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件发布时间:2010-05-27 07:49: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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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名称：白山同学与黑色手提袋
本卷名称：第一卷


序幕 白山同学与黑暗的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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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铃木铃
   插画：ここのか
   译者：凌虚
   扫图：ozzie
   录入：临风且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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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色手提袋正吞噬著一名少女。
平泽衡不可置信地眨著眼睛，看著眼前这幅诡异的景象。
「……这里还是一样糟糕啊。」
阿衡把门打开，看著惨不忍睹的资料室自言自语。
图书馆平常就没什么人来，而在冷清的图书馆里，那问贴著『非相关人员禁止进入』的资料室，更是形同废墟。
阿衡才一脚踏入图书馆，一股霉味便扑鼻而来。
耳边传来灯光闪烁的声音。资料室里的日光灯一如往常地怱明怱灭，微弱的灯光勉强映照视线所及的地方。但阿衡却对这个熟悉的画面感到诧异。
日光灯『从一开始』就是亮著的。
也就是说，『有人先到了』。
阿衡加入『图书馆社』至今已经一个月了，但从来没见过自己以外的人进来过这间资料室。况且资料室在图书馆的最深处，大部分的学生甚至不知道它的存在。
——我是不是……该发出点声音比较好呢。
就在阿衡这么想的同时，资料室深处传出了声响。
那是桌子摇晃时发出的喀嚏声。
而且——还有人的闷哼声。
阿衡皱著眉头，循著声音小心翼翼地走过去。
靠著微弱的灯光，在铁制的书架缝隙间偷偷窥探——
然後，阿衡看见了。
整理用的桌子上放著一个手提袋，而那个手提袋居然正在吞噬一名少女。
而且手提袋已经将少女覆盖住。
少女的上半身已经完全没人袋子之中，剩下的下半身似乎还在做最後的挣扎，双脚胡乱踢动著。掉在地上的拖鞋上写著名字，应该是那名少女掉落的。
一年H班白山。
真是再熟悉不过的名字了。因为她就是阿衡的同班同学，而且就坐在他隔壁——
是一位有点『特别』的少女。
「……白山同学?」
「——喂、喂，快住手，不要这样——」
平泽衡轻声呼唤，却听见手提袋里传来模糊的声音，似乎完全没发现阿衡的存在。阿衡屏住呼吸慢慢靠近，仔细观察眼前这幅诡异的景象。
白山同学的头钻进一个很大、但不起眼的黑色手提袋。
可是不管这个手提袋再怎么大，它的深度也不可能容纳得下人类的身体。
应该是没有这么深的——但白山同学的上半身却整个被吸人手提袋里了。
「——九卫，真是的，该适可而止了吧。别恶作剧，我说过不行了嘛——」
白山同学在手提袋里不知道在嘟嘟嚷嚷说些什么，好像在对著另一个人说话，感觉有点毛骨悚然。
稍微思考过後，阿衡决定不管这是怎么一回事了，总之先把白山同学救出来再说。阿衡打算走到白山身後，双手环抱住她的腰把她拔出来。
他完全没有考虑过，视线被蒙蔽的少女突然被某个人从背後紧紧抱著会有什么反应。
「咦！？」
被阿衡的手碰到的瞬间，白山同学惊呼一声，下半身也开始激烈地乱动。
随著她剧烈的动作，白山的裙子也啪啪作响。她的两条腿胡乱挥动，惊慌失措的动作俨然是陷入恐慌的最佳写照。此时白山同学的後脚跟恰好抓到空隙，狠狠地踹了阿衡的胸口一脚。
「呃哦!」
阿衡发出怪异的哀号声，同时却有另一个声音在脑海中响起。
——哦哦，原来『今天的』倒楣事是这件啊。
阿衡强忍疼痛，再度接近白山同学，二话不说就抱紧她纤细的腰用力往後拉。
「呀！？」
终於拔出来了。
力量与重量差距太大——阿衡的力气太大，而白山同学的身体太轻，平衡被破坏之後，两人就这么往後跌成一团。阿衡刚好夹在白山同学与地板之间当肉垫，後脑杓猛烈地撞击地面。
阿衡眼前一黑，意识逐渐飘离。但他发现一件重大的事实，使他的神智得以保持清醒。
乒。
摸到了。
但此刻占据阿衡脑海的，并不是五只纤细手指深陷的柔软触感，也不是膝盖被雪白大腿夹住的温热体温。
而是白山同学天真无瑕的脸庞近在眼前，夺走阿衡所有的注意力。
阿衡第一次发现白山同学的眼睛是这么不可思议的颜色。纯白的秀发飘然低垂，轻轻搔弄著阿衡的脸颊。
眼前的白山同学端庄的脸庞开始变得蒙胧——
但阿衡随即恢复意识。
只见白山同学桃红色唇办一开一合地喘著气，却没有发出声音，只有鼻尖感受到她吐出的
气息。白山同学似乎演起了『让人窒息的少女』的默剧，但下一秒钟，却看见她缓缓把手高高举起——
「啊！？」
她毫不留情地打了阿衡一巴掌。
就在阿衡捣住鼻尖的空隙，白山同学从他身上跳起来。虽然手忙脚乱，但她马上抓起手提袋往外走——结果不知道被什么东西绊倒，大大摔了一跤。
她纯白色的内裤一览无遗。
阿衡不禁挺起身子，当心中的道德感告诉自己「非礼勿视」已经是三秒之後的事了，但此时他的视线已经被其他东西占据了。
跌倒的白山同学手里还抓著黑色手提袋。摔在地上的手提袋里——
居然有一只猫采出了头。
那只猫露出半边的脸，浑圆的瞳孔朝这边窥视。呜~~喉咙里还发出不知道是警告还是撒娇的声音，接著白山同学再次站起来，把猫的头压人手提袋里，急忙把拉链拉上。她转身看著单脚跪坐在地上的阿衡，开口对他说：
「——你都看见了吗?」
阿衡正想说些什么，却又被白山同学的声音盖过。
「——请、请你忘记刚才看到的一切！！」
然後白山同学再度抓起手提袋跑出去了。这次她没有跌倒，反倒像脱兔般灵活地穿过资料室门口，就这样消失在眼前的黑暗之中。
阿衡也只是呆呆地看著她离开，过了一会儿才回过神。
「……刚刚到底是怎么回事?」
阿衡独自在暴风雨过後的宁静里喃喃低语。




第一幕  白山同学与跟踪行为
阿衡在『图书馆社』的社团教室内，暴露在远咲朱游冷淡的视线下。

眼神像精密仪器一般的远咲学姊，她的脸就如同精密仪器一般完美。飘逸的黑发搭配著白瓷般无瑕的肌肤，细长的眼睛上戴著方框眼镜。阿衡从未见过她那冷艳的双眸里浮现过一丝情感的成分。然而有时候她的面无表情，却比生气的时候更令人害怕。

看著阿衡因害怕而僵硬的表情，远咲学姊缓缓吐出了字句：

「你的脸怎么了?」

「我的脸吗?」

看见阿衡怀疑的神情，桐谷伊织缓缓递出一面小镜子。

阿衡接过镜子检查自己的脸，发现有一个清楚的手印。

「……嗯，这是……」

「你去调戏女孩了吗?真伤脑筋啊，平泽。如果你被退学的话，就没有人来帮我处理杂务了。」

远咲学姊说完想说的话之後，视线就从阿衡的身上栘开了。她坐在副社长的位置上，一边敲著笔记型电脑，一边又对阿衡说：

「我交代你做的资料呢?」

「咦?啊~~那个…」

因为我拚命把被手提袋吞噬的同班同学救出来，所以将你所交代的资料忘得一乾二净了——这种话就算把自己的嘴巴撕烂也说不出口。阿衡心想，如果不编一些好一点的理由，我的脖子大概会被扭断吧。就在此时，敲打键盘的声音突然停止了。

远咲学姊突然停下手边的动作。电脑萤幕的光线反射在眼镜上，即使现在想偷看她眼镜底下是什么眼神也没办法。

真的大事不妙了。

阿衡向伊织投以求助的眼神，但他立刻就後悔了。刚才还在笑嘻嘻地看好戏的伊织，一察觉到危险的讯号後便立刻趴在桌上装睡。

在心里咒骂好朋友好一阵之後，阿衡重新面向远咲学姊。

「对不起。我已经到处找过了，但却怎么样都找不到——啊，从图书馆里开始找起你觉得如何?这附近放的都是旧地图吧，我都找过了。」

阿衡心想，这真是迫不得已的下下之策啊。毕竟一开始就是因为图书馆里没有才会叫我在资料室里面找的。

远哄学姊用一种好像看到罕见的傻瓜似的眼神盯著阿衡看，然後开口说：

「行得通吗?」

「……不、我不敢说绝对，但是……有目标的话，应该比较好著手……」

「那么，就交给你了。不过，如果找不到的话要马上回来哦。」

「……是。」

阿衡唯唯诺诺地频频点头，之後便像逃走似地跑出社团教室。

『图书馆社』的社团教室原本是图书馆的管理员室。其出入口被门字型的柜台围起来，从社团教室的窗户可以看见外面的阅览空间。

阅览空间里的人屈指可数——应该说是没有一个地位比自己低的人可以利用。况且来这里的人也不是为了看书的，只见到处都是脸趴在橡木桌面上睡得香甜的景象。

阿衡注视这样的画面，觉得有点感叹，此时，突然有人从後面拍拍他的肩膀。

回头一看，伊织笑嘻嘻地站在身後。

「喂。你又遭殃了啊，阿衡。」

桐谷伊织是阿衡的好朋友。也许称作损友比较合适也说不定。他的身材非常高大，身上的肌肉像肉食性猛兽一样结实，体力也和那副体格很相称，平常使唤别人（主要是使唤阿衡）之後也会若无其事地一笑置之，个性非常地自我中心。

看著眼前这个留著长发、幸灾乐祸的伊织，阿衡对他刚才的行为嗤之以鼻。

「你居然装睡。一般来说在那种情况下都会出手帮忙的吧。」

「别这么说嘛，换作是你的话你也会避之唯恐不及啊!违抗远哄学姊这种鲁莽的行为，就算是我也不想做。」

伊织一边忍住笑意，一边小声说著。身材这么壮硕却那么没种——阿衡虽然这么想，但在远咲学姊的淫威下，自己大概也会跟伊织一样吧，所以他也就不在心里数落伊织了。

远咲朱游是支配『图书馆社』的魔女。

『图书馆社』本来是个称为『文艺同好会』的团体，後来改名的原因听说就是因为远哄学姊。虽然不知道远咲学姊靠的是什么关系，但她以管理校园建地外的这问杂树林里的图书馆为名，并把这栋巨大的建筑物当成『文艺同好会』的地盘。

