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件发布时间:2010-05-27 07:53: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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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名称：BLACK BLOOD BROTHERS 黑血兄弟
本卷名称：第4章 伦敦舞曲


前言
其实我早就了解。

但是却不想承认。因为太痛苦了。

真是可耻。

太愚蠢了。

罪孽深重。

无比雀跃

事到如今，承认吧!

伴著惭愧与自责。

直到彻悟与享受的尽头。

更带著抑制不了的喜悦。

那一夜，我坠人了爱河。




序章
轻之国度自录组录入
作者 あざの耕平
插图 草河游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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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章
「唔啊啊累死我了~」
总算换上睡衣的葛城边边子精疲力竭地倒在床上。
崭新的床单在沐浴後的肌肤上摩擦的触感很舒适，真想就这样闭上眼睛
「啊啊，不行不行一定得吹乾头发。这样睡著的话头发会翘」
说著，眼皮急遽变重。已经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不，肯定动不了。哪里还动得了。
毕竟历经了一番大工程。
今天从早便因为搬家与打扫忙翻天，昨天更是光是回想起来就感到疲劳感大爆发。不，不只昨天。前天也是，大前天也是，从早到晚跑来跑去，而且不是开玩笑的，是真的穿梭在死亡线上，要是写成书几乎可以大写三本的重大混乱。
现在边边子躺的地方并非自己熟悉的破旧公寓，而是对面老旧房子里的房间。公寓的家被炸掉，今天早上才搬来这里。居所竟然会被「炸掉」，还真是生平头一遭。她认真地想希望那最好是最後一次。
全都是那两人的错思考到这里，边边子忽然想起这两人现在正与她睡在同一个屋檐下。
这两人是一对吸血鬼兄弟。
兄弟中的哥哥名为望月次郎，弟弟则是叫做小太郎。前者是十年前於香港圣战一役，招惹一身敌人的怨恨传说中的剑士「银刀」，後者则是看起来虽然像个没用的累赘，但是真实身分却是被称为「贤者夏娃」血统的始祖之转生。在边边子工作的业界中，这兄弟两人可是超级VIP。
可是，与这两人待在同一个地方，却让边边子感到奇妙的安稳。这大概是因为她并非仅知道两人的传闻，而是接触到了两人的真实面貌。
也没什么不过就是难相处而且又爱冷嘲热讽的哥哥，以及个性虽然随和但是却学不乖的弟弟。
边边子不由得扬起嘴角一笑。
总之，至少共同生活的第一天平安结束了啊
相遇的那一天，经历一番逃亡与战斗。
第二天是寻找住处与战斗。
第三天是找人与战斗说起来几乎都是战斗。
明天又是怎样的一天呢?八成也想像不出来，而且这种令人意想不到的日子，今後也会一直等著自己。
啊~怎么觉得连思考也变得麻烦起来
睡吧才这么想著，边边子的眼皮已经热情地互相拥抱。因为昨天被次郎吸血後便昏厥过去，晚上虽然想要再睡，却怎么也睡不好。虽用一大块0K绷遮住，但脖子上仍遗留著他的咬痕。
「感觉真舒服呢」
半梦半醒地轻吐呢喃。
紧接著赫然回神，边边子满脸通红
「唔哇!刚才当我没说!别疯了，边边子!」
一下子睡意全失。
被吸血的感觉或许非常好。可是那再怎么说也只是紧急措施，是世界一致公认的不可抗力。事到如今，偶然回想起伴随而来的快感，居然还脱口而出，甚至还发出娇声感叹，该怎么说呢真是羞死人了。葛城边边子可是孤身行走天涯，自力生活过来的孤儿，更是守身如玉的坚强女子。
「毕竟是跟年轻男子同住，今後可不能太掉以轻心。」
边边子将脸埋进枕头，仿佛劝说自己般低语著。
不过，立刻发觉自言自语中的错误之处。
啊，不对，次郎至少也活一百年以上了呢
吸血鬼虽然不再随岁月老去，但是仍然感觉得到时间的流逝。一百年，用嘴说说容易，但次郎究竟是怎么活过这一段漫长时间的呢?
还有，更之前呢?「银刀」望月次郎并非一开始就是吸血鬼。他也是生为人，由於喝下了被称为「黑血」的吸血鬼之血，才转化成了黑暗的生物。
为什么呢?为什么想变得不老不死呢?
边边子不清楚一百年前是个什么样的时代。那对边边子来说，是只存在於历史书籍中的世界，是一个与现在不同的遥远世界。
然而，曾经活在那个遥远世界中的人，现在却与自己共处於同一个屋檐下。这种感觉真是不可思议。
曾经是人，年轻的次郎是个什么样的青年呢?
有比现在坦率吗?
若是如此，还真想见识一下。
想著想著，只见边边子已经安详地进入了熟睡。
无声的微风从忘记关上的窗子吹进寝室。
逐渐入夜的特区开始扬起薄雾。
一八九五年，冬季。伦敦




第一章 雾都的少尉
第一章雾都的少尉

1

「望月少尉!」

先被找到的，是等候的那一方。

大英帝国首都伦敦。作为此城市的大陆门户，维多利亚站月台上人潮汹涌。

这栋庄严的建筑与其说是车站，倒不如说是宫殿。半圆形的屋顶以用螺栓固定在挑高天花板的钢筋组合撑起。圆顶车站内有几辆蒸汽火车以巨大的车轮碾过，冒出蒸气并鸣笛。

穿著厚实外套的英国人络绎不绝地从车厢被挤向月台。有互拥祝贺相逢的男女：彼此坚定握手的绅士；敏捷伶俐地拖著行李的小厮：还有扬起稚嫩声音招揽客人，卖报纸与擦鞋的少年们。

这样的人潮中，有个令人眼睛一亮，年轻日本少尉的身影。

他是一名表情柔和的青年，高眺直挺的身躯被立领军服所裹覆。

不过，似乎由於军服让他觉得有点不自在，给人的印象青涩多於可靠。被不苟言笑的老人推挤，表情也无一丝不悦，也会一一让路给体格娇小的卖花少女。

另一方面，从列车定出来的青年却与他成对比，穿越浊流般的人山人海，笔直地朝他定去。皮肤晒得黝黑的身子穿戴著圆顶礼帽与双排拙长大衣，轻松地提著沉重的旅行箱，清澄的眼眸中蕴含锐利的神色。

「秋山真之少尉，远道而来辛苦了。」

「嗯。谢谢你前来迎接，望月次郎少尉。」

大约相隔一年的重逢。即使是熟识的朋友，两人仍挺直背脊绷起脸孔。

但持续不了多久，远从日本而来的客人真之，露齿弯起嘴角：

「次郎，你还没习惯啊，东张西望的，就像个刚来到这城市的土包子。」

「你看到了啊?真过分。」

「谁叫你个子高，混在英国人中还是那么醒目，再加上你这身军服。」

「因为来这里是处理公务。」

「我不是说这个。你不但衣服崭新，又穿不惯的样子，就像刚过七五三成年礼似的。」

「太过分了」

次郎对真之的说法无奈苦笑。(图)

即便碰面就斗嘴，次郎也不感不悦。真之的毒舌众所周知，尖酸言词是他的友情之证。

「你都没变呢，学长。」

「你才是吧?好了，别在这种地方说话。伦敦应该有好酒吧，去喝一杯庆祝重逢吧。」

「请别这样，才刚抵达这里而已。佐藤中校也在等你喔?」

次郎一皱眉，「哎呀，这又怎样」真之一副煞有其事地将脸靠向他说：

「这句话只能在这里说其实我没赶上列车，所以现在还在开往伦敦的火车上。因为如此，你接下来还得待在这个车站白白枯等两小时。既然这样，不如就边喝边等吧?」

「你真的是军人吗?」

次郎对一点都不感愧疚的真之深深叹息。

真之也不在乎晚辈的态度，说著：「我累了，帮我拿。」便将行李箱推给对方，朝入口大厅迈步，以丝毫不感疲累的活力步伐定去。

被丢在身後的次郎露出苦笑，跟在吹著口哨的前辈军官身後。

望月次郎诞生在这个世界，是一八七三年也就是明治六年。

那是残存著明治维新之混乱的过渡期时代。

次郎被外祖父一手养大。

他的外祖父是萨摩藩士望月诚一郎，不但曾历经萨英战争及戍辰战争，也是叱吒幕末风云期的旧时代武士之一。

不过以当时的萨摩人来说，他异常地奔放，爱好自由且喜欢旅行。明治政府成立後曾邀请他担任政府要职，他却予以拒绝并旅行海外。

「老兵功成，自该身退。」

虽然态度沉重似地退隐，但其实是因为觉得藩阀的拘束很麻烦，所以仅抱回大笔功勋奖金，对高官厚爵与名声不屑一顾。

事实上，从孙子的观点来看，诚一郎也是个怪人。

两人生活在奥秩父的深山里，隔世而隐遁，也几乎不与左邻右舍往来。

就因为如此，诚一郎似乎完全不了解养育孩童的方法。最初的时候是东奔西跑、手忙脚乱，但整体上来说还是失败。结果，当次郎成长到十岁的时候，家事便全部部落到他一个人身上，一手包办了。

譬如在寒冬冷冽的早晨，就算次郎顶著一张冻伤的哭脸冲洗东西，诚一郎还是固执地死不离开火炉旁。不仅如此，当次郎为了扫除而掀开被炉时还会喊著「好冷!」翻脸生气。就这样使唤次郎，自己却拎著饵食逗弄迷途的小猫。

为诚一郎买回最爱的金平糖也是年幼次郎的工作之一。翻越险恶的山路前去甲州街道上的老店铺购买，太阳尚未升起就要出门，回来时都已傍晚。不但如此，每次都会被大吼「太慢了!」这是无论风雨，全视诚一郎的心情而决定的家务。

次郎的不幸并非由於没有劝阻外祖父这般行为的人所致，而是因为他也不认识能够拿来与己身境遇相比的普通家庭。毕竟他的母亲早已亡故，又与父亲分开生活，因此无论受到多么不合理的要求都不会违抗，说起来，他甚至从未想过怀疑外祖父说的话。贩卖金平糖的零食店老板娘在他每次去的时候，都会露出同情的表情送他糖果或馒头，次郎不知道原因，总是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然而即便如此，诚一郎唯独对孙子的教育毫不懈怠。或者更应该说，以当时的标准而言，诚一郎对孙子彻底施以称得上一流的英才教育。

一般的教养陶冶就不用说，还包括汉学、史学、数学、科学等，范围涉及多元领域，尤其在语言学上，鞭策次郎学习英、荷、法、德等语言，只要次郎学不好，就会毫不留情地举起拳头。诚一郎原本就是博学强记之人，加上经历数年的海外生活而习得不少相关知识，他将这一切都传授给孙子，他的严厉有时甚至近乎虐待。

但次郎依旧唯唯诺诺地遵从，耐著性子承受外祖父的指导。虽然他并不一定是个优秀的学生，但是却会令旁观者不禁拭泪怜悯。

就连诚一郎也说

「你太老实了，真没趣。」

可说是几近任性的抱怨。而即使被这么说，次郎也还是只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诚一郎教导次郎的不仅学问。

反倒是就算将用功读书摆在其次也要彻底进行的学习有二礼节与剑术。

关於前者，次郎早就将此精神付诸实践。与诚一郎的共同生活本身就是严苛至极的礼节教学，像次郎这样的优等生应该不多了。

问题在於後者。

诚一郎是身经百战的资深剑豪，也是剑术高手。然而，他经历的所有战争却同时宣告著刀剑时代的终结。如今决定战场胜败的并非武士的武艺，而是近代兵器与物资。他以己身的血汗亲身体会到这件事。

不过他却枉顾於此，坚决传授次郎这一门时代错误的技艺。

「剑之道即为『人』之锻链。」

这是他秉持的道理，也应该是处身於激情时代与无数英雄豪杰交手之剑士的确切心声。

因而展开的诚一郎的「修行」，则是超越虐待，几乎要杀死人的教导。

然而次郎还是乖乖承受如此的修行，甚至没脱口说过一个累字。

简单地说，不管外祖父多么严格，次郎仍非常喜欢这个怪人外祖父。

诚一郎因病去世时，次郎十六岁。

就算是如此一路走来的次郎，长到了这年纪也多少懂得一些俗世道理。次郎不厌其烦地劝说外祖父去看医生，他却是笑著敷衍，这位老剑豪已经领悟自己死期将近。

某一日，他将次郎叫到院子，要求孙子进行剑型演示。

次郎的剑已到达实战程度，外祖父盘坐在床铺上，眯眼盯著孙子专心挥剑的模样。

演示完毕後，外祖父没有说出任何类似感想的看法，只是很满意似地表情一缓点了个头。

基於诚一郎的遗言，次郎在外祖父去世後回到生育自己的家庭父亲家问候。虽然外祖父与父亲问有严重的嫌隙，但或许外祖父临终时仍有所遗憾。

结束与父亲的重逢後，一方面也由於父亲的推荐，次郎不久便踏人海军官校的大门。

而後交到生平第一个朋友，也就是秋山真之。

「我说次郎，英国的酒吧什么时候落魄到拿茶代替啤酒啦?」

「来英国一定要尝尝红茶。就算在异国，待客之心仍然很重要。」

「你到底懂不懂啊?这茶叶是印度生产的，换句话说，这是英国基於帝国主义野心而压榨落後国家的血肉而来，同样遭受西洋列强毒牙威胁的日本国民竟悠哉地喝著」

「嘶~」

相对於板起脸咬牙切齿的真之，次郎一脸平静地啜饮红茶。

两人所在处是次郎介绍的茶屋。真之似乎不满他不带自己去酒吧，从刚才便满口抱怨。

两人是海军官校学长与学弟的关系，同属第五分队。真之是第十七期，次郎则是小他两届的第十九期学生。

不知为何，真之一开始便很在意次郎。两人个性虽然可说完全相反，看著凡事小心谨慎且正经八百的学弟，他反倒破天荒地觉得有趣，不知为何便对他特别关照，待他有如拜把兄弟一般。

真之是曾经就读帝国大学的青年才俊，不过很可惜地，不论是嘴或性格都很差劲。真之的口舌之祸在军校每个地方均成为骚动的根源，而每当这个时候，直之总是不顾会造成次郎的困扰，硬是将他扯进纷争动乱的漩涡之中。当真之以毒舌与狂妄言语横冲直撞时，苦笑著坚守在其背後的便是军校时期的次郎。

爷爷年轻的时候或许也是这样。

这是次郎今昔如一的感想。

这样的两人，现在却如此坐在伦敦的茶屋中喝著红茶。岁月真是不可思议。

「旅途中还好吗?」

「也没什么好不好，我已经是第二次来英国了。」

「也对，就是『吉野』回航的时候，记得是在两年前吧?」

次郎如此一问，真之颔首肯定。；口野」是军舰名。当时日本海军委托英国阿姆斯壮密契尔公司建造巡洋舰，真之是为了这个任务才踏上英国领土。

「明治二十六年六月。才不过两年前却已有隔世之感这么说会不会太夸张?」

真之的视线投向远方。次郎察觉他的心情，沉沉点头：

「当时与清国的战争据说突然地势在必行，恭喜你一切顺利。」

「现在才道贺?真是令人惊愕的慢半拍，这是去年夏天的事了吧?」

「学长搭乘的；巩紫』没参加黄海的海战吧?以学长的个性，周围的人展现杰出灿烂的功勋时，自己明明什么都没做竟然还收到祝贺的信件，我想那样你反倒会生气。」

次郎半开玩笑地说著，真之却应道「没错」，毫不客气地同意了。

明治二十七年。日本由於朝鲜半岛的主权问题，另外又为防备大国俄罗斯之东亚侵略企图，与邻国大清开启战端。这是近代日本迎接的第一场战争日清战争

一方是影响力不仅在中国大陆，且长期及於东亚圈全域的大国清。

另一方是终於在明治维新时完成全国统一，解除三百年锁国政策，才刚开始与「世界」展开对话的弱小国家日本。

在这场几乎所有西洋列强均预测日本会败退的战争中，日本却获得胜利。

东洋小国免於被欧美殖民地化，且为了与他们并肩而行，迈步走了出来。

「好了，我的事就先说到这里为止。说到这个，你那里又怎样?你到这里留学也差不多有半年了吧?」

「还不到三个月啦。不过还真是眼花撩乱的三个月总觉得一直被压得喘不过气。」

次郎老实地说出感想：

「你看，光是这条街。蔓延无际的整齐街道，宛如神殿的建筑物，有马车和铁路，最近还看到了汽车。甚至连地底都有火车在奔驰。」

「你是说地下铁吧?我之前来的时候没搭到，很可惜。」

「习惯以後，可是非常便利的工具呢。最近那个什么叫电灯的东西也普及起来，世界最先端的技术渗透至一般日常生活。而且不只是技术，各国的大使馆、公使馆栉比鳞次：银行多如紧星。音乐厅也四处可见，随便爱去哪一问就去哪一问。这里不论政治、经济、文化等各种层面，都是这个世界的中心。」

说著说著，次郎的目光转向窗外。

隔著玻璃窗观望的街道上点亮了迎接黄昏的街灯。在煤气灯投射出的浅橙色光晕下，裹著厚重大衣的行人来来往往，双轮出租马车与公共马车奔驰而过。踏著石铺道路的嚏睦马蹄声与车轮压轧声引发来自东洋青年们的异国情怀。

一八九五年，是世纪末的时代。

十八世纪，英国作为各国的先驱完成工业革命，此後持续领导世界潮流。充满希望与活力的资本主义的发展，伴随新技术的开发，并加上蒸汽、煤炭等新能源；钢铁、非铁金属、重化学工业等重工业均大幅发展。如此的产业进展，更带来大笔的设备投资与商品的大量生产，於是英国开始寻求投资剩余资本的殖民地。

进入十九世纪後，英国在年轻的维多利亚女王的领航下走向世界。於是，穿戴著近代思想与皇家大义的钟甲，挥舞著帝国主义之剑，眨眼问将地球的七成领域纳於其支配下。一世纪前还是地处大陆外缘的乡下岛国，却击退为数众多的列强甚圣被称为「七海统御者」或「日不落国」，就此进入了维多利亚王朝的黄金极盛时期。

就连眼前即将迎接下一世纪的现在，英国仍然持续稳坐世界首位。次郎离开祖国到访之处，即为这个国家的首都。

他的任务是学习英国军事尤其是海军学。多亏祖父的教育，次郎对外国的知识既丰富又正确，而就是这一点受到军方上级的重视。

「虽说如此，要学的东西太多反倒令人迷惘。再者，老实说我也有自卑感。日本在去年终於修正条约，被英国承认是对等国的地位，但内部实力的差距却宛如成人与孩童。」

他说著，一面还吐出自嘲的叹息。

英国是彻底的现实主义之国。即便是在去年修正了英日条约後，与其说英国承认了日本的地位，不如说这只是单纯依据东亚情势订定策略的结果罢了。

然而次郎是日本军队的军官。虽然只是区区一名少尉，却身处非得让本国军力成长至能够与西洋列强对抗程度的立场，为此甚至受命至此留学。

当前日本正气喘吁吁地朝近代化前进，英国便成为其近代化过程的模范。但那可说是非常遥远且无边无尽的漫长过程，在伦敦待得愈久，便日渐切身感到其中的困难。

不久前，自己还过著在秩父山中的生活

远离人烟，无穷无际的山野就是次郎的世界。与自然共同生活，偶尔采采山菜，捕捕野鸟，度过在简陋的家里遮风挡雨的每天。於与世隔绝的缓慢时光中，日日宁静安稳地修行。

然而现在却远渡异国，严肃地讨论著国家事务。真之说宛如隔世，也确实正是如此，关於未来的种种，自己怎么会明白呢?

「没有霸气啊!」

「说得也是。不好意思，你当作没听见吧。」

「哼。」

真之闭上嘴瞧著这名学弟。

次郎末察觉学长的视线而继续眺望窗外。

浸染落日余晖的大都市景观十分美丽，但次郎的视线却遥望著远方山峦。

「思念家乡吗?」

真之问道。

次郎不禁红了脸。想开口反驳，却见真之毫无取笑态度，便吞回街上嘴边的话。

是这样吗?

他扪心自问。而结论是

「不。」

他否认真之提出的原因：

「学长也知道，自从外祖父去世以来，我与父亲那边相处得不好。不仅家里，在日本也没有等我回去的人，我没有归处。话虽这么说，我反倒觉得自在。我已有埋骨军中的觉悟。」

这是他实实在在的答案。

并无特别的悲怆。正如话中所说，他觉得轻松自在。或许出自特殊的成长过程，次郎从以前便在正面的意义上不随俗，对任何事的执著念头部很淡薄。

真之听到次郎的说法，便专注地凝视学弟的脸孔：

「你还真是个没良心的家伙。」

「咦?」

「呐，给你的见面礼。」

真之从怀里掏出一张小纸片。

次郎为之一愣。真之将一只纸鹤放在桌面。

「这是叶摘小姐托我给你的东西。」

「你你遇到她了吗！？」

「遇到了。一直好想见次郎哥哥、好想见次郎哥哥地念个不停，她家人都很困扰。留下一名对你朝思暮想的未婚妻，还说日本没有人等你回去?你真不是人。」

真之展露一脸责备的笑脸揶揄著他，次郎这次真的连耳根都通红了。

「叶叶摘是父亲擅自决定的」

「她是正式的未婚妻吧?」

「她才六岁耶！？」

「以六岁之龄就这么有热情，前途不就大有可为?」

真之开心地笑著。次郎还想再辩解，但实在说不过对方，乾脆别扭起来别过脸。真之因此更加开心。

「好了。」

他精神奕奕地从位子起身

「望月少尉，接下来我们两位忧国之士应该去视察民间社交场所，以便探访英国民情。这是命令。」

最後，先醉倒的人是真之。次郎只得拜托店员跑腿，向自己的长宫报告之所以延迟了报到的原因。

「真奇怪，才喝那么一点酒，脚下的感觉怎么就变得很奇怪?」

「什么叫那么一点，你知道自己到底喝了多少加仑吗!竟然跟烂醉的人比酒还放倒五个人，你真的是军人吗?」

「就因为是军人，自然更不能输给英国人嘛?」

「请不要说得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就连没喝酒的我都觉得头痛了。」

面对要著嘴皮的真之，次郎不由得仰天长叹。接下来还得带著这个烂醉如泥的军官去问候长官，实在感到前途一片黯淡。

两人所在地是名为白教堂的地区，老实说是个治安不太好的地区，不过这里有一问真之以前来过的店，因此特地叫了马车横越伦敦市中心来到此处。

夕阳西落已久，明晃晃的街灯映照著，道上人满为患。街头反倒比傍晚还热闹，而且每个人脸上均红光满面。

次郎扶著真之举步维艰地前行，同时欣赏路上的情景。

每个人的衣服绝大多数都是黑或灰，街道也是沉重的色调。但是零落的煤气灯照明、店家散发出的暖炉火光以及火炉的光，都为街上增添丰富的光影。

油香从街角的摊贩飘出，酒吧散溢著啤酒、琴酒与白兰地的酒气，其中也掺杂著窜出烟囱的煤烟与路上马粪的气味。

喧闹声也多采多姿，传来非正统英语的欢笑声，也有挥舞拳头与同伴高歌的人，还听见不知从何而来的小提琴欢乐旋律。

光影、味道与声音。夜之伦敦其实很热闹。

「都一样啊。」

真之哼声道：

「看看那群人。原来如此，虽然每个人都高高瘦瘦，还有像天狗一样的高鼻子，但不都一样是人类吗?喝醉以後脸也会红，兴致一来也会唱歌，跟日本人没两样嘛。」

「是的。」

次郎坦率地点头同意。千里迢迢越海来访英国的真之似乎一抵达便想尽快慰问自己，从在酒吧的醉态来看，次郎便明了了。

爽朗且朝气蓬勃，在军校行事坦然、直言不讳的学长有时会莫名地笨拙。次郎虽也自觉是个木头人，但还是很感谢他的真挚。

就在此时，前方突然出现一阵骚动。

与大道相交的巷子前有一排人墙。看来前方巷弄似乎发生了什么事。只见彷佛传话游戏般，交头接耳的人群抿去笑声，掀起恐惧与狼狈，甚至开始参杂著轻微的女性惨叫。

骚动如涨潮般展开，扑向两人。听见人群为之骚然的原因，次郎的表情布上阴霾。

「又来了啊」

另一方面，真之则不解地皱起眉头：

「到底是什么事，次郎?他们在吵的『杰克出现了』是指谁的事?是英国的鼠小僧（注：在日本江户时期出现，劫富济贫的义贼）之类的吗?」

听到真之刻意的滑稽说法，次郎不由得绽颜一笑，但表情随即一变，苦著脸告诉他：

「是最近惊扰伦敦的连续杀人犯，通称『开膛手杰克』。」

真之一脸吃惊应道：

「开膛手杰克?我以前曾经听过这名字，是有名的杀人魔。不过那件事早就结束了吧?差不多已经是十年前的事了不是吗?」

「对，正确来说是至今七年前。可是最近却连续发生同样手法的杀人事件，如今这话题在伦敦到处都沸沸扬扬。」

真之敷衍地「喔」一声回应闷闷说明的次郎，毕竟他才刚抵达伦敦，对一切都尚未产生切实感。对次郎而言也是，就算觉得是讨厌的事件，感觉上也还是别人家的事。

「还有那个呢?呃『袭鞋鬼』?」

真之倾听著英国人之间的对话，同时搜索出不熟悉的翠字向次郎询问。

次郎也予以解释：

「是Vampire，译成日语应该就是『吸血鬼』是指长了尖牙会吸人鲜血的怪物。」

「是怎么回事?」

真主显得比刚才更有兴趣的样子再度质问。这回次郎的表情变得有些困惑：

「我也不清楚详情我所知道的部分也仅限於看过的小道报刊，似乎是东欧流传的古老传说。他们的外观跟人差不多，但却是每到深夜便会徘徊於街上袭击人类的不死怪物。」

「你说怪物?那为什么他们会吵著『开膛手杰克变成吸血鬼回来了』?」

真之瞪大眼睛。次郎坦承内心感想，颔首说「我也很惊讶。」

「将近二十世纪的这个时代，他们真的还害怕这种迷信?」

「有人被杀是事实。而且凶手还是以残忍的手法杀人，受害者被吸血似乎也是真的。」

次郎压低声音说道。

对开膛手杰克的事件，人们记忆犹新，何况到最後这个事件的真正犯人仍未能查明。

而今再度干下犯行，现场还留下他的署名，犯罪手段也非常相似，甚至这次不止以利刃切割，还有受害者被吸血的痕迹。知道了这一点的伦敦各报社，在警察制止前便齐齐写出这件事，而且获得广大回响，伦敦这阵子都在害怕自过去苏醒而来之杀人魔的恐惧中颤抖。

「作为世界第一强国的英国国民，竟然会害怕区区一名杀人犯。」

真之嘲讽地斜嘴一笑。人潮在他们两人对话的期间不减反增，这里本来就是酒吧林立的地带，特地跑出酒店看路边热闹的人也为数众多。

「要去瞄一眼吗?」

「请别这样。」

次郎苦著脸斥责像小孩子一样邀自己去凑热闹的真之。

而就当两人打算离开的时候，旁边一名英国男子叫住两人。对方知道两人是东方人而开口询问「你们是中国人吗?」

真之一脸讶异，次郎也感到疑惑地彼此对看一眼。

「不，我们是日本人。」

次郎回答後，只见男人瞪大眼睛夸张地惊叹「老天!」

「你们还是快离开吧。被杀的好像跟你们一样是日本人。」

次郎与真之均因男人的话瞠目结舌。「请等一下」次郎赫然开口质问，真之也缩回圈在次郎肩上的手臂。

「又出现开膛手杰克的牺牲者了对吧?你说被杀的是日本人吗?」

怀著实在难以置信的念头加以确认，男人表情严肃地点头。

接著，男人盯著次郎的服装看了一会儿

「你们是军人吗?」

「是的。」

「那么说不定是你们认识的人，因为死掉的日本人好像也是军人。」

「怎么会」

次郎与真之愕然伫立於原地。

「怎么会」

听见如此的声音传来，杰克停下了脚步。因为这道声音听起来，与刚才听到的语言音调一模一样。

杰克「低头俯视」声音传来的方向。

他们虽位在相同的街道，但是高度不同。道路两侧并排著宛如石墙般的屋宅，他便站在屋顶上。

伦敦的街灯不会一入夜便熄灭。但人工的光线却会使周围蔓生更深沉的黑暗。他的立足之处便是如此。

杰克若无其事地暴露身形，眺望地上的喧骚。从高处俯视，夹在建筑物中的地面道路充满了光与热，仿佛水银於其中流动的运河。他很快便发现正被英国人热情地拦下来说话的两名青年。

两个人看起来都很年轻，同样拥有一头黑发与黑眼。集中精神倾听他们之间的对话没错，是跟刚才听到的语言相同的发音，是日语。那两人肯定与刚才被自己咬的家伙一样，是日本人。

杰克的舌头下意识地在唇办跃动。

嘴里还遗留著血味。人血的热度在因夜气冷却的身体内部怦怦梭巡。

这是第二次吸黄种人的血。以前曾攻击一名年轻的中国女孩，虽然多少怀著期待，却不如想像中那么美味。

而这次却享受到意想不到的味道。看来日本人的血很合自己的胃口。

洁白獠牙从杰克嘴里窜出。两名青年最後被英国人带领进巷子，消失了身影，似乎是前往现场就是自己刚才所待的狩猎区。

杰克目送他们的背影，再度在屋檐上迈步。

他无畏无惧地，悠然阔步於上方光线不及的黑暗中。

「真之」。

还有「次郎」。

杰克很开心似地，哼唱著他们彼此叫唤对方的名称。

2

次郎醒来的时候已经日过正午，怀表显示著下午两点。

昨天，结果是到黎明为止都与警察一起度过。回到宿舍已是上午八点，房东夫人已经知道昨晚的新闻，咄咄逼人地想从两人身上问出详情，结果将近中午才得以入睡。

次郎睡眼惺忪地离开房间下楼，在一楼走廊碰上正要前往餐厅的真之。

真之原本就预定在此租屋，他比次郎更有精神的原因是他拒绝了房东夫人的问话，早早便回房去了。

「早，你看起来相当疲惫啊。」

「没错，应该是因为生活失去了规律所致。」

「什么嘛，真没用。」

真之愉快地笑著，看来他似乎早就起床了：

「战争时可是没有生活规律可言的啊，你这么娇生惯养地怎么行。」

被如此数落，也实在无话可以反驳。次郎梳理著睡翘的头发试图掩饰羞涩，然後又想起某事而低喃「啊。」

「怎么了?」

「我忘了早上的练习。」

「什么?你每天早上还是会挥木刀吗?」

面对瞪大眼的真之，次郎温和地笑著点头。

次郎如今仍不怠於晨问的锻链，只是单纯因为来自幼时的习惯。就读军校时，每天的行程均已订定，但仍会在晚上就寝前拨出时间热切地挥剑，真之总会大肆取笑他生错时代。

「这么说来，你的习惯改过来了吗?」

「习惯?」

「你在练示现流时不是习惯不出声吗?」

「这个啊」

次郎苦笑地摇摇头。

外祖父传授他的剑术是流传於萨摩的示现流。

这套剑术在幕末的萨摩藩士间广为流传，是「一刀打倒对手」，贯彻一击必杀的刚剑。简而言之，就是以提剑趋敌加以斩杀这一连串的动作为基础，看来单纯但实践起来困难，是需要高度充实自我心灵、技术与体能的剑术。

Chesuto

而真之指的是出招时的喊声。施展示现流时会在一直线进逼敌人之际发出「喝!」的呐喊。然而次郎在剑术比赛时却几乎不出声，一声不吭地接近，一声不吭地挥刀。他的对手之中甚至也有因此感到无所适从而生气的人。

「无论如何，剑的时代已经在你外祖父那一代结束了，从此以後的战争是靠头脑与资金。你也真是的，若有空闲早起挥刀，倒不如去念几本军略书。」

「挥刀对健康很好耶?」

「唔哇!你怎么讲跟年纪大的臭老头一样的话?」

「锻链身体是士兵的义务嘛。」

「你是军官耶，应该优先锻链头脑吧!」

接著便伸手在次郎头上揉了揉：

「目前应该以补给脑袋的营养为重，望月少尉。军事的关键一是补给：二是情报，脑袋也一样，幸好房东夫人已经准备好我们的餐点。洗好脸就去餐厅集合，吃饭看报纸去。」

「收到，秋山少尉。」

互相行礼後，真之便先进入餐厅。次郎盥洗完毕後也跟著进去。

餐厅的桌上有面包与奶油，还准备了烤培根与布丁，散发著引诱食欲的香气。真之已经坐在椅子上啃著土司，但他的视线却彷佛牢牢钉在报纸的版面上。

「昨天的事件已经刊出来了吗?」

「没错，这份报纸大肆夸张地报导著。」

真之咀嚼著土司回覆，但视线却不曾离开报纸。

昨晚两人前往据说是日本军人遇害的地点汉伯宁街底。窗口的灯光均已熄灭，昏沉的黑暗中是妓女们聚集的巷弄，而惨遭杀害的尸体便被遗弃在巷弄尽头。

好像会如此描述，是因为现场已经被警察包围，无法亲眼确认。两人表明身分後要求对尸体进行检查。

尸体情况非常凄惨，但仍分辨得出脸孔。那张熟识的面孔属於下田安平中尉，他是派驻英国的驻外武官佐藤忠中校的部下，也是次郎的长官之一。

次郎等到黎明，向公使馆和佐藤取得联络，之後，将现场让给抵达的佐藤等人，得到核准才回到宿舍。

「真可怜，居然在异国之地以那种样子惨死。」

「唉，说起来有一半是自作自受。会在那种地方徘徊，要不是酗酒过度，就是打算花钱玩女人吧!」

相对於投以同情的次郎，真之则是态度冷淡。

然而对事件本身的关切倒十分强烈。

「甚至连受害者是日本海军中尉的部分都写了。光是这部分就占了大半篇幅，看来就跟你说的一样，社会对这个事件有异常的高度关切。」

他平静地说著，又伸手拎起注入红茶的茶杯。吞食著殖民地的血肉，却丝毫不提昨天那样的抱怨，真是个随性行事的家伙。

真之摺起看完的报纸，摊开旁边椅子上的下一份。耶次郎往椅子一探实在令人吃惊，竞准了一叠伦敦地区的报纸，每份报纸头条都大肆飞舞「开瞠手杰克」的文字。

「这些是怎么回事?」

「买回来的。」

真之一副理所当然地说道：

「我去找佐藤中校，他说要重新询问关於昨天报告的内容。那些就是在路上买的。」

「咦咦！？你单独去吗?为什么不叫醒我!」

「哈哈哈，别担心。我已经告诉中校『望月少尉看到惨死尸体受惊，还在沉睡』，中校也谅解了，不过似乎有点感叹。」

「你居然」

被摆了一道让次郎咬牙切齿。然而真之本人却一脸无辜地咬著土司拿起新的报纸。

「不吃吗?会冷掉喔。」

「我的内心已经宛如冬季的伦敦。」

「喔，真有诗意，次郎。用English讲就是Poctic啊。」

真之刻意表现一副钦佩。他似乎真的觉得很开心，真不像个成熟大人。

「对了次郎，你认不认识伦敦警署的人?」

「伦敦警署?你是指苏格兰场吗?」

次郎因为这句出乎意料的问句，停下用餐的动作：

「你问这个又想干嘛?找英国警察想做什么?」

「没有啦，就是若有认识的警察，要搜查也比较容易吧?」

「『搜查』？」

「嗯。」

「『什么的搜查』?」

次郎戒慎小心地反问，真之的视线终於离开报纸抬起脸道：

「望月少尉，你还没睡醒吗?当然是关於昨天事件的搜查啊?」

「为什么我们得做这种事情?」

「说什么蠢话，我们的同胞惨遭杀人鬼的毒手耶?以同为日本人的手找出犯人，是对他最低限度的祭祀嘛。」

真之堂而皇之地用前一刻才断定死者自作自受的嘴肯定地说。次郎双眼上吊瞪著他。

「学长是被时差弄昏头了吗?当然，我同情死亡的下田中尉，也痛恨犯人。可是这里是伦敦喔?更何况我们是军人，我们有我们的任务。搜索犯人的事交给英国警方就好了吧!」

「那么我问你，望月少尉，我们军人的任务是什么?」

「遵从长官的命令。」

「这正是长宫的命令。」

「咦?」

次郎不禁反问。真之抬头挺胸地重达：

「我刚才说过，中校重新询问了昨天报告的内容。佐藤中校对这次的事件非常痛心，当然嘛，因为部下死於非命。可是英国的警察上次也未将这个不可饶恕的杀人魔逮捕到案。因此，我便向他请求直接搜查事件的核准令。」

