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件发布时间:2011-10-08 09:56:27
更多内容敬请关注动漫之家在线轻小说站(http://xs.dmzj.com)

小说名称：BLACK BLOOD BROTHERS 黑血兄弟
本卷名称：短篇集 S3

第一话 养育厉害吸血鬼的方法
台版 转自 桜羽@轻之国度

出现于和平特区的谜之奇术师B先生，真实身分却是邪恶的天才魔导师飞行王本人！

面对前所未见的强敌，暴冲战士败战连连，可是被逼至穷途末路之危机的暴冲蓝终于下定决心，他要复苏禁忌的必杀技！

究竟暴冲战队能不能守护特区的和平呢！？而蓝战士封印的传说必杀技——云霄飞车攻击到底是什么！？

下一集，嗑药战队暴冲战士——

「战栗！爱说话的奇术师B先生的恐怖（下篇）」

Let's Crack

下周也要魔术成瘾，华丽地嗑吧！

BBB

「我想要必杀技！」

「……又来了，你还在讲……」

时间是晚餐用毕的晚上八点，听到望月小太郎的要求，哥哥次郎眉头一蹙。

蓬松金发下，碧眼闪亮的小太郎年约十岁，与黑发黑眼貌似二十多岁的次郎是兄弟。

其实两人都是吸血鬼，次郎的实际年龄超过百岁，不过小太郎则与看起来的年纪一样，「必杀技」的说法也抱着与年龄相符的小男生浪漫。

「怎么突然讲到这？话说回来，你学了必杀技到底又想做什么？」

「当然是打击坏蛋呀！」

「我想就一般的说法而言，吸血鬼这边才是恶势力哦？」

「才没有，吸血鬼也有很多英雄的！」

小太郎握着拳头，拚命对丝毫不起劲的哥哥述说着。自从到特区以来，便大幅浏览这类题材，娇小身躯爆发如火热情。

「而且，哥哥不是有一堆绝招！只有哥哥会太奸诈了，我也想要！」

「竟然说我奸诈……小太郎不是也有身体耐操耐打的能力吗？一般的十岁小童可忍受不了我的惩罚，你可以更引以为傲呀。」

「可是还是很痛呀！」

「你还是很健康嘛。」

「才不是这样啦！」

小太郎火冒三丈跺地应声：

「我想要更能攻击敌人的帅气必杀技！写成汉字或片假名的都行！」

「……反正就是不喜欢没有名称的招式嘛。」

「啊，还有，可以的话，最好是哥哥不会的。」

「自己不会的招式要怎么传授给别人？而且，为什么最好是我不会的招式？」

「耶～因为只有我会的独门招式比较好嘛，谁都不能模仿，只有我才会的必杀技最好。」

小太郎天使的美貌亮着作梦的眼睛宣称。

次郎皱起脸啜饮饭后绿茶。厌烦地想着要怎么说他才会听懂。

就在这时——

「来了，羊羹切好罗！」

葛城边边子捧着茶点过来。

她不是吸血鬼而是人类，平均值的容貌，平均值的外型，平均值的能力，更悲哀的是平均值的十七岁年华，但如此的她可是堂堂「奥得·康芬公司」调停员。

「这可是一天限定十个的『Lake & Bamboo』特制栗子羊羹，一个人两片，要好好细嚼慢咽来品尝哦。」

不知为何一副很了不起地将碟子放在桌上。

「小边边，小边边也帮我劝劝哥哥，刚才我正跟哥哥说——」

「我听见了，必杀技。反正是因为那个吧？晚上看的特撮——」

「啊～！哇，！」

小太郎慌慌张张大声呼喊。边边子一面轻笑，一面将牙签递给为之不解的次郎。

「可…可是可是，小边边也赞成我变厉害吧？我跟哥哥一样都是小边边的护卫呀。」

「不，不需要。」

「为什么～！」

「因为绝对会变成反效果。」

「竟然一口断定！？」

「你倒不如专心往强健体魄的方向锻链。秘技『替身BLOCK』之类如何？很实用吧？」

「NO，THANK YOU！小边边好讨厌！」

小太郎哀哀叫着趴在桌上。

受不了——次郎脸上如此表态，细细咀嚼羊羹。边边子一脸伤脑筋地露出苦笑：

「……我说小太郎，你的心意让我很高兴，但小太郎不是护卫吗？比起打倒敌人，应该更要朝保护我或其他人的方向努力呀。」

「可是可是要保护小边边就必须战斗，不赢过敌人不行，换句话说就是需要必杀技嘛。」

「不，最后那句话就算丫……再…再说，我也不怎么希望小太郎有一打倒谁』的想法。次郎几乎都会在一起呀？而且我的工作是『调停』。」

这是边边子的真心话。

调停员正如其名，是调停人与吸血鬼或吸血鬼之间关系的职业，由于特区是吸血鬼的大城，重要性无可估计。

既然以吸血鬼为对手，一方面伴随着危险，另一方面有为了不被轻视的意义，厉害的护卫有其必要；关于这点，次郎是受其畏惧甚至被冠上「银刀」别号的古血，作为抑制力而言十分有用。

可是次郎的存在说到底也是作为最终调整的手段，就是类似所谓「必要之恶」。至少边边子如此认为。

「所以提起精神努力护卫吧，这片最大的给小太郎。」

边边子拿牙签戳起羊羹片。

可是小太郎迳自垂头不看碟子；用食物钓不动他还真难得一见。

「……不是的。」

「咦？不是？你说什么？」

「我……都帮不上忙，自从来到特区，我都完全帮不上忙。」

小太郎的态度意外地严肃，边边子稍感惊讶。

「你…你说什么嘛，才没有这回事。虽说常常失败，但还是能帮上忙，譬…譬如提袋子，看家，打扫——不太行，但能跑腿买东西。」

边边子折指细数，但似乎无法讨小太郎欢心，他瞬间一脸闷气。

可是，又立刻回复成失落的表情——

「……我跟哥哥一样都是吸血鬼哦？」

「话是这么说没错……」

「我也想变强……变得足以协助哥哥……为大家派上用场。我想靠自己确认我存在这里的意义，就算……这是一条险峻的修罗之道。」

小太郎低着头双肩颤抖，字字恳切地说。

会话一时中断。

小太郎紧紧咬唇。边边子直盯小太郎好一阵子，最后嘴角一扬：

「……小太郎。」

「小边边。」

「这是上星期『黄战士』的台词吧。」

「呃。」

小太郎在冷淡的语气下产生动摇。

「为…为什么你知……」

「小太郎，之前你不是边看电视边叫，原来是心血来潮啊……这一片还是给我吃。」

「啊啊，最大的！」

在他慌忙采手前，边边子便将小太郎的羊羹与自己的交换。

「真是的，原来是立刻就被卡通与特撮片影响。真的想变强的话，就用看电视的时间跑跑马拉松或做做伏地挺身吧。」

「太没意思了。有没有必杀技！？被封印的传说绝技——！」

「电视看太多了。」

边边子一脸受不了地将羊羹放入口中，小太郎沮丧地垂下肩膀。

这时——

另一片羊羹却送到小太郎面前。

是次郎递来的。

「……吃吧，小太郎。」

「咦？哥哥？」

次郎在吓了一跳的两人眼前热泪盈眶。

「原来啊……想变强——想派上用场，想不到居然有听到你说出这番话的一天……」

「次…次郎？」

「自从来到特区，我还感叹你怎么一味地变软弱，不知不觉竟这么……不，这种事也理所当然，因为你是我的弟弟，是背负我族血统顶天立地新世代的年轻武士……」

次郎声音哽咽，边边子为之愕然：

「次郎，你……哭了？」

「啊…啊哈哈，别说了，边边子，身为男子汉怎么能轻易流泪……」

次郎一面拭乾溢出的「眼泪」说道：

「我等今天等了不知多久……我族先人啊，请看，您的骄傲与高贵确实传承至今——」

「…………」

次郎在说不出话的边边子面前，陶醉地满脸潮红。

另一方面，小太郎则倾头探询兄长的态度——

「那个……总之我可以吃哥哥的羊羹就对了？」

「当然，吃吧，小太郎。」

「哇～」

小太郎大口嚼起羊羹，哥哥则对弟弟天真而开心的模样微微眯眼：

「好好吃吧，养精蒂锐，为了最终要掌握的荣耀，准备迎向挑战『试炼』。」

次郎引以为傲地说着，小太郎则埋头吃着羊羹根本没听到。

边边子一时之间困惑该说些什么话，到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帮次郎又注了一杯茶。

这是恶梦的开始。

BBB

「呃…就是说……」

边边子顶着毫无血色的脸庞拚命挤出营业笑容：

「我…我是『公司』的葛城边边子，那个，最近，就是，我们收到关于各位的行为的种种抱怨，呃，该怎么说呢，想稍微谈谈，唉——」

「你要做啥啦？啊！？」

「别说些废话啦！混帐！」

「呜噫——」

男人们扬起下颚，以明明口齿不清却又令人莫名畏惧的语调叫嚣。

这是某座无人大楼的大厅，边边子在此与三名男人对峙。

男人穿戴夸张的夏威夷衫与项链，充血的眼睛熠熠生辉，喷出唾液的嘴露出尖牙。

生存于特区黑夜的吸血鬼们，其中也包含对标榜人与吸血鬼共存的「公司」来说「感到困扰」的族群，这栋大楼正是他们的据点。

「总总…总而言之，情况再继续下去，对我们来说就职责上很难视而不见——」

「罗唆！」

边边子被吼一声缩了缩头。

他们是最近以全身宣称「我们是吸血鬼！」的服装与态度在深夜闹区频频现身的集团，不但吸食人类血液，也与其他血族纷争不断的「令人感到困扰」的群体。

但，即便如此他们尚未正面打破与「公司」签署的协约，事到如今，再怎么嚣张也并未对身为调停员的边边子直接出手。若是违背协约会发生什么事，他们很明白。

换句话说，将来暂且不提，但此时此刻并非边边子必须出面处理的对象。

然而又是为什么边边子要特地出面「指导」……

「到…到此为止了！你们这些恶棍！」

呐喊声在大厅回荡，三名吸血鬼瞬间准备战斗，这是符合恶势力之毫不迟疑的反应。

可是当发声的人进入视野，男人们的强硬表情中呈现出了困惑。

「……搞什么？小鬼？」

三人看见现身的小太郎楞了一愣。这本是常见的反应，这次似乎比往常更加令人迷惘。

「我…我是小边边的护卫，有种碰她……一根指头试试看，我……可不饶你们，会把你们……揍得惨兮兮！」

「……呃，总觉得你已经看起来惨兮兮了。」

吸血鬼其中之一不由自主地回复正常的说话方式回应小太郎。

正如他所说，现身的小太郎一副凄惨模样。头发纠结紊乱，衣服破破烂烂且脸色苍白，身上带着刚形成的伤口，呼吸也气喘吁吁。

彷佛从战乱地区一面徒手战斗与体能训练，并且才刚跑完一趟马拉松之战难孤儿的模样。而且恐怖的是，这形容极度接近现实。他现在正处于第一层地狱。

「来吧，你们这些坏蛋……我来当……你们的对手……」

「呃，我们还没有碰她任何一根手指头啊？」

士气完全削弱的三人一脸困于应对地面面相觎。

「……喂，这是要跟我们干架的意思吗？」

「……我觉得是吧。」

问话的吸血鬼与被问的吸血鬼都不怎么有自信。「那…那个…」边边子忍不住出声道：

「总之各位，请发誓从今以后改过向善过着正正当当的吸血鬼生活，这么一来一切都能圆满解决。」

「啊啊！？」

三人的态度马上大逆转。

然后——

「不要忤逆小边边！」

小太郎开始拳打脚踢。

大概是觉得到很麻烦，他们「啧」了一声——

「不用管护卫了，上！」

三人一起出动揍飞小太郎，小太郎立刻头昏眼花呈「大」字倒地。

「呀！小太郎！振作点！」

三人看也不看赶过来的边边子——

「咳。」

甩下这声便打算离开这里。

然而——

喀——

他们前方响起踢墙的声音。

三人再度一阵紧张，然后看到眼前的人，更是今身赳鸡皮疙瘩。

离开大楼的门前，被一名高挑青年挡住。

是次郎。

他双臂交叠靠在门口，伸出一条腿就好像门档一样卡在门前。

闭眼的沉静脸庞看起来充满破绽，可是三人却冻僵似地不敢动弹。

「银…『银刀』！」

「啥！这家伙吗！？」

三人都受到冲击。

次郎维持闭眼状态开口道：

「——『小太郎』？」

这正是世界上有史以来最能具体化「绝对零度」的声音，让听闻者感到战栗。正在受边边子照顾的小太郎，彷佛高压电流窜过般一阵痉挛。

「哥…哥…哥哥——」

「哥哥就在现场亲眼确认，好好表现『特训』的成果。」

「可是……可是…我已经……」

「『小太郎』？」

次郎微微开眼，斜眼瞥向弟弟；他的嘴角甚至扬起微笑。

小太郎稚嫩的脸孔布满无庸置疑的恐惧，就像尾巴着火的鸡一样一跃而起——

「哇啊啊——！」

接着奋不顾身地攻击那三人。令人觉得就像跳下悬崖似的鬼气逼人自杀攻击。

三人一脸彷佛吞下了石头的表情。可以的话真不想被卷进去，可是挡在大厅前方的次郎却一脸置身事外毫不动摇。

「你…你们到底要干嘛！？」

「废话少说。」

「别，我们可以谈谈！？」

「坐而言不如起而行。」

次郎坚定地对期望和平解决的三人说。求助无门。

「喂！这是怎么搞的！调停员？」

「这个……说来话长。」

「话是什么鬼话！再说，这种事『公司』会允许吗！？」

「……难说？」

「别闹了！」

不能对付调停员，也打不过「银刀」，应该能胜过的只有小太郎，不过他似乎是「银刀」的血族。三人无可奈何，只能被小太郎拳打脚踢。

「臭坏人……死坏人……！」

「奋战吧！小太郎，你不想再被绑水泥块长泳吧？」

「我不要！我绝对不要必杀技养成石膏！」

「既然如此就加油！因为我也不想『再』当着你的面拌水泥了。」

「噫——！」

似乎回想起昨天的情景，小太郎的攻击增添威力。三人无言以对。

此时次郎一声「哎呀，没耐心了」拔出随身携带的日本刀。镀银的刀身正是次郎别号来源的对付吸血鬼专用刀——银刀。

次郎顺手挥舞银刀。

飒——伴随一道尖锐声响，大楼墙壁划出俐落的裂痕。

「一分钟。一分钟后，除了『胜利者』之外，不分敌我方，一律斩杀！」

『噫耶耶耶！？』

小太郎与三人的惨叫美妙地和谐共鸣。

「等一下！哥哥！」

「五十九！」

「等一下！『银刀』！」

「五十八！」

「这种事办不到啦！」

「五十七！」

「骗…骗人的吧！喂！」

「五十六！」

「鬼！哥哥是鬼——！」

「五十五！」

「真…真的假的…这家伙……」

「五十四！」

小太郎一边哭叫一边拉扯三人的头发，立起指甲又抓又刮；三人无法反击伫立原地。在这期间，唯独次郎的倒数逐渐前进。

「耶……咳咳。」

边边子清了清喉咙：

「总之各位，请发誓从今以后改过向善过着正正当当的吸血鬼生活，这么一来一切都能圆满解决。否则……」

边边子以比刚才更加悲痛的语气，提出与刚才一样的劝告。三人瞪着边边子乾咽口水。

小太郎高声一呼「华…华丽地嗑吧！」然后反覆冲撞。他似乎已经精神失常，至于举着银刀大喊「四十一！」的次郎看来精神也并非多正常。

结果那三个男人，在倒数十七秒的时候，统统决定了投入「公司」的门下。

BBB

「好……下一个应该是第二区的『行为不良者』，还是第七区的『持反抗态度』的团体呢？」

次郎士气高涨地询问。肩上则扛着因过度疲劳、紧张与恐惧而昏厥的小太郎。

「总…总而言之，今天就到底为止吧？小太郎已经到了极限……而且今天还买了特价的芭芭乐慕斯，回家配茶……」

「边边子你这是什么话，天都还没暗吧。今晚就把托你拿来的黑名单干掉一半吧。明天以后，特区就会变成更加适合居住的城市。」

边边子希望能打住事态恶化，次郎却欣喜地摇头：

「有句话说『打铁趁热』，小太郎好不容易提出干劲，我必须尽量把握。」

「……我觉得小太郎的干劲已经低于冰点。」

其实在那之前，就因最初的打击一刀两断了。无奈的边边子说——

「次郎，做得太过火了吧？」

她丢出一记直球。

次郎愕然回头，深深凝视边边子，接着哀伤地摇摇头，表现出强烈的苦恼。

「我也很不好受，感同身受的心痛。若可以，甚至还想代替他，这是我由衷的想法。」

「真的吗？」

「可是，我相信他。小太郎一定能达成我的期待，弟弟体内也流着匹配我族『贤者夏娃』血统的高洁、强大的血——」

次郎仰望着夜空，睁亮通电似的觉悟双眼热烈地游说。倾听的边边子脸上则持续不快地抽搐。

「没有比实战更好的特训。唯有艰辛悲苦的战役，才能培育出弟弟强悍的利牙。边边子，走吧，为了小太郎的明天。」

次郎散发出悲怆感，踏出强而有力的步伐。

然后走到一半回头看向边边子——

「对了，那家伙希望有必杀技，你觉得最初用什么比较好？要选无视防御的示现流？还是传授他鞍马流的口诀？」

「……没救了，这男人玩得很开心……」

从某层意义来说，比刚才的那群人还恶劣，加上本人毫无自觉，反倒更加棘手。

彷佛绑架一样，次郎扛起弟弟，愉悦无比地吹起口哨。

边边子尾随在后，为少年悄悄掬一把同情泪。

BBB

于是过了一星期。

小太郎还活着。

BBB

少年天真无邪的笑声在房间中回荡。

但房间却未开灯，而且也只听得见少年的声音。

「……然后呀，咆呜嗷呜，哥哥竟然说『心静自然凉』耶！唔呵呵，很好笑吧？要是能办到，卖电风扇的跟卖冷气的就伤脑筋了嘛咆呜嗽呜，嗽嗽呜。可是哥哥遗表情严肃地说『明天的项目是跳火圈』耶！哥哥还真的好高兴呀，咆呜嗷呜也这么想吧？嗯？啊哈哈！你呀～」

「……小…小太郎……」

下班回家打开屋里灯光的边边子，看到窝在墙角抱着双脚，以茫然失焦的眼神对伫立的巨大玩偶熊开朗地说话的小太郎，手上的超市购物袋便摔落在地。

「振…振作点！小太郎！」

「咦？讨厌啦，咆呜嗽呜真是的，我一直都Don't worry啦。」

「求求你！看着我！不要对墙壁说话！」

边边子抓着小太郎双肩用力摇晃。这一星期内，以令人讶异的程度失色的金发，宛如枯草般粗糙凌乱。

可是小太郎虚无的笑容仍旧像纸黏土一样贴在脸上，视线投向只有他才看得见的花园；他有大半部分已经踏入黄泉了。

此时——

Blood of Hope and Glory

「希望与荣耀之血，

Mother of the Night

暗夜的主母呀，

How shall we extol thee

我们应该如何赞美您，

who are born of thee？

我们来自于您。

God who made thee mightier yet！

神啊，您使吾血强大，

make thee mightier yet！

愿您更加强大～」

听见愉快地哼出的壮阔进行曲：是艾尔加的「威风凛凛」。甚至部分歌词还被换掉。

「Good evening，小太郎！今晚也真是进行美妙特训的好日子——哎呀，边边子，你回来了，今天工作辛苦了。」

伴随洋溢的笑容，次郎竖起大拇指。他穿着一如往常的衬衫与红色套装，开心得彷佛过一会儿即将出席社交宴会一样。

不过他手上拿的并非花束和绅士杖，而是铁哑铃、铁链与灌铁的竹刀，每项物品上均因血迹染黑，诠释出现实的疯狂。

「完成功课了吗？小太郎？一百公斤的杠钤空挥一万次——什么？还没完成？真是的，拿你没办法。那么就是说没晚餐了，快点赶上进度吧。」

次郎依然哼着歌，揪起弟弟的领子轻轻举起：

「来吧，继续愉快的特训。今天的项目是……对了，是跳火圈嘛。话说汽油放在哪？」

「次郎，等一下！」

「是？」

次郎疑惑地斜着头，边边子严肃地大骂：

「我要下医生禁令！实在太超过了！再这样搞下去，小太郎会死啦！」

「咦？边边子你说什么啊，我们是吸血鬼耶！」

次郎一副听到世上最好笑的笑话开怀地笑着。是真心的大笑，在这当下才更可怕。

「因为是小太郎先提出的所以我当作没看到……但次郎也不能一直雪上加霜。我不能继续视而不见，给我停止这个愚蠢的特训。」

「说…说这愚蠢真让人失望……这些是整晚不睡想出的特别特训项目耶。」

「晚上是没睡觉可是都在白天睡吧！」

「武术之道很艰辛。虽然我不想这么说，但请女人别插手。」

「跟是男是女无关吧！这是身为两人雇主的要求，不，是命令。实在不能让会虐待人的师傅与弟子担任护卫！」

边边子果决地说完，就算是次郎也扫了兴致闭上嘴。

两人间流动着不悦的气氛。

然而——

「……没…没关系，小边边。」

「小太郎！？怎么连你都说——」

小太郎以疲累至极——却也万分认真的表情看向惊讶的边边子，一副强打精神貌。

「我……还是很想要必杀技，我会努力比以前更加能成为哥哥与小边边的助力……」

「小太郎……」

小太郎的话让边边子不禁无言以对。

另一方面次郎则搞不清楚状况。

「小…小…小太郎！你这家伙真是！」

次郎平日总是带着嘲讽的脸庞因激动而满脸通红，并以全力拥抱弟弟。

「哥哥……哥哥好感动！说得好！这才是我的弟弟！」

他痛哭流涕地磨蹭小太郎的脸颊，从被抱住的小太郎身体里发出了压轧声。

「你的决心，哥哥确实收到了。我不再犹豫，就算此身堕入恶鬼罗刹道，我也一定要将你培养成独当一面的吸血鬼！祖先明鉴！我兄弟俩从此共赴修罗地狱！」

次郎全身散发不容小觎的力量。「等一下！」边边子大喊，使命感燃烧的他却等不及。

下一刻，次郎化做赤红旋风与弟弟一同冲出门。暴风盘旋，边边子被撞开摔坐在地。

「怎…怎么办……」

想像着最糟糕的发展，边边子脸色发青地低语。

不过，事情却出乎边边子预料。

找不到两人旁徨于特区三小时之后，疲累至极回到家的边边子，只见表情苍白的次郎正等着她。

BBB

「……是我的责任。」

隔天傍晚。

憔悴到看不出人形的次郎对工作结束回家的边边子沉痛地自白：

「那是在第十七次挑战的时候。穿越火圈的小太郎衣服着火……他立刻跳进运河。我命令他立刻上来再度挑战，可是等了很久他都一直没露出河面……」

疲惫匮乏的小太郎就这样溺水了。次郎慌慌张张跳进运河，却找不到小太郎，到最后只能借助边边子之手救出被冲到河口附近的小太郎。

「还说什么特训，我……是最差劲的哥哥。」

「…………」

冲咖啡的边边子无奈地摇头，坐在次郎身边。

不愧是吸血鬼，小太郎很快便痊愈，现在正在他地底的棺木中熟睡；从梦话还喊着「必杀——！」来看，应该不用担心。

「……一开始钻牛角尖就没完没了，你们两个都一样。」

边边子递出咖啡，次郎默默接下。顺道一提，次郎的弱点是流水。昨天边边子回家时，跳进运河的他全身湿答答且被流水烫烂，仍然完全奋不顾身，一心挂念小太郎。

或许确实是最差劲的哥哥，但并不是最烂的哥哥。边边子没说出口而如此心想。

「平安就好。」

「……是。」

「特训暂时停止吧。小太郎就算不特训，每天也还是卓越地成长。」

边边子拍拍次郎肩膀，次郎点点头，终于稍微露出笑容。

「——啊，差不多该叫醒小太郎了，每个星期都期待的英雄片要开始了。」

「电视吗？」

「对呀，原本他说要必杀技也是因为节目的关系。」

「咦？」

次郎一愣。听边边子笑着解释上星期的来龙去脉，逐渐浮现失望的表情。

「什么嘛……所以是节目的影响？」

「哎，偶然将就他一下吧。今天我有买蛋糕卷，大家一起吃吧。可是别连次郎都看上瘾；居然沉迷电视英雄片，还真的是小孩子。」

边边子愉快地朝次郎眨个眼，便转进厨房。

BBB

咦！？

才短短一星期就三公斤？

没有错！这就是目前在年轻上班女郎间大流行的羊栖菜减肥法！早中晚三餐都吃羊栖菜，多多少少都要羊栖菜，无论如何就是羊栖菜，总之大口吃下羊栖菜。只要这样，就能瘦三公斤。

哎呀～真是一点都不敢相信，甚至连皮肤都光滑无瑕！

对。本星期的「是真的吗！？大图监」就要以科学的方式彻底解析这个惊异的减肥法——羊栖菜减肥法。

最近总是吃甜食的你。

现在立刻准备好纸笔！

BBB

晚上七点晚餐开始后，就座的次郎与小太郎兄弟无言地盯着占据桌子——而且还是这三天连续占据——的大盘子。

大盘子盛着一团漆黑恐怖的物体。

是羊栖菜。

份量超多的羊栖菜。

而且，桌上也只有这盘菜。

「羊栖菜呀，对身体非常好哦！而且铁质丰富能转换成血液。」

边边子将挟到小盘子的羊栖菜淋上酱油，反覆说着这三天每逢用餐就会出现的台词。

「来，小太郎，我加了你最爱的番茄酱。次郎的是盐巴口味，还有味噌，也能试试看。」

边边子笑容满面地在兄弟俩的盘子盛上羊栖菜。

两人温顺地接受。边边子虽然笑容满面，但在这层里皮下藏着什么表情，这三天已经目击到腻了。早中晚羊栖菜塞满嘴，就寝前踩上体重计的边边子宛如将灵魂卖给恶魔，并在契约书画押的魔女化身。