阿衡和伊织入学之後没多久，透过远哄学姊加入了『图书馆社』。虽然最喜欢『好像很有趣的事』的伊织很高兴，但被他强拉人社的阿衡却不是很乐意。两人就此成为远咲学姊的手下，受她的指使利用，或是单纯地被使唤去收集小说的素材。

此时两人走在绿色地毯上，伊织悠哉地开口说：

「好吧，刚才我也觉得对你不好意思，我来帮你吧。要找什么?以前的地图?」

「这个城市的历史地图。不过就是因为这里没有，我才会被叫去资料室的吧。」

「可是，为什么又要找历史地图啊?反正摸不清那个女人的想法也不是一两天的事了。」

有时候远咲学姊的目的涵义深远，很多地方都是阿衡与伊织无法理解的。就像有时候一个看似很无聊的命令，背後往往带有非常重要的目的。

「我听说只是单纯为了写小说的参考资料啦——管他的，什么原因都好。总之如果找不到的话，我一定会倒大楣。」

阿衡用灰暗的表情抬头望著高达两层楼的巨大书架。即使把这里的书全部查过一遍大概也很难找到吧。阿衡对这件事实感到绝望，不禁咬紧了牙根——

突然，伊织再度拍了拍阿衡的肩膀。

「干嘛?再妨碍我的话——」

「你看那边。」

伊织用下巴一不意方向。阿衡皱著眉头随著伊织的视线看了过去，然後……

他发现白山同学半身躲在书架後面，一直盯著这里瞧。

然後，两人的视线对上了。

就在这一瞬间，白山同学慌张地躲回书架背後。但不管她多么急忙躲回书架背後还是被发现了，而且她慌张的样子，反而把气氛弄得更尴尬。不只是阿衡，连伊织也感受到了。

「那是白山同学吧——为什么她要一直看我们啊?」

听见伊织调侃的语气，阿衡本能地察觉到「事情不妙了!」

「……该不会是想跟你这家伙告白吧?」

头部没人手提袋里面、剩下双脚在外面乱动的白山同学，还有从手提袋里突然探出头来的猫的胡须……阿衡对脑海中浮现的画面只字不提，只想随便敷衍伊织就离开，但他失败了。伊织抓住阿衡的手肘并对他说：

「阿衡。喂、阿衡。」

「……干什么啦?」

「我知道了哦，刚才我的脑袋闪过一道灵光。」

阿衡并没有问伊织知道了什么。因为他跟伊织认识这么久，很清楚伊织的直觉就和动物一样敏锐。

「你脸上的手印是白山同学的吧?你到底干了什么好事，让这么乖巧的女孩出手打你啊!虽然你很容易遇上倒楣的事，但是那样的女孩——」

「伊织，你太大声了。」

阿衡堵住伊织喋喋不休的嘴巴，然後望向白山同学藏身的书架。他发现白山同学再度从书架的空隙窥视，执著的视线一直注视著阿衡。

阿衡心想，我到底做了什么事啊?

不，自己做了什么事已经明白了。因为她『被我看到了』——那幅诡异的景象，被手提袋吞噬的白山同学、从手提袋探出头的小猫，还有纯白的内裤。不对，最後那一项不是重点。总之，那时候白山同学确实说了句；「请你忘记」。

也就是说，那些画面对白山同学而言是『不想被看到的』。

不过，直接解释的话，误会应该可以澄清吧——

「阿衡，你到底做了什么事啊?说来听听?跟你请教一下?」

——对了，问题就出在这家伙身上。

桐谷伊织绝对不是坏人。虽然他有著不像高中生的壮硕体格，并常常露出不可一世的笑容，很容易让人误会，但他的本性是很直率的。这件事身为好友的阿衡比谁都了解。

只是他对於『似乎很有趣的事』有著强烈的兴趣。

伊织发现『似乎很有趣的事』之後，想阻止他就难上加难了。他一定会竭尽所能追查到底。所以，一旦让这种性格的伊织，得知白山同学在图书馆资料室里上半身完全没人手提袋里、双脚还慌乱地摆动这件事，後果一定不堪设想。

事情一定会一发不可收拾。为什么阿衡敢这么断定呢，因为一直以来从没有例外。

咳咳，阿衡轻咳了几声之後，对伊织说：

「没什么，我什么都没做啊。我确实在资料室遇到那女孩了，不过我大概是吓到她了，她才会那么用力甩了我一巴掌吧。」

「是吗?那白山同学为什么用那种表情一直看著我们这边?」

「我哪知道啊。可能想跟我道歉吧?或是因为不小心打到我感到过意不去吧。」

伊织的眼睛一直凝视著阿衡，想找出其中的破绽。

阿衡也故作镇定地和伊织对看。

两人僵持了一会儿，伊织终於放弃似的叹了一口气，轻轻地耸了耸肩。

「是吗?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就算了吧。」

「……」

「不过，我在这里应该很凝事吧?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我的身材好像很容易让女生感到恐怖耶。啧，真伤人。」

阿衡小声地笑了。这个少年有著一副让人必须仰望的身高和结实的肌肉，而且个性明明总是目中无人，没想到内心却意外地纤细。

「没问题的，跟你同班也已经一个月了，我想白山同学现在应该不会觉得你恐怖了吧。」

阿衡在说这句话的时候，还故意对著白山同学的方向。这次一定要让她清楚地听到我们说的话。

可是——这个时候，白山同学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咦?」

「真奇怪，大概是被我们发现之後逃走了吧。」

「又不是做了什么亏心事，就算被我们发现也——」

阿衡正在思考的时候，突然感到一阵疼痛。

就像刺穿头顶一般尖锐的疼痛感袭来。

「……！？」

疼痛逐渐扩散，阿衡忍不住蹲下来。双手压著剧痛的头顶，他的手指好像碰到什么东西了。在阿衡头上维持著危险平衡状态的东西，终於因为摇晃而掉在地上。

伊织眨著眼睛，看著蹲在地上的阿衡对他说：

「嗯。这是『今天的份』吗?」

「……不是。好奇怪啊，刚才应该已经解决了啊。」

「唉呀，反正也没有人跟你约定一天碰过一次倒楣事之後就不会再发生了啊。就当今天是偶尔运气差了一点吧。」

伊织一边说著风凉话，一边把刚才撞击阿街头部的东西捡起来——是一本书。阿衡的手还抱著头，不禁从自己的腋下仰望耸立在眼前的书架，恨恨地说道：

「可恶，为什么这种东西会掉下来啊。这个书架的门已经关不紧了吗?等一下一定要向远咲学姊报告——」

「那你最好顺便把这本书带去当证据。这样才不会被骂。」

话一说完，伊织便将手中的书递给阿衡。阿衡感到怀疑地皱起眉头，把书接了过来。但是当阿衡看到那本书的封面的时候，他诧异地瞪大了眼睛。

那是阿衡一直遍寻不着的、这座城市的历史地图。

「真是不幸中的大幸啊，应该可以这么说吧?哇，该说是幸运还是奇迹呢?偶然掉下来的书，居然正好是我们在找的书，真是太巧了!说是奇迹也不为过啊——」

伊织说到这里突然停住，眼神向其他地方一瞥。

瞬间看见了一位少女跑走的背影。

伊织目送这个可疑的背影离开後，似乎很开心地喃喃自语：

「或许，这个奇迹是『人为』的呢!」

◆

如果要用一句话来形容白山同学，那就是——不可思议的少女。

「白山同学!今天要一起吃饭吗?」

朝气十足的声音回荡在教室里。

伊织在自己的座位上打开便当盒，一副『又来了……』的表情回头望向声音的来源。阿衡的视线也看著同一个地方。那是每到午餐时问都会出现的画面——每次都会约白山同学一起吃午餐的宫代叶月。

白山同学则是用她那双好像没睡饱的眼睛看著宫代。

气质既柔弱、又梦幻，白山同学就是会给人家这种印象的少女。她纤细的身材与天真无邪的表情，总让人觉得隐约散发出危险气息——仿佛只要视线不小心从她身上移开，她随时都会消失不见的样子。

但让人更加强烈地感受到这股气息的，是她的头发。

白山同学的头发纯白无瑕。

班上的同学应该都和阿衡一样，对她不可思议的发色很好奇吧。但是问她发色的行为就好像触犯禁忌一般有罪恶感，班上的同学一定也都是这么认为的。光是跟她说话都很困难了，更何况是询问她的身体特徵，大概只有神经相当大条的人才做得出来吧。

每天都约白山同学吃午餐的宫代，大概就是属於神经大条的那种人。或许说她『个性爽朗』更为合适。

今天的白山同学也只是抬头看著宫代并眨了眨眼——

然後她就转过头去了。

宫代的笑容里夹杂著惋惜的表情。但真不愧是宫代，这样还依然保持著笑容。

「喔——没关系啦，我也不能勉强你。等你想一起吃饭的时候，随时都可以找我哦。」

「嗯，好——真是不好意思。」

白山同学的声音如钤铛一般清脆，似乎真的感到抱歉似地喃喃低语。宫代尴尬地笑了笑，向白山同学轻轻挥手後便朝著阿衡他们的方向走过来。

经过伊织的时候，他还故意取笑宫代：

「你也还真是不死心耶，这个月以来每天都做一样的事。」

「吵死了，桐谷。这件事与你无关吧。」

宫代吐著舌头回答，然後便在自己所属团体的位置上坐下来。此时的阿衡依然一个人痴痴地望著白山同学，开口说道：

「白山同学似乎不太跟别人往来呢。」

「嗯——大概喜欢自己一个人吧。她不要觉得我的邀约很烦就好了。」

「话说回来，为什么宫代你要一直约白山同学啊?」

听见阿衡的问题，宫代轻轻地耸了耸肩：

「这不是很明显吗?因为她很可爱啊。」

「……就这样?」

「什么嘛，可爱是很重要的理由耶!还是平泽你觉得白山同学不可爱吗?你的眼光是有多高啊?」

「没有啦——我是觉得她很可爱啊。」

一不小心就说溜嘴了。糟糕，但已经太迟了……伊织和阿宗两人笑嘻嘻地盯著阿衡的侧脸。算了，不管他们。

川崎宗是阿衡进入数王护国学园认识的朋友。虽然才认识一个月，但现在已经完全打成一片。他的DNA好像跟伊织相反一样，身材相当削瘦，但却跟他臭味相投，有时候还会跟伊织联合起来嘲笑阿衡，让他很受不了。