真之得意洋洋地说：

「下田中尉在我们偶然经过的地区附近遭到攻击，如果他或我们运气好，说不定就能先碰到面，如此一来自然能避免这次的惨剧。一想到这点，你不觉得一股自责的念头重重压迫著胸口吗啊啊!」

「你对佐藤中校这么说吗?」

「嗯。」

真之以做戏的口吻说完後，一副若无其事地点头。次郎趴在餐桌上抱住头。

眼前浮现长宫的脸。通晓世界情势且拥有聪慧头脑的佐藤，从另一方面来看情感面却十分脆弱。更何况真之是个演技足以担纲演员的人，在军校读书时，次郎亲眼目睹他一直以来不知骗过了多少善良的教官们

「那么」

真之姿势一变，以极度正经的语调质问无言以对的学弟：

「在伦敦警署有没有熟人?就算是行政人员也行，若是金发美女就更好了。」

苏格兰场犯罪搜查部的布拉姆洛德今天的心情也很差。原因不用多说，当然就是昨晚的杀人事件。

如今伦敦市民不分男女老少，对案件的进展都投注相当高度的关切。各报社就算在没发生案件的时候也很重视开膛手杰克的话题，对警察每个处理细节均睁大了眼，关注其举手投足的行动。当然这并非祈祷苏格兰场的英勇奋斗，只是为了不放过任何细微的搜查失误。

当代的英国以《时代》为首，拥有世界最先进的大众媒体。然而，同时只为了满足大众闲言闲语之欲望的八卦书报也如云霞满天，这些八卦杂志是世纪末伦敦的特色。

「一味煽动市民的恐惧，嘲笑警察的权威，他们是大英帝国的寄生虫!」

洛德会一天三次对部下散播相同意涵的言论。

事实上，开膛手杰克杀害的人数虽不少，但也不值一哂。七年前是五人，这次的连续事件则是六人，而受害者都是妓女与嫖客。虽然在一段期间治安有所提升，但如今杀人在东区贫民街不过是家常便饭。因此，虽说罪行不算轻微，却也并非能在伦敦引起骚动的事情。

然而现实又如何呢?凶暴的杀人犯竟然延烧成社会现象。

全都是因为他残忍的杀人手法，由於他寄给警察的信件与现场遗留的签名作法而轰动，而且也因为大肆夸张宣扬的传播媒体之故。至於他们夸张铺陈的报导，由事实上在私底下也是一名作家的洛德来看，真是令人看不下去的文笔。

黄种人

「况且这次的牺牲者还是日本人。真是个没节操的杀手。」

更麻烦的是，这名日本人还是日本海军军官。

洛德才懒得管日本这个东洋的未开发国家。但是以苏格兰场的立场来说可不行。

英国是世界上最具绅士风范的国家，至少在国际社会中必须保持这种评价。再说，才刚在去年七月与日本修订日英条约。在接到警察署长颐指气使的直接命令之下，洛德就其职责必须采取并非出自本意的态度。

不得不拨出时间给宫阶不过区区少尉的两名日本年轻人，正是其中一例。

「感谢您拨空会面，警官。」

名为秋山的日本少尉道出感谢之词。

完美的标准英语腔。这反倒让洛德更不悦。

「我已经听署长说过情况，少尉，但很遗憾，调查并没有明显进展。虽然你们说想找开膛手杰克的相关情报，但我能做的只有公开过去的资料。当然，根据案件调查情况，也并非全部都能展示给你们看。」

洛德将署长命令当作耳边风，很快便露出不欢迎的表情面对他们。

只见日本人一脸毫不在意，夸张地大叹：

「怎么会!『没有明显进展』?这真是太令人难过了，警宫，居然『没有明显进展』。残杀我国国民的犯人看来拥有非常狡猾的头脑。鼎鼎大名的苏格兰场不分昼夜全力以赴持续搜索，居然『没有明显的进展』啊」

他流畅地说了一串让洛德面红耳赤的话。较年轻的另一名日本人自称望月露出一张遭受突发性腹痛直击的脸孔。

洛德咬牙切齿地应道

「总之，我会在尽可能的范围内不惜余力地提供协助，请两位自由调查事件直到满意为止，好吗?」

他似乎想尽早结束这次不愉快的会面。

两人的要求，简单来说就是希望得到独自调查案件的准许。虽然对於让外行人在现场东张西望感到不悦，不过在这节骨眼，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比较能减少麻烦。

「剩下的我让部下替你们安排，我很忙，先走一步。」

「知道了。我们也祈祷无论如何能尽快在搜查上有『明显进展』，警官，不过」

态度傲慢的日本人眼神一转凌厉：

「您所提供的资料中，也有关於吸血鬼的文献吗?」

正从座位起身的洛德，动作赫然静止。

「学长，你说过头了。」

「说什么傻话。那种一见面就看不起黄种人的白人，若不一开始就给他下马威，不知道会嚣张到什么地步。」

真之气势汹汹地对湿了一背冷汗的次郎回话。他的目光充满活力，正是那种有了敌人就会产生干劲的人。

两人离开接待室後，便跟著洛德指派协助的警察前往资料室。

苏格兰场以前位於西敏寺的敷地之一，如今则已迁至维多利亚堤岸的新兴地区。这座新官署正确来说应该称为新苏格兰场，是一座以红褐色花岗岩建造，外观颇有亲和力的建筑。或许是因为开膛手杰克的影响，人潮往来频仍。

「不过，吸血鬼那部分，说不定意外地不能忽视啊。」

「咦?为什么?」

「你没注意到吗?我要求提供吸血鬼的资料时，虽然只有一瞬问，但那名警官的视线却一阵游栘，肯定至少有些关连。」

真之说完冷冷一笑，一如往常地敏锐精明。不过次郎除了佩服之外更感到不安。

愈来愈投入了

应对刚才警宫的态度也是因为如此，真之认真起来便会不择手段。总是会强人所难，又把事情搞得很难收尾，再加上天性又死不认输。

有什么万一的时候，一定要以自己的判断限制他的行动次郎再三提醒自己。

之後两人便在被领入的房间内查阅事件的相关资料。

但是很遗憾，没有新的收获，绝大部分都是已经在报纸上公布的情报。真之锲而不舍，坚毅不拔地翻阅，但这些似乎真的已经是全部的资料。如此一来，社会的严厉批评或许也并非没有道理。

不过，却也搜集了不少关於吸血鬼的资料。虽说如此，却并非是与这次事件直接相关的资料，而是一些古书或文献，近似民俗学的学术书籍。

「大部分都是搜集自地方传说故事的文献，我想应该不太有帮助吧?」

陪同的警察也提出建言，但真之热衷的程度让次郎吃惊，开始专注地看起这些资料。

「很有趣吗?」

就算开口问他

「还好。」

他也只会冷淡地应声，态度严肃，偶而还会停下翻动书页的手，目不转睛地追著文字。

次郎在旁也大致浏览了一些内容。

他所知的关於吸血鬼的知识很零碎。以人血为食，拥有不死之身，在夜晚活动，有两只尖牙，一身奇妙的力量大概就是这些罢了。几乎都是搜罗自刊登在八卦报刊的知识。

关於这部分资料的记载甚为详细，但文章理解不易，甚至让人头昏眼花。

更何况内容本身要不是遗留在荒凉欧洲乡村的古老传闻与诅咒，就是一片腐土的墓地，还有乾燥的大蒜、木制十字架或钉桩。看到这些景观与描写就让人心情阴沉。

「抱歉，学长，我去外面走走。」

次郎告知一声，便留下真之离开房间，想转换心情而选择了人少的方向走去。

吸血鬼吗?

比起来，昨天到来的真之还比吸血鬼更不适合当下伦敦的风景。这可是世界第一的强国英国，而这里又是其首都。

可是，又怎样呢?

伦敦确实是世界的中心，但同时却也是拥有漫长历史的古都。石造的街道一入夜便冰冷生硬，在浓雾中悄悄地寂静下来。除了有被称为市的商业中心区之外，还有十二个地区，这座广大而错综复杂的大城有时会呈现出宛如迷宫的模样，到处都有潜伏的死角。

白天人来人往的石阶上，有一道深夜独步的孤影。

清脆的脚步声与雾中若隐若现拉长的身影

别傻了。

次郎苦笑，甩甩头。伦敦虽然大，却也是人口高度密集的都市，吸食人血的怪物怎么可能在无人知晓下生存在其中?

该回去了。才出现这念头次郎却停下了脚步。

因为他听见对话的只字片语。

「杰克他」

不由得止步竖耳倾听。

说话声是从走道前头传来的，是在阶梯的方向。

什么?在这种地方?

隐匿气息，次郎逐渐靠近阶梯处。随著愈来愈接近，声音也愈来愈清晰。

楼梯旁似乎没有窗子。声音在暗处回荡，是年轻女性与男人的对话声。

「没弄错吗?」

「是，应该不会错，这次的事件看来也是那族血统所为。」

「呋，神不知鬼不觉地袭击不就好了吗，干嘛硬是要模仿族人干的好事真是个让人困扰的小鬼。」

；还不能确定是不是蕾契儿下的手有贤者大人的陪伴，应该不可能做出那种事。」

「有那家伙在旁边也不能保证什么。首先，还可能是谁?在杰克已死的现在，继承『术圣梅林』血统者只有那个小鬼。」

「也有可能是杰克化为灰之前留下的子嗣。」

「你也跟艾莉丝持相同的意见啊。」

女性一咋舌。次郎咽了咽唾液。

她说什么?杰克死了?

还听见其他的事。血统?族人?到底是在讲什么?肯定是谈论开膛手杰克的事。但这是怎么回事?这两人知道什么内情?

心跳加快。次郎反倒静下呼吸声，静下心来屏绝气息。

祖父以实战为前提的修行可不是拿来装饰用的。次郎如果真心要抑制气息，甚至能瞒过奥秩父山中的野生动物。

次郎屏气凝神，更进一步靠近阶梯处。「哼」只听见女性无精打采的叹息：

「总而言之，先找出艾莉丝。把那个笨蛋找出来，拖回去关禁闭。」

「如此似乎过於失礼。」

「说什么蠢话。大宅的人早就出手搜索，要是不先一步找到她，那些家伙的气焰又要高涨起来了。」

不过女子继续说著，并传出暗自微笑的气息：

「我并不认为他们能抓到艾莉丝。最多只会落得被要得团团转的下场。」

「因为那位大人神出鬼没啊。」

「不仅如此，蕾契儿的事情应该也把她惹恼了，家里的老太婆也伤透了脑筋。」

哼哼哼女子扬起邪邪的闷笑。听那强势的口吻，该不会是哪家贵族的大小姐?也出现不少人名。杰克、梅林、蕾契儿以及艾莉丝。次郎一个不漏地记下这些名字。

但仍不清楚重要的对话内容。只能确定这两人似乎在这个事件上拥有独特的情报。次郎悄悄紧贴墙壁更进一步挺身探听。

然而

「接下来。」

仿佛做好准备，女子的声调突然一改：

「我还在想该不会从那里大摇大摆地出现不过看来是认错人了，而且这家伙似乎只是普通的『人类』。」

并未继续展开对话让次郎为之疑惑。但下一刻，疑惑随即转为战栗。

「看来的确是。」

回话的声音从靠著楼梯倾听的次郎「背後」传来。

身体的反应比思考快一步，他弹射般离开墙壁往後一转回头。

男人站在前方。

一名巨汉，体格高大且颇具重量感。就算隔著衣物也明白那是一具千锤百链的躯体，彷佛钢铁获得生命活动起来一般。

他穿戴著双排扣长大衣与圆顶帽，大衣领子高耸挺立，遮住脸的下半部。

然而从帽舌与挺立的领襟问露出猎鹰般的凌厉灰眼，笔直地俯视次郎。

次郎倒吸一口气。

很强大。

本能上便理解这一点。并非玩笑，在次郎至今的际遇中，肯定是位居第一的压迫感。

但是为什么!跟刚才听到的声音一样。这男人应该还在对面的楼梯才对!

次郎对自己的技术与胆量均很自负。光是背後出现空隙便足以让他惊愕，而且是瞬间在从集中全副精神注意的前方绕到身後。连个脚步声也没有简直可说是神通。

「名字?」

「」

男人开口询问。是一道从丹田发出，低沉稳重的声音。次郎的右手自然地伸到腰上，然而次郎虽穿著军装，此时却未携带军刀。

次郎全身汗毛倒竖，进入完全的备战姿势，而且早已进入攻击距离不仅是他，肯定也是男人的攻击距离。只要有一根针坠地，就必须在瞬间做出尽可能最快速之行动。

另一方面，男人也看穿次郎的紧张。眼角非常隐微地一缓，男人笑了出现这念头的下一刻便身体一晃，表现出前倾的迹象。

次郎立即回应。并非退後而是向前。次郎的身体与战斗本能看出前进比退後更有活路。

男人一瞬间似乎感到意外似地睁大眼睛，但接著露齿一笑，从次郎的视野消失无踪。

「什么！？」

可说是神速。次郎依随自己也不明白的「直觉」扭身。判断正确可是却没有意义，男人表现出对次郎的反应很开心的样子，仿佛只是握个手般轻松地抓住他的手腕，然後手一扭再度站在他的背後猛然施力。次郎无计可施地被压制住。

「动作很不错，少年。」

男人陈述简短的感想。次郎的恐惧打从体内涌出。

与外形相反，宛如舞者的轻盈动作。然而拘束手腕的力量实在令人难以想像是出自同样的人类之手，彷佛被真正的鬼怪捉住一样。

「什么嘛，还是个小朋友啊?」

一道女子的声音响起。脚步声靠近，次郎面对地板的视野中出现雾面光泽的鞋尖。

男人?

次郎不禁仰头。（图）

接著，次郎甚至忘记自己所处的情境，被眼前走下楼梯的人物剥夺了一切注意力。

於黑暗中现身的，是一名男装的丽人。

斜戴著大礼帽，肩上系著天鹅绒斗蓬，衣摆优雅地摇曳。

斗蓬下穿著贴身燕尾服与礼服衬衫，怀表的金链垂在口袋外，颈上系了一条丝质领巾。手腕处露出的袖扣是闪耀著暗光的绿宝石。

而比起这些，她还拥有一副令人战栗的美貌蕴含某种毒素之美。

染上不祥黑彩而与雪白肌肤成对比的唇办凝著无比冰冷的微笑。头发似乎梳起收拢至礼帽中，却因斜戴的缘故，几根发丝散落耳际那是散发丝质光泽的乌黑长发。

还有细长的翠绿双眸。

这副瞳孔与次郎所知大自然的碧绿存在某种决定性的差异。组成的成分有八成是冰，其余两成则包含知性、高贵，与些许好奇。

她看到次郎，宛如死神玩弄蜡烛火焰般，露出戏谵的冷笑。

另一方面，次郎愕然无语，只能睁大眼注视她的美貌。只因由衷地感到惊讶以及感动，因而表现出如此举动。

一股奇妙的寂静流淌而过。有如蹑足步行，经过底层尘封著毁灭、恶梦以及愉悦的薄冰上的寂静。

终於，男装的贵族小姐举起被白色手套包覆的手，以携带的手杖敲响地面。

「放开他，凯因。」

「可以吗?」

「哼哼这小男孩对我直看傻了眼。对我著迷的人很多，但老实成这副德行的倒是很久没看过了，让我心情相当不错。」

她心满意足地扬起嘴角。发觉对方是在说自己的次郎，不由得红了脸。

同时，岩山压顶的压迫感消失，身体重获自由。男人松开对次郎的束缚，退至旁边一步直立不动。

次郎缓缓伸展後背肌肉。而女子的视线紧盯著次郎，从头到脚上下梭巡。

「看来，你是日本军人?」

「是的。」

「偷听别人说话是从军官学校学来的吗?技巧好像很厉害嘛?」

「我我为此道歉，女士」

次郎的话一时中断。女子微笑

「我是卡莎朵拉。卡莎朵拉吉儿渥洛克，叫我卡莎就可以了。」

「卡莎女士，我是日本海军少尉望月次郎，为刚才的无礼举动致上恭敬的歉意。」

次郎以必恭必敬的英语道歉。贵族小姐卡莎则说

「无须道歉。」

她冷淡地回应：

「倒不如以情报换取情报。你也是这么想的吧?毕竟你是受害者的同事，因为昨天的事件才在二芳偷听我们的对话。」

次郎身体一僵。果然，她和二芳的男人都与开膛手杰克的事件有关，但又不像警察，到底是何方人物呢?

「我说中了吧?」

「确实正如您所推测。不过，我也有事相询。您是来自什么背景?您似乎很清楚一般人不晓得的事」

「我吗?我是谜样的美女。」

相对於小心慎重然而坦率且礼仪周全反问的次郎，自称卡莎的女子一副理所当然地即问即答。

「咦?」

「看就知道了吧，像我如此神秘美丽的女子世上少有吧?不是有句东方俗谚叫做『名符其实乙吗?」

「有是有」

「那么谜样之贵妇再次质问你，少尉。」

「不是说美女吗?」

「这次想表现出优雅的特质，因为我发现这对我来说是不可欠缺的要素。」

「我倒希望能尽量表现出『谜样乙的部分。」

；晅部分也能替换成『危险』或『性感』。」

「真奇怪。我知道您说的是英语，却听不懂您说的话。」

立於二芳的男子记得是被称为凯因不知为何一脸沉痛地闭著眼。卡莎反倒一脸得意地挺起胸膛：

「什么?说是质问也不是什么大问题。只是想问你，当你赶到现场时，有没有在附近看到一个『一脸呆相的金发碧眼白种女孩』。譬如卖食物的摊贩附近或街头音乐家旁边，都是出现率很高的地点。如果看到一脸渴望地偷看餐厅，或是在空无一物的路上绊倒摔跤的女孩，就一定是她本人。」

「女女士，您该不会是在说笑话吧?我无法理解。」

次郎露出一脸困惑，自称危险、性感的谜样美女兼贵妇「哼」地一声扬起整齐的睫毛，眼睛二兄。

「算了。那么就跟刚才一样为我的美貌著迷就好。过来，靠近一点，不用客气。」

「咦?可可是，我还没为刚才的事谢罪」

卡莎举止自然地拉近距离，次郎不禁为之生怯。

不期然地，卡莎吃吃一笑眯起翠绿双眸，就像冰雕在光线反射下转换印象一般，眨眼问表情一变。次郎的背脊涌起一阵悚然。

咦?

身体内部蔓生异样的感觉，全身肌肤竖起鸡皮疙瘩。某种东西从眼前丽人的眼中侵入自己体内，宛如极北地区的冰水注入，且呈现出艳丽人影的样貌。

这人是!

次郎猛然理解「卡莎进入了自己的体内」，自己的心思与记忆正被人读取。

次郎陷入惊慌，而就连这阵动摇也无法去除体内卡莎的千涉。

别动

卡莎的语言并非透过声音，而像是透过血流传递般到达他的内心。身体也感到冻结般的不安与畏惧。虽然如此，他却不禁想顺应现状将一切交付出去，也身不由己地感受到一股灰暗的诱惑，在夜之黑暗的笼罩下，沉眠的甜美颓废气息引诱著次郎

听见外祖父的大喝。

次郎崩溃的精神重斩振作，面对入侵者的诱惑拚命抵抗。察觉卡莎惊讶的气息，同时，一道影像从她那里落下。

在黑夜里延展开的闪闪金发。

圆润的清澈碧蓝眼眸。

这是！？

影像瞬间消失，延宕的时问回复原状。

卡莎「哼」地一声以手杖敲地。次郎承受不住地跪下，如此才终於发觉，就连手脚的自由也被剥夺了。

「果然没看见啊?算了，也不会有这么凑巧的事。」

「」

次郎无法回话。仿佛越过死亡线般全身冷汗涔涔，全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乾了一般。

卡莎冷淡地睥睨失去血色的次郎，口气一变：

「我对你重新评价了，少尉。一般来说好一点就是失神，想不到就算只是表面形式你也尝试抵抗。了不起，居然能锻链到这种地步，要感谢『那位』坚毅的老人啊。」

说完，又盯著次郎的脸好一阵子。

接著声音清冷地说著「走了，凯因」，转身离开。

重返阶梯的暗处，这次是往下走。被呼唤的凯因瞥了次郎一眼，沉默地跟在後面离去。

然而，卡莎踏上阶梯时突然低语「等等」，回头看向次郎。

「我说少尉，你既然是日本军人，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次郎这才抬起头看向她。

只见卡莎仿佛扔掉至今为止的假面具，露出亲切到不可思议的表情，接著吐出彷佛讲悄悄话的声音：

「在日本的将军里有听过『九郎乙这个名字吗?据本人所言，似乎是一名足以象徵祖国的战争名将?」面对出其不意的提问，仍未离开冲击状态的次郎头脑空转著。即便如此，他还是老实过头地在脑中想著日本陆、海军中的知名军官。

「不，我没听过『九郎』这个名字。」

「果然!那个爱吹牛的家伙，什么『清和源氏』的高贵血统。他说的话都不能当真。不过活得久一点就爱说教说个不停，明明就只是个没长大的小鬼。」

卡莎似乎很满意次郎的回答，心情转为愉快地高声大笑。也没注意到凯因正苦著一张脸叫著「大小姐」责备她。

「哎呀呀，谢谢，少尉!作为回礼，我劝你不要插手这件事。走了。」

「等等一下，你到底是什么人！？」

被追问的卡莎露齿微笑含毒而充满不寻常的谜团，但这个笑容在次郎眼中看起来确实十分美丽。

「这么快就忘了?我是谜样的美女卡莎朵拉。再会了，次郎望月!」

以颇为愉悦的声音留下这句话之後，卡莎便带著凯因定下了阶梯。脚步声在黑暗中回响著，最後终於被黑暗吞噬。

次郎无力随後追去，只能咬牙凝视她身影消失後的一团黑暗。

听到事情经过的真之心有不甘地踱地。

「谜样的美女?可恶!可恶!将文书工作丢给学长，自己却去勾搭美女?你什么时候变成这种混帐了，次郎!」

「这可不是值得开心的事。那两人并非常人，而且明显跟事件有关。」

两人已经离开苏格兰场。如今两人正在昨天的事件现场汉伯宁街。太阳已西斜，路上的煤气灯也点亮了。

两人原想先至现场查证，但次郎就不用提，就连真之也不懂搜查的技巧，只能到处询问附近居民昨夜的事情，但是却因不熟悉当地情况而几乎没有进展。真之更是在询问开头的两人之後便已经感到厌烦，反倒对次郎提到的事更有兴趣。

「确实并非常人，是非常善於表演的催眠师。」

「催催眠?」

「根据你的描述，下这种判断也挺恰当的吧?因为暗示之类的手法对你有很直接的效果，既然连面对外行人都如此，若是专家出手，想必能为所欲为吧。」

「我我从来不曾受到暗示。」

「有呀。」

「什么时候喂，话说回来为什么学长知道这种事呢?」

「另外告诉你，我用的是十元硬币。」

「究竟是什么时候!」

真之对被他痛快地要弄的可爱学弟微笑：

「可是他们的身分的确令人在意。若出现在苏格兰场，应该足来询问警察相关的情报，搞不好那名警官知道他们的事。」

「洛德警官吗?他看起来很讨厌，却意外地颇受好评。」

「啊啊，他既罗唆又讨人厌是无庸置疑，不过他是那种无论使出什么蹩脚方法都会完成自己工作的人。虽然没必要对他贯注全神，但或许还是盯著他比较好。」

真之如此评价执掌事件调查指挥权的警宫。确实，洛德并非有威严的男人，但也不能因此判断他不是重要人物。

「对了，次郎」

真之自言自语般低喃：

「这次的案件也许背後相当复杂」

「你的意思是?」

「嗯，不过目前还只是感觉而已洛德也好，那两人也好，我觉得与事件牵连者的反应很不自然。虽然杰克确实是凶恶的犯人，但说起来不过就是个一般的杀人犯，经过媒体的喧染炒作後变得张扬虽然也可以理解。但是，事情可能不仅是如此喔?在之前的事件里，被怀疑的对象中似乎还有王室成员，若是牵扯到这个，这个问题也有可能被隐藏在事件真相的背後也不一定。」

「也许会打草惊蛇吗?」

「我就是这个意思。」

得谨慎行动啊真之难得表情认真地低语。

次郎他们不会对同事的死视而不见，但事件若发展成国际问题则另当别论。自开放锁国以来，日本对国际评价很敏感，若察觉会造成麻烦事端的氛围，肯定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要撒手不管吗?」

；晅早。但问题是要从哪里进攻?再怎么说，情报实在不足，或许该去请求公使馆提供协助，或许能获得重要的情报」

此时真之闭口不语，因为次郎突然表情严厉地盯著自己的背後。

真之也赶紧转身往後望去。

只见

「获得重要的情报?不，两位只会白费力气喔，秋山少尉及望月少尉。日本公使馆再怎么行动，也摸不到事件线索的边。」

说出这句话的，是看起来与两人同年的青年。

是一名身材中等，有张非常端正却不鲜明脸孔的青年，他穿戴著圆顶礼帽与双排拙长大衣，以一身几乎没有引人注目处的服装包覆全身。他的手於背後交握，自然地挺直背脊，远离两人独自伫立著。

不过，散溢暗光的鸢棕色瞳孔给人不吉的印象，从帽子掉出，颜色与眼睛相同的鬈发则遮著额头。

山於事件情况被媒体广为报导，巷弄中杳无人烟。红棕色的夕阳将石地与穿著灰衣的青年染得火红。

次郎自然而然地打算定到真之的前方半步。真之却伸手制止：

「你是谁?」

「不好意思，我是政府派来的使者。不过是内部的政府。」

青年浅笑，真之眼睛二兄

「是指黑暗内阁吗?」

「喔，你可真清楚。」

青年一副钦佩地再度微笑。次郎以视线询问真之，真之则粗鲁地耳语「回头再说。」

「恶名昭彰的黑暗内阁，找我们这个弱小国家日本的少尉有何贵干?」

「是的，听说两位奉命要解决事件。我在接到上面的命令後便为了提供协助而来。」

「为什么?」

「这个吗，对我这种人来说实在是猜测不到，我只是遵从被指派的任务罢了。」

「原来如此，跟军人一样。」

「能听你这么说真是我的荣幸。」

青年笑意不绝。真之也笑著，不过目光却如出鞘的军刀。

这类谈判交涉是真之的拿手好戏，交给他就没问题。

但次郎却忐忑不安。并非由於他们提到的黑暗内阁，原因在於自称使者的青年，与他对峙令次郎忐忑不安。

体格上次郎比较卓越，而青年也没有通晓格斗技的人特有的气息，当然，也感觉不到在苏格兰场碰到那个名叫凯因之巨汉一般的压迫感。对方虽有配备手枪的可能性，但以这距离来说，次郎有抢在对方拔枪前制止其行动的自信。

然而，次郎却怎么也不觉得与青年交战会获胜。更正确地说，他不想与对方交战。虽然是典型的平凡无奇的青年，却有一种怪异的感觉。

「如何?待会儿能拨出时间与我谈谈吗?」

青年说著，走近两人，清亮的鞋跟声在巷弄响起。次郎全身窜过一阵紧张。

不过真之却拒绝了对方的邀请：

「很抱歉，今晚不行。我们必须依长官的命令参加某个宴会。你应该能理解我们不能违抗命令的立场吧?」

「别这么说，不会花太多时间的。」

青年露出更为透明澄净的笑容接近两人，接著踏人了次郎的警戒距离。次郎猛然向前迈进，插入青年与真之之间。

青年仰脸看向次郎，双方面对面，视线交错。

感觉青年在笑。并非至今假面具般的笑，而是更生活鲜明的，宛如肉食动物的笑

但就在下一瞬间，他端正的容颜窜过一阵惊讶：

「你与那个女人碰过面了?」

「哪个女人?」

次郎反问。可是这时候青年已经毫无吃惊的模样，相对地散发出更加复杂而深不见底的漆黑情绪。

「给你一个忠告，望月少尉。请勿与渥洛克家族的人扯上关系，他们是被诅咒的血族，也是一群肮脏的窃贼。」

此时青年脱口而出的话与刚才为止的礼貌殷勤口吻相反，其中饱含憎恶。不仅次郎，就连在二芳听两人对话的真之也脸色大变。

「我我没听过那个家族」

反驳到一半的次郎中途吞回了自己的话。他确实听过那个家族的姓，那就是卡莎。卡莎朵拉吉儿「渥洛克」，她是如此自称的。

「我只是想或许您也已经遇见『那位大人』了吗?」

「你是指谁?」

出声反问，青年却不回答，只默默注视著次郎的眼眸，不知不觉间残存的情绪也从身上消失，只留下一开始的灰暗眼神。

然後，青年的手指抵著帽缘轻轻低头。

「我知道了，我放弃今晚的邀约。再会了，异国的贵客。」

青年留下这句话便离去了。

太阳终於沉入地平线，这一带从红茶般的淡淡茜红转变成如血般的艳红。

「那家伙是怎样?」

真之一副不舒服的样子低喃。

次郎毫无预兆地突然理解。

「那位大人」。

金发、碧眼。

青年所说的「那位大人」是不是就是这个人呢?没有理由，但次郎却如此预感。

3

「想不到真的有被命令去参加宴会」

「耶?吃饭时我没说吗?」

「没听见。你没说。好歹是长宫的命令，要记得说啦!」

次郎不耐地叹息。

两人现在所在的位置是某英国海军军官的私邸。就像一般的上流阶级人士，这间屋邸备有设计华丽的舞厅，就在此举办屋主的生日宴会。

参加人士有大批政治家、资本家等，市内有权有势的人与其夫人们。他们身著高级燕尾服、晚礼服和鲜艳亮丽的时髦礼服，悠游在舞厅中。

然而，大半参加者都是海军的相关人士，尤其以上级军官居多。所有人都穿著高价的礼装，但无人取下胸前的勋章。「好像金光闪闪的巡洋舰」真之出言不逊地说著。

话虽这么说，两人也穿著日本海军的礼服。也许是自信满满的本性显露於外，真之十分有模有样。相对而言，次郎还是僵硬而不自然，窄身的背心不用说，衬衫的冀形领与领结看起来似乎也令他窒息。

被邀请出席宴会的是他们的长官英国驻外武官佐藤中校，两人则是陪同而来。佐藤要真之转达这件事，但就像刚才真之被责备的，次郎并不知道，他是直到与黑暗内阁的青年分开，在归程途中才知道了这件事。

「学长，黑暗内阁是什么，似乎是十分严肃的名称?」

「嗯其实我也只是听认识的外交宫说过一些传闻而已。」

真之不雅地搔著头解释：

「原本似乎是指作为政权交替准备而设置的下一届内阁但似乎也是用来称呼某机构的暗语就是一手负责谍报活动且受政府公认的秘密组织。该组织的权力据说远超过内阁与议会，有时甚至还超过皇室但这毕竟是传闻。我本来也只是将这当作都市传说。」

「你是说这个组织确实存在吗?」

「还不清楚啦。」

真之冷淡地耸耸肩，悠哉地喝起鸡尾酒。次郎无可奈何，也以酒杯对口。应该是非常昂贵的酒，但却喝不出是什么味道。

其实两人都已经喝下相当的份量。

佐藤中校的随行军官原本是由已死的下田中尉担任，两人是替补。虽也有其他阶级适当的军官驻守英国，但两人之所以中选似乎是对方的指定。众人之间已经广为流传两人偶然经过开膛手杰克案件现场的事情。

多亏如此，他们到前一刻为止都处於被人群包围而动弹不得的状态。

毕竟围过来的是他国军人，不仅如此，每个人的阶级都高於他们两人。一向大胆的真之担下交谈的责任，次郎只能偶尔配合他的话题点头附和。

即使如此也累得吓人。

并非自谦，次郎有自己是乡下黄毛小子的自觉。虽经由祖父教导学习种种礼仪，但是在这种场合的谈话技巧与行为举止就实在勉强了些。他实在觉得这里不是自己该待的地方。

次郎以死气沉沉的目光，茫茫然地观望四周。

无论是享用不尽的豪华料理、设计华丽的水晶灯、还是音乐家的现场表演或与宴人士面露笑容的对话都一样，甚至宛如明镜般倒映这一切情景的磨光大厅地板也是

全都宛如幻想。就连现在身下坐的椅子也经过一番精雕细琢，次郎坐在椅上，脚底用力踏地，不禁有崭新皮鞋不断陷入深红色长毛地毯的错觉。

这就是英国社交界。总有一天，崇尚西方的日本也会引入类似的制度。

想起在奥秩父山中日常起居用的薄被，与带著细微破痕的杨杨米。那些东西现在不知变得怎样了?总觉得就连那个世界也像实际上不存在的幻觉。

好累。次郎这么想著。

毕竟从迎接真之开始，便发生未曾预料的连续状况。军校学长一如以往的性格自然令他开心，可是接著经过开膛手杰克的杀人现场，夜半突击苏格兰警场进行质问，想勉强参与事件调查却又遇到奇异的二人组，加上从未耳闻的黑暗内阁，站在宛如图画的灿烂豪华大厅，带著笑容成为他人好奇的目标。可是回头一看，什么确切的进展也没有。

我

我现在究竟身处何地，又该何去何从呢?

不晓得。仔细想想，自己至今只是一直跟随在值得信任的人，或是想取悦的重要的人身後一路活过来。究竟是否曾经凭著自己的意愿，并加入自己的价值观作出抉择过呢?自己实在想不出来。

这么一来，这种无所适从的困惑只能说是自作自受。次郎顿时卸下全身的力气，无奈与自嘲化作叹息溜出。

「次郎。」

「咦?啊，是，不好意思，有什么事吗?」

被真之一呼唤，陷入沉思的次郎慌张地应声，只见军校时期的学长正以亲切的眼神关照著学弟。

「是时候离开了。我也腻了。」

「咦?可可是佐藤中校还没」

「没关系，我们的展示时间也已结束。我去请示中校许可，若是中校，应该不会说不。」

「对不起，还让你顾虑我。」

「笨蛋，我不是说了吗，我也差不多腻了。」

真之说完三天，同时转身离开。

起雾了。

提到伦敦的雾可是世界知名，可说是这个都市的招牌。不过，伦敦的雾其实含有大量用於暖炉煤炭的煤烟，对健康大有问题，实在不能说是浪漫的象徵。

可是，即使如此，这里仍是「雾都伦敦」。

「你看，次郎。」

「我看到了，今晚也有惊人的浓雾呐。」

两人不搭马车而是徒步返回宿舍。也是为了醒酒，真之才提出在雾中步行的建议。

令人连想到巨大生物的浓雾缓缓徘徊於石块、红砖与铁条建造的街道中，姿态大胆而具爆炸性。寂静在雾之舞蹈的映衬下，令人感到难以形容的神秘感动与类似涟漪扩散的振奋。

而且最重要的是充满梦幻。

深色的浓雾化为厚重的纱幕收纳著整个城市。煤气灯的朦胧光线与车轮的闷沉声响从不透明的雾中传出来。

「我之前来的时候也非常喜欢这片雾。」

次郎也对像孩子般兴奋的真之微笑同意。

雾气温柔地笼罩著次郎，尘世间的纷扰都暂时远离。对疗愈疲惫来说，这真是最适切的美妙礼物。

大概是一时兴起，真之提议绕远路「去泰唔士河看看」，次郎也未拒绝。因为开膛手杰克的影响，伦敦的夜里比往常人烟稀少，仿佛独占了夜雾，也不想太早返回。

「这些雾大多是从烟囱冒出来的，烟雾出没在伦敦，是从工业革命时开始的。随著人们变得富裕，烟雾在富裕的带领下於伦敦现身。我喜欢这些烟雾，我喜欢这些狡猾且不客气的家伙。总有一天，这个雾气的同伴或许也会出现在东京，我等不及那一天的到来。」

「会弄脏晾乾的衣服喔?」

「你是笨蛋，你真是个笨蛋，次郎。」

似乎有些醉意。真之开心地骂著他。

接著忽然转为严肃的眼神注视次郎的双眸，次郎不由得停下脚步。

「次郎，日本的海军即将在未来大展身手。」

「学长?」

听到突然出现的话题，次郎歪头不解。但真之无视於他的反应继续说道：

「听好，次郎日本去年赢了清国，当然海军也是。但与其说是日本胜利，不如说是清国自取灭亡。那时的敌军情况很糟，如果立场交换，我们应该也会无心应战吧!」

「很糟是指清国的海军吗?」

「正是。开战前我国军队畏惧於清国的浮华，但该国内部实际上的情况却糟糕至极，腐败与颓废，这是历史悠久大国的宿命。国家结构本身已濒临崩溃极限，就是如此罢了。至於日本的海军其实很弱。」

真之闷闷地不吐不快。如以往一般多话，但是却与平常的戏谵态度不同。

「士兵很优秀，累积大量训练，绝不比英国差劲。但是指挥却很糟，要说稚嫩不如说是落伍。原因很明显，至今军中仍蔓延藩阀的风气，就算来到维新後将近三十年的现在，老人们还一脸得意地吹嘘戊辰战争的事，而目前大多数海军上级军官都是萨摩藩出身。他们没看到清国的败因吗?真愚蠢，现在早已不是以帆船与敌人亘撞的时代了。」

「学长」

面对意料外饱含激动的心声，次郎不禁产生动摇。平时轻浮的真之居然心怀如此抑郁与愤慨，次郎未曾察觉。

事实上，真之的评论并末偏误。以一名少尉的发言来说虽过火了些，但这是他以优秀的战术眼光不偏不倚直视国内军队的缺点，所以也才会因此真心感到愤怒。

「但是，今後不一样了。」

真之低头，握紧双拳说道。他的野心与才能仿佛要冲破礼服爆发出来。

「你记得吗?前年山本上校力行的海军内部大改革收到了相当的成效。事实上，若非进行改革，与清国之间的胜败应该相当难说。今後的晋升与藩阀无关，唯有实力拥有真正实力的人会向上爬。」

真之眼中蕴藏近乎狂暴的情感，次郎因此感到压迫，他从未有过这种激进的念头。

真之说的改革是在日清战争前夕，当时的海军大臣宫房主事，山本权兵卫上校下令执行的海军人事革新。内容是即使以革命形容也不为过的大裁员，以萨摩藩出身的将校为中心，海军将校一半以上退役或转为预备役，彻底实施能力主义。此後的日本海军达成高举日清战争、日俄战争等震惊世界的战果之境界，近代海军实际上可说由山本上校一人之手完成。

真之的脑袋预感如此的未来即将到来，敏锐地察觉在自己的才能面前有片无限的沃野。

实在是

实在是跟自己不一样次郎彷佛觉得一盆冷水从头上浇下。

真之是次郎唯一的好友，次郎觉得自己明白对方包括一切优、缺点在内的人格。

但是他错了。他以前就知道真之是某种天才战略与战术卓越的年轻天才用兵家，但是这份才能需要的是什么?次郎未曾想过。

就是舞台。

天才需要能够发挥其庞大才能的舞台。

真之从此将站上舞台。

「你也」

真之继续说：

「和我一起来。」

宛如一道闪电，真之的视线贯穿次郎。

「说白一点，次郎，你并非为将之器，而恐怕我也不是。但是我有军略的才干，你则有护卫的能力。我接下来要投奔海军，成为享誉世界的名参谋，你就在我身旁边负责守护我的背後。若是有你守在我的背後，我就能策划出无论以世界上那个军队为对手都能战胜的奇计妙策。所以」

所以真之反覆说著，眼眸燃烧著漆黑旺盛的火焰。

火光徐徐收敛，缓缓熄灭，只留下高热锻冶後的清澄钢铁，呈现冷冽的触感。

「所以，跟我来，次郎。由我们两人去推动海军，将日本送上世界的高峰。」

激情已过但却并非虚幻。真之朝次郎伸出自己的手，这是个性别扭的他所展示的，宁静而直率的羁绊。

次郎僵在原地。

祖父的脸孔在脑海一闪而逝。

是这条路吗?