曾经一度委婉地抱怨「我腻了」的小太郎，被当场带进浴室塞进泡水的羊栖菜中浸了一整天。此后，他就算快吐出来，也会挤出笑容吞下羊栖菜。

「好了，大家一起开动吧！」

「……开…开动了！」

好不容易出口应声。随后边边子脸上的笑容消逝，转变为般若恶鬼貌开始啃羊栖菜。

看到这场景，小太郎便「呜恶」捂住嘴。次郎的脸也遍布苦涩，踌躇不前地探出筷子。

「……小太郎。」

「……什么？」

「从今以后电视一天只看一小时，可以吧？」

「……知道了，哥哥。」

两人定下迟来的保证，享用痛苦艰辛的晚餐。

边边子的羊栖菜减肥之后一顿不缺地持续了一周。

中场休息

终于，邪恶的天才魔导师飞行王的野心被击碎了！

不过，战士却不得安宁。最强最大的对手「睡皇后」从千年沉眠觉醒！

才迈向最终战斗的倒数，司令官海野却开始策划迎接暴冲战士的新成员！？

下一集，嗑药战队暴冲战士——

「是敌人还是同伴！新战士，暴冲黑报到」。

下周也要魔术成瘾，华丽地嗑吧！

「……衣服吗？」

「没错。」

「而且是五套？」

「嗯。」

黑暗笼罩的办公室内，龙王圣离开桌前，站在面向庭院的圆窗旁。圣的亲卫月梅不解地盯着主人背影。

「准备红、绿、黄、桃，还有黑色，设计也要统一。」

圣的表情严肃，月梅「是」地应声记下来。

「……小太郎不可能说不，至于次郎与凯因没得拒绝，再来是铃介，还有边边子。但，最大的难题是……敌人。」

圣苦恼地低喃。月梅沉默地等待主人开口。

最后，圣忽然心生一计，回头看向自己的心腹。

「月梅。」

「是。」

「汝挺适合黑斗蓬的，如何？」

结果，保护特区的谜之战队并未在街头巷尾造成轰动。

倒是在圣家里的工作人员间，悄悄蔓延起若怠慢工作就会出现谜之「处罚者黑斗蓬」的目击说法，真实情况不得而知。




第二话 彩券狂想曲
「〇月×日 星期四 晴

中奖了。

神啊，感谢您」

BBB

「……呜。」

热泪盈眶，边边子放下颤抖的笔，压了压眼角。

日记旁放着十张彩券，其中九张撕成两半，但最后留下的一张则发散神圣的存在感，在熟悉的书桌上灿烂发光。边边子伸手捻起被挑出的这一张，轻柔地以双手抵在胸口。

「……哈雷路亚。」

恍惚地闭起双眼，边边子吐出甜蜜的叹息。

「资本主义……万岁！」

「你在万岁什么？」

从身后探过来的小太郎，晃着蓬松金发倾着头一问。

边边子全身瞬间化作石像。

「小边边有什么好事吗？耶？那是什——」

「『不准碰』！」

边边子反掌一击命中刚伸手的小太郎的脸。

少年的身躯撞向后方，鲜红鼻血洒在半空。看到他重重摔地，边边子这才回过神。

「啊！？我怎么了，竟然做出这种事！？」

「呜……呜呜……」

鼻尖红肿的小太郎蓝眼泪汪汪。

「对不起，小太郎！还好吗？痛不痛？」

「……好…好过分啦！我只是想来跟你说『晚安』而已。这是虐待，是家庭暴力……」

「这…这意思有微妙的出入……总之，真的很抱歉。」

边边子鞠躬道歉。小太郎「真是！」一声嘟起脸颊。

「我要睡了，晚安。小边边也不可以熬夜哦。」

「嗯，好。晚安，小太郎，祝好梦——」

边边子松了口气展现笑容，小太郎则是问候完毕准备离开房间。

但就在边边子转过身的瞬间——

「骗你的！有破——」

「『别过来』！」

裙摆飒飒如花绽放，大腿、小腿与脚踝化作白色闪电直击小太郎额头，半开玩笑捉弄的小太郎猛然打住，两秒后倒地。

「啊！？我…真是的…怎么又来了！」

似乎是身体不受控制地自主行动。小太郎在仓惶说着「对不起，对不起！」的边边子前，休克了好一阵子。

「……小边边，那是什么？」

「咦？你…你问什么……」

被询问的边边子的头一点一点微微转变角度至九十度侧面。

「什么也没有唷！」

「骗人，你正在藏什么吧？」

「我什么也没有藏唷！」

「那，让我看看你刚才藏到后面的手。」

「……看。」

「不只右手，左手也要！」

「……看。」

「两手一起拿出来！」

「…………」

看向一旁的边边子将脸面对面转向小太郎。

她双眼眯得细如针，展现出完全左右对称的希腊雕像古典微笑。

「我说『什么也没有』，你有『什么意见』？」

「…………」

一派不由分说的口吻，让小太郎的脸冒出大滴冷汗。

这时——

「怎么了吗？」

次郎现身。他是与个子娇小的弟弟成对比的高眺青年，淡然的细长眼眸蒙上疑问。

「二度感觉到一股不寻常的杀气……发生了什么事吗？」

「就是嘛！哥哥！小边边藏了什么——呃呃。」

正打算冲向哥哥的小太郎后颈被边边子从背后勒住。

手指逐渐收紧——

「什么事也没有，次郎，小太郎只是来跟我道晚安。」

「这…这样啊？可是小太郎好像想说什么……啊，他翻白眼……啊，他吐白沫……」

「哎呀呀，小太郎，这么想睡啦。没关系，小太郎，就这样睡着吧，马上睡，来，睡吧；乖，去睡。」

一面使出全身力气，边边子一面以沉稳的视线看着他。小太郎拚命挣扎，想告诉哥哥什么事，直到最后力竭而不动。

「呼，这孩子真是累坏了。次郎，麻烦你送小太郎去睡吧。」

边边子高尚地微笑，递出失去意识的小太郎。次郎频频将视线投向她的左手——这手一直收在背后——终究无语地接过弟弟。

「……边边子。」

「『什么』？」

「……晚安。」

「嗯，晚安，次郎，祝好梦～。」

BBB

「〇月×日 星期四 晴

中奖了。

神啊，感谢您

可是还不能松懈，

因为世界上有众多企图掠夺他人幸福的邪恶之人。

避免横生变故，直到换钱以前都要小心！」

BBB

「幸～福呀～～不会主动走过来～所～以要自己去寻找唷～」

「……早…早安，学姊。」

「啊，小雀，早安！」

星期五早上，两人在往边边子工作之「奥得·康芬公司」办公室的路上相遇。

楠云雀是边边子的学妹，特色是顶着团子头的少女。比边边子小两岁，在职场上的评价却被认为精神年龄比她成熟。

「耶……发生了什么事吗？」

「咦？为什么这样问？什么也没有呀！」

「可是……刚才的歌……」

「歌？你听见了歌声吗？会不会是从别的地方传来的？」

「…………」

看学姊这态度，云雀皱了皱眉。

对于情绪起伏激烈且怪癖比一般人多一倍的学姊，早已习惯她多多少少的怪异行径。

可是一大清早上班途中放声高歌——而且前进三步后退两步——甚至没发现自己正在唱歌，这可相当罕见。

应该问吗？还是当作没看到？云雀犹豫一下，最后转了个无伤大雅的话题。

「学姊，这个夏天你曾去哪里玩吗？」

「哪里都没去，休假时要忙家里的事。」

「呵呵，有两名同居室友真辛苦呢。」

「他们真的很难搞。小雀去哪玩？」

「上星期跟朋友去钓鱼。」

「钓鱼？这也太闷了吧？」

「嘿嘿，我喜欢钓鱼。在特区中最不花钱，而且也挺好玩——」

「『我懂』，这点我懂！没错，没有『钱』想玩也会受限，如果『没有』钱的话！」

边边子的声音突然放大一，七倍，接着「嘎哈哈」地豪爽大笑，也没发觉云雀赫然一愣的抽搐表情。

「……学姊，果然是有什么……？」

「咦？我？你说我呀……嗯，偶尔去度假也不错，去南岛度假之类！」

「不，我不是说这……」

面对这种令人不得不以为像是用了什么禁药的亢奋情绪，云雀正经八百地烦恼着，直接将这人带到办公室好吗？

无视于晚辈的忧心，边边子确认手表后—

「啊，已经这么晚了。快点，小雀——啊，人生就像—迅雷不及掩耳的拳击—」

她再度踏步奔驰。

云雀目送前辈的背影，缓缓摇着头：

「……真可疑。」

BBB

「U Lay E Lee U Lay E Lee U Lay E Lee U Lay E Lee，U Lo Lay He～」

「……边边子，传阅。」

「嗯？啊，史旺，谢谢～」

今天办公室也很少人。边边子这些调停员的工作以外勤为主，上班时间也分散。

史旺·钟是边边子的同事。她是有一对英国人与中国人双亲的华侨女孩，更是大富豪之家的大小姐」是以一头丰盈鬈发与出众外型为傲的美人。

话虽如此，但她个性不但极不服输，又整个人为次郎所倾倒，因此将边边子视为大敌。两个人的关系十分险恶。

「……喂，你从一大早就让人很不舒服。」

「这…这什么话，没礼貌。」

「因为……歌……」

「歌？有谁在放背景音乐吗？我什么都没听见呀。」

「…………」

史旺看着东张西望的边边子板起脸。

工作粗心，执勤表现也很驽钝的同事。对于这种人的某些愚行可以无视。

可是在与针锋相对的自己两人独处的办公室里愉快地唱歌——而且是阿尔卑斯民谣。为什么？——更受不了的是居然还没自觉，这真是稀奇的反应。

她故意作对吗？这是作对新招吗？史旺很在意，不过决定先视若无睹。

「随你高兴，反正别偷懒，我可不想星期五还加班。」

「我…我才没偷懒。再说，我就算加班也从来不曾要你帮忙。」

「只要一人扯后腿，所有调停员都得帮忙收拾吧。」

「什么嘛！谁扯后腿——」

边边子话只说到一半。

当史旺眼神不解地表示「什么？」时——

「……这是…好漂亮的耳环呀。」

「咦？啊……」

因为对边边子挖苦时的习惯动作，她似乎会不知不觉地拨起发丝。

史旺这时便恢复到平常的态度，反手遮住嘴角高声大笑：

「喔呵呵呵！这只是非～常便宜的玩意！不过以你低廉的月薪想买可能有点勉强——」

「……『嗯呼』。」

这是一道令人毛骨悚然的诡异笑声，让史旺不禁闭嘴。

「是呀，『只』用我低廉的月薪的话。」

「…………」 」

「史旺，这是在哪买的？」

「……SETV的电视购物。」

「那个哦？好……呼…思呼呼呼呼。啊，谢谢史旺告诉我。」

「……不会。」

甚至边边子偏偏还对她道谢，更一脸微笑，史旺彷佛目睹未开化民族之宗教仪式的表情一脸愕然地看向她。

最后，边边子转回去面向书桌，又开始哼起阿尔卑斯民谣。史旺心怀着来由不明的败北感，但绝对不想再与她搭话。

回到自己的位置再度开始工作。边边子的阿尔卑斯民谣如今仍朗朗回响地入耳，史旺不快地歪了歪嘴。

「……真可疑。」

BBB

「Vi～va，Viva Sa～mba～！」

「边…边边子，有人…有人在看。」

「咦？什么？早纪。既然工作都完成了，一起去放松吧！啊——Ole！」

地处傍晚闹区，边边子与调停员前辈两人完成与某血族的交涉后，正要返回办公室。

朱鹭藤早纪是名非常适合穿着男装的凛然美女，一举一动均伶俐而优美。由于是人与吸血鬼所诞生的混血儿，体能高超，右眼瞳孔狭长而带着金丝雀色也是证据之一。

不过，不知为何面对可爱的孩子就毫无招架能力，十分着迷于小太郎。

「……虽然已经听史旺与云雀说过……病得相当严重啊。」

「嗯？那两人说了什么吗？」

「嗯，就是讲到歌之类的，倒没听说还有伴舞……」

毕竟是星期五时段的闹区正中央，早纪红着脸对周遭送来的关怀视线很介意。

至于边边子则仍旧我行我素。

「歌？对了，那两人也提到什么歌的，啊，那等一下去唱卡拉OK吧！我想听好久没听到的早纪美声！」

「是…是可以……不过边边子——」

「嘿嘿，这么说来，平常都觉得那家的草莓蛋糕下午茶价格好贵，舍不得吃……哼哼哼，究竟是什么味道呢？」

「…………」

说真的，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就因为个性直率更是雀跃不已，有时还会哼着歌犯下让他人提心吊胆的金氏记录等级之疏失的晚辈。若是有少许误解，也只能掺着苦笑在一旁守候。

但居然是森巴，而且还伴舞——兼转圈。老实说，她没有继续守候的自信。

答应云雀与史旺「问出发生什么事」的请求时，还认为她们夸大其词……如今早纪总算明白两人的心情。

「……我说，边边子。」

「是？什么事呀？早纪？」

「那个……跟次郎有发生什么事情吗？」

「跟次郎吗？我想想，没什么事。次郎怎么了吗？」

「不，没事，算了。」

不是啊。早纪在内心的查核清单项目之一划上大叉。

「啊，对了，边边子最近是不是变瘦了？之前进行的羊栖菜节食法成功了吗？」

「啊～那个喔，怎么说呢？身体状况还好，数字上则……嗯，排便有比较顺畅了，算是还不错吧。」

「哦，是哦。」

也不是这件事：早纪又划下一个叉。

「工作最近似乎很顺利。」

「不，才没有呢！」

「那，难道发现了好吃的店？」

「嗯……之前吃的章鱼烧摊子普普通通。」

「那么……小太郎最近怎样？会帮忙做家事吗？」

「完全不会！真是，请早纪也念念他啦！」

面对顺畅地回答的晚辈，早纪「思」地一声抱起双臂歪头。

到底是什么原因？毕竟是这种离谱的笑容，若是半吊子的事不可能如此亢奋积极。

「……边边子，你捡到钱包吗？」

「『啊哈哈』！早纪！怎么会说到这种小事嘛！」

边边子这次也予以否定。但笑声的激烈程度却比其他时刻更加跃升。

似乎某事打击到边边子。可是，她说「小事？换句话说是捡到钱是琐事？令人无法置信这是出自看到路上有一百日币就变脸的边边子发言。

「……啊。」

想破头的早纪突然停下脚步。看到闹区一角有间小商店：这么说来，上星期跟边边子两人经过这里时——

「……边边子，之前买的彩券怎样了？」

若无其事地一问。

原本跳着走的边边子，右脚被左脚绊到摔在路上。

「哇！边边子！有没有受伤……」

边边子在惊讶的早纪面前趴在地上不动好一阵子，接着突然扬起头——

「早纪！我去预约，就是之前经过的店，那个卡拉OK。」

「咦？不用那么赶……」

「不，你看，今天星期五，人很多，可不得了，不行。」

「是…是吗？那拜托了。」

早纪在被莫名强迫下点头，边边子说「交给我」就跳起来：

「那我去了！」

「……嗯，小心点。」

「我已经没事了。还有……对不起，早纪。总有一天我一定——呜，不，没事！」

边边子自顾自嚎叫，全力奔离。

留下早纪愕然看着晚辈的背影——

「……谜题解开了，可是……」

这样一来那两人肯定吵翻天；早纪不禁苦笑。

BBB

「来！学姊！唱！下一首歌选好了！」

「谢…谢谢，小雀，可是从刚才起就都是我唱耶？」

「没—关系，请别在意。重要的是唱吧！前奏开始了——啊，对不起，草莓蛋糕下午茶还没来吗？」

将麦克风递给边边子的云雀，又接着拿起墙上的话筒催餐。

虽说是她下班后邀请大家来唱卡拉OK，不知为何云雀的亢奋程度不输边边子，而且还一直为她吆喝，边边子有种彷佛被招待的感觉。

另一方面，史旺则一直臭着脸。偶尔会来一句「哼，反正——」或者叫一声「啊！不能接受！」，碎碎埋怨不停。至于早纪则对这些晚辈的态度持续呈现困扰的苦笑。

「史旺前辈要唱什么？啊，对了，这首英文歌怎样？在『慈善』演唱会常唱的——啊，早纪前辈，也有很多卡通歌喔！像是歌颂『同伴』与『友情』重要性的名曲！」

「小雀，我要去一下厕所。」

「了解！请慢慢来！」

边边子微微笑地离开卡拉OK包厢。呼——奇妙的是，余下三人和声叹息。

早纪表情疑惑地开口——

「……我说云雀，你刚才是怎么了？那么激昂。」

「我才想说早纪前辈，请你更热络一点！彩券耶！还中了耶！怎么有办法跟平常一样呢？不，可不能跟平常一样！」

云雀还用反语法断定，往常感觉很平静的眼睛正熊熊燃烧。

史旺又叹了一口气——

「可是，小雀，反正中彩券的是笨蛋边边——」

「就是这点！」

云雀双手握拳碰一声敲击桌面，让两名前辈缩了缩身子。

「听好了，各位，我从小就是被教育着『有福同享』一路长大。」

没错——云雀严肃地说道，她以沉浊如岩浆般的视线睥睨着早纪与史旺。

「云雀，难道你想勒索——」

「早纪前辈！请正确且慎重地使用日语！」

「对…对不起，抱歉，我错了。」

在晚辈的魄力的下混血儿青着脸道歉，史旺也被镇摄住。

「不好意思，小雀，就算这样我也不想讨边边子开心哦。小雀就算了，要那个别扭女请我，万分之一的机率都——」

「边边子学姊呀——」

「咦？」

「应该会跟次郎一起庆祝吧。」

突然语调一沉的云雀，若有所指地低喃着，接着确认史旺眉头一动，便浮现浅浅一笑。

「她会跟小太郎三人一起——不，或许等小太郎睡着后，两人独自举杯庆祝——怎样，前辈？既然如此，还是大家一起庆祝的话感觉比较好吧？」

「…………」

「还有，早纪前辈。」

「我…我？」

「我想边边子学姊或许会帮小太郎买许多东西吧？童装——差不多到秋装的季节了。」

「童…童装……」

「会去哪间店买什么样的衣服呢？那件也穿穿看，这件也试试看……既然这样，想不想一起去逛街，分享购物的心情呢？」

「…………」

调停员实习生的话术让两名专家不禁沉默。看准两人的反应，云雀悠悠地对杯啜水。

接着五分钟后。

「久等了—耶？没人在唱歌吗？」

从厕所回来的边边子楞了楞一问。

早纪迅速站起来。

「我们在等边边子回来，因为，不能『少任何一个同伴』嘛？」

她将手放在边边子肩头温柔地说。

「什么少任何一个同伴——早纪，太夸张了。」

「……边边子，来，帮你点了新的饮料唷。」

「什…什么？史旺？怎么连你——」

「上星期边边子请我吃了些零食嘛？这是小小的回礼，『有来有往』很重要吧？」

说完，史旺喔呵呵呵地笑着。

最后，是云雀站起来。

「来，学姊，麦克风给你。我点了一些热闹的歌，大家一起合唱吧！」

「合…合唱？」

「是呀！众心合一。」

间隔不到一分钟又随即浮现笑容，云雀坚定地说：

「我们总是团结一心，『大家』一起幸福吧，『对吧，学姊？』」

BBB

悲剧紧接着离开第二间酒吧后来临。

「唔～我不行了，已经喝不下了～」

全脸染遍玫瑰色的边边子醉得一塌糊涂靠在史旺身上。

「很开心吧，边边子学姊？」

「嗯！超开心！」

「对吧？友情果然坚贞美丽吧？」

「美丽美丽～」

云雀在边边子的耳际，锲而不舍持续低语。卡拉OK之后一直如此，根本就是洗脑。

付帐后的早纪走到外头，边边子回头问：

「啊，早纪，多少钱？」

「啊，等一下再说，没关系。」

「咦？可是刚才的店也是……」

边边子耽溺酒精的眼神恢复正常，但——

「哎呀好了啦，早纪前辈都这么说，这种小事没关系啦！」

「哦…是哦？总觉得不太好意思～」

云雀装傻地插嘴道，顿时边边子又回到傻笑的烂醉样。

「那学姊，去下一家店吧！」

「耶？还要喝？」

「明天休假嘛！来培养更加…更加亲密的关系吧！好嘛！好嘛？」

「呵…呵……那好吧…再一家……」

「就这样就这样吧！啊——对了学姊？说起来前面有家感觉不错的饰品店耶……」

就像对付毫无缚鸡之力的人。早纪与史旺看向云雀的眼神超越钦佩而更添畏惧之心。

但——

「哎，边边子，好好走。」

「谢…谢谢，史旺……」

就在边边子独自迈步向前时。

突然那只脚停下来，脸色迅速变化由红转白又接着发青。

在惊讶的同事面前，边边子双手全身摸递，从一个口袋摸索到另一个口袋—

「没有……没有……！」

她反覆说着。

终于，云雀赫然察觉：

「……边边子学姊？难道，『不见了』吗？」

接着边边子这时回过神。

她挤出露骨的假笑——

「你说不见了……是什么？」

「当然是彩券啊！」

云雀打破前辈的笑脸，揪起边边子的胸襟：

「骗人的吧？开玩笑的吧？」

「小…小雀，为什么知道彩券的事……！？」

「是我在问你！说要去饰品店是小玩笑！做过头我道歉！拜托跟我说是骗人的！」

「不…可是…真的…没有……」

边边子低喃道，云雀的动作彷佛失去动力停住，史旺与早纪也愕然地盯着边边子。

边边子双眼渗泪：

「为什么？我明明有好好……好好收着……」

她便接着嚎啕大哭起来。

可是在周遭被沉痛的沉默笼罩下，云雀毅然决然地抬起头。

「……找吧！」

「去哪找？」

「所有地方。今天一整天曾去过的所有地方——好了，站起来，总会想办法找出来，不要紧，我们会帮你。」

「小雀……」

可靠的安慰让边边子泪腺更加放松。

然而，晚辈却非常冷静。

「首先请脱掉衣服。」

「……咦？」

「或许卡在衣服里，常有这种事。」

「也…也是，那去哪里脱……」

边边子寻找能换衣服的地方，但云雀已经立刻将她的外套剥除。

她默默无语地将由内翻到外，并且将口袋全都掏出来。

「……没有。」

然后将外套扔在地上。

接着拆领带，开始解衬衫的钮扣。吓呆的边边子在被解开第三颗时终于慌张阻止：

「等……等，小雀？」

「请把手举起来。」

「你…你说什么！怎么在大马路上脱！」

「这是紧急情况，请谅解！」

「怎么可能谅——啊啊啊！别扯开我的衣摆——」

边边子拚命抵抗，云雀变得不耐烦起来。

「不要耍性子！」

「好痛！小…小雀打我！？」

边边子一面哭一面捂住脸颊，云雀则转向说不出话的史旺——

「史旺前辈，请帮忙压住手臂！」

「等…等一下，小雀，冷静一……」

「对嘛！你在想什么！」

「都叫你别耍性子了！」

「好痛！又…你又打我！？」

「全裸个一两次又怎样！？是彩券耶！是为了大家呀！」

云雀的眼神不寻常：这时边边子终于才注意到这点。

「你…你……该不会醉了？」

「啊！对了，她在刚才的店里喝了鸡尾酒。」

史旺附和边边子的话。

特区与本土不同，十六岁起就能喝酒；但云雀十五岁，未曾喝过酒。

「噫！小雀！清醒点！」

「该清醒的是学姊你，张开你的双眼，给我瞪大眼睛找！」

「史…史旺！救我！救救我！」-

牧……吵…吵儿瞪救啪！—

当着史旺慌乱无措之时，云雀终于扒下了边边子的衬衫。只见弹出的钮扣与外露的内

衣。接着云雀领悟到衬衫内没有彩券后，接着毫不犹豫地对裙子出手。

另一方面，在这时——

「啊，小纪！」

「小…小太郎！？还有次郎大人？」

望着惨无人道的晚辈们而呆立在酒吧前方的早纪，因突然被叫住而瞠目结舌。

呼唤她的是小太郎，后头还跟着次郎。

「原来是早纪，晚安。」

「次郎大人，怎么会在这里呢？」

「跟哥哥到外面吃饭呀。」

小太郎代替哥哥精神奕奕地回答，似乎因难得外出用餐而心情极佳。

「小纪也出来吃饭？难道小边边跟你在一起吗？」

「唉…算是……」

回话的早纪视线投向晚辈们的方向。可是，这附近早就挤满人潮，看不见他们的身影。

「其实呀，这东西掉在小边边的房间前。」

「这…这是！」

小太郎手上毫无疑问就是彩券。不但谨慎地以麦克笔署名「葛城边边子」，甚至注记地址与电话号码。

「这应该是彩券，看到特地署名，应该是中奖了。」

「嘿嘿，其实就是因为这样，我才跟哥哥去吃饭庆祝，本来也想等小边边，可是她一直都不回来。」

「看来是跟各位庆祝去了。不愧是边边子，很有义气。」

兄弟俩愉快地微笑。早纪不知道该说什么，脸颊一僵。

然后，听见花样年华少女的惨叫，三人同时转过头。

在他们的视线上，有一件深蓝裙子在夜空中飘飘舞动。

BBB

「……真的很抱歉，即使说从半途就醉了……」

「别太在意了，云雀。到头来也有找到，边边子也为隐瞒不说而反省了。」

隔天，星期六下午三点，边边子他们住的老房子中，除了次郎与小太郎外，还有云雀、

早纪、与史旺。被晓得彩券中奖的边边子振作情绪招待大家。

边边子本人去银行兑换彩券。其他人正等着她，但在纸箱围绕的兄弟俩房间内，已经堆满带来庆祝的啤酒、红酒、香槟、还有超高级寿司。

「可是次郎大人，真的没问题吗？」

接着史旺以截然不同的态度与遣词用字，若无其事地握起次郎的手：

「说起她……总觉得可能等着她的是实际上弄错号码、或是去年的彩券……这类结局。」

「放心，今天早上，边边子看电脑与报纸重新确认很多次了。」

「小边边怎么还不早点回来？我只吃过会旋转的寿司，早纪喜欢吃什么？」

「我都……啊，小太郎想吃的话，我的也给你。不过，那个，可以的话让我直接喂……譬如，啊～张嘴。」

「可以吗？」

「是…是呀！哎呀，真是的，边边子怎么不快回来！」

大家都不知不觉浮躁起来，一副充满就等着主人翁回家的气氛。

此时，边边子终于回来了。

「各位，久等了！」

「回来啦，边边子。」

「怎样，小边边，有确实拿到钱吗？」

小太郎开口问，所有人均咽了咽口水，视线聚集在边边子身上。

「……呵呵呵。」

边边子开心地笑了。

接着，得意地将手伸进皮包，从中取出钞票。

数量是——五张。

「当当！快看快看！『五万日币』！」

边边子一脸咧破嘴的笑容说。

发出欢呼声的只有小太郎。

「唔哇～好棒！小边边！」

「是吧！嘿嘿～」

无法确切掌握现实状况的云雀出声对分享喜悦的两人说：

「……学姊？那个……这是……」

「我第一次彩券中三千日币以上，呀～真开心真开心！」

边边子对愕然的晚辈真心诚意地哭起来，声音一扬：

「谢谢大家，居然为我这么盛大地庆祝……耶…这是什么？海胆？还有鲔鱼……而且好大一块！」

「是超高级寿司，很棒吧？」

「超高级！？超高级……什么？耶～……那个——一、二、三……」

边边子的笑容出现裂痕，每数一个，视线便落回手上的五万日币上。

早纪忍不住站起来。

「边边子，这些全都是我们的贺礼。」

「是…是呀，边边子，别在乎价钱的事！」

「学…学姊，来吃吧。乾杯！无论如何，先乾一杯！」

史旺与云雀在早纪之后也起身猛烈开啤酒。不管谁的脸上都充满坐立不安与罪恶感。

次郎一时之间宛如被枪射到的鸽子的表情，最终仍低下脸，双肩颤抖，开始窃笑起来。

听到是请客又才恢复笑容的边边子则——

「你怎么了？次郎？」

「……没事没事，边边子真受朋友爱护啊。」

边边子歪头看着笑不停的次郎，但当云雀递给她酒杯时，又如春天临世般绽颜微笑。

「谢谢，小雀。」

「不，别这么……不，也是啦，学姊，我真的很开心……」

云雀黯然落泪，当然边边子并未发觉。

「好了，各位，今天谢谢大家！彩券万岁！乾～杯！」

这天，从边边子老房子中传出她不绝于耳的笑声一整天。

中场休息 2

「希望会中，希望会中，希望会中！」

「啊哈哈，学姊好夸张啊。」

「这什么话，小雀。这种『意念』可是很重要的，之前的彩券也是这样才中的。」

放下工作的午休时间。边边子与云雀停顿于街角的彩券行。花掉仅剩的所有钱，再度将梦想寄托于彩券上。

边边子买散号而不是买连号，严密挑选购买的彩券，譬如「发财的『8』！」或「幸运七的『7』！」，彩券行的老婆婆从五分钟前就开始打瞌睡。

「这次我要发愤买三十张，从机率来说，应该能得到十五万日币的大钱。」

「这是随你高兴忽略许多状况的机率吧。」

「啊，头与尾是『4』『5』『9』，总觉得有会中奖的预感，啊，这一张是『21』，不错嘛。买下、买下……」

「会中就好了。」

云雀以温暖的眼神瞧着呼吸紊乱的学姊，目光彷佛守候侄子的亲戚姊姊一般。

「好，这样就三十张。小雀呢？不买吗？」

「我？嗯，怎么办好呢…」

「买看看嘛，就算没中，到宣布号码前都会很兴奋。对了，这次就来一起写个『如果中了三亿日币怎么用』的计划书，我决定最近的休假就这么过。」

「哇……真没生产力……」

「咦？」

「啊，没事没事。那，我也去买买看，只要一张。」

「一张，真是无欲无求，好了，我要是中奖的话就请客。」

「好，我很期待。」

边边子将三十张的彩券展成扇形露齿一笑，云雀则将一张彩券微笑地紧握在手。两人聊着三亿日币的计划，感情很好地一起回办公室。




第三话 力量与荣誉
吸血鬼的血统大略分成三大类。

一类是大陆系吸血鬼的血统。

一类是欧洲系吸血鬼的血统。

另外是并非承继上游两种体系的血统。

身为吸血鬼大都市的特区之中有这三种血统齐聚，他们与「公司」缔结协约，以避免与人类冲突为前提，生存于夜间的黑暗中。

其中被视为欧洲系吸血鬼盟主的是担当特区经济界重镇的「海洋银行」经理，也是继承「魔女摩根」血统的渥洛克家族极东区代表者。

其名为凯因，渥洛克。

BBB

「光吃不做的家伙。」

这时听到搜查情况毫无进展后的第一句话。

「……很遗憾，我只是单纯的护卫。」

「原来如此，对除了耍刀弄剑外就没有其他才能的人有所期待，是我估计错误。」

「您谦虚了，听说贵为经理，非常擅长算数吧？譬如九九乘法。」

「无须羡慕，反正你的那点薪水不需要乘法，只要会减法就够。」

两人同时微笑，不过脸颊与额头却剧烈抽搐。

「话说回来，记得你的兴趣是算钱？只要翻翻钞票就幸福，还真高尚，守财奴的典范。」

「好说好说，反正钱买不到幸福。所以别在意，你就在条件恶劣、酬劳低落下，像拉车马一样从晚上工作到清晨吧。」

「……文书工作时间很长吧？经理，你最近似乎胖了。」

「……这可不行，美食吃太多了吗？毕竟与你的饮食型态不同。」

每当他们各自开口时，周遭空气火花四溅。就因为两人均为超过百岁的大吸血鬼，所谓吸血鬼无药可救。

「感情真好。」

无视于搞错状况的悠闲少年，葛城边边子说——

「好了好了好了。」

为两者居中协调。

这里是特区最大银行「海洋银行」的经理室。

彼此挖苦的两人，其中一方是边边子的护卫——望月次郎：黑发黑眼，高挑身材穿着赤红套装。旁边是弟弟小太郎，背着巨大玩偶熊咆呜嗽呜大公，一如往常无忧无虑地笑着。

另一方面，书桌前坐的是一身三件式高级西装包着堂堂壮硕身材的英国人。

梳平的灰发与猎鹰般的灰眸，轮廓深邃的脸孔严肃地绷紧，说他是银行家不如说更像战舰舰长。其实这也当然，「海洋银行」经理的名号不过是他对外的身分——以及伪装。

特区号称顶尖实力的古血。

他是凯因·渥洛克。

「总之，凯因，正如前述报告，『公司』会严肃处置这次的事件，现在调停部、情报部也都正全力调查中——」

「——即使如此，仍尚未掌握到特定犯人吧？」

「这…这个……是。」

「哼，说起来，逆推来看有可能的嫌犯，果然是『夜会』吗？」

「呃……恐怕是。」

难以说出口的事被对方坦白直言，边边子更加畏缩。

这几天。「海洋银行」的捐款遭到连续袭击，监视录影机留下的只有徒手撕裂钢板抢夺内存现金的三名人影。

是吸血鬼犯下的案子。

「是不是防盗措施不够周全？」

次郎又继续嘲讽地说：

「好歹在特区拥有仅次于龙大人的地盘，希望你多少有点自觉。」

「你晓得特区中有多少『海洋银行』的提款机与自动柜员机吗？将所有机械设置对付吸血鬼层级的防盗措施简直是天马行空。」

凯因板着脸反击次郎的找碴，接着，又突然心生一念，「哈哈」哼声：

「对了，你不会还因为之前股票赔钱的事记恨吧？」

「啥！？请…请不要找这种莫名其妙的藉口。话说回来，我对财经没有任何兴趣，只是因为你说绝对不会让我亏才——」

「如果在我说的时候卖掉的话，确实如此，但太贪心错过卖的时机，就会导致大亏损。喔，我想起来了，记得一九二九年某个星期四也发生过类似的事，那时借的钱光利息就……」

「那不是世界经济萧条的时候吗！」

「太天真了，次郎，吸血鬼之间的借贷可是无限期无条件永久有效，毕竟如果有诚意，就能花上几百年还清，呼哈哈。」

「你是鬼吗！？」

「哥哥，什么是『股票』？」

「闪边，小孩子不必知道！」

哥哥孩子气地封杀弟弟纯朴的疑问，身旁的边边子则投给他一副「这男人这什么时候……」的白眼。

「总而言之，其实被偷的钱不过是微不足道的损失，问题出在那些家伙光明正大地在街上横行的部分。」

凯因表情苦涩。

边边子他们「公司」忧心的也正是这点。

吸血鬼造成的纷争大多是地盘之争或因吸血行为造成的，不过普通的犯罪也为数不少。

而且由吸血鬼造成的犯罪都非常棘手。毕竟犯人拥有人类无法相比的体能，视血统而会运用异常的魔术。无论哪种罪行，成功率均比人类高得多。

另外，警察若出面搜索，光是如此「吸血鬼」的真实身分曝光的可能性也跃升；这是很严重的状况。

「嚣张的是，这次的犯人故意在防盗监视器留下身影。这是看准我们就算有损失也只得隐匿事件的犯行。」

「被小看了呢……」

「那些家伙恬不知耻。」

凯因不快地忿忿道。

正如之前凯因预料的，引发这次事件的确定是属于「夜会」的吸血鬼。

他们是存在于特区的反「公司」势力，宣扬「吸血鬼是比人类高等的生物」思想的集团，把人等同于家畜看待，更完全无视「公司」的协约。

他们表面上很安分，是因为协助「公司」的强者——换句话说，就是在场的凯因与「东之龙王」圣的影响力。只是在知道正面敌对无胜算下，便产生做出类似这次犯行的吸血鬼。

「这并非金钱问题，而攸关渥洛克家族的威信。」

「也就是，相较来说其实无所谓？」

「蠢蛋，血族的荣耀哪能用钱买！」

「好了好了好了好了。」

边边子再度居中协调：

「而且，这样放着不管，很快会出现吸血鬼仿效，毕竟特区有众多走投无路的吸血鬼。」

虽然知道这次的犯人是在明白「海洋银行」不会让事件浮出台面下加以行动，但若存在单纯以金钱为目的犯罪的模仿犯，也可能大肆泄漏秘密。即使并非如此，吸血鬼犯罪者对社会造成的负面影响也很大。

凯因点头同意边边子的意见，狠狠瞪向次郎：

「所以，如果有在这闲晃的空暇，不如尽快将这些不可饶恕的犯人斩草除根，你这个没用的家伙。」

「话虽这么说，我的雇主是边边子，边边子的工作对象是『公司』。我可没有接受你直接命令的道理。」

次郎不高兴地反驳，凯因则无所谓地挺胸道：

「我是『公司』的资金赞助者。」

「……资金赞助者是神吗？」

「正是。」

「…………」

就算不能购买荣耀，但金钱的力量仍不动如山。次郎斜眼询问雇主，边边子也以严肃的表情点头：

「是神。」

「…………」

真是讨厌的俗世——次郎想着。小太郎似乎有所误解，还双手合十朝凯因一拜：从某个意义来说，正是社会的缩图。

此时有人敲门，脸色发青的秘书冲进房间。

「凯因大人！那些家伙又出现了！」

「又来了？可恶，真是得寸进尺……！」

凯因露出尖牙咬牙切齿，接着瞪向惶惶不安的调停员与没干劲的护卫——

「马上给我去现场！要是再出任何差错，就以我的名义减薪！」

在执掌特区三分之一的吸血鬼大喝下，三人立刻遵命。

目送三人离开的凯因叹口气后，秘书亚博特忍不住对他苦笑。

他是名看似与次郎同龄的年轻男子，也是活过漫长光阴称得上古血的吸血鬼，是凯因从英国本家拔擢而出的能干人才。

「……老实说仍觉得没有现实感。」

「嗯？指什么？」

「刚才的护卫，他居然是那名恶名昭彰的『银刀』。」

秘书的话让凯因默默看向他。

亚博特虽是名实力坚强的男子，但在被凯因叫来前，不曾离开伦敦范围内的黑暗社会。虽听过「银刀」的传闻，与本人见面则不过是最近的事。

「凯因大人是香港圣战的英雄，累积的岁月也远远超过他。然而街头巷尾熟悉的却都是地位次等的『银刀』，连本国也是。」

「喂喂，话说在前头，我可不会因为嫉妒他的虚名而埋怨喔！」

凯因语带玩笑地说，亚博特赶紧说「当然」致歉：

「不过，还在那里的时候，总想着他究竟是怎样的男人。」

「事实上见到面，有没有很失望？」

「……稍微。」

亚博特老实回答，这下换凯因苦笑。

常与本人碰面不禁容易忘却，但在吸血鬼世界中，次郎的评价非常高且危险。

十年前「九龙冲击」让吸血鬼的存在公开，紧接于此的香港圣战则是历史上第一次人类与吸血鬼敌对然后也联手结盟的战争。次郎与凯因是战争中并肩作战的战友，尤其次郎接二连三地斩除知名古血，战绩更轰动天下。