阿宗突然敛起了笑容，一脸认真地对阿衡说：

「……对了，阿衡。白山同学一直看著你耶，你做了什么事吗?」

听见阿宗说的话後，阿衡的脸颊微微抽动。

其实，在阿宗还没说之前，他自己从刚刚就发现到白山同学的视线了。但阿衡没有勇气回头，只是敷衍地说：

「没、没有啊，没什么。」

说没有是骗人的。

他的脑海中又回想起昨日的记忆。明明目击到那些画面，嘴巴却说「没什么」，这不是谎言又是什么呢?但是如果实话实说的话，一定会被怀疑精神不正常。

而且，白山同学也说过「请你忘记」了。

要阿衡忘记那些画面，简直比登天还难。从昨天放学後到现在……双腿乱动的白山同学、从手提袋里探头的小猫，还有纯白的内裤，他没有一刻忘得了。

不对，内裤姑且不论，总之那些异常的画面已经深深烙印在他脑海里了，想忘也忘不了。

「平泽同学。」

「哇！？」

阿衡的思绪突然被声音打断，他不知不觉惊呼一声。

回过头，他看见一只黑色手提袋，视线跟著往上移动，白山同学那双好像睡著的眼神，似乎被阿衡的叫声吓到而微微睁开，眼睛眨呀眨的凝视著阿衡。宫代和伊织等人纷纷停止用餐，等著看两人会发生什么事。

白山同学的眼睛又眨了几下，接著便像下定决心似的开口说了：

「你的头……还好吧?」

霎时之间，两人的周围一片嘈杂。

「——嘘，白山同学要找平泽吵架了……！？」

「你到底干了什么好事啊，平泽?居然让白山同学说你『脑袋有问题』。」

「一定是做了很过分的事。你太糟糕了，平泽，我真是错看你了。」

在场的人一阵窸窸窣窣、交头接耳说著话，不知道为何都是责怪阿衡的声浪。阿衡心想：如果大家不知道昨天发生的事，的确有可能认为是他的错。话虽如此，如果把所有的过错都归咎在他头上，这样也未免太残酷了。

白山同学似乎也感到不知所措，缓缓地左右移动视线。

光是这个举动，便让周围的嘈杂声不可思议地安静下来了。

白山同学紧紧握住黑色手提袋的背带，正准备开口——

「没事的，白山同学。这家伙的头硬的很，只是被书打到不会有事的。就算是被铁板敲到还是生龙活虎的。」

伊织过来解围了。

白山同学眨著眼睛看著伊织。他笑嘻嘻地伸出手，胡乱拨弄阿衡的头发，阿衡跟著冷冷地挥开那只手。

「喂，别闹了，伊织。」

「你看，完全没有肿起来。怎么样，白山同学要不要摸摸看?」

阿衡倒抽一口气，用惊讶的语气说：

「你不要说这种莫名奇妙的话啦!白山同学会很困扰——」

话还没说完，白山同学真的缓缓伸手去摸阿衡的头。

被白山同学抚摸的阿衡对伊织的抱怨只说到一半，就这么呆呆地静止不动了。白山同学来回抚摸阿衡的头发好一阵子，才终於安心地松了一口气。

「——太好了，如果你受伤的话，我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办呢。」

白山同学目光低垂、身体微微颤抖，低声地这么说道。阿衡和伊织互看了一眼。『如果受伤的话』，也就是说……

「啊，昨天那件事果然是白山同学做的吧。」

「咦?」

「就是昨天的历史地图啊。是你帮我找到的吧?」

阿衡正想跟白山同学道谢，却见她频频摇头。

「那件事——我、我、我不知道。」

「不知道?可是我昨天的确——」

「我不知道!不是我做的!」

从来没听过白山同学表现出这么坚决的语气。觉得有点诧异的阿衡霎时说不出话来，旁边的人也变得鸦雀无声，大家全都注视著白山同学。平常就很安静、就算在课堂上被点到名也几乎不说话的白山，突然之间这么大声说话，在场的同学当然会感到讶异。

「——这样子啊，你不知道的话也没办法。」

伊织突然插进一句话。他的脸还是一样挂著笑意，但他并不是觉得这种情况很有趣。伊织不是那么没水准的人，会把别人的难为情当成有趣的事。

「真可惜啊，阿衡。亏你还特地想为昨天的事道谢呢。」

白山同学一脸困惑地眨著眼睛，看著伊织。

「道、道谢?」

「这家伙，昨天因为远哄学姊的命令去找历史地图，如果没找到的话不知道会有什么下场。就算说他现在已经变成东京湾冰冷的浮尸也不奇怪。」

伊织最擅长用这种若无其事的口气说出危言耸听的话，阿衡皱著眉头在心中反驳：不好意思哦，远哄学姊才不会留下这种线索呢。

「再说，这家伙因为体质的关系，对倒楣事已经很习惯了。只是发生这种小事就可以让他过一劫的话已经很好了。像这种事每天都会发生的哦。」

「……体质的……关系?」

伊织对一脸茫然的白山同学说明道：

「该怎么说呢——不知道是被诅咒还是怎么样，这家伙常常遇到一些倒楣事。每天至少都

会碰到一次哪里被打伤啦、被割伤啦，或是被刺伤。很惨吧?」

白山同学听得频频眨眼，阿衡也只能轻轻叹了一口气。

「你不要乱说啦，虽然这是事实。」

「……真的、是这样、啊。」

「是啊。不过——虽然这不是骗你的，但你可以不用相信没关系，就当作是开玩笑吧。」

阿衡耸了耸肩。事实上，相信这种『诅咒』之说的人，只有国中时代就认识的伊织与宫代而已。认识不久的阿宗他们——也是半信半疑地看著两个人交谈。

可是，白山同学居然——

「我相信，这种事很可信的。」

——从她的嘴巴说出令人难以置信的答案。

伊织和阿衡的视线都被白山同学所吸引。直到今天为止，阿衡碰到的人之中还没有人是讲过一次就相信这种『诅咒』之说的。而她似乎也不像是为了配合阿衡的话而说的。白山同学那双不可思议的双眸里没有倒映任何颜色，只是凝视著阿衡的脸。

突然，白山同学低下头，似乎在对著自己说：

「总、总之，你没有受伤我就放心了。我只是想确认一下。我、我先走了。」

说完白山同学便往回走，阿衡立刻又补上几句：

「啊，对了。白山同学，如果你有遇到，替我向那位『不知名人士』转达一下，就说平泽衡谢谢他找到的历史地图。」

白山同学瞬间睁开那双想睡觉的眼睛，而且——

也许是错觉，但他似乎看见她微微地笑了。

「……好的。那么，我先离开了。」

白山同学穿过阿衡身边走出教室，伊织则望著她离开的身影道：

「……白山同学还真不擅长说谎。」

「那是因为她不习惯说谎。如果跟你一样的话那不就糟了。」

「哇，太过分了吧。我刚刚才替你解围，你居然这样说我?」

伊织一边抱怨，一边又拿起便当开始吃了起来。阿宗也好像没发生什么事一样，教室里又恢复以往吃午餐的情景。

阿衡凝视著白山同学走出去的方向，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阿衡心想，把历史地图丢在我头上的是白山同学，为什么她还要特地来关心我有没有受伤呢?如果她想装作不知道，一开始就保持沉默的话就不会有人知道了啊。

也许她想来跟我道歉，但一到紧要关头又退缩了吧?

或者是——她还有其他事情想说呢?

「……算了，不管了。」

现在最重要的是填饱肚子。一想到这里，阿衡便顺手拿起了筷子……

铿锵!

教室响起一声巨响。

「……」

阿衡的嘴巴才刚张开，正准备吃今天的汉堡排，他的身体刚好就维持这样的姿势僵住了。他并不是被巨大的声响吓到，也不是被空中发亮的玻璃碎片夺走他的注意力，更不是因为日光灯突然撞击头部的疼痛感而静止。

他似乎是在心里暗暗咒骂一个看不见的某个东西「怎么偏偏选在这个时候来啊」。

「……阿、阿衡！？你没事吧！？」

阿宗慌张地跑到阿衡身边，看他的表情是真的在担心。虽然跟他认识不久，但阿衡觉得这家伙还真是够朋友。跟他比起来……

「啊~~今天的『诅咒』是这个啊。你的诅咒变化真多，还真是让人看不腻啊。」

伊织连筷子都没停下来，爽朗地对这件事胡乱下评语。

「『诅咒』——刚才你们说的，该不会是真的吧！？可是这种事——」

阿宗只是『碰巧』看见脱落的日光灯砸到眼前的人，但他好像一时之间还无法接受这么具有冲击性的画面。其他同学也都停下手边的事，注视著阿衡。

阿街心想，我入学也才一个月，这么华丽的『诅咒』还是第一次碰到呢。

算了，也许刚好是让大家理解的好机会。

阿衡慢慢放下便当盒，拍拍身上的玻璃碎片说著：

「我都说我没骗人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这种事每天都会发生一次。真是的，烦死了。」

「……阿衡，你没、没事吧?会不会痛?」

「当然会痛啊，当然有事啊。伊织，帮我拿扫把与畚箕过来。」

「是、是——可是阿衡，你说有事，是哪里受伤了吗?」

伊织马上站起来，迅速打开扫具间，阿衡则是失望地回头看著他。

「不是。我没有受伤，也没有痛到让我忍受不了。这种事对我来说已经是家常便饭了。」

「哦，那你有什么问题啊?」

伊织把扫把和畚箕交给阿衡，好像觉得这件事很有趣。阿衡则是接过扫具，忿忿不平地说：

「疼痛我是已经习惯了啦，可是我不习惯饿肚子啊。我还吃不到一半耶!——装著玻璃碎片的便当能吃吗！？」

◆

到底是什么原因，实在令人摸不著头绪——

自从那天起，白山同学就开始跟踪阿衡了。

所谓的跟踪，指的当然不是一天打了好几百通的无声电话，或是在鞋柜里放进血淋淋的猫头这种变态行为。白山同学只是单纯地尾随在阿衡身後而已。

一开始，阿衡告诉自己一切只是错觉，但似乎事情没有这么简单。每次感受到视线而回头的时候，一定会看见白山同学正好就站在身後，而且还满头大汗地盯著阿衡看。

其实他倒是希望自己跟她对上眼的瞬间，她不要慌慌张张地转头。这样总觉得让人有点难过耶，而且她想隐瞒『我在看你』这件事根本是欲盖弥彰。但她让自己看见这么明显的反应，又不禁让人想知道她跟踪我是不是有什么理由。