自己该前往的方向奉献这个唯一由祖父留下，等同无亲无故的一己之身的场所，就是这里吗?是伸向自己的这只手即将带领自己前往的场所吗?

或许是。

次郎那时确实这么想。次郎在真之所展示的未来中看到了价值。

风推动雾气在两人脚下形成漩涡。

次郎怱地回神，突然感到一阵害羞，真之似乎也发现次郎的心情，像孩子一样诉说著梦想这件事让他双颊泛红，但是仍未放下伸出的手。

次郎颔首，伸出手臂欲握住好友之手。

可是，命运却不允许他走向这个时点的抉择。

幻惑之雾笼罩街头。（图）

雾中传来年轻女性的惨叫，正要握手的两名青年全身悚然。

「听见了吗?」

「听见了。」

次郎与真之互相交换视线，两人都明白彼此正想著同样的事。

开膛手杰克。

「走吧，是桥那边。」

「是!」

两人冲进雾里。

清亮的皮鞋声在人烟稀薄的街道回响：穿越浓雾的雾笛从行经泰唔士河的船传来。两人奔驰在夜晚的街道，来到河岸。

伦敦的雾气在岸边尤其浓厚，明明是宽敞的地带，远景却遭雾气阻隔而看不清。

他们前往桥墩。从雾气间的缝隙可以瞥见以钢铁与花冈岩建造的西敏寺桥。两人位处河岸西侧，从旁能欣赏到议会大楼西敏寺大教堂的宏伟景观，歌德式的华丽建筑物隐身於在雾中悄然耸立。

两人路经桥畔。

桥被整片浓雾挡住，不只对岸，甚至连桥的中段也看不清。但是从雾幕另一头再度传出女性的声音，而且声音逐渐接近，还能听见伴随的马蹄与车轮压轧声。马车正渡桥接近。

次郎以挡在桥头的姿态站著，定睛注视雾的另一头。

「次郎!接近了!」

真之一声叫喊，随即看见朦胧光芒是挂在马车上的灯笼。飘荡光圈伴随著喀嚏作响的声音於雾中浮现，接著雾幕在徐缓河风下摇曳，拉著马车的两匹马、车身以及坐在驾驶座上的人影进入视野。

马车的速度太快了，应该是失控了。次郎全身迅速窜过一阵紧张。

就在这时

上方。

仿佛穿透天际的庄严钟声降临。

心脏一阵猛跳。钟声怱高、怱低，宛如响彻全世界般高昂地回荡。

议会大楼的钟塔宣告著午夜零时的到来。

同时，浓雾消散，满月照亮地面。

以仿佛几乎被吸引进去的澄澈夜空为背景，直达云霄的钟塔现身。名为大笨钟的巨大钟塔反射著月光，月光投射的光辉也到达地面，在次郎脚下淡淡地照耀，就连夜晚的空气也因钟响而颤抖。透明的震动与洒落的苍白光辉，彷佛舞台揭幕。

「次郎!」

真之大喊。次郎一惊，发现自己被钟声引得入神。一回神，马车的轰声已进逼身边。

次郎猛地摆出守姿。下一瞬间，月光下的马车突破雾之帘幕，发出刺耳声响跳出。

啊。

次郎屏住呼吸。高速马车以似乎随时都会自毁般地弹跳，贴著他的身旁经过。

他与驾驶席上的人视线交错，定一名女性。她的视线也投向眼前的次郎。

蓝色宛如直接拍下日光洒落大海色彩般的碧蓝眼眸。

金色与丰饶饱满稻穗相似的浓密长发，如马车上的旗帜般轻飘飘地飞扬。

她看著次郎。

眼光无法栘开。马车才经过，身体便擅自随後追去。

次郎奔驰起来，视线钉在马车上。他大幅吸气，奔跑，全身肌肉鼓动，当意识到时，他的脚正全力在大地上奔驰。

次郎追著马车，并肩赶上与其并行，伸出手臂，跳跃。抓住了门把，感到马车的震动远比外观看起来剧烈，他为了不被甩落而紧紧抓牢，然後再度伸长臂膀企图爬到驾驶席上。街灯的照明从眼角余光轻快地流逝，马车几度穿过重重雾幕。

专注而忘我。次郎的手搭上驾驶座，同时「唔」地闷哼，以浑身力气驱使身体行动。

之後，一条雪白藕臂忽然伸到他的眼前。

对方抓住次郎的手腕，一股凉冷柔软的触感传来。

紧接著

「嘿咻!」

听见可爱的吆喝声，次郎的身体被惊人的力量拉起。

以为要坠落，然而却是落在驾驶座上。

无法立即理解自己的情况。面对不断迎面扑来的夜路风景，次郎一阵茫然。

朝旁望去，是她，而她也看著次郎。

是一名美丽的女子。

觉得她跟自己一样岁数不，应较自己年长，却散发著更稚气，纯洁无垢的氛围。仅在漆黑素色洋装上围著毛线披肩的朴素装扮，彷佛只是正好去附近办事途中的模样，这又让她看起来更像个小孩。

但是本人却与这种装扮相反，她散发出的清廉之美，宛如磷光般包覆著她。

雪白的肌肤与细弱的颈子，随风飘逸的金发闪耀著绚烂光辉，与月光戏要著。

她抿著粉樱色的嘴唇专注地凝视次郎，双颊因激动而泛红，看起来有一些羞涩。为什么呢?次郎觉得很奇妙，想著想著，意识便被她的碧眼带走了。

只见她怯怯地嘟起嘴：

「晚」

「晚?」

「晚安!」

「啊，是，晚安。」

「还好吗?有没有受伤?」

「不不要紧，我没事，没有受伤。」

「太好了。」

「是。」

稍嫌口齿不清的声音。次郎回话後，她似乎还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

宛如洁白花苞绽放。次郎第一次看到这种笑容。

怎能笑得如此天真无邪?那就好比天使。

；

於是就在夜空划过数百流星，世界也旋转了好几圈之後，次郎才终於想起自己跳上失控马车的这个现实。

「马车!」

「嗯，这是马车。而且是两匹马的马车，右边的叫疾风号，左边的叫突风号。」（图）

「得停下来。」

「咦?不行啦。」

「可是马车现在失去控制了!」

「没关系，我还希望能再快一点。」

「什么?为什么！？」

「因为我们正在逃喔。」

「我们?」

次郎的视线往後望去。还有其他人?在马车里吗?

另外

「正在逃?到底是怎么回」

他想要的答案在下一刻降落於马车车顶。一名穿著老旧暗色套装的男人跳上马车。他若无其事地在摇晃的马车上取得平衡，无言地瞪著驾驶座上的次郎，男人的眼里亮著不属於人的光辉，在雾中闪耀。

次郎倒吸一口气，然後男人笑了，张开的嘴里探出人类所没有的器官。

一对长而锐利，如野兽般的獠牙。

「怪」

怪物：：男人在次郎喊出这句话之前，先一步展开攻击。

次郎的思考完全麻痹，完全跟不上眼前的光景，但是久经锻链的身体展现出修行累积的成果。与白天不同，身著礼装的次郎腰上挂著军刀。男人攻击过来的刹那，他的右手挥过刀柄，眩白剑气一闪。

男人在预料之外的反击下摔下马车。落地後直接被扔在浓雾中。次郎「哈」地吐气，过了一会儿才手脚发颤。

那小大牙该不会是！？

「好厉害!」

旁观的女性睁大眼睛喝采：

「刚才那是什么?刀发出一道闪光耶！？」

并没有这回事次郎正想这么说，舌头却乾燥地僵住了。他的眼睛已捕捉到下一批敌人，而且不是一个人，总共有三名。他们与刚才的男人亮著相同的目光，「奔跑」著追逐穿越浓雾的马车。

怎么回事?这群人到底是！？

「啊，坐好。」

「咦?唔哇!」

马车扬起摩擦声进行了急转弯。次郎差点从驾驶座摔出去，他拚命将自己固定在位子上以免掉下马车。马车会坏他想对她大叫，呼吸却如魔法般消失，因为次郎看到她用力晃动著缰绳，但是却紧闭著双眼。

「速度太快了!慢下来!还有，看前面!」

「不行啦!会被追上啦!」

幸运的是，疾风号与突风号还能忠实地配合驾驭者胡乱的命令。

马车好不容易转过弯，次郎一边向神佛祈求，同时往後一转瞥去，不行，男人们仍继续追在後头。

「那群家伙到底是什么人！？」

「咦?你不知道吗?」

「你知道吗！？」

「啊，那个」

次郎贴近，她突然惊慌。接著露出呃，等一下的表情

「对了，你干嘛上车?」

「咦?我我是来阻止马车」

说出口後，次郎明白自己这番话是谎言。

他跳上马车根本不是因为想要制止马车失控暴走，只是因为想看她。

他被她所吸引。

「下去。」

她说。之後又匆匆补上「啊，对不起。」

「我会稍微减速，然後你就试著跳下去。」

「可是」

她看向次郎。次郎知道对方没说出来的话是什么，自己的确不过就是个闯入者，与她一点关系也没有。

「我们不会有事的，那些人不会对我太粗暴。」

「但是」

这时背後的车体再度产生摇晃。

回头一看。这回是马车左右的车门上各牢牢贴附著一名男人。「可恶!」次郎胡乱地挥舞著军刀。

贴附著马车的男人跳过头顶，以蜻蜓点水之姿直接跃至马车车顶。真是令人无法置信的动作，次郎咬牙一愣。接著停止思考多余的事。

这是战斗。

在单纯的想法下，这份专注让次郎的动作转变成他所能展现的最佳动作。次郎双眼蕴藏剑士的神色，在不太能够随意动弹的驾驶座上，次郎牢牢地确认脚下的立足点，手中军刀的刀尖来去纵横。

男人的动作减缓，发亮的眼睛浮现并非轻视而是惊愕的神色。次郎捕捉到这一瞬间，也跳上了车顶。

男人愕然地睁大了眼，而次郎则完全无视於对方。祖父传授的剑术是示现流，有「攻」无「守」，次郎一声不吭地进逼，一声不吭地斩下。鲜血溅出，男人从马车坠下。

还没完。

次郎身体一旋，军刀划出笔直的「一」字轨迹。贴著马车另一边车门的人趁隙接近次郎背後的男人伴随著呻吟摔下马车。诚一郎若是看到这一幕，应该会露出会心的笑容。真是行云流水般的剑式。

但是追兵有三人。

第三人从地面一跃冲向车顶的次郎。疏忽了!次郎避不开，大幅失去平衡。

糟糕。

他的身体飞在半空。男人也无法在马车上站稳而摔了出去。接著，一阵冲击窜上次郎的身体，剧痛让他眼底一片赤红。

他掉在行道树的树丛上，否则说不定就死定了。但是即便如此，全身仍遭受过於剧烈的冲击，次郎甚至无法呼吸。

马车持续奔走著。

突然，金发的头颅探出驾驶座。看到次郎坠落，她的眼睛与嘴巴迳自睁大，也不想想自己刚才曾叫他下去而打算停下马车。

「不可以，快走!」

次郎无视於疼痛扬声大喊。她听到之後一惊，缩起身子，接著以一副快哭出来似的表情回头看著次郎。

然後，她驾驭的马车融人雾中离去了。

二芳跟次郎一同摔下马车的男人站了起来。不妙次郎咬牙想著，以自己现在的状况实在是无法战斗。

可是

「别管他，追!」

男人的同伴如此叫喊，男人点头应和，扔下次郎，与同伴继续追逐马车。

男人身上完全看不出因坠落造成的伤害。不，不仅如此，刚才呼喊的男人是次郎一开始便挥刀砍伤的男人，他确实负了重伤，却一副什么事也没有似地全力追赶著马车。

「怎么搞的」

雾、血与刀光散去之後，次郎只能茫然地倒在地上。空中皓月明亮，晚风寒冷，因月光照耀而生辉的云朵，在夜空无声地滑行。

直到上气不接下气的真之赶来，次郎的身与心都还是无法动弹，只能仰望天空。

这是成为望月次郎人生重大转捩点的，伦敦的一夜。




第二章 碧眼的艾莉丝
第二章碧眼的艾莉丝

1

「请不要找我艾莉丝。」

「我一定会把你找出来」

卡莎将收到的信一分为二、分为四、分为八、再分为十六地撕开洒落地面，如此宣告。

响亮的鞋跟声响快步通过走道。同色系的斗蓬摇曳在无光的深沉黑暗中，在一片完全的漆黑之中，卡莎不露一丝迷惘地迈步，凯因则匆匆跟在她的身後。

「请稍等，卡莎小姐，即将黎明了。」

「无所谓。可恶，那些无能的家伙，陪她玩了一整夜的捉迷藏，最後居然还被她成功偷溜回来，甚至留下这种信!虽说事情的发展也正如我所预想宅邸那里只要说一声，我直接去接她回来不就好了!」

「您应该很清楚，夫人希望卡莎小姐不要插手这次的事。」

凯因苦著脸说。卡莎狠狠回头，她发亮的双眸在黑暗中留下浅浅光轨。

「贤者大人对卡莎小姐特别亲密，但是对夫人来说则是希望贤者大人亲近的对象是渥洛克家，因此才希望卡莎小姐能回避那位大人的个人式宠爱。」

「死老太婆。」

卡莎斗蓬一掀，恼怒地挥甩手杖，她白晰的美丽容颜染上一片朱色。

「她以为只要这么做，艾莉丝就会心存感激吗?愚蠢，那家伙是只听从於己身之『血』的存在，无论再怎么献殷勤，那家伙也不会拥护特定的血族!」

「贤者大人确实如此，大人从远古以来便一直以自己的方式坚持中立。可是若贤者大人与渥洛克家族的距离接近，光是这个事实对外界来说也已有相当意义。以夫人的立场来说，也不能无视於大人对大陆的影响力吧?」

这种事就算不解释卡莎也肯定明白，或者应该说，渥洛克家族中没有比她更通晓策略之微妙机巧的人存在。凯因刻意指出这一点，是为了再度提醒卡莎。

「而且，今天是达尔大人为『游戏』来访的日子，至少请克制到入夜吧。」

卡莎以一双几乎喷火的眼睛，瞪向语重心长的侍者。

翠绿眼眸的深处出现挣扎。但是她像是要抛开这些心绪似地摇头，坚定地向外头走去。

「卡莎小姐!」

「住口，不要再多嘴。凯因，你去陪达尔玩，我要去追艾莉丝。」

「您若继续擅自行动，夫人会直接出马喔?」

只见卡莎停下脚步，再度转身面向凯因。看到她那一副唯恐天下不乱的冷笑，凯因不禁脸色一青。

「那正好，到时候正好能跟那个死老太婆一决胜负。」

「卡莎小姐」

「哼哼，你会站在我这一边吧?凯因?不想的话我也不会勉强你。」

卡莎就此沉默，丢下凯因迳自定出。

「情况就是这样。」

「原来如此，还真像她的个性。」

男人在惶恐万分的凯因前豪爽地点头。他的声音听起来带著几丝笑意，似乎觉得眼前这个状况很有趣。

「不过『贤者夏娃』不在实在遗憾，我听说她在这里，才想著这次无论如何都想拜见她的尊颜」

「达尔大人想见大人?」

「至今还不曾拜见贤者的尊容，一味徒增岁月，真是遗憾。」

男人轻抚下颚，唇角浮现苦笑。

两人正在迎宾厅。

宽敞庄重的迎宾厅，一看就知道历经十分长久的岁月，陈列於橱柜的饰品与墙面所挂的肖像画，彷佛从百年前便一直无声地镇座於此。

虽然是大白天，但所有窗口均被厚重的窗帘遮住，也没点灯，只有暖炉燃烧的火焰投射出摇曳的光影。

这问屋子，在夜之居民问被通称为「常春藤宅邸」。

这里是自古在此地扎根的血族现在名为渥洛克之「魔女摩根」血统後裔的栖所，同时也是英国昼伏夜出者换句话说就是英国吸血鬼的大本营。

拜访宅邸的客人坐在暖炉旁的长沙发上听凯因说话。他的前方有一张小圆桌，上面放著一副西洋棋棋盘。从棋子的位置看来，棋戏似乎正进行到途中，但棋盘上不知为何却积了一层薄薄的尘埃。

另一方面，凯因坚拒就座的邀请而直立在达尔的斜前方。达尔对突的对象不是他，这盘棋早从三年前便以同样的棋面在小圆桌上原封不动。与外界隔离的空间中，只有柴薪的爆裂声提醒著光阴的流逝。

男人比就连在英国人中也称得上是巨汉的凯因更为壮硕。虽然拥有不寻常的高壮体格，然而他的肉体却保持完美的均衡，彷佛众神尚与人类交流的神话时代中的神族，於近代的伦敦复苏。

他有著晒成棕色的肌肤与轮廓深邃的外貌，身上松垮的麻料衣物是沙漠民族的服饰，头上缠著头巾，头巾的末端垂在肩上。

达尔汀。

他是自十字军时代，便生存於阿拉伯的夜晚，大名鼎鼎的吸血鬼。

活过漫长岁月的吸血鬼就会被称为古血而备受敬畏，他在其中又算是特别有力量的古血之一。身为继承「舞姬巴萨拉」血统的第三代，在吸血鬼中拥有高度声望，比起凯因自不用说，也比卡莎更为崇高。

达尔在卡莎转化为吸血鬼不久之时便与她碰过面。当时的卡莎初生之犊不畏虎，加上年轻且对自己的魔术充满自信，在旅途中风闻了达尔的事迹，一心想著要测试自己的实力，便大胆向他挑战。

结果当然是达尔获胜，卡莎完全不是他的对手。但是看著即使战败被制伏仍十分冷静的卡莎，被攻击的达尔反倒觉得很有意思。最後他放过卡莎，之後也不在乎卡莎为此感到拘束而对她照顾有加，至今为止也像今天这样，几年一度前来英国采视。而担任守护卡莎任务的凯因则是个值得信任的谈话对象。

「不过，卡莎与贵当主的对立看来年复一年地愈发严重，而如今那家伙的力量在渥洛克家族中偏偏又数一数二。」

「是卡莎小姐的行为也有问题，但说穿了还是因为家族成员冥顽不灵，王今仍对卡莎小姐的血统抱持偏见，如今卡莎小姐在渥洛克家族是完全被孤立的」

「真不幸，而且也很愚蠢。先不论是非对错，糟蹋卡莎如此优秀的人才，实在是一族的重大损失啊!」

「您说得没错。」

凯因表情沉痛地同意。

卡莎过去是罗姆（Roma）民族的一支，也就是流浪之民吉普赛人，而且还是其中以巫术为生之一族的少女。

持续迁徒生活的吉普赛人是拥有独特传统的民族，不过在欧洲社会中，他们却因为这样的特立独行而遭到轻蔑。卡莎也是，从她以人类身分生存的时候开始，肯定便已经饱受其他民族的迫害，一路成长过来。

但是卡莎被渥洛克家族成员疏远的理由并非她吉普赛人的出身，而是在於她加入渥洛克一族的过程经纬。

吸血鬼一般是由属於同血统的同伴，形成被称为血族的集团而生活，赐予人类自身的血使其转化为该血统的吸血鬼之後，迎入血族共同生活。

但卡莎却并非以这种方式被迎至渥洛克家族。

「魔女摩根」是魔术卓越的血统，担任长老的是一族之祖始祖直系血统的三姊妹，她们以百年为周期沉眠，轮流统辖一族。转化卡莎的吸血鬼是三姊妹之一，但她是将卡莎当作自己魔术的实验对象。

人类的卡莎在其同胞中是傲称拥有优越巫力的女巫公主。长老看上卡莎的素质，便掳获卡莎让她喝下自己的血并且不是只有「魔女摩根」之血，还同时混合其他血统的血。长老透过这个方式，意图创造出更为强大的吸血鬼，长老不仅想新增自身的血族，更打算制造出只遵从她命令的「混血战士」。

这即使对吸血鬼来说也是恐怖的邪术。

结果长老成功了一半。转生为吸血鬼的卡莎一转化之际便拥有令人难以置信的魔力，至於在运用魔力的才能上，也发挥出令人誉为「魔女摩根」再现的卓越表现。

但另一方面，却未能制造出如长老所企图，遵从她命令的忠实战士。因为卡莎并未失去身为人类时的心。

渥洛克家族的成员排挤并轻视卡莎，其实可说是出自於恐惧的反应。即使份量不多，她依然是同时继承了其他血统的异端分子，而且也是以非自愿的形式加入同伴的反抗分子，更何况她还是傲称力量仅次於三姊妹的强大吸血鬼。

「就算不说这件事，我族的虚荣心也太过强烈。自曝家族之短虽然令人难受，但这次的事件回到源头来看，其实还是来自渥洛克家族的虚荣心所产生的火种。」

或许因为平常没有吐露心声的对象，凯因不符平常的性格，话多了起来。

「这次的事件，是指传闻的开膛手杰克吗?」

「或者应该说，关於『术圣梅林』血统的事。」

凯因压抑住发自喉咙深处的哀叹，咬牙说著：

「您以前来访时也多少向您解释过那个血统往日的荣光早已丝毫不存。然而渥洛克家族却偏偏更加不遗余力地贬低那个血统，藉此夸耀一族过去逆转了情势的兴隆荣景。要说愚蠢，在这一点上正是表现出渥洛克家族之愚蠢的实际例子，竟打算以贬低自己以前的盟主来彰显现在自己的地位。」

凯因忿忿地说道。达尔「哼」地沉吟一声，露出深思的模样。

身为「魔女摩根』血统，渥洛克家族虽然众所皆知是魔术的大宗家。但是在这个领域却还是得排在「术圣梅林」血统之後。

被冠以「术圣」之名的始祖梅林，据说是首先建立起今日吸血鬼所用「魔术」体系的古代大魔术师，不仅是睿智，他的德行之高贵、高洁也广为人知。而他的血族在他逝世之後，也长期统治著英国的夜之世界。

然而，以始於十八世纪的工业革命为分界点，显现出该血族衰退的徵兆。取而代之崭露头角的是「魔女摩根」的後裔渥洛克家族。在英国一跃攀上世界之顶点时，这两个血统以当地的支配权为目的，展开了激烈的势力争夺。

然後，最後使此纷争分出胜负的是开膛手杰克的出现。他是继承了「术圣梅林」之血的吸血鬼。

「族里诞生对血饥渴之屠杀者的事实，对名门『术圣梅林』的血统造成决定性的重创，原本因该族崇高名声而依附的血族纷纷叛离。」

渥洛克家族的长老未错失大好良机，提出梅林一族的管理已经不再恰当的宣战发言，而後同时发动攻势，接著成功夺取了英国之夜的支配权。

「最近常听到这一类的事。」

达尔述说自己的感想：

「正如部分长老所料，工业革命的影响非常庞大，这场革命突破了历经几个世代至今一直分隔的人类与我族之疆界。并非技术面的问题，而是破除了迷信与思想分隔昼夜的形而上的壁垒。如今，能适应展开变化新世界的血族：以及不能适应的血族，将清楚地分出胜负，今後这种倾向将愈来愈显著。」

凯因深深同意达尔的意见。「术圣梅林」的血统与「魔女摩根」的血统，正可说是达尔所说成王败寇的绝佳实例。

「夫人打算将此血统赶尽杀绝，好不容易活下来的只有一名，就是蕾契儿哈卡。当时是才转化三年的年轻吸血鬼。」

「这次的骚动是那个女孩引起的吗?」

「还不晓得。但是这次的事件也是那个血统的所作所为，而那血统的後代目前除了蕾契儿之外，也还无法确定有其他幸存者。」

血族问的抗争结束後成为俘虏的蕾契儿，被置於渥洛克家族的监视下。然而，在这次的连续杀人事件开始一个月前，她便从监视下逃离而行踪不明，因此嫌疑非常重。

「那么，卡莎想要找出那个女孩吗?」

「不，想找出蕾契儿并加以保护的是贤者大人。卡莎小姐则是忧心她会卷入夫人的阴谋中，因此打算制止。」

「贤者大人想保护那个女孩?保护意思是大人打算守护『术圣梅林』的血统吗?」

达尔梢感意外地反问。

「贤者夏娃」据说是世界上从最远古起便生存於月下的始祖之一，她被称颂为自始便一直守护著诞生於世上各种血统的，传说中的吸血鬼。

然而，她却几乎不曾为特定的势力运用力量，甚至也与其他始祖不同，并未创造自己的血族。她孤身於世界漂泊，偶尔对迷途的同族提出建言，因而被称为「贤者」。

飞贤者夏娃乙居然会参与血族之间的势力斗争，真是难以理解。」

达尔一提出疑问，凯因至今的严厉表情便和缓起来：

「并非如此。大人总是保持中立的立场，不过贤者大人对於一个血统即将遭到断绝感到非常悲痛。这一点无论对哪个血统都是一样的。抗争结束时渥洛克家族未夺走蕾契儿的命，也是由於贤者大人的强烈要求。」

蕾契儿一死，「术圣梅林」的血统便断绝了，傲称拥有悠久历史的血统即将灭亡，因此「贤者夏娃」才想保护蕾契儿，卡莎则想阻止她的爱管闲事。

「但是夫人这次就是企图根绝『术圣梅林』的血统。这次的开膛手杰克事件与以前发生过的不一样，吸血鬼的犯行在某种程度上暴露於光天化日下。对我族而言，无论如何都一定要避免被人类知道我们的存在，贤者大人也明白这个道理，所以」

「所以不忍旁观，而凭一己之力寻找她吗?」

「是。」

「原来如此话说回来，不管对方多么有理可循，想不到身为始祖的吸血鬼竟会对渥洛克这样的一族有所顾虑，还采取单独行动。虽听卡莎说过，但看来传闻似乎是真的。」

始祖是吸血鬼血统之祖，拥有其他吸血鬼无从较量的强大力量。更何况「贤者夏娃」这般如此长生的始祖，其力量之大应是难以想像。

然而她身为始祖所拥有的绝大力量，却无法以自己的意志运用。

「找不到哪个始祖会像她那样环游世界，更不用说还拥有像这次情形一样，一头栽进麻烦里的稚气。自己明明缺乏力量却还一而再；再而三地采取这种行动还真是一位相当非比寻常的大人呐。」

「哈哈，的确如您所说，真是非比寻常，事实上还很令人困扰」

大概回想起一些实际事例，凯因的表情舒展开来。

达尔为之愕然

「喂喂，凯因。你平时总是要卡莎多加留意，怎么连你也这副德性?对方好歹也是一位始祖，要谨慎别出现失礼的言行举止。」

「哎呀，这真是十分抱歉。不过我想达尔大人若是见到贤者大人之後也会理解。我绝外行意轻视，但是只要在她身旁相处过，就实在无法想像那位大人竟是存活了千年之久的伟大吸血鬼。」

说出这句话时，凯因的表情浮现从未对渥洛克家族长者显露的深切情意，达尔知道卡莎在谈论贤者时也会浮现同样的表情。

卡莎与「贤者夏娃」之间的关系似乎亲密到常一起旅行。对达尔来说这实在很惊讶，他讶於享誉盛名的始祖会与被血族排挤的卡莎一起行动，但更加不敢相信卡莎竟会如此率直地仰慕著「贤者夏娃」。

因为卡莎天性别扭，当然不会对外表现出这种态度，开口便全是讽刺话语。事实上，她对自己内心的想法应该还没有自觉。

但就算如此，达尔的慧眼却已经看穿，卡莎将「贤者夏娃」当作真正的黑暗主母一般深深钦慕著。

「名为蕾契儿的女孩尚未被任何人找到吗?」

「不，昨晚似乎已与贤者大人接触。宅邸的人已经确认过这件事。」

「啊啊，就是你一开始所说的，关於留信的事吗?」

「是，卡莎从白天便出门寻找贤者大人，也是由於既然已经找到蕾契儿，夫人或许不知何时会使出强硬手段之故。」

「这样啊」

达尔低语一声，就此沉默下来。

稳重的眼眸深处浮现成熟性格的深思熟虑。经历过有别於他人的悠久光阴，达尔具备唯独承受如此过程者才拥有的睿智。

「看来我似乎尽早离开伦敦比较好。」

「咦?为什么?」

「也没什么。我还不够成熟，待在这里只会忍不住鸡婆。既然有『贤者夏娃』介入，我若多余地干涉反倒会造成妨害，虽然不能见到她实在遗憾，但这次我还是尽早离去较好。」

说著，达尔已从长沙发起身，他对慰留的凯因摇头

「反正之後我还跟圣骑士有约。唉，与那家伙的『游戏』早从五十年前便已分出胜负，不过本人却相当不认输。」

他看著前方的棋盘笑了。

这盘西洋棋是达尔与卡莎从上世纪初开始的游戏，三年一度，彼此各走一步棋，是唯有长寿的吸血鬼才可能进行的悠哉娱乐。

「没能好好招待，实在非常抱歉。」

「不，我才是，抱歉在这个忙碌的时候前来打扰。麻烦替我向卡莎以及贤者大人问候。只下过」

「是?」

凯因不解地歪头看向话语含糊的达尔。

达尔一时犹豫著怎么说，接著表情凝重地开口：

「请暗示卡莎与贤者大人稍微保持距离。」

凯因听到这番出乎意料的话，一脸讶异。

「这个确实，卡莎小姐的态度足有些过於随便」

「不是这回事，我是说不要对她太投入。」

达尔眼神笔直地正视凯因，以语重心长的口吻说

「始祖是顺从於己身之『血』的存在。虽说拥有强大力量的吸血鬼多少会如此，但始祖的情况在意义上则更不一样。他们是远比我们还要远离人的存在，更何况『贤者夏娃』对卡莎来说是并非血族的无关他人。仰慕她的品格还无所谓但只因其品格便全盘依赖，总有一天会因她的『血』做出的行为而受到伤害。就算理性上明白，也会有被背叛之感。」

「怎么会」

凯因本想以说笑的态度回应，但达尔盯著他的眼神却不容许他这么做。

凯因懊恼地咬唇。「可是」话说到一半，又吞回想说的话。

「卡莎小姐只对贤者大人敞开心胸。而且，虽然达尔大人这么说，但是贤者大人的存在影响卡莎小姐相当深远，而且是非常好的影响。我不认为让那两人渐行渐远会产生什么好的结果」

凯因垂头丧气地说。达尔仔细观察凯因的态度一会儿。

「你真为主人著想。」

「怎么可能，我只是要降低守护者责任的辛苦。」

「呵算了，说不定这也只是多管闲事。」

达尔再次表示离去的意愿，凯因低头致意，一度离开房间。回来时，他的手上捧著达尔寄放的物品。

两把入鞘的新月弯刀，那是名为「雄狮之尾」的波斯刀。

达尔是继承「舞姬巴萨拉」血统的古血，原本就擅长使用双刀施展的剑舞，这并非单纯的舞蹈，而是在实战上挥舞的剑术。他在夜之世界中，与圣骑士潘德伍斯并称为当代首屈一指的伟大剑士。

「下次若有机会，务必请大人展现您的剑舞。」

「呵这么说来，你在海贼时代也用过海盗弯刀吧?应该来交手一次看看。」

「您您说笑了，我可没有不知天高地厚到敢与达尔大人比剑。」（图）

凯因焦急地坚决推辞，达尔则带笑抚著下巴说「别谦虚了。」

当然，两人并不晓得今後迎向彼此之命运。

凯因与达尔将在百年後，於东洋的狭小半岛战场上相逢。

达尔从凯因手上取回爱刀，告别常春藤宅邸离开了伦敦。

诚一郎养育次郎的契机，是因为次郎的母亲，他的独生女雪子之死。

他本是名门乡士出身，後来却抛下家门远渡国外。不过他有个与亡妻留下的唯一女儿，即使在周游异国各地的期间，也片刻不曾忘怀自己的爱女，他也是等到爱女出嫁之後才拒绝政府的仕官邀请而离开日本，并经常从国外寄信回来。诚一郎在得知女儿的讣报後便马不停

可是返国的他，却因得知爱女被刻薄以待的暮年而大受打击。

他将女儿嫁给原本是长州藩士的陆军军官。长州藩与萨摩藩同样是维新中的赢家，次郎的父亲也是领导维新後明治日本的两藩中位高权重的人士之一。维新中审功显赫的他今後将坐上政府的要席而提出婚约，但他後来却抛弃了一切出国。雪子的夫家非常懊恼，对她的态度自然也变得冷酷无情，雪子生下次郎後身体状况不佳，夫家却

天性开朗，有著乐天性格的诚一郎，明白自己的任性导致女儿受苦的现实，痛心难耐地後晦自责。他踏进雪子的夫家，从次郎的父亲开始，对该家族的所有人大吼大叫地痛骂。

突然出现的外祖父激动得让次郎不敢相信，他就是妈妈总是倒卧床上，开心又寂寞地守护他在後院玩要的妈妈的亲生父亲。他看了次郎的脸孔一眼之後便无言地泪流满面，接著便对家里的人「开战」。怒目叫嚣，面容通红，扬起响遍整个房间的高昂音量，不甚高大的体格看起来却是原本几倍般的壮硕。虽说年岁已高，却也仍是曾经穿梭在幕未知名战场的男

但是却不恐怖。因为诚一郎大骂家里的人的时候一直紧握著次郎的手，唯独他的手，温

最後，他几乎是用抢夺的方式带走当时五岁的次郎。

之後，诚一郎带著次郎前往奥秩父定居，而在那之前去探视了女儿的墓一次。

那是个飘著小雨的人秋黄昏。

彼此还无法坦诚对话的祖孙，任谁都一句话也没说。两人一起走在诚一郎撑起的伞下，久久凝视著雪子的墓。

或许这时候两人都不知该如何是好，而寻求著雪子的建议。

诚一郎返回自己原本已经抛下的祖国，甚至从此以後必须独自扶养尚且年幼的孙子。而次郎则是与温柔的母亲从此天人永隔，必须依赖几乎可说是从未谋面的陌生老人生活下去。即使知道彼此之间乃是重要的血亲，却不晓得究竟该怎么与对方相处，然而又不能放开牵在一起的手。