挥舞着对他们来说宛如剧毒之银刀的吸血鬼「银刀」，其别号以毫不留情的剑鬼与渴血之英雄广为人知。

「哎，现实情况就是这样，除去圣战的光环，那家伙不过就是比你虚长几岁的吸血鬼。」

凯因靠着椅背悠悠说道：

「——可是，说实在的，他比圣战那时成长了不少。」

「成长？不是变成爱好和平的傻瓜？」

「总有一天你会了解。」

凯因对不知为何面带不服的秘书投出奇妙的目光。从他眼里看来，次郎也好亚博特也好，表现得都还不够成熟。

「……调停员的护卫啊，这么说来，对现在的他来说，或许是个要学习之事最多的职位。」

凯因低喃的口吻——即便本人绝对不肯承认——宛如看护弟弟的兄长一般。

BBB

结果，现场并未留下与犯人有关的痕迹。

回头搜查的边边子们也未找到任何线索。剩下的途径就只有造访平常与「公司」不太来往的「夜会」，向他们打听消息。

「虽说如此，他们可是把我们当眼中钉的集团，再说，若这是同伴的犯行，就算知道应该也不会说吧……」

「真麻烦，架来两三个人，以暴力拷问算了。」

「傻瓜，怎么能做这种事！无论对方态度如何，『公司』从头到尾都秉持协调路线。」

边边子眉间一皱，次郎便不耐地啧了嘴。

「那就先去套个交情吧！」

小太郎精力十足地提出建议，两人齐感无力。

其实「夜会」也有认识的人，甚至是誉为他们之中拥有最令人畏惧之力量的古血。

但在这时点见到他，也不能保证事件进展，一搞得不好或许反倒扩大事端。

「还是只能等情报部的报告啊……」

「真消极，我也不想再让凯因插嘴废话。」

「哎呀，好了，他是我们公司的主要往来银行……而且还是大宗赞助者……」

「就算这样……」

「所以说，他可是资金赞助者……」

边边子以叙述「太阳从东边升起」的口吻说着，露出看透世事的笑容。看自己的雇主露出的空茫笑容，次郎尝到无产阶级的悲哀。

「不过凯因的确比之前更斤斤计较。」

「那家伙的唠叨从一百年前至今都没变。」

「才不会，应该说，若有你参与，感觉要求就会突然增加。」

好歹也是大银行赞助人，平常的凯因身为威风堂堂的大人物，像边边子这种小姑娘可得兢兢业业地应对。

然而他与次郎的对话，却与次郎与小太郎的对话等级相差无几，不但如此，还一碰面就互相挖苦。

「对了，说到股票，什么股票？而且还大赔？」

「啊，不是，这话题就别再提了……」

「咦？我也想听，哥哥，那个好吃吗？」

「哦，没错，非常好吃，味道与口感类似萝卜，但其实是跟白菜相同种类的蔬菜——」

「……那是芜菁（注：与股票的日文发音一样）。」

边边子扁眼瞪着露骨地别过视线的护卫。下次休假千万别忘记要清查家用帐簿。

「你们是从很久以前的老友吧？为什么交情这么差？」

「并不会……交情不算差。」

「那，交情很好？」

「根本不好，非常爱挑剔。」

到底好不好？边边子手指抵额安抚头痛。

不过不只这一次，被凯因挖苦的次郎确实都会更加发愤起劲。无论嘴上怎么抱怨，这是真心认同对方建言的证据。

当她正在思考这些事情时——

「小边边，小边边——」

小太郎戳戳她的手臂说：

「告诉你，哥哥一定是害羞了。」

「害羞？」

「嗯，你看，凯因的年纪比哥哥大，坚实又可靠，对吧？所以他其实很尊敬凯因，可是又不好意思所以故意——好痛！哥哥用拳头揍我！？Why！？」

「谁叫你说的与事实差太多。」

「这是悄悄话耶！」

哥哥不爽地让泪眼抗议的弟弟闭嘴。边边子无奈地看着兄弟俩，这时手机响起。

是在办公室当接线生的云雀打来的。接电话的边边子在听到晚辈的通知后不禁高喊：

「抓到犯人了！？」

听到这句话，次郎与小太郎也停下兄弟吵架。边边子一时之间「嗯——然后呢？」与云雀对话，一阵子之后——

「……咦？」

她面露百思不解的表情。

BBB

「……确实很惨。」

看到被抬进来的犯人情况，次郎冷静地低语。

这里是「公司」经营于第五区的月宫医院，犯罪集团之一躺在位于内部的吸血鬼专用治疗室中。

吸血鬼特有的痊愈力只要输血就能立刻发挥威力，但即便如此，他的伤势显然仍非常危急。他竟被狠狠修理到这种地步。

小太郎已经听次郎的话先自己回家。目前时刻已经半夜两点，离开治疗室的次郎与边边子因超乎预期的发展而抱头烦恼。

「……那究竟是谁做的？」

「肯定是吸血鬼，而且还是很厉害的家伙。」

犯人正如预料是「夜会」成员，是个转化才四、五年的吸血鬼，也是「公司」搜查线上的嫌疑犯之一一

但逮到他的并非「公司」。不久前，要死不活状态下的他被扔在办公室前。

「办公室不是还有很多人？没有人看到吗？」

「因为正好那时好像雾非常浓，而且似乎也不清楚他被丢出来的准确时间。」

作为水上都市的特区常常起雾。可是次郎听到这里——

「雾？」

却表现出警戒的反应。

「你有什么线索吗？」

「……不，或许是我多心。」

他说完咬唇不语。次郎不寻常的态度激发边边子的不安。

而这时，边边子的手机又响起。

强盗集团是三人组团体，还剩下两人，而其中之一的所在地好像也揭晓。

「在哪？」

「这附近，『街角旅社』。」

「快去，我有不好的预感。」

两人照次郎的建议，立刻迅速前往通报的地点。

BBB

两人是最先赶到的。

这是座建在运河沿岸，常见的都市旅馆，三更半夜自然也不见路人身影。

不过——

「又是雾？」

旅馆周遭笼罩从运河弥漫而来的浓雾；白雾中，旅社的轮廓化作模糊的暗影。

「啊～总觉得很不吉利～」

边边子不舒服地咕哝——

「请小心，这不是普通的雾，是魔术造成的。」

「咦！？」

次郎不理会惊讶的边边子，迳自抽出随身携带的爱刀。这把镀银的剑，正是他别号由来之银刀。

「边边子留在这！请联络总部！」

留下这番话，次郎提刀一鼓作气奔向旅馆。

然而在他正要冲进大厅前，头上响起玻璃碎裂声。

边边子仰头一望发出尖叫。有人从楼上的窗口坠下，次郎啧了一声停住脚步，接着银刀入鞘，双手接住落下的人。

是一名年轻女子，也是吸血鬼。手机收到的犯罪集团照片中也有她的脸孔。

「……呜呜……」

她全身是血，身上衣服四分五裂，衣服下方更露出崭新的伤痕，并且也与医院的男子一样，都不是足以致命的伤口。

还有救。快速判断出这点的次郎，转换视线抛向旅馆楼上。

「……逃走了吗……」

雾气渐渐消散。「次郎！」气喘吁吁的边边子赶过来。

「联络上了，支援立刻——唔哇，好惨！她不要紧吧？」

「……跟那男的相比算轻微许多的伤势，应该是因为我们赶来。可是——」

次郎仰望旅馆，低声道：

「犯人似乎早一步逃走，看来不打算与我交手。」

次郎双眼蕴存战斗时的锐利。边边子不禁咽了咽口水，安稳动摇的情绪。

「……次郎，你刚才说『魔术的雾』？在医院时我也很介意……你果然有什么线索？」

次郎并未马上回覆边边子的疑问。

但，最终仍张开紧闭的双唇，沉重一声「是」回答问题。

「那是避免他人接近的一种结界，类似的魔术为数众多，但我很熟悉刚才的雾气。」

「……怎么说？」

次郎回头凝视边边子的脸庞：

「通称『魔女之雾』，是渥洛克家族的擅长魔术。」

BBB

「……可恶，王八蛋！」

男人立起大衣领子藏住脸，行走于闹区一角。

随身行李是背在肩上的波士顿包，里面塞着这几天抢来的钞票。

可是男人的表情没有成功的愉悦与兴奋，只有逃亡者的恐惧与焦躁。

昨天夜里同伴被攻击，而且是连续两人。不是「公司」的行动，当然也不是「夜会」的

肃清；就因为不晓得是谁下的手，对迷之袭击者才更加恐惧。

「只好去找『夜会』的同伴求助。」

他身为强盗集团的首领，其他两人却也都实力不相上下，然而还是轻松被打败。无论袭击者为何人，他都不认为自己可以一个人复仇。

「等着瞧……『夜会』有『绯眼杰尔曼』，虽然不知道是哪方人士，这仇我一定——」

「——现在起想计划复仇？而且还要拜托其他人？的确像是『夜会』的人渣。」

周遭突然响起的声音让男人赫然止步。

一回神，发现自己已偏离大马路，走入人烟稀少的巷弄，而且四周浓雾弥漫阻碍视野。

「是…是谁！？」

男人因恐惧而脱口质问，一名人影从雾中浮现作为回应。

穿着黑衬衫与西装裤还系着黑领带的男人，他戴着皮手套，嘴角露出尖牙，如玻璃般冷酷无情的眼眸注视着脸色发青的男人。

「就…就是你？是你打伤我同伴的！？」

「先犯下蠢事的是你们，愚蠢之人，你以为任何人都会为了保持组织间的势力平衡，乖乖吃闷亏吗？」

深沉声调增添厉色。他知道这男人是远比自己强的吸血鬼，这阵雾也一定是他所施展。

「我…我错了！钱我会还回去，也会向『公司』自首，请饶了我！」

「……连什么血统都不知道的杂牌吸血鬼，承受耍弄我族血统的报应吧！」

漆黑的嘴彷佛撕裂般张开，咧出狂暴的双牙。

但——

「到此为止。」

制止的声音让他迅速摆出警戒态度。

这里是不让人接近的魔术结界，赤红身影却穿过界线之雾现身。

是次郎。

他拎着入鞘的银刀静静迈步，插进对峙的两人之间。

「……这种时候还在加班，不会超时工作太久吗？但是我不觉得凯因会认同这是加班，亚博特先生。」

「……『银刀』，是你啊。」

「海洋银行」的秘书看到次郎后皱脸：

「你怎么知道这里？『公司』应该尚未找出这家伙的所在地。」

「……因为我跟踪了你。」

「跟踪我？」

「那么大刺刺地使用渥洛克家族的家传特技，要找出袭击者很简单，不过也很意外。」

次郎表情五味杂陈地盯着亚博特。两人之间散发宁静的紧张感，同时专注于彼此。

「为什么做出这种事？你认为凯因会高兴？」

「……这并非凯因大人的属意，是我独断独行。」

「那种事情我知道。我要问的是你的理由。」

亚博特冷笑回覆隐忍恼怒的次郎。

「既然损伤渥洛克家族的威信，就必须给予相当的惩罚。以眼还眼，以怨报怨，并且以牙还牙；报复是黑血之人当然的权利。」

「……也对，这确实是自古以来沿袭的吸血鬼准则，好歹我也深切体会，没立场一副了不起的样子纠正你。」

「既然如此——！」

「可是这里是特区，人与吸血鬼都为了寻求新秩序而拚命摸索，更何况凯因更身为代表者！你却……」

次郎一脸难受地地说道，冷笑从亚博特的脸上消逝。

「你这些话应该对那男人说。」

继承「魔女摩根」血统的吸血鬼对次郎放话：

「犯错的是那个毫无法纪的家伙，腐臭血统的鼠辈！对瞧不起社会的这群人灌输新秩序又能如何？力量，唯有不可动摇的力之报偿，才能构筑秩序。既然凯因大人的立场不允许报复行为，那么虽然我力有不远但仍只有代行，不会让『公司』的走狗干涉。」

从亚博特全身迸出狂暴斗气。

雾气笼罩的漆黑身影宛如热气异样摇晃。他的眼中燃烧自己的信念，面对面直盯次郎。

然而，次郎则相对高明地抑制内心激愤。

「原来如此，或许维护秩序的力量有其必要。不过特区血族若能在人身边——陪伴在身为弱者的人类一侧，就是向前踏出第一步。亚博特，我以调停员葛城边边子代理者的身份，要逮捕你与这名强盗犯。」

坚定宣言的次郎，将银刀的鞘举至胸前。

他以大拇指推鞘露出刀口，微微暴露的银色刀刃，与次郎眼神重合。

亚博特咬住嘴唇。

他对自己的能耐有着不小的自负，但也明白以次郎为对手则情势不利。

「……好吧，既然被识出真实身分，若引起大骚动困扰到凯因大人也非我本意。」

「……感谢你的同意。」

「不过——」

亚博特将手放至腰后，从藏在腰身的枪套拔枪。

枪口对准的是强盗犯，而非次郎。

「宰掉这男人的不是『公司』。而是渥洛克家族！给我接受黑血的制裁！」

亚博特高声叫喊，扣下扳机。

枪声在雾中回响；是银弹。次郎试图以意念力场偏开子弹，但亚博特早一步以意念阻碍。颤抖地旁观两人一来一往的男人全身僵硬无法离开致命的银弹弹道。

可是射出的子弹在男人中弹前一刻，停止于半空中，接着在不禁讶异的次郎与亚博特眼前爆炸四散。

「什…为什么！？」

亚博特惊愕地大喊。

接着彷佛强化他的恐惧，周围与外界隔离的雾气遮罩，突如其然地开始转浓。

与刚才无法相比的浓厚雾气广泛扩散掩埋视线，而且这阵雾还带着「重量」。宛如熔铁似剥夺三人的行动能力，瞬间支配全场。

彷佛一群狰狞的野兽，大胆跃动，蠕动，弹跳，盘旋，雾气恣意摆弄三名吸血鬼。接着，等他们无法抵抗后，又以训练有素的行动一起匿迹。

次郎与亚博特仰头一望。

强盗犯男子失去意识倒在路边，他身边是双手收进西装伫立的男子与愕然脚软的少女。

「凯因大人！」

「边边子？」

凯因无言地睥睨惊讶的两人，散发出宛如铁鎚的威迫感。

「……事情经过我知道了。独断独行这点你也同罪，次郎。护卫怎么能将护卫对象丢着不管？」

次郎露出难堪的表情，边边子道歉说：「对不起」。

「无论如何我也不能隐瞒不说……对了，次郎听我说，我刚才被雾抓住了，漂浮在街道上飞行，飞行耶！」

看来是被凯因的力量运来此处，边边子仍旧脚软站不起来，惊慌地游说着。次郎子失落地将才拔出的银刀又收回鞘中。

另一方面，凯因缓缓走近亚博特。亚博特动也不动，回望他尊敬的古血。

「……不知世事的家伙。」

「……咦？」

老板出乎意料的话语让秘书措手不及。

「……不只你，本家的所有人都一样。食古不化，至今都不面对现在的世界，只把荣耀摆在第一，只要稍微受创就无法忍耐。这都是因为不懂什么是真正的荣耀。」

「我…我只是——」

亚博特哀求地开口。

接着凯因右手翻转，直击亚博特的下颚。

亚博特如子弹般飞出去，但他的动作随即在半空停顿，就与刚才停住子弹的一样，是凯因的意念力场。

凯因默默靠近悬挂于半空的部下，再度送上一拳，然后又一拳。旁观的边边子感同身受地皱脸，次郎则默默压下情绪。

「凯因……大人……」

「……别误解了，年轻人，『渥洛克家族的威信』不过是维持特区均衡的『措施』，真正的荣耀并非光以力量就能维护的。」

对羞愧低头的部下放话后，凯因回头看向边边子。

「边边子，这不成熟的小子让我送去『公司』。次郎带回那男人，无论谁都一样，希望两人都能按照『公司』规则处分。」

「我…我知道了。」

好不容易站起身的边边子毕恭毕敬地答应。次郎露出苦涩的脸：

「凯因，他——」

「……哼，我必须承认这是我监督不周。我必须为活了将近一世纪的男人的不谨慎负起责任，真麻烦。」

凯因打断还想说什么的次郎，嘲讽地说着。

亚博特缓缓地地抬头看他——

「……我做错了吗？」

「用自己的脑袋自己想！」

然后凯因以平静而响亮的声音对部下说：

「亚博特，此时此时我要开除你。等『公司』下判决后，自己还择自己应该走的路，只有不断经验累积才能保证你的名誉。」

「……是。」

「还有，我允许在这些选项中放入回『海洋银行』的选择。」

听到这，亚博特惊讶地睁大眼：

「凯因大人！？」

「——哼，好歹也是担任『海洋银行』秘书的人，怎么能轻易让他表示信用破产呢？」

凯因不愉快地说着，让亚博特为之渗泪。摒息观望的边边子与次郎，一个松了一口气，另一个则嘲讽地扬起嘴角。

不晓得究竟有没有看到两人的反应，总之身为特区巨头的吸血鬼摆出一张毫无半点亲切的脸孔说道：

「你的负债无限期无条件永久有效。不管耗上多少时间，都要完整偿还，一定要——」

中场休息 3

「……写在这里的事都是真的吗？」

「嗯？这个嘛，我想并不是全部都是这样，但的确有这潮流，这几年间，特区的个人投资者也有增加。」

在市郊一家不起眼的烧烤店中，营业至凌晨的吧台前，次郎凝视着财经杂志的一页，凯因则在清酒杯中注入日本酒，捻起葱烧鸡肉。

「以…谁都能简单的『炒短线』，你也能一跃而成亿万富翁，一年用一百万赚一千万，秘辛『理财』特集……」

「别太囫圃吞枣。啊，老板，请再来一杯热酒。」

「这…这个有注记的『潜力股』是什么意思？是说可能会上涨的股票吗？若买了就一定会获利……」

「类似投机股。哎，赌博性质很高，若赌中的话或许是强力股。话说回来，这部分的技巧对外行人来说应该很难。」

「……你这说法还真是自信满满。」

「因为我是专家。」

凯因淡淡回应，次郎咽了咽喉咙。热酒终于送来吧台，次郎在凯因伸手前早一步从旁拿走酒瓶。

凯因斜眼瞥了次郎一眼，无语地递出酒杯。次郎以绝妙的手势倒茶。

「……对了凯因，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算了吧，你忘了『黑色星期四』吗？无论何事你都有过度投入的倾向，稍微获利就会想趁胜追击。」

「拜托，凯因。自从前阵子什么『特价拍卖』以来，我跟弟弟都疲于边边子的吝啬态度！」

「哼……算了，若是我，就算有意外也不会亏损……」

「老板，热酒再一杯！」

这是次郎失去少之又少的私房钱的一个月前的事。




第四话 自由与空虚
吸血鬼的血统大略分成三大类。

一类是大陆系吸血鬼的血统。

一类是欧洲系吸血鬼的血统。

另外是并非承继上游两种体系的血统。

作为吸血鬼大都市的特区之中有这三种血统齐聚，他们与「公司」缔结协约，以避免与人类冲突为前提，生存于夜间的黑暗中。

可是并无任何归属——通称「闇」的血统中，也有不少寻求满足于吸血鬼的原始欲望而不遵循协约的血族；其中，正面与「公司」对立的是名为「夜会」的势力。

他们之中资历最古老，拥有狡猾之知性与强大力量者，正是以别号「绯眼杰尔曼」广为人知的吸血鬼。

即为杰尔曼·克洛克。

BBB

长十公分，宽四公分，厚八公厘的彩色塑胶板。

望月小太郎匍匐在地，用拇指与食指捻着塑胶板。

金发碧眼的可爱容颜露出严肃的表情，甚至忘记呼吸，全副心神集中在地板与塑胶板相距的空间。

然而，颤抖的指尖碰到放在旁边的另一个塑胶板。于是，相邻排成一列的塑胶板，接二连三地倒下。

「啊…啊……！」

不理会慌张的小太郎，塑胶板——骨牌扩大逐一倾倒之势。

然而，这行动突然停止，不但如此，重叠倒塌的骨牌齐齐站立恢复原状。

这是由于名为意念力场的吸血鬼念力。

「……这已经是第四次了。」

「再…再一次！再一次就好，好嘛！好嘛？」

红发少年维持坐姿对小太郎的恳求耸肩。小太郎将这当作允诺，士气旺盛再度趴地。

边边子斜眼看着这情景，吐出口色的叹息，诉说着「你说点话啦」的视线投向以保护者自居的哥哥，但次郎站在她的斜后方一动也不动。

正如小太郎专注于骨牌，次郎全种贯注于坐在边边子前方的红发少年；面无表情，细长眼眸却透露高度紧张。

边边子只好放弃，转而面向少年。

「……杰尔曼，不好意思，是否差不多可以谈谈今天来此造访的主题呢？」

「别不好意思就随意吧，反正我正好很无聊。」

此话不假，因为当边边子下定决心来访时，他正独自一人排着漫漫长列的骨牌。

占据杂居大楼一整层的深夜俱乐部「夜光虫」，是吸血鬼优良血统主义者之巢窟「夜会」成员偏爱的店。

装潢稳重，看似很高级的店面，但若与目前坐在边边子前方的少年扯上关系，世界一流的高级俱乐部也会化为单纯的背景。他是超越性别与年龄，可谓「超凡入圣」的美貌少年。

年纪约十五、六岁，至少外观上看似比边边子年少。

精瘦身躯穿着黑色名牌运动衫，黑色毛线帽拉到眼上，耳朵缀饰黄金耳针，而从露出毛线帽的发丝宛如燃烧般赤红，就连冷冷盯着边边子的眸色也是鲜艳的深红色。

他是继承「斗将阿斯拉」血统并活了八百年的孤高吸血鬼。

这少年正是「绯眼杰尔曼」本人——杰尔曼·克洛克。

「哎，说到主题，反正就是那件事吧？之前的抢劫骚动，三个『夜会』不知轻重的家伙对凯因的银行出手的事件，最后都被他的秘书教训了一顿。」

「……你果然知道。」

「明明是吸血鬼，反倒却血气旺盛的家伙们。」

杰尔曼咬着烟的唇角微微扬起冷笑。

不经意的微笑美得令人悚然。若长时间凝视这过分精致的轮廓，甚至会丧失现实感。

但可不能被骗。说起「绯眼杰尔曼」，可是力量强大攻击彪悍，名声响遍夜之世界的凶暴战士，更何况，活经长久岁月的他若有心，甚至能尽情耍弄狡猾手段。「公司」黑名单上位居首位当仁不让的危险人物就是这名少年。

「这次事件多亏凯因·渥洛克的全面协助，平安落幕。」

「每次都有劳了。」

「只是……关于凯因先生的秘书私自报复的事情，却冒出认为这是渥洛克家族对『夜会』之挑衅行为的闹事者。」

「……喔，有这回事？」

杰尔曼转头朝向吧台，对静静坐在一旁的人寻求确认。

那是一位穿套装戴眼镜的，年过二十的女性，端庄气息与蛊惑身材兼具的美女。

边边子也认识她。

白峰沙由香，身为人类却侍奉吸血鬼之杰尔曼的使仆。

沙由香毕恭毕敬地颔首回应主人的质问：

「似乎是马尔寇伊他们在闹。他们要求渥洛克家族得交出秘书，若不同意，就会进行报复手段。」

「报复……就算那些人凑在一块，也不可能敌得过凯因吧？」

「他们威胁下次要直接攻击『海洋银行』的窗口。虽说如此，他们本人似乎并未做好与渥洛克家族开始战争的觉悟，应该是抱着看运气索求和解金的念头。」

边边子也对沙由香的说明深表赞同。不愧受杰尔曼信赖，情报迅速，判断状况也精准。

凯因领头的渥洛克家族是协助「公司」之协约血族盟主，与「夜会」水火不容，两者间纷争频繁。

「这次的强盗事件若有一步出错，吸血鬼的存在就会揭露。原本应该要对『夜会』相关人士惩处，但我们也同意凯因先生那方行为过度：因此就仅限于这一次，『公司』决定以使事态沉寂为最优先方针，换句话说，我们希望作成双方共同承担的结论。」

「……还真的是辛苦了。」

杰尔曼不感兴趣也毫不关心地耸耸肩。

他倚着沙发伸长腿，明明一副颓废的姿势，杰尔曼做起来就合适得令人生厌。

「怎样？你打算拖累我一起辛苦吗？」

「……若继续洒火种，我想对『夜会』来说也不利。」

「既然这样就直接对他们说啊。」

杰尔曼陷进沙发漫不经心地说。

「又不是我的血族，我可不记得什么时候变成他们的监护人。」

「可是，你在『夜会』中最具发言地位却是众所皆知的事实，就算是排他性强的无赖也会顺从你的指示吧？那么……」

「我拒绝。」

「为…为什么？」

「很麻烦。」

直截了当。

杰尔曼平常就很懒，加上对金钱与权力没兴趣，甚至无从提出交易。

「……你刚才说很无聊？」

「对，尤其这阵子特别无聊。」

杰尔曼悠悠回应。既然这样就不要嫌麻烦来帮忙呀——边边子在内心抱怨，似乎看穿她的想法，他唇角扬起——

「实在没事干，甚至去背诵了『公司』的协约。红血的家伙还真大胆，居然放任野狗群不上枷锁而要它们节食，让我佩服得五体投地——更是笑死人。」

由于容貌端整，杰尔曼的挖苦更显犀利，几乎逼近边边子容忍的临界点。

「——边边子。」

次郎冷静地呼唤一声，边边子总算恢复自制。

此时冒出意料之外的援手——沙由香开口道：

「杰尔曼大人，容我僭越，我也建议您稍作考虑。」

「怎么连你也说这种话。」

「我并不是认为应该协助『公司』，而是必须对马尔寇伊下马威。若计划挫败，他们一定会跑来跟杰尔曼大人哭诉，因此，他们计划顺利执行的可能性极低，最糟的情况是，凯因·渥洛克与杰尔曼大人甚至可能起冲突。」