话又说回来，像白山同学这种超级可爱的女孩对自己有兴趣，其实也不怎么讨厌。虽然不知道她跟踪的理由令人有点害怕，但实际上来说对阿衡也没什么坏处——

反倒是『好处』还比较多一点。

比方说上学的时候，突然从鞋柜里飞出一根钉子刺伤手掌，这时候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白山同学就会给自己绷带和消毒药水。

又比方说放学的时候，要是被练习中的足球社踢出来的流弹打到脸，这时候果然白山同学又会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还拿著冰过的毛巾给他。

最夸张的是上体育课的时候……

对阿衡而言，体育这种科目就好像是为了让人受伤而设的。连一般的学生都会受伤了，要阿衡平安无事简直太强人所难。

这天的上课内容是『跑校园一圈』，没有人高兴，也没有人想动，这真是最无聊的体育课内容了。学生们纷纷发出厌烦的声音，只有阿衡一个人一派轻松的表情，但他并不是已经计画好要怎么偷懒，只是单纯地觉得「啊，今天要跑步啊」而彻底放弃了。在这种『跑步』系列的课程中，有超过九成的机率会发生『诅咒』事件。

果不其然，大概才跑了半圈，阿衡就被其他学生撞倒扭伤脚了。

「……唉，该怎么说呢……你还真是可怜啊。」

伊织用同情的眼神看著汗流浃背的阿衡，丢出这么一句话。

现在他人已经在广大的校园腹地外，要去保健室的话还得走回学校的主要建筑。就算扶著

伊织的肩膀，这距离也太远了。阿衡一边低头看著自己的汗水滴在柏油路上，一边想著：如果是某个家伙刻意把这种『诅咒』加在自己身上的话，就算是对方是个神，我也要拿著电锯把弛给切个稀巴烂!正当他心中这么想的时候……

「这个给你。」

头顶传来说话声。

阿衡缓缓抬起头——只见穿著体育服装的白山同学站在他面前。

白山同学的手上依然提著黑色手提袋，然後她拿出了绷带和消炎喷雾剂。

「——可、可以的话，这个给你用。」

真搞不懂为什么白山同学会出现在这里，阿衡和伊织频频眨眼看著白山同学，她似乎有点害羞地垂下睫毛，支支吾吾地说著。

在阿衡接过绷带和消炎喷雾之後，她就一溜烟地逃走了。两人看著她摇晃著手提袋跑走的背影，阿衡不禁开口问伊织：

「……白山同学，就算翘课也要跟踪我吗?」

伊织耸了耸肩，然後又浮现一如往常的笑容。

「她应该对你有兴趣吧。来吧，让我看看你的脚。难得人家给你急救物资，你就好好使用吧。」

就这样，时问来到星期一的放学後，白山同学的动向依然令人感到纳闷。

平泽衡、桐谷伊织和川崎宗三个人混杂在制服外套的人群里走向校门。

经过特殊教室大楼的时候，他们听见建筑物旁边的运动场传来说话声。应该是足球社的人吧，几个看起来像是新入社的学生笨拙地捡著球。

运动场的对面就是广阔的杂树林。那就是恶名昭彰的『魔女森林』，『图书馆社』的根据地，也就是图书馆所在的地方。对『图书馆社』怀恨在心的人只要一踏入这座森林，立刻就会被远咲学姊的魔力化为盐柱——当伊织说到这的时候，吐嘈立刻随之而来。

「你是把远咲学姊当成什么了啊。」

「为什么这片杂树林要称为『魔女森林』啊?」

伊织忽略阿衡，只回答阿宗的问题：

「因为『魔女杂木林』听起来没什么魄力，而且这里不是给附近的小孩玩耍的地方，所以一定要制造出更恐怖的气氛才行。我还想在这里立个看板呢。人此森林者，汝等需舍弃生还之希望——之类的，写在看板上。」

伊织漫不经心地说著，手还在空中写得煞有其事。

阿宗不禁笑出声音，但伊织认真的表情却不为所动，因为他并不足在开玩笑，搞不好伊织最近真的会立一块写著那些话的看板。他这个人，说不定还会做个假骷髅放在那里。

阿宗突然一边走一边问道：

「伊织和阿衡，你们为什么要加入『图书馆社』啊?」

阿衡的嘴唇扭曲，无奈地回答：

「我不是想加入才人社的，是伊织硬把我拉进去的。」

「你在说什么啊，你自己还不是一副很高兴的样子——我会加入是因为它好像很有趣，学姊也很值得尊敬，更重要的是社团教室在图书馆里面。只要不妨凝远咲学姊的话，图书馆的任何地方都可以随意使用。」

「咦，是这样吗?」

阿衡对感到不可思议的阿宗点了点头。

「原本我们会以那边作为根据地，就是因为学校把图书馆的营运，以及图书管理的业务交给我们『图书馆社』的关系。」

「哦……我还是第一次听说呢。」

「这间图书馆离校区太远，几乎没有人会过来，当然也就没人知道是谁在管理了。」

在阿宗说话的同时——他突然回头往後面看。

「咦。是白山同学耶。」

阿衡的脸颊开始抽搐，连他自己也没办法控制。

「她『又』在看你了哦。你到底是做了什么好事啊，阿衡?」

阿宗的声音里带著笑意。阿衡感受到那道几乎要刺穿後脑杓的视线，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虽然很感谢她帮助我，但不知道什么原因而一直被跟踪也是精神上的折磨啊。

「……说真的，我自己也想知道，她为什么要一直跟踪我?」

「或许她有不得已的苦衷吧——嗯，让我想想——」

伊织突然说出这么奇怪的话，手撑著下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阿街心里有股不祥的预感。

过了不久，伊织的嘴边——露出像肉食性野兽般凶狠的笑容。

心里有加倍不祥的预感。

伊织突然停下脚步。阿衡正想开口提醒他不要做蠢事，但伊织简直就像刻意在等待这一瞬间一般，时机抓得恰到好处，故意似地「啪」的一声拍了一下手。

「哦哦，对了，我差点忘了!今天不是有『图书馆社』的社团活动吗!好险、好险，再晚一点就要被远咲学姊大卸八块了!对吧，阿衡!」

伊织的声音大到周围的学生纷纷转头看向他。

被这么多人看著真不自在。不过还好众人只是回头，大部分的学生都没有停下脚步。真正停下来的是阿宗，他抬头看著惊慌的伊织——

也许在数公尺远的地方注视著三人的白山同学也停下来了。

「就是这么回事，不好意思啊，阿宗，你先回去吧!我们一定要先去图书馆一趟!」

「咦、啊~~嗯，我知道了。」

「那就明天见啦!快走吧，阿衡!」

跟阿宗道别之後，伊织就从背後用力地推著阿衡，往杂树林里的散步走道离去了。被伊织推著走的阿衡，脸上露出怀疑的神情抬头看著伊织。

「……你在打什么歪主意啊，伊织?」

「嗯，什么事?」

「你为什么要撒那种谎?『图书馆社』本来就没有决定社团活动的时间。每次都是远咲学姊高兴叫我们去才去的。」

「哈哈，是这样没错啦。这样也好啊，这种被当成小弟使唤的事我也不想让别人知道。」

伊织哈哈大笑，阿衡则是推测著这家伙到底在想什么。伊织编了一套说词，又故意说得这么大声，应该是别有用意才对，但他到底在盘算什么呢?——当阿衡正在思考的时候，突然察觉到一件事，准备回头望向身後……

但伊织粗壮的手臂却把阿衡的头按住。

「不要回头。放心吧，她还紧紧跟在後面呢。」

伊织刻意压低声音，让阿衡又多了一分警戒。这家伙该不会想……

「伊织，你该不会想对白山同学做什么吧?」

跟在身後的少女的名字从阿衡的口中说出来，伊织似乎很意外地挑起眉头。

「我不会伤害她啦，我只是想让白山同学坦率一点。」

「……什么意思啊?」

「你想想看。『那位』白山同学都已经跟踪你几天了?还好现在只有我和阿宗发觉而已，如果再过一个礼拜，其他家伙一定会陆续察觉的。到那个时候，也许会出现不好的谣言吧。」

「嗯，的确很有可能。」

「所以今天一定要和白山同学说清楚。我故意像白痴一样鬼吼鬼叫，就是为了引白山同学过来这里。」

走在运动场旁边的伊织像在策划什么似地把眼睛眯成一条线。虽然他拥有野兽一般高大又结实的身材，但他脑筋运转的速度却比阿衡快上许多。

「到杂树林人口的时候我们就分开走吧，白山同学一直不敢过来跟你说话，一定是顾虑到旁边有其他人在吧。我想她应该是有什么私事想跟你说。」

「是吗?我想她应该只是错过跟我说话的时机吧——而且我身边没有你们在的时间也很多啊。」

「她应该是希望等到四下无人、又只有你们两个在的时候吧。我是不知道她想跟你说什么啦，但我想应该是非常重要的事。」

铺著步道的运动场已经走到尽头，接著，阿衡他们的双脚踏进树林的泥土地。两人沙沙的脚步声中，依稀可听见另一个谨慎的脚步声从後方传来。阿衡一边留意後方的声音，一边抬头看著伊织，并叮咛他：