直到太阳完全西沉，两人都一声不吭地凝视著墓地。

墓地位於山脚的溪谷处，一入夜便被漆黑笼罩。

只有一片纷纷飘落的细雨与森林传来的野兽低鸣。

两人被漆黑的黑暗从头部吞噬时，次郎突然身体一颤，紧紧握住与外祖父相牵的手。诚一郎吃惊地低头看著次郎，最後也以几乎一样的力道反握他的手掌。然後在墓前留下供花，离开了墓地。

说不定当时先紧握对方的，其实是诚一郎。

无论如何，两人开始了蹩脚的两人三脚生活。

雾夜破晓的隔日。接近中午才起床的次郎与真之异於平常地寡言。

两人均尚未从在昨晚的体验所受到的冲击中清醒过来，尤其是次郎。

但那不是梦。

遗留在身体的疼痛与沾在礼服上的血迹，在在告诉他们昨天发生的是现实。那些有獠牙的男人是现实，金发碧眼的女孩也是现实。

另一方面，真之也目睹追逐马车的那群人。秉持现实主义的真之，若非亲眼所见绝对不会相信，既然已经亲自看到，也不会执迷不悟於一般常识。

不过

「我不知道应该怎么解释，老实说我投降了。」

他罕见气势薄弱地开口说著。

「那不就是所谓叫吸血鬼的怪物吗?」

「并未看到实际吸食人类鲜血的场面，如此断言还太早。」

嘴上这么说，但真之肯定已认为「那些」就是吸血鬼。证据就是他重新展开调查後，一马当先地冲进苏格兰场的资料室重新确认昨天浏览过的资料。

「吸血鬼不单只是会吸人血。」

具有不死之身自不用说，还拥有无止尽的体力与超越人类认知的力量，会运用控制人兽的魔术，还会变身成狼或蝙蝠，甚圣是其他人类。根据民间传说，他们的能力五花八门。

另外真之也很在意其他部分。

「虽然是深夜，但再怎么说也是伦敦的主要街道，马车那么夸张地暴定，不应该没人察觉才对」

可是，在下田中尉被杀害时表现出那么迅速回应的伦敦报纸上，却没有只字片语提到昨晚失控的马车。确认过各主要大报後，真之的表情更为狰狞。

真之要求会见洛德警官，对方却因外出而不在警署，於是两人又拦下出租马车离开苏格兰场，奔向昨天探访的杀人现场。

伦敦天色阴蒙，两人抵达时感觉随时都会降雨，而在这种石造都市，如此更增添庄严与阴沉的气息。大都会的寂寥与冷淡，在无言之中压迫著有血有肉的人类。

汉伯宁街的巷弄一如往常地空无一人。真之让马车离去後，开始无所事事地漫步起来。

「学长，难道你是打算舆黑暗内阁接触？」

「你很清楚嘛。l

「不是很危险吗?对方毕竟身分成谜。」

「危险的是你吧，竟然在世界数一数二的文明都市携带这些会引起恐慌的东西。」

真之指的是次郎手提的长型包裹。包裹里的东西为何，日本人只要看一眼就会明白，是一把日本刀，而且是强调实用的战场刀萨摩打造的同田贯，是祖父遗留的名刀。

「若昨晚的怪物又出现，只有礼服配戴的军刀令人难以安心。」

「只要别乱来就好。」

真之再三警告，表情神色同时变为上战场的模样。次郎也一样，严肃地点头允诺。

然後

经过某条巷子前方时，次郎的视线停留在某处。

建筑物之间有一条窄巷，即便不是阴天也整日晒不到太阳。巷子里的黑暗渗透出使人忐忑的气息，丰牢吸引住次郎的目光。

昏暗中有东西蠢动著。是一团脏掉的毛毯，毛毯频频扭动，乱糟糟的黑发从中探出。

是个孩子。

恐怕是还不到十岁年幼少年，这样一个小孩子全身蜷进薄毯，横躺在冬季伦敦的路边。

少年的脸转过来，脏兮兮脸孔上的大眼睛笔直贯穿次郎。次郎停下脚步。

盯著与自己不同发色的异国人士好一阵子，然而少年最後仍将头缩回毛毯，以抱著双腿的姿势躺下。虽然少年再度返回毛毯中，次郎还是无法立刻迈步。

「别施舍喔。我们可没富有到花得起伪善的钱。」

真之唐突地低语。次郎吃惊地回过头，发现他也眺望著与自己所见相同的景象。

「因为这里是东区。次郎，你去过济贫院或安置所吗?」

「去过。」

「你觉得如何?」

「」

真之莫名冷酷的眼神看向保持沉默的後辈：

「这个国家的社会现在位於顶点，换句话说，也是过度发展与腐败的开始。贫困存在於任何地方，自然也一定从以前便存在於英国。但是在成为世界第一的帝国的当下，这种缺憾也会放大，无论怎么以科学与钢筋去覆盖，都无法消弭这个事实。」

英国於十八世纪到十九世纪交接之际急速发展。但是急遽的变化必然会伴随著出现扭曲的现象，尤其是工业都市绝对会出现「发展」与成对出现的「贫困」之双面特性。此种悲惨的贫穷，在维多利亚时代的伦敦达到极点。

一八八0年代，郊外贫民区中住有八十万人，他们的生活凄惨到令人看不下去。而将英，国推向冠绝世界之王国的多数普通国民中、上流阶层，不但不照顾他们，甚至还无视他们，或以自己的标准予以以非难。由於当时的常识认为认真拚命工作的人自然会得到相应的报酬，认为贫穷是穷人努力不足，是自己的责任，这是至今仍存在的自由放任主义传统。

只有体验过真正贫困的人才能理解。成长在以为每天能吃到饭、睡好觉，是如同旭日升起般理所当然的环境的人，总是秉持他们的伦理道德，对为了一片面包减少睡眠时间至极点都在拚命工作的人，或甚至不被给予工作机会而只能聚集在肮脏巷弄的人们加以审判，而那就是他们「有常识」的看法。

「唉，这是列强诸国多少都有的状况，日本也不例外。足尾铜山（注：1891年日本的足尾矿毒事件也是财阀受惠，当地矿工受害）就是很好的例子，今後应该只会更严重。」

「你是说日本也会变得跟英国一样?」

次郎声音一沉地询问。真之沉默地垂下头。

「以後的事我不知道。但是，日本必须前进，这是肯定的。要不然日本今後只会被强者当作食粮，这就是世界的现实。」

「真严苛呐。」

「是啊，很严苛。」

真之无情地颔首附和：

「不过，这就是我们的使命。」

次郎咬著下唇。这是他应该前进的方向上难以避免的一环。

此时

「你们该不会等我很久了吧?」

两人听见低沉却又异常清晰的声音。

「可以请你不要每次都从背後出声吗?使者先生?」

「恕我失礼，真之少尉。」

是那名自称黑暗内阁使者的青年。他一身与昨天相同的装扮，并以相同印象的灰暗眼神面向两人。

二一位昨天似乎十分活跃，看来也是多亏於此才会对我的提议感到兴趣。终於能对二位提供协助，真令人高兴。」

「是的，为了不让昨晚的马车失控事件出现在报导中而从旁加以千涉的人是我。话说回来，绝大多数的报社似乎并不晓得马车的事情。」

「即使发出那么吵的声响?」

「请回想一下。真的有『那么乙吵吗?走在路上，你们有跟任何人擦身而过吗?或是除丫你们之外还有人赶去?」

「」

「恐怕那里设置了结界吧!」

「结界?」

「就是不让人靠近的障壁。说起来算是魔术的一种，我想你们也无法立刻明白。会与你们相遇大概是单纯的偶然吧?而这是否算得上幸运，就要视你们的想法而定了。」

说完，青年浅浅一笑。制式感觉的笑容让人看不透他的内心想法。

次郎、真之及昨天那名青年选了一条人烟稀少的小路边走边谈。走在前方的是真之与青年，带刀的次郎则跟在後方。

「我带两位到能静下心说话的地方好吗?」

真之对青年这个建议的回应是

「我们还不能信任你。」

他以冷淡的口气回绝：

「再说，边定边说的对话也不容易被窃听，要密谈是再好不过。」

「真是行事谨慎。」

「是啊，不好意思，但我可是很认真的。也不怕你笑话，我可是彻底的小心主义者。」

真之光明正大地回覆青年挑衅的话。次郎也完全赞成，昨天那些男人的本事牢牢烙印在他的脑海，那并非毫无准备就能对抗的对手。

「看来你对我们昨天看到的是什么似乎很有把握啊。」

「是渥洛克家族的手下，应该不会有错。」

真之锐利的视线射向青年的侧脸：

「他们是什么?」

青年斜眼瞥向真之

「是吸血鬼。」

他若无其事的断言。在後方听见两人对话的次郎，感觉地面彷佛一阵晃动。

吸血鬼渥洛克家族?

次郎脑里浮现的是男装的丽人，还有跟随她的巨汉。

不过，的确

名为凯因的男人，其格斗术宛如神技，还有卡莎使用的催眠术也是。他们的本事不就和

在次郎察觉自己正咬紧牙关，身体颤抖时，真之正默默地反刍青年说的话。

接菩开口：

「讲得还真乾脆，在幕後控制英国的秘密组织也将八卦报刊的惑世谣言当真?」

「我们将这蕴含在惑世谣言中的一丝真实包藏在秘密的纱幕中，已有数十年。」

「数十年?」

「正是如此。」

青年肯定地颔首。唇办的笑容变得更加深刻且锐利。次郎看得後背窜过一阵惧意。

「你以为吸血鬼是这两天才出现在伦敦吗?大错特错，只是因为杰克的事件，将至今埋藏於黑暗中的真实终於摊开在阳光下罢了。更进一步地说，那群家伙存在於世界各地，而且存在的历史与人类一样或者早在人类建立文明前便已存在。不过我们也不可能清楚所有夜之世界的实际情况，甚至就连我们所知的部分也只是冰山一角。」

听著青年语气平静的说明，曾几何时真之的脸孔已经血色尽失，而次郎也相同。

他们存在於世界各地?而且不为人类察觉?

不敢相信。然而大英帝国的幕後掌控者，就在这座即将迎接二十世纪到来的大都市伦敦里对自己这么说。

这是一座桩点著近代文明的都市。彷佛从外表的装饰下露出中古世纪黑暗时代的老朽面一般，设备完善的石造街道突然令人感到变得老旧污黑。

「渥洛克家族被认为是潜伏於英国的吸血鬼中最残忍的一族，两位若与那一族扯上关系，事情的发展不得不说是非常严重。」

青年说著，顿住脚步。真之与次郎也停止前进。

「再次提出我的建议。今後是否愿意与我合作呢?事情已经复杂化了，今天两位没有赴宴的计画吧?」

青年眯起鸢棕色的眼眸，钻子般的视线射向真之与次郎。

於是次郎以眼神询问真之。他感到一阵难以拒绝青年的兴致，已做好多少会有风险的心理准备，也觉得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真之的表情也露出掩饰不住的挣扎，然而他这次还是拒绝了对方的邀请。

「明天这个时间，就约在刚才的巷子，能再见一次面吗?」

青年的脸庞蕴含险色，嘴唇用力紧抿，看著真之的双眼绽放怪异的光辉。可是开口说出的却是经过完美压抑的声音。

「好，不过，请记住明天是最後的机会。」

青年轻轻顶了一下圆顶礼帽致意，便转身迈步离开两人。

而真之从背後喊住他

「等等，说起来，还没询问你的大名。」

青年停下脚步，背著他转头说：

「我被任命解决这次的事件，因为是不能让世人知晓的追踪开膛手杰克的任务，所以请称我为『潜行者』。」

於是青年潜行者再度行礼，从通道离去。次郎注视他的背影直到再也看不见。

接著听见真之突如其来地命令：

「次郎，你今天就先回宿舍，我接下来要一个人行动。」

「为为什么?还不清楚那家伙说那些话的真实性，单独行动太危险了。」

「别担心。昨天也说过，我还是想试试透过公使馆挖出『黑暗内阁』的情报。其实在昨晚的宴会上，我已经找到线索了。」

即便如此，次郎仍硬是要求陪同前往，真之只能苦笑著对他说一个人行动比较方便。事实也是如此，最後次郎只好接受他的做法，反覆提醒真之「请小心行事」直到几乎让他厌烦後才与他道别。

虽说如此，也没有心情直接回宿舍。目送真之搭的马车离去後，次郎漫无目的地定在阴霾天空下的街道。

危险吗?

若说危险，次郎知道目前在伦敦最暴露在危险中的人足谁。就是她，昨天在马车上相遇的女性。她可说正置身於真正的危机。

若相信潜行者的说法，昨天追著她的应该就是渥洛克家族的吸血鬼。而且据说他们还是吸血鬼中特别残忍的一族，虽然她曾说「那些人不会对我太粗暴」，但还是无法放心。

我连被追捕的女性都救不了。

次郎对自己的无能为力感到难堪，不能以对方是怪物为藉口。次郎想协助她，偏偏却协助不了她。自己不能转移视线而该正视的就只有这两点。

可是，为什么自己会这么想帮助她呢?

那时身体擅自做出动作，行动比思考早一步出现，而且是彷佛被某种感觉触动般身不由己却又伴随著奇妙坚信而做出的行动。

明明连她的名字都不晓得。

不，她应该就是

次郎甩甩头。

自从被卷入开膛手杰克的事件後，他便不断被周遭事物牵动，没有一次是依据自己的意愿而做出的行动。

在这些行动中，唯独那一夜的那一瞬间，是透过他的自我判断而做出行动。眼花撩乱的状况发展下，面对接二连三出现，通往未知的门扉，原本只是一直目送它们离去的次郎，却毫不迷惘地拙响了最後出现的那扇门。

为什么?

伪善他想应该不是如此。

首先，他不觉得自己有伪善到像那样挺身而出的胆量。次郎无力地苦笑，接著忽然想到什么，在路上突然转头返回原路。

刚才那个巷子里的孩子还在吗?

真之说过「不要因伪善施舍」。他觉得那并非错误的看法，次郎没有立场施舍他人，也认为给一名游民少许金钱，也无法解决根本上的问题。

即便如此，次郎的伪善还是会让他馈赠出一片面包或一条毛毯。而这片面包或这条毛毯对这孩子来说一定会成为生命的乾粮。他只能做这种程度的事，而就算只有这种程度，能做什么就去做不是很好吗?

次郎以那条巷子为目的地，返回汉伯宁街。

而当终於到达那里时，他倒抽一口气伫立在原地。

「来，这个给你有点少，真是抱歉喔。」

刚才横躺在地上的黑发少年面前，一名女性递给他一枚铜币。接著又脱下身上的披肩，披在少年身上。

明明是阴天却撑著洁白小阳伞，戴著宽帽缘的白帽，并身穿朴素的蓬蓬袖白衬衫，细腰以皮带收紧，下方则穿著白长裙。

大概是察觉次郎的视线，她转过头，一脸惊讶地站起来。波浪状的金色长发滑落，偌大的碧蓝眼眸深深凝视著次郎，粉樱色的唇办缓缓圈成环状：

「啊啊啊!」

「那那个」

「昨天的!」

「是，没错，昨天这个」

「太好了!你没受伤呀!」

「是，啊，不对，幸好你也平安无事」

她蹦蹦跳跳地奔向次郎，抛下阳伞握住次郎的双手。

晶亮闪耀的透明眼眸倒映著次郎僵硬大半的脸庞。纤柔的身躯与细长的手脚散发隐隐香气，有一种甜美的气味。每当她展露笑容，金发便随之摇曳，在蒙蒙阴空下匮乏的阳光如沙金般洒落。

「我很担心你，当你从马车摔下去之後我就一直担心著。真是太好了，我都还没跟你道谢呢，昨天谢谢你，你非常有骑士精神呢!」

「不，别这么说」

「真的喔。尤其是那个发出闪光的武器，真是太帅了!」

「是」

态度兴奋，脸颊染上玫瑰色的她让次郎不禁手足无措。她的声音只留下甜美的音调通过脑袋，握紧他的双手柔软而温暖。次郎的心跳加速，目光无法离开她的笑容。

又听见祖父的大喝。

这次还掺杂著苦笑，次郎甚至觉得彷佛听见了「振作一点啊」的声音，他好不容易才挺直了背脊。

「总总之，你没事我就安心了。昨天从那些追兵手下逃脱了吧?」

「嗯，因为你一开始帮我赶跑他们，之後就轻松了。不是我自吹自擂，就只有在逃跑这一点我可是超一流的。因为就只有这项技艺足经历无数星霜的修罗地狱磨练到现在，就连浑沌与阿斯拉都为此瞠目结舌喔。」

不知为何，她得意洋洋满脸笑意地自豪。虽然不太明白她这么说是什么意思，次郎仍附和一声「是是吗?」

以一名成熟的成年女性来说，她的言行举止十分孩子气。可是，不可思议的是却没有不协调的感觉。虽然拥有非常美丽的容貌，却散发出莫名呆傻的气氛，这种气氛甚至就连如卡莎那样难以靠近的气息也能抹除。

对了，卡莎。

自称渥洛克家族的男装丽人。她在苏格兰场要找的人就是这个女孩吧?而昨晚的追兵肯定也与此有关。

渥洛克家族、卡莎、凯因、黑暗内阁、吸血鬼，以及开膛手杰克。

次郎的身体内部窜过一股宛如涟漪般扩散的战栗，这是上战场前的兴奋颤抖。次郎以被握持的双手用力反握回去。她吃惊地中断自己的话语，不知不觉地脸色也愈来愈红润，但他没注意到。

黑暗与文明交错的伦敦，现在这里只有她的笑容正笔直地对次郎倾诉著。他确切地亲身体会到某种真实感。

不能放著这感觉不管次郎想著。若要挥剑就必须踏步前行，若要踏步前行就需要立足点。在摇摆不定的立足点上是无法挥剑的。

如今，次郎感觉终於获得斩破黑暗的立足点。

「啊，对对了，也得让这孩子跟你道谢」

双手持续被握著又红著脸，她转身向後一望。次郎这才发现她还带著一名孩子。

那孩子是个十二、三岁的少女。红发黯淡无光的少女，幼嫩的脸上有些雀斑，一身乾净的衬衫与裙子，胸口唯独这个部位异样地别著从一身装扮突显出来的昂贵老旧胸针。

不过仿佛是不让次郎察觉自己在这里，是个散发薄弱到令人起疑之存在感的稳重少女。脸孔虽孩子气却很标致，但宛如人偶一样没有任何表情，是个彷佛荒芜冻土般的少女。

「来，他是昨天帮我们的哥哥喔，说谢谢。」

就算女孩催促著，她仍旧默默仰望次郎而不开口。

「哎哎呀呀?抱歉，这孩子非常沉默寡言好了，蕾契儿，要好好道谢才行喔?」

蕾契儿。

果不其然次郎在内心肯定著。蕾契儿，就是被卡莎称为「那个小鬼」的少女，而且也是昨晚搭乘在马车上的少女。

混乱的状况一点一滴地真的是微微地一点一滴逐渐明白了。

次郎心中强烈地确定，这个人果然就是关键。

「唔啊啊哈哈，抱歉。可是这孩子真的很感谢你，真的，当然我也」

此时她突然「啊」地一声，露出羞涩的笑容。

「糟了，这么说来，我也没有好好问候你呢，我是」

「没关系。」

「咦?」

正当她要自我介绍时，次郎温柔地打断她。可不能让女性先自报姓名。次郎放开握著她的双手，昂首挺背地说道：

「我才太晚自我介绍。我是望月次郎，是日本海军少尉。请多指教，艾莉丝小姐。」

3

老实说，不能否认次郎有点装模作样，而想让对方惊讶的恶作剧心态也是事实。

可是艾莉丝的反应却很激烈。

「我」

「我?」

「我的想法被看穿了!为什么?我又没有『吸你』！？为什么会有共鸣现象?啊哇哇!不可以!不可以看!我并没有在想那种事!唔哇!」

「咦咦！？请请等一下，请冷静。」

「耶!你这样太残忍!太无情!太过分了!啊啊不行，别看!好丢脸」

她抱著一头秀发乱甩，几乎陷入惊慌状态，让次郎为之愕然。

「等等一下，对不起，是我的错，我没那个意思。」

「不管是没那个意思还是没这个意思!不要读我的心，请你到旁边去虽然没用，但还是请你到旁边去!拜托你!」

「你在说什么，我不可能读你的心吧?又不是觉妖怪（注：能看穿人心的日本妖怪）。」

「可是、可是!你不就知道我的名字了吗!在这个地方从没有人类听过我的名字!」

「是我偶然听见的，是一位名叫卡莎的女性说的。」

艾莉丝顿时收敛住狂乱的姿态。她双手的指头钻在乱糟糟的金发中抱著头，然後悄悄看向次郎。

「小莎说的?」

「小小莎?算了，没错。你果然认识卡莎朵拉吉儿渥洛克。」

次郎的神色增加几分严肃色彩，不由得挺身说道：

「她与你被追捕的事情应该也有关系吧?昨天追著你的那群人，是她渥洛克家族的成员，没错吧?他们打算抓住你与这位叫做蕾契儿的女孩，因为她恐怕与开膛手杰克有连带关系，我有说错吗?」

「你你怎么会知道」

艾莉丝一副吃惊不已的模样地看向来势汹汹地询问自己的次郎。接著又忽然回过神，手忙脚乱，慌张地梳整头发，重新抚平皱掉的裙子。

仔细地戴上落地的白帽，并重新撑起白伞，艾莉丝一脸正经端庄地，将视线投向次郎斜前方四十五度的方位。

「我不晓得唷。」

「说谎。」

「我我并没有说谎。」

「不，可是你明显是在说谎吧?」

「哎呀，真是没礼貌，你不相信女士说的话吗?」

「不就算你这么刻意地皱起眉头」

在次郎疑惑的目光前，艾莉丝勉为其难地维持住严肃的表情。她固执地不朝次郎看，但额角渗出的冷汗却不证自明地吐露她内心的动摇。

「请听我说，艾莉丝小姐。你的生命安全真的正暴露在危险中。恐怕你本人早就很清楚了吧?她们是吸血鬼。」

这回艾莉丝真的全身僵硬了。

额边冷汗大幅直流，牢牢抿住的唇办逐渐失去血色。

然而她却说出违心之论

「我不晓得。」

她坚持地说。

「你不可能不晓得。不然昨晚的追兵要怎么解释?你也认识那位名叫卡莎的女性吧?」

「请请你适可而止，不然我要叫警察来喔?」

「请务必这么做，女士。幸运的是，我在苏格兰场与负责这次事件的警宫有些交情，现在请你立刻去说明状况并请求保护。」

艾莉丝脸一沉，然後又皱起来。这话似乎戳到她的痛处，她像个恼怒的孩子一样远离咄咄逼人的次郎

「到底是怎样啦?我跟你到昨天以前看都没看过彼此耶?明明完全没关系，为什么要对我的事这么」

「因为我想保护你。」

次郎自然流畅地吐出这句话。「咦?」艾莉丝的视线再次返回次郎。

碧蓝眼眸再度倒映出次郎的身影。次郎点头再次说道：

「危险正逼近你，我不能置之不理。」

他坚决地断言。

艾莉丝正对次郎的脸颊微微胀红。她咬著唇低头，忸怩一阵子才抬起头瞥了次郎一眼。

「你是个绅士呐。」

「这当然。」

「既然这样，那就更不可以了。感谢你昨天的协助，真的谢谢你。不过，还是要拜托你，请你忘记。」

「怎么可以，为什么?我并非说笑，也没有半分虚假喔?」

艾莉丝的态度令人焦躁。次郎亲身体会过吸血鬼有多么恐怖，因此想以万全的准备与他们对抗，也因此需要艾莉丝的协助。

她所拥有的情报能让次郎找到挥剑的对象：且她的存在本身，也能给予次郎拔剑的「理由」他有这种直觉。

「原因请告诉我原因。我想成为你的力量，拜托你，艾莉丝小姐。」

次郎将手放在胸膛上倾诉自身的急切。艾莉丝的眼眸中大幅动摇，清澈的瞳孔深处闪过迷惘与纠葛，但她最後仍低下了头。

「对不起。」

说完，深深低头示意，不再看次郎一眼便说「蕾契儿，走了。」牵起少女的手离去。

「等等!」

次郎叫住她，她却丝毫无意回头。娇小的背影坚定地拒绝次郎，只有被牵著手的蕾契儿回头看了次郎一下，但少女的脸庞并末露出任何表情。

怎么这样

他不懂怎么回事。可是，回想起来，昨天晚上艾莉丝也对次郎说过「下去。」

因为不想连累我吗?还是有其他原委?

若是因为有其他不为外人道的来龙去脉而拒绝次郎的要求，他做的事正好造成反效果。毕竟次郎几乎尚未掌握事件全貌，不过是随著她会成为事件突破点的直觉行动，从客观的角度来思考，这实在是无礼至极的态度。

可是!

次郎凝视著艾莉丝逐渐远离的背影。追上去他身体的细胞如此命令。他明白，宛如探囊取物般简单易懂。

次郎眼二兄下定决心。他从後巷走往大道，响起强而有力的脚步声。

艾莉丝默默地走著。

她一手撑著阳伞，一手牢握住蕾契儿的手，以少女偶尔得小快步赶上的脚步扬起裙摆。稚气尚存的美貌如别扭的孩子般绷紧，明明笔直看著前面走路，肩膀有时却还会撞上路人。

而次郎尾随在她三步之遥的後方。

他也一句话都不吭，以隐含宁静决心的眼神盯著走在前方的艾莉丝，不时对周围人群投出在平时来说过於凌厉的视线，步伐也很慎重。左手紧握收入刀袋的日本刀，右手保持放松以便随时都能动作。

只有被艾莉丝牵著的蕾契儿的视线几度在两人间来往，但依旧是面无表情。

从旁看来实在是奇妙的三人组，在没有一句对话的状态下在商业大道上往西方前进。

经过奥盖特车站进入都市，到了这一带交通量也大增，马车来往频仍。三人穿梭於大都会的人潮中，在利德贺街上直行。

终於看见皇家交易所，科林斯式的廊柱使人不禁以为来到了雅典娜的神殿。抵达前方广阔的十字路口时，艾莉丝再也忍不住了。

她突然停下脚步在片刻前便察觉止步气息的次郎也停下来她气得双肩发颤，反转一百八十度面对次郎。

「你干嘛跟著我!」

「请不要放在心上，女士，我并没有妨碍到你。」

「已经非常妨碍我了，跟在女人身後真是有够差劲!」

「说得也对，这确实明显违反礼仪，不过请饶恕我，因为这是紧急情况。」

次郎态度坚定地有礼回应。艾莉丝被惹恼地喊著「真是!」也不管裙子掀起而用力踱地。走过周围的行人因为不晓得发生什么事而对她行注目礼，但本人完全没发现。

「我不是说叫你忘了昨天的事吗?跟你没关系啦!」

「关系可大了。一名受害者是我的同事，而且我被长官任命调查这个事件，我是名符其实的当事者之一。」

「那，这跟我没关系!」

「首席嫌疑人的一族正镇定你并打算袭击。就算你与这个事件毫无关系，我待在你的身旁也有意义。」

「唔」

艾莉丝嘴角下瘪，恨恨地瞪著次郎，似乎想摆出憎恶得不得了的表情。次郎则尽可能不去想多余的事情，不过只有在她应该比较年长的这个推测上愈来愈感到怀疑。

结果，艾莉丝猛然转身背对次郎，拚命假装平静又开始往前走。次郎也一副什么事也没发生的样子跟在她後面。

三人横过十字路口，进入切普赛得大道。

这条道路是自五百年前以来便代表伦敦的大道。留存中世纪余韵的高大建筑物在道路的两侧延续，圣玛莉理波教堂的优美塔顶，从以石块、钢铁、砖瓦所建构，仿佛岩壁般的街道探出头。

可能是因为一成不变的天色，或是马车扬起的尘埃，热闹的大道今天也莫名沉静。然而其中唯独从艾莉丝帽子散落的金发绽放鲜艳的色彩，违背她本人的心情轻盈地随风摇曳。

「真令人困扰我又不需要不请自来的骑士。」

「我没有受封爵位喔，女士。」

「耶，怎么自言自语还会听到回话」

「是这样吗?很抱歉。」

次郎几乎忍俊不住地抑制著，因为艾莉丝表现出一本正经的语气。

「所以才说东方人令人伤脑筋据说他们很看不起女人」

「这是我的自言自语尊敬女性的心情是不分东、西方的。」

「谁知道呢?耶啊啊！？一直跟在讨厌的女人後面，这样的人不正是开膛手杰克吗?没错，一定就是这样，警察先生!」

「警官就在对面那个转角，要帮你叫吗?」

「我说了，我在自言自语。」

「这样吗?很抱歉，一直会错意。」

溢出忍俊不住的笑意。艾莉丝有如鬃毛倒竖的小猫，瞪向肩膀发颤吃吃偷笑的次郎。不知道是不是多心了，刚才没注意到的虎牙也露出来。

「果然是我想太多，这种坏心的人怎么可能『那样』」

「你指什么事?」

「自言自语！」

这次艾莉丝还鼓起脸颊，脚步愈来愈快，甚至有一股要挥动起阳伞的气势。

「等一下，蕾契儿快跌倒了喔。」

「哼!不用管我们呀!」

就在她转身大骂的瞬间，蕾契儿没事但艾莉丝摔跤了，而且因为伴随冲势，还是翻了个跟斗的大摔跤，甚至连旁边经过的人都不禁一愣停下脚步。次郎赶紧冲过去。

「不不要紧吧?」

「呜耶好痛喔」

「你看，谁叫你这么赶。」

「气死人~你既然说要保护我，就要扶著我嘛!」

「真是乱来来，我帮你擦药，让我看看你的伤口。」

次郎拿出手帕说著。只见艾莉丝突然表情一变，原本生气的脸色发青，嘴里说著「没关系」，拒绝了次郎伸出的手。

．

「说什么话，你的手心刚才擦伤了吧?来，不要逞强，让我看伤口，化脓就糟了。」

「没关系，我没有受伤。」

「请别说傻话，手套都磨出这么一个大洞」

有些发怒的次郎眨著眼。艾莉丝手上的手套确实磨过路面，在掌心部分裂了一个洞，可是从破洞中露出的雪白肌肤却毫发无伤。

「耶?」

「看看吧，所以我说没关系，我没有受伤啦!」

「」

次郎想说些什么，却又说不出口。艾莉丝「啊哈哈」地笑著蒙混过去，接著再度牵起蕾契儿的手，不过这次是放慢速度走著。

次郎耽搁了一会儿才跟上去。这一回并非走在三步之後，而是与她并肩齐行。次郎又偷偷瞄了她的手一眼，真的没有受伤。

「你比刚才还要靠近耶?」

「差不多可以告诉我了吧?你为什么会被攻击?」

「我说过好几次，要你忘记这件事了吧?」

「我恳求你告诉我。l

「咦?您是哪一位啊?」

「我是日本海军少尉望月次郎，艾莉丝小姐。」

「警察先生!」

「方向错了，他在对面的街灯下。」

艾莉丝似乎从头到尾都没有告诉次郎的意愿。次郎的视线看向并行的艾莉丝的侧脸，她则继续无视於次郎的存在。

这时，看著前方的艾莉丝突然低喊「啊，糟糕!」便低下头将阳伞挡在前面。

次郎不解地往前看，道路於此中断，前方出现一座巨大的建筑物。

那是一座长五百英尺，高三百七十英尺，圆顶屋梁上装置著闪耀黄金光辉的十字架的庄严建筑物，也就是圣保罗教堂，是一座睥睨全伦敦的大教堂。

次郎虽不是基督教徒，仍因大教堂的美而失神。然而艾莉丝却以帽子与阳伞为盾，看也不看大教堂一眼。穿出切普赛得大道之後，便尽可能不靠近地大幅绕路前行，此举让她在周围人潮申明显突出。

「虽然或许是我多管闲事」

「干嘛啦?」

「你这样很诡异喔。」

「你管我。」

「但是」

「好了!闪一边去啦!」

艾莉丝再次气冲冲地发怒。次郎愈来愈觉得困惑不已。

说不定她是个比外公或学长更为奇怪的人。

他感到微微惶恐。

远离大教堂後走上舰队街，接著经过命名为海湾大道的道路时，艾莉丝看来终於松了一口气，然後对死缠不放跟在後头的次郎露出一脸由衷厌烦的脸色。

「我说你呀，我之後还有很多事情要忙啦，你可以有点分寸别再跟著我了吗?」

她扬起一脸百分之百的社交用笑容，右侧柳眉一阵阵地抽搐著。

次郎也变得相当不客气，耸耸肩说道：

「女士，我也不想让你讨厌，可以请你说说事情的原委吗?绝对不会让你困扰。」

「我现在就非常困扰了啦!」

「这是大困扰前的小困扰。」

「无论如何还不都是困扰!」

「那么你与卡莎的关系是什么?」

「哼，你说谁?我不认~识。」

「她认识你喔。记得她说你是气一脸呆样的白种女孩气」

「什么?好好过分，小莎真是坏心眼!」

「你们是朋友吗?」

「是呀，我们一起旅行咦，这是诱导式盘问吗！？」

「然後，关於叫凯因的男人」

「你走开啦!」

不知不觉，艾莉丝已经一脸快哭出来似的，最後紧绷著脸闭上了嘴。一开始有些得寸进尺的次郎事到如今多少也有点愧疚，或者该说，这么一来就像在欺负她一样。忽然察觉蕾契儿无言的视线，次郎自己也不好意思起来。

「女士?」

「」

「艾利丝小姐?」

「」

不管次郎怎么呼唤，艾莉丝就是不回应。她也没有之前的精神，而是颓著双肩消沉地走著。次郎咬著唇，与她一起走了一阵子，但脚步渐渐沉重，最後终於停下来。

艾莉丝吃惊地回头。次郎对她露出寂寞的微笑：

「我知道了，看来我似乎真的无法成为你的力量。我再度向你致歉，像这样子缠著你，真的非常抱歉。」

「你」

艾莉丝低喃。次郎将她的碧蓝眼眸以及残存稚气的容貌牢牢地刻画在自己的眼底，然後深深地一鞠躬。

「很抱歉，艾莉丝小姐，请务必注意自己的安全。那么我告辞」

「那那个」

艾莉丝表现出困惑的样子。虽然摆出那么不和善的态度，到了这个时候还是不禁慌张了起来。不过这也是因为她的温柔，不打算依赖他人。

次郎默默地打算转身，艾莉丝则露出後悔与犹豫的表情。

此时

咕噜。

她以出人意表的方式让次郎停下脚步。

次郎在半转过身体的状态下述地停止动作。那是一股非常响亮的声音，就连次郎的脸颊部为之一热。

一看，艾莉丝瞬问漂白各种表情後，头顶如蒸汽火车般冒烟，口中吐出「啊哇哇」的声音颤抖著，视线在多佛海峡两头来回穿梭，白雪般的肌肤一直红透到耳根。

这是次郎的人生中最尴尬的时光，不管怎么圆场都很困难。

又不能当作没发生，而在僵化的次郎面前，艾莉丝终於缓缓嘟起嘴唇：

「真」

「真?」

「真是的，蕾契儿你怎么这样!」

「你这样很不成熟喔！？」

「呜，可是」

「没有可是。」

次郎对悄然无声的艾莉丝大叹「真是受不了。」

过了好一会儿笑意才突然爆发，次郎表情一变笑了出来。

一阵难以克制的大爆笑。於是，沐浴在路过行人好奇的视线中

「啊哈哈哈哈!」

他含泪高笑著。

已经很久不曾像这样大笑出声了。

「唔哇!居居然取笑女士的失误，真是太没礼貌了啦!我收回说你是绅士的话，你这个不懂礼仪的臭原始人!」

「对不起，可是啊哈哈!」

「什么嘛，真是的!这也没办法呀，我今天连一片面包都还没吃到耶，还不都是你害我到处走个不停!」

「说说得也是呢，可是呼呼呼」

面对顶著一张宛如煮熟虾子的脸色拚命辩解的艾莉丝，次郎笑得停不下来。虽然注意到蕾契儿无情绪波动的眼睛正盯著自己，却仍然笑个不停，次郎也对少女露出笑容。或许是错觉也说不定，总觉得她的脸上闪过「拿这两人真没办法」的表情。

结果次郎笑到喘不过气後才终於抬起头。

他抹去眼泪，以温和的神色看向因愤怒与羞耻而大受打击的艾莉丝。

「可是这样也好。」

「哪里好！？」

「造成你不少麻烦，最後看来好像能稍微回礼致歉。走吧，艾莉丝小姐，我知道前面正好行一闪炸鱼薯条非常好吃的店。l

海湾大道往前走去，是欧洲最美的广场之一特拉法加广场。这是一个有两座喷泉，能容纳五万人的宽阔广场。

次郎、艾莉丝、与蕾契儿三人坐在广场一角，嘴里塞满次郎买的鲤鱼与炸薯条；英国名产的炸鱼薯条。

虽然廉价，但是细细咀嚼著炸鱼的艾莉丝，脸上已经丝毫不存刚才的狼狈。幸福不过如此，次郎也随之绽放笑容。英国的餐点有著很难吃的评价，但这就另当别论，口感绝佳的面衣与西洋醋的组合让味觉得以充分享受。

太阳渐渐西下，覆盖开阔天空的乌云染成霞红色。广场的煤气灯也点起昏暗的光。

广场上的风很大。次郎脱下外套披在将披肩送了人的艾莉丝肩上。艾莉丝愣了一下，接著便开心地笑起来：

「我不需要这个。」

「伦敦的冬天，就算不是外国人，也还是很难受吧!」

「不是这样啦。呵呵，因为你什么都不知道。」

後半声音太小的呢喃次郎听不太清楚。不过这时的笑容，是与她外貌相符的成熟笑容。

次郎已经不再试图探听事件的相关情报，相反地，他聊起无关紧要的话题。

自己的生活与祖国的风景；真之的玩笑与外祖父的趣事。艾莉丝高兴地听著这些事情，就连蕾契儿也会偶尔停下吃东西的手，专心听著次郎说话。

「金平糖?」

「对，是日本的糖果。外祖父不太会喝酒，但非常喜欢吃甜食。」

「我也最喜欢甜食喔，像是巧克力跟鲜奶油。」

「金平糖的样子也很可爱喔，有各式各样的颜色，像是一块块的宝石。严肃的外祖父满足地啃著金平糖的样子，看起来实在很好笑。」

「真好我也好想吃吃看。」

艾莉丝以幻想般的语气低语著。女孩子喜欢甜食似乎也是不分东、西方的。

「令祖父是个很有意思的人呢。你刚才说叫什么?诚郎望望夜?」

「诚一郎望月。是个像鬼一样严厉的人，很恐怖呐。」

「可是你很喜欢他吧?」

「因为是我的家人。」

文郎坦率地同意，还害羞地抓抓鼻头。艾莉丝看到次郎这样，露齿好笑

一王汪望月家是很棒的家族嘛」

「请别取笑我了。另外，如果觉得发音很难就别勉强，叫我次郎就好。」

「真的吗，那你也叫我艾莉丝就好了。」

艾莉丝?」

「对。」

艾莉丝微笑点头。次郎也随著开怀，情不自禁绽放如春阳般的笑容。

而艾莉丝的笑容怱地收敛，表情一改对次郎说道

「那么，你现在有点寂寞呢。」

她喃喃细语。

「会吗?现在也还有个罗唆的学长再说我是军人，是为了学习军事才离开祖国千里迢迢来到英国，没空感到寂寞，我与学长才刚发誓要成为优秀的军人。」

次郎回答。

他的视线投向远处。次郎回想起昨晚昂扬的气氛。

「日本是今後才起步的国家，引进西洋的科学与工业，接下来要变得更强，所以没空感到寂寞。我身为军人只要前进就可以了，如此总有一天日本也会变得像这个国家」

意气风发地说著的次郎突然停顿不语。

像这个国家一样。

说出这句话的瞬间，形形色色的光景在脑海来往。

硬石与钢铁建造的坚固街景，修整完善的街道，驱逐黑夜的煤气灯，精力充沛持续奔走的马车与铁道。日不落的光荣国度以及作为其心脏的大都市伦敦。生平首见的这一切，是冲向新世纪令人眼花撩乱的景象。

然而，如今的次郎也知道灿烂景象背後的深沉阴影。；

活像是金光闪闪的装饰物一般在舞池起舞的军官，对残酷的杀人魔充满好奇的人群，以及巷弄中被抛弃的小孩，这座大都市对待在饥寒交迫下颤抖不已的他们的态度，就彷佛他们从未存在一般。

这些情况也不限於英国。世界列强多多少少均在如此的光与影之中成长著，而日本也一样。真之是在明白这样的双面性的前提下，仍决心踏上通往进步的道路。

可是，自己呢?自己真的这样就可以了吗?为了这种未来挥剑从今以後为此持续挥剑也无所谓吗?自己的剑是为此存在的吗?