「演变成如此也无所谓吧？」

杰尔曼若无其事地应声：

「这更能打发无聊，我就陪他们去第四区的空地玩玩不就行了。」

「……之后龙王也会出面。」

「这也是乐趣所在。」

彷佛丝毫不以为意——不仅如此，就像轻松地说笑般，杰尔曼抖着肩低笑着。

边边子感到愤怒的同时也为涌上身的恶寒一冻。在她身后，次郎的眼神也严厉起来。

事实上，杰尔曼「若有意为之」，特区能制止他的唯独「东之龙王」圣一人而已。就算凯因与次郎联手，也无法与杰尔曼抗衡；这点他们俩都有所认知。

「公司」与协约血族视他们的存在为危险，却也无法对「夜会」出手的理由，正是眼前展露冰冷微笑的红发少年。

「……为什么呢？」

边边子一派不经意询问。

「嗯？」杰尔曼反问。从这态度可见他这才开始有点兴趣，边边子却未察觉。

「你也是自愿留在特区的吧？为什么要轻率地打乱特区的安定呢？」

「特区是吸血鬼与人类都能自由生存的都市吧？别说得这么死板。」

「是能自由『共存』的都市，双方共存就不能欠缺互相的让步！」

「所以要劝吸血鬼守规矩？真了不起，不但大胆还有气宇轩昂之志啊，调停员。」

杰尔曼肩膀晃了晃愉快地笑着，边边子不理会次郎的警告而咬牙切齿。

「请你好歹对自己的责任有所自觉好吗？」

「责任？我吗？」

「没错。你的的确确是强大的吸血鬼，那么就应该善尽相符的责任。说什么无聊，你可是拥有随心所欲自由生活的力量耶！」

这句话脱口的瞬间，吸血鬼的赤红眼眸中对边边子的兴趣开始急违消逝。

他完全放松力气，彷佛凝视物品般默默看着边边子：

「……我不干。」

一句冷淡平铺的声音。杰尔曼就此沉默不语，周围一片宁静无声。

「……杰尔曼大人。」

「干嘛，很烦耶。」

「可是……照这样下去，杰尔曼大人就会被无聊的杂事缠身了。」

沙由香的声音包含由衷为主人忧心的情绪，接着杰尔曼突然呸一声吐出嘴里的烟。

下一刻，杰尔曼的双眼微微闪光，烟蒂在半空燃烧。

次郎脸色一变，做出战斗准备倚近边边子身侧。

视经引火。

透过视线制造火焰的点火能力，这是「斗将阿斯拉」血统使用的炎之刃；一旦将施展力量对付敌人，相抗者将无计可施地化作灰烬的强大无比之力。

边边子与次郎全身流露紧张之势。

在紧绷的气氛中，杰尔曼无言地举起手，食指朝沙由香勾了勾叫唤她。

沙由香松了一口气的模样靠近主人身边，耳朵贴近他的唇畔。

但——

「杰…杰尔曼大！？：别…这种事……啊…啊…不行…不可以……」

杰尔曼在愕然无语的边边子一行人面前吻上沙由香的细颈，顺势伸出牙齿吸血。

吸血鬼的吸血行为会带给被吸血者强烈的性快感，更何况杰尔曼又是古血。顿时沙由香双颊朱红，喉咙深处挤出甜腻的娇喘。

挣扎了一分钟，最终她表情恍惚地无力瘫软于坐在沙发的主人身上。

杰尔曼淘气地轻舔自己与眼眸染上相同色泽的嘴唇。

「喂，怎样啊？沙由香？」

「……杰…杰尔曼大人高兴就好……」

沙由香以小猫低哼般虚软的声音陶醉地回答。

「——就是这样。听到没？调停员？」

「怎…怎…怎么会有你这种人……！」

边边子顶着一张不输给沙由香的通红脸庞，推开椅子起身。

次郎反射性地朝边边子瞥了一眼，又随即将注意力回到杰尔曼身上。杰尔曼以一副打量新兵能力的教官表情瞧向次郎。

「——啊。」

这时听见小太郎打破寂静，紧接着骨牌倒塌的声音，而杰尔曼看也不看便停住骨牌——

「第五次。」

他笑着说：

「在谈判途中离座起身，就调停员而言只是半吊子。」

「……今天就到此为止，先行告别。」

「是吗。别客气，下次再来。」

边边子不回话，气愤地叫来小太郎，跟次郎一起离开俱乐部。杰尔曼悠哉地目送三人。

BBB

「……气死人！那臭小鬼是什么玩意！」

「他可不是小鬼，边边子，他比我年长好几倍，更比你年长好几十倍。」

「我知道啦！罗嗦！」

边边子大吼大叫根本是迁怒。

谈判破裂后，边边子等人回到居住的老房子，可是至今边边子仍未息怒，不知如何泄愤而瘪下嘴。

小太郎已经就寝，独自应对的次郎一脸百感交集。

「话说回来，我也不是在抱怨，但像小鬼的吸血鬼还真多！明明比人长寿，不晓得该问为什么那么不懂和谐共处，还是跟说是任意妄为！」

边边子拿着啤酒罐大肆抱怨着：

「所以我才不明白为什么他那副德行会在『夜会』受崇拜，厉害的人就是了不起的人？真的都是群臭小鬼，我这可不是抱怨！」

啤酒大口大口灌入喉咙，空罐则扔进垃圾桶。情绪激昂，另外也完全醉透了。

接着次郎嘟哝着——

「……我十分明白他们憧憬杰尔曼的理由。」

「嗯？」

边边子一副发现革命分子的秘密警察眼光看向次郎。表情认真的次郎察觉边边子的视线，尴尬地微笑：

「他对吸血鬼来说是一种理想型。虽说令人不甘心。」

他说着类似自嘲的话。

「理想型？也是啦，他的确有惊人的美貌……」

「不是指外貌，而是他的性格与生活方式充满魅力，因为他很自由。」

次郎如此说明，边边子似乎有些反感地皱眉：

「说他自由，他只是很自私而已。」

「自由本来就是自私的，尤其针对吸血鬼。」

次郎耸耸肩。

「……只依靠自己的力量，顺从自己的心意过活。当然他并非万能，但在他力量保障下的自由就是属于他的，就结果而言，真正的自由不过如此。」

「……就算造成他人麻烦？」

「不在乎他人想法的自由不也正是最有魅力的自由吗？」

次郎露齿一笑。

边边子瞬间被他大刺刺的笑容压制，接着有点被激怒似地别过头。

「……什么嘛，说是吸血鬼，更像是上一世纪男人的浪漫，大男人主义。」

次郎淡淡苦笑地对嘟嘴的边边子说「不好意思」。

「不过……先前边边子提到自由与责任，至少他也付出自由的代价。」

「代价？是什么？」

「就是『无聊』。」

边边子「啊？」一声皱眉，但次郎却非常认真——甚至称得上严肃的表情。

「不属于大陆系或欧洲系，通称『闇』的血统大多血族凝聚力低，尤其杰尔曼还是八百年的漫长光阴几乎都独自生存的人，代价之沉重与无奈。我们这种人是无法想像的。」

彷佛忌惮被别人听见而类似独白的话语。

边边子这才回过神，次郎果然也是吸血鬼。而吸血鬼这个种族对于生存的长久——血的累积抱持宏大敬意，这几乎是本能反应。

次郎戒备着杰尔曼，从会谈的态度明显可见。

但同时，也对遥遥年长于自己的古血怀着敬畏之心。

「总之，我个人不赞成将杰尔曼卷进这种事情。考虑其他手段吧。」

次郎对边边子建议道。

边边子因愤怒与酒醉而赤红的脸庞苦恼地皱起来。

BBB

虽说如此，却无法与宣称报复的当事者——马尔寇伊这名吸血鬼直接交涉。他与他的同伴厌恶「公司」从旁介入，行踪隐匿。

「结论就是束手无策呀……」

边边子垂头丧气地走在路上。

此时是与杰尔曼会谈的隔日傍晚，在办公室完成昨天报告后的回程途中。

「接下来就只能对马尔寇伊的行动随机应变，阻止事态恶化而已…吗？」

但对方是偏好破坏行为的「夜会」吸血鬼，若计划无法顺利进行，就可能酿成大惨事。

「……胃好痛，最近这阵子睡眠时间也不多……真是讨厌的职场。」

边边子一面叹气一面以手掌贴着因为睡眠不足而干燥的脸颊。

回家路上经过某座公园时，边边子发现熟悉的金发而停下脚步。

「耶？喂！小太——」

才喊出的呼唤渐渐收音消声。他不是一个人，而且跟他在一起的也不是哥哥次郎——

「为…为什么是杰尔曼！？」

边边子慌慌张张地躲进附近的树丛后。

「……对了，小太郎莫名地跟那家伙交情好……」

对这情况哥哥也面有难色—身为哥哥，并不希望小太郎接近像他那样危险的男人。

可是，弟弟不晓得哥哥的心情，悠哉至极地对待杰尔曼。昨天也是一看到杰尔曼在玩骨牌，就目光闪亮地要求换手。

不过令人惊讶的是，连自己人都畏惧的「绯眼杰尔曼」，不知为何面对小太郎时似乎会呈现与平时有微妙出入的步调，甚至他本人也很享受这状况。

在意的边边子躲躲藏藏地接近两人。

杰尔曼位在树荫下的长椅，正双手抱头横躺于长椅上。

至于小太郎则一手拿着淋满番茄酱的热狗，朝仰躺的杰尔曼一副大力劝说的模样。

「所以说，杰尔曼不可以不改过自新，这是为了保护特区的和平耶！难得你又强又帅，稍微帮小边边一下——喂，有没有好好听啊？」

「听见了，虽然我不想听。」

「不可以啦！」

「好了，吃完就回去，否则你哥又会起不必要的疑心哦？」

「有什么关系，我也身为小边边护卫，会好好工作嘛。」

杰尔曼有气无力地对过分起劲的小太郎叹息：

「真是……果然你的『血』似乎比你哥『上位』，还真任性，我能想像你哥的辛劳……」

「『尚未』？什么意思？」

小太郎忘记要生气而眨眼一愣。杰尔曼回他：「没什么。」维持躺姿耸肩。

「喂，小太郎，我之前也说过，我是『坏人』，你说的事情是正义伙伴做的事吧？」

「没这回事！因为马尔寇伊那些人是杰尔曼的朋友吧？为了朋友助一臂之力是不分正义或邪恶的。」

小太郎的蓝眼浮现今晚第一颗星星，紧握娇小的拳头。杰尔曼显然快要不耐烦了，而老实说，偷听的边边子也多多少少感到疲倦。

「总之，杰尔曼要阻止银行强盗，一定要阻止。」

杰尔曼以叹息回应小太郎的主张。

他总算转以不情不愿的口吻开口——

「……很遗憾，这是白费功夫，他们正在这种『时期』。」

「时期？」

「对。他们尚未成为真正意义上的『吸血鬼』。你想想，确实有钱很方便，但真的是足以让吸血鬼眼睛一亮的物品吗？你不懂吧？说到底，你什么都还不懂。」

杰尔曼不在意小太郎面露疑惑，说出他的意见：

「金钱，力量；你们真是了不起的东西。对现在的他们来说，吸血本身就只是即时的快感与优越感，享尽以人类之身不可能达成的各种快乐，然后终究会明白，到头来都『没有意义』。这过程大致上要耗个一百年。」

「……嗄，一百年？」

「吸血鬼被视为古血大约要一百年就是因为如此，所以在那之前说什么基本上都是白说。只要没有遇到什么重大的事，都只能靠自己领悟。」

杰尔曼一副怎样都无所谓地说完，便拿出香烟盒，维持躺姿衔出一根烟。

以视经引火点火，香烟前端配合杰尔曼的呼吸缓缓闪烁。

这时，小太郎感慨地双臂交叠皱起眉头：

「……那经过一百年就能独当一面？成为了不起的吸血鬼？」

「不，有一半从这时起就会发疯。」

「……那不行嘛。」

「还好。」

杰尔曼吞云吐雾。冉冉飘上阴沉天空的烟雾，缠绕着点点火光；他正以视经引火玩耍。被别人看到可是令人背脊冰冻三尺的画面，毕竟这是连颇具力量的吸血鬼，也能让他瞬间起错。金钱也好，力量也好在憧憬时很灿烂，之后等着的却是——」

杰尔曼歪了歪嘴。

红眼一斜，聪慧的美貌染上不像冷笑又不像自嘲的愤世嫉俗笑容。这是让偷看的边边子背脊一凉的美丽魔王笑容。

然而——

「没关系，没关系。」

「嗄？」

「没关系啦。因为觉得没关系的人很多，像圣、凯因，公主是，九郎也是。跟觉得没关系的人在一起的话，就完全不要紧。」

「…………」

杰尔曼无言地瞪着小太郎。

金发碧眼的纯真少年眨着偌大蓝眼，然后扬起满面笑容，彷佛晴朗深夜的满月。

「所以一定没关系。」

杰尔曼依然无声注视小太郎。边边子摒息。红发少年与金发少年静静对峙，呈现一副蕴含奇妙均衡的光景。

突然，杰尔曼锐角顿失露出苦笑。

「……公主是谁？九郎又是谁？」

「啊，他们呀，我以前住在一个叫圣域的地方——」

小太郎意气风发地开始说明，可是杰尔曼的手机打断他的话。

杰尔曼不解地接起电话。

过一阵子，他脸上表情消失了。

「……不管谁都一样。」

杰尔曼不吐不快地说着，并挂掉手机。

「怎么了？」

「……有事做了。」

杰尔曼动作流畅地从长椅起身，宛如黑豹般举止优雅。

「拜啦，小太郎。」

「唔……你要好好考虑刚才说的事情哦！」

杰尔曼对一脸遗憾的小太郎敷衍地挥挥手。

他双手收入口袋，接着轻蔑的目光朝向树丛。

「热狗钱我会向『公司』请款，偶尔也要让他吃喜欢的食物。」

「噗。」

边边子躲藏的树丛沙沙晃动。杰尔曼笑着离开公园，她才尴尬地露脸。

「……可恶，被发现啦。」

「耶？小边边，你在做什么？」

「没什么……我说，小太郎，你跟杰尔曼总是像刚才那样对话吗？」

「嘿嘿，我是不是有调停员的样子呀？」

「……那，你总是收取贿赂吗？」

「这…这只是凑巧啦！偶尔啦！」

小太郎慌张将吃到一半的热狗藏在背后。真诡异，或许是小太郎被杰尔曼钓过去的。

「可是……」

边边子想起次郎说的话。

的确，跟小太郎应对的杰尔曼与昨天的他态度差异颇大，说出的话也并非单纯挖苦，而是富含深意的话。

「……正常的方法行不通吗？」

连次郎也只是一百岁多一点，若活到八百年，性格自然也会相当扭曲。

「希望能想办法找出交涉的切入点。」

这时候，换边边子的手机响起；办公宁打来的。

什么——接电话的边边子扬声回应，吓了小太郎一跳。

「已经知道了马尔寇伊的所在地！？」

对方似乎正前往昨晚那间「夜光虫」；有不祥的预感。

「难道刚才杰尔曼的电话是……」

边边子赶紧冲回老房子。

马上被叫起来的次郎听到事情经过沉思一番，表情严峻凌厉起来。

「……有危险，边边子。」

「说什么话！应该是马尔寇伊他们现身去求杰尔曼协助，无论如何都要阻止！」

「杰尔曼不会伸出援手。」

「就算如此，也不会劝说他们吧？要在他们藏起来前抓人！」

到最后边边子硬是拖走次郎。

小太郎也想跟着去，次郎却用前所未有的严厉语气命令他看家。

于是，两人前往「夜光虫」。

BBB

眼前是预料中的情景。

只见盘坐在地排骨牌的杰尔曼，以及在他背后不断热衷游说的年轻吸血鬼们。

他们是照片上看过的马尔寇伊与他的同伴。

马尔寇伊看到冲进店里的边边子与次郎，便瞪大双眼。

「调停员！？怎么会在这里！」

「果然是你！『夜会』的马尔寇伊？」

边边子表情绷紧：

「我是『公司』的葛城边边子，有事情要跟你谈谈，希望你能跟我一起走。」

「我跟『公司』无话可谈！」

「开什么玩笑，我们可是有你们送来的威胁信！」

不一会儿就演变成一触即发的状态。次郎无奈地抽出银刀，马尔寇伊与同伴也露出獠牙拔枪以对。

杰尔曼对杀气腾腾的双方闲口——

「……唉，哎呀呀…」

他哀叹着从骨牌抽手：

「安静点，你们好吵。」

「怎么回事，杰尔曼！难道你跟『公司』进行交易了吗！？」

「……我非常明白你的无能，马尔寇伊，所以闭嘴，安分点。」

「杰尔曼，我不晓得来龙去脉，但不能放过那三人。可以请你把人交给『公司』吗？」

「你也闭嘴，调停员。搞清楚场合，这里是我的领域，无论『公司』或渥洛克家族，连圣本人都不能插手干涉。」

然后杰尔曼无视愤慨的双方，从地上站起来走向沙发。

「而且我重复一次，安静点。我会杀掉弄倒骨牌的家伙。」

「你这什么话！杰尔曼！」

「请别说笑了！」

马尔寇伊与边边子同时叫喊着。杰尔曼表现出打从心底感到厌烦的脸色。

他懒懒地靠在沙发上——

「对了……喂，调停员，虽然不爽，但我答应昨天的说的事。我会让他们闭嘴，也跟凯因那笨蛋说一声。」

「…………」

边边子仍有戒心而不应声。

他不认为「绯眼杰尔曼」这人会毁约，不过同时也觉得他只是随口说说。

可是更激烈表示抗拒的是马尔寇伊他们。

「开什么玩笑！这可是向渥洛克家族捞大钱的机会，怎么能轻易放过？『绯眼杰尔曼』居然顺着小女生的话行事！高估你了！」

马尔寇伊激昂大骂。

除了他以外的同伴面面相觎。他们大概是觉得他对年长的吸血鬼——尤其对方还是杰尔曼，言行举止太无礼了。

但当事者杰尔曼则一副飘飘然的样子。

「那好吧，马尔寇伊，你立刻突击，然后被『银刀』砍成两半吧。」

「啥！？」

「马尔寇伊呀，你转化几年？无论你们怎么挣扎，对这男人也无计可施。你难道真的不明白这点程度的状况？」

杰尔曼无言地瞧着持剑的次郎后，对马尔寇伊说道。

当然他无意挑衅。杰尔曼只是理所当然地蜕着理所当然的事实：在场所有人都很清楚。

却唯独马尔寇伊不动。

「既然这样就帮我们就好了啊！你也是『夜俞』的吸血鬼嘛！理应出手协助，你还有这点能耐吧！」

杰尔曼的眉头微微一动。

长睫毛缓缓抬起，杰尔曼如面具般面无表情地看向马尔寇伊。

「……『是啊』。」

「对吧？力量！权力！女人！血！你什么都有！想要什么就有什么！既然这样，多少也帮我们抢些钱嘛。捏死这伙人对你来说轻而易举吧？帮帮忙吧，杰尔曼，我们可是崇拜你才进入『夜会』的耶！」

马尔寇伊喷唾叫嚣。却未察觉杰尔曼看着他的眼眸，各种情绪逐渐从绯红双眸消逝。

突然杰尔曼笑了。彷佛笑出来前就干涸的干笑声，让边边子不禁起鸡皮疙瘩。

然后——

「……喂。」

他扬了扬下颚。

他指着马尔寇伊的脚下：他亢奋的脚步踢倒了骨牌。

「『我说过了吧』？」

随后马尔寇伊全身被火焰笼罩。

激烈的热浪中惨叫连连。次郎护着倒抽一口气的边边子，马尔寇伊的同伴则要逃不逃。

马尔寇伊化作火球在地上打滚。杰尔曼坐着不动冷冷盯着他的模样。

「……什么都做得到吗？事实上的确绝大部分的事情都能做到，轮不到你说。」

接着，杰尔曼一直完全被控制住的气息彷佛惊涛骇浪之势充斥俱乐部。

「不可以！杰尔曼！」

次郎大喊，却未被听进去。

下一刻，杰尔曼的视线一闪，马尔寇伊逃掉的同伴瞬间燃烧——更化为焦炭。无人能加以抵抗，而杰尔曼也无丝毫激动，与点烟的动作根本一样。

洒水器敔动，天花板开始洒水。杰尔曼也不管全身湿透，仍旧坐着与次郎他们对望。

被流水灼伤的次郎也冒出白烟，但他全身毛发倒竖，持剑对着杰尔曼，将一面发抖一面揪紧他的边边子保护在身后。

「你们看到了吧，就是这样。」

杰尔曼对两人说：

「金钱，力量……『公司』也好，『夜会』也好，到头来他们——你们究竟想做什么？真无趣……」

杰尔曼的额头黏着湿答答的红发，被水滴润泽的他展现出与残酷匹敌的妖艳之美。

他的视线凝视着边边子与次郎两人。

「……无聊。」

杰尔曼唐突地开口道：

「真的很无聊。我以为你们两兄弟来特区后会稍微好一点，但仍发觉我还是拿无聊没辄，我自己也很困扰。该怎么办才好呢？『银刀』？怎样？调停员？」

「…………」

边边子与次郎都无法回答，唇舌宛如麻痹般动不了。

赤红瞳孔中存在八百年的虚无，持续渴望而又接着绝望的虚无。一双闪耀红光的虚无投向「年轻」吸血鬼与人类少女。

「……别让我无聊。」

杰尔曼反覆道。

接着出乎意料地笑开口，少年以听起来无限空虚的声音说：

「拜托了。」

中场休息 4

从无人的「夜光虫」传出微弱的哼唱声。

微微的哼声吟唱着若不注意竖耳倾听就听不见的细微虚幻音调。

路易·阿姆斯壮的「多美好的世界」。

正在哼歌的是杰尔曼。

杰尔曼独自一人，他盘坐在店里的地板上排着骨牌。

叩、叩——骨牌敲在地板的声音不绝于耳。

虽然有吧台的间接光源，店内仍一片昏暗。

杰尔曼嘴里的香烟前端冒出一道烟雾，融入这微暗之中。

轻轻流泄的细致旋律。

可是哼出这旋律的杰尔曼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

他的美貌完美无瑕，甚至由于剥离各种情感，更展现超脱人类之美。

独一无二，仅仅存在就是一种美。

杰尔曼静静地一面哼歌一面排骨牌。

叩、叩声响起。

店内如今仍飘散着洒水器冲刷不去的气味，死亡与杀戮的气息。可是杰尔曼不在意，因为他就是在这气息中活过八百年，独自一人。

叩、叩声响起。

杰尔曼排着骨牌。

叩、叩声响起。

杰尔曼独自沉浸于思绪中。

哼唱声不断。




第五话 某个吸血鬼的使仆
自古以来，人类一方面忌惮厌恶吸血鬼，另一方面又对其存在心怀淡淡憧憬。

狩猎人类之超越性力量。

永存不灭的生命。

不受威权的太阳、窒息的社会、甚至光阴之流束缚的月夜居民。

他们富有人类不断梦想而无法获取的神秘，因此，即便理解其存在是罪恶，惧怕其恐怖，人类仍受他们诱惑。

他们是自然界中位于人类上阶者。

人类或许本能地明白他们是自己的支配者。

BBB

星期五下午四点。

葛城边边子的脑袋已经有一半在渡周末，将下班前的零碎时间耗在整理资料上。

然而却有意想不到的人打电话给边边子，甚至还问稍后是否能见面谈谈。边边子心怀困惑依然答应对方，在白板上写下「直归（注：外勤工作后直接回家）」便离开办公室。

相约的地点是新市区某家咖啡店。边边子一进店门，邀她出来的人便从桌前起身。

「很抱歉突然叫你出来。」

「不会，可是我吓了一跳，想不到沙由香会打电话给我。」

边边子直率地说完，白峰沙由香楚楚一笑：

「毕竟我们彼此有各自的立场，但如果是你，却让人觉得就算处于各自的立场，仍然能进行有助益的谈话。」

「你这么说是我的光荣，协商正是我们调停员的本分。」

两人说着说着便坐到位子上。

沙由香身穿浅灰套装，是戴着眼镜给人知性印象的美女。应该年约二十多岁，言行举止却成熟老练。

面向沙由香的边边子内心悄悄起波澜。她平常对付的都是低级野蛮的吸血鬼，在如此高格调的气氛下对谈实在希罕。

可是也不能掉以轻心。

沙由香是杰尔曼·克洛克的使仆。

反「公司」阵营中，最年长且最厉害的吸血鬼是「绯眼杰尔曼」，沙由香醉心于他，身为人类却自愿侍奉他。与边边子可说是互为敌人的关系。

「要谈的也不是别的，就是前些日子在『夜光虫』发生的事。」

沙由香开门见山道。

这是几天前的事，反「公司」势力之一「夜会」内部发生一些骚动，那时杰尔曼消灭引起纷争的吸血鬼——本来应该是自己人的年轻吸血鬼而平息事件。边边子也在现场目睹。

「之后杰尔曼大人心情很差，关于详细的经过什么也不说。可是老实说，以前也发生过类似情况，杰尔曼大人基本上对下属很宽容，偶尔才会做出不留情的制裁。就算想知道详细经过，当事者也都死了。」

「原来如此，所以才找正好在场的我？」

「对，无论如何我还是很介意，方便的话请告诉我。」

听完沙由香的请求，边边子回答「我明白了」，便开始叙述当时的情况。

沙由香在倾听时一动也不动，始终冷静地聆听，结束后才轻轻一声叹息。

「……原来是这么回事。」

「那时我也吓得——啊，不，我是说我也很惊讶。虽然在沙由香面前说不太好意思，但可说是重新认识他的危险性。」

「危险……确实如此。不管对谁而言，杰尔曼大人都是种危险。」

沙由香轻声低喃，边边子不禁以为自己听错了。

「怎么了吗？」

「啊，对…对不起，我感到很意外。因为我以为沙由香对杰尔曼，那个，很爱…爱慕。」

沙由香婉约地微笑：

「当然，我由衷敬爱杰尔曼大人。」

沙由香直言不讳。光明正大的自傲口吻让边边子脸一红。

「可是这并非对杰尔曼大人盲从，我希望能帮上杰尔曼大人的忙，因此关于大人的危险性，我也必须十足掌握。没错吧？」

「是…是，你说得没错。」

「再说——」

沙由香温柔地笑说：

「吸血鬼本质上就是危险的存在，你应该非常清楚。」

轻松的语调让边边子大幅点头。

仔细想想，沙由香在杰尔曼身边做事，边边子身边则有次郎。虽说有主人与护卫的差异，却都一样是与吸血鬼生活。

而两个人也都身为年轻的女性而工作却涉足吸血鬼集团，立场不同但境遇类似。

思考到此，边边子瞬间起了某个念头。

「那…那个，沙由香。」

「是？」

「抱歉或许很突然……明天你有时间吗？」

BBB

「跟杰尔曼的使仆出外用餐？」

「对，次郎应该也认识她吧？白峰沙由香，今天正巧聊了一下，然后我想试试能不能趁机打好交情。」

当天晚餐的时候，边边子对次郎与小太郎兄弟说起跟沙由香的谈话。

「好好哦～好好哦—喂，小边边，我能不能一起去？」

「不～行，又不是纯粹去玩。」

边边子正经八百地回答欣羡的小太郎：

「一直以来，『夜会』与杰尔曼都是『公司』的问题，如果能与沙由香之间建立起交涉管道，是不是或许能避免类似之前的事态发展呢？」

「……我不认为她会背叛杰尔曼。」

次郎说完，边边子一脸「男人就是这样」的眼色看向他：

「这种事还用说。沙由香虽说是『敬爱』，她绝对是爱…爱着杰尔曼，可是，她也十分明白所处情况，若能不起纷争，到头来对他也有益。她一定会帮这个忙，为了所…所爱的人。」

边边子不知为何一面红着脸一面强力演讲。次郎一脸怀疑，小太郎则天真地鼓掌。

「而且，她不是『很成熟』吗？沉着又理智，加上历练丰富，若带着诚意谈，我想一定能相互谅解。毕竟——彼此都为吸血鬼劳心劳力。」

颇有深意的视线看向兄弟俩。

次郎一副意外的表情，仍对前半段的说法表示同意：「的确。」

「不愧是杰尔曼挑选的人才，是个非常有能力的人。」

「对吧？」

「再说无论如何真的很美丽。」

「嗯？」

「应该说她婉约还是贤淑呢？仪表端庄又忠贞，现代难得一见的大和抚子，更何况年纪轻轻内在却很稳重。

「……嗯，啊…是……是呀。」

「还非常温柔呢！」

「喔，小太郎也这么认为吗？是呀，既然能长期为杰尔曼工作，一定是个大方柔和的人。」

「她总是打扮得很漂亮。」

「说话方式也很有礼貌。」

「靠近她的时候，会有好香的味道！」

「楚楚可怜，而且还有难以形容的魅力。」

「…………」

边边子曾几何时沉默起来。

她眼前的小太郎继续——

「一定也很会做菜。」

他啃了一口晚餐的煎猪肉，无心地淋上番茄酱。

「一定也很擅长做家事。」

次郎羡慕地说着。也许是凑巧，他背后有件边边子刚脱下来的外套正披在沙发一角。

「她是不是很有钱啊？」

小太郎茫茫说着。一瞬间——真的只有一瞬间，视线投向餐桌上的泡菜——关店前五分钟的大特价品——一眼。

「一定也很有家教。」

次郎目光遥远。顺道一提，他原本是街头游童的雇主自然并未好好接受过义务教育。

「唉。」

兄弟奇妙地齐声无奈叹息。

随后，餐桌砰地一声拍击，兄弟一副从梦中惊醒的模样缩了缩脖子。

「……既然如此，明天晚餐两人自己吃，没问题吧？」

边边子眼神凶狠地一瞪。

兄弟频频颔首，乖乖地专心用餐。

BBB

当然这是第一次穿便服相见。不知为何在昨晚的餐桌上点燃斗志的边边子，气势汹汹地挑选衣服后，又花两小时整理头发。

下午时离开老房子。比相约的时间提早三十分钟抵达，沙由香却已经在那等待边边子。

约在人来人往的巴士站，远远看到她的瞬间，边边子——

「……唔喔。」

她瞪大双眼。

该怎么描述……宛如电影——而且还是老旧黑白电影的一幕场景—人潮中，彷佛就在那里打了一束聚光灯。怎么可能：一身白大衣、茶色长靴与围巾的装扮，明明是毫不出色的朴素穿着，为什么竟有这种感觉？

「……喂，你去试试啦。」

「笨蛋，刚才跟那女孩搭话的人全都被拒绝了耶。」

「唔，可是真的很优，怎么说，好像是静静等着某人的样子。」

「这么说来，那些搭讪的人虽然被拒绝却都一脸幸福。啊～我还是去挑战看看吧。」

听到正好经过的男性们的话。仔细一瞧，在远处观察沙由香的不仅他们而已。

想着要走到她身边吗？随即心生怯意。还是马上打手机给她换见面的场所吧？才这么犹豫，对方就先发现边边子，于是边边子死心地赶到她身边。

「对不起，等很久吗？」

「不，我也才刚到。对了，关于等一下的计划是——」

「啊，就跟昨天说的一样，稍微逛一下后，买点东西就去吃饭。」

平时边边子过休假的方式就是在百货公司地下街试吃熟食，或者到化妆品专柜挑试用品，最多逛逛橱窗。不过，总不能让沙由香陪自己做这些事，她想还是在公园散步，稍微享受下午茶与购物。

然而——

「其实我有歌剧的票。」

「歌…歌剧？」

「是『卡门』。选角不错。边边子，对歌剧有兴趣吗？」

「算…算不上嗜好……」

她大动作地别开目光回应；沙由香轻轻一笑。

BBB

歌剧看完，又到附近的近代美术馆——当然也是第一次入馆——欣赏绘画与雕刻之后，在馆内大厅喝了一杯千元日币的红茶。嗅出微微的玫瑰香气，却喝不出味道怎样。

再来是购物。沙由香带边边子来到区内最大的购物中心——这里也是第一次来——接着自然而然地带她前往高级服饰店所在的楼层。

只曾经在杂志浏览过的商品陈列架上，而且无论进入哪家店，店员都会过来介绍贵得令人瞠目结舌的鞋子、包包与衣物。

最后沙由香什么也没买，不过或许因为应对恰当，店员也没表现出不高兴的样子。至于接待边边子的只有一位，而且才瞄了一眼她的装扮，就介绍她店内最便宜的钥匙圈；虽然有自知之明，边边子还是受到了不小的打击。

途中，沙由香的手机响起，她一声「抱歉」致意后接起电话。

「是——啊，那件事已经处理完毕。不，别这么说。还有——对。之前说的契约可以等到下周。请别担心。对方的业绩这两年逐渐扩展，对贵公司来说——是，那么下周一见。」

「……沙…沙由香？」

「啊，对不起。对方是在短线交易认识的资讯公司社长，我曾经对他提出投资信托的建议，对方很满意。有时候会请我处理一些基金经理人的业务。」

「……………………喔。」

根本挤不出其他感想。

就这样来到日落时分。对询问有没有预约店家的沙由香回覆「没有」，她便招下计程车，前往宁静的日本料理店。

被带到里面的座位，壁禽装饰挂轴与梅花，壁窗另一头是装置惊鹿的青苔庭院，而盛装于小而精致的器皿的料理接连端上来。

沙由香以教科书般的标准姿势优美地持筷，将盘上料理送入口中。边边子则以拖泥带水的动作夹起餐点，但一入口便瞪大眼：

「好棒！？这是什么？好好吃！」

「太好了，看来合你的胃口。」

语气变得非常亲切的沙由香看着赞不绝口的边边子微笑道，边边子也卸下紧张还以笑容。其实她曾考虑过价廉量多的义式餐馆当作备案——幸好没预约。

「今天让你陪着我到处逛真的很不好意思。」

「不会，这个……说实话，几乎都是我不熟悉的地方，可是很开心，真的。」

夹杂些许客套话回答后，沙由香应声「是吗」便点点头。

然后——

「那么……关于今天的邀请，是不是能理解为——今后我与你之间存在私人管道呢？」

沙由香突然切出这话题。语气亲和，眼眸却冷静地注视边边子。

边边子持筷的手一顿，露出苦笑：

「……你察觉啦。」

「除此之外，你约我出来还有其他理由吗？」

沙由香傲然微笑道。边边子也绷紧精神：

「沙由香也说过，若是我们，就算处于各自的立场，仍然能进行有助益的谈话。」

「……没错，从情报往来的意义来说，或许能建立起有益的关系。」

「既然如此——」

「不过，真的可行吗？我们立场互异，而且不是单纯的组织差异而已喔？」

沙由香冷淡地说。边边子感觉有些扫兴：

「这是什么意思？」

「譬如之前『夜光虫』的事件。你对那事件怎么想？」

「怎么想……就是很危险。事件被压下去所以还好，但那种事情若多个几次就会扰乱特区和平。为了避免今后造成同样的事情发展，才觉得如果沙由香可以提供协助——」

「是吗？可是我的看法正好相反，我认为杰尔曼大人的作为是正确的。」

冷漠地表示的沙由香让边边子眉头一动。

「……因为这是主人的决定吗？」

「我说过我不会盲从吧？不但并非如此，我会公正评价杰尔曼大人的行动，甚至还觉得这行动太慢了。」

沙由香挑衅地继绩道：

「杰尔曼大人对属下很宽容，过度宽容。『夜会』有一堆那种人，我总是觉得干脆烧死所有人算了。」

「为什么？不都是同伴吗？」

「才不是。其中若有能派上用场的，或是由衷崇拜杰尔曼大人而献身参与的，至少对我来说，这类吸血鬼也许称得上是侍奉杰尔曼大人的同伴。可是，几乎都只是寄生虫，消失不见对杰尔曼大人来说最好不过。」

「怎么这样……」

沙由香顶着清丽的美貌淡然说出辛辣的话语。边边子咬住嘴唇。

重大误解了沙由香的个人形象。以为她是不赞同「公司」的理想，想不到居然存有如此在根本思想上的隔阂。

「那么，为什么杰尔曼大人待在『夜会』？不就因为他感觉与其他吸血鬼熟悉吗？」

「当然不是。杰尔曼大人不是说过不认识其他人吗？」

「的确听他讲过——」

「大人不会说谎。大人在『夜会』是因为当他察觉时，旁人都已经如此认定。关于这点我也很不好意思，杰尔曼大人对周遭环境太漠不关心了。」

沙由香淡然地轻轻耸肩。

她的态度发自本心；从某种层面来说，比起缔结以谎言相交的同盟，或许率直地摊开来说更有帮助。可是如此一来，一开始设想的协力情况终究无法实现。

不过，沙由香答应今天的邀请：她或许有些想法。

「……你刚才提到情报往来。」

「对，没错。『夜光虫』的事件先摆一旁，我基本上不希望有麻烦，尤其是打扰到杰尔曼大人的麻烦。『公司』也对与『夜会』的交涉感到棘手吧？既然如此，下次由我来担任联系窗口，这么一来彼此都没损失。如何？要不要从这方向进行？」

沙由香非常平静地提议。

确实是不错的建议。这时期，就算只拥有和她无私交的联系管道也是良策。

可是边边子有些话忍不住想说：

「……这真的是为杰尔曼好吗？」

首次沙由香表情一僵。

「……你说什么？」

她低沉应声。

「排斥，远离对他没用的人，而只将尊敬他、无条件顺从者留在身旁。这么一来，他永远不会有真正的同伴，会永远孤独下去。」

边边子低头说道，然后吊着眼睛看了沙由香，断然开口：

「他说：『很无聊』，而且是以非常渴望的孤独眼神，就像渴求感情的孩子一样。他对下属宽容，或是庇护成员到底，不都是源自于他寻求与其他吸血鬼建立关系吗？」

沙由香听到这里脸色大变，眼角上吊，面红耳赤，视线险恶地瞪着边边子。

可是，随时都会激动起来的同时，沙由香仍未扬声大吼，一阵短暂而凝重的沉默后——

「你懂什么！」

她斥声道：

「这种话轮不到你说，我比任何人都了解杰尔曼内心的孤独，若能疗愈大人，我愿意付出一切牺牲。可是杰尔曼大人跟我或你——以及其他各种吸血鬼『不一样』，大人继承稀有的『斗将阿斯拉』之血的血统，是活了八百年的古血。你以为这世上存在多少能与大人对等的『同伴』？有多少能让大人打发『无聊』的存在？」