「我很感谢你帮我制造机会，但你可不要偷听哦。伊织。」

「……真没礼貌，我看起来有那么不识相吗！？」

「就是有。」

伊织失望地对毫不考虑就回答的阿衡叹口气。即使如此，阿衡也感受不到他有任何一丝罪恶感，因为他知道伊织只有在有所企图的时候才会有这么做作的反应。

走到杂树林人口的时候，阿衡停下脚步，用白山同学可以听见的音量大声地对著梢梢回头的伊织说：

「你去吧，我在这里等你!快把东西拿过来!」

伊织轻轻笑著，以白山同学听不见的音量小声地说：

「——等一下要告诉我你们说了什么事哦。」

「不要，反正不会是什么好事。」

伊织像小孩子一般咯咯笑著，随後便往杂树林的深处走去。

只见伊织高大的身躯消失在杂树林里之後，周围便陷入一片寂静。

阿衡也没有回头，只是呆呆望著这片杂树林。如果白山同学就这样走掉的话就好笑了。正当阿衡这么想的时候……

「……请问?」

停顿的时间只有一秒。

阿衡回头一看。

突然吹起一阵强风。

雪白的发丝随风飘逸，白山同学连忙伸手按住飞散的发丝。她原本就很纤细的身躯蜷缩得更娇小，犹如强忍著强风般站在前方。用著颜色奇特的眼瞳一直盯著阿衡看，她惹人怜爱的唇办不知在诉说些什么，但风声盖过了话声，所以阿衡听得不是很清楚。

眼看白山同学梦幻的倩影就快被风吹倒了，阿衡看著看著，心跳不禁微微乱了。强风终於停息，白山同学原本压著头发的手也像松了口气似地抚著胸口。阿衡痴痴望著那双白里透红的纤纤玉手，开口对她说：

「嗨，白山同学。你要去图书馆吗?」

「——哦、不、那个——我有些话想跟平泽同学说，所以……」

所以你才会跟踪我吗……阿衡当然没有这么说，他稍微思考一下，决定先顾左右而言他。

「对了，最近白山同学帮了我不少忙呢。虽然已经过这么久了，但我还是想跟你道谢。真的非常感谢你。」

白山同学的脸微微红了起来。她紧紧抓著手提袋的背带，低下了头，似乎真的很害羞。看见这样的白山同学，阿衡的心里也觉得开始轻松起来。她跟踪自己有什么理由已经无所谓了，毕竟白山同学是个让人颇有好感的女孩子，被她跟踪也不是什么坏事。

「那么，你想跟我说什么?」

面对阿衡试探性的问题，白山同学似乎想到什么，神色慌张了起来……

「啊，是!——那个……在图书馆资料室的事情。」

资料室。不用刻意回想也忘不了的事，历历在目的画面，交织著白山同学的说话声。

「……那个、那个时候，平泽同学……你看见了吗?」

阿衡正想反问她看见什么，却被白山同学抢先一步追问下去。

「——你、你没看见吧?那个、那个时候，我……对了，我在找钱包，手提袋里到处都找不到，所以……」

白山同学一步步朝著阿衡靠近。

「白、白山同学?」

「所以，我大概是太激动了——没、没错，我太激动了，所以才不知不觉把头探进手提袋里。」

白山同学愈来愈靠近了。

「等等，你冷静一点。」

「所以，那时候的我看起来完全、一点都不奇怪，你的记忆里也没有留下什么画面吧！？应该说，平泽同学你从一开始就什么也没看见吧！？」

白山同学几乎就快贴到阿衡身上。她的情绪已经激动到看不见眼前的景象了。阿衡往後退一步，白山同学就往前逼进一步，玲珑小巧的手掌甚至还抓著阿衡胸前的衣服。

「拜托你，快跟我说你没看见!不然的话、不然的话我——!」

白山同学垫起脚尖，整个身体压在阿衡身上，所以——碰到了。阿衡的心脏猛然加速，急迫地告诉他：怎样都好，总之先摆脱眼前的窘境再说吧。既然生命最重要的器官都这么告诉他了，他也有没办法，只好胡乱回答一通：

「我、我知道了!我没看见!我什么都没看见!」

「真、真的、吗?」

明明就是自己说出口的话语，但是白山同学却还是像吃了一惊般地睁大了双眼。虽说那时候明明就是阿衡把她从手提袋里拉出来的，又怎么可能没有看见——不过看起来，比起理性的思考，白山同学似乎是更喜欢事情按照她主观想法发展的女孩。

「太、太好了……!」

白山同学一边用啜泣的语气说道，一边全身上下突然失去了气力。

结果变成阿衡支撑著向前倒下的白山同学。因为她也无力垫脚了，所以全身的重量都这么压在阿衡身上。她的体重轻得让人无法想像是同年龄的少女，而且碰到的感觉比刚才更强烈，阿衡感觉自己心肌梗塞的危险性急速攀升。

「那个、我已经说过什么都没看见了，白山同学——可以请你稍微离开一点吗?」

「咦?……呀！？」

白山同学发出可爱的惊呼声，总算回过神来。

「对——对不起!那个、我、太激动了，所以才——」

「啊，嗯。你能冷静下来就好了。」

阿衡轻轻做了个深呼吸，然後再次对白山同学微笑。

「不过还真是吓了我一大跳。实在很难想像白山同学居然会这么惊慌失措耶。」

白山同学低下了头，雪白的发丝掩盖住她羞红的脸颊。

「……对不起，那个……对不起。」

「没关系啦，再说——」

阿衡话才说到一半就停住了口。

你这么不想让别人看到吗?——阿衡虽然很想这么说，但这样很有可能让白山再度爆发。虽然他不太清楚实际的情形，但是阿衡所看到的那个景象，也许对她而言是非常致命的吧。

任何人都有不想让别人知道的秘密。不管那个手提袋是多么奇特的东西，也不管阿衡看见什么——总之把那些记忆封印起来，再也不要提起这件事才是上策。

「?」

白山同学眨著眼睛。阿衡脸上浮现真心不做作的笑容，正想说些笑话来缓和气氛的时候……

「欵~~你们两个在交往啊?嗯~~我都不知道呢。」

这讨人厌的声音听在阿衡耳里特别刺耳。

回头一看。从运动场延伸到杂树林的散步走道上，正有三道人影走来，每个人都用嘲笑的视线看著阿衡和白山同学。白山同学慌慌张张地和阿衡保持距离，阿衡则是收起笑脸，叫出走在三个人中间的少女的名字。

「……十叶，你有什么事吗?」

十叶智惠。她是个将制服穿得松松垮垮、把染成咖啡色的头发绑得像汤圆一样的少女，阿衡早有耳闻这个少女个性就像DNA构造一般扭曲，而且不只是阿衡，班上所有同学也时有所闻。

十叶画著淡淡眼影的眼睛微微眯起，握拳的手凑在嘴边看著白山同学。

「没有啊~~没什么特别的事。我只是觉得很意外~~平泽居然与白山同学在交往呢。」

正当白山同学想出声说话的时候，阿衡反射性地开口回答：

「我们没有在交往，只是在聊天而已。」

十叶「哈」的一声笑了出声。

「对嘛~~我就知道!可是啊~~白山同学明明长得这么可爱，却总是一个人独来独往呢!你根本没把我们这些同班同学放在眼里吧?」

十叶刻意用爽朗的语气酸起她来。

「怎、怎么会!我、才没有——」

「没关系啦，你不用勉强自己。其实你觉得宫代很烦人对吧?那家伙真是不会看人脸色，每天都来找你说话呢。你心里一定在想，自己应该属於更高尚的那一群，怎么可能跟那种人一起吃饭，就是因为这样你才宁愿自己一个人吧?」

白山同学的嘴唇微微颤抖，虽然很想要否定十叶说的话，但她终究还是一句话也没说就把

头低了下来。阿衡眉头深锁，平常阿衡一点都不想跟十叶那一夥人扯上关系——但是，看见白山同学这么为难的表情就另当别论了。

「……你错了，十叶。白山同学不是你说的那种女孩。」

十叶好像看见什么奇珍异兽一般，瞪大眼睛看著插嘴的阿衡，然後嘴角慢慢泛起一抹微笑。阿衡其实不是很想看见她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

「咦?我哪里说错了啊，平泽?」

「你刚刚说白山同学没有朋友吧?那你就错了，因为我就是白山同学的朋友。」

阿衡说这句话的时候，大拇指很有气魄地比向自己，十叶不禁露出傻眼的表情。白山同学也呆呆地抬头凝视著阿衡，看得阿衡有些害羞。

「你这家伙是怎样……」十叶双手插腰，嘴巴毫不留情地发起牢骚。她神情阴险地眯起的眼睛，准备再次展开攻势。

「——喂，小智。」

身边的一个人小声地叫著十叶，让她突然好像想起什么似地抬起了下巴，脸上换了另一种笑容，再次面向白山同学说道：

「我知道了——算了，这种小事不重要。喂，白山。我们啊，有点事要找你商量。你可以跟我们一起来吗?」

「咦——咦?我、你们要找我吗?」

「对。我们有很~~重要的事，所以你要一个人来哦。」

就像想刻意避开阿衡一般，十叶说完就想去拉白山同学的手。

而白山同学——真的是反射性地躲在阿衡背後。

十叶看著阿衡，用眼神叫他「闪开」。

阿衡当然没有闪开。反而在心里下了决心，反问十叶：

「你找白山同学有什么事啊?十叶。」

「什么?这应该跟你没关系吧?」

「依照一般常识而言，应该也没有人会连理由都不说地就把人叫去吧。」

十叶的脸上浮现淡淡的敌意，似乎就要化为可以刺伤阿衡实质的利刃一般。然後她一脸无趣地耸了耸肩，但是嘴角依然挂著冷笑，说道：

「……也没什么啦。只是想看看她的手提袋里有什么东西而已。」

白山同学肩膀为之一震，从阿衡的背後传达过来。

手提袋。又是手提袋啊，阿衡嘴巴念念有词。白山同学的黑色手提袋里有秘密这件事，看来似乎已经很明显了，而十叶的目标显然也就是那个秘密。

阿衡往身後瞥了一眼。白山同学似乎被人说中要害般脸色苍白，十叶则是像掠食者抓到猎

物般微笑看著白山同学。

「好了，只要说出找她有什么事就可以了吧?那么，白山同学我们就带走了。」

话一说完，十叶便想强行拉著白山的手离开。

但十叶的手却被阿衡抓住。

一阵风吹拂而过，摇晃的树木发出沙沙声响，时间仿佛静止在这一刻。

「……干嘛?你放手啊。」

阿衡立刻就对自己的反射动作感到後悔，但是现在後悔也没用了。十叶的眼中带刺，狠狠地瞪著阿衡，她身旁的两个人也是同样的神情。道个歉把手放开的话应该就可以收场了吧——可是，这么一来在自己背後颤抖的白山同学就会被带走了。