若是外祖父，会怎么说呢?

一回神，才发现已经沉默了十分漫长的一段时，他赶紧看向艾里斯，她没有任何不耐烦的模样，静静地等待次郎开口。

在自觉前，次郎的嘴便擅自张开：

「其实我感到疑惑。」

「疑惑什么?」

「该走的路。」次郎的视线朝向广场南侧。那里耸立著被青铜铸造的四头狮子铜像所保护，高一百四十五英尺的高柱，在那顶端有一座佩剑军人的雕像。

那是与拿破仑率领的法国与西班牙联合舰队，於特拉法加外海进行海战而获胜的纳尔逊将军的铜像。不仅英国，也是全世界海军尊敬的英雄。

他为了保护祖国而奉献自己的性命。次郎觉得很羡慕。因为在帝国主义等同於世界真理的今日，守护祖国就意味著顺势将他国其他弱者作为粮食。

呼次郎一声苦笑，放弃偏离主流的思考。

「反正我只是个除了挥剑之外没有其他才能的人类罢了。我无法像学长高瞻远瞩，也无法通透事理。仔细一想，外祖父也因为不喜欢政府的工作才离家出国，回国後躲进山林应该也只是为了逃避过去的束缚吧。」

维新的英雄，孤高的武士，严峻清廉的志士。在海军官校知道外祖父之名的教官，都口径一致地如此称赞他。

然而，光凭这些语汇还不足以道尽外祖父的为人。不懂得如何与他人交际、个性顽固、不亲切，从教养孙子一直到对金平糖的爱好都很罗唆的固执老人，这就是外祖父的真正面貌。他是那种在面对第一次碰面的孙子的时候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会笨拙地握住自己孙子的手的那种人。

而次郎喜欢这样的外祖父。

「汪望月家似乎是中产阶级的家族呢。」

次郎笑著对艾莉丝耸耸肩。

接著艾莉丝又说

「次郎。」

「咦?」

「那个对不起喔。」

艾莉丝将炸鱼薯条的袋子放在一旁，身体倚近比邻而坐的次郎。

脸庞贴近到呼吸的气息甚至落到对方身上，清澈通透的碧蓝眼眸在近距离捕捉住漆黑的瞳孔。「咦」次郎感到心脏仿佛要进出来的瞬间

啊

第二次体验「这种事」。艾莉丝的心钻进次郎的心，就像卡莎那时一样。

明明确实是相同的感觉，却又同时觉得有些许不同。艾莉丝的入侵完全没有令人不快的感觉。具有人体温暖的涌泉静静灌注进来，眨眼间与次郎同化，同化意味著无须探索便能感受到他的本质，所以不会给对方任何负荷。在这方面她的技巧灵活熟练到令人畏惧，甚至因此觉得卡莎的入侵幼稚且拙劣。

不晓得经过了多久的时间，就与刚开始的时候一样，艾莉丝的入侵不留一丝波纹，静静地结束。

「艾艾莉丝?」

次郎仍处於困惑，悄悄低语。

然後

艾莉丝滴滴答答地落泪。就在次郎的眼前，深深凝视他的碧蓝眼眸溢出澄澈的清泪。次郎为之屏息。

「你们好了不起呢」

艾莉丝流著泪说道。蕴含於声音中的深刻同理心，让次郎受到直击脑门的冲击。

「为什么?」

「因为」

艾莉丝寻找著叙述的词汇，如此说道

「你们这么全心全力地拚命，而且非常诚实努力，怎能如此纯粹地活著呢?你是这样。『那孩子』也是。就像星星的运行，只为了发光闪耀而存在。真的很美丽呢」

「美丽?」

他重述这句话反问，艾莉丝便「嗯」地一声哭著点头。

次郎不能理解她说的话，甚至觉得不该理解。就好像面对宣告神谕的巫女一样，胸中深植对自然的敬畏之情。

她

应该已经要自己别再去想的疑问，无法遏止地再度浮现於脑海。

她究竟是什么人?

「艾莉丝。」

宛如冰般冷冽的声音呼唤著她。

艾莉丝彷佛如梦初醒般地回过头。蕾契儿手上拿著的炸鱼薯条掉落在地，紧紧地握住艾莉丝的裙摆。

次郎立刻绷紧全身，手持日本刀站起身。

艾小莎」

进入傍晚的特拉法加广场，伫立著一名男装的丽人。

「找到你了喔。」

卡莎对艾莉丝说道，然後目光栘到艾莉丝身旁

「蕾契儿也在一起呀?还有哼，居然能再度相见，少尉，想不到竟然紧咬不放到这种地步实在了不起。」

卡莎嘲讽地扬起嘴角。她穿戴一身与昨天相同的漆黑礼帽与斗蓬，而周围的幽暗彷佛以她为中心凝结聚集。

次郎拆开套著日本刀的袋口。拿出刀鞘後置於腰部，轻轻放上右手，呼吸自然而然地变得细长，屏除杂念的脸庞上，唯独一双细长眼眸牢丰盯住卡莎。

卡莎以鼻子发出一声哼笑。

「学不乖的男人你怎么会又带上这种家伙?艾莉丝?」

「小莎，你生气了吗?」

「问我有没有生气?多少啦，毕竟从大白天就被迫在伦敦跑来跑去，又累又火大。」

「对不起。」

艾莉丝消沉地低下头。卡莎「啧」地咋舌：

「真是耗费我不少气力，我都说过几次要你安分点了?」

她埋怨地瞪著艾莉丝。

次郎集中精神观察两人的对话与态度。刚才次郎套艾莉丝话的时候，艾莉丝已经承认卡莎是「朋友」。这看来并非谎言，卡莎的态度虽然尖锐，但却也是对待熟悉友人的态度。

这是怎么回事?卡莎不是吸血鬼吗?

迷惘会扰乱剑势。即便明白这个道理，次郎仍难以抛下迷惘。

卡莎接著将视线转向躲在艾莉丝身後的蕾契儿。蕾契儿的身躯大幅颤抖。

人偶般的脸孔看不出恐惧的情绪，但少女看向卡莎的目光却明显透露敌意。卡莎看她的眼神也与看向艾莉丝不同，只能以冷酷形容。

「真有一手呀，蕾契儿。」

「」

卡莎与少女危险的视线交错。艾莉丝以阻隔双方的态度挡在其中

「不是这孩子。」

「我们会调查这件事。」

「没这个必要，这孩子是无辜的。」

『直接』调查就知道了。」

卡莎敷衍地耸耸肩。艾莉丝的双眼显露坚强的意志。

下一刻，次郎惊愕地转头看向她。

「我都说不是了，卡莎。」

卡莎显而易见地心生怯意。

次郎在这片刻忘了对卡莎保持警戒，而是被身旁庇护著少女的艾莉丝吸摄住心神。

刚才是怎么了?

压倒性的威严与魄力，甚至令人无法想像她与前一刻的艾莉丝是同一个人。但是她宛如他人般显露威风只有那一瞬间。

「相信我，卡莎。」

如此请求的艾莉丝又回复到至今为止的她。

卡莎似乎是不甘心气势被压制而沉默了一会儿，但是面对艾莉丝恳求的眼神，最後也只能无力地叹息：

「去跟老太婆说。」

她有气无力地咕哝完，再度瞥了蕾契儿一眼，无奈地摇摇头。

斗蓬的下摆飒飒掀起

「走吧，宅邸从昨天起就一团大混乱了。」

套著洁白手套的手对艾莉丝招了招。

艾莉丝点头并握紧蕾契儿的手，接著举步定向卡莎。

次郎走出来挡在前方。

「请让我同行。」

「什么?」

卡莎右眉一扬。她讶异地注视次郎，然後露出玩味的笑容。

「不不可以啦，次郎!这跟你没有关系!」

「我应该说过，这是我的任务。」

次郎定睛看著卡莎回答，可是立刻又「不」地一声继续说道

「就算不提任务，唯独这一点我绝对不能退让。你难道以为我会让你们独自前往吸血鬼的巢窟吗?」

「啥！？你这家伙」

听到次郎这番话的卡莎颇有意见。她往前一步，如鞭的视线瞪着次郎，就连周遭的空气也像被绷紧至极限般地紧张起来。

次郎握住刀柄作势拔刀，後颈竖起鸡皮疙瘩。

「两个人都停下来!」

艾莉丝大喊。即便如此，双方仍彼此互瞪没有反应。「小莎!」艾莉丝再度呼唤，同时压住次郎的右手。

「不，放开!」

「不可以，绝对不可以!」

金发乱舞，艾莉丝频频摇头，全身涌出绝对不放手的决心。

卡莎最後「哎呀呀」，震惊地轻叹

「这演的是哪一出闹剧啊好了，闪边去，艾莉丝。」

然後，妖异的光芒蓄积在卡莎的翠绿瞳孔。次郎原本打算硬甩开艾莉丝挺身拔剑。

但是却做不到。

这这是怎么回事！？

身体不能动，仿佛被看不见的力量压制。「可恶门」他放声低吼，却无能为力。

「看，这不就好了。遇到你真是铁定没好事总之我累了，快点回去吧。」

艾莉丝点点头，对紧张的蕾契儿说声「不要紧」之後，便离开了次郎身边。

仅回头望了一眼

「谢谢。」

说完，便看也不看他地跑到卡莎身边。次郎从丹田发出猛烈的低吼：

「艾莉丝!不可以!」

「很吵耶，少尉!你好像是哪里搞错了，这家伙是我们的」

焦躁的卡莎对次郎大吼。

但是

「卡莎。」

卡莎因为艾莉丝极度微弱的声音下闭起了嘴。

「拜托，别说了。」

这是一道不像她的性格会发出的孱弱声音。卡莎一副感到困惑的模样闭口不语。

她看向次郎，又看向艾莉丝，不知为何不甚愉快地皱起一张脸，接著好像生气似地说道「可恶，回去了啦!」

「艾莉丝」

次郎再度低吟。然而就算他用尽全身力气，却连一根指头都动不了。过於强烈的无力感让次郎大受打击。

「再见啦，少尉。为你自己好，祈祷不要再有第三次的碰面了。」

之後，卡莎与艾莉丝带著蕾契儿，自完全被夜幕笼罩的特拉法加广场离去。

被留下来的次郎咬著唇，以致於渗出血来。

谢谢说完这句话後，艾莉丝便不曾再回头看次郎一眼。




第三章 剑与牙的轮舞曲
第三章剑与牙的轮舞曲

1

蕾契儿哈卡从小在贫民区长大。那里是一个被名为贫困，拥有压倒性力量之暴君所支配的世界。

挤满好几世代人群的公寓，光线射不进的曲折窄巷，挥发高浓度酒精的体臭、排泄物以及血的气味、缺齿的笑容和浑浊的瞳孔、暴力。举例来说就是这种世界。

失业的双亲甚至无法赚取每日的生活费，坐在路边日渐消瘦而腐朽。看著双亲这种模样成长的她为了生存不顾一切，学会偷窃、为坏人跑腿、出卖幼小的身躯给男人。当她回神，就连喜怒哀乐的表情也已经卖掉了。她不曾後悔，毕竟也没有其他生存的办法，後悔也不能成为存活的食粮。

然而，就在某个像这般拚命一心想要活下来的日子，她突然发觉一件事。

自己究竟有没有非得做到这种地步而活下去的必要?

无论怎么想，部找不出回答YES的理由。所以她停止行动，放弃对峙与反抗，温驯地委身於名为贫困的暴君，就跟她的双亲一样。

两周後，她饿死了。

但是就在即将死亡之际，她与一名男子相遇。这名男子并不是人，而足夜之黑暗孕育的怪物後裔。

他就是後来堕於疯狂之道，拥有獠牙的开膛杀人魔杰克拉德。

「蕾契儿?」

梳理少女发丝的艾莉丝停下手上的梳子，唤了她一声。

这里是常春藤宅邸的房间。被卡莎带回渥洛克宅邸的两人被软禁在大宅中的某问房中。

虽说如此，也不过足形式上的软禁。若只有蕾契儿也就罢了，但既然连艾莉丝都常伴於她左右，宅邸的人也不能怠慢。多数人都不希望与艾莉丝发展出恶劣的关系，就连憎恶「术圣梅林」幸存者的长老也小心翼翼地保持距离。唯一的例外是卡莎，但看来就如她所说，她似乎很疲累，交谈两三句话之後，不待日出便返回自己房间。

疲惫的不仅是卡莎，艾莉丝与蕾契儿也准备在日出前入睡。

「怎么了吗?」

艾莉丝温柔地询问少女。少女一句话也不说，但是艾莉丝不知为何就是能明白少女的想法。她「嗯」地一声点点头

「今天很开心呐。」

她代替少女开口：

「虽然最後被抓回来，但我想这样也好。你若是安分地待在这里，总有一天也会排除是开瞠手杰克的嫌疑。真正的犯人很快就会抓到了，因为不论小莎或凯因都很认真。」

语带激励地说完，接著再度梳理起少女的头发，并开心地哼著古老的摇篮曲

「可是，我有点担心那孩子呐。正义感强烈虽然很好，但是好像只要走投无路就会毫不在意地冲人火里往前进。」

回想起白天遇到的青年，她仿佛挂心弟弟的姊姊一般叹息。

「莽撞，无知，又乱来而且有点没礼貌，嘴巴也很坏，虽然语气彬彬有礼，更过分的是个性好差劲。不，他其实足个好孩子，却这样该说偶尔会变得傲慢呢?还是认真过头才让人觉得像是被取笑呢本人没有自觉反倒更令人讨厌。或者他出乎意料地是有意识地表现出那样子?思，有了有了，有可疑的情况，居然假装亲切地取笑女士的小小失误。你这家伙，臭小鬼。」

话语渐渐变得像是抱怨。最後，艾莉丝吐出阴沉的声音，碧眼半眯。（图）

一回神，不知道是不是多心，总觉得蕾契儿以抗议的视线瞄著自己，似乎在不知不觉中扯到她的头发，艾莉丝赶紧道歉。接著放松全身的力气。

「你也很喜欢他?」

「」

「也对，他是个正直的孩子是个很适合太阳的孩子呢。」

艾莉丝说著便露出微笑，对她而言难得的寂寞笑容。

然後

「炸鱼薯条。」

「咦?」

突然，蕾契儿开口了。艾莉丝为之一愣，接著瞪大眼睛。据艾莉丝所知，少女这还足头一遭开口说话。

「怎怎么了吗?炸鱼薯条怎么了?」

就算询问，蕾契儿也不再回答，只是默默注视著艾莉丝的脸庞。

可是

「啊，我懂了，你还想吃吗?」

蕾契儿点头。艾莉斯为她直率的态度绽颜一笑。

可是虽然只是形式上，但两人如今是被软禁於宅邸之身。拜托卡莎去买回来虽也行，但请她跑腿做这种事，她二正会全力抗拒。凯因现在也因诸事而繁忙，再说，若是要吃，比起在令人窒息的宅邸，再次去那个广场吃肯定比较美味。

如此一来，除了运用艾莉丝为数不多的特技之外别无他法。

「我知道了。那么先稍微休息一下，黄昏前在其他人醒来之前偷偷溜走吧。」

她在蕾契儿耳边悄声说道。

蕾契儿再度点头。艾莉丝开心地继续梳理头发的工程。

将头发交给艾莉丝处理，蕾契儿默默盯著眼前的昏暗。

艾莉丝的手非常温柔，这是蕾契儿从未体验过的感觉。曾几何时，少女的眼底浮起深沉的悲伤，但仍坚持保持沉默，同时以娇小的手握著别在胸前的老旧胸针。

「怎么会?那时候的少年?」

「是的，他知道我们的真实身分。不过，目前还不清楚他究竟对实情正确理解到哪种程度就是了」

脱下斗蓬与外套，抽出系在衬衫上的领带，卡莎显露一脸忍耐著咋舌的不快表情。凯因接过她的上衣，同时也绷起严肃的脸。

收拢至礼帽的乌黑秀发从後颈散落到肩头以至於腰部，卡莎一甩头，发丝便如沙丘的风纹般无声地在肌肤上起舞。

卸下男装的卡莎看起来更年轻。藏在斗蓬与燕尾服下的女性魅力散发出来，然而於黑暗中发光的翠绿眼眸却透露著与外貌相反的成熟知性。

「若非艾莉丝阻止，当场杀掉他就能轻松解决了。」

「既然贤者大人如此明显地对他加以庇护，我们再对那个日本人出手很危险。」

对卡莎这些吸血鬼来说，真实身分若被人类得知，对他们非常不利。中古世纪黑暗时代具排他性的地方城市还有可能，但这里可是世界的大城伦敦，想在吸血鬼真实身分曝光的情形下统治人类，只能说是愚蠢的夸张妄想。

人类自从发展成一定规模的社会以来，世界各地的血族便全力避免与人类正面冲突。他们试图从内部组织展开接触，认定秘密共存才是他们的生存之道。因此无论出现任何细微的徵兆，拔掉危险的芽苗乃是基本的大原则。

「就算在幕後下手应该也会被发现，那个开朗乐天的家伙惟独在这种方面的直觉上有如神助。要不要乾脆向老太婆泄漏这件事，弄脏她的手好了?」

「即使这么做，我们只要有任何牵线的动作，贤者大人都会察觉，这并非好方法。」

凯因提出谨慎的意见。

「虽然也不能丢著不管，但我认为该想个不用我们直接动手的温和方法封口比较好。」

听著侍者中肯的建议，卡莎一脸宛如被要求拿筷子吃饭的猎豹，深深地叹息。

「他是日本军人，让黑暗内阁对他施压吧，去联系某个适当的干员。现在要找谁?那边的人事变更很频繁，我记不住。」

「现在可以信任STALKER，那名干员也曾参与杰克的案子，应该很适任。」

交给你了卡莎打个呵欠应和凯因的回覆。她打开封印自己寝室的厚重双开门，然後就著这种姿势

「艾莉丝她」

「是?」

「为什么会又热衷於那种人类男子呢?」

并非刚才那种老练实务家的疑问，而是单纯且蕴含些许不安的疑问。有点像孩子对被派去战场的父亲提出「你要去做什么?」那样的问题。

「应该只是偶然认识的吧，大人是个有情人。」

「说得也是。」

卡莎轻声低语，融进寝室的黑暗。凯因对关闭的门轻轻低头。

2

诚一郎因肺炎病倒是在次郎十二岁的时候。

在那之前，次郎总认为外祖父是仙人或天狗妖怪之类的存在，不可能生病。即使整晚看护著在高热中发出呓语的外祖父，还是不断想著不可能，这一定是外祖父的恶劣玩笑。

远离人烟的深山，方圆百里除了野兽之外别无其他生物。入夜後，除了房里的提灯之外再没有其他光线。身处似乎能触碰到的深沉黑暗中，外祖父的表情在怱明怱灭的油灯下扭曲，流汗呻吟。

那时候的恐怖，次郎至今仍记忆鲜明。

外祖父也会在母亲之後死掉吗?自己又要独自被留下吗?光思考到这些，次郎便几乎要哭出来，光是想像，眼前就一片黑暗。

幸运的是诚一郎几天後便康复。他一恢复意识就以沙哑的声音大吼「修行怎么停了!」将孙子赶出寝室之後又继续睡倒。就算被冷眼以待，次郎还是很开心，因为比起痛苦的呻吟声，精力充沛的大声喝叱更适合外祖父。

隔天，诚一郎尚未完全恢复健康，但一出寝室便叫来次郎，没头没脑地大骂起来，斥责他「昨天也懈怠修行了吧!」

次郎吃惊地否定。

「我没听见你的喝声，居然给我说谎?」

外祖父满脸通红地发怒，身体状况也因此再度恶化，返回寝室。自然

「你给我继续修行。」

仍丢下这句话。

然而傍晚诚一郎醒来时，依然没听见外头次郎的声音。怒火中烧的诚一郎鞭策病弱的老骨头冲出寝室。

然後，他虚弱地看到无声地挥著木刀的孙子。

後来问他原因

「我觉得不可以吵醒你。」

次郎如此回答。

听到这个回答的诚一郎在漫长的沉默下持续注视孙子的脸，最後

「是吗」

他只如此低语。

诚一郎两天後才完全康复。从那时开始，不论练习的是不是示现流，次郎已经染上了无声挥剑的奇怪习惯。

这个习惯对还年轻的次郎来说，在妨碍「斗志」展现的层面上可谓不能忽略的缺点。但诚一郎也没要求次郎「出声」，因为封住「斗志」的温柔，也是次郎用剑的特质之一。

在剑之道中，心、技、体中的「心」尤其难以锻链。若诚一郎加以斥责强行矫正，次郎的「心」就不能获得真正的磨练。

诚一郎看著无声挥剑的孙子，他选择了最有智慧的一条路。

那就是等待。

「你刚才说什么?」

「就是抽手别管这个案件我刚才是这么说的。」

真之苦著脸如此告知，次郎脸色大变。

自特拉法加广场的别离後过了一夜来到隔日清晨，两人坐在宿舍餐厅的餐桌用餐，以真之的发言为契机发生冲突。

「昨天调《D，之後我确定了一件事，那就是这个案子很不对劲，我们不应该再继续涉人这个事件了。」

「可是!」

「好了，先听我说。」

相对於激动焦躁的次郎，真之意外地冷静。

「首先是黑暗内阁，看来那个组织果然实际存在，据说是不受各种公家机关束缚的超法规组织。唉，因此这种组织被当作不存在其实也理所当然，我一说曾与那边的使者接触，听到这件事的书记宫就脸色发青。」

次郎咬紧牙关，听少尉学长淡淡地述说。真之放在餐桌上的双手交握，「不过」他正面注视次郎。

「谍报机关的身分似乎只是附属於这个组织的一面，它真正的任务是与『一部分贵族』之间的沟通管道。我指的是古代贵族从以前便存在此地，处於政府、议会与王室中，在民众的指导阶层中不为人知地发挥影响力的，那些非常古老的贵族。」

「古代贵族?在现今的议会中哪有」

「你忘了潜行者说过的话吗?」

真之凌厉的眼神透出疲惫。

「『那群家伙存在於世界各地，而且存在历史与人类相同或者早在人类建立文明之前便已存在』。」

「难道!」

次郎倒吸一口气，真之则凝重地点头：

「再来的情况，不管怎么逼问都问不出个所以然。事实上，知晓黑暗内阁实情的据说只限於该内阁的秘密成员、几名政府高宫以及部分王室成员。即便如此，其权力之强大与周全十分明显，这件事若处理得不好，别说我们，连小国日本都会轻易地完蛋。」

「可是，潜行者不是协助了我们吗?他们不是希望我们解决事件吗?」

「关於这一点也是，怎么想都不自然。虽说有一名牺牲者是日本军人，但是，帮我们解决事件的好处是什么?这肯定有内幕。再说，凭我们两人也不可能利用他们。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只要我们保持沉默，黑暗内阁继续对我们出手的可能性便会降低。当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就这么算了比较好。」

「怎么这样」

次郎无言以对地低头。

次郎并非愚钝到感觉不出真之话语的真实性。日本在国际社会问的立场非常弱小，无论；如何，绝不能惹得大国英国不愉快无论是多么微不足道的不悦。与和英国之间的友好相比，即便说牺牲一名军人部不成问题，也不为过。

「佐藤中校更是再三叮咛不可轻举妄动，继续参与这个案件没有好处。」

「所以要抽手?」

「理由太充足了，而且还有其他理由。」

「什么理由?」

真之扁脸看向回话的次郎，似乎对没自觉的学弟半是愕然，半是火大。

「就是你，笨蛋。」

「我我吗?」

「你昨天跟我分开後，到底游荡到哪里去了?」

真之锐利的视线让次郎说不出话。

其实次郎并未跟真之报告自己与艾莉丝的邂逅。昨天脑袋充血，实在不是说的时候，而这一点似乎让真之非常不满。

「受不了别人四处奔走到没力地搜集情报，一回到宿舍只见夫人青著一张脸。我还以为发生什么事，原来是你在後院练习挥刀。灯也不开，从一回来就把自己关在黑暗中，一声不吭，眼睛还布满血丝，而且还正经八百的。实在是会被开膛手杰克笑死。」

「对不起。」

真之以冷静的目光盯著感到难为情的次郎。

停顿了好一会儿

「是因为女人吗?难不成是那晚驾驶马车的金发女人?」

「学学长?你怎么知道?」

看到立即表现出狼狈模样的次郎，真之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这次是觉得学弟半是可爱，半是愚蠢。

「哎呀呀，还真说中了啊。我说次郎啊，我那时候也在那里喔?怎么可能忘记以那么夸张方式出场的女人呢?」

总之你先坐下真之将次郎压回餐桌。吃著早餐，次郎说起昨天的经过。次郎也未拿起桌上的吐司，摒除主观的感情，尽量客观地叙述昨天经历的所见所闻。

与艾莉丝重逢、谈话，卡莎出现：然後带著她离去。说出来不过就是这么回事。但是这件事已经在自己的心中占据了多么大的地位次郎透过对他人描述这件事而重新认识了这一点，自己已经与昨天以前的自己不一样了他真心如此认为。

倾听的期间，真之除了理解次郎所说的内容，同时也冷静观察这名学弟的表情、态度与声调。进食的速度愈来愈慢，最後甚至失去食欲，推开餐盘。

「你怎么这么乱搞，为什么在我没看著你的时候一头热地陷下去?』

「我觉得那会成为解决事件的切入点而且事情又牵涉到她的生命安全，就连现在我们谈话的期间，也不能保证她平安无事。我要是更有用一点就好了」

昨天的悔恨再度复苏，次郎握紧拳头。她若受到什么伤害，自己绝对原谅不了自己。无论如何都不同意真之从事件抽身，也是因为这个缘故。

另一方面，真之则忧心地看著次郎。

「是催眠术吗?」

「咦?」

「你说过的，你被那个渥洛克家族的美女施了催眠术。」

「我是说过但我不知道那是不是催眠术。」

「反正就是类似的伎俩吧。可恶，够了，总之这件事就到此结束。你回去执行平常的任务，不要再插手这个案子。」

「我不能接受。」

次郎坚定地反对单方面下令的真之。

「我应该说过，人命关天，你要视而不见，导致新的牺牲者出现吗?」

「你给我适可而止，次郎，被冲昏头也要有个分寸!」

真之拍桌喝止。语气中的严峻让次郎不禁闭上了嘴。

「听好，你稍微清醒，冷静思考一下。那个女的是在深夜独自驾驶失控的马车逃难，她也绝对与事件有关，而且似乎也清楚幕後的内情。另外再想想，她被渥洛克家族追捕，却保证他们不会危害自己，现在又知道她与那个家族的美女熟识。然後，渥洛克家族又是吸血鬼一族。如何?就算只将已知的部分列出来，不也很清楚了吗?难道你真的不懂?」

「这」

「『那个女人也是吸血鬼』!要我拿命跟你赌也行!」

「」

真之如此断定，次郎则因说不出话而沉默下来。两人无言地瞪著彼此。

艾莉丝是吸血鬼

不可能没有察觉。次郎也十分明白，真之所言公正地揭开潜藏其中的事实。

在昨天艾莉丝的伤口转瞬便复原的当下，次郎便已经有模糊的预感，而当她使出与卡莎一样的催眠术时，暧昧的疑问也几乎获得解答。回想起来，第一次相遇时，她单手便轻松地将依附在马车上的次郎拉到驾驶座。

不过次郎却未细想这部分。这并非藉口，而是因为他觉得没这个必要。

「在阴天打著阳伞，绕道避开教堂，炸鱼薯条里若放了大蒜，再怎么饿也不碰。啊啊!可恶，就跟在苏格兰场看到的文献一模一样，真像个恶劣的笑话！」

「她与我吃了相同的食物，一副非常好吃的样子」

「据说吸血鬼会吸人血，但没有任何文献叙述他们『只』吸人血。话说回来，即使不相信那种发霉的文献，从事情状况来推测，答案也只有一个。」

次郎面无血色，垂头丧气地瘫在椅子上。一直当作没看到的事实摆在眼前，事到如今才感到茫然自失。

真之以沉痛的视线看向学弟：

「次郎啊，你该不会被那个叫艾莉丝的女人操纵了吧?」

「我被操纵?说什么傻话你说她要怎么操纵我?」

「就是催眠术啊!说明白点，你对那个女人的态度太奇怪了，以你平常谨慎的模样来看可说是脱离常轨。其实从一开始就很奇怪，那晚你第一次看到那女人便忘我地追在後头，还跳上失控的马车，最糟的情况下你或许会摔死啊!而之後也跟在刚重逢就要逃跑的女人後头打转，甚至差点就与渥洛克家族交战!」

「那有一半是因为顺应状况的发展。」

「那我问你，你从以前到现在可曾违背过军方的命令?佐藤中校也已经要我们从这个案子抽手了喔?但是你却为了来历不明的女人甚至连那女人都要你别管她的事，你为什么还要执著於她?嗄?」

「」

次郎无法回答，静静地咬牙不语。

理由当然有，而那就在次郎心中。虽然是前天晚上才萌芽，才经过昨天一天便深深扎根的理由，但确实存在著。

但却是极度难以化作言语转述给他人理解的理由，因为这并不属於真之所擅长，现在也用在说服次郎上的「道理」或「理论」之类的理由。

是她发出的温柔声音、眼神中温和的包容力，更重要的是她极富感染力的笑容。千变万化的丰富表情、活泼而无心机以及天真的言行举止等，不胜枚举。次郎与她亘动感觉到的一切，就是无法弃她於不顾的理由。

我被催眠术操纵了吗?