沙由香抛开沉稳的态度激动地争辩，或许是因为触碰到她碰不得的逆鳞。边边子几乎被她的气势压下，仍拚命反驳。

「这种结论是错的。为什么将力量优劣设定为同伴的『资格』呢？」

「你不晓得对吸血鬼来说力量有无的重要性吗？跟人类又不同！」

「不，没有不同。」

她反射而又坚定地否认沙由香的看法：

「人与吸血鬼的本质相同，无论活了几年都不变。填补孤独的方法只有一种，只要敞开心房就好，跟力量没有关系。」

边边子声音强而有力地说，沙由香的眼瞪回来。

一时之间，两人默默不语地互瞪。沙由香突然卸下力气，讽刺地歪嘴：

「敞开心房？」

她的声音非常寂寞，让边边子回想起在「夜光虫」看到的杰尔曼。

「如果办得到……就不辛苦了。」

到最后，两人均不再开口，彼此低着头用完餐。

BBB

离开日本料理店之后两人间一时无话。

事到如今，还提出情报交换的建议也很尴尬，今天的交涉结果是谈判破裂。

可是边边子仍有些模糊的想法；不是因为交涉以失败告终。沙由香或许也有相同念头，刚才一直都未开口，但却有还想说些什么的感觉。

离开餐厅走到大马路上，沙由香拦下计程车，最后转向边边子——

「……再见。」

仅留下这句便搭上计程车。

就在这瞬间，边边子一念之下进入同一辆车，坐在相邻座位。沙由香惊讶地瞪大眼。

「不好意思，请到第七区。」

边边子告诉司机。

「……你打算做什么？你以为还有交涉的余地吗？」

口吻带刺，边边子却未回应——

「喝酒去吧。」

「……咦？」

「突然想喝，请陪陪我。」

「你…你在说什么？怎么擅自……」

「今天一直配合沙由香，最后换我介绍常去的店。」

「……我讨厌喝酒。」

沙由香绷起脸。边边子斜眼瞄了瞄——

「你想逃吗？」

「哼，什么嘛，讲什么幼稚的话。」

「侍奉『绯眼杰尔曼』的人居然连酒都不会喝，还想阵前逃亡？」

自己都觉得有点过分地硬是激她，沙由香竟出现敏感的反应。

「……你说我们是敌人，那么我就不放水罗？」

「我接受。」

干脆应声后，沙由香一脸「非常好」的表情靠坐于座位。

BBB

于是两人来到边边子偶尔会与同事一起来的小酒吧。

点好的啤酒送来后，两人瞪着对方的眼，默默举起大酒杯互乾。

「话说回来～」

彼此均一口喝掉半杯后，边边子缓缓进入主题：

「我认为沙由香的思考模式很陈旧，将吸血鬼太特别看待了。」

「人与吸血鬼格是不同的生物，尤其古血更是另当别论；力量，知识，品格，一切都是位居人类之上的种族。」

「是你的幻想，完全不是那么回事，不如说，本质像个小鬼。」

「没礼貌。话说在前头，你那边的『银刀』可不能跟杰尔曼大人相提并论哦？同为古血还是有等级差异，等级不同。」

「或许如此，但其实一样，反正都是一丘之貉，他们都不会成长，外表也都不会变。」

「说得遗真有那么一回事，区区十几岁的小姑娘。喂，边边子，你太自以为是了。」

「区区十几岁也还是调停员。」

「只有那张嘴，脑袋里面又如何？令人质疑。」

两人互瞪对方，然后微微一笑。

大口灌酒，同时喝完后，杯子大力放在桌上，同时喊店员续杯。

「在现代还侍奉吸血鬼是怎样？搞错时代了吧？」

「小女孩不了解成人的人际关系吧？没关系，不要求你理解。」

「就是这样！放弃互相理解，放弃对方的态度是怎样！孤高？或者是假装孤高呢？」

「停止你充斥市井小民的通俗意见，我才不想听你说些自以为了解我跟杰尔曼大人的关系。」

「本来就是！不管说什么都是杰尔曼大人杰尔曼大人！」

「有什么不行！」

「哇！你说出口了！」

「对啦我说了，又怎样？」

「这次恼羞成怒了吗？首先，老实说自称『使仆』就够怪了，那是啥？奴隶？恋爱的奴隶吗？而且还很开心似的，成人被虐狂吗？」

「你、你说什么？居然讲这种没礼貌的话！」

「对，我就说了，怎么样？」

第二杯啤酒送上来。

两人均未移开视线，举起啤酒，一鼓作气喝干，同时用力放下酒杯，再点第三杯。

才不输你——边边子心想；沙由香似乎也这么想。她出乎意料不喜欢输人，跟自己一样火气旺盛中。

变得有点好玩了。

BBB

结果边边子大获全胜。

但却没有胜利者的喜悦。

沙由香在眼前哭泣，连鼻涕都流下来。

「我…我也……我也不觉得现状最好，可是没办法呀，不管怎么说杰尔曼大人都不听，也没有其他可靠的人。只…只…只能靠我自己努力，虽然我这么努力，杰尔曼大人选是不放心上！」

她几乎嚎啕大哭。

「……沙…沙由香，其实你酒量很差？」

「我哪知道！我也是第一次喝呀！」

「唔耶！？」

「我说，不是谈这种事的时候！听到没？你好好听我说！」

「是…是！我在听。」

「骗人啦骗人！你一定在笑我白费力气，一定是！答应混帐调停员邀约的我真是笨蛋，我最讨厌『公司』！」

「冷…冷静点，沙由香。来，喝水，喝点水。」

「不好意思！啤酒再来一杯！」

「沙由香！」

沙由香无视于狼狈的边边子，醉醺醺地抱怨着，并将桌上的毛豆连皮啃下去。真是完美的醉态，很久没看到烂醉到如此经典的画面。

「……我其实，我其实也真的不想做这种事。真的，我只想跟杰尔曼大人两人悄悄生活而已。可是，不可能吧？你懂吧？你一定懂？对不对？」

「我…我懂，我也因为次郎是『银刀』的事，至今遭遇到许多次重大的——」

「我说！我说过不要将那个土包子跟杰尔曼大人相提并论！你这孩子真是没长记性！」

「噫！对不起～」

连边边子都想哭了。可是沙由香在某种意义上状况绝佳，亢奋不已。

「啊啊杰尔曼大人杰尔曼大人，您为什么是杰尔曼大人，为什么连我百万分之一的思念都无法传达给您！沙由香好心痛，胸口快撕裂了。为什么您对您的使仆不能稍微…稍微一点点就好…伸出您的爱之手呢？如果能得到您的微笑，沙由香就算与全世界为敌都不后悔！」

「你…你这是盲从嘛。」

「啊！？你是说杰尔曼大人一定是明白才会这样？一定是这样没错，因为是杰尔曼大人啊！肯定早就看透使仆肤浅虚幻的心思，他该不会觉得『很烦人』呢？对不起对不起抱歉请原谅我，我知道我不知天高地厚，可是请不要讨厌我！不要！如果被杰尔曼大人讨厌我就不想活下去了！」

呜哇哇哇——沙由香趴下来。但当刚点的啤酒送上来后，又啜泣地起身猛灌，想劝她节制也没办法。

「不…不要紧的，沙由香。杰尔曼大人一定也不讨厌沙由香，那个……之前还称赞过你耶？他称赞过沙由香喔。」

「真的！？」

顿时美貌一亮，沙由香转头看向她。其实只是随口捏造，但边边子仍若无其事地点头；善用谎言是调停员的铁则。

「因为有你而帮了大忙。对了，还曾说你是可爱的家伙之类的。」

「哎呀……哎呀哎呀，讨厌啦杰尔曼大人真是的，我哪有，怎么说我可爱，跟杰尔曼大人的美丽相比，啊啊～傻瓜沙由香，说什么跟杰尔曼大人相比真是一污秽，太不敬了。」

「……啊哈…啊哈哈……」

「对不起，边边子，刚才在日本料理店说了过分的话。其实今天你邀我我好开心，因为杰尔曼大人都不陪我约会，很久没在外面玩，其实太兴奋所以还提早到了一个小时。」

「……你该不会没有朋友吧？」

「今天呀，像歌剧也是，真的是想豁出去邀杰尔曼大人，可是杰尔曼大人昨天突然有急事……总是这样，为什么？果然是我太差劲了……啊啊，怎么办，讨厌！如果被杰尔曼大人讨厌我就——」

「啊，停！沙由香！停下来！这种小事，再约不就好了。没关系，杰尔曼应该还挺闲的，有时还会跟小太郎去拉面店——」

「就是这个！那死小孩是怎么回事！？拉面店？去用餐？是怎样？明明连我都很少被他邀去用餐，你到底是怎么教育的！」

「这…这种事去跟次郎说！」

「可恶！不甘心！为什么总是跟那死小孩在一起！沙由香…沙由香比那死小孩差劲吗？太过份了，杰尔曼大人！我明明这么爱慕您！」

然后再度嚎啕大哭，完全没有一丝稳重的态度。

心想——这是怎样——不过边边子不知为何有点羡慕。

边边子从不曾如此喜欢过某个人，或许，这么喜欢的话，对方是人或吸血鬼都无关紧要上真的都会变成无关紧要的问题。

这或许是「公司」宣扬之理想的具体实例。

忽然脑中浮现「那种土包子」的脸；边边子慌慌张张甩头，似乎自己也有点醉了。

「沙由香——」

边边子若无其事地问：

「你非常喜欢杰尔曼对吧？」

「……对。」

沙由香趴在桌子上，闷着声音说：

「喜欢死了，所以我到死都要在大人身边，就算——」

再来就听不见，也没必要听。

人侍奉吸血鬼，而理由她好像有点明白了。

BBB

「那么，谈判破裂吗？」

「嗯……第一回合是如此。」

隔天早晨，边边子对在进棺木前询问昨晚成果的次郎苦笑回答。

结果之后边边子搭计程车送烂醉的沙由香回家。

沙由香住的地方是非常平凡的单间公寓，令人印象深刻的是，牙刷与马克杯全都成双成对，不过其中一份都非常崭新——几乎没有用过的痕迹——因此只让人觉得哀伤。

不但如此，房间墙上贴有一张一平方公尺装饰着杰尔曼的大头照，回到公寓的沙由香连大衣也不脱，就朝着照片送上回家问候吻边边子感觉看到不该看到的场景而别开视线。回想起那瞬间，边边子再度露出苦笑。

「交涉是失败了。」

「嗯？」

「但是却感觉交到一位朋友。」

边边子说完，次郎一脸理解地进了棺木。

之后门钤响起，边边子内心不解地去玄关应门。

令人意外，或是说不出所料，来访者就是沙由香。沙由香顶着眼周带着黑眼圈的脸——

「……给你。」

她递出一条围巾，是边边子的围巾，看来昨天忘在沙由香的家里。

「……昨天好像是你送我回家。」

「你忘了吗？」

边边子一问，沙由香懊恼地点点头，接着——

「……看到了？」

「咦？你说什么？」

「……没看到就好。麻烦你了，就这样。」

边边子声音柔和地喊住正要迅速离去的沙由香：

「沙由香，下次再一起喝吧。」

只见沙由香停下脚步，露出不知该说什么的百感交集表情。

「……去听歌剧吧，不要喝酒。」

留下这句话，她便走向等候的计程车。边边子朝她的背影——

「对了，沙由香——」

她忍笑询问：

「所以也有早安吻罗？」

沙由香摔了一个大跤。

中场休息 5

「伪造文书？这次又是为什么？」

「是，杰尔曼大人，是为了更新第八区留置的安全藏身处。」

「上个月不是才弄过？」

「那是为了建立银行人头帐号的手续，杰尔曼大人。」

「真麻烦，没完没了。」

「很抱歉，很快就完成，请体谅。」

沙由香深深一鞠躬。杰尔曼虽然一脸不悦，终究仍啧了一声，在沙发上调整坐姿。

「……快一点。」

「是，马上好！」

沙由香立刻将单眼相机固定在脚架上，打开聚光灯，不断微调反射板的位置，然后注视相机的镜头。

「开…开始了，请看这里。」

「……早就在看了。」

「微笑，杰尔曼大人，笑……请笑～」

「好了，快拍。」

「那么，干脆就用冷淡的目光，超然地蔑视地看过来……对！对！就是这样！更冷淡一点！再更冷酷……对！」

「……我说，沙由香，我之前就很想说。」

「等一下再问！嘿！嘿！嘿！」

沙由香一心一意喀嚓喀嚓地按下快门。杰尔曼面对这时的她，想插嘴却有所迟疑。

终于拍摄完毕的沙由香面带潮红地说——

「那么我立刻去进行伪造程序，先离开了，杰尔曼大人！」

语毕便随即离去。

杰尔曼冒出叹息——

「证明照片……一堆手续，这社会真麻烦。」

杰尔曼还不晓得，麻烦的不是这社会而是自己的使仆。




第六话 为了迟早会来的那一天
边边子的左手食指每个月一定会包一次OK绷。

几乎没有人注意到，但这情况不知为何，每个月都肯定发生在发薪日隔天。

BBB

这是上个月的事。

「……嗯。」

边边子稍稍挤眉，皱着一张脸。这是因为不那样扁起嘴，就好像会发出怪声。

在老房子二楼客厅，在沙发上勉力正座的边边子，就好像打针一样转过脸而伸出左手。

看到边边子刻意皱起脸，次郎一副哭笑不得地往下看，嘴唇含住边边子的指尖。旁观看似奇妙的画面，这其实是成为每个月惯例的奖励供血时刻。

次郎啾声吸血，边边子的肩膀迎合着抽搐地晃动。

边边子看向另一头，却在溢出「呜」或「嗯」的哼气声时，脸颊染上霞红。

若被吸血鬼吸血，被吸血的人感觉也会很舒服：简单而言就是生理现象，但边边子好歹是未经人事的少女，感觉很羞耻，不禁压抑住声音。

突然——

「噫！？」

边边子从沙发跳起来，慌慌张张地转头看向次郎。次郎一脸无辜。

「讨…讨厌！次郎刚才舔我指——呀！给…给我住口！」

「……啾。」

「别…别闹了——呀！……真是！别做奇怪的事！真是，已经过了三分钟罗？这个月的份没……喂！啊…啊……混帐！」

「……啾。」

边边子满脸通红地瞪他，次郎扬起淡淡的恶作剧微笑，放开雇主的指尖。

「谢谢招待，非常可口，边边子，感觉力量不断涌出。」

「唔～」

边边子又羞又耻地嘟起脸颊。

「……我好歹也是一名弱女子，既然叫你住口，就不要再吸了！」

「甚是非常抱歉，因为边边子的血充满魅力，意志不坚的我不仅被魅力所诱惑。」

「真的吗？不只是因为次郎贪吃吗？」

「才不是，这可是吸过一百年人血的我所说的。血自古以来就是生命之源，边边子血液的芳香甘醇正是柔软的生命力，你的内在美溶入血液汩汩流动着。」

次郎故意将手抵在胸前饶舌地说。

边边子心想隔一个月没吸血就得寸进尺，但边边子毕竟是花样年华的女子，被捧上天称赞内心感觉也舒服。

「嗯～听起来像在说谎。」

说是这么谎，嘟起来的脸颊却稍微露出了笑容。

「真遗憾不能得到你的信任，可是我真的很喜欢边边子的血，我重生了。」

一脸童叟无欺地满脸微笑，让边边子不禁别开视线。

其实被次郎吸血后，感觉与情绪会产生共鸣；这次共鸣不多，却也直接感受到他的感谢并非谎言。

「……嗯，好…好啦，不管怎么说你当护卫也很努力，这就是酬劳。」

「哎呀，别用这么死板的说法嘛，我保护边边子一点也没有以金钱或血为目的哦！是因为我受你理想的感召，也着迷你的人格才献上我的剑。」

「唉…唉唷，哪这么夸张。」

「不会不会，我好歹也是一名剑士，不会随便决定要服侍的人，正因为如此，才会被你的血吸引。老实说，我真想一直品尝。」

听到次郎的说法，边边子一声「……哼」貌似不怎样的敷衍回应。

当然这只是表面。虽然知道次郎是开玩笑，但边边子内心纯朴，被赞美还是很开心。

「那…那么，再给你一点好了？」

「咦？可以吗？」

「偶尔为之……可…可是只有今天哦！是特别的，特别哦？」

「边边子，你真是善良！」

看到次郎前所未见的天真喜悦，边边子也跟着露出笑容：

「嗯，那……」

她伸出手指靠近次郎的嘴唇。

一面脸红心跳——

「……啊～」

不知为何次郎却突然停止动作。

为之不解的瞬间，边边子也察觉到某道视线，赶紧转头看向客厅门口。

只见微微开启的门后迅速藏起藏短短金发。

可是，过一会儿，又偷偷摸摸地窥视房间。

天真的脸上，珠圆玉润的碧蓝眼眸亮晶晶地闪耀着好奇心。

边边子觉得脸烧了起来。

「小…小小小…小太郎！？」

被弟弟看到的次郎苦笑着身子一退，边边子的脸也从粉红变成深红，伸出的手臂收到背后。小太郎「啊啊～」喊着一脸宛如被老鼠逃掉的猫。

「怎么停下来？继续、继续。」

「你…你…你在说什么，小太郎？我们并…并没有在做什么呀！」

「咦，？可是刚才不是说『啊～』，说了『啊～』哦。」

小太郎直截了当的陈述让边边子的心脏翻转了一圈，血压以卫星轨道为目标急遽上升，羞耻填满脑内。

明明诚实地说「提供酬劳的血」就好了——

「小孩子不必知道！」

反倒说这种自掘坟墓的回答。

没有听到这种回覆还会说「嗯，我知道了」而乖乖接受的小孩，顿时小太郎的好奇心宛如营火熊熊燃烧。

「咦～才怪，这跟是不是小孩没有关系吧？」

「听话，小太郎还不用知道。」

「那…那小边边是在做『小孩子不用知道』的事情吗？」

「你…你在说什么！我才…我才没做那种可疑的事情！」

「既然这样……」

「好了！乖！小朋友睡觉去！」

「啊～打算叫我一个人去睡，趁我不在时继续啊！好下……」

「闭嘴！才不下流！」

小太郎嘟嘴嘘声连连，边边子也濒临极限：彼此瞪眼，毛发倒竖，互相狠狠咬牙切齿。

完全被抛在一旁的次郎——

「……看来临时酬劳泡汤了。」

他坐立难安地搔搔脸颊。

BBB

这微不足道的小事经过一个月后，十二月没剩几天，年关将近。

工作也繁忙起来，这是时期于上班女郎来说的福音就是年终奖金；边边子也不例外。平时对调停员严苛的劳动抱怨连连的她，发现已经来到这时期后——

「唔呵呵……」

她绽颜一笑：

「这个冬天要买什么呢，我想要新大衣，也看到不错的包，啊，不过要先买『Queen Sweet』的严选巧克力，耶嘿嘿，一次吃三个吧。也吃吃看新出品的奶油泡芙吧。」

「啊～小边边，好好哦～」

「哼哼，这是给今年也辛苦一整年的自己的奖励，也会请小太郎啦，譬如早上中午晚上都来一份双层蕃茄酱汉堡。」

「骗人？真的？太好了！我爱小边边！」

小太郎无比欢喜跳来跳去，边边也满足地笑容满面。这是幕小而美，令人感到实实在在之幸福的场景。

因此，次郎也没有恶意，看到开心的两人微笑满面也不禁加入对话：

「哎呀呀，令人羡慕不已呢，小太郎。边边子，没有我的份吗？」

「对哦，当然也要给次郎『奖励』……」

此时两人的笑容赫然停止。

次郎发现自己失言，却为时已晚。到刚才为止一团和气的边边子与小太郎在笑容背后展开看不见的攻防战。

「……对了，小边边，差不多到这个月发薪的时候了。」

「……没…没错，差不多了呢。」

「当然哥哥还没拿到嘛。」

「嗯…对，还没。」

次郎无可奈何地回答后，小太郎露齿一笑地点头。

「原来还没呀，哼～很好很好。」

「……什么叫『很好很好』呢？小太郎？」

「没，没什么，小边边。好了，我就像个小孩到外面玩吧。」

小太郎刻意吹着口哨离开房间。

边边子以看向基督教犹大的眼神目送少年的背影。

而后，眯眼看向次郎——

「次郎，当然这个月也很渴吧？」

「边边子，我可以稍微忍耐……」

「『吸不吸我的血都无所谓吗』?」

「……请一定要让我吸。」

次郎立下保证，边边子严肃地点头，接着走向准备晚餐的厨房。次郎再度坐立难安起来，总之先去清扫房间。

顺道一提，这天晚餐不知为何有一堆猪肝与菠菜，原因不明。

然后到了发薪日。

「来，小太郎，这个月的薪水。」

「谢谢，小边边，我会珍惜地使用……唔哇～」

「哎呀，已经在打呵欠啦？今天早点睡比较好哦，尽量，早点睡。」

「才没有，其实我刚才都还在睡午觉，今天绝对不会错过——不，没什么。」

小太郎与边边子互相朗朗一笑，总之次郎打开报纸，开始浏览化妆品的广告。

「……啊，糟糕，红萝卜和马钤薯快没了。小太郎，不好意思，可以帮忙买回来吗？找的钱给你，你可以去买热狗在公园吃。」

「嗯，好呀，那哥哥，一起去吧。」

「等等次郎，差不多要准备开始大扫除，所以可以请你帮忙搬地下室的家具吗？」

「讨厌，小边边，巨大垃圾回收日是昨天啦。」

「真是，我心不在焉居然忘了。哦对了，次郎，我要送之前坏掉的吸尘器去修理，跟我一起去电器行。」

「正好，我刚拿到薪水，可以去买新游戏。」

「哎呀，那家电器行今天休息，我还真是心不在焉。」

两人再度互相朗朗一笑。但小太郎的笑容包含几分桀傲不逊的感觉，边边子的笑容则伴随眉头的阵阵抽搐。

之后也一样——

「次郎，这瓶盖好紧。」

才叫来厨房，就感觉到走廊传来偷窥的视线——

「次郎，帮我换电灯泡。」

才叫到寝室——即使是二楼——窗外隐约可见金发的头颅。

不但如此，每当碰面时，就会瞄来瞄去确认左手手指有没有晈痕。

「……小太郎，你觉得什么是『不成熟』呢？」

「咦？我是『小孩子』所以不知道呀。」

保持着开朗的笑容而火花激溅。

次郎迷惘着该愕然还是该居中调解，最后似乎决定装作没看见。看完报纸，甚至连房间角落都打扫过后，现在正在默默地擦窗户。

结果这天小太郎的执着获胜，边边子抱着忿忿不平的屈辱感上床。

小太郎还特地到边边子的卧房前打地铺睡觉。

次郎则在深夜偷偷喝光一份血袋。

BBB

这阵子经历「公司」结案，也大扫除完毕，接着除夕来临。

令人讶异的是，边边子与小太郎的攻防战仍在继续进行中。

不但如此更是炙热无比。

「喂，小边边，昨天我睡觉的时候，为什么棺盖上有七个水泥块！真是不可思议，好奇妙呀，当然以我的力气还是能清掉哪种小东西啦！」

「告诉你喔，小太郎，你知道我房间有份月历吗？后侧墙壁开了个大洞呢！正好是拳头大的洞，最近的白蚁真是大胆哪。或者该说是太明目张胆了？真是气死我了，修理费用要怎么给我负责！」

「哎呀，小边边真是吓死我了。我只是到外面玩，突然被从头上盖布袋又被绳子捆，还被推落运河！对方扔下一句『再见了』感觉听起来很熟悉，一定是我想太多吧，一定是吧！」

「啊哈哈！这是啥？故意摆在眼前的一堆成人杂志跟言情小说？该不会是这样，以为在这种气氛下就会进行如此展开的肤浅脑袋？哎呀，虽然不知道是谁弄的，真是有够杰出到让我想杀人，哪里有卖白木桩！？」