光是想像那个画面，就让他从上到下威到一阵厌恶感。阿衡在这个受『诅咒』的人生当中，不管肉体上有多么疼痛他都能够忍受。但是，这种厌恶感却让他怎样都忍受不了。

阿衡来回看著对自己怒目而视的十叶三人组，以及抬头用求助的眼神望著自己的白山同学。正当他下定决心，准备开口的时候——

「喂~~久等了，阿衡。抱歉、抱歉，中途被远哄学姊给拦下来了。」

救兵发出很刻意的声音，从杂树林里大步走过来。

「……伊、伊织。什、什么嘛，原来你在啊?」

十叶立刻放开白山同学的手，从语气中听得出来她十分紧张。

虽然很没出息，但阿衡心中此时却有著「得救了!」的想法。伊织那超乎常人的肉体能力，就连学校里的不良团体都得敬畏三分，关於这一点十叶当然也不例外。她甚至还想把伊织拉进自己的团体，所以在伊织面前她应该也不敢乱来。

「嗯。啊，是十叶啊。你们也要去图书馆念书吗?真是用功呢。」

伊织笑著稍微举起手打招呼，然後对阿衡使了个眼色。

他的眼神里——不带丝毫的笑意。

接下来该怎么处理?伊织眼神中传达出这个意思。

阿衡对伊织缓缓摇了摇头。

「——你也来得太慢了，伊织。太阳都快下山了，我们快回家吧。」

阿衡暗示性地说道。

伊织点头示意他懂了。

「说得也是!我今天也觉得累坏了。回宿舍泡个澡吧。」

伊织说完之後，迈开脚下的步伐，沿著运动场往校门口的方向走去。

白山同学好像还搞不清楚状况，慌慌张张地左顾右盼。看著有点不知所措的白山——阿衡轻轻抓著她的手肘，光是这个动作，白山同学的反应就好像触电一般。阿衡自己也吓了一跳，

不过他还是对抬头看著自己的白山报以微笑。

「回去吧，白山同学。」

被阿衡拉著走的白山同学差点就跌倒了，但她随後便自发性地跟著阿衡，背後还可以感受到十叶强烈的视线疾速地射过来。

突然，十叶的声音从背後传来，叫住伊织。

「伊织!——那个、最近我们想办个派对，如果可以的话……」

「抱歉!」

伊织停下脚步回头，笑容满面地面向十叶。

「那天我有其他事了。真抱歉啊，十叶，之後有机会再约我吧。」

伊织一派轻松地说完之後，再度迈开脚步。

阿衡和白山同学则是加快脚步离开十叶他们，与伊织并行。阿衡楞楞地抬头看著伊织，无奈地说：

「……你这家伙，至少先问人家日期再拒绝吧。」

「啊~~我没问吗?无所谓啦。反正只要是她们约的时间，我就一定会有别的事要做。」

伊织哈哈大笑，漫不在乎地回答。

好不容易走到校门口後，阿衡终於放开白山同学的手肘。

同一时间，白山瞬间和阿衡拉开距离。阿衡惊讶地看著她，白山同学则是满脸通红，好像被抓住手是一件很害羞的事。不过，刚才碰到的时候明明一点都不在意啊……

「对、对不起，白山同学。刚才是因为事出突然。」

阿衡不自觉地道歉，白山同学则是立刻抬起头，急忙摇头。

「——啊!不、你、你太客气了!那个……我、嗯——」

然後白山同学深深鞠了个躬。那是个九十度、直角的鞠躬。大量的头发从她面前流泄而下，後脑的发际也清晰可见。

「我什么话都无法对十叶同学反驳，可是，平泽同学却帮我解围了——我、我真的很高兴，非常、非常谢谢你。谢谢你把我当朋友——就算是说谎我也很开心。」

不知道是因为放心还是开心，白山同学看著阿衡的眼瞳中，竟然还有泪水在湿润的眼眶里打转。

阿衡思考著如何让眼前这位少女安心，随即用平稳的声音说道：

「……我并不是刻意袒护你，也不是在说谎，而是真的把你当成朋友才这么说的。所以，你也不必向我道谢啦。」

惊讶的白山同学屏住呼吸，「还是说……」阿衡又补上一句：

「白山同学你没有把我当朋友看，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也没办法了。」

「——没、没有这回事!」

「是吗?那太好了。今後还请多指教，白山同学。」

阿衡爽朗地说完，伸出右手示意「握手」。白山同学灵动的大眼上下转动，先看看阿衡的手、又看看他的脸。

过了一会儿，她终於怯生生地伸出自己白皙的手，握住了阿衡的手。

「——好、的，请你、多多指教。」

白山同学说完又开始害羞起来了。

真可爱。

像是要把白山同学腼腆的笑容烙印在视网膜上似的，阿衡一直凝视著她。此时，在旁边冷眼看著这一切的伊织淡淡地说了声：

「……真狡猾。」

他忍不住插嘴。

「好狡猾啊。你太狡猾了，阿衡!就只有你一个人交到朋友!真要说帮忙的话，我才是帮了你一个大忙吧!所以你有义务推荐我当白山同学的朋友!」

看见伊织这么认真地说这些话，白山同学好像当真了，只见她急忙也向伊织鞠了个躬。

「对、对了，那个……我也很谢谢桐谷同学。」

阿衡心想，原来是顺便说的啊。不过算了，她应该也没什么恶意才对。

「……白山同学，伊织也想跟你做朋友。你觉得呢?」

白山同学突然惊讶地抬起头，刚好看见伊织伸出结实的手，似乎是想和白山同学握手的样子，嘴角还浮现自信满满的笑容。可是……

「……」

白山同学整个僵住了，她只是静静望著伊织向自己伸出来的巨大手掌。

这件事并没有谁对谁错的问题。

白山同学经历了这一连串的事情，从拜托阿衡保守秘密、後来刚好被十叶撞见、接著伊织

出来解围、最後阿衡又来了一段友情告白，此刻的白山同学心中一定是百感交集。更具冲击性

的是，出现在白山同学眼前想和她握手的，是伊织那只看上去可以轻松捏碎苹果的巨大手掌。

因此，白山同学……

「——啊。对了，老师好像有事找我——我先走了!」

她会这么落荒而逃也不是没有道理的。

伊织就这么维持手伸出来的姿势，呆站在原地不动，阿衡也忍不住对他投以同情的眼光。随著白山同学的奔跑，手提袋也发出啪哒啪哒的声音，直到她离去的背影消失之後，伊织才总算把右手缩回来。他的长发盖住脸，令人无法看清他的表情。

阿衡抬头问他：

「请问你现在有什么感想?桐谷伊织同学。」

伊织的回答简洁有力。

「……很受伤。」




第二幕 白山同学与黑衣少女
第二天。

不知道是不是该说不出所料，伊织真的没有来上学。

平常阿衡和伊织都是一起上学的，但今天都到了紧要关头，宿舍的玄关还是不见伊织的踪影。阿衡已经预料到会这样了，所以连简讯也没传就一个人上学去了。

班会结束、第一节课就要开始的时候，伊织还是没有出现。

理由是——不用说也知道，就是因为白山同学拒绝跟他握手。

不了解伊织的人也许会对他为了这点小事不来上学感到很惊讶。阿衡虽然也觉得有点惊讶，但没办法，他就是这种人。块头很大、内心却意外地十分纤细、容易受伤，相对地恢复速度也很快。这些便是桐谷伊织的特徵。

第一节课的下课钟声响起，阿衡拿出了手机确认。

有一封简讯。阿衡才刚想会不会是伊织传来的，结果……

发件人远咲朱游

标题无题

内容你们两个，午休时间到图书馆来。

「……嗯。」

阿衡不知不觉发出了声音……真像远咲学姊的作风。

她应该也有发给伊织同样的简讯吧。也就是说，不管伊织内心再怎么受伤，午休之前一定会来学校。因为不理会远咲学姊的命令，就跟找死没什么两样。

突然——

阿衡转头向旁边。

白山同学理所当然地坐在她自己的位置上，但她好像一直盯著阿衡看简讯的侧脸。

昨天发生的事历历在目。不知道白山同学是不是也想起了同一件事。只见她稍微低下头，害羞地轻声低语：

「啊——对、对不起。」

她的声音几乎完全被下课时间的嘈杂声盖过。阿衡轻轻地笑著。

「没关系啦——对了，白山同学，下一节数学课的讲义你写了吗?」

白山同学带著睡意的眼睛眨了几下，点了点头。她从黑色手提袋中拿出讲义放在桌上，阿衡也拿出自己的讲义。

「可以的话，我们来对答案好吗?我平常都是跟伊织讨论，但那家伙今天没来。」

白山同学好像很惊讶似地缩起身体，阿衡也对她的反应吓了一跳。

「……不、不方便的话没关系。」

「啊，不，没问题。这个——这是我的讲义，请拿去看吧。」

白山同学说完便把讲义递出来，阿衡则在说声谢谢後接过讲义。

只看一眼他就後悔了。

事实上，阿衡对作业的看法是『有写就有分数』。总之只要把很像答案的选项填入空格、很像答案的公式随便写个几条、偶尔遇到跟课本例题相同的问题就兴奋地照抄。反正『有写就有分数』，换句话说就是『看起来好像有写就好了』。

但白山同学的理念似乎与阿衡大相迳庭。

她的讲义容易阅读，字迹又很优美，第一题到第十题的空格整整齐齐地填人答案。选择题的题目上只做了最精简的记号：相对之下，问答题则像瑞士的钟表工匠一样用精确又整齐的公式作答；图形问题也是用简单明了的步骤逐一引导出解答，简直就是数学精神的最佳写照。

看到这里就该停止了，但阿衡还是忍不住把它跟自己的讲义排在一起比较。

惨不忍睹。

看著桌上并排的那两张讲义，阿衡不禁羞愧地闭上眼睛。这是什么啊!应该说，我到目前为止的作业都在写些什么啊?完全无法想像原本同样的讲义用纸会有这么大的差异，就像木炭和钻石的元素相同一样，让人难以置信。阿衡甚至对自己的讲义写成那个样子而感到愧疚。