没有可以这么断定。这部分虽没有能让真之信服的论调，但就是没有。艾莉丝绝对不会控制自己。

「还是说，你喜欢上她了?」

真之突如其来地问道。次郎仿佛遭受打击，全身一震。

真之焦躁不安地咋舌，但焦躁的同时，又透露由衷为学弟的烦恼挂怀的心情。

「你应该知道吧?次郎?海军官校可不是半吊子能进去的地方，众所皆知，来自那里的军官部是我国的菁英-国家对这些人期望之殷切，责任当然也相对重大。你承担的下只是自己一个人的责任喔?」

「这种事」

就算不说，次郎也知道。

然而

「你们好了不起呢」

艾莉丝坦然赞赏的话语，让次郎的胸口一点一滴灼热起来。

她称赞自己很了不起。真开心，甚至由衷觉得似乎值得骄傲。她说自己了不起，但她并非因为自己是海军军官菁英才这么说。与这种事无关，她是对自己至今的人生如此评价。

一心三思地挥剑，与祖父两人一起度过深山里四季流转的日子。对次郎来说那些是不可替代的日子，但对以日新月异的进步为最高前提的日本社会而言，则是与时代脱节的旧时代生活。不认为日本这种生存方式有误，次郎也深刻明白日本得毫不停息地迈向近代化。

可是

即便如此

次郎这才察觉自己已离开座椅起身。他二话不说地背向真之，坚定地定向餐厅出口。

「次郎，这是命令!」

真之喝叱，并且是很严峻的声音。声音透露出对学弟太过冥顽不灵的微薄动摇。

「我跟你同阶级喔?秋山少尉?」

「真是大言不惭，我应该告诉过你这是长宫的命令，望月少尉。」

「那就当作你还我过去的人情。我放过你违反命令的次数，两只手都数不完。」

「次郎!」

真之大喊，次郎仍末停下脚步离开了餐厅。被留在餐厅的真之大肆叫骂

「随你便!」

忿忿地抛下这句话。

伦敦天色延续昨日的阴霾。

低空笼罩的阴灰乌云彷佛与阴灰街道相连，烟囱冒出的煤烟被遮覆天际的云吸纳，随之脉动并增厚乌云的份量。

外套昨天已披在艾莉丝身上。次郎在军服外穿上外祖父留给他的披肩大衣，手里带著直

擦肩而过的人群与拉马车的马均吐出阵阵白雾。或许由於几乎没有阳光照射的关系，今天特别寒冷，踏过地面的鞋跟声听起来也又冷又乾。

每个在外头行走的人都缩起脑袋，将自己包在厚重的衣物里。次郎也仿效他们拉拢领子默默走著。街上的人只看著前方无言踏步，这就是伦敦居民的生存方式。

次郎独自冲出门，但他自然不可能知道上哪去找艾莉丝。伦敦很大，昨天与她再度相逢不过是幸运的偶然。对没有任何门道的次郎来说，独力找人是不可能的事。

她与开膛手杰克的事件有关，追踪事件应该能作为接近她的手段。

现在次郎可能的选项，最多就是再度与潜行者接头。对方虽是无论如何都难以信任的男子，但次郎却没有其他能够连结事件的线索。

但在那之前至少得做些准备。

次郎将行经路线拓展至苏格兰场?他也要浏览吸血鬼的资料。

恐怕与潜行者一碰面，接下来就只能盲目听从他提供的情报，除此之外应该别无他法。次郎明白其中的危险性，就算只是临阵磨枪，多少也想在事前取得大量知识。

苏格兰场这一天也有大批人群出入，市民、警宫，也看得到记者的身影。次郎钻过人潮进入警署。之前已经获得阅览资料的许可，他便一路直往资料室。

资料室所处地带在警署中算足人烟稀疏的地方，次郎随意敲个门便开门进去。

不过已经有人在里面了。

「洛德警官。」

「嗯?怎么?又是你们不，今天似乎只有一个人啊，你又要干嘛?」

他是负责开膛手杰克事件犯罪搜查部的布拉姆洛德。

洛德从横躺的沙发起身，在残留著胡渣的脸上，半闭的眼皮睁开。

看来他似乎正在打盹。从衬衫凌乱的程度来看，或许还在警署过夜。这也情有可原，他现在可说是伦敦最繁忙，被工作追著跑的人之一。

「我打扰您了吗?」

「哼，无所谓，也差不多是该醒来的时间了。」

「您到休息室休息不就好了，为什么要睡在这里?」

「若是被别人知道我在哪里，立刻就会因为无聊的杂事被叫醒。到这里只要塞住管理员的嘴，谁都不会发现。」

他似乎有点恼怒地忍住呵欠并从上衣口袋拿出菸斗，衔在嘴里後又摸索口袋，不过这次好像摸不到要找的东西。

次郎微微一笑，便从军服口袋拿出火柴。他本人不吸菸，不过因为有时会很方便才随身携带。洛德瞬间以意外的眼神看向年轻的东方人，感激地收下后点燃菸斗里的菸草。

洛德抽了一口菸，表情终於变得缓和。次郎回想起爱用菸管的祖父，说起来，这名警官总会莫名地让他联想到祖父，就连总是心情恶劣地生气之处也十分相似。

「那你呢?事件搜查有『明显的进展』了吗?少尉?」

洛德挖苦地说著，耸了耸肩：

「伦敦是很包容异国人士的城市，同时却也是个漠不关心的城市。凭你们两个年轻日太人，无论怎么毫不气馁四处探询，能获得的资讯也不多吧!还是说，你们已经投降了?」

「不，I晅没有。」

「说起来，是长宫的命令嘛。所谓军人，做的也是不幸的生意，仅次於警察罢了。」

洛德刻意地哼了一声，便呼呼抽起菸斗，真是瞧不起人的态度。次郎仿佛第一次见面似地仔细盯著洛德。

他想起真之说过的话。

「要求提供吸血鬼的资料时，虽然只有一瞬问，但那名警官的视线一阵游栘。」

是个态度恶劣但工作干练的男人。真之如此评价他，而且还说他或许对关於吸血电的事有某种程度的认识。

「怎样?有什么事?」

似乎锐利地察觉次郎脸色的变化，洛德疑心地晃著菸斗。

「不好意思想请教一下，洛德警宫在这个位子上待很久了吧?」

「嗄?这是当然了，从以前的开瞠手杰克事件时，我就已经加入搜查。记得就是那时候成为警长的。」

「那么您听过黑暗内阁吗?」

次郎眯起眼睛出声询问。他回忆著真之的做法，留意对方的反应尤其是眼睛。

有反应。

「喔，我想起来了，不晓得从哪听过，但你调查方向错了。那是从以前流传下来的谣言之一，另外还有一点，据说那是处理国际交涉的谍报机关，与市井的杀人魔扯不上关系。」

「」

洛德的态度一派冷淡。可是次郎凭身为剑士的直觉，从呼吸的隐微变化敏锐地察觉出他内心筑起的防卫之墙。

该怎么做?

次郎自问，但他没有悠哉的立场可以迷惘。必须尽可能取得一切能获得的情报。

「事实上，我之後将会与自称黑暗内阁使者的人碰面。」

「喂喂，那家伙肯定是骗人的，少尉。虽然很没礼貌，但就算黑暗内阁实际存在，我也不认为对方会主动和区区一名日本少尉接触。」

「他说组织下令追捕开膛手杰克，并对吸血鬼了解得钜细靡遗，对方能够信任。」

次郎说完，洛德高举双手摇头，夸张的举动是为了挑衅，同时也为了隐藏心思。

「少尉，我前天才说过，那个说法是迷信啦!」

「不，他们实际存在，在这一片暧昧模糊的情况中，唯独这一点是确定的。」

「你还真是铁齿，有什么证据?」

「我亲眼所见，并且也与他们说过话。」

次郎正经八百地说道，洛德却不正经地笑了。不过彼此均未移开视线，互探对方的底，散发出隐隐的紧张感。

「这还真令人惊讶，少尉，你还千里迢迢跑进欧洲深山探险过了吗?」

「是在伦敦看到的。」

「伦敦?这可就更令人大吃一惊了，我居然不晓得这座走在科学文明最前端的城市里有吸血鬼居住的墓地。你究竟是在哪遇到的?伦敦动物园?还是曾在水晶宫展览过?」「就在苏格兰场前的走道。」次郎坚定地开口，并比洛德早一步继续说道：「我遇到的是渥洛克家族的卡莎朵拉小姐与凯因先生二位，似乎是为了获取开膛手杰克的情报而来到这里。或许警察内部也有协助他们的人，而且恐怕也有相称的职位。」

他说完等著洛德回应。洛德放弃至此韬光晦迹的态度，以严厉的脸色瞪向次郎。

「你这家伙」

「之後我会得到黑暗内阁的协助，我打算直接上渥洛克家谈判，说不定还会造成流血冲突。如果您知道什么，请务必告诉我，以取回伦敦夜晚的和平。」

「」

洛德保持沉默。若是真之，此时应该就会露出果断的恶质笑容。次郎的作法则不同，他挺直脖子缩起下巴，双肩放松挺直背脊，重心微微向前，在丹田蓄力。他摆出与危险对峙之际最基本的理想姿势自然放松之姿注视著洛德。

陷入漫长的沉默。

洛德的眼里清楚捕捉到年轻东方人凝聚的宁静气魄。

「警宫?」

「不要对渥洛克家族出手。」

洛德以骤然转变的低沉声调提出简短的忠告。

此时面前并非憎恨媒体、对部属大吼大叫、被耍弄在杀人魔的掌心且冥顽不灵的警长，而是长年参与魔都的维安事务，熟悉伦敦夜晚的守门人。看来这是洛德的另一张面孔。

次郎并感受到他纯粹的专家意识。与潜行者的实体不明之姿相较，表面土不友善的他却令人感到吏值得信赖。

「我想知道理由。」

「那是伦敦最深层的黑暗。你若傻傻地出手将会波及大批人士受害，自然也包括少尉你自己。」

「您要我眼睁睁地视而不见?身为伦敦警署的警长竟然这么说吗?」

「外地人别说这种自以为是的话!」

洛德骂道。这与他平常只有音量大的吼叫不同，而足彷佛轻巧凌厉地挥下警棍，摒除无益威吓感的喝叱。

「渥洛克家族是夜世界的白金汉宫，治理著伦敦的黑暗。正因为有他们的存在，凶恶的犯罪组织才会压低姿态，也就是所谓的必要之恶。伦敦对将这个黑暗纳为自己的一部分有更深层的认知，就算你扬风起浪也不会有人为此感到高兴。」

「这是警长您个人的看法吧?」

「『不』。」

洛德简扼地否定，目光锐利。如今他的表情宛如身处战场的武士般，严厉地紧绷。

次郎的目光片刻不栘，轻浅而绵长地呼吸。老实说，他不擅长这种互采心思的交涉，但并不讨厌这种紧绷感。

「真奇怪，黑暗内阁的使者好像说渥洛克家族是残忍的一族而遭到忌恶呢?」

「他们冷漠，但并不残忍也非不人道。说起来，他们其实并不在乎人类。」

「跟我的印象有点不同。」

「你遇到的男人婆与她的侍者是那一族的例外。」

「原来如此，您真清楚。」

「安分一点，为了你的安全。」

「警长，我」

「不要插手他们的事。」

洛德反覆强调。他的眼睛明白告知接下来的任何询问都是白费力气。

「就算我抽手，黑暗内阁的策略也不会改变吧?」

「他们会知道。不要插手渥洛克家族的事。」

充满确信的坚决断定。换句话说，洛德也拥有关於黑暗内阁的具体情报。但同时也从他的语气得知不可能问出所以然。到此为止了次郎如此判断。

「我会直接去见对方确认，谢谢您，警长，非常有参考价值。」

应该没办法搜集资料了。次郎端正至极地敬礼後，转身握住门把。

「少尉，我不知道对方是谁，但跟你约好会面的黑暗内阁使者一定是假的。别去，到最後你只会被利用。」

「即使如此，我除了他以外也没有其他途径。呵呵，说这种话您也不会相信吧，其实若是可以，比起潜行者我更希望与您合作。真遗憾，洛德警长。」

次郎苦笑著打开门。

「等一下!」洛德叫住次郎。虽然无意停下脚步，却次郎因声音散发惊讶的感觉，不由得回过头。

「你说『STALKER』?是指那名使者吗?』

「他是如此自称。但我想这并非本名，而是类似代号的称呼，您知道吗?」

「什么我知不知道怎么可能。」

洛德的脸上表现出鲜明的困惑。

「难道真的是黑暗内阁?不，可是为什么」

无法理解的反应。次郎也歪起头。

「您听过他吗?那我可以请教您关於他的事吗?」

「我我没有能告诉你的事。」

「那么，请让我再问您一个问题。等一下我即将碰面的那名自称潜行者的男人，是假的使者吗?」

「」

洛德这次并未否定。他绷紧下颚，拚命沉思些什么，但不否定看来就是他的回应，对目前的次郎来说这就够了。

次郎再度低头，离开了资料室。

另一方面，洛德在次郎离去後甩开刚才的睡意，开始精力充沛地行动。

几小时後，他透过日本公使馆联络到真之。

到了约定的时间。再次碰面的潜行者的态度与昨天及前天几乎没有两样，就连圆顶礼帽与双排扣长大衣这身融入周围黑暗的打扮也是。

他看到次郎单独现身

「与同伴失和了吗?」

他面露和之前相同的阴笑，但并未继续追问。

两人在巷弄中会合後，便在潜行者的带领下离开汉伯宁街。

潜行者走在前方，却不曾回顾一眼跟在後方的次郎。次郎面对他的背影，公式化地说明白己独自行动的情况。

「因此，到这里是我的独断独行，就算协助你也不是以日本海军少尉的身分，而是我个人的协助，希望你务必留意这个部分。」

「无所谓。其实我这边的事情也稍有变化，原本便完全不需要日本方面的协助，真之少尉的同行也不怎么重要了，只要你来就好。」

「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只是有人想见你。」

潜行者以有所保留的口吻说道：

「是位非常高贵的人士哼哼，坦白说，我不曾预料到情况会出现这种发展。看来你似乎诞生在令人欣羡的幸运星宿之下，托你的福，我也沾到这份好运。」

「到底是谁?」

「在见面前你就保持期待吧!你们也一直拒绝我的邀请让我焦躁，这就当作回礼。」

潜行者一副前所未有的好心情。可能是因为次郎按照约定现身，或者由於他刚才所说的预料外的事情发展，但也许两者皆是。

不论如何，次郎已下定决心，除了透过这个男人接近事件谜底，没有其他的路可选。

「潜行者，你说以前就追捕过开膛手杰克，对吧?」

「是的，没错。」

「然後呢?你有掌握到什么线索吗?」

「线索啊实话实说，我早就知道开膛手杰克的真实身分了。」

面对十分乾脆地脱口说出的潜行者，次郎哑口无言。

什么！？

洛德警长红著眼翻遍伦敦搜索，甚至从卡莎他们的语气听来也无法掌握其所在而行踪成谜的开膛手杰克，潜行者却说连真实身分都揭开了。次郎不太相信。

不，但黑暗内阁似乎也是很优秀的谍报机关。既然很了解吸血鬼世界，就算比任何势力都早一步找到杰克也不奇怪。

「那么杰克到底是什么人物?」

「他当然是吸血鬼，只不过，是与渥洛克家族不同的血族。」

「你打算怎么做?不逮捕他吗?」

次郎不禁如此追问，潜行者却更是发笑：

「逮捕?逮捕吸血鬼吗?别开玩笑。请你想一下，轰动社会的残暴杀人魔其实是古老传说中的吸血怪物，你能想像将这件事公诸於世会引起怎样的混乱吗?再说，所谓吸血鬼如今仍，存在於世上，就在自以为是万物之灵的人类的背後而已。」

次郎也能充分埋解潜行者的观点。万一吸血鬼的存在浮出表面，世界将陷入前所未；：的大混乱，社会将会崩坏。「就算你扬风起浪也不会有人为此感到高兴」洛德的警告闪过脑海。确实没错。

可是

「那这是说要放任他不管吗?就这样坐视不管?」

「我并未这么说。但是这个事件要告一段落很难。上次的事件最後虽埋葬於黑暗中，但时日未久便再度发生这次的事件，因此也很难收尾。」

潜行者的语气仿佛所说的事情与他无关。或者说，他是为了让事件；三段落」而利用次郎呢?但又会以哪种方式?洛德对此也予以否定，他不认为区区一名日本少尉能对黑暗内阁的行动有所帮助。

再说

「那家伙开膛手杰克究竟有何目的?」

次郎正好想到，便提出疑问：

「除了他之外，应该还有大量的吸血鬼生存。但其他吸血鬼就算攻击人，就算吸血，也不会做出像杰克一样残酷而且引人注目的行为。杰克若也是吸血鬼，公开自己的存在应该对他不利才是。」

但是却做出这种事。为什么?次郎感觉这个部分隐藏著真相。次郎说著的同时，也拚命思考各种可能。

突然，次郎停下脚步。因为走在前方的潜行者突然在半路停住，转过头来。他瞪大鸢棕色的眼睛注视次郎。

「『好问题』，望月少尉。」

潜行者说道。他的声音带著可疑的激昂，看不出情绪波动的脸孔仿佛开始崩坏的砂造城堡般逐渐扭曲。

「『为什么杰克企图将混乱带进夜的世界呢?』就当作你跟我来的谢礼，我就特别告诉你我的看法。这是『复仇气他期望著『渥洛克家族的毁灭』。」

「咦?」

「不懂吗?现在位於伦敦不，是英国全土吸血鬼执牛耳地位的就是那一族。公开吸血鬼的存在後，会先遭到迫害的就是他们，而且是非常庞大的迫害，这就是杰克的目的。」

潜行者得意地说著。他对感受到些许压迫的次郎露齿一笑，再度前进。次郎多少被他的气势所制，无法继续提问。

两人沉默地行走。

渥洛克家族的毁灭

这将是吸血鬼的存在公开於世造成的影响这时次郎从其他方面思考著影响的效果。

这是否也能作为我对抗他们的武器呢?

说实话，从正面与卡莎、凯因交手几乎没有胜算。若要与他们对决，就得钻研对策。他们的真实身分或许能作为有效的交易筹码。

但是

吸血鬼的真实身分吗

那么艾莉丝呢?

她若是吸血鬼，那就也是生活在渥洛克家族统治的夜之秩序下。就如洛德所说，次郎的揭发也将波及她受害。重点是，她还是自愿回到渥洛克家的。

就这样悄悄放下事件不管，结果对她来说是不是最好的呢?一想到这里，脚步便沉重起来，手上的刀似乎也顿失锋芒。

不久，两人抵达古老的大宅，齐克森街一百九十七号。「请」潜行者率先进入屋内，并邀请次郎进入。

里面布满灰尘与蜘蛛网，看来至少这几年都未曾使用过。潜行者点亮玄关的提灯，穿过走廊往前。地板叽嘎作响，还听见老鼠在暗处逃窜的声音。

「这里是?」

「我以前使用的藏身处。有一阵子没整理了，模样难以见人，还请见谅。」

潜行者带他进入里面的会客室。

两人进入後，接著另一名男士也进入了会客室。

是一名年迈的管家。次郎猛然摆出备战姿势，因为对方不出一丝声响便现身，彷佛融入昏暗的会客室一般，存在感稀薄这一点与潜行者很类似。

管家行个礼後简短问道「要寄放吗?」

「不用，这样就好。」

次郎声音僵硬地说。室内几乎与室外一样寒冷，而次郎也丝毫不想将刀交给别人。

次郎坚拒後，管家便在房间设置的暖炉点火，处理完便离开房间。「请梢等。」潜行者说完也留下他离去，房里只剩次郎一人。

「令人不舒服的房子。」

这间屋子感觉就像个废墟，令次郎不禁做此感想。而暖炉的火堆大概也因为薪柴带著湿气，烧得不太旺盛。

虽然潜行者说「请梢等」，但次郎不认为乖乖等待是好办法。至少也要先确保紧要关头的逃生通路。

次郎悄悄松开收纳爱刀之刀袋的系绳，集中精神对门外的状况保持敏锐的注意力，且尽可能下出声地打开会客室的房门。

一开门，次郎立刻觉得心脏仿佛要停止跳动。

「艾利丝！？」

「哇，真的在。」

艾莉丝就站在眼前的走廊上。她全身裹著隐士般的连帽斗蓬，蓝眼圆睁仰望次郎。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这应该是我要说的话啦。听潜行者说的时候，我还觉得怎么可能你还真是学不会教训，都已经说那么多次要你不要管了。」

艾莉丝一脸困扰地说著，次郎则不晓得该回答什么。再度相逢虽然很开心，但因为是以悲怆的心情抱著一定要与她重逢的觉悟，情绪一时之间衔接不上。

「你认识潜行者吗?」

「嗯，还好，算认识，今天是偶然碰到。」

「偶然你不是被带回渥洛克家了吗?」

「我逃了。」

「又逃了！？」

「嗯老实说，我没想到会遇到潜行者，我只是想出来买点东西。」

收到新骑手的命令，骏马气势汹涌地开奔。

次郎催赶起响亮的马蹄声，一直线策马冲向伦敦市中心。

注意到时，艾莉丝前後左右已经彻底地被截断生路，遭到了包围。

「耶?」

她脸上还沾著西洋醋，放开正啃得开心的炸鱼薯条，抬起表情呆滞的脸。

「哎呀?」

一群没看过的男人挡在艾莉丝与身旁的蕾契儿前方，加上周围一片可说是团团包围的厚重浓雾。这不是普通的雾，而是不让他人接近的结界。

她立刻看出这群男人是吸血鬼，还有这气息

「怎怎么会?你们难道是梅林的」

她赫然醒悟，往旁边一看。

只见蕾契儿碰也没碰特地买来的炸鱼薯条，只是无力地垂著头。

看到少女模样的瞬间，艾莉丝便明白了大致的状况。看穿事物本质的力量这是艾莉丝她的血天生具备的本能。

艾莉丝淡淡一笑，伸手轻触蕾契儿的头发。少女惊讶地仰头。艾莉丝什么都不问，什么也不责怪，只是以温柔的眼神看著少女。

「吃吧。很好吃呢，让他等这么一下应该没关系吧?」

听她这么说的瞬间，至今宛如人偶的蕾契儿，脸庞顿时扭曲变形。

蕾契儿抽搐地呜咽著，眼泪从眼中涌出，沿少女冻土般的脸颊潸潸滑落。她呜呜低泣，将脸埋在艾莉丝的胸口，艾莉丝轻柔地拥抱无声啜泣的少女

「别哭了，拜托，不要紧，有我跟你在一起。」

一拍她的背安抚，蕾契儿的呜咽声便宏亮起来。

包围两人的男人之一不耐地走近。看来似乎受到邪术操纵，只能顺从被吩咐的指令。

此时，艾莉丝抱著少女抬起头，以毅然的视线看向他。男人畏惧地停止行动，身上虽被施加具有强大强制力的邪术，却从艾莉丝的身上感受到凌驾其上的某种力量。

艾莉丝耐心等待少女停止哭泣，接著抹去少女的眼泪，将炸鱼薯条递给她之後，牵起她的手一起站起来。

她挺身面对这群男人。此时的艾莉丝全身宛如散发光芒，就连身旁的蕾契儿也感觉到一股神圣感而全身颤抖。

「带路，我去见你们的主人。」

艾莉丝以英气凛凛的澄澈声音说著，男人们几乎表现出拜倒的态度。

但

「不行。」

因怒气而颤抖的女性声音打断艾莉丝。不一会儿，艾莉丝散发的清澄氛围消逝，她愣在原地眨了眨圆滚滚的眼睛。

「耶！？小莎!」

「给我有点分寸，艾莉丝，你这滥好人要做到什么地步?」

男人们一齐回头看去。

於浓雾之中现身的卡莎，对呆声回应的艾莉丝投以愤怒与斥责的视线。

「为什么你到这种地步还要配合这群无聊的家伙!你无论拥有多么大的力量，都无法保护自己，你应该知道吧?」

「咦?耶耶?我我被骂了吗?」

「废话少说!重要的是，你干嘛同情这些家伙?结果会受伤的是你耶!幸好为了以防万一有派人监视你都不知道别人多为你担心!你给我稍微反省一下!」、

这不像卡莎会说的话，正因如此，这正是平常嘴上总爱挖苦人的她的真心话。卡莎一看做駡的艾莉丝无语地表现出不知所揞的模样，便绝望地摇头。

「真是够了。总之，这样就结束了。」

好像就等她说出这句话，接著复数人影从雾里冒出。这些黑衣男子是渥洛克家的人马。

「小小莎?难道」

「解决掉，一个也别放过。」

卡莎彻底忽略狼狈的艾莉丝，冷漠地下达指令。黑衣男人们点头，攻向另一群男人。

血之乱斗在特拉法加广场揭幕。

次郎走的，是昨天和艾莉丝一起步行的同一条道路。次郎手持血刀，单枪匹马地冲向大都市伦敦的中心。

真是有勇无谋的举动。明明是交通量最繁忙的道路，来往的马车惊讶地失去秩序，人人发出哀嚎，注视著全身浴血而驾驭骏马狂奔的年轻青年，跑过之处引起阵阵惊慌。

即使如此，次郎也未缓下缰绳，马蹄声遍响这一带

「喝!」

他频踢马身催促。

闪过马车，穿过巷弄，越过倒地的行人。他飞快奔驰，翻覆路上的货架，踢散摊贩的商品，惹得妇人们尖叫，即使如此还是继续策马向前。

在这期间，好奇而爱看热闹的人们为次郎的全速奔驰欢声鼓躁。只见呼应叫嚣的人吹起口哨，惊讶地睁大眼的年轻人拿起手帕当旗子挥舞，喝叱、喧闹与口哨声接踵而来，不知不觉，次郎策马经过的道路笼罩一片仿佛欢迎不合时节游行的热闹与骚动。

即将入夜的空气饱含清净的凉冷气息。次郎正面迎向这道寒意，驱马直奔。呼出的雾气白而温热，披肩大衣随风飞扬，次郎一心三思地奔向艾莉丝所在的特拉法加广场。

突然，次郎四周出现一阵浓雾将他困住，才想著怎么回事，随即

你这家伙疯了吗！？

次郎听见声音。

不，不是声音，是更加不同的讯息。

次郎讶异地环视周遭，接著瞠目结舌。一匹巨大的狼正与暴走的次郎并肩奔驰。

是一只拥有一身灰毛，非常有威严的巨狼。它的体格比平常的狼大上三倍，以充满力量感的动作奔驰於大地，足以令人想像出其体内蕴含力量之庞大。

可是，这里是伦敦正中央，为什么会有狼?

「怎」

过来，从巷子走。

声音再度响起，彷佛直接在脑中回荡。同时，巨狼转换方向，从大道冲进巷弄。次郎莫名其妙地追在狼的身後，接著想到，杰克是变成蝙蝠逃走的，而吸血鬼的变身对象中，记得好像也包括狼?

「难不成是凯因?」

巨狼不予回应。次郎跟上去打算确认时，它便一鼓作气加速於大街奔走。次郎为了不跟丢，只得慌慌张张地追赶在後。

真奇妙，不管怎么跑都跑不出忽然出现的浓雾。次郎他们前往之处总会再产生雾气，多亏於此，街上的人群只是吃惊於突如其来的浓雾，根本没发现次郎他们。

「这也是魔术吗?」

术圣。魔女。凯因与杰克的对话片段如水泡进出，不能理解。但次郎与真之不一样，若不能理解，那么不理解也无所谓。

现在最重要的是巨狼与浓雾协助次郎前进。次郎断然舍弃多余的思考，专心骑马。

终於，在前方浓雾处看见熟悉的景色。高耸入云的尖塔与塔顶的雕像。那是特拉法加广场的象徵纳尔逊将军的纪念碑。

但广场却和被雾包围的次郎一样，被魔术的浓雾完全笼罩。次郎的心脏猛然一跳。他拚命定睛观察，发现了在雾中打斗的男人们之身影。

有两派集团吸血鬼的集团正在战斗。

「艾莉丝!」次郎不禁挺身向前，顿时失去平衡。身下的马原本就不是专门用来骑乘，而是拉曳马车的挽马，并未受过不让骑手摔落的训练。次郎重心不稳的瞬间，马匹大幅颤抖抬起前腿。未上马鞍便骑上去的次郎被摔到路面。

「呜!」

撼动全身的冲击令他窒息。但次郎立刻起身，发现巨狼早已不见踪影。应该已经进入广场了，目的地就在眼前，次郎无视身体的疼痛街上前去。

进入广场，恐怕就是因为这些雾的缘故，果然没有无关的人类在内。次郎再度举刀，一个深呼吸後冲入雾中的战场。

但次郎冲进去时，战斗已经迈向尾声。

处於优势的是黑衣男子们。敌对集团虽也坚韧地加以抵抗，但彼此的战力似乎并非数量，而是在个体实力上有相当的差距。

次郎立刻回想起前天晚上的事情。是那群追踪马车的渥洛克家族吸血鬼，在作战的就是他们。那么他们是来抢回艾莉丝的吗?没看到她的身影。

「艾莉丝!你在这里吗?」

次郎呼喊，在广场跑著。听到这声音，吸血鬼之一发现次郎。身穿黑衣，足渥洛克家。男子一见人类混了进来，脸色大变，下一刻便猛然攻向次郎。

反射性地挥剑，没中。他们果然比刚才在屋子遇到的家伙来得敏锐，但次郎并不害怕。他立即跟上男子的闪避动作，白刀伴随无言的气势砍中对方。男子胸前裂开，进出鲜血，愕然地踏空几步後摔倒。

虽不是致命伤，但现在不是管他的时候，次郎迅速离开原地。此时，在乱战中逃窜的身影映入他的视野。

娇小的身影。是一名少女。

「蕾契儿！？」

蕾契儿对他的声音予以反应，伫足看向次郎。没错，是蕾契儿。次郎急忙冲向少女，但在与少女接触前，却遭受突然的打击而横向飞出。

乱战中被乘隙而入。次郎飞出数公尺後翻滚在地，几乎滚到广场边缘。不过才一击。

可可恶！

这就是吸血鬼的一击。即便试著动一下，手脚却因麻痹而动弹不得。呻吟声中带著血的腥味。次郎横倒在地，拚命将目光栘向战场。

然後他看到了。

一名黑衣吸血鬼挡在少女前方，手中锐利的尖刀伸长的尖爪对少女挥下。

「不要!」

撕裂般的哀嚎响起，次郎全身一震，为之动摇。是艾莉丝。在次郎眼前，仍旧扬起浓厚漩涡的雾气中，血色顿失的艾莉丝冲向少女。

但少女的颈子已被割裂而颓倒在地。砍杀少女的男子无影无踪。艾莉丝紧挨著倒地的少女，然後抱起她娇小的身体。

「蕾契儿、蕾契儿!振作!」

艾莉丝悲痛的声音不停在战场回荡。

次郎知道，他又没赶上了。

然後

战斗终於结束，最後只留下数堆灰烬。

回归寂静後，渥洛克家的吸血鬼自然地聚集在艾莉丝周围，个个低垂头颅，宛如向圣者致敬一般。

可是艾莉丝不看他们一眼。她抱著已经不动的蕾契儿蹲踞著。

战斗结束的卡莎靠过来，维持巨狼之姿的凯因也相伴而来。

「艾莉丝。」

她静静地出声呼唤。艾莉丝缓缓抬头，卡莎受到轻微的冲击。就算沉浸於悲伤，艾莉丝仍旧很美，然而眼底的悲痛仿佛是活了非常久远，不断目睹多如繁星之悲哀的年迈女人。

卡莎咬唇。她说不出「这是意外」，这恐怕是长老给在场某人的秘密指令。卡莎追在艾莉丝身後出门之际，叫出宅邸的人与她同行。长老不干涉她的行动就是为此缘故。老好巨猾的长老利用卡莎，要彻底将宿敌的血血脉之一断绝。

这时候，蕾契儿的唇办微微一动，艾莉丝赶紧贴近她的脸。

少女已奄奄一息，但表情却很安稳。「这个」少女以沙哑的声音呢喃著。她宛如对待宝物般，伸手握紧胸口老旧的胸针。

「蕾契儿?」

「给我号这个的爸爸说厶今天起有家人」

蕾契儿颤抖地微笑著。她说的是杰克。面对少女骄傲的笑容，艾莉丝难受地低下脸庞。家族、血族偏离正道的术圣血统。蕾契儿大概在那里找到什么了吧?

然後艾莉丝再度仰头。深刻的悲哀从脸庞淡去，取而代之的是覆著神秘的美貌。

这是有著奇妙的神圣，同时莫名妖异的灰暗，强烈扰动目睹者内心的凄绝表情。

就像侍奉无人知晓之太古黑暗神只的神官，在面临秘传仪式时隐约通晓其奥妙的那种表情。

BokU

BokU

「蕾契儿，要不要跟我一起走?你也成为我的家人?」

蕾契儿无法聚焦的眼睛一副不可思议地凝视艾莉丝，然後闭上眼皮o／水远闭上。

艾莉丝的手臂里，少女生命的脉动急速衰退。艾莉丝「笑了」，从微笑的唇际在血色尽失的容貌中特别凸显的鲜艳红唇旁，窜生洁白锐利的光辉。

一对纯白，长而尖锐的獠牙。

「可怜的孩子，从今以後就跟『我』一起」

庄严轻语的唇办缓缓贴附少女的细颈，牙尖陷进少女柔软的肌肤，伴著细微声响刺入。

而後，艾莉丝闭上双眼吞咽涌出的鲜血。

守候一旁的卡莎与凯因一副被敬畏之意震惊的模样，动弹不得地伫立原地。围绕四周的男子更低头俯伏在地。生存於月下者有绝对不能冒犯的事物，眼前的光景正是其中之一。「贤者夏娃」的吸血，这行为意味著与黑血之历史化为一体。

浓雾徐徐退散，广场已被夜幕笼罩。

厚重云层遮蔽的夜空下，艾莉丝一点一滴珍惜地啜饮著蕾契儿的血直到最後。残存的浓雾在吸血鬼周围飘摇不定，煤气灯的光线朦胧照亮血染的景色。

少女化为灰烬。

艾莉丝睁开闭上的眼眸，缓缓起身。

中途，她的视线朝向广场公园的边缘，然後仿佛结冻般顿住动作。

她的视线尽头，一双睁得偌大的漆黑眼眸静静凝视著她。

「吸血鬼啜饮著少女的血」。

俯卧在地丝毫无法动弹的次郎，将此景从头到尾尽收眼底。

什么也无法思考。

什么也感觉不到。

心思与灵魂均麻痹了。甚至闭不上眼，只是茫然旁观。

当少女灰化，吸血鬼缓缓起身，才与倒地的次郎视线交会。

次郎十分熟悉这名碧眼金发的人物，但是也可说完全不认识。怱然，麻痹消除，内心一阵扰动不安，无数感情仿佛爆发般猛然涌出，但是结果只衍生出一种情绪。

恐惧。

过分美丽、神秘、「异」於自己的生物。身为人类，生理上的情感不容拒绝地支配了次郎，怯意在全身窜起。

吸血鬼精准地看出次郎内心的情绪。透明的美貌染上哀伤，最终升华为凄凉的微笑。

这是诀别的笑容。与其本身淡淡的甜美相反的，毅然道别的微笑。

然後她昂然转头，不再看向次郎受伤倒地的人类。

被蕾契儿的血弄脏的纯白洋装上，华丽的金发如波浪起伏，裙摆庄重地摇曳。她缓缓踏步前行。围绕著她的吸血鬼一同五体投地。

其中一名吸血鬼突然挺起身体。

「请原谅我。」

如此大喊後，随即抽刀刺人自己的心脏自裁。他应该就是杀死蕾契儿的男子，艾莉丝以沉痛的视线看向他

「我原谅你。」

她轻吐简扼的悼文。

卡莎与狼无言地靠近艾莉丝，接著追随她的脚步离开广场。唯独巨狼在瞬问看向次郎，眯起眼就像说著「待在原地别动」，立刻将视线从他身上别开。

而次郎也照做了。

她离开了，卡莎与狼离开了，直到吸血鬼一个不剩全部撤退的广场也雾散天晴为止，次郎都静静地在原地屏息不动。

静静地

跟在艾莉丝身旁的卡莎，在离开广场时对艾莉丝附耳轻声说道：

「艾莉丝，凯因刚才向我报告了。」

「思，我知道，蕾契儿的血告诉我了。」

虽极度消沉，但已恢复平时语气的艾莉丝，心不在焉地点头回应卡莎。

「杰克还活著呢，蕾契儿的血统还没断绝。」

艾莉丝眺望远方

「那孩子能得到救赎吗」

她低喃著，并非对卡莎，而是自己：不，是对自己的「血」询问。

这是独自一人，不依赖任何人，背负著无与伦比责任与使命者的孤高自问。

突然，卡莎冷酷的态度崩解，展露一脸纯真少女般的表情。

「艾莉丝，你有我。」

艾莉丝微笑回应卡莎仿佛绞尽脑汁的话语，然而也只是静静微笑，什么也不说。

昏暗云层无尽延伸的伦敦夜空，一只蝙蝠轻盈飞舞。

蝙蝠移动至离浓雾消散的特拉发加广场梢远的街角，飞回伫立於倾斜屋檐的杰克身边。

它停在杰克肩上之後便钻进他的领子，将蝙蝠收纳至体内的期问，杰克动也不动。

杰克的白晰容貌燃烧著愤怒与憎恨，他透过蝙蝠的视线看到广场发生的那一幕。

「卡莎你这个受诅咒的该死混血」

吐出沸腾激情的嘴里，探出几乎掀起唇办的巨大獠牙。

「好吧，如今也只能不择手段了。」

杰克如此宣言，转身消失於黑夜中。




第四章 百年之夜
第四章百年之夜

1

诚一郎难得亲自提议：

「今晚来赏月吧!」

那是一个十五之夜。

夜空令人赞叹地一片晴朗，映照出微微带著蓝彩的宇宙色泽。月色也很美，洒出宛如细雪的月光，飘飘然地镇座於夜空。

眺望著漆黑深沉的远山棱线，伴著枝叶在微风中摇曳沙沙作响。次郎将摘来的芒草插入花瓶，与外祖父一起坐在门廊欣赏平稳的夜景。

因为外祖父不喝酒，门廊上放的是装零食的盘子与茶杯。包含外祖父喜欢的金平糖、次郎揉的丸子、还有山里摘的栗子。外祖父像这样与次郎共度节庆是极为希罕之事，而且彼此的对话也不多，但次郎却很享受这一夜。

只听外祖父突然开口说话!

