过这不算是后记，只不过是‘表白’吧～？）

（算了，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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