已经令人不忍目睹也听不下去。

然而从外观看来两人偏偏又以平常态度互相往来，反倒笑容一天比一天灿烂刺眼。说实话，次郎累坏了。

「……喂，边边子，又没什么不好意思的，还是诚实地说吧。」

「没…没有人觉得不好意思呀！别说奇怪的话。」

「既然这样更应该……」

「罗唆，我其实也多多少少欲求不满——」

「嗄？」

次郎不禁反问，边边子全身毛孔扩张一阵僵直。

她以明显到令人听不下去的声音装傻说——

「……我刚才说了什么话呀？」

「……不，我什么都没听到。」

两人尴尬地喏喏说着看向别处。

边边子他们正在一楼餐桌前，难得两人独处，于是也缓了口气。

边边子终于也一副疲态地吐出叹息。

「确实……现在想想，或许是表现出过分敏感的反应了。」

「是呀。」

「喂，次郎，小太郎还没吸过血吗？所以才那么有兴趣？」

小太郎是吸血鬼，但尚未吸过血。这是因为，他是人称「贤者夏娃」血统之祖——始祖的转生，转生后是跟人类一样的方式成长。

而且转化次郎为吸血鬼的人物正是「贤者夏娃」，次郎将转化自己的黑暗主母当作弟弟养大。这件事小太郎本人并不晓得，是他血统的秘密。

「或许是这样，他是个好奇心强烈的家伙。」

「既然这样，会不会是小太郎其实也想吸血？所以才会执着地想偷看呢？」

边边子一副真伤脑筋的样子以手掌撑着脸颊。

可是次郎的反应却与之前完全不同。

他瞪大眼停止动作，彷佛被点出疏忽掉的重要可能性。

「难道……不，怎么会……」

次郎的反应让边边子吓一跳：

「怎么了？次郎？」

「……不，没事，没什么，一定是我想太多。」

次郎笑着说，但笑容却有些僵硬。

边边子一脸疑惑，忽然赫然看了看四周一圈。

现在只有边边子与次郎两人，小太郎不知道到哪去。

「次郎，机会来了，这月份的酬劳趁现在给你吧。」

她目光一变逼着次郎。

「……哈哈，边边子真积极呀。」

「现在可不是开玩笑的时候，啊，可是不能用手指，会被小太郎查探，今天请用手腕。」

边边子气息不稳地卷起衬衫袖子，露出光滑的肌肤伸出手臂：

「来吧，快来，大口咬下去！」

眼睛灿烂发光，跟偷窥的小太郎相比宛如五十步笑百步的光辉。

次郎叹气地摇摇头，维持坐姿转头向后看。

餐桌不远处是兄弟俩以纸箱围住的起居空间，在当作客厅使用的场地上，看过去依序是电视、沙发以及上星期拿出来的暖炉桌。

再来是坐在墙角的巨大玩偶熊，也就是次郎收纳武器用的咆呜嗽呜大公。

次郎无言地指向咆呜嗷呜大公，运用意念力场翻转玩偶。

「好痛。」

听见从里面传出声音。

「…………」

「…………」

两人翻白眼瞥向玩偶。

边边子最后一声不吭地拉回袖子，手肘撑在桌上抵着脸，一副倦怠地歪起嘴。

「……真的欲求不满了。」

「那个…边边子……」

「什么？」

「……不，没什么。」

一个小时后，庄严的除夕夜钟声响起。

BBB

「我要去新年参拜！」

按惯例，说这话的是小太郎。在一月一日，因为他看到恭贺正月的新闻节目播放的热闹情景，似乎把这画面跟祭典搞混。

「好冷，算了吧。」

对拒绝的边边子持续耍赖整整两小时，最后终于决定等到次郎起床的傍晚再去附近的神社；深切感觉到小孩真难搞。

可是一旦到室外呼吸到清澈的空气，边边子的心情也为之开朗。

正月的空气真是不可思议，明明没有什么变化，却让人感到新的一年开始的新鲜心情。

回想起来，去年真是吵闹的一年。对身为孤儿一直独自一人的边边子来说，真是剧烈变化到甚至头眼昏花的一年。

今年等着她的又是怎样的一年呢？光是想像就晕头转向：这是种无法言喻——或者不适合加以描述的奇妙心情。

「新年快乐，次郎，小太郎，今年也多多指教。」

次郎应声「好」并微微一笑，小太郎也「嗯！」一声精神百倍地回应。边边子露出久违的表里如一笑容。

「也是，能有互耍脾气的对象，这也挺不赖的。」

「嗯？小边遂？什么？」

「没事。对了，小太郎，要不要抽签呀？」

小太郎没抽过签，照指示丢下香油钱后抽了签，打开递来的签条：

「大吉。秋冬之间有重大机会降临的预感；活跃的场地扩大；可触获得众多新朋友。」

「啊，好棒，大吉呢，这是最棒的签哦。」

「上面写会交很多朋友！」

「太好了，小太郎。」

边边子摸摸他的头，小太郎展露雀跃的笑容。看到这一幕，平时的争吵就感觉愚蠢起来。正因为这样，所以更觉得小孩子难搞。

「哥哥，你看你看！」

「嗯，你还是一样，对这种玩意很强呢，小太郎。」

「哥哥是什么？」

「末吉，赢不了你。」

次郎耸耸肩，小太郎得意地比出胜利手势。

「小边边呢？」

「等一下哦，我看……」

边边子微笑地展开签纸。

但一看额角便冒青筋。

「大凶。工作可能出现令人意想不到的大失误；恋爱运似乎也会很凄惨；另外，可能遭遇种种困境，请加油。」

「…………这神社搞什么。」

「什么？写了什么？」

「我…我也是末吉，啊哈哈。」

边边子挤出干巴巴的高声大笑，将签纸揉成一团。

「哼…哼哼，反正这只是抽签，一张纸片而已。」

「耶！？改变态度了？」

「再说，仔细想想实在是没有依据，不负责任的说法。」

「而且还说遭天谴的话！？」

不理会惊讶的小太郎，边边子说着「好了走吧」迳自迈步。

「等等啦，小边边，也给我看小边边的！」

「这东西不能给别人看。」

「刚刚才看过我的耶！」

「小孩子的没关系，因为是小孩子的！」

「又把我当小孩看！抽签跟是大人或小孩没关系吧！」

「有关系，大人跟由衷相信占卜自得其乐的小孩不一样，大人会谨慎分明这是玩游戏。」

边边子说得头头是道，小太郎则板着脸闷闷不乐。

次郎抓抓头。他脸上摆明写着——小孩难搞。

此时小太郎嘟哝道：

「……小边边，坏心肠，不让我看抽到的签，连供血的事情也瞒着我。」

「啥？又提到这件事？缠人也要适可而止，小太郎，那～种事情不是给人看的！」

边边子红着脸大骂：

「受不了……小太郎也一样坏心肠吧？跟你说不喜欢竟然还硬是要偷窥，不乖。」

被边边子教训一番，即便是小太郎也感到沮丧。

「小边边，你这么不喜欢被看到？」

被开门见山的一问，少女边边子在种种方面都难以回答，只是支吾地应着「差不多」

「话说回来，为什么这么想看？」

「因为……」

听到边边子的疑问，小太郎肩膀下垂。

「我好歹也是吸血鬼呀……可是我却没吸过血，也没看过吸血，这样很怪耶，我明明是吸血鬼。」

听到了意料之外的认真回答，边边子一时说不出话来。

身为人类的边边子有些无法实际体会，这对吸血鬼来说难道是出乎意料需要小心处理的问题吗？

只见次郎突然蹲在落寞的弟弟跟前。

「——小太郎？」

视线交会，柔和的声音呼唤着。

「……哥哥。」

「我很明白你对吸血有兴趣，可是莫名地烦恼却不像你哦。」

「……嗯。」

哥哥的话让小太郎顺从地点头。

看到他的反应，次郎更进一步对他开口；不过一旁的边边子听得出来声调稍有改变。

「只是，请告诉哥哥一件事，你最近会觉得『口渴』吗？会感觉想要吸血吗？」

「咦？」

小太郎一愣。次郎温柔而无比认真地再度询问：

「不需要原因，或者说没有原因。只要请你诚实回答我，你——现在渴求鲜血吗？」

小太郎的脸冒出疑惑，边边子也稍感困惑。

但下一瞬间，领悟次郎的真正语意时，不得不拚命吞回几乎飞迸出来的惊呼。

小太郎是「贤者夏娃」的转生。

而「贤者夏娃」由古至今经历多次重生、转世，活经悠久的光阴。小太郎没有记忆，当然没有自觉，但总有一天会取回「贤者夏娃」的记忆，度过更加漫长的岁月。

然而到时候次郎注定离开人世。

因为暂时寄放「贤者夏娃」的记忆与力量之处正是她的护卫者次郎，次郎将她的一切——换句话说，就是喝下她的「血」，保存在自己的身体中。

当时刻来临，小太郎会吸干次郎的血，取回原本的记忆与力量，将次郎融入自体中。

弟弟将「吞食」哥哥以继承血统，这就是他们血统的神圣宿命。

边边子知道这秘密，从次郎亲口得知。

总有一天次郎会消失，小太郎会改变。

总有一天。

换句话说，「今天或许就是那个时刻」。

「小太郎？」

次郎再度对弟弟——暨黑暗主母询问。边边子僵在原地甚至无法呼吸。

小太郎片刻间呈现一脸确认肚子饿不饿的表情。

一片不可思议的沉默。

接着小太郎缓缓浮现害羞的表情：

「嗯～对不起，哥哥，我不太懂。」

「……这样啊，那就好。」

次郎松了一口气——并且「似乎有些寂寞」地抚摸小太郎的头发。看到这一幕，边边子的胸口几乎撕裂。

这是次郎的期盼——让「贤者夏娃」复活。不在乎是否牺牲自己，就算有所依依不舍，老早心意已决并做好觉悟将奉献一切。

干燥的冷风吹过——

边边子的头发沙沙摇曳。

过分的人——边边子心想。

也不用在这种地方，在我的眼前，面露这种表情。

「耶嘿嘿，哥哥，我不知道是不是想要血，可是肚子好饿，回去吃杂煮锅啦！」

「……这样呀，好，就这么办吧。我也还没吃节庆料理，难得边边子要施展手艺，我们就好好享受吧。」

「啊，哥哥，只在这里说，那个节庆料理大部分都是买回来的熟食吧？小边边只会做水煮马钤薯嘛！」

「喂，小太郎，就是这样才说你是小孩子，我特地为边边子保留颜面装作不知道耶。」

两人彼此嗤嗤地窃笑，然后转向边边子。

「就是这样，回家吧，边边子，大家都想吃……边边子？」

「……什么嘛，事到如今……」

边边子低着头，双眼通红。蹲踞的次郎站起来，小太郎也怯懦不前地仰望边边子。

「边边子？」

「小边边？还在生气吗？」

看到两人一脸关心，边边子咬唇不语，掌心紧紧捏住皱巴巴的纸签。

兄弟最后露出担忧的表情。

这表情绝无虚假，至少，并非虚假。

所以，边边子努力抬头。

然后——

「Happy new year！」

由丹田大声喊出。

不仅次郎与小太郎，参拜的客人全都吃惊地望向边边子。

「发…发生什么事？边边子？」

「什么？怎么了？小边边？」

「罗唆！这是我今年一整年的愿望！新年『快乐』！哈，很好，怎样！不要小看边边子！」

边边子宛如狂风巨浪发下豪语，定睛注视前方。兄弟俩握着彼此的手，就好像晾干的衣服被狂风吹起般手足无措。

「她听…听到刚才说的话了吗？」

「给我道歉，小太郎，无论如何，先道歉。」

「都是哥哥的错，谁叫哥哥开口挖苦小边边子。」

「啊，将责任丢给哥哥吗？我看错你了，小太郎。」

「你们两人干嘛窸窸窣窣的，快点过来，不然别吃饭了。」

两人立刻回应「是！」慌张追上已经走开的边边子。

「次郎，末吉是吧？」

「没…没错。」

「既然这样让你小小开心一下，回家就给你『红包』。」

她意指为何显而易见。次郎因突然的提议吓了一跳无法应声。

至于小太郎满面生辉。

「可以看吗？小边边？」

「不行，要等你睡觉才给。」

「咦，小气，给我看有什么关系！」

「我说不行就是不行，不甘心的话——」

边边子双手抱住次郎的手臂：

「——就快点变成大人，你现在还不行！」

小太郎瘪起脸压下嘴角，边边子一脸恶意地伸舌头。

被抱住手臂的次郎——说起来很不好意思——事到如今，才察觉刚才边边子低头的意义而无言已对。

虽说毫无意识，他也对自己的薄情头痛。至少说些什么——实在难以挽回——到最后什么也没说。

边边子发觉次郎忽然僵硬起来，哼一声露出别扭的表情，而脸上几乎看不出泪痕。

「好了，走吧。」

提起精神出声呼唤，像是拖着两人似地，朝向三人居住的家。

空中升起今年第一个月亮。

微微倾斜的半月彷佛正在微笑。

BBB

『末吉。有许多好事也有许多坏事；克服困难有所进步；一定会获得周遭人们的协助。』

中场休息 6

「骗人，这个也是…那个也是。『运气低迷』；『不幸』：『对今年的你很抱歉』——这啥？到底怎么回事？」

边边子冒出呻吟，将看完的女性杂志扔到桌上。

已经有好几本类似的资讯杂志，被摊开丢在同一张桌上，而翻开的全都是占卜的专栏。

虽然在神社表现出强悍的态度，边边子好歹也是女孩子，抽签的结果大凶还是让她内心不安稳。至少找出写好事的占卜转换心情吧……到最后完全反效果。

「今年到…到底有什么在等着我？难道我会死吗？」

毕竟边边子是调停员，身处与死亡相邻的工作，而且实际上，自从雇用次郎他们，虽然感到很放心，但相反的生命危险急遽增加。

「还是考虑换工作吧……可是，跟『公司』辞职之后，要做什么工作呢？」

边边子严肃地烦恼着，「嗯？」目光投向扔出去的杂志上的某栏报导。

给运势糟透的你的建议！

起死回生的幸运物就是「套装」与「墨镜」，看起来与夸张愈能突破现状！另外要实践「多笑多福气」，「高声大笑」效果也会倍增。

不过请注意！

做过头会招来更严重的不幸！

「套装与墨镜，还有……高声大笑？」

真是过分成谜的建议，到底是什么意思？

边边子反覆看着建议，沉吟地烦恼抱头。




BLACK BLOOD CHRONICLE 崩盘的摩天楼
1

皮鞋踏步声在冰冷的柏油路上回荡。

来到十月下旬，曼哈顿的夜晚很冷，有别于次郎熟悉的山林夜气，而是漠不关心地剥夺体温的寒冷，钢筋水泥散发出的无机质般的寒凉。

不过次郎的脚步仍旧没有变化，立起雨衣领也只是为了藏起脸孔。

望月次郎已经三十年多感觉不到寒冷与痛苦。

「……真多啊。」

一面行走，次郎一面嘟哝。

微弱的日光灯照亮能见度低的暗巷，次郎缓缓抽出藏在雨衣下的日本刀鞘。

停下脚步。

于是，彷佛受他的动作牵连，次郎前后方冒出一群身着西装的男人挡住去路。

对方身着色调昏暗的大衣与绅士帽，融入夜晚的街景。他们是据地摩天大楼之下的歹徒——地痞黑道。人数八名，所有人均手持全自动手枪或转轮枪。

次郎冷静地视线一扫，重新确认状况。

十六道视线与八副枪口直抵次郎，男人们意思明确地企图以数量与沉默威胁对方，但另一面也隐藏着强烈紧张与渗出的恐惧。

他们也是在兵荒马乱中走过来的人。笼罩在看似二十岁左右年轻人身上的「不协调感」，无须说明也感觉得出。八副手枪不但是对付次郎的武器，也是他们自己的盾牌。

人类的紧张与恐惧：由于扩散于血液的肾上腺素，他们的血压与心跳次数逐渐上升。感觉到微微飘散于夜气中的气息，让次郎不禁嘴角一缓。

看到次郎微笑，男人们感受到一阵压迫。好像意欲掩饰这情绪，挡在前方的四人中的一名男人往前迈步。

「……今天不会让你逃掉，中国混帐。」

他似乎是指挥袭击的老大，可能惯于恫吓他人，低音响亮而深沉厚重。

「你们太得寸进尺。首先从你开始，教教你这里的规矩。」

次郎轻轻耸肩。

若他想逃早就甩掉跟踪，不但如此，即使在完全被包围的状况下，也能悠哉脱离。事实上，一直以来都如此。

可是像魔法一般消身匿迹在追兵前是在并非能连续用三次的伎俩；处在尽可能避免麻烦的立场，却造成每逃一次追兵就增加的反效果。

既然这样——

「看来——」

次郎轻声开口。与男人沉重的声音相比，清澈的纯正英语腔在巷弄回响。

「『有让你们搞清楚的必要性』。找我们麻烦并非好主意。」

无须表演技巧，冰冷的话语流泄而出。男人们应该已经看见他隐于嘴角以人来说过分锐利的尖牙，袭击者呈现一阵动摇，多数人已经将指头放上扳机。

「另外，还有一件事。」

次郎刻意喀嚓一声擦鞘出刀，展示一般地将日本刀举在眼前：

「我是日本人，日本武士，你们一定——没听过吧。」

次郎一动。

锻链有素的剑道步法，如今获得黑血的力量，更上达人眼无法捕捉的境界。皮鞋底在柏油路上高速滑走，瞬间拉近间距，进入攻击范围的同一时刻——并小心谨慎地——以刀柄击中男人胸口。冲击贯穿男人身体，他口吐白沫，宛如骨折般瘫倒；眨眼间过程，甚至无暇扣扳机。

「狗屎！」

枪声与枪火顿时在狭窄的巷弄跳起踢踏舞。

枪口喷溅的枪火加上在柏油路弹射的枪弹火花，深灰的画面中，无数橘红火光跳跃。

光影乱舞中，次郎如影如梭奔驰，黑发与大衣宛如飞蛇在空中游走。次郎推开刀口，露面的白刃反射枪火冷光一闪。

斩击一挥，纵断空间的刀尖将男人所持手枪的枪身精准地斩飞。

扫过为势所迫而往后仰身的男人支撑的脚部让他摔倒。有人大声怒吼，而当敌人枪弹攻向次郎时他便一个转身。

男人不断瞄准次郎开枪，却连他的身影都无法捕捉。不但如此，还被次郎扰乱，紊乱的枪弹导致内讧；看来他们擅长暴力，却非枪击战专家。

察觉夜气混入血腥味，次郎嘴角自然凝起冷笑。一边笑一边持续挥刀。被击中下颚的男人出声哀嚎倒地；还有四人。

由次郎敏锐的感觉来看，男人们的动作根本是慢动作；次郎以平静的目光精确地掌握宛如在烂泥中行动般令人不耐的胶着动作。男人们的视线方向；凌乱的枪弹射线；这是近身消灭敌人攻击力的最合理路线。

「——呼。」

凌厉地吐一口气，次郎转至下一个动作。

但彷佛配合此时机，次郎感觉到和这些男人不同的杀气。

在上方。

「什么？」

转身后，头顶枪声降临。艳红燃烧的铅之箭穿破大衣衣摆。枪声响亮；是来福枪。次郎的视线投向邻近大楼屋顶。

有人。看到的一瞬间，人影赫然开火；第二发。次郎依然闪过，但瞄准仍旧精准。

在恶劣的视野下精确掌握次郎的行动，并非寻常手腕，或者其实……

——同族！？

剩余四名男人尚未恢复平衡，警告已经充分铭记在心了吧。次郎将注意力往上移，同时穿梭于遭袭击的巷弄中。

狙击手追上来。

对方在大楼的屋顶移动，并且也已不打算隐藏自己的气息：没错，对方跟自己一样是「吸血鬼」。

——可是为什么？

次郎一面注意后方，脑中浮现莫名疑问。

因而露出破绽。

冲进下一条巷子的瞬间，从大楼与大楼间的狭窄通道蹦出手持小刀的人影。在黑夜中发光的瞳孔炯炯有神地瞪着次郎，大开的嘴里伸出一对獠牙，而且是女人。

「还有一个吗！」

高速行动的次郎全身紧急煞车。千钧一发躲过一记小刀，女人的攻击未停止，四面八方挥刃，执着地持续追打次郎。

次郎一面后退一面闪避攻击。被逼近大楼墙边后，脚步「移动至墙面」，顺势以念力一步一步蹬上墙面。女人也跳上墙面，追击而来。

「……黑血之友！」

次郎视线凌厉地叫唤女人，女人一惊动作变钝。

「收起剑，说明理由！」

「闭嘴！」

女人仅在瞬间表现出迟疑，接着刺出刀，利刃撕裂夜气。

来福枪狙击手仍尾随着次郎。停在相隔一段距离外的屋顶，枪口朝向他，肯定会在持刀女人离开的刹那开枪。

她似乎不打算谈谈，但轻率逃掉也不妙，无蝓如何，即使就此脱逃，也仍旧不晓得他们的真实身份。

——怎么办。

此时，第三名袭击者加入战局。从巷弄跳出的男人顺势大幅跳跃，大衣衣摆掀起，同时手枪瞄准次郎开火。

次郎两眼熠熠发光。

日本刀应声挥出，牵制住持刀女人，同时配合刀刃舞动施展念力反弹枪击。又一道枪声；是来福枪。次郎往墙面一蹬。在半空一跃而出。

他与冲过来的男人擦身而过，交身时刀刃一闪，男人手臂断裂，着地于巷弄。

效果微弱，被砍中的男人立刻朝墙面一蹬跳回次郎前方；持刀女人也紧接于后。不仅如此，两名男人又接着现身于巷中，包围次郎四周。

合计四人，加上远处的狙击手就是五人。次郎负墙而立，剑持中段与吸血鬼们对峙。

「……你们是谁？属于哪种血统？」

「……知道又如何？大陆的规则在这块土地没有意义。」

回话的是持刀女人。

他们的外观不像最初袭击的黑道统一，有人穿套装，有人穿长大衣，有人穿毛衣，但散发的威胁感则天差地远，瞪视次郎的双眼也浮现凌厉斗志。

——能突破吗？

只能试试看。次郎集中全身力量，吸血鬼们也敏感察觉他的行动，纷纷举起刀枪。

此时——

「……嗯？」

引擎声传来，并且急遽接近。头灯照亮巷口，刺眼的光线横扫对峙的次郎与吸血鬼们。

是一辆汽车，而且还不是路上常见的福特T型车；可是V型八汽缸引擎宛如号角响起，通红车身擦得亮晶晶的凯迪拉克。

「不会吧——」

次郎脸色发青。

另一方面，屋顶狙击手对谜之闯入者开枪，但却未中弹。并非没射中；手枪子弹无可比拟的来福弹在空中轻松地被止住。

凯迪拉克来势不减，急速地——应该形容为猛烈地——接近。持枪的男人们慌张开枪，却一一被拦在半空中。当他们忍不住瓦解次郎的包围而分散之时，彷佛表示「真可惜没撞到」而响起迟来的煞车声，车体一斜紧急停住。

凯迪拉克的车篷掀开，里头坐着一人；是名斜戴白底黑蝴蝶结绅士帽，套装外穿大衣，披着银色围巾，飘逸着一头长发的人，令人愕然的是，此人口中还咬着雪茄，罩手放在方向盘上，漆黑唇色探出洁白的獠牙。

一身男性打扮却是名女子，更是乍看之下令人摒息的妖艳美女。

「卡莎！」

「嗨，次郎，感谢我吧。优秀而心胸宽阔的『同事』来迎接愚蠢又迟钝的你罗。」

卡莎朵拉·吉儿·渥洛克打开副驾驶座的门。

吸血鬼继续开枪，卡莎看也不看他们便阻挡所有枪弹；彷佛炫耀鲜明的力量差距。次郎一脸尴尬，也担忧骚动扩大，一言不发地跳进凯迪拉克。

卡莎打入档，凯迪拉克再度启动。

「你怎么会在这？」

「哎呀，刚好正在兜风，经过附近。」

卡莎衔着雪茄吞云吐雾，一副就好像正在兜风途中的轻松口吻回答。自从拿到这台车，正好当做玩具连续开了好几天。

「对了，次郎，方向盘交给你。」

「咦？方…方向盘？」

无视于反问的次郎，卡莎跪在座位上，而凯迪拉克并未停住；她似乎以念力踩住油门。卡莎转过身，朝后座伸手。后座横摆着一副细长铁具；木制把柄，类似圆盘的薄筒状零件组合成的两副冷硬长枪。

汤普森M一九二一，俗称汤米冲锋枪，绰号「芝加哥打字机」，是黑道爱用的短机枪。

「卡莎！？」

次郎大喊，卡莎置若罔闻；她双手持枪朝向后方吸血鬼，喜孜孜地开枪。哒哒哒哒哒哒地响起产生「打字机」别号的独特金属声，枪口喷发的火花灿烂地闪烁。

在巷子里枪弹四射，命中弹与跳弹绽放大肆火花。吸血鬼们吃惊地逃跑。晚一步逃走的一人背部中弹而往前仆倒；就算是吸血鬼，被直接攻击也受不了。

卡莎开朗地笑着，一脚靠在座椅靠背上，挺起胸膛。次郎从副驾驶座伸手控制方向盘，烦恼地想抱头。

「卡莎你在做什么！」

「啊哈哈哈哈！」

「不要『啊哈哈』！你故意大闹是想怎样！」

「打中了！第二个！」

「不要玩！」

次郎一边蛇行驾驶，凯迪拉克总算冲出巷子，来到四线道大路。「嗯～」卡莎一副很满意似地将汤米冲锋枪丢到后座。

她重新坐好，承接次郎让出的方向盘。给人印象冷酷的细长翠绿眼眸，如今闪耀着雀跃的光辉。

「棒透了，车子也好，机关枪也好，近代人类的发明让人真愉快。对吧，次郎？」

「请不要若无其事地要求我同意。」

「顺便嘛。要不要直接去地下酒馆呢？」

「别开玩笑了。首先，你不是说过私酿酒味道差不喝吗？」

「最近习惯了，私酿酒也有私酿酒的味道，尤其是躲起来违禁的滋味。」

「…………」

哎呀呀——次郎坐在位子上抱着爱刀垂头丧气。这类无奈感，或该说是对野生老虎讲解餐桌礼仪似的无力感，算一算已经持续品尝了三十多年。

次郎斜眼瞥向驾驶座。

雪茄烟雾轻盈曳尾，精致白晰的容颜妆点着一如往常放肆——却美丽——的微笑。

从衣领散出的光滑黑发，与银彩围巾互为映衬，长大衣难说不上是女性化设计，却因贴身的关系，腰间的部分反倒更引人遐想。

艳丽的容貌和与其相符——不，应该说是凌驾其上的实力，次郎不知不觉凝视起遥遥年长于自己的同族。

卡莎应该早就发觉到他的视线；她仍目视前方说道：

「刚才那些人……」

「对，似乎是同类，来到这国家首次碰面。」

「哪里的血统？」

「抱歉，他们没有回答。」

次郎的回覆让卡莎「嗯」一声微微点头：

「是跟我们一样从大陆渡海而来的吗……或者是此地转化的『美国血缘』呢？」

「美洲大陆在欧洲人移民前就有原住民，那么，或许这里存在自古便在地扎根的血统？」

「谁知道，至少我没听说。另外，刚才那些是欧洲的吧？轮廓看起来是如此。」

「这么说来，曾说到几句话的持刀女人似乎有一点德语腔。」

「德国啊……」

听到次郎指出这点，卡莎稍微皱了皱脸。德国目前正处于荒废状态，人类社会如此，月下血族也如此。

「是逃出混乱渡海而来的吗？」

「不能断定，更重要的是，为什么找你麻烦？这才是问题。」

「不清楚，我不记得曾招其他血族怨恨。」

袭击者之中没熟识识的面孔，可是他们是在知道次郎身份的前提下而确定狙击；不得不令人在意他们到底有什么目的。

「哼，算了，反正也不是多厉害的家伙，管他是哪来的血统也不足以惧，对吧？」

卡莎眼角飞扬，刻意地询问，明知次郎经历苦战还说这话。次郎闷闷不乐地抿口不语；至今的经验已经学到即使反驳也只会让她开心，关于这类话题她总爱纠缠不休。

搞不好是——次郎思伫着。

是否身旁这名兴致高昂地操纵方向盘的美女才正是原因？冷静想想，感觉可能性很高，话说回来，次郎也无法脱口点明。

——不，等等，难道……！？

想到另一个可能性，次郎的脸孔险峻地绷紧。接着，看向前方的卡莎迅速察觉他的忧心，自言自语般开口道：

「别担心艾莉丝，现在有凯因跟着。」

「……是。」

次郎稍微脸红，情绪安稳下来。凡是扯上黑暗主母就无药可救，这是三十年来毫无成长的部分。

「吾主的情况如何？」

「我出门时依然没变。」

「这样啊。」

次郎痛心地叹息：

「真可怜，本来是那么期待在美国的生活。」

「开口说要渡海来新大陆的也是她呀。」

「到现在为止，曾经日晒太多而变虚弱，也曾经巧遇诗歌队昏倒，可是想不到身体状况居然那么差，大概不适应都市的气息吧，真令人怜悯。」

「嗯……该是说令人怜悯吗……」

相对于认真忧虑到夸张程度的次郎，卡莎的反应有些复杂，不知为何一副冷眼旁观貌。

「其实我一时半刻都不想离开她身边呢！然而却被无聊的调查工作缠身，若非吾主亲自下令，我就能一直照顾她了。」

「……因为如果某人在的话，就不能随心出门散步啦。」

「就是这样，她一出门就会到处乱逛，真是令人困扰。」

「嗯嗯，是令人困扰的家伙……」

「啊，当…当然对我来说，吾主若想要随心所欲地乱晃，我也不怪她。这并非我的本意，因为，也是她亲自蜕我的羲务就是提出建言——」

「对对有义务有义务……」

「可是，原本我应尽的本分——」

「嗯嗯尽本分尽本分……」

与次郎的热切游说截然相反，卡莎的回应愈来愈随便，刚才闪耀的眼眸已经半眯起来。

然后卡莎突然踩油门加快车速。

一到深夜马路空荡荡，凯迪拉克轰轰加速，如旋风急驰。

「次郎。」

「是…是？怎么突然加快？」

难道刚才那群人追来了？次郎从后视镜瞪着后方。

但——

「啤酒与威士忌，选哪样？」

「……是？」

「我要转换心情，喝一杯再回去，你也来陪我。另外，我推荐啤酒；听说乔·马赛利亚与芝加哥的艾尔·卡彭组成了同盟，店里进高级品了。」

「开什么玩笑，吾主正在受苦……！」

「买伴手礼带回去给她就好。你知道她其实酒量相当好吧？帮她打气算是刚刚好。」

「请别闹了，而且怎么能推荐吾主粗劣的私酿——」

「那么就去卖高级红酒的店吧！是有点远……要冲罗！」

加速更进一步，次郎被迫贴在座椅上—卡莎粗暴的驾驶下，引擎与同车者发出哀嚎。凯迪拉克在路灯一一点亮的车道，上极远狂奔。

2

一九二九年，美国迎向日后称为「黄金的二〇年代」的繁荣高峰期。

契机是第一次世界大战。大战前，新兴国美国向欧洲诸国借三十五亿美金之钜额借贷，成为了世界最大债务国。而大战之际出现戏剧性逆转。

第一次世界大战是近代社会第一次经历之国与国的全面战争。随战争长期化，欧洲列强一举倾出庞大战费——累积数世纪的大半国富，无论战争胜败国力均大幅衰减。

相对地，美国则提供他们军事力量的支持，出借大量物资。工业生展力成长至凌驾全欧洲，输出量飞跃至将近上世纪末的四倍，最后，美国占有世界接近一半的黄金持有率。

美国也为复兴战后疲惫的欧洲投入大量资本。其中身为战败国，在报复心态下被索求几乎无法支付之赔偿金的德国为了复兴经济——其实更为了维持国家存续——恳求大量美国资本进入。结果，大战后的美国实际上拥有一百二十五亿美余的对外债权，变身为世界最大的债权国。

而美国获得之财富也为美国人民揭开新时代的序幕。

譬如汽车文化。亨利·福特引进输送带模式，一年生产百万台福特T型车，以前原本是部分富裕阶级才有的汽车成为一般大众的代步工具。其他制造商也降价并投入新技术，以多样化设计或崭新概念开拓市场；到一九二九年，五名美国人中就有一人拥有汽车。

另外还有电话、广播、洗衣机的电器制品之显着普及。尤其是广播产业的爆发性成长，于二〇年代中之时，广播电台足足超过五百家，直到一九二九年，三分之一以上的家庭均有收听广播。于是，通行社会的广播成为新兴广告媒体而宣传后来面世的商品。

爵士被当作大众音乐享受也因广播网普及而扩大。若没有广播，也无法想像会诞生全垒打王贝比·鲁斯，成功单独飞越大西洋的查尔斯·林白，与世界重量级拳王杰克·丹普西等「大众英雄」。

第三次产业扩大；所得相对提升—大众媒体发达：全新的娱乐多采多姿地萌芽。这些变化正是美式生活风格的诞生——「大量消费社会」的开始。人们心怀些许惊奇与狂热兴奋接受并欢迎这些缤纷的变化。

至少截至一九二九年秋季结束仍如此——

BBB

叽——椅子一沉，凯因·渥洛克将晚报扔到桌上，

他刚才看的是经济版，报导这几天华尔街的动向——股价数值与专家评论，根据那些专家见解，市场仍然乐观且充满动力——

「……真不爽。」

凯因手肘靠着座椅扶手支撑下颚低喃，接着沉思一阵后，从笔座拿起笔。

笔尖浸入墨水瓶，然后在留言纸上书写详细的指示。证券交易所当然是大白天开业，因此实际的股票买卖均委托交易员居中处理；正在书写的就是对他们的指示。

途中起身走向墙边书架，打开厚重帐簿确认数字，接着又回书桌前。在纸边空白写下算式，得到的数字让他「嗯」一声点头。

外观是粗壮的巨汉，其实非常擅长诸如此类的精细行政工作。在经营上也拥有敏锐直觉，这间「事务所」令人眼睛一亮的获益说来自凯因一人之手也不为过。

当他感觉到气息时，正好是这些作业告一段落之际。

那是他侍奉的主人与现在身为「事务所」的「同事」之某青年的气息。凯因起身抚平衣服皱折，移动至嵌入雾玻璃小窗的门前。

不久人影映上窗，未敲门而直接打开。凯因挺直背脊，恭敬地低头。

「卡莎大人您回来了……这位年轻人怎么了？」

「不晓得，刚才就一直这模样了。」

耸肩的卡莎身后，只见失去血色的次郎正靠墙捣着嘴。凯因观察两人一会儿后，让开门前的路。卡莎潇洒地走进室内，接着次郎也脚步蹒跚地进门。

「……怎么回事，你这副难看的惨样。」

「……晕车了。」

「丢脸，你已经转化三十年了吧？」

「哼哼哼……你去坐坐卡莎开的车就知道了。我敢断言，肯定不是很久以后的未来。」

次郎则青着脸朝冷淡睥睨他的凯因奸笑，隐隐约约感到一阵寒气窜上背脊。

至于卡莎心情极佳。将带回来的红酒瓶摆在书桌上，帽子与围巾飞舞般扯开，脱下大衣后便一起挂在直立衣架上。

「好了，公主的情况怎样？凯因？是不是又溜出去散步了呢？」

或许听到这句话，通往办公室隔壁房间的门恰恰开启，一张女性脸孔钻出来。

她是一名穿着睡衣披着羊毛衫的女子。大波浪的金色长发下，映衬一双深邃碧蓝眼眸。看似妙龄美女，却予人莫名幼稚——或可说天真的印象，茫茫然的双眼聚焦于卡莎与次郎，刚睡醒的脸庞一扫倦意赫然生辉。

「次郎，小莎，回来啦。」

彷佛光芒四射的温暖笑容。卡莎轻轻扬起柳眉作为回应，次郎则宛如前一刻的倦怠无力都是假的，表情为之一亮，然后以若有尾巴一定会全力甩动的脚步，迎向将他转化为吸血鬼之黑暗主母艾莉丝·夏娃身旁。

「吾主，后来身体状况如何呢？有没有稍微好一点？」

「嗯……讨厌，次郎，又叫什么『吾主』。喊错了吧？已经告诉你好几遍喊错了吧？」

「对…对不起，这个……艾…艾莉丝。」

脸稍稍泛红的次郎重新喊出艾莉丝的名字。艾莉丝满意地颔首，旁观的卡莎瞬间翻白眼，一脸嘲弄地耸耸肩。

「这些对话到底重复几百次了，能不能稍微学着点，别每次都脸红口吃。」

「不…不用你多管闲事！」

「对嘛，小莎，次郎这种生涩的反应很可爱呀。有种上具是，小孩子——的感觉。」

「咦？是…是这样吗？」

「只会觉得很烦人吧，又不是足不出户的大小姐。」

「唔呵呵，看来你不懂男生可爱的地方，小莎也还是个孩子。」

「是吗。」

「……那个，刚才我被挖苦了吗？」

艾莉丝露齿讪笑，双手揽着次郎的手臂，卡莎摇摇头一副「我不管了」的模样。次郎由于对方的反应而一脸困惑，抬起可自由动作的手抓抓脸颊。

凯因关上门——其实也没必要——一面在暖炉点火，一面观察三人的样子。在这情况下，有意识地节制开口的他应该肯定是最「成熟」的人，也包含谨慎地隐藏住差点涌出的苦笑与愕然。

凯因打算改变话题，以老成的管家口吻道——

既然今晚没有访客，贤者大人可以好好休息。

「也对，啊，可是…对不起。工作都交给凯因，当然对次郎与卡莎也很对不起，只有我什么也不会，真不好意思。明明是我发起的。」

「怎么会，所谓『侦探事务所所长』只要摆出堂堂架势就好。」

凯因沉稳的说法让艾莉丝多少表情微妙点头。

艾莉丝他们四人渡过大西洋大约是在半年前的事，来美国的艾莉丝一开始的希望是「大家一起做点什么生意」。

正好美国处于柯立芝繁荣的极盛期，人人都在自己的生意迈进：出现新服务，前所未有的行业，其中也有立即获得耀眼成功与钜额财富的人。对从笼罩混浊气息的欧洲来的艾莉丝来说，美国充满活力的气氛看起来特别耀眼。当然次郎不可能表示反对，趁一片混乱跟着两人的卡莎，以及负责保护她而同行的凯因也对艾莉丝的提议感兴趣。经过众多讨论后，最终结果是照凯因的提案开了「侦探事务所」。

事务所的名称是「满月侦探社」，艾莉丝命名，但建立事务所的事业申请、取得侦探执照等程序都是由凯因处理，虽然运用不少以视线催眠之类的魔术，表面上可是经过正式程序的正派经营侦探事务所。

「幸运的是，本事务所的营运顺利，请安心静养。」

凯因并未说谎。最近与地方黑道间产生利害关系的冲突，但对他们而言只是件小事。

「凯因言之有理，艾莉丝，你最重要的就是将自己的身体状况摆在第一位。」

次郎说着，以手掌包覆莉丝的双手：

「我非常明白你被无聊包围的心情，可是请你忍耐。尽快康复——然后就去纽约街头悠哉观光吧，我也会陪你。这里有许多你或许会喜欢的特别地方，真希望早点带你去看。」

「……次郎。」

次郎深深凝视她温柔地微笑，这次换艾莉丝脸红。

她「嗯」一声低头微微轻点，然后又仰头定睛眨也不眨地回视注视她的次郎：她脑中似乎房间内其他两人已经不存在。

凯因小声清了清喉咙，若无其事地别开视线。卡莎抿唇拉下嘴角，闷闷地看向一旁，然后发现放在另一头的物品，便喊着「对了对了」走近书桌。

她不规矩地坐在书桌上，举起红酒瓶左摇右晃。

「艾莉丝，我有买礼物回来，挖到相当不错的宝。」

「咦……啊，红酒！很好喝的样子～」

艾莉丝马上松开次郎的手，飘飘然地被卡莎吸引过去。

「为什么有这个？这个国家不是禁酒吗？」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史上从未存在能消灭酒的社会。」