「听好，次郎。」

外祖父对他说：

「示现流的神髓就是『坚持』。」

这是自肺炎缠身以来，他第一次谈论剑道。突如其来的话语，让次郎困惑地看向他。

外祖父仍仰望著明月，表情却不像平时谈论剑道时那般严厉，而是一脸安详自在。

接著以「这是野太刀示现流的开山祖师，药丸兼陈说过的话」作为开头：

「烫热的茶壶若变得通红，就能烧尽接触到的一切事物，这种状况正是所谓的『坚持气而这种状态也正是示现流的神髓。」

他如此说道。

「遇人斩人，遇马斩马，持一太刀以身相殉，勇敢果断地挥剑干倍於常人。置一己之死生於度外，超越自我与他人之疆界，才能够达到无我无心的境地，得以在『空乙的状态下挥剑自如」

懂了吗?外祖父这时才转头看向孙子。

说真的，次郎一头雾水，有听没懂。次郎坦白回答「听不太懂。」如果回答「懂」，外祖父说不定会比较高兴，可是立刻就会拆穿他在说谎。

然而外祖父却一副对次郎的回答很满意的样子

「嗯。」

心满意足地点头：

「简单来说，就是顽固地坚持己见的剑。我非常喜欢这一点。」

说完，外祖父便哈哈大笑起来，而次郎也真挚地说：

「我也喜欢。」

次郎如此表示，这是他的真心话。外祖父笑得更厉害「好、好」他摸摸孙子的头。

「老实说，我也还不是真正了解这点，我们要互相精进啊!」

这是虫声热闹齐鸣，月色朦胧的十五之夜。

两人坐在月光照耀的门廊上，次郎对湛开一脸笑容的祖父点头

「是。」

他率直地回应。

昨晚次郎引起的骚动在日本公使馆与驻英海军关系人士之间激起轩然大波，但大部分都经过真之的处理而平静下来或者说抹消。

这凭真之一人之力，应该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办到的事情，但不知为何骚动却急速缓和下来。之後他对次郎说

「是黑暗内阁。当然，是真正的黑暗内阁。他们似乎很积极妥善地处理了这件事。」

真之解释道。总之，至少次郎的罪责不会被官方追问而无事终了。

但是次郎对身边这些混乱完全不理会。不解释一切骚动的理由，也不提出鞘的刀与回溅的血真之在告知长宫之前，便已经将一切痕迹去除坚持闭嘴不语。次郎在被下令禁足反省的同时，便将自我封闭起来。

即使学弟抱著如此态度，真之依然诚挚。

或许他也从黑暗内阁那里得知了某种程度的实情。真之并末勉强要求次郎解释，但唯独一件事

「你杀了『人』吗?」

只向次郎确认这件事，听他否定後便不再提问。只是冷静地处理起日常军务，然後早晚在宿舍一起用餐时，就跟以往一样对反应呆滞的学弟不厌其烦地要著嘴皮子。

经过两天、三天。

次郎表面上看来已经从事件的冲击重新振作，虽然仍精神不济，不过听真之说笑时也会扯出笑容，挖苦地回顶他的毒舌。

「偶尔去喝几杯吧?」

「我现在正在禁足反省中。」

「笨蛋，禁定时喝酒才特别有风味，你不知道吗?」

「我对知道这件事的自己感到羞耻，这全是受到个性恶劣前辈薰陶的结果。」

宿舍的夫人似乎也很担心次郎。听到两人的对话後，当夜晚餐还特意买酒给他们。

不过次郎一看到酒便脸色发白地捂著嘴，从餐桌前起身。夫人为此狼狈，真之只好一直安慰她。隔天次郎也为自己的无礼由衷致歉。最後，那瓶红酒不曾在两人的餐桌再次出现。

经过四天、五天。

禁足处分尚未解除。次郎正经严肃地遵守处分，只要没有必要，他甚至不会离开自己房间出外一步。

真之会将每天买来的报纸递给次郎。社会的话题还是一成不变地围绕著开膛手杰克。犯人尚未被逮捕，而今後应该也逮捕不到犯人至少不会经由警察之手「逮捕」。

次郎到最後才拿起那一天隔日的报纸，他怯怯地确认。果然，特拉法加广场发生的事情一句话也没提，只有某本八卦杂志标著

「伦敦的谜之骑影。对杰克感到愤怒的亚瑟王英灵?」

看到这种标题，次郎露出苦笑。

若知道事情经过的人看到会怎么想呢?想到这里，反射性地从脑中进出猛然浮现的碧眼与金发。他将报纸扔到房间角落，回头趴在床上努力忍耐。忍耐什么呢?他自己也不清楚。

是夜，一阵突然响起，不知是哀嚎或嘶吼的呐喊让真之跳了起来。他冲进次郎房内，只见学弟在黑暗中睁大双眼喘著气。怎么了对真之的询问，次郎只摇头回答「没事。」

经过六天、一星期。

次郎所受的伤大致复原了，可是他却无意开始长年来晨间练习的习惯。

从那天以来，次郎没碰过外祖父给他的爱刀。刀鞘在离开杰克藏身处时便弄丢了，萨摩制的名刀现在正被裹在旧床单里，塞在衣柜下。

剑是次郎的支柱。从他懂事以来，便一直与他的手足共同支持著他的心与精神。

这把剑从现在的次郎身上彻底脱离了。虽令人吃惊，但次郎也有自觉，却也无可奈何。从那一天起，次郎一直依赖的剑就已不知消失到何处了。

虽然已是很久以前的事，但次郎早已不在练剑时发出喝声。忌惮卧病在床的外祖父而不出声音地挥剑，从那一刻起，「发出喝声」这件事已经在次郎的心中消失无踪，而这次的症状也和那很类似。

示现流的喝声乃是其剑术中极重要的要素。下意识自然发出的破空喝声，正足以「坚持」为精髓的示现流之真实面貌。次郎明白这个道理，而且外祖父应该更是明了。然而不知为何，他并未命令次郎出声，至今次郎仍不懂理由是什么。

那时自己的声音还有现在自己的剑，究竟都到哪去了呢?

次郎无能为力地躺在床上，日复一日仰望天花板，郁郁寡欢地思考著这些事。

经过十天。

这一天，次郎在夫人的委托下帮忙做家事。夫人宣称是因为雇用的女佣感冒，但恐怕还是因为想让郁闷的次郎转换心情。次郎衷心感谢她的心意。

首先是打扫暖炉。屋内设置的大暖炉不用说，肯定是一片尘埃煤灰。被弄得一身黑仍持续刷洗，在需要毅力与体力的劳动工作下，不习惯这种工作的次郎，身体自己意想不到的部位随即生痛，让他皱起眉头。

结束後冲洗身子，继续打扫屋内。从三楼开始打扫每一间房间、走廊、楼梯，接著是二楼房间、一楼厨房、餐厅、会客室、寝室、玄关，最後将炭炉点火。

接著是洗衣服。熟练地清洗床单与衣物并晾在屋顶。幸运地，天气晴朗，放眼望去周围的民家也晾起清洗过的乾净衣物随著微风飘动，彷佛形形色色的旗帜点缀著灰色的城市。人们一如往常的生活呈现於此。

然後还要清洁餐具。从架上取出，一一仔细擦拭後再放回去。尤其是银制餐具，数量虽不多却很费工夫，得细心磨拭直到发亮。当阴暗的表面模糊地倒映出自己的脸时，便会让次郎自然而然地绽放笑容。

衣物晾乾後就要收至屋内熨烫。次郎虽从小便一手包揽家事，却没用过熨斗。他不断烫伤手指，最後只好放弃而去擦鞋。

再来是除草与园艺工作，然後出门采买油与小麦，回来後整修屋顶的排水道。他回过神才发现自己已被用得彻底，完成所有家务时，已是日落西山之时。

很久不曾劳动身体到汗流浃背。舒适的疲劳感特别令次郎怀念。

之後当忘记准备晚餐的夫人慌慌张张地开始张罗时，真之比平时提早回来了，而且不像平常的他，居然恰好在这个时机买了食物回宿舍。

夫人很开心，真之也一脸得意洋洋，但两人表情随即僵硬起来。因为次郎一看到真之带回来的食物，就像前些日子看到红酒一样，全身僵直、脸色发青。

但是

「我再去买别的。」

次郎摇头制止想拿回食物的真之。

他从真之手上收下香气四溢的袋子，咬了一大口热气腾腾的炸鱼薯条。真好吃次郎微笑说著，两人才放下心中一块大石头，松了口气。确实非常美味可口，就跟那时候的味道一样。那一天，三人以炸鱼薯条为晚餐，一直聊到深夜。

隔日，次郎央求真之向苏格兰场外借几分关於吸血鬼的文献资料。真之一开始拒绝，但此时次郎的精神已完全恢复镇定。被反覆低头恳求的真之不敌次郎的坚决，只好前去将书籍借了回来。

一本又一本，次郎慢慢地研读这些书籍，反正时间相当充裕。浏览到关於吸血鬼生态的记载，他的体内仍会为之颤抖，但这种反应也很快就麻痹了。

看过这些文章，次郎注意到自己至今很少考量到的部分。

吸血鬼似乎有众多弱点，但基本上是拥有不死之身的生物。不，与其称为不死之身，不如以不老不死来描述更接近实际状态。

他们不会变老。

换句话说，他们会持续生存数十年、数百年，直到永远。

她次郎闭上眼，金发碧眼的女子浮现於脑海。

顿时联想到广场上的血之光景，冰冷的心痛刺进胸口。然而经过一段时间至今，次郎已不会为这疼痛而动摇，而能静静地隐忍下来。

她究竟活过了多少光阴呢?

有多少事物曾经倒映在她那不带一丝阴影的眼眸?

其中也包括黑发黑眼，有一张无趣脸孔的日本人。或者她已经遗忘了?忘记那个动弹不得横躺在地，胆小地屏住气息的凄惨人类。

次郎茫然地思考著。

她从今以後，还会存活多久的岁月呢?

漫长到令人发狂。

在自己不会知道的地方。

想到这里，忽然感到不同类型的疼痛，次郎睁开眼睛。

头一次体会这种感觉。这究竟是什么呢?次郎感到不可思议地想著。再度闭上眼睛，疼痛的感觉还在。

因为这阵疼痛，次郎怯懦不安地抱住胸口。

不知为何，鲜血与獠牙的情景消逝，取而代之的是她那副总是满面笑容的脸孔，不停在心中载浮载沉。

突然的叩门声让次郎一惊，从床上起身。似乎不知不觉问睡著了，这几天处於紧绷状态的神经真的放松了。

敲门的是夫人。她告诉次郎有客人来访。次郎心想大概是海军方面的人士，但

「对方自称是什么的使者。」

夫人歪著头说道。

「使者?是谁派来的?」

「谁知道。说是什么黑暗内阁。到底要做什么?真夸张。」

听到一半，次郎脸上的倦怠一扫而空。

他不认为是杰克。来者恐怕就是真之说过真正的黑暗内阁。不过事件发生至今已经过了一段时问，对方来找自己有什么事呢?次郎疑心重重地想著，但仍拉正衣领，紧张地走出房间前往一楼。

使者被带到会客室。次郎在那里看到意想不到的人，惊讶地瞪大双眼。

「洛德警长?」

「哼，好久不见啦，少尉。」

苏格兰场的警宫绷起一如往常的臭脸，衔著菸斗朝次郎瞥了一眼。

「你干的那件不要命的事我听说了。多亏於此，你似乎得到了一点教训，之前碰面时的气魄一点都没剩下啦!」

「不敢当。」

两人面对面坐在沙发上，喝著夫人冲泡的红茶。

即使是洛德，到别人家拜访还是会做符合身分的适当打扮。用剃刀刮去胡渣，头发也梳理过，如此一来果然散发著警长的威严。尤其如今已知道他隐藏的真实面貌，最初会面时留下的罗唆印象更是令人感到巨大的落差。

「听说您自报是黑暗内阁的使者这玩笑开过头了，害我白白疑神疑鬼了一番。」

次郎以责备的口吻说完，洛德便一哼：

「这可不是玩笑。」

「咦?」

「黑暗内阁的成员潜伏在推动英国事务的各种组织、机关的各阶层中。自然，就正如你之前猜测的，警察内部也是。」

次郎困惑地听著洛德的说明。

「可可是怎么会」

「黑暗内阁是『秘密』组织，怎么可能给组织成员一一发给会员证或名片。」

他若无其事地说著，喝起红茶，次郎无言以对。换句话说，这男人一开始就知道开膛手杰克的真面貌，这么说来，他从来不曾提及杰克的身分，怪不得天天都为案件东奔西跑，恐怕是一边追踪杰克，同时也得遮掩事件中吸血鬼的痕迹。真是个狡猾的大叔。

之後，洛德很快喝完红茶，又拿出菸斗抽了起来。

安稳的午後时光。

闲静的住宅区中连马车的车轮声与铁路的噪音也听不见。沉稳的气氛里，唯独壁炉架上的时钟提醒著人们时间的流逝。

「这么说来，我必须跟您道谢，警长。之前在资料室与您会面後，据说您用尽各种手段向学长问出我的目的地，又与渥洛克家族联络。托你的福我才能从九死一生中活命。在事件後还让黑暗内阁介入，抹消事情经过，这都是您的安排吧?非常感谢您。」

次郎低头致意。「不用谢了」洛德冷淡地说。

「若是感谢的话，去跟那位真之少尉说。他真是个脑袋灵活得可怕的男人。」

「是。」

虽然没当面道谢，但次郎由衷感谢真之的尽心尽力。不仅在处理事件状况的方面，之後的关怀也令次郎感激。

可是，次郎现在想问的不是这件事。

「请告诉我，警长。黑暗内阁究竟是什么组织?为什么杰克会以黑暗内阁使者之名接近我们?今天您特地远道来访，是要解释这一部分同时也是来封口的吧?」

似乎一语中的。洛德有些不快地皱起眉头「你的直觉好像还没退化嘛!」挖苦地对次郎露齿一笑。

他沉默下来，沉思时视线则追著菸斗的烟，接著审慎地开始话题：

「还记得我之前说过的话吗?」

「当然。渥洛克家族的真实身分是英国吸血鬼的支配者你是这么说的。」

「没错。至於他们的支配力量，也不仅限於吸血鬼的社会，也深入扎根於人类社会。这也理所当然，这里是伦敦，人类的都市，就算是夜世界的居民，若无视於人类社会的支配，依旧什么也不是。反过来说，只有在人类社会拥有强大的影响力，渥洛克家族才能够胜任吸血鬼的盟主。」

洛德说著，菸斗冒出细烟缭绕。

以往英国的吸血鬼多生活在边境地带，譬如废弃的住宅或古城，甚至无人接近的森林深处。但是随著人类社会急速发展，走向都会的吸血鬼开始出现。

「他们其实就像乡下的士绅，说不定，人类与他们之间在思考的模式上出乎意料地没有什么太大的不同。」

洛德耸耸肩。

然而大城市这种机能是为了人类而产生，若要运用这些机能，袭击人类是没用的。不但如此，若真实身分被揭穿，也无法像在小农村一样将事件置於恐惧与迷信的支配下，反倒会遭到人类的追捕。

「因此，吸血鬼便开始与能够沟通的人类尤其是上流社会的贵族或有钱人为对象，向他们提出交易。」

其中获得最大成功的就是「魔女摩根」血统，换句话说就是渥洛克家族。

其实，与人类支配阶层保持接触的态度，吸血鬼的长老自远古以来便行之有年。毕竟吸血鬼拥有人类特别是大多数拥有巨大权力的人类渴望不已之物，并能加以赋予也就是「不老不死」。到最後甚至以让他们加入血族为条件，将自己掩蔽在人类的目光下，得到了许多方便与好处。

渥洛克家族得到)：大影响力的胜因，在於更有组织性地进行交涉。他们并非一味增加血族，而足以己身的超常能力作为回鹃，来获取人类的协助。

「其中也包括以暴力或魔术进行胁迫。那一族的长老十分狡犹，据说数百年来运用令人毛骨悚然的好计使一族得以繁荣，是相当厉害的角色。一

当然人类一方在答应与吸血鬼交易的同时，也会思考对抗他们威胁的方法。交易必须基於对等的立场，才能有效地发挥功能。

「此时出现的就是我们黑暗内阁。这名称是在那不久之後不知不觉被冠上的。」

如真之的调查所述，黑暗内阁的权力扩及广大的领域。若真的被逼到定投无路时，就算牺牲半数国民也要扫荡吸血鬼他们甚至拥有能够如此为之的权力。

然而，自从黑暗内阁出现以来，英国社会成功地达到更进一步的发展。英国得以成为世界居冠大国的原因之一就是黑暗内阁的存在。当然，虽只是细微的贡献，却不能予以忽略。

「人与吸血鬼的」

听闻超出自己模糊预感的事实，次郎发出不可思议的感慨。

吸血鬼原本也是人类，也因此能够如此携手合作。这分事实还有实现这个成果的英国以及眼前的男人，让次郎感到对遥遥走在自己先头之人的羡慕。

可是，此时次郎内心的感觉，其实评价有些过分夸大了。

说穿了，黑暗内阁也只是追求人类的利益，并非期望两个种族繁荣共存的组织。

人与吸血鬼共存共荣。基於认同彼此的生命与存在具有相等价值，并为了保护双方利益而活动的组织、人员。

被後世称为「调停员」，双方利益代言者的出现，必须等到自此百年後年轻的天才谈判家阵内章吾以及「第二代公司」传说的指导者葛城边边子登场。

「杰克拉德是流著在渥洛克家族崭露头角前管理吸血鬼的一族『术圣梅林』血统的吸血鬼。但他无法忍受一族的没落，而犯下七年前的谋杀暴行。黑暗内阁与渥洛克家族通力合作将他逼到穷途末路。那时听说他死了，不过结果就如你所见。」

「那么他接近我们的理由呢?他是在我偶然与卡莎碰面後与我们接触，可是那时候我还不晓得自己会遇到她。」

「这个嘛，详情我也不得而知。或者他会不会出乎意料地就只是想吸你们的血呢?不过这说穿了也只是猜想罢了。」

洛德将衔在嘴里的菸斗往上一扬，露出心怀不轨的笑容：

「那么到此为止，我的话说完了。我的来意就正如你所推测，关於你刚才听到的内容以及至今为止所见所闻的一切，希望你永远都不要说出去。你如果违背这个要求，黑暗内阁将会倾全力攻击日本。说起来，告诉任何人对你应该也没有好处吧，请你心甘情愿地接受条件，可以吗?」

洛德扬起单边眉毛盯著次郎的脸。次郎怀疑是否自己想太多，虽然是一如往常不客气的眼神，却感到其中有一丝对共同作战袍泽的亲切感。

次郎点头同意洛德的要求。「好。」洛德从沙发起身。

「警官，最後我还有两个问题。」

「若是问杰克的事，还是被他逃了。」

对正要提出不知是否厶口适之疑问的次郎，洛德早一步回答了。

「渥洛克家族也杀红了眼全力搜索。坦白说，杰克很危险，现在的他就像负伤的猛虎，若是能大事化小地解决就好了」

洛德的脸上头一次出现阴霾。次郎也有相同想法，但无论怎么想，也不认为那家伙会乖乖就范被捕。

「不管怎么说，等这件事做个了结，我就得卷铺盖走路，提出辞呈退休了。感觉已经大半不关我的事。」

听洛德一点都不心酸的自谵说法，次郎脸色复杂。确实，无论杰克的案件最後以哪种形式解决，荣誉都不可能归於这位苏格兰场的警官，离职一事等於已经定案。

不过洛德却一派轻松自在

「别露出那种表情。其实黑暗内阁也将这次一连串的骚动视为吸血鬼那边的重大失误，决定之後将对社会公开一些吸血鬼的事作为对他们的牵制，而我将承担这个任务。」

「公开?您是指揭露吸血鬼的真实身分吗?」

「当然会隐瞒他们的真名，以虚实交织穿插的方式公开。我想应该不会以事件记录的形式公开。而如今也已没有古老的民间传说，大概会以不一样的形式发表吧。有兴趣的话就敬请期待。别看我这样，我以前可是以剧作家为目标，对写文章很有自信。」

最後更不像平常的他，一副害羞的模样搔著鼻头。次郎抑制苦笑，原来如此，看来他就算离开警察的岗位仍能有一番作为。

「那另一个想问的是什么?」

这回倒是次郎迟疑了。

若有不该问的，或许这才真的是不该问的问题，但却又不得不问。

「您知道名叫『贤者夏娃』的吸血鬼吗?」

对於次郎压低声音的疑问，洛德先冒出「嗯?」地一声，才露出彷佛想起来的表情。

「我有听过。似乎与渥洛克家的卡莎朵拉很亲近听说是相当有份量的人物，但详细情形我也不清楚。我在组织里也不过是中坚阶层，碰不到最高机密。」

「是这样啊」

次郎词语模糊，接著自嘲地弯起嘴角。洛德细细观察次郎的态度，从U中取下菸斗。

「少尉，真亏你能活了下来。」

「咦?」

「虽说九死一生，但以机率来说应该更惊险。好不容易拣回一命，要好好珍惜啊。」

这是一句描述起来冷淡，但是却充满真实感的话。「说得也是」次郎有气无力地回应他的一张笑脸。

洛德衔回菸斗轻轻点头，走向会客室的门。

次郎忽然想起某件事而叫住他。

「抱歉，警宫。再一个问题就好之前见面时您坚决认定杰克说谎，後来却突然改变态度对吧?那是怎么回事呢?我一直很在意。」

洛德露出一脸难以形容的嘲讽却很愉悦的表情，回头看向次郎。

「是因为你说的名号。那指的是我布拉姆洛德。」

「咦?」

BramTheStalker

「那是我以前追捕他的代号『追踪者布拉姆』。哎呀，他虽然是个疯子，但我也不得不承认他有一点幽默感。这次真的再见了，努力吧，少尉。」

洛德挥挥手，走出会客室。

两年後他改名换姓，转变身分发表以吸血鬼为题材的小说，瞬间席卷仍残留开膛手杰克冲击的伦敦，结果不只英国，全世界的人均因幻想的恐惧而战栗。而另一方面同时也衍生出仅在娱乐层面过度夸张诠释的无数支流，造成世间对吸血鬼错误的认识与深植过大的恐惧。（注：1897年，爱尔兰作家BramStoker出版了《DRACULA》一作。）

不过次郎看到他的著作，已是在他的小说发行很久以後的事了。而那个时候，次郎的身分已经无法纯粹享受小说的恐怖。

一八九五年某个冬日的晴朗下午，次郎目送洛德离开後在沙发上坐了好一阵子，被囚禁在许多想法中。

然後时间来到洛德来访之日的黄昏。

回到宿舍的真之告诉次郎禁足令解除，同时也说出上级对两人下达的命令。

「回国?回日本吗?」

「你还能回哪个国家?」

真之一脸「真是受够了」的表情说道。

「唉，毕竟惹出那样的骚动。就算圆满收尾，被施以这种程度的处分也没办法。不过时机正好，我也想饱餐一顿很久没吃到的白米饭。」

据说是三天後出发。突然要他们回国，应该就是军方上级未轻视这件事的证据。连真之也受到牵连，真是愧疚。

但真之仍非常有活力，甚至连举止也如此。

「次郎，别忘了给叶摘礼物。要是这么不可靠，可就要切腹谢罪了。」

开心的笑容深处，隐藏著真之对次郎的关怀以及不安、担心。理解这一点，次郎回应「好」，率直地点头。

「但是，请陪我选礼物，我不知道该买什么比较好。」

「天呐你真是丢脸，这样算什么日本男儿!你要知耻，知耻!」

在真之轻蔑的视线下，次郎苦笑地搔头。做出这种举动时，／心中那股痛又开始发疼。

洛德的话语在耳际回荡。

杰克还活著。事件尚未结束

2

收到归国命令的隔天，次郎慌慌张张地加紧准备。

伦敦的街头充满活力。虽然开膛手杰克仍徘徊其中，但火车於大地奔驰，马车也继续在街上来往。商店、公司、工厂也一刻不停地在通往下个世纪之路迈进。

每天吐纳数干人的世界中心，次郎也在如此的人群中。

真之每天频频说著回到祖国後期待的事。

「抵达日本的时候是正月，可以吃杂煮吃到饱。」

「伦敦怎么说都太冷了，真想早日躺在暖桌里。」

这是他为了不让次郎想太多无谓事情的独特关怀方式。次郎也热切地配合他的话题，约好一起去新年参拜。

「回国後要重新开始。」

真之说：

「在海军力争上游，以我的战略指挥舰队，运用不输给英国或任何国家的奇谋妙计。我一定要成功。一定，绝对会。」

真之重复著，就像这句话存在许愿的言灵。每当听到他这么说，次郎也会点头回应「是」或「说得也是」。两人在无意识下将某事完全埋藏至言语中，直到看不见。

给予的应对时问虽短，仍足以做好回国的准备。虽已在伦敦停留三个多月之久，次郎却没带多少物品。除去为了用功研读而购买的一堆原文书之外，他的随身用品仅需一个行李箱便已绰绰有余。

唯一的例外是外祖父的刀。

次郎很久不曾从衣柜将刀取出。打开包裹的床单後，他将赤裸裸的刀高举过头。

即便抹去血渍，由於放置不管，刀身黯淡无光。这时外祖父若看到应该会大发雷霆。次郎开始保养久久不曾搭理的爱刀。

拔掉目钉，卸下刀柄，以纸擦拭刀身去除油渍，打粉後再度擦拭，接著将纸沾上丁香油，薄而均匀地涂抹刀身。

即使如此保养刀具，心中的剑还是没有回来。次郎知道，现在的时代不需要剑。若是真之，应该会淡淡地说「那又怎样?」但次郎仍感到凄凉又有些哀伤。

他再度将保养完毕恢复光泽的剑举在眼前。

吸血鬼的血又红、又热。

跟人没有差别。

一点也

「没有差别」

次郎猛然跳起来，笔直挥下上段姿势的剑。

锐利的刀法，敏捷的剑速。白刀闪耀银光，凌厉地划破房间的空气。

但挥刀的同时，才抓到的手感便消失，次郎失去平衡。

「不行啊。」

次郎微笑、苦笑、嘲笑，最後放声大笑。接著打算收刀，才想起没有鞘，然後又笑了。《最後还是将刀卷上床单，扔到行李箱旁。

听到笑声的真之

「怎么了?你干嘛发出怪声?」

他探头进房间问。次郎对他说

「清掉附在身上的东西了。」

次郎挤出满睑笑容。就算真之百思不解地皱起眉头，他仍不改笑脸。

而到了隔天。次郎与真之在上午将大致上已完成的回国准备全都打点好。

夫人伤心於两人要回国，下午办起长时间的茶会，沉浸在短暂的回忆中畅谈。

「两位都要成为了不起的军人喔。」

亲切的夫人眼角含泪地鼓励两人。

然後茶会结束来到傍晚，次郎这才想起完全忘了准备要给未婚妻的礼物。

「你这个靠不住的大呆瓜!」

被大吼大叫的真之赶出门，次郎马不停蹄地奔走在日落时分的街上购物。

冬季伦敦的天空难得令人心情舒畅的一片晴朗。夕阳将西方的天际染成一片红霞，而东方的天空则宛如颜料融合其上，扩散成无数层次与深浅浓淡的蔚蓝。也看得见晚月出现在接近地平线之处，是满月。还有无尽延伸，起起伏伏的屋檐以及烟囱群，在满月如此高挂夜空的伦敦街头，此景看起来彷佛象徵著次郎所不晓得的新世界。

现在已经没时间前往伦敦的市中心的知名店家。次郎往泰唔士河的方向走，来到一条位於河岸附近，满是规模虽小却很可爱杂货店的街道。

可是即使来到这里，次郎还是不知道该买什么东西去取悦一个六岁的少女。他想著小孩子可能会喜欢的东西，但叶摘是有著小大人气息的少女，虽然只是形式上的未婚妻，但是若收到应付小孩子水准的礼物，说不定会闹别扭。但话说回来，送珍贵饰品又太早了，而且次郎手上的钱也买不起这种东西。

「真伤脑筋。」

天色渐渐步入傍晚，街灯也点亮了。大多数商店已经开始关门准备休息。

次郎困扰地浏览店面，怱地，目光停留在一枚黄铜制的胸针上。

他想起蕾契儿别在胸前的胸针。次郎顿住脚步，伸手正要拿起胸针

就在下一瞬间，被卷进一阵来势汹汹的龙卷风。

才感觉到衣领好像被扯起来，双脚便已浮在半空中。视野天旋地转，重力描绘出乱七八糟的方向，使得三半规管大幅震荡。

甚至无法摆出应对姿势。次郎从店里瞬间被拖进小巷，後背贴撞墙壁。当他因冲击而几乎窒息时，龙卷风终於停了下来。

「咳咳！？」

次郎痛苦地吐出一口气，睁开双眼，被龙卷风的真正模样吓了一大跳。

揪著次郎胸襟的，是一名拥有翠绿眼眸，其中燃烧著怒火的美貌女子。

是渥洛克家的吸血鬼卡莎。

「心情真好呀，少尉。将周遭的人搞得鸡飞狗跳，最後还悠哉地逛街购物，真令人羡慕。是要送给故乡女人的礼物吗?你还真是了不起啊。」

卡莎将次郎抵在墙上，脸贴近到几乎能感觉呼吸的气息。虽然一身平常的男装打扮，但没有戴礼帽。容貌精致到近乎异常的脸庞近距离逼近，乌黑秀发垂落在次郎身上。

「卡莎」

「回答我，少尉，P1父莉丝在哪里』?」

卡莎提出质疑的这一刻，次郎心脏猛然一跳。

「她怎么了?」

「回答我!艾莉丝在哪里?她有没有跟你联络!」

「没有。」

「那么杰克呢?他有与你接触吗?」

「不，我在那天之後就被命令禁足反省，直到前天都待在家里。」

卡莎表现出来的愤怒可说气势凌人，而且愤怒之下还渗透出浓厚的焦躁。次郎毫不敷衍地回答她。她也在瞬间再度「入侵」，明白对方所言不假。

「可恶!」

卡莎仍维持勒住次郎的动作，却脸庞低俯，在他的胸前垂头丧气。次郎第一次发现，她的个子比自己稍微矮一点。

「她艾莉丝怎么了?」

「不见了。」

这句话说是回答，倒不如说是呻吟：

「房间里残留些微杰克魔术的波动。但就算是『术圣梅林』血统，未满百岁的年轻小伙子不可能突破常春藤宅邸的警备。那家伙是自己去找他碰面了!」

「怎么会为什么！？」

「你问我为什么!那个大笨蛋想要『劝说』杰克啦，任性妄为也该有个限度!」

卡莎揪著次郎胸口仰头对他怒吼。虽然令人不可置信，但她正心烦意乱。

次郎拚命在脑中整理目前的资讯。

艾莉丝去找杰克

「可是为什么是来找我?」

「谁知道，我也想问自己这个问题!」

彷佛突然意识到眼前的男人，卡莎扯起次郎往地上一摔。令人无法想像是女性，不，甚至是人类不可能拥有的腕力，这正是身为吸血鬼的证明。

「像你这种小鬼到底有什么好！？不管说什么都心不在焉，日复一日地成天发呆，一溜出监视就跑到特拉法加广场晃来晃去。说她是『贤者气谁会相信啊!」

卡莎懊恼不已地咬牙切齿。但次郎听到她这番话，内心一阵激昂骚动。

「你说艾莉丝她?」

此时的情绪太过复杂，连本人也无法掌握，只有澎湃的情感强烈地叩击次郎的心。

次郎起身。自那天以来遮覆眼眸的阴霾一扫而空。

他的血开始骚动。

此时卡莎突然回神转头梭巡四方，接著坦露出纤细的下颚线条，仰望天际不，凝视著空无一物的虚空，全神贯注。

「凯因吗！？现在伦敦塔?确定吗!」

卡莎美艳的容貌面露喜色，接著又暴露出内心的嗜虐性，扬起激昂的笑容。

「很好!这次一定要一决胜负，我要把那男人大卸八块!」

接著，美丽的吸血鬼在倒抽一口气的次郎面前优雅地一个屈身，随即起身跳跃，飞越巷弄两侧的建筑物。她充满力量与动感的姿态，让次郎栘不开视线。

回过神爬出巷弄，当次郎仰望屋檐时，已看不见卡莎的身影。

「可恶。」

感到一阵坐立不安。次郎茫然地奔驰著，脚步自然地冲向就在旁边的泰唔士河。钻出沿河岸种植的树林与园圃，冲出平整的沿岸道路。

延续在花岗岩堤防上的大路是维多利亚堤岸，跨过栏杆就是泰唔士河。一眼望遍从河岸宽广空间衍生的伦敦街景与翩翩降临的夜幕，仿佛深蓝色的宇宙正尝试著陆於地面。

伦敦塔!

次郎的视线跃向泰唔士河的下游东侧方位。

那附近就是跨越泰唔士河的滑铁卢桥，还看得见河岸附近林立的建筑物对面是圣保罗大教堂的尖顶，然後就是伦敦桥及其他桥梁。而如此夜色中，街灯更增添耀眼的光辉。

只见伦敦塔耸立於这些景物之後。

这是一座依傍泰唔士河，类似要塞警备森严的高塔，是被作为政治犯监狱用途的古老庄严建筑。只见伦敦塔沉入黄昏中伫立著。

艾莉丝在那里

次郎屏住气息。

脑袋中是一片空白。恐惧与热情：未来与现在；祖国与黑暗；真之与卡莎。还有其他乡到数也数不清的各种事物团团包围住次郎，来回拉扯。众多力量彼此拉锯竞争，拖住了次郎的脚步。

次郎无法动弹。

黑夜无视於渺小的人类逐步前行，大气每分每秒渐渐孕育出昏暗，转变为蓝而深沉，宛如吞噬世界般毫不留情地张开大口。明月高悬在扬起一丝天光的夜空，不给予任何建议，只是一味等待选择。

我!

就在此时。

伴随穿越泰唔士河的河风，清亮的声音乘著悠悠流水响彻云霄。

钟声缭绕。

次郎受震撼似地回过头。

河流上游，在太阳尚未西沉的西南天空下，河面闪烁无数残光，只见迎向斜阳最後余光的西敏寺桥与西敏寺，还有染遍红霞的钟塔。

大笨钟扬声高鸣，正如与艾莉丝第一次相遇时的音色。在特拉法加广场停止的时问如今再度流动，战栗空气的震动卸除了限制次郎行动的枷锁。

这是与太阳告别的声响，也是投奔夜晚的柔和痛快音调。

这是平等地爱著两者的时间守门人之歌。

时之礼赞。

次郎的双眼涌出泪水。

当然次郎并不晓得，这将是烙印在他眼中最後的太阳。他只是心无杂念地流泪欣赏著眼前伟大壮丽的日落余晖光景。

那么，你想怎么做?外祖父的声音询问著次郎。

我想见她次郎回答。

他不知道之後会怎么发展。

可是，无论怎样都无所谓。

我

就算是「坚持」己见也要见她。

次郎拔腿奔驰。

他沿著来路返回宿舍，马不停蹄地奔跑，回到这三个月生活的熟悉的家。

冲进玄关，奔上楼梯，推开自己的房门後一把拖开行李箱。

地上横躺著一捆以床单卷起的包裹。次郎专注地盯著这捆包裹，由於全力冲刺赶回，次郎气喘如牛，反覆喘气不已的同时，专注地凝视包裹。

被裹在其中的日本刀静静地等待主人的选择。生杀大权都视主人的意思而定，剑在无言中如此表示。次郎调理气息，果断地伸手握住包裹，沉沉的重量扎实地纳人手中。

然後看也不看其他东西一眼，从才踏进的房间又冲了出去。

冲下楼梯。夫人出来看看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看到次郎的表情他的决心，微微一笑便回去埋首於家务。

接著次郎穿过走廊，冲出玄关。

「喂。」

身後发出一道声音：

「你打算去哪里?次郎?」

次郎停下脚步。

夕阳已完全西斜。从窗口缝隙溢出的光线照亮宿舍的玄关。双臂交抱、两脚交叉、背靠墙壁的真之站在玄关旁，他压抑情绪的视线盯著学弟的背影，等待对方回头。

次郎缓缓回头，两人视线交错。

次郎立正，正面朝向生平第一个结交的好友。

真之保持沉默，静静回视眼前令人操心，率直又死板的学弟。

「我走了。」

「去哪里?」

「不知道。」

「笨蛋。」

「是。」

次郎淡淡微笑。真之则笑不出来，只像看到刺眼景物似地眯起双眼，吐出听起来颇为悲伤的叹息：

「别去。」

「不。」

「听我的话。」

「这是命令。」

「我不听。」

「这是我的命令。」

「对不起。」

次郎低头道歉。不，是自然地垂下头，不由自主地做出这个动作。次郎深切明白好友的种种恩义，他是自外祖父去世後提供自己最多协助的人，次郎将他当作真正的哥哥。

「笨蛋。」

「是。」

「大笨蛋。」

「是」

「你这个无药可救的大笨蛋!」

「是。」

「『去』!」

真之大吼。次郎挺直背脊，两人的视线再度交错。次郎举起右手行礼

「是!」

颤抖地应声。

之後，次郎飞奔而出，再也没回头。

真之的目光持续追逐次郎的背影，直到再也看不见。他吐出压抑在体内的叹息

「受不了，真是个乱七八糟的家伙。」

他不禁冒出故乡的语言。

夫人探出头来

「结束了吗?」

「是的，不好意思吵到你了。」

「那怎么办?晚餐要准备炸鱼薯条吗?」

夫人一脸俏皮地问，真之则由衷沮丧地摇头。

「现在不需要了。」

真之再度眼神寂寞地望著次郎离去的方向，接著进入屋内享用在英国最後的晚餐。

被赞为「智谋有如泉涌」的天才战略家，在日後的日俄战争颠覆了世上对海战战略的常识，建立史上无可比拟的完全胜利的，就是这名日本屈指可数的名参谋秋山真之。

他就这样转身背对夜的世界，回到历史的表舞台。

带著爱刀的次郎来到大马路叫了出租马车，塞给车夫一把先令，只告诉他两句话：

「伦敦塔!非常紧急!」

他如此说道。

年迈的车夫莫名其妙地瞪著过度唐突的乘客

「是被召集吗?军人先生?」

次郎摇头回答：

「我要去见一位美女。」

车夫似乎十分中意他的回答。「抓好啦!」说完便以踹飞路上同行之气势驾马东驰。

但是却在经过费许街一带时，被挡道的警队拦下。

「前面禁止通行!绕路!」

前往方向产生大量不自然的浓雾。次郎咬牙是魔术之雾。前方果然发生了什么。

次郎向车夫道谢，受他拍背激励的同时跳下马车，往道路前方直奔。

次郎对叫住他的警官说

「是洛德警长叫我来的!是紧急状况!」

他大喊著，并强行突破警队的人墙。

不远处，号称高达二O二英尺的伦敦大火纪念塔耸立在前。次郎看了一眼伦敦塔，便全力摆动手足，拖曳著白烟以伦敦塔为目标奔驰。

浓雾从前进的方向如涌泉溢出，仿佛迎接再度涉足黑夜的鲁莽年轻人。虽是一片可怕的浓厚雾气，却还不至於完全笼罩四周。次郎注视著若隐若现的通道前方迈步奔跑。

终於，他看见了诡异地伫立雾中的伦敦塔。

灯光呢！？

塔身并未点灯。次郎奔跑著，定睛仰望外墙。在雾气的阻碍下看不清楚，而且，次郎从未造访这座塔或是说，这座碉堡。他也不甚了解附近的地形。这时突然发现右手边的泰唔士河，他便顺势沿著河川直奔。

左侧是伦敦塔，而正前方便是伦敦塔桥。

後者是夹在方形双塔中间的桥墩，与大笨钟并称为伦敦的象徵。特徵是乍看之下会被误认成水闸的形状，因为塔桥是可动式的桥，船舶入河之际，中央的吊桥会垂直起降。现在吊桥是放下的，安置桥上的煤气灯光线倒映水面，闪耀著淡淡的美丽光辉。

抵达桥头时，次郎听见蝙蝠的振翅声。

他继续奔跑并转头观望。声音来自伦敦塔的最上层，只见在雾气层层包围的碉堡顶端，蝙蝠群於遍洒月光的夜空中飞舞。

然後就在碉堡的尖塔，有著朝蝙蝠群狰狞咆哮的巨大狼影与立於二芳身披斗蓬的倩影。

杰克!凯因!卡莎!