「……那个，平泽同学?怎、怎么了吗?」

听见白山同学不安的声音，阿衡也只能擦擦额头上的汗水，尴尬地笑著对她说道：

「没、没什么——我只是觉得白山同学真聪明，你的作业写得太棒了。」

「没、没有这回事啦!这很普通啊!」

「……我觉得，一点都不普通呢。嗯。」

阿衡为了肯定自己渺小的存在而喃喃自语，白山同学却一副快要哭出来似地表情扭曲。

「——对不起，我的讲义、果然写得很奇怪吧。字体又小、又很难阅读，虽然我很想重写一次，但怎么也没办法——」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觉得白山同学的字已经很容易阅读了。字迹工整又漂亮，算式也很好理解。唉，实在是——」

看了之後会让人感到沮丧。不过阿衡没把这句话说出口。他的手无力地拿著橡皮擦，开始把自己的答案擦掉。无论如何，如果问答题与图形问题完全照抄白山同学的答案的话，未免也太过分了：不过，选择题的答案稍微抄一下应该没关系吧。在这个残酷的世界里，应该有这么一点仅存的平等存在吧。

白山同学凝视著毫不犹豫地把自己的答案擦掉的阿衡，觉得有点提心吊胆。

「那、那个……说不定、是我的答案写错了……」

「你放心吧，白山同学，写错的绝对不会是你。」

立即回答的阿衡仍不忘继续抄写。此时，他的身後突然传出了说话声。

「……太令人惊讶了。你们什么时候关系变得这么好啊，平泽。」

抬头一看，宫代叶月正瞪大眼睛坐在阿衡前面的位置上。

阿衡似乎有点骄傲地说：

「昨天才刚成为朋友的。对吧，白山同学。」

「咦!——啊、是、是这样——吗?」

白山同学言词闪烁。宫代因此一脸狐疑的眼光凝视著阿衡。

「该不会是你强迫人家的吧?毕竟白山同学这么可爱。」

「我又不是伊织，才不会做这种事呢。我可是有正式跟白山同学握过手喔。」

握手?宫代虽然眉头紧蹙，但随即点了点头接受阿衡的说词。

「说得也是，你的确不像桐谷那么粗鲁。虽然你们认识这么久了，多少都会受到影响，但平泽还算是比较有常识的人。」

说完之後，宫代好像又想起什么似地问起阿衡：

「对了，那家伙怎么了?好像没看到他人耶。」

阿衡瞥了白山同学一眼，白山也一脸讶异地看著阿衡。她当然一点都没察觉自己就是伤害伊织的罪魁祸首，但如果真的点醒她的话，也许下次不来学校的就是白山同学了。

阿衡微微地耸了耸肩。

「身体有点不舒服而已，午休的时候应该就会出现了吧。」

宫代似乎没什么兴趣地「嗯」了一声。

「桐谷也有身体不舒服的时候啊——要不要、去看看他呢……」

「咦?」

宫代突然发现自己好像说了不该说的话，她转头背向阿衡，脸上也微微红了起来。

「没、没什么——!待、待会见。白山同学，今天要一起吃午餐哦。」

宫代慌慌张张地站起来，回到自己的座位去了。

这家伙怎么了?阿衡和白山同学疑惑地互看一眼，而第二节课的上课钟声刚好在这时候响起了。於是阿衡把讲义还给白山同学，跟她道谢。

「谢谢你，白山同学。还好有你帮我。」

「啊，不、不用这么客气!如果、可以的话……」

「嗯?」

「那个……以後随时、都可以一起对答案——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白山同学垂下目光，脸颊泛红。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似乎鼓足了勇气。

阿衡有点惊讶地睁大眼睛，随後心中便涌起一股无比的喜悦感。老实说，自从昨天跟她『握手』之後，他自己还有点怀疑白山同学是不是随口答应而已。阿街心想，毕竟白山同学总是一个人，会不会她其实不想交朋友呢?

所以——当白山主动跟阿衡说以後还要一起对答案时，实在很令他高兴。

「嗯，麻烦你了。谢谢你，白山同学。」

听见阿衡的回答，白山同学笑颜逐开，大大地点了点头。

◆

已经午休时间了，伊织还是没现身。

阿衡心中有点不安，心想：那家伙的心理创伤有这么严重吗?他该不会想做出无视远咲学姊的命令这种自杀行为吧?

如果到了图书馆，伊织还没到的话，就跟远咲学姊说一声吧。不管远咲学姊再怎么残酷，也不至於处罚身体真的不舒服的人……大概吧。

阿衡一边这么想著，一边拿起座位上的手提袋——此时他突然发现——

白山同学不见了。

白山同学的黑色手提袋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去学生餐厅吃饭了吗?可是，平常她应该都是一个人在教室吃午餐的啊。

虽然有点奇怪，但阿衡也不是很在意地兀自走出了教室。反正法律上也没有规定『白山同学每天一定都要在教室吃午餐』，只是感觉稍微与平时有些不同罢了。

事实上，在阿宗叫住阿衡之前，阿衡对这件不大对劲的事都不以为意。

「咦，阿衡?你怎么还在这里?」

阿宗拎著便当，一脸惊讶地问阿衡，阿衡则疑惑地眨眨眼。

「什么意思?我现在正好要去图书馆啊。今天我打算在那边吃午餐。」

「哦——可是阿衡，你不是有事要找白山同学吗?已经解决了?」

不对劲的感觉正一点一滴地扩散。

「……你在说什么啊?我没有找她啊。」

「咦，是我听错了吗?可是，我刚刚听说白山同学被叫出去了，而且还是阿衡找的。我还想说真是难得呢。」

阿衡又眨了一下眼睛，向阿宗确认道：

「……你听谁说的?」

「就是前田同学啊，前田秋穗同学。」

前田秋穗；—十叶身边的其中一人。

想起这个人的瞬间，昨天的记忆就如怒涛般涌进阿衡的脑海里。

十叶来找阿衡和白山同学麻烦的记忆。

昨天，十叶要求白山同学让她看手提袋里有什么东西。虽然不知道她这么做是什么意思，但既然对方是那个十叶，想来应该是没安什么好心眼才对。

然後刚才十叶身边的人，编了谎话把白山同学叫出去——

一想到这里，刚才的『不对劲』已经变成『不祥的预感』了。而且，阿衡知道自己不祥的预感一向很准。

「阿宗，前田跟你说我把白山同学叫去哪里了?」

「嗯……好像是特殊教室大楼的地下室……这么说来，真的不是阿衡你哦?那我到底是听错谁的名字了——啊，阿衡！？」

不等阿宗说完，阿衡就全力跑出了教室。

特殊教室大楼顾名思义，里面部是美术教室、音乐教室、化学教室等这类需要特殊设备才能上课的课程用教室。放学之後，这些教室就直接成为各种文艺类社团的社团教室，但还是会有几间空教室。

地下室则是有一排仓库刚好可以让社团使用。用不到的资料、器材，或是社团过去的作品等都沉睡在仓库里，平常几乎很少有人会进来，所以这里最适合做一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阿衡站在通往地下室的楼梯平台调整呼吸，下定决心往下走。

特殊教室大楼的地下室非常昏暗。看著怱明怱灭的日光灯，不禁让阿衡想起图书馆的资料室。不过和资料室不同的是——阿衡在远远的这方已经听到说话声了。

在一排仓库中，只有一问房间透出亮光。

声音就是从那边传出来的。

那里传出好几个人在交谈的声音。虽然听不清楚说话的内容，但可以分辨出声音的语调。好像是对某件事感到有趣的少女的声音，以及好像在嘲笑某件事少年的声音……

以及，拚了命辩解的——白山同学的声音。

阿衡听到她那惴惴不安的声音，立刻刷的一声把门打开。

笑声突然停止，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阿衡身上。

仓库里有六个人。十叶、还有她身边两个昨天在散步走道上遇到的前田秋穗和山家奖。其他两个是没见过的学生，一个染金发、另一个戴耳环，只消看一眼就不难理解他们是什么样的男生。

然後，最後一位……便是被十叶他们围在房间角落、全身无力的纯白发色少女，用不可置

信的眼神看著阿衡。

「……平泽……同学?」

阿衡很快就认出白山同学。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紧张，阿衡的表情渐渐僵硬，但他匆匆看了一眼，幸好白山同学没有外伤。所以先将视线栘向房间的其他角落——然後阿衡看见了，十叶坐在堆叠的垫子上，脚下似乎踩著什么东西。

白山同学的黑色手提袋。

阿衡下意识地握紧拳头。

突然，坐在十叶旁边的金发少年，用下巴指向阿街道：

「这家伙是谁?你认识吗?」

「对~~啊~~桐谷的小跟班。」

十叶漫不经心地说完，身边的前田与山家都笑了。前田用一脸瞧不起人的笑容开口说：

「你好慢哦~~平泽同学。我可是『照你的吩咐』把白山同学叫出来了，接下来就任你处置吧。」

白山同学听到这句话，不由得频频眨眼看著阿衡，瞪大的眼睛似乎有种被背叛的感觉，但阿衡低声否定她的视线。

「不要说这种莫名奇妙的话——十叶，把脚栘开。」

听见阿衡的话，十叶笑了。那是个打从心底开心的笑容。

「咦，你在说什么啊，不是平泽同学要我们这么做的吗?因为是你的命令我们才不得不这样啊~~~其实我的心里啊~~也是干百个不愿意呢~~」

十叶用平淡的语气说完，又狠狠踩了手提袋几下。听见白山同学的喉咙里发出悲鸣，阿衡咬牙切齿叫道：

「——我叫你住手!把手提袋还给她。」

原本还站在走廊的阿衡一脚踏进仓库里，先把最靠近自己的前田推开，然後接近垫子正下方的手提袋。他一把抢过手提袋，接著就算用拖的也要把白山同学带离现场——正当阿衡在心中这么盘算的时候，金发少年从垫子上跳下来站在阿衡面前。