「可是可是这样不是违法吗？」

「艾莉丝，禁酒法是人的法律，并非我族法律。」

「也是哦，小莎，你真行！」

艾莉丝竖起大拇指，卡莎也酷酷地竖起拇指。唯有四百年的交情，才有如此的默契。

「而且是红酒！居然有卖这个。我今天看到一家店只有摆味道奇怪的蒸馏酒，真反胃。」

「你这家伙，那是合成威士忌吧？以工业用酒精为材料，用浴缸弄出来的，看你是生面孔所以被人瞧不起。可是，居然让你找出地下酒馆。」

「耶嘿嘿，要是跟食物有关，我的第六感相当厉害。」

得到卡莎赞美，艾莉丝心情大好地得意起来。央求着「快给我喝～」的样子根本就活脱脱是个小孩子。

一个人被丢在一旁的次郎——

「吾主……」

他低喃道。

一句简短却有力的呼唤，雀跃的艾莉丝一脸明显「完蛋了」地僵住。

怯怯转过头，挤出灿烂笑容；与刚才温暖笑容稍有出入，一副打算以笑蒙混过去的意图显而易见的笑容。次郎的视线淡然地投于主人身上。

「次…次郎，别叫我『吾主』——」

「吾主。」

「呜。」

「又任性地溜出去散步啊，而且还一个人出门。」

「不…不是啦，次郎，对了，就是那个『血』的引导嘛，是天启。」

「『血』引导你潜入地下酒馆？」

「那是…这个……呜！？身体突然不舒服！头好痛！晕眩了！啊…快昏倒了！咳咳……！」

「……是因为你喝了劣酒。」

「次……次郎～」

母亲惨兮兮地对冷淡的儿子啜泣，次郎仍态度不变。

「唷喔～艾莉丝，我要打开美味的红酒罗！会驱走醉意喔～」

「唔～……次……次郎？」

「不行。」

「跟……跟大家一起嘛。」

「不准。」

次郎断然阻止，另一方面，卡莎哼着歌拔出瓶塞。艾莉丝在双方间挣扎，发出「呃啊」一声莫名其妙的哀叹。

凯因聪明地当作没看到一连串的情景。其实内心吃惊不已，何时溜出去的，完全没发现；不愧是始祖——该不该钦佩也是微妙的问题。

话说回来——凯因严厉的嘴角曾几何时和缓下来。

真是孩子气的对话；却是在本国——不，在欧洲不曾看过的对话，尤其对卡莎而言。

艾莉丝到美国后身体状况衰落，卡莎却反而活蹦乱跳；她原本是阴气沉沉皮笑肉不笑内心扭曲的嘲讽家，然而来到纽约开始侦探事业后，每天都露出开朗笑容。事实上，长期服侍她的凯因也第一次看到他如此展翅飞翔愉快度日的主人。

理由之一或许是美国自由风气的影响。但凯因认为，更重要的理由或许是因为这里没有其他血族——不存在血族社会。

凯因与卡莎是属于「魔女摩根」血统的同血族吸血鬼。可是卡莎转化为吸血鬼时，却是实验性混入其他血统的血而诞生，照重视自身血统的吸血鬼习俗，这是难以容许的亵渎。因此她身为禁忌的「混血儿」，别说其他血族，也被所属的渥洛克家族一直排挤。

那里有自古以来支配大陆黑暗社会的习俗与重视习俗的长老，但远离欧洲的这座钢筋水泥城市却不存在任何一名介意这些习俗的人。卡莎也逐渐不再意识到她背负的宿命性「血」之重荷。她笑容增多的理由或许在此。

还有一点，就是当卡莎露出笑容时，身旁一定会出现的人。

至今那一人是艾莉丝。身为始祖而无法随心施展内在力量的她，卡莎总是在背地里协助，为她乐观的言行惊愕或苦笑。

可是现在，对象不只艾莉丝。一面贬低、轻蔑、藐视，却又一面流露自然笑容的人又多了一名。到底是何时形成这关系呢？这是凯因一起渡美目睹的重大惊人事实，令人意外且令人为之一笑；老实说，首次对这位主人产生如此情感。

现在也是，嘴里随意辱骂，从凯因眼里看来，两人却像意气相投的姊弟，而且还是笨拙正直的弟弟与嘲弄却关心的姊姊。

当然，他知道并非如此单纯的关系。凯因可是比谁都清楚卡莎这人的复杂。

可是这种关系在卡莎心中占有一席之地也是不争的事实。或许只是些微变化，变化虽小，大小姐确实改变了。没错——凯因心想；这些正是长年陪伴大小姐的监视人心情。

这时——

「唔哇！？」

开瓶器高速擦过凯因退缩的鼻尖，刺入他背后的墙上。是卡莎：只见她以看到挡路石头的冷淡视线贯穿他的额头。

「……刚才我感觉你这方位冒出很不敬的念头，是我多心了吗？凯因？」

「……当然，卡莎大人。」

常常深刻感受到她如怪物般的优秀直觉，尤其是针对她所说的坏话。凯因冷汗直流，拔出钉在墙上的开瓶器。

另外，相较于突然来的暴力行为而愕然的次郎，艾莉丝完全不在乎开瓶器的行踪，贪婪地望着已经开瓶的红酒瓶。最近这个国家的年轻女性似乎破除了老旧的道德规范，而追求自由奔放的生活方式——但仍有寻求男人率直意见的时候。

「哼，算了。对了，凯因，拜托来点『经费』。」

「嗄！卡…卡莎大人，前几天已经预付薪水给你啦？」

「那点钱早就用光了，对吧？次郎？」

「唉…嗯。」

「怎么会！次郎！连你也这样，到底用到哪去了？」

「买了些股票。」

次郎冷静回话，「你——」凯因抱头：

「我说了多少次别买了？前天我才说过这个月股市失衡严重，今天也大幅跌落，而且这些恐怕只是小小前兆。」

「不要紧，以前也曾经股票大跌，总是在隔周就回涨到高于之前的高价，而且我已经照你说的，卖掉通用汽车与美国钢铁，现在这些钱我都投资在一支广播股票上。」

次郎握拳说道。

原本次郎对理财与股票投机买卖很生疏，自从来美国之后，低头向凯因勤学，至今赚了不少钱。或许有这些经验，话中也表现出莫名自信。

「广播股一定会涨，已经有涨幅，会继续成长。专家也这么说，是绩优股。」

「……你啊。」

凯因气得牙痒痒地瞪着次郎。对股票远比次郎无知的艾莉丝扯扯他的袖子。

「喂，次郎，你们在聊赚钱的事吗？赚这么多钱做什么？你想要什么东西吗？」

「咦？这个……」

次郎尴尬地视线一阵游走，艾莉丝「啊」一声瞪大眼：

「是不能告诉我的东西吗？什么？到底想买什么？」

「就是……这个……」

「难道是会让你良心不安的东西！」

「不是啦。」

「那就讲！快讲！」

艾莉丝频频拉扯次郎的袖子，次郎只好放弃抵抗据实以告：

「我想买别墅……」

「别墅？」

「对，来美国后，吾——艾莉丝的健康都不好。既然这样，我想干脆就搬到没有人的地方，两人静静生活也不错……」

「……咦。」

出乎意料的答案让艾莉丝不禁说不出话。次郎羞涩地低下头，脸颊也随之泛红。

她也跟着害羞地垂下头，不过拉着袖子的手却未放开。

「对…对不起，这么孩子气的想法——」

「……不会，这想法……很棒……」

「嗄…喔。」

次郎与艾莉丝一块抬起脸，凝视彼此，扭扭捏捏一会儿后再度低头。「……哈！」卡莎发出宏亮的哼声，这是至今充满最高热能的声音，她的心情一清二楚。

无视再度进入两人世界的他们，卡莎泄愤似地死瞪凯因：

「总之拿钱来。汽油也好酒也好，这城市一堆要花钱的玩意。机关枪的子弹刚才也用光了，反正是经费，别这么小气。」

「请等一下，卡莎大人。」

凯因语气一转，表情严肃地反问：

「『刚才也用光了』？这是什么意思？」

于是卡莎——以及次郎——这才发现忘记报告最重要的事。

「哎呀，对了。」

卡莎展露她特有的不知恐惧为何物的微笑：

「差点忘了。其实回事务所途中，我们碰上怀念的人种呢——」

BBB

他们的藏身处在纽约郊外。具备餐厅、共用浴室、与八个房间且以工人为对象的廉价旅社；这栋是他们以魔术操纵管理员，连同旅社一起买下来的建筑物。现在他们正聚在餐厅进行严肃的讨论。

「果然——」

一名女性发言；她就是几小时前攻击次郎的持刀女人：

「跟料想中一样厉害，长老的追兵终于追来这里。」

「不过那两人是其他血族，至少男人是。」

「本国应该也人手不足，委托其他血族解决我们也不意外。」

「可是哪个血族会帮忙？谁会协助如今已经完全没落的我『龙饲』一族。」

「……几名长老仍在其他血族有影响力，毕竟老一辈的人重视约定，只要拿出过去的誓约什么的，应该也有愿意安排一两名刺客的血族吧？」

持刀女人自嘲地说完，持相反意见的同伴也闭上嘴。

正如次郎与卡莎臆测，他们是自德国渡海而来移民的年轻吸血鬼们，是过去欧洲数一数二的大血族「龙饲渥尔夫」的血统继承者。

不过如他们所述，如今「龙饲渥尔夫」血族已经失去往日兴盛，逐日凋落，原因就是十五年前，在为讨论欧洲系血族今后走向举办之「会议」地点，领导一族千年之大吸血鬼乔治·冯·崔杰尔遭到暗杀。而计划暗杀的正是他的心腹幕僚——现在的长老们。乔治的漫长生命因部下的谋反而落幕。

成为新长老并继承左涅大公地位的心腹们，打破乔治执着的古老规范，尝试积极与人类社会交涉。然而第一次世界大战胜败底定前夕的革命使得德意志帝国溃败后，暗中与皇室成员不断进行的密会中断，因而断绝他们与人类社会间建立的唯一管道。而且，还来不及订定下一个策略前，血族分裂了；重新返回闭锁主义的集团与尝试接触德国新政府或他国政府的集团，在摸索各自生存方向之集团的分化下，内部崩解。

新左涅大公没有乔治历经千年施展的统率力。在这里的吸血鬼，也都是对误入歧途的长老失去信心，才跑出来寻求新天地。

「国内当下根本不是干这种事的时机！像我们这种小人物，放着不管就好啦！」

「……如此一来，就会出现不少后继者。为了统领血族内部，或许认为必须杀鸡儆猴。」

持刀女人的见解使同伴纷纷忐忑不安地啧嘴。

一起赴美的同伴共六人，大多是在百年吸血鬼并不稀奇的「龙饲」中区区转化十年的青涩菜鸟，更不存能对抗本国长老派来当追兵之高手的人，今天的奇袭失败，意味反击的机会更低。他们脸色灰暗也不无道理。

「真的是追兵吗？」

低声询问的是独自坐在远离五人之座位上的男子。

外观约三十岁快四十，嘴角蓄胡的精瘦男人，身穿洗旧的德军军服，腰上挂军刀。他是在一起离开故国的六人中唯一活了四十年的吸血鬼。

「没有任何确切证据。我不认为对方已经发现我们，会不会太草率行动？」

军服男涩涩说道。他并未参加今天的袭击：其实那次袭击，也只是有名同伴凑巧发觉次郎独处，才慌慌张张找其他人过去罢了。那是并未完善准备而赶鸭子上架进行的一次袭击。

「的确，不能否认有些轻率。可是这里是纽约，来到这国家的同族除了我们之外应该寥寥无几，何况像那两名如此厉害的吸血鬼更不可能。」

基本上，吸血鬼很少转移自己的据点，生于欧洲的吸血鬼尤其如此，就算变换巢窟，也几乎没有移居他国的例子。扎根于孕育自己之土地的意志就是如此强烈，而岁数愈大的吸血鬼这种倾向愈显着。

「……有这么厉害吗？」

「男人若所有人一起上或许还可以……但女人更是另一种境界。搞不好还是与长老同等级的吸血鬼。」

「有其他同伴吗？只有那两人组？」

「不清楚，甚至不晓得他们的藏身处。」

「这样啊……」

男人沉重地点头，接着腰上军刀低吟而他离开椅子起身，同伴的视线集中在他身上。

「既然已经着手就只能干下去，就算再逃还是会追来。」

「……是呀，事到如今不能退缩。」

持刀女人应声，其他四人也站起来。

他们是末路老鼠，但仍是有獠牙的老鼠，而在不得已时龇牙咧嘴是拥有獠牙者的天性。

「首先要有情报，至少必须查出敌人数量与所在地。」

听军服男一说，持刀女人无言地同意。

「但……要怎么找？」

「谁知道啊，只能地毯式搜索吧。」

一名同伴不安地询问，另一名不悦地说。这对平时都得掩人耳目的吸血鬼来说并非轻松的作业。

这时，他们突然全身僵直。

听见汽车引擎声，而且停在旅馆前方。

廉价旅社的招牌已经卸下，应该不会有其他访客。然而从停下的汽车走出来的脚步声，开敔房门后擅自进入。

吸血鬼们锐利地视线交错，不过比起不安，倒是更感到疑惑。因为来访者显然带着人类气息。

「——唷，吓我一跳，没开灯还以为没人，在这片漆黑中正商量些什么呀？」

贸然出现的是一名呈现不符合现状之大刺刺态度的男人。

披肩的大衣下显露一身崭新的细条纹西装，浆过的衬衫上系灰色领结，以及向后压的绅士帽，丰厚嘴唇瞧不起人似地歪斜并挤出轻浮笑容，面对身份怪异的六人完全不为所动。

他右眼眼皮不自然地半闇并露出玻璃般的瞳孔，这双眼比在场任何人都冷酷无情。

「找你们好久了。不过老早以前就收到这里居住一群怪人的报告。」＼

「……你是谁？」

「看就知道，黑道嘛。目前是乔·马赛利亚旗下的人，叫我查尔斯。」

自称查尔斯的男子口气豪爽地说。话说回来，他豪快的说话方式反倒只会造成对方提高警戒心的效果，对吸血鬼也不例外；他们看这可疑男人的眼神充满露骨的拒绝。

「你来这做什么？旅馆早就停业了。」

「我知道，讨厌，我只是来感谢你们照顾我部下——喂，进来。」

查尔斯顶出下颚，另一名西装男子便进入餐厅：看到他脸孔的吸血鬼之一眯起眼。那是他袭击之际，以来福枪狙击次郎的狙击手，这名西装男很面熟。

「我不懂什么武士不武士，对付一名东方年轻人，八人联手却无计可施：对以武力作买卖的我们而言真是丢脸的事。总之多亏你们这家伙捡回一条命；谨记大恩，欠你们一个人情。」

「……我们并未意图救人，够了，请你们回去。我们不想跟黑道扯上关系。」

持刀女人语调强硬地说。「别这样嘛」查尔斯以夸张的手势回避她的拒绝。部下因吸血鬼的诡异存在感表现怯意，查尔斯则冷静地加以忽视，自顾自地继续话题。

「我到这里除了致谢，顺便来提出不错的建议。怎样？你们要不要与我们联手？」

「联手？」

查尔斯的话让持刀女人呈现意外的表情。查尔斯一副重点就是这件事的态度大幅点头：

「对，我想应该跟你们的利害一致……我最近觉得那群侦探社的家伙很碍眼。」

「你说……侦探社？」

「哎呀，你不知道吗？」

这瞬间，查尔斯眼中狡猾的光芒一亮——随即又消逝，而再度开口后，声调产生微妙变化，他知道对方想要什么，十分明白该提出什么作为交易；才会变成这种语调。

「两男两女的事务所……也是很奇妙的一群人，正好跟你们一样，白天门户紧闭，只在晚上出门，而且房间内一盏灯也没开。哼哼，真令人在意，你们到底是什么人呢……总而言之，要不要换个地方谈谈？订定详尽的计划是我的兴趣。」

3

夕阳染红摩天大楼后，街头被霓虹灯笼罩。

人工光线点缀的人工都市，生活于其中的人们过着前所未有的新奇生活。

这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深沉黑暗。伦敦或欧洲主要都市也如此，但曼哈顿更明显。旧时代彷佛拥有肉体甚至会呼吸的黑暗，或许无法生存于人工都市中。

今后，宛如眼前摩天大楼般，到处均为人类之手建造的都市将会逐渐增加。人们在如此城市出生，成长，然后死亡的人生，到底会变成什么模样呢？另外，在这些人群背后隐密生活的夜之居民，又会被迫产生什么变化呢？次郎站在距事务所一段距离外的尖塔上，眺望尚未看惯的霓虹海，一面思考这些事情。

伫立的次郎身旁出现内含冷笑的淡淡气息，接着带着实体感的某人气息无声无息地现身。对方是从隔壁的大楼跃上尖塔，仅仅如此一动也感觉出自己无法比拟的力量与俐落。

「你在感伤个什么劲啊，次郎。」

「并不是在感伤，只是以防万一警戒周边情况。」

次郎冷淡地对一身跟昨天相同装扮现身的卡莎回话。

由于处在众多楼层的城镇，风势强劲。卡莎的围巾与两人的黑发以及大衣衣摆均随风曳动。若有人在顶楼远眺尖塔，看到穿大衣的人站在这种地方眼睛肯定惊讶地凸出来。

夜空云层笼罩，不过月光钻出了云间空隙，在冷硬灰色的街头洒下苍白色调。

「心情不好？嗯？」

「还好……我跟平常差不多。」

「可是脸色很难看？」

「这…这当然，毕竟吾主的身体状态还是一样差。」

接着卡莎「哈哈哈」刻意地笑出声：

「我听凯因说了，不出意料，今天的股价前所未见地大幅下跌，这叫狂跌？这就是贪心的报应。」

一语道中，次郎不禁咬唇。

「哼……你好像很开心。」

「嗯？你蜕什么？我没听清楚。」

「你放心，今天的确很惨，反过来说不会再更惨，明天就会稍微回升。至今都是如此。」

「真的吗？算了，不管怎样，你用心良苦的甜蜜小屋购买计划一定会延期。好可怜，我由衷同情你。」

「……你好像很开心。」

「你说什么？」

「没事，什么也没有。」

斜眼瞧着气呼呼的次郎，卡莎内心十分满足。不知是否昨晚他与艾莉丝之间的对话特别让她内心不悦，一脸「你活该」的表情。

「哎，别太沮丧，否则我可是会笑到停不下来。」

「哼，我才不沮丧。首先，别墅是我擅自决定的计划，就算赚到资金也不可能实现。」

「喔。」

他似乎并非纯粹不服输，卡莎有点感兴趣。「什么意思？」她紧追不舍地问，次郎才不情不愿地说明：

「请你想想，无法想像吾主好几年都乖乖待在同一个地方吧？」

「这倒也是……不过如果是心爱次郎的愿望，说不定会定下来？」

「不可能。吾主会在世界各地旅游，是由于她的『血』的要求。我也还不懂，『血』是追寻着这世界或『时代』潮流的什么东西？」

一派嘲笑的卡莎听到他这么说便收起不正经的语调。这件事，远在次郎诞生之前，卡莎与艾莉丝一起持续旅行时也频频听过。

吸血鬼的本质就是他们延续不断地继承的「血」，亲代传给子代的「血」之联系就是所谓血统。即便吸血鬼个人有个人不同的人格特质，事实上不过来自一种「血」的不同面向所影响，极端地说，所谓吸血鬼能以该血统的整个集团，也就是血族为单位表现一种生命体。

吸血鬼的特技与弱点等性质随血统不同而异，若是将吸血鬼的存在以「血」为单位来看，自可知道是理所当然。对吸血鬼而言，血统正是自己的「本尊」，血族就是自己的分身。因此如卡莎这般的存在才会被彻底视为异端。

而「血」中存在血统的特质——或说特质的基准，也就是吸血鬼心怀敬畏的「『血』之导引」。只有血统起源的始祖才明白「这」是什么，不，或许就连始祖也并非确切明白。就像如今身为始祖的「贤者夏娃」艾莉丝也无法开口描述「这」是什么。

然而当该血统失去「血」的引领时，血统就断绝了。「龙饲渥尔夫」可说是其中一例。

「……吾主纯粹喜欢随心所欲地旅行，可是却又不只如此。偶尔在她毫无自觉下，会察觉出世界的脉动。按照『血』的指令循着脉动迈向指引之地。我总一直有此感觉。」

「原来如此啊……」

卡莎以不像她会出现的柔顺神情轻声细语。

艾莉丝是始祖，身为血统之「血」的源泉，并且是其意志的体现者。岁月悠久的吸血鬼喜欢旅行很奇怪，但如果这是她以及次郎等「贤者夏娃」的宿命——

「安居之地」不可能降临在两人面前。

艾莉丝也明白这点。昨晚她说次郎的提议「很棒」，她一定是打从心底如此认为。

没有任何事情比即使知道无法实现仍心怀愿望还要「棒」的事情。

「而且……其实还有一件事让我很不安。」

「……什么事？」

「吾主像这次一样身体衰弱的情况，在我印象中曾经发生过一次。」

「什么时候？」

「十五年前，波士尼亚的……塞拉耶佛。」

卡莎静静瞪大眼。

刚才次郎曾说「艾莉丝会迈向世界脉动指引之地」，而十五年前——一九一四年春季，世界正是在那块土地响起巨大鼓动，成为左右往后历史走向决定性的第一拍。

就是奥地利皇太子夫妇的暗杀事件，这便是扣下第一次世界大战扳机的直接原因「塞拉耶佛事件」。

「可是……『这里』？这里可是『美国纽约』喔？整个城市，以及生活于此的人类都正赞颂世界的春天，与当时波士尼亚的情势截然不同。你的意思是这里会发生什么大事吗？」

「不晓得。或许是我多心……如果只是纯粹一致的偶然就好……」

次郎咬牙说道，连卡莎当下也不知道该接什么话。

两人就此保持沉默，任凭夜风吹拂。

从远古至中世纪，夜之世界的情况不曾受人世更迭的影响。但现在不同，历史跨越昼夜的界线开始更剧烈地运作，自上世纪末起，人世的戏剧性转变不容拒绝地牵动夜之世界。

过了片刻，卡莎视线仍望向远方，并取出怀中雪茄。想以火柴点烟，却被强风干扰。

然后，次郎从旁递出双手并擦亮自己的火柴。他不抽烟，总是随身带火柴只是当他还是人类时的习惯。

卡莎瞄了次郎一眼，衔着雪茄探出头。

次郎掌中的微光照亮卡莎的轮廓，移至雪茄前端。这时，卡莎轻轻阖上眼。

她尚未发觉自己竟会自然流露出如此无戒心的模样，还要一阵子之后她才会发现。

「买别墅时……」

「咦？」

「要买有豪华客房的。也会有客人的卧房吧？」

「……是。」

卡莎这句话让次郎终于卸下紧绷情绪。此时，凯因向两人送出念话。

以凯因来说是非常手足无措的念话，内容是，艾莉丝被绑架了。

BBB

「我会不会想太多？」

卡莎带着几分烦躁忿忿地说：

「总觉得那家伙老是在重要时候被绑架……」

「别闹了！这是吾主的大事件耶！」

「既然这样你就给我加快速度，我要抛下你了！」

「我已经使尽全力了！」

事实上次郎已经如疾风般在大楼外墙飞窜，只是卡莎太快了。次郎若是疾风，卡莎就是闪电，结果途中也频频止步等他追上来。

没用的令人想死，却是无法逃避的现实；这就是次郎与卡莎的差距。若无法面对事实不断追逐，他永远不可能与她并行。

「方向是这里没错吧？」

「绝对没错。」

次郎与艾莉丝之间具有感觉互通的能力。并非安定的力量，却能隐约感觉出对方的所在地与当下情绪，因此他知道现在艾莉丝还平安；至少这一点仍令人欣慰。

「无论如何不必焦急，纽约目前不存在危害艾莉丝的强大敌手，我能断定，至于人类更不值得一提。」

「可是现在吾主身体情况——」

「所以才这么紧急。但别搞错，紧急与焦急是两回事。」

「…………」

卡莎挑挑柳眉看着懊恼地咬着嘴唇的次郎。

话语冷静的卡莎也理解次郎焦急的理由。次郎内心闪过刚才对她说的事；这里或许会发生——说不定还是历史性的——某个事件，他担心艾莉丝已经被被扯进这事件。

至于凯因被卡莎下令整理情报。这三人中，他对人类社会整体的天线接收范围最广，这时他在调查艾莉丝行踪与绑架犯身份的同时，也注目于即将在纽约发生的「某事件」徵兆。

还有许多不明朗的疑点。卡莎在将这些纳入计算的前提下，放眼观察整体状况后，判断必须采取的行动。

「无论如何，你只要遇到艾莉丝的事就会太冲动，你难道不懂这对保护她是有益的或是有害的？若只是单方面地接受鼓励与同情，还不如立刻消失才更是为她好。」

卡莎以更无情的言词对次郎说着。次郎无法反驳—卡莎的指摘很客观，同时也是百分之百的事实。

「话说回来，电话中只说『人在我这里』。却没有其他要求。感觉很怪啊，背后到底有什么阴谋。」

「——！卡莎！」

「嗯？啊……这么快就进入主题，看来『黑幕』好像冒出表面了。」

出现了尾随高速移动的两人的气息；而且是复数。尚未现身，但应该就是昨天袭击次郎的同一群人。

「今天机关枪又要没子弹了，对他们来说真是灾难。」

卡莎不干己事般语气冷淡地说；彷佛月光滑过刀刃，冷笑划过美丽的容颜。

她的意思是，这次会收起玩心对付他们。若她有心下手，抓住昨天那种攻击程度的同族，并以实力挖出情报并不困难。

然而——

「……请你先走。」

「什么？」

「要以吾主的安全为优先。我来对付他们，请务必带回吾主！」

一面奔驰于墙面，卡莎一面以出乎意料的表情斜眼望向后方的次郎。

既然敌人不只一个，假设艾莉丝身旁有敌人也很合理，而且接近到一定程度，卡莎也能找出艾莉丝的气息。而且，次郎抵达艾莉丝所在地并打倒敌人，与换成卡莎执行相同任务相较，后者肯定更快；并且确实。

不过——

「可以吗？我想公主很期待骑士登场呢。」

「……重要的是吾主的安全，这是我应尽的义务。」

次郎咬着牙坚定地说。

并未掩饰内心懊恼，也不打算含混带过。卡莎颇愉悦地露出獠牙，亮起开怀的微笑与次郎成对比。

「没用的家伙！」

「我知道！反正我就是又不成熟又没用！」

「次郎！」

「干嘛！」

「我会带着艾莉丝马上回来，然后我们就直接去地下酒馆，由你请客，听到没！」

「……遵命。」

卡莎回头与次郎目光相对，两人瞬间交换火花飞溅般短暂的一笑，便兵分两路。

全力冲刺的卡莎以踹破大楼外墙之势飞奔离去，次郎并未目送她，迳自转过身。

不一会儿敌人现身，果然是昨天那群人。次郎的热度超过燃点，形成烈火熊熊燃烧，他用力握紧随身爱刀，双眼散放激烈光芒，獠牙破唇而出。

脚底遍地霓虹，眼前一片月光，以及一群群凹凸不平杂乱林立的高楼。这城市从地面直上远空竖立的这一切，是以前从未在世界任何一处出现的情景，彷佛天方夜谭。点状的微小人影从宛如深邃纵谷的大楼之间而来，逐渐接近次郎。

只见远方砰一声冒出火光，来不及细想，来福弹冲上空中。次郎并未闪避，而迎面以意念之力挡下笔直飞来的枪弹。

既然做出保证，卡莎势必救出艾莉丝后赶回来支援，但，次郎不打算等她。

「一决胜负！」

次郎的剑在异国领土上空飒爽地出鞘。

BBB

艾莉丝被带到廉价旅馆的餐厅，正呆呆坐在椅子上。

记得是在秘密散步时常常去买的热狗摊贩，被平常卖热狗的好脾气老板邀约，搭上陌生的车子……看来是被坏人绑架了。艾莉丝「嗯～」一声额头皱起来，咬了一口手上的热狗。

一面咀嚼一面茫茫思考。从汽车下来时，老板很抱歉地看向她，大概是被人胁迫吧，而且还给她免费的热狗。到底有没有平安回去啊？有点担心。

说到担心，次郎他们应该也一样。卡莎与凯因他们现在一定正鸡飞狗跳地找自己。她抱着歉意反省中，也有点怕又会被骂。

可是「比起这些还有更重要的」，脑袋昏昏沉沉得不得了。

昨天也这样。在大家面前表现得像平常一样，其实独处时，意识却一片朦胧。脑子里持续一阵阵钝痛感，体内的血一直骚动不安；彷佛敏感地察觉到缓慢而逐渐转变的气压变化。

真讨厌——艾莉丝心想。

明明不喜欢，不知为何就是无法切离。

艾莉丝又啃一口热狗。明明是最喜欢吃的热狗，却尝不出味道，即使细细咀嚼吞下去，还是没味道。脑袋一团模糊，身体有些发热，感觉轻飘飘。

即使如此，奇妙的是，唯独感觉不可思议地清晰明朗。如果她有意，感觉甚至能分辨出曼哈顿所有人类的心跳声，似乎就连呼吸与体温也如探囊取物般清楚。当然不仅人类，吸血鬼也一样。

譬如说，对了，那个恶作剧的家伙又来了——恶作剧的家伙到底是谁？前来远离大陆的这块土地，又企图做什么——这些企图是为了什么？可是他与这脉动没关系，目前不必在意——脉动？什么脉动？不行，实在搞不懂，头好痛。

「伤脑筋啊。」

艾莉丝不知不觉出声咕哝着。不，不需要伤脑筋；她只是要目睹而已，亲眼目睹而已。可是，这还真是——

「这么惨还真是第一次。」

她在说什么呢，而又在等待什么？让她如此神经敏锐，动弹不得；明明只要想逃就办得到，自己却没有开始动作的意思。

茫茫然的脑袋中，艾莉丝不经意想着：

次郎在哪里啊？

好想见次郎。

BBB

绑架艾莉丝的犯人派人在餐厅出入口看守，其余则集合在旅馆大厅；他们就是穿西装与大衣却言行粗野的黑道们。

「那女的真是非常漂亮的美人，不过脑袋好像有点问题。」

「…………」

查尔斯完全无视色咪咪的部下。他翘起二郎腿坐在椅子上，手指抵着嘴角沉思。

表情严峻，还是他罕见的严峻。没有一丝昨晚来到这旅馆时的不正经，而这孤僻的态度才是他的本性。

同行的部下共五人，是伏击次郎时伤势轻微的人。

他们又聊了几番话，查尔斯完全不为所动。他宛如石膏像一般，凝视虚空，渐渐部下也耸耸肩放着他不管。查尔斯是运气强大的人。赌博运气超好，几度经历千钧一发的修罗战场。他的右眼皮下垂就是刀伤的后遗症；虽然身负濒死重伤，他那时仍没死成。

不过他可不是只因为这番强运才攀升至今日的地位。

「……那女人。」

「咦？怎样？」

「令人不爽……」

自言自语般的话让部下们面面相觊。

查尔斯不理会他们的反应。应该说，他不重视自己除外之任何人的判断，他的行为模式是以自己的头脑去思考，因自身的责任而行动。

查尔斯正仔细且审慎地研究着他是对什么感到不爽呢？正确来说，不是不爽，而是不舒服，更进一步地描述是——害怕，而且还是类似宗教意义上的恐惧感。这种感觉是第一次，跟刀与枪弹不同境界的恐怖。而查尔斯没有任何对抗的方法。

是不是应该收手呢？脑中居然浮现这种完全不像绑架成功后会有的念头。但这任务是老大乔·马赛利亚直接下达的命令，他也明白老大坚持的理由，因为这任务是从老大更「上阶」派下的指令。本来以查尔斯的立场来说就很难回绝。

「……吸血鬼呀。」

他低声的呢喃让部下面露不解。查尔斯啧了一声，身体终于有动作。

他离开座椅，走向旅社出口。

「老大？」

「我口渴，去买酒。」

「那我——」

「继续监视。」

查尔斯扔下这句话，只身离开旅社。他与生俱来的强运也在此救了他一命。

短短两分钟后，卡莎披着长大衣翩翩抵达。

BBB

强敌增加一名。

是名身穿德军制服的男子。其他人明显比自己「年轻」，而这男人搞不好是比自己年长的吸血鬼。更重要的一点是他剑技高明，并非军队式的招式，恐怕一定学过某种剑术。

不过更因为如此，他一点都不打算在剑上落败。

「喝——！」

「呃。」

挡下次郎一击的男人，扭曲着脸意图卸开冲击。运用的剑与流派虽异，人体的构造与力学都有共通之处，次郎却无视常规，硬是挥剑。刃与刃激出火花，立足之壁碎裂。

敌人受不住地后退，他彷佛紧紧黏住般保持攻击距离。斗志上绝对不会输，而斗志藉着一刀又一刀，四面八方随剑挥舞。

眨眼间短兵相接已达十几回合。

男人技巧性的攻击频频砍伤次郎，但次郎全身散发的力量却胜过吸血鬼资历年长的男人。次郎的剑是「火」之剑；当下有卡莎这名可靠的同伴使他无后顾之忧，次郎的剑没有迷惘，一心一意消灭敌人而狰狞地咆哮。

两人混乱的刀剑交战打消敌人以量制人的优势，不过敌人也不会在一旁坐以待毙。从背后靠近刺刀的是昨天的女人，若闪过攻击与军刀男拉开距离，立刻又会被来福枪袭击。敌人似乎有六名，六对一的作战，但次郎毫不退缩；决定不理会大大小小的伤，首要任务是锁定眼前的军刀男，纠缠不休。