以浓雾、夜空及满月为背景，三名吸血鬼对峙。毛骨悚然，从身体内部开始发颤，次郎全身进发难以形容的仿佛令人冻结的激昂。

他凝望上方，因此不及反应出现在前方迷雾中的另一道人影。

咦?

回头看向前方时已晚了一步，次郎与冲过来的人影

磅!

撞个满怀。

对方的头相当坚硬，次郎眼冒金星，虽然免於踩空摔倒，眼前却一片漆黑。

脚步摇晃，头昏眼花，然後冒出的含泪哀叫声让惊愕的次郎更加讶异。

「好好好痛喔」

这道声音笔直贯穿受到出其不意地冲击而毫无防备的次郎内心。

雾气微微退散。

眼前是屁股著地，以双手抱著红肿额头的艾莉丝。

金色长发频频颤抖。偌大眼眸盛满泪水喊著「好痛喔」一副快哭出来的样子。

胸口灼热。

看到她的刹那，次郎内心盘绕的情感更增添一股激情。

啊啊，就是这样。

这样就好。

「艾莉丝。」

「咦?」

摔坐地面的艾莉丝抬起脸庞，泪湿的碧眼赫然大睁。

「次郎」

呼唤他的声音打颤。次郎微笑，缓缓走近她，单膝蹲下与她视线平行。

「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你为什么?」

他对愕然质疑的艾莉丝说：

「我来保护你。」

次郎回答：

「我来这里遵守最初的约定，这次赶上了呢。」

艾莉丝全身虚脱，只能回视轻声细语的次郎。

突然，她的瞳孔蕴含强烈的恐惧与悲哀。

「不可以。」

「为什么?」

「快走!」

「走去哪里?」

「随便你，给我走啦!」

「艾利丝，拜托你。」

艾莉丝痉挛般地抽气。

「什么嘛，事到如今才」

她瞪著次郎，然後仿佛斩断所有感情似地，激昂地开口：

「你已经忘了吗?忘了我是什么吗!」

艾莉丝的外貌变形，浑圆的眼眸上吊，碧眼闪烁磷光，粉樱唇办咧开，惨白獠牙如毒蛇股从血盆大口露出。她的眼角含泪，面对次郎展露夜叉之姿。

奇怪的是，次郎丝毫无所惧，甚至觉得张牙舞爪的她惹人怜爱。

「需要我的血吗?」

「咦?」

「我也有自己是没用骑士的自觉。加上没礼貌、胆小又没毅力，所以如果剑没用，而血还能派上用场，请你告诉我。只要你需要，我会双手奉上。」

「」

艾莉丝的身子顿时松懈，然後以孩子般软弱无力的模样，不情愿地频频甩头。

「为什么?」

「这个嘛，我也不太清楚。」

「干嘛这样?」

「无所谓，我很满足。」

「笨蛋。」

「大家都这么说。」

「走开啦!」

「艾莉丝。」

「不要管我」

「艾莉丝。」

次郎拾起艾莉丝的手，而她哭著抗拒。次郎亲吻那支手，艾莉丝宛如被烫到般激颤。

「女士，我顺从血的指引来到此地。」

「什」

次郎的话让艾莉丝惊讶地瞪大眼睛。次郎紧握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口傲然说道：

「望月的血，是笨蛋的血统。」

「」

艾莉丝身上的力气再度流失。她死心放弃以到头来还是陷入拚命逃避的宿命而有所觉悟的视线看著次郎。

「傻孩子。」

她以百感交集的声音说道。

接著笑了，是一张泪盈盈地露出獠牙的笑容，这是对自己被无可奈何的力量摆布，却从中寻得一丝依靠的笑容。

次郎感到内心发热，热情灼烧著他。

「好了，站起来吧。」他牵起艾莉丝的手起身。

「我听说你是承诺与杰克协商而来的，怎么会在这里?」

「没办法，他一开始就不打算听我说话，只是一直要我认同、协助他施展权力我一拒绝，他就在我眼前将小孩那时凯因冲了过来」

似乎还残留些微混乱的心情，艾莉丝悲痛地摇头。换句话说，她与杰克的对谈被单方面毁弃，只能拚命逃脱出来。

「既然如此，就离这里远一点。虽然不甘心，但若是要支援卡莎他们，以我的力量来说只是自不量力。」

次郎决定渡过塔桥。桥的另一头虽然也有雾气，但却未扩散到远离桥墩之处，换句话说对岸比较安全。

然而

「次郎!」

艾莉丝紧拙次郎的手臂。次郎也发觉了，弥漫周围的浓雾中有复数的人影众集。

雾中人影仿佛打算包围两人而蠢蠢骚动，他们的双眼即便在雾中也模糊地发光。

「现身了吗?」

次郎豪迈地微笑。心虽有惧，但这也成为力量的一部分。他松开艾莉丝的手，拆开床单的包裹。外祖父的刀重见天日，切实地在次郎手中渗出宛如苦乐与共战友般可靠的手感。

「艾莉丝，我来开路，你过桥去。」

「你你说什么！？」

「请让我见识一下你自豪的逃跑速度，请小心看路，别像之前那样摔倒了。」

「这种时候还开什么玩笑啦!」

艾莉丝火气上扬地大喊：

「你会死的!」

「是。」

次郎若无其事地对艾莉丝点头，她一时哑然无语。

「这就是日本的骑士，你不知道吧?」

这一瞬间，围绕的人影之一从雾中冲出。吸血鬼在月光下现身，锐利尖爪挥了过来。次郎以爱刀挡住攻击，朝敌人下腹全力一踢。

身体发热，全身血气沸腾。

「开始了!」

「笨蛋!笨蛋次郎!」

「啊哈哈!今天似乎是我这一生中最笨的一天。」

「笨蛋笨蛋笨蛋笨蛋笨蛋笨蛋笨蛋!」

艾莉丝尖声呐喊，次郎则开朗地笑著。笑著，前所未有的斗志同时熊熊燃烧起来。

热。

灼热。

次郎感觉体内有一团灼热的东西。「自己」这个存在通红火热，仿佛要将一切接近的事物燃烧殆尽。

次郎举剑过肩，朝夜空亮出刀刃。

摆出架势，这是牢记心底的外祖父之剑。回想高吼，那是外祖父与真之最後的呐喊。

走!

次郎倾身向前，深深吸入一股欢喜与斗志。

Chesuto

「『喝!』」

3

马马虎虎啦。外祖父称赞。

次郎开心地面露喜色。因为外祖父可不轻易称赞人。

不过还不够，要继续努力啊。

声音逐渐遥远，次郎顿时感到不安。

外公!次郎大喊，只见外祖父一笑。

然後深深低头鞠躬，彷佛将最重要的宝物托付给某人。

给谁?次郎回头朝自己身旁一望

回过神，次郎正盯著自己的指尖。他将刀竖立在地，弯低身躯倚靠其上。

身体没有感觉，全身麻痹，耳内自己的呼气声隆隆低吼。每当呼吸便窜过一阵剧痛，血与汗从脸上滴落，滴滴答答地滑落地面。

次郎挺起身子。品尝剧痛，并如哮喘般吸气。

周围一片明亮，是煤气灯的光。方形高塔伫立在漆黑夜空下，次郎则站在塔桥中央。

已相当稀薄但仍遗留雾气。敌人呢?次郎东张西望，这才意识到耳际响起的呼喊：

「次郎!」

是艾莉丝。

她稚气尚存的脸被泪水糟蹋得惨兮兮，白洋装虽染上红渍，仍以手帕按在次郎身上。(图)

那条手帕也已完全通红。次郎低头看自己的身体，有点吃惊，全身就像从头到脚都浸在血池里一样。这么说来，贴在额头的发丝也感觉黏答答的，看来正是所谓全身染血的状态。而且麻烦的是，这些不全是回溅的血。

「笨蛋笨蛋」

鲜血从艾莉丝压在他身上的手帕断断续续地喷出。伤到动脉，不晓得伤口究竟多深，鲜血淋漓得让次郎搞不清楚。不，话说回来，次郎也不晓得自己的身体现在是什么状况。

但是体内的热块似乎完全喷发出去了，次郎反覆咀嚼著燃烧殆尽的满足感。

他想对一旁抽抽噎噎地哭泣的艾莉丝说「请不要哭。」可是却做不到。一吸气便乾咳不已，受到几乎令他失神疼痛的侵袭，反倒惹艾莉丝哭得更厉害。

哎呀呀。

次郎叹息著，意识再度远离。

但在逐渐微弱的听觉下，次郎听见细微的振翅声。

前方，杰克站在桥中央，手里持刀。

开膛手杰克。

「晚安，愚蠢的贤者大人」

从他的声音与表情，已经丝毫不见自称为潜行者时的模样。他的声音、表情及眼神，明显地精神失常。

艾莉丝慌张地跳到次郎面前，尽可能张开纤细藕臂将他挡在後头。看到她的行动，杰克咯咯讪笑。

「小小莎呢?」

艾莉丝一问，杰克顿时止住笑意。

「我摆脱她了。」

他如此回答，这时忽然又打起颤来：

「哼而且还是性命岌岌可危地逃跑，难看地、忍著屈辱地逃走!我诅咒你!渥洛克家的禁忌之女!可恶的该死混血!啊啊，可恶!究竟是为什么?贤者啊!为什么不协助我?你足梅林的盟友吧?为什么要与摩根联手！？」

「你误会了。」

艾莉丝虽然颤抖著，还是提高音量：

「他们彼此竞争，也打从心底认同对方。梅林有梅林的理想，小摩有小摩的愿望，这并非谁对谁错，只是亘不相让而对抗，为自己的『血』牺牲奉献罢了。他们两人我都喜欢!」

「你说谎!」

「我没有说谎。」

艾莉丝笃定地说。杰克肆无忌惮地大吐诅咒言词，抓乱自己的头发。

「那那渥洛克家又怎么说!你为什么要替卡莎撑腰!」

艾莉丝以充满无尽哀伤的态度摇头回应杰克的大吼：

「我并没有把力量借给任何人，『我办不到』。你不了解。就像梅林与小摩，或其他所有始祖，我只能服从己身之『血』所背负的使命啊啊，杰克，『可怜的杰克拉德』，你用自己的手玷污了己身之血。」

这是一股富含由衷哀怜与同情的悲叹。就算是不明白事情经过的人，若听到这声叹息，应该也会因为这过度的悲伤而心痛吧!

、

然而这股情感却未能传递给杰克。

「你在说什么啊?我应该解释过，七年前我只是在狩猎!泄漏情报给人类的就是『渥洛克家族』!『是他们的好计』!真是肮脏的一族!无耻的卑鄙小人!你既然好歹是个始祖，理当协助对他们施以制裁的我啊!」

即便面对杰克暴风般的激昂，艾莉丝仍不改沉痛的表情。

艾莉丝默默摇头，杰克恨恨地磨牙。

「既然如此既然如此至少喝下我的血，就像对蕾契儿那样，我也要贤者的祝福!」

披头散发的杰克宛如要求拥抱般伸出双臂恳求。这举动仿佛歌剧一般自以为是悲剧的主角表演出夸张的动作。

这一刻，艾莉丝的脸色剧变。就像守候著蕾契儿迎向死亡之时那样神圣不可侵犯，她的美貌染上恶魔般冷冽严厉的色彩。「我拒绝」艾莉丝回答道：「杰克，你已经没这种资格了。」瞬间，杰克茫然自失，他眼睛充血地举起刀刃，伴随怪声街上前来。艾莉丝闭上双眼，在原地手脚僵直。然而次郎却推开了她。「咦?」艾莉丝脚步一晃，次郎探身向前，杰克顺势直逼两人。杰克的刀刺进次郎胸膛，次郎嘴里喷出鲜血，而後保持当下的体态伸出手臂，双手扣住杰克的肩膀。艾莉丝发不出声音。

「次」

「快走」

次郎低声细语，他的目光黯淡，却仍笔直地瞪视杰克。

「逃得快吗?」

他已口齿不清，一味绞尽最後的力气封锁杰克的行动。

「次郎!」

「混帐!」

艾莉丝的尖叫与杰克的狂吼重叠。杰克从次郎的胸口抽刀，伤口涌出鲜血，次郎向前弯身倒下。艾莉丝声声哀嚎，杰克顺势高举刀刃。

但他无法挥刀。持刀的手腕被飞射而来的银锁链缠绕，窜出白烟。

杰克发出惊人的惨叫，身体被看不见的力量撞飞到後方。在他仰身倒地的上方，裹著漆黑斗蓬的死神从夜空翩然降临。

这时卡莎脸上欠缺被称为表情之物，这是因为过度的愤怒所致。

卡莎不出声响地落於桥面，杰克就倒在她的脚边。看著她的身影，杰克的脸反射出纯粹的恐惧。

「受诅咒的家伙」

「」

「禁忌之子!恶心的混血!你的血最差劲了，你的血不正统，甚至算不上血统!任何人都不会接近你，任何人都不会到你身边，任何人任何人都不会爱你!」

卡莎已经不打算与他交谈。她只是掀起斗蓬，将手中短剑举向不停叫喊的杰克头顶。

那是一把银制短剑。银对吸血鬼来说是最大的弱点。卡莎握刀的手即使隔著手套仍不断灼伤溃烂。

然而卡莎面不改色，维持一张缺乏情绪的脸，瞄准杰克的心脏。

「你你会永远孤身一人!只要你还活著，就会一直孤独地流浪!」

「无所谓，去死吧。」

卡莎手一挥。短剑乾脆俐落地贯人杰克胸口正中央，穿刺到底。

杰克化为灰烬。卡莎专注凝视躺在灰烬中的短剑。

「我并不是一个人。」

她如此低喃。接著从脑中将杰克完全抹除。

她缓缓松懈身体的僵硬，伴随叹息吐出紧张之气。

然後回头

「艾利丝，有没有受伤」

她说到一半便闭上了嘴，当场呆若木鸡，全身冻结似地看著眼前的光景。

望月次郎的人生现在可说足结束了。

而这趟人生的价值就算别人不认同，他自己也会认同。说不定没做过足以自豪的行动，可是他丝毫不感後悔。

身为那种外祖父的孙子，便是毫不羞耻的生涯。

但他打算度过黄泉的灵魂却被温暖的雨唤住。

怎么回事?

次郎抽搐著，勉为其难地睁开眼皮。视野模糊，茫然一阵之後才开始聚焦。看见天际的明月，是满月。说起来，外祖父去世时也是如此美丽的满月之夜。

次郎的视野内逐渐成像，月光洒落，看见金色光痕的残影。不，并非月色，而是金色的对了，是金发。

次郎的意识变得清晰，然後，聚焦於凝视自己的碧蓝眼眸。

艾莉丝。

雨滴的真面目是艾莉丝的泪水。次郎横躺在塔桥，头颅被捧在艾莉丝的膝上。

艾莉丝在哭泣。

但艾莉丝却也笑著。

他不晓得她在笑什么。可是看到她的笑容，次郎觉得很开心。

眼皮又变沉重了。他以为会就这样闭上，但艾莉丝的声音却从中阻挠。

「这不公平呢。」

艾莉丝说道。

怎么了次郎想著。他已经听不清楚她的声音。

「应该好好说明，让你详细地了解，然後在这前提下给你选择，只让认同的人选择可是这次不行，已经没时间了，而且而且而且，我已经压抑不住了!」

艾莉丝的脸庞轻缓贴近，笑容变大。次郎生命的最後灯火由於某种预感而微微颤抖。

「我知道，我真的知道。但我不想承认，因为很难受。多么肤浅，多么愚昧，多么罪孽深重。可是，啊啊，我却多么开心次郎，我好开心。」

艾莉丝吐露著感慨至极的声音。她的獠牙仿佛呼应似地采出。她想吸血吗?次郎想著，感到喜悦。死了还能成为她的食粮，没有比这个更令自己高兴的事了。

可是他错了。

艾莉丝以尖牙咬破嘴唇，大量赤红血液从粉樱色的唇办冒出，如困脂般染红她的唇。

「对不起。」

她说道：

「对不起，次郎，请饶恕爱上你的我」

然後艾莉丝吻上渐渐死亡的次郎。她分开唇办探人软舌，让次郎吞下自己的血。

次郎正要消失的意识因她的举止而瞪大眼睛。

血腥味在口中扩散，次郎孱弱地喝下血液。

接续而来的是冲击、绝望及感动。这感觉即使之後有类似经验，却再也不曾二度经历。

流进体内的黑血宛如融入闪电的岩浆，宛如萌生乐音的春风，顺畅地滑进喉咙，渗透进身体的最深处，与次郎即将停止活动的血液红血接触。

彷佛拥有数以百计之吻的相遇，互相投以数以干计的拥抱。

於是展开了轮舞曲。

身体在艾莉丝的怀里跳跃，双眼睁至极限，然而却看不见丝毫影像。手指抓挠著虚空，四肢反覆僵硬、痉挛。体内的细胞沸腾，随著世上种种事物，带著轰声展开反转。

投射出几经星霜夜色的血，不让年轻，生涯中毫无谎言的血在此结束。两者交流，融为一体。恐惧与惊讶；绝望与希望：死与再生，这一切都在同时爆发。

次郎呢喃，艾莉丝紧抱住他。

渐渐死去的次郎之中，传来新的艾莉丝诞生的声音。这就是「贤者夏娃」。世界分崩离析地拆解後，在重新结合的途中，次郎渐渐明白艾莉丝这名始祖存在的真正意义。如今她是次郎，次郎则是她的构成她之巨大脉流的一部分。

心脏强烈脉动。

一次、两次，刻画出剧烈的怦然鼓动。受到月之祝福的血流进次郎全身，不仅身体，还有心与灵魂。新注入的血液穿梭而过。

不知不觉问，次郎笑了。他用尽所有力气咬牙，从他紧咬的牙关露出壮烈的笑容。而一对獠牙从咬紧的嘴里开始缓缓伸出。

「艾利丝」

「什么?」

「好痛快死了」

听到他的话，艾莉丝又哭又笑，拥著次郎的脸再度接吻。她的唇办，小巧轻舞的舌尖，甜美柔软的感觉深处，牙与牙害羞地轻触。忍著全身的冲击与剧痛，次郎沉醉於吻的感触。

红血与黑血混合，接著逐渐变化为黑血，由人类转生为吸血鬼。

这就是被称为「转化」的现象。

於是，在应该亲手保护的人怀里，人类望月次郎去世，而吸血鬼望月次郎降生於暗夜。

这是非常漫长的历史中，不为人知的一页。

望月次郎。

艾莉丝夏娃。

以及卡莎朵拉吉儿渥洛克。

这一晚，在塔桥上迎接相同瞬间的三个命运，以此时为界，在大幅鼓动下开始共鸣。

他们的脉动总有一天会传遍世界，然後从月下以至於日光之下，广阔地回响。

然而，到黑暗的历史抵达这值得纪念的瞬间为止，还需要绵长的时间。

百年之夜，在这一天终於揭幕。

次郎在一个月後离开了伦敦。

行李不多。少许替换衣物、接下来要去的欧洲大陆地图，以及些许金钱，就这么多。然而他之所以带著特别庞大的行李箱，是因为其中大半是旅伴的物品。

「我吞下好多好多的眼泪死心放弃了，包括中意的帽子，中意的餐具、中意的画、还有中意的枕头!」

生存过永劫之时的贤者由衷懊恼地主张自己的志气。

「说得也是，尤其是那个标本，光是那一样就实在是费尽苦心。」

次郎回忆起费心说服她的整整三天。老实说，那实在不是开心的回忆。

「唔哇啊啊不要说，害我想起来了。」

「乾脆忘了比较轻松吧?」

「你在说什么啊。呜呜，小莎不知道有没有好好照顾我重要的灰熊小灰下次见面时要是长了霉菌的话该怎么办才好啊!」

先不管她的命名，次郎安慰作为他黑胧主母的伟大吸血鬼：

「欧洲也有熊呀。」

「我知道，有大棕熊喔。」

「喔，大棕熊啊，那还真是」

「是非常巨大的穴居熊。」

「哎呀，还真期待。」

「喂，次郎，是我多心吗?总觉得你的语气听起来明显在说谎。」

艾莉丝一脸不悦。心疑地看向他。次郎笑著说「你想太多了」立刻敷衍过去。

说实在的，对现在的次郎来说，再多行李都不成问题。就算行李箱塞得爆满，他也能轻松地单手举起。

另一项行李则是腰问的剑。在那之後，他透过渥洛克家族的管道拿到日本刀的刀鞘。

虽说如此，次郎现在却不能用剑，因为他有一身连钢铁都能折弯的力量。若无法完美地控制力道与意念，剑便会因无法负荷而碎裂。

又要从原点开始修行吧，而且这次还得靠自己无师自通。

努力吧今後也得继续遵守这句外祖父说到嘴都酸了的敦诲。

「我饿了，次郎。」

「又饿了吗?刚才不是才吃了我的三明治?」

「是吗?」

「是我多心吗?总觉得你的语气听起来明显在说谎。」

次郎取笑地斜眼看她。艾莉丝笑著说「你想太多，想太多了」立刻敷衍过去。

两人从伦敦郊外的道路往南行走。

时至深夜，空中星月相映生辉。

夜晚如此丰富的风景让次郎藏不住惊愕。夜气散发著甜美诱人的芬芳，月光宛如慈母温柔地拥抱次郎的身体。重生的视觉，重生的听觉，次郎也以其他一切五感知觉，实际感受到月下世界的美妙。

怱地，次郎回头看向来时路。从已经相隔一段距离的场所，眺望蒙咙浮现人工灯光的伦敦远景。那里是次郎曾经居住的世界，也是他因展开旅程而脱离的世界

「次郎?」

艾莉丝呼唤著次郎。即便已经过了一个月，她的内心似乎仍遗留不安。

艾莉丝顺从己身的欲望招揽次郎步入黑暗，至今她仍因不晓得次郎内心的看法而不安。

真是个令人困扰的家伙。两人明明都已吸了对方的血，若有那个意思，应该能轻易看透他的内心才对。

「没什么，吾主，我只是看一下而已。」

「啊又来了。都说了多少遍，叫我艾莉丝就好!」

「说得也是，对不起，艾莉丝。」

「真是的次郎虽然遵守礼仪，却很死板。」

「这是我的本性。」

两人彼此开著玩笑，悠哉地走在夜路上。

「小莎如果也一起来就好了。」

艾莉丝无心地说著。停顿了一段时间，次郎才回应「说得也是。」

「该不会是顾虑到我们?唔呵呵，真害羞。」

「可以请你说这话时不要让我听到吗?」

「咦为什么?有什么关系啊，对了，我们来牵手，次郎。」

「很不巧，我的手上提了行李。」

「哎呀，次郎，你脸红了耶?」

「吱。」

看到次郎一脸难堪的表情，艾莉丝愉快地笑了。

老实说旅行出发前，次郎被卡莎二话不说地狂扁。记得就是当艾莉丝决定离开伦敦，问卡莎要不要同行後发生的事。不知她到底为了什么而感到不快，只是无言地将次郎拖到後院又揍又踹。

如此狠厉地让次郎尝尽苦头後

「机会难得，你们两个去就好。」

这才爽朗地婉拒艾莉丝的建议。真是莫名其妙。

虽然也想抱怨一、两句，但就算次郎现在成为吸血鬼，身为人类时对卡莎的莫名恐惧却感受更加鲜明。

「多少会遭到不能接受的无理待遇，若爱惜性命就不要反抗」凯因严肃地对次郎忠告。事实上，次郎也只能如此照办。

算了，也好次郎想著。

如今的他宛如新生儿，各种事情此後一点一滴学起就好。

就像被外祖父带到奥秩父的深山居住那样。

「我渴了，次郎。」

「又渴了吗?」

「次郎也喜欢被吸吧?」

「啥你你怎么突然提这种事!」

「嗯?感觉不舒服吗?」

「真不害臊，女士。」

次郎面红耳赤。艾莉丝轻笑，踏著小鸟般的轻盈脚步，轻挽住次郎的手臂。

「还是牵手吧!」

「喂喂，这样不会很难走吗?」

「别害羞，我的孩子。」

「母亲大人，如果要我别不好意思啊啊，真是!」

心情非常好的艾莉丝捉弄著他，次郎叹气不已地仰望夜空。

然後

艾莉丝突然闭上嘴巴，睁大碧蓝眼睛，探进次郎眼底注视著。

「艾艾莉丝?」

就算次郎疑惑地喊著她，艾莉丝的视线仍专注不动。

最後，她洋溢一脸温柔的笑意

「嗨，你是谁?」

次郎为之一愣。

Watashi

Watashi

Atashi

你在说什么?我是不我我是咦

Atashi

我是

「我是」

在一阵轻颤之後，边边子缓缓撑开眼皮。

「啊。」

一双专心盯著她的漂亮碧蓝眼睛开心地笑了。

「小边边?醒来了吗?早安!」

金发碧眼的少年以天使般的笑容看向她。这种纯真无邪，这种可爱，浓浓散发著梦的余味，让边边子脑中一片空白。

想开口回答，却无法立刻说出话念不出他的名字。少年一脸不可思议地回视她。

错了，不是那个。虽然是那样，却也不是那样。这孩子是

「小太郎。」

「嗯!早安!小边边!」

望月小太郎精神奕奕地高呼第二次问候，边边子的意识终於跨越百年之夜返回。

「这里是啊对了，是新家」

没错。这里是特区，是边边子生活的特区，而且现在是二十一世纪二00七年。

那么雾都呢?石造道路与马车，煤气灯的微弱灯光与打扮过时却很熟悉的人们?

梦?

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感到那样实际的风景急速黯淡而远离。彷佛被赶出怀念的故乡，「啊」边边子不禁出声感叹。

小太郎愕然地歪头问著：

「怎么了?小边边?」

边边子茫然凝视如此询问的少年。不知不觉地从少年温柔的脸庞寻找著某人的影子，可是却不顺利。小太郎就是那个人的样子，现在是这样，过去是这样，一点也没变。

那个人?

不晓得。边边子甩甩头，这种奇怪的感觉是怎么回事?

耶?可是好像不久前也有这种奇怪的感觉

「啊。」

想起来了，是卡莎。在前天的暴风雨亲眼所见，美貌的「九龙的血统」。

边边子不知道她的脸与名字。然而第一次看到她时却清楚知道她就是「卡莎」。这是因为一连边边子本人都几乎忘记的前些日子的梦境。

没错。那时候作了奇怪的梦感觉卡莎出现在梦中

那个梦对，香港，是香港。而且甚至是香港圣战的中途，想不起细节，但在那个梦中，边边子确实也

与次郎有相同的感觉

刹那问，脖子的伤痕抽疼，是次郎吸血的咬痕。无意识下，边边子伸手摸著後颈。

「难道是业鸣?」

「嗯?什么?」

小太郎悠哉地询问仍一片混乱的边边子。边边子猛然摇头

「抱歉，没事，只是作了个怪梦」

「耶?告诉我告诉我，是什么梦?」

小太郎眼睛闪亮地质问边边子。

边边子怱地察觉少年澄澈的眼眸中反映出多么丰沛的情感，不禁再度著迷地注视著那对闪烁的双眼。

「你你问我梦到什么，但我早就忘了耶?这么说来，为什么小太郎会出现在我的房间?你不是应该跟次郎一起睡在地下室吗?」

「啊，是因为小边边没起床，所以我是来叫醒你的。今天应该要去公司上班吧?」

「咦?哇!不会吧!已经到这个时间呀啊啊!什么啦!这头发!这翘毛~!」

边边子交替看著时钟与镜子，发出哀嚎。

刚才奇妙的感觉荡然无存。煤气灯不可靠的光线无奈地被鲜艳的「迟到」两字击退。

边边子手忙脚乱地跳下床

「不要看这边!」

「是~!」

她将床单盖到小太郎头上，超高速地换起衣服。

脱掉睡衣，套上内衣，穿上衬衫，拉起裙子的侧边拉链。

然後她抓抓头当作梳理头发，这时门被敲响，另一名新同居人探头现身。

「边边子?小太郎有没有在这里啊啊，果然。」

「啊，哥哥，早安~!」

「现在可不是道早安的时候，真是的。沐浴在朝阳下打招呼，真是不会看情况说话的吸血鬼。我等一下要睡回笼觉到晚上，今天给我安分一点喔。」

次郎压抑呵欠，眼睛眯成一条线嘟哝著。

接著看向边边子

「早安，边边子。抱歉，弟弟一大早就造成困扰」

「『次郎』。」

「是?」

次郎想睡的脸露出微微的吃惊与问号。边边子赶紧说「啊，抱歉」并摇摇头。

「究竟怎么了?边边子?你好像怪怪的喔。」

「哥哥、哥哥，小边边作了奇怪的梦，有点睡过头。」

「哎呀，那还真是安稳呢。」

「哥哥昨天有作梦吗?」

「怎么可能，一整天都在搬家耶?我睡得跟烂泥一样。」

「咦~真无聊。啊，可是我之前有作梦喔。」

「因为你也过得很安稳。」

「跟你说，咆呜嗷呜大公出现了，然後我们在玩雪球大战，哥哥也有一起玩喔?」

「当然是我胜利吧?」

「是公主赢了!」

「这明明是梦，却很反映现实。」

小太郎频频拉扯次郎的手，眼神发亮地诉说。次郎也对兴奋的弟弟露出开心的苦笑。

回过神来，边边子已停下梳理头发的手。她入迷地盯著笑逐颜开的两人。

真是令人莞尔的光景。

然而却

啊?咦?

不知为何十分焦躁，焦虑地忐忑不安。该怎么说呢不知足不是自己的错觉，面前似乎出现一道令人无能为力地险峻偏偏又没有丝毫紧张感的巨大障壁。这是什么啊?

「好啦，定吧，小太郎。边边子也是，不快一点的话会迟到吧?」

「哥哥，我们去帮小边边做早餐。」

「啊，这个主意不错。你居然会有这种非常聪明的提议。那么，边边子，我们先到下面等你，请快点下楼小太郎?」

「嗯!」

次郎离开寝室，小太郎小跃步跟进。边边子默默地看著摇摇晃晃的金发消失在门口，而即使两人离开视野，内心的骚动仍无法平静。

「什么?这是怎么回事?」

边边子拚命回想自己刚才的梦境。可是愈想回顾，梦境的印象就愈发稀薄。偏偏无法理解的是，焦躁依然没有消失。边边子困惑不已。这种心情还是第一次。（图）

「啊真是的，现在不是茫然发呆的时候啦!」

边边子自我喝叱，放弃矫正翘起来的头发而起身。

内心仍有些许郁闷，静不下来。可是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这时候办公室应该正因为要处理前天的事件而忙翻天，工作堆积如山，该忙的事数也数不清。

而且，今天对边边子来说还是新生活的开始。

「没错，怎么能输!」

输?什么?而且，输给谁?

赫然涌出这些念头，边边子用力甩头，抛开真貌不明的疑问。

似乎听见遥远的地方响起钟声。

不是赞颂，而是开战的锣钹。

「嗯」

她伸展全身，双手拍击脸颊。

「喝!」




後记
後记

因此，葛城边边子最大的敌手登场了。

在此献上《BLACKBL00DBROTHERS4伦敦舞曲》。

不过，那家伙其实从第一集开头就已经登场了（而且一模一样）。

上一集是序章篇，是第一部的闭幕，而这次则是新章，过去篇开幕前的中场休息。

地点一变，舞台来到伦敦。在文明与迷信混杂的雾都之中，有一名来自日本的青年「望月次郎」与远古之夜相逢。

在英国，恐怖小说的出现大约是在十八世纪到十九世纪之际，而有名的《吸血鬼德古拉(DRACULA)》的诞生也正好是在十九世纪末的英国伦敦。这段时期与这个地点，若说是吸血鬼的圣地应该也不为过吧!

本书的吸血鬼次郎也在这个圣地舞台上得到活跃的机会。我很努力地描写，各位是否也多少感到了「时代的氛围」呢?

然後这本小说里添加的另一个题材便是百年前的日本海军。

其中包括以第二男主角身分活跃的秋山真之先生。他是真实存在的人物，在搜集资料要决定次郎的拍档是哪一号人物的时候，得知了他的存在。因为被他很帅气的名字所吸引，因此就这么决定让他登场。

这个人的功绩已经写在小说里，是个奇怪癖好挺多的天才。虽然笔者在《BBB》的故事中将他描绘成一名个性俏皮的人，不过，这说到底也只是笔者个人对他的想像。事实上，秋山真之在历史上并没有在这一年远赴英国的伦敦。请读者理解，这个部分纯粹是编剧上需要的方便。

顺道一提，在拍板定案要写这个过去篇的时候，担当编辑的K小姐（凯瑟琳）很开心地这么说

「第四集的插画是穿著纯白制服的次郎吧☆」

她在语尾画上星星（请理解，这是她的语气）。

还有「这次资料搜集非常困难」当笔者这么说後，隔周送来的是「军服」的资料。封面插图是身著德意志第三帝国的军服，目测比例是八头身的美少年军官，书腰上斗大地写著「谢谢军服」。（礼物?）

她一脸得意地说：

「我也给了草河老师同样的东西☆上次一谈完就立刻给了☆」

草河老师

甚至日後在电话聊到时

「那个，不好意思，K小姐，我记得你说接下来的彩页是白色军服吧?」

「是呀?一提到海军、菁英、青年、官兵时，不都是纯白的吗☆?」

「可是这本资料中，白色是夏季制服耶?这是一个寒冬的故事」

「!?（无言以对）（激烈的翻书声）真真的（再度无言以对）。」

「那个」

「」

「不不过这是虚构小说嘛。比起事实，还是插画明显易懂又漂亮比较好嘛~」

「说得没错☆（迅速）」

事情经过便是如此。

（あざの耕平的作品是以让读者、编辑、笔者开心为目标。）

可是事实上多亏了这本书，具体的印象画面更容易浮现脑海。就算是书店人员，要找出古代军服的资料也相当不容易。所以，替我准备了如此谨慎详细地记载了这些资料的书的编辑，真的十分令人感激，一定是的（一定?）

总之，这次也平安完成，感谢K小姐与草河老师!

然後，各位读者。这次出场份量虽然不多，但下一集的本篇故事中，特区的边边子与次郎也会相当活跃。敬请期待!

再会。

二OO五年十月あざの耕平

（参考文献）《战う男の制服图监》樱辽+制服を爱でる会著（FieldWid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