从上空到地面，就好像自墙面坠落般冲下去追击。首次体会这种特技表演般的战场，变换的姿势与加诸于身体的重力以未知的感觉刺激次郎。

可是条件对敌人也一样。实际上，几名生涩的敌人跟不上次郎的脚步，几度就差点要从墙上摔落。

「唔！喔！喔！喔！」

哒哒蹬墙，砍向在下方摆出攻击姿势的军刀男，激起尖锐的刀剑相击声。

背后一阵枪声；敌人手枪喷出枪火，次郎后背中弹，大衣一震，血花四溅；次郎「无视」。一瞬间露出笑容的军刀男赫然摆出防备之势，此时对方的横刀砍过来。

使尽全力的一刀横扫攻击身侧，男人以军刀挡下，可是次郎藉全身冲势施出的一击将男人的军刀一分为二。

刀尖砍伤男人，血溅半空。男人龇牙咧嘴压抑哀嚎。还没完—次郎敏捷地拉回刀身。枪声二度响起，这回是来福枪，肩膀上彷佛打入铁钉，冲击袭来。

身体不禁前倾，热与痛在体内飞窜。次郎却彷佛徒手将这份热与痛融入自己的剑，紧握日本刀。

在摇摇欲坠的姿势下勉强保持平衡，次郎更进一步跃向前方，从军刀男上头使出浑身解劲砍下去。

男人肩膀割裂胸口绽开，赤血迸入夜空，随着溅血，男人失去全身力量，断掉的军刀离手坠落远方地面。

即使如此次郎仍未停止。宛如鬼神之姿，将染血的日本刀高举过头。此时，牵制他的持刀女人插入对战，抱住失去意识掉落的军刀男。

敌方吸血鬼为了救同伴而全员冲过来，而所有动作破绽连连。战意炙热的次郎脑中计算出瞬间斩杀所有吸血鬼的剑法，于是次郎毫不犹豫，打算照此意象行动，但……

——住手，

／

宛如骤风的「意志」吹送而来。

吹开处于专注之极地的次郎内心的战意与杀意，卸除敌方吸血鬼的恐惧与敌意。彷佛在灵魂中回响的「意志」；是念话，而且还是来自——

「吾主！？」

次郎抬起头。

被卡莎带来的艾莉丝站在前方大楼屋顶。与平常的她不一样，以英气凛然的表情看向他们，距离遥远，却清楚感受到她所散发的神圣波动。

——住手，现在于此处的战斗非「我」所愿。

念话——暴风般的念话——再度刮来。次郎立刻收剑，忘记自身的负伤而屈下单膝。

其他吸血鬼也一样，因突如其来的念话而愕然，无论谁率先，所有人均向艾莉丝跪下。

他们感觉到送过来的念话中压倒性的力量，而且更重要的是，他们本身的「龙饲」正高喊着——立刻匍匐跪下为自己的不敬道歉！

「年幼」血族的乱斗在艾莉丝的一喝之下，立即平息。当她一确认战斗结束，艾莉丝便闭眼倒下，身后的卡莎慌张地抱住她。次郎也倒吸一口气，转身背离刚才仍展开死斗的对手，奔向两人。

「卡莎！吾主怎么了！？」

「……不妙，情况似乎真的很糟，或许太勉强她了。」

卡莎苦涩地说。次郎观察艾莉丝的脸，痛苦——还不至于，但脸色很差。

「发生了什么事？难道是在被绑架的地方——」

「不，倒不会，因为监视她的是昨天的黑道。」

「人类？」

卡莎对惊讶的次郎点头肯定。如果身旁是人类，艾莉丝应该随时都能逃脱，毕竟她的逃跑能力可是一等一。

可是艾莉丝并未逃走，直到卡莎前来为止都楞楞坐在椅子上。告诉她次郎有危机才稍微有点正常的样子，要卡莎带她过来。

「可是刚才……」

「嗯，久违的始祖表情。不期望『现在于此处的战斗』啊，居然留下这句意涵深远的话。」

并不是艾莉丝拥有双重人格。只是她体内的「血」挥发她始祖能耐时，就会释放平时无法控制的强大力量，反而会使房心受损；话说回来，吸血鬼的本质是「血」，既然作为始祖的体现者，以人类的尺度评估始祖的言行举止或许有误。

「虽说如此，这次的骚动到底怎么回事。留守的黑道也一无所知……真是莫名其妙。」

「……由我们来说明。」

次郎态度凌厉，卡莎则充满魄力地缓缓转头。

两人的视线前方，持刀女人抛下武器，与所有同伴一起举手表示投降。

4

「也就是因为误会而出手袭击？甚至还绑架贤者大人？」

凯因不晓得该愤怒或傻眼，一脸不上不下的表情瞪着一群吸血鬼——「龙饲渥尔夫」的年轻血族。被他瞪视的男人们不敢抬头，只是一味俯伏在地。

目前所有人都聚在侦探社的事务所。

「龙饲」吸血鬼们的负伤已经痊愈，被次郎砍伤的军刀男仍捆着绷带，不过意识清醒。资历愈久的吸血鬼疗伤能力就愈非凡。

但与战后伤势无关，他们脸色一致地惨澹。

因为光是与卡莎及凯因这些年长的强大吸血鬼同席而坐，就令其颤抖；更何况，明显是他们做错事。另外，偏偏还有因为他们而伤身并失去意识的「始祖」在隔壁休息，居然还是传闻中的「贤者夏娃」本人，没吓昏算不错了。

「绑架的计划似乎是黑道们给予的暗示，其实我很在意那群人。」

「你的意思是难道他们知道我们的真实身分？不过只是一群地痞混混。」

「至少监视艾莉丝的喽罗什么也不清楚，可是他们说的那个叫查尔斯的男人呢？把他揪出来杀掉或许就一切平息了。」

卡莎一派轻松地说着危险的话。事实上凯因也思考着，若这男人晓得吸血鬼存在，是否有消灭的必要。若这里只有渥洛克家族的成员，应该会下此结论。

不过——

「……算了吧，有贤者大人在。」

「哼，他是绑架艾莉丝的犯人，只要煽动次郎，大概连试刀杀人都做得出来。」

此时次郎一直陪伴着睡在隔壁房的艾莉丝身旁。知道他们袭击的原因时，情绪当然激动，但既然她坚定地制止，也无意扫杀那群吸血鬼。

「总之，我们明白无论再怎么道歉都不可原谅，我们接受一切惩罚，请告知裁决。」

持刀女人一副完全死心的样子，代表所有同伴反覆说着。

虽说如此，即使这样伸出脖子，说真的要怎么处置也很困扰。卡莎希望避免今后麻烦，干脆将他们化成灰烬，不过就与处置查尔斯时的相同理由也不能这么做。

「真麻烦。」

她冷冷地说。

凯因却有另一方面的兴趣：

「你说对本国作法反弹，才一伙人脱离血族而来？为什么来美国？」

「当然是因为至少要离本国愈远愈好，这里没有长老们的眼线。」

「可是这里也没有其他血族，不存在我族的社会。」

「是，但对我们来说正好。原本我们就没有依靠其他血族的念头……别说被当外客对待，也没有占我们年轻一辈便宜的血族，另外，或许忧心该族的年轻族群会受负面影响，还会被赶回本国。来到这里我才彻底明白，欧洲血族社会自古以来之不成文规定的严格，若与其对抗就会无处可归。既然这样，干脆在一无所有的新天地从头创造自己的地盘更好，而在这里，就做得到。」

「……『自由』国度吗？」

「是。」

回话的这一刻，心情沉重的女子表情恢复些许光采，表现出只怀抱梦想与希望就远渡重洋前来新大陆的开拓者表情。

「『自由』国度。我在离开血族之前，都不懂这词汇的意思，也不知道其中美妙。这个国家有许多欧洲没有的事物，但我认为最棒的还是『自由』。」

凯因以一副不痛快的模样默默倾听她青涩的话。

她内心的情感是活得愈久就必定会逐渐消失的情感。凯因也不例外：不能对本人说，譬如凯因有时看到次郎还是会被吓一跳。

「今后，我们的情况将会改变。」

女子继续说着。或许忘记了对卡莎与凯因的恐惧，曾几何时声音中充满热情：

「我们亲眼见证我族血统扭曲变形的现状，另一方面，也知道各个血族都正在摸索不同于以前的生存方式，类似我们这样到只身混入人类大都市的吸血鬼也增加。说起来有点失礼，不过贵族『魔女摩根』的血统也一样吧。」

正如她所言，凯因耸耸肩。渥洛克家族正是以工业革命为契机，率先变革与人类社会来往方式的开拓者，因此还受其他血族非难。

「现今月下世界中，不同的血族都探索着适合各自族群去适应新时代的作法。不，甚至不必拘限于血族本身，并非舍弃血统荣耀，而是以个人本身的意志怀着自我的荣耀加以行动就好。若非如此，今后月下居民就会被人类抢光所有生存领域，所以我们才要渡海，为了获得选择这种生存方式的『自由』。」

女人语调坚强地说。接着大概想起他们所处立场，瞬间脸上一片潮红，然后转而发青，视线随之落在地板上。凯因不禁苦笑。

避免被发觉地窥探卡莎的反应。她的主人前一刻还嫌麻烦的眼里冒出兴致勃勃，一脸颇感兴趣的表情注视年轻吸血鬼们。

「……『自由』呀。」

凯因颇觉莞尔：

「你们忘了一件事。这国家并非平白无故就会给我们自由。用心想想，来这里之后，你们真的『自由』了吗？为什么会走投无路，不抱十足肯定就来攻击我们？」

被凯因点出问题，女子低下头咬紧牙根。

要得到自由，就必须有守护自由的力量。更何况吸血鬼更追求超越单纯的战斗胜败的种种力量；他们待在血族之中受此恩惠时绝对不了解。

不过，与表面的嘲讽相反，凯因看着这群年轻吸血鬼的视线虽严厉但宽容。

其实凯因也觉得他们的主张也有道理。自上世纪末开始，血族社会的变化就不曾驻足，大战后更加快脚步。未来一定也会出现类似这样的年轻吸血鬼，无论长老如何阻挡，世界的趋势不会改变。

凯因再度看向卡莎。她并未察觉他的视线，或许思伫着如何理解凯因他们的谈话，正静静陷入思考中。

「……卡莎大人。」

「嗯？」

「您觉得这样如何？让他们在我们这里工作？」

不待卡莎出声回应，那群吸血鬼便惊讶地看向凯因。

「最近正好需要人手。他们比我们在纽约的时间久，也不是刚转化的雏儿。虽然不足以独当一面，却是处理杂务时的恰当人选。」

「…………」

卡莎眯起翠绿眼眸，询问的视线望向凯因。

他的话语中说法傲慢，简单来说其实是要接济他们并帮助他们独立的建议。真是任意妄为：好歹也是曾刀剑交锋的敌人，以卡莎的常识来说可说是太温和的决定。

不过——

「自由国度……新社会……」

卡莎喃喃自语着。

视线从凯因转到那群吸血鬼：吸血鬼们脸色苍白地摊在卡莎的视线下。

凯因也从旁观察吸血鬼，他们内心盘踞对远远凌驾他们的卡莎的恐惧，但即使凯因放亮眼，也看不到轻蔑或厌恶。

也许他们不认识卡莎，或许知道却不了解「混血」的意思。无论如何，从今以后登场的吸血鬼——抛开过去的束缚的自由吸血鬼或许就是这模样。

卡莎沉默许久，凯因并未催她下决定。

终于——

「……好吧，用他们。」

卡莎低声道。

真是划时代的一刻——凯因在内心窃笑。

或许时代的确逐渐改变，而新时代里，他的主人或许也能露出更多一点笑容。

但他仍未完全明白。

时代的变化无人能挡，也无人能保证变化是否是朝好的方向前进。

BBB

「……嗯。」

叹了一口气，难受地皱了皱脸后，次郎美丽的主人从床上苏醒。

睡眼惺忪的澄澈蓝眸从微开的眼皮下恍惚地凝视天花板，然后朝周围东张西望，发现寻找的对象后微微一笑。

「……次郎。」

「早安，艾莉丝，感觉还好吗？」

「嗯……讨厌，次郎，又叫什么『吾主』……你没喊。」

「满意吗？」

「……有点不满。」

次郎苦笑，艾莉丝又跟着一笑。

早已黎明，卧室的窗户被挡起来，但仍从缝隙照进如丝般的细细阳光。

交谈一整晚的隔壁房间如今也静下来。平常卡莎也在这房间休息，今天也许顾虑他们的情况所以没来，应该是跟凯因一样投宿附近的旅馆。「龙饲渥尔夫」血统的吸血鬼也先回住处，现在事务所中只有次郎与艾莉丝。

「太好了。」

「咦？」

「脸色好很多，昨天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这样呀……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不，我才是，不能立刻去救你，还让你勉强施展能力。」

「不会，没这回事……呵呵，我们怎么一直道歉。」

「是呀。」

「那，就扯平吧。」

「不。」

「耶？」

「一开始外出散步的还是吾主。」

「唔，好诈……」

次郎眼神严厉地喝叱艾莉丝，嘴角却不由自主地笑起来。

「看来总算结束了，幸好这次平安无事。」

「什么？」

「就是你说过的事，世界的脉动之类？我还以为会跟塞拉耶佛那状况一样……」

「嗯。」

「咦？」

「会哦，而且这次，好像会比上次更严重。」

艾莉丝盯着天花板说。

她美丽的容貌宛如又哭又笑的表情，凝视天花板——不，凝视「世界」的一双碧眼蕴含无限的力量。

次郎一时之间不懂主人的意思：

「可…可是…尚未发生类似那时的事件……或者，即将要发生？昨天有拜托凯因调查过，这个国家没战争或政变的前兆——」

「错，错了，次郎，从很久以前就开始了。只是大家都看不见，就算看见的人也不相信而已。不过，已经结束了。变化即将来临，变化将会在大家面前发生。」

艾莉丝说着，手臂伸出棉被，视线盯着上方，右手却乞求般伸向次郎。

「次郎，拜托，握着我的手。」

「吾主，怎么了？到底……」

次郎双手握紧艾莉丝的手。艾莉丝躺在床头，也反握次郎的手。

左手则紧握被子，扯出皱折。她微微颤抖，彷佛感到害怕。

「开始了。」

「——！」

次郎绷紧全身，感觉奔向四面八方。眼光凌厉地不让任何形式的危害接近黑暗主母。

但他还是不懂。

这是一个宁静平稳的早晨，实在无法想像有什么巨大危机逼近。窒息似的紧张戚中，时间缓缓流逝。不懂；艾莉丝说的变化到底出现在哪里？他无法判断，徒增焦躁。

「『今天是星期四』。」

艾莉丝出声。说完，艾莉丝才闭上眼睛，而从闭上的眼角滚出一滴珍珠般的眼泪，滑落白晰脸颊。

「次郎……『啊，次郎，我好伤心』。」

「吾……主……」

不懂。他彷佛被独自丢下。

——次郎！

——凯因？

突然，凯因的念话传入次郎脑中。同时掌握他的气息，他居然在大白天外出，正朝事务所前进，并尽可能避开人群注目高速接近。

——太好了！凯因，现在吾主——

——等等，快到了。

恰恰他念话结束的一分钟后，凯因就抵达了事务所。因为已经通知了他的来访，因此凯因未敲门便进入卧房。

次郎看到他很惊讶，他比在床上的艾莉丝的脸色更差，毫无血色。自次郎转化于十九世纪末的伦敦以来，第一次看到这样的凯因。

「发…发生什么？」

「……华尔街『崩盘』了。」

「嗄？」

次郎不明所以地反问。他不觉得这是开玩笑，事实上，也不能开这种玩笑。

「股价暴跌，不，暴跌这说法不完整。这将会变成恐慌。」

「……这…这是怎样？这是什么意思？」

次郎以几分愕然的语气询问。凯因突然笑出声，不管惊愕的次郎，无力地继续笑着。第一次听见凯因如此虚弱的笑声。

「跟卡莎大人一样。这到底是指什么意思，你真的不懂吗？」

「这……我当然知道是损失惨重的意思！可是，也不必这么慌乱吧。」

凯因低头不管次郎的态度，只说「总有一天会懂」，不看次郎而转向艾莉丝：

「就是『这件事』吧。」

艾莉丝不做回应，只是闭着眼轻轻点头。

凯因晈紧牙根，对艾莉丝深深一鞠躬，总算恢复冷静的态度，离开卧房关上门。

次郎持续困惑。无计可施，只能一直握着他手中艾莉丝的手。

5

一九二九年十月二十四日，日后被称为「黑色星期四」的这一天，纽约股市创下之前狂跌完全无法相提并论的空前绝后之跌幅的纪录。

交易才开始，股价下跌，持续下跌，加速下跌，然后继续加速下跌，一小时过后，以根本无人能追及的猛烈速度不断、不断地持续下跌。展开一片只能以「崩坏」形容而令人喘不过气的惨跌。

面对前所未有的惊人跌幅，股票经纪人呈现惊愕与困惑，他们无法理解这数量庞大的「抛售」从何而来。

这是美国战后十年间持续膨胀的「虚像」自毁的瞬间。超额「被买进」维持的「荣光」，终于不耐层层虚伪而开始「被抛售」。

战后美国一直处于光环之下。逐渐扩增的产业：急遽攀升的需求；充裕而眼花撩乱接连而来循环不断的丰富资金。各行各业以及举国人民均为好景气欢欣鼓舞，所有人都是。

但这种事在现实中可能发生吗？

并不可能。他们所见并非现实，他们只是醉了，陶醉在自己的「梦想」与「希望」中，陶醉于自己的成功：正因如此，他们持续挑战，相信未来的财富。人们——无论任何阶层的人都不例外——理所当然地期盼快速而轻松可得的富裕。

而实现众人这梦想的象征就是股票。

十年前，证券交易所若一天交易超过百万股，就必定被迫惊慌失措地处理。而十年后，一天交易的量达以千为单位的百万股。这期间的股价即使起起伏伏，基本上都持续上扬。

人们因看涨的股价狂喜，买进更大量的股票。信用贷款过剩横行，即使反倒看着实业界停滞不前，人们还是不断地买股票，一直买一直买买不停。而以所获利益继续投资股票，国内的剩余资本被接连不断的投机行为耗尽。

不可能没有未察觉现状危险性的人。联邦准备银行为了结束这一波狂乱的投机热，订出种种策略：另外，部分经济学者与分析家也不断不断地警告逼近的毁灭直至声音沙哑。但这一切预警没有显着成效，随后，应该冷静思考的专家与金融专业人员也遭舆论吞没，降服于蔓延市场的「景气」与「乐观」。

于是命运的一天降临。

证券交易所的混乱立刻形成恐惧。

证券交易所的恐惧迅速传递全国。

支撑崩溃的股价的就是银行与投资者，再来别无他物，只有下跌，彷佛从天堂摔下来的彻底下跌。

就像要在成为踏脚板前持续奔逃，狂气开始溃散。当股票行情指示器显示交易数值的期间，已经送来远超于此的抛售单，而行情指示器的数值眨眼间成为过去，以后再也派不上用场。电话通讯在一开始就当机，股票交易的机构与营运组织已经麻痹于绝望的紧急事态；情报被截断，寻求真相的人们充斥于华尔街。恐慌可笑地扩大。

仍有勇气、见识与胸襟兼具的少许银行家，决定应对这前所未有的状态。彼此召集举行会议，一定会公开的形式释出必要的情报—邀请可靠的专家，运作自己的资金，确实地买进股票——这手段可说是精湛绝技——尝试守住股市。这英勇的决断奏效，交易结束时，股市跌落谷底终究停住。千钧一发，成功阻止彻底崩溃。

但好景持续不久。

星期五与星期六，市场展现些许好转徵兆，而到星期一就大崩盘。由于人们一直以来毫无疑问进行证券投机的外壳剥落，星期天全国经济人要求追加保证金，民众为了生出资金，结果也只能将手上的股票——即便将损失重大——卖出。被迫强制抛售直接冲击星期一的交易，如雪崩般影响更进一步的抛售，经典的狂跌重现。共同支撑的银行家面对美利坚合众国巨浪般前仆后继的清盘之无力以对。最后，星期一的总交易数凌驾上星期四的数量。

然后，来到一九二九年十月二十九日「悲剧星期二」。

这天证券交易所才开始营业，至今不曾经历的最大级风暴宛如嘲笑俗世，马上以全力施展猛烈威力。令人愕然的大量股票彷佛垃圾般被丢入市场，卖多少都行总之请卖掉这类不顾一切清盘的抛售单决堤而出。

证券交易所的大厅化为实质意义的战场，并且不只华尔街，其他市场也受到牵连。地方交易所，谷物市场，外币市场，经济相关的各种市场均卷入战火。美国经济起火，甚至到「无法关闭」证交所的状态。天真无知的民众只能旁观寄托梦想的股票与内心寄望的未来逐步凄惨地死亡殆尽的过程。

甚至，如此的大崩盘只是悲剧的「开端」。

撼动美国的大崩盘结束后，人们开始从想得到的各种地方抽回资金以填补损失。

工厂关闭，失业人潮满街跑。领出所有户头的现金，银行接二连三破产。资金周转不利的企业也随银行破产，彷佛骨牌倾倒，经济连锁「崩坏」。

陷入毁灭危机的美国大银行开始收回对他国的短期融资。当时美国是世界最大的债权国，他们毫不留情地使出莫大的债权，

因此，美国产生的风暴扩大规模渡海扑袭欧洲，重创因第一次世界大战疲乏而依赖美国经济而艰辛起飞的欧洲诸国经济。

非常轻易地。

这就是以「世界经济大恐慌」之名刻划于历史的一连串「脉动」。

自此以后，各国对应分成二种。

其一是美国、英国、法国订定的策略。以政治介入确保各国经济体，禁止他国货运流通，展开自给自足的经济活动。唯独拥有广大国土与殖民地以及拥有本国特有资源的大国才能实施这种政策。

至于另一种应对方式，则是德国、义大利与日本等贫瘠国家的策略。这些国家因为由于经济体进一步受对外贸易阻碍影响，更加冲击。因此，为了在严重的状况中挣扎逃脱，只好放眼望「外」。

为了救济失业者，而扩大军需增强军队。他们从侵略他国扩大领土发现生存的可能性。

世界再度迎向风起云涌的时代。

更是远胜过前一次大战，史上最大的规模。

BBB

确认客人搭宾士离开后，乔·马赛利亚深深吐了一口气。

他坐在沙发上点雪茄，肉感的圆脸上掺杂疲劳与不耐。「混帐。」他口吐一句脏话：

「你要怎么负责，卢西奥诺？都是你害我交易泡汤，差一点我就能弄到这条政经界强力管道了。」

乔忿忿不平瞪着身旁的心腹：

「就连这次大恐慌弗瓦德家族也不动如山，你这家伙居然眼睁睁地破坏与这种大人物联手的机会，这损失你要怎么补偿，啊？」

组织老大烙铁般的视线瞪过去。可是收到此视线的部下出乎意料地冷静，他一张面无表情的扑克脸冷淡地看向老大。

「……老大，这件交易谈判破裂才是正确的。弗瓦德家族并非普通的大富豪，完全深不可测，就算联手，下场一定是整个组织都被他们吸收。」

「不要找藉口。我是指你弄砸我交代的任务。」

「关于这点我道歉，我能力不够没脸见你。」

查尔斯·卢西奥诺老实承认自己的失误。

但却没有惶恐的态度，眼睛如玻璃珠般冷酷地回应自己服侍之老大的愤怒。

「不过跟吸血鬼什么的扯上关系绝非良策。令人不舒服的鬼怪说词应该是有钱人的闲暇娱乐，就算是找乐子也是恶劣的兴趣。」

「别乱说话！以弗瓦德家族的财力，甚至能将马兰札诺那群人从纽约放逐出去！」

乔的气愤未平，又大骂了一句「混帐」，将才吸几口的雪茄折成两段。

查尔斯冷静观察老大的态度。他并未将所有事上报乔，应该说，大部分是胡謌一通，

弗瓦德家族的要求是生擒吸血鬼。可是他反倒让两组吸血鬼相争，打算确认「吸血鬼」是什么生物，然后，计划进行到一半便感觉超出危机的容许程度，于是收手。

如果他有心忠实按照组织命令执行任务，就不会对感觉更加危险的侦探社出手，应该能够只骗那些从德国来的吸血鬼，将他们交给弗瓦德家族。

但查尔斯没这么做。他刚才对乔发表的意见并非谎言，他判断跟弗瓦德家族联手无益。

并非对组织无益，而是对他自己。

「无论如何都要跟对方联手的话……」

查尔斯轻轻笑道：

「要不要再尝试捕捉他们？当然我没自信，请命令其他人指挥现场。」

乔瞪着查尔斯，一句不吭。

组织没有人比查尔斯高明，他不可能达成的任务，其他人更不可能，乔很清楚这点。

「……好吧，这件事之后再谈，下去吧。」

查尔斯鞠躬听从老大的命令，离开房间。

在昏暗的走廊中，查尔斯一面行走一面露出冷笑。

跟弗瓦德家族的交易。他明白这多有魅力，可是事情有先后顺序。

「首先要拿到你的宝座，乔。」

查尔斯·卢西奥诺——通称幸运儿·卢西奥诺。几年后，君临纽约黑暗界之建立美国地下社会第一个巨大犯罪集团的绝代邪恶党派，踏实渐进地扶植他的野心。

BBB

「……就是区区黑道，也许抱持过多的期待。」

宽阔的车内一片寂静，这都拜最高级引擎与悬吊系统之赐。坐在高级宾士后座的弗瓦德家族当主以不带感情的声音说着。

「吸血鬼确实极具魅力，不过实在很难如愿进行。果然只能从他们的地盘下手。」

交易以失败告终，但当主却不怎么失望。谜团愈困难愈有趣，或者说，若是从那种黑道就能得手的程度的玩意，他对吸血鬼的兴趣或许就会冷却。

「主人。」

驾驶座的老人苦涩地插口道：

「请不要太投入。独自潜入这种地方，要是被职员知道会怎么说。」

「又不是单独一人，还有你在。」

「我可不能算在内啊。」

他从十几岁便与主人认识。虽说有自知之明没有资格，目睹他的鲁莽仍不禁责备。

「话说回来，那男人也不可信任。总是毫无预兆地出现又消失，他才是吸血鬼吧？」

「你说修斯先生？或许相差不远。他还在大宅吗？」

「不，昨天出发了，据说接下来要去德国。」

「喔，真有兴致。从此德国即将真正地崩解了。不，所以说毁灭与重生是表里之别，掩埋于岁月中的古代魔术或许就要在这时代现世。」

驾驶座的老人不禁对开心的当主皱了皱脸。

受不了，怎么有这种让人困扰的兴趣，若非如此，他的主人可是理想的实业家。

「对了，难得偷偷外出，要不要去哪家地下酒馆看看？」

「别说这种不好笑的笑话，太太在大宅等你呢。」

「今天早上还健健康康的，最近又不会生。」

「待产期应该是十一月，随时出生都不奇怪。恕我多管闲事，如果生产时你不在，主人一生都会因此被太太责怪。我不忍目睹啊。」

「哎呀呀，我知道了。至少回去后开瓶红酒吧，无法庆祝今天……敬未来的好景吧。」

于是巨大宾士在畏惧着不景气的脚步声的纽约街头悠悠行驶。

而弗瓦德家族众人期盼的继承人在三天后诞生了。




后记
这是最后一次边边子穿着「公司」制服活跃的勇姿（笑）。

回头看第六话冬季奖金中——啊，正好是在这时期——开心的她，总觉得很无奈（笑）。

短篇集第三集《BLACK BLOOD BROTHER S3》。

很遗憾吧？（笑）

bbb

总之先说明时间序列。

本书收录的故事是描写在本篇第一部与第二部之间——也就是文库本「BBB 3」到「BBB 5」之间的一年，连载第三期的短篇故事。本书中随着习惯三人的生活，虽然一如往常一片混乱，但感觉平常还挺和乐融融—辛苦却还很和平……的这时候。

另外，本篇登场的特区主要角色也露不少面。上一集是圣玩电动游戏，这一集是凯因、杰尔曼、以及沙由香，特别来宾各自与边边子他们相处。

其中笔者推荐的是沙由香与边边子的故事。事实上，无论有没有看过这一篇故事，在本篇中对他的看法也会有变化。想想，第一部时沙由香与边边子对话不多，第二部之后，彼此态度产生微妙改变，就是因为两人间有不少如此对话。这两人的来往也会在今后发行的短篇集中稍作介绍，敬请期待。

对了，这一年间的短篇故事到这集告一段落，从下一集短篇集会有新发展。（本篇第五集都那样了！）

因此，下一本短篇集「BBB S4」将是「BBB 5」到「BBB 6」间的故事，请耐心等待出版。

另外关于番外篇。

「古城的一夜」是以笔者个人兴趣为主的沉闷故事，这次「崩盘的摩天楼」又是不输其后的沉闷作。

敌人很弱（笑），好像有没有次郎也没差（笑）。

但这系列是类似以二十世纪吸血鬼社会变迁为主题的单元，并透过主角们的视点来描写。因此尝试以历史上主要——或稍重要——的事件为焦点书写，当然还有其他目的。虽然感觉也些不同，如您愿意阅读将是我的荣幸。

嗯？还是说事件选择得太沉闷？

哎呀，选择世界经济大恐慌的一半原因是想写写看绅士帽、汤米冲锋枪、与凯迪拉克跟卡莎的组合。（因为我喜欢……）

bbb

再来是开于动画「BBB」。

「BBB」动画因地域不同播放时期也不同，看到这里的读者从「看到上个月的完结篇」到「高潮才要开始」都有。感想如何呢？我由衷希望大家都看的开心。

对笔者来说，这是第一次媒体组合(Media mix）的体验。动画播放前到播放期间，演唱会或签名会或录音或采访的「初次挑战」接踵而来。基本上过着祥和生活的笔者真是眼花撩乱。虽说录音与演唱会不必全都出席……但就是忍不住（笑）。

关于动画的部分，笔者对动画强烈的感受是——工作人员与声优都是诚心诚意完成这部作品，老实说，甚至展现出我会退缩的热情。在开始前，我心底还擅自以为会很公事化，结果反倒让我佩服不已。真的感谢不尽。

这本书出版时，DVD第一集应该也发行了，附赠有草河老师插画的外盒——第一集是次郎，以后各角色也会登场！特典是「伦敦舞曲」的广播剧CD。这也很棒！跟文库本不太一样稍贵的商品，若心情与荷包都充裕的话，「一定要买」。（微笑）

另外还有其他——机会难得一起介绍——

●BLACK BLOOD BROTHERS TV Animation Original Sound Track

佐桥俊彦制作的动画配乐，集合动画片头曲、片尾曲、与笔者感动的名曲：有一些乐曲是笔者命名的。发行中。

●高桥美佳子与植田佳奈的「这里是奥得·康芬公司」CD＋AN'S ALL STARSTHEME SONG

网路广播「这里是奥得·康芬公司」全集，加上高桥美佳子（云雀配音）与植田佳奈（史旺配音）的开心对谈的豪华阵容。笔者也有稍微露面，还能听到责任编辑K小姐（凯瑟琳）的美声！发行中。

●BLACK BLOOD BROTHERS广播剧CD vol.1＋vol.2

短篇广播剧CD。不只网路播放的故事，还有CD特别收录的故事，另外，还有本集第六话～07年1月24日与2月21日发行。

●BLACK BLOOD BROTHERSn南-Bang-up Background Book-

「BBB」的解说手册。收录草河老师的珍贵草稿与加写短篇「特区的假期」，大型本很值得一看喔！预定07年1月发行。

●「BBB」漫画版官方精选集BLACK BLOOD BROTHERS ver.c

这是在「Dragon Age」连载的フジノ明亚与米仓寸卜儿的漫画版，就是精选集式的欢乐作品。预定S年2月1日发行。

好多呀～（笑）

总之如果有兴趣的话请收藏享用吧。我想这不只会加深「BBB」世界的深度，笔者也会很开心喔！（笑）

bbb

那么到此为止。一起努力于媒体组合的草河老师、凯瑟琳、与其他工作人员，我由衷感谢！当然也谢谢各位读者。「BBB」还会继续下去，今后也请多多指教！

下一集是长篇第六集，故事越来越紧张刺激，敬请期待。

再会！

二〇〇六年十一月  あざの耕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