阿衡眼前一黑，腹部已经中了一拳。

「——咳咳!」

「平、平泽同学！？」

白山同学惊呼失声，金发少年却乐在其中，他以一副开玩笑的口气说：

「哈哈~~干嘛随便进来啊。不准再靠近一步，混蛋。」

其他人也像在附和金发少年似的，仓库顿时响起一阵冷笑声。其中笑得最开心的十叶，一边看著阿衡痛苦扭曲的表情，一边拿出香菸点火。

「别那么拚命嘛，很恶心耶。不过~我是可以理解为什么你想帮她出头啦。虽然个性这么阴沉，但你的脸蛋还真漂亮呢，白山。你是想在她面前要帅是吧?」

十叶的视线栘向白山同学。光是看到她的眼神，白山同学就害怕地缩起身体。十叶得意地笑了一声，烟灰刻意落在手提袋上。

他的腹部已经不痛了。

阿衡再度跨出一步，金发少年的拳头又挥过来。

谁还会傻傻地挨第二拳啊。

阿衡侧身躲开这一拳，同时回敬刚才挨的那一拳，双手奋力将金发少年的身体推开。金发少年被意想不到的反击打个正着，一头撞进废弃的资料堆里。

阿衡双腿一蹬。像滑垒似的抢过黑色手提袋，接著後退想抓住白山同学的手，此时侧腹部突然又被狠狠踢了一脚，这次是戴耳环的少年。

阿衡并不擅长打架，无法躲开视线之外的偷袭。刚才站不稳跌进资料堆里的金发少年也已经站起来，又往阿衡身上补了几拳，承受不住的阿衡狼狈地跌在地上。

接著，就是三名少年对阿衡恣意地拳打脚踢。

「——住、住手!拜托，求求你们住手！！」

耳里传来白山同学的尖叫声，倒在地上阿衡被当成足球一样踢来踢去。肚子、双腿、背部都被踢了好几脚，最後连头部也受到重击，阿衡的意识瞬间抽离，此时连抱在胸口的手提袋也被抢了回去。

在三名男学生收手之前，阿衡也只能任由他们发泄。头部剧痛、嘴唇破裂渗出鲜血、眼睛旁边早就肿起来挡住阿衡的视线。全身的骨头都快散了，阿衡也只能在心中叹气。今天的『诅咒』太残酷了。

十叶咧嘴一笑，口中缓缓吐出烟雾。

「你好惨啊，平泽。怎么，要打电话给你家可爱的小伊织吗?跟他说你的脚痛得走不动了，好叫他来救你啊~~」

阿衡全身像破烂的抹布一般倒在地上，只有眼睛往上看著十叶。

「……你、到底想怎么样。做这种事有什么目的?」

阿衡说完，十叶的表情好像对这件事感到无趣了，突然用严厉的视线看著自己的夥伴——前田秋穗。前田被这突如其来的视线吓得肩膀震了一下，似乎在对十叶解释著：

「不、不能怪我啊，小智，我真的看见了嘛!白山真的有一叠钞票!」

……一叠钞票?

「别说是钱了，这个破手提袋里连钱包都没有。亏我费了这么大功夫把白山叫出来，像个傻瓜一样。」

十叶忿忿地说完之後，把白山同学的黑色手提袋一脚踹开。看著这一幕的白山同学好像自己被踢到似的，身体微微抽动，阿衡则是用轻蔑的眼神抬头看著十叶。

「原来如此啊。你们是看上白山同学的钱才做这种事的啊?哼哼，太令我惊讶了。真没想到有这么多罪犯在我身边——咳!」

阿衡话还没说完，脸又被脚尖踢了一下，嘴里尝到鲜血的咸味。即使如此，阿衡还是不吐不快：

「……你们，以为做了这种事可以全身而退吗?这可不是只有退学就可以了事的哦。」

「哈哈，这种事就不用你担心了。我们早就仔细地做好保险措施了，对吧，小秋?」

十叶看了前田一眼，前田则是笑嘻嘻地拿出藏在怀里的东西。

数位相机。

阿衡疼痛的身体深处，暗暗燃起一把怒火。

「如果小秋说的话是真的，那么白山你应该很有钱吧?真好~~我超~~羡慕的。喂喂，分一点给我们用嘛!这么一来，『等一下拍的照片』就不会哪一天被奇怪的人叫你买回去了哦。」

白山同学全身如抽搐般发抖，紧紧抱著自己的身体。眼前并排站著的三名少年发出淫秽的笑声——倒在地上的少年则是咬牙切齿。

阿衡今天第一次感谢长久以来摧残自己的『诅咒』。因为多亏它让阿衡习惯疼痛感，即使被揍得这么凄惨，身体似乎还不至於无法动弹。他心想，如果这些家伙要在我面前侮辱白山同学的话——这种程度的疼痛根本不算什么。

十叶接过数位相机站了起来。阿衡在心中盘算，等待她走过自己身边的时候，立刻出手偷袭她、把相机摔坏。此时，十叶突然看著脚下的手提袋，准备用燃烧著的菸头去戳手提袋。

瞬间，白山同学发出凄厉的叫声。

「不、不行！！手提袋烧坏的话——!」

十叶也被她吓了一跳，但随即哈哈大笑。

「现在是该担心手提袋的时候吗?比起手提袋，你倒不如担心自己今天有没有穿著可爱的内衣裤，这样还比较实际一点。」

十叶在说话的过程当中，毫不考虑地将菸头压进手提袋。

就在这一瞬间，空空的手提袋口突然冒出浓浓的白烟。

「——！？咦！？这、这是怎么回事！？」

十叶发出尖叫声，急忙把冒出白烟的手提袋踢开。阿衡也同样感到不安，看著房间里弥漫的白烟，『七名高中生密室中离奇窒息』的新闻标题在脑海中一闪即逝。

这么担心的似乎不只阿衡。刚才还笑嘻嘻的前田，声音也不禁慌张了起来。

「糟、糟了，小智!再不快点逃走的话——啊，好痛!」

紧张的声音和疼痛的叫声此起彼落。房间里瞬问一片混乱，其中只有阿衡还勉强保有一丝冷静的思考。

机会来了，阿衡提醒自己。应该要抓住这个空隙，拿著手提袋和白山同学一起逃离这群混混。在陷入恐慌的时候，每个人应该只会考虑自己的安危。决定之後，阿衡把手伸向手提袋的方向，把抓到的对象往自己身边拉过来。

突然，他看到一对圆滚滚的眼睛。

「……」

「……啊哈!」

一双闪耀著蓝色光芒的瞳孔，近在阿衡眼前并天真地笑著。笔直的披肩长发，散发出耀眼的金色光芒，身上穿著一套黑色晚礼服，但若是称这件为礼服未免太小件，而且样式也很奇怪。被阿衡抓住手腕的少女，大概至少还要再等个十年以上，年纪才会跟这件礼服相称吧。

「别、别推我啊，小秋——啊!」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失火了吗?发生火灾了吗！？完蛋了，不快点逃走的话——危险!」

在混乱的漩涡中，少女像跳舞般往後退，消失在眼前的烟雾里。也许这是因为太过混乱而产生的幻觉吧——在这个念头闪过脑中的时候，烟雾却在突然之间消散了。

房间里的空气变得异常清澈，而在房间中心处——站著两位少女。

其中一位就是刚才的金发少女。不对，她还太小，也许还不到称呼少女的年纪。就算她垫起脚尖，那稚气的脸庞看起来应该还不到十岁。

另一位则是和金发少女同样年纪的女孩子。个子和前一位一样高、长相也有几分神似，但发色是淡淡的桃红色，发型是微卷的大波浪卷。不管是她眼神恍惚的碧色瞳孔，或是身上宽松的童装，都让人觉得她是个没睡饱的少女。

房间里的每一个人，都楞楞地凝视著眼前的两名少女。

这时，金发少女牵起桃红发色少女的手，蹦蹦跳跳地说：

「太好了、太好了，薇薇!我们成功了，终於可以出来了!」

相较之下，红发少女却懒懒地歪著头。

「对啊，太好了，美亚。可是，我有点想睡。」

说完她便打了个呵欠。

金发黑衣的少女——美亚，对於桃红发色、一袭白衣的少女——薇薇的反应似乎很不满

意，生气地噘起唇办。这时候，呆愣愣地望著她们的耳环少年，终於有了反应。他试图掩饰脸上布满的紧张神情，把手伸向美亚，用逞强的声音说著：

「怎、怎么会有这两个小鬼，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

金发少女突然长发飘动。

她的上半身像游泳一般在空中旋转，她单脚著地，身体和另一只脚几乎跟支撑的脚垂直，远看就像一根竹蜻蜒在地上旋转著，以离心力回旋的後脚跟狠狠踢了耳环少年的胸口一脚。耳环少年的喉咙深处发出闷哼，美亚踩著他正面倒地的後脑杓，开心地说道：

「嘿嘿，身体的灵活度似乎没有荒废。啊~~不过我的法力范围不知道有多大呢?」

「等等，美亚。让我试试看。」

睡眼惺忪的薇薇视线左右巡视一遍之後，随即踩著优雅的步伐，朝著靠在房间一隅发抖的十叶等人逼近。

「——不、不要过来！！」

十叶身形踉舱地想逃跑。薇薇惊讶地歪著头看著十叶的举动，然後双手在胸前合十，用宏亮的声音宣读咒语：

「奉『悠游王』之名。我的呼吸是生命之气息。碰触之物暂且受我控制，游戏至精疫力鸠而止。」

如吟咏一般的言语响彻室内的瞬间……

时间彷佛静止一般，所有的动作都停止了。

趴在地上准备逃跑的十叶，还有跌坐在地上的前田，都像着了魔似的一动也不动。一切的动作静止在这一瞬间，只见她们的头无力地下垂，只有阿衡——还有距离梢远的白山同学，屏住呼吸看著眼前诡异的景象。

「站起来。」

薇薇发出声音的同时，十叶他们真的乖乖起立，表情就像在梦游一般。

薇薇眨了眨那双睡意十足的眼睛，若有所思地歪著头。

「这法术用是还能用啦，可是法力好像没有比在手提袋里面的时候更强、更广呢。」

美亚微微举起手。

「这样就够了啦!外面的世界也只有人类而已，只要有薇薇的『悠游王』和我的『天塔瓦解』就已经无敌了!——啊、对了，我也要试试看我的法力范围。」

说完——美亚看了阿衡一眼。

不怀好意地笑了。

怎么会有这种感觉……明明只是一个比自己年幼许多的小女孩露出笑容而已啊。

阿衡却对她的笑容感到强烈的恐惧，不禁向後退了一步。

「——你、你们到底是何方神圣?」

少女就像一个不小心踩死小虫的小孩一般，天真无邪地笑著，然後慢慢地、一步步靠近阿衡。

「我们是谁无所谓，与你无关。反正跟人类说明你们也不会了解!你只要乖乖闭嘴，当我的实验品就好了!」

她用开朗的口气说出这么具有威胁性的话，更加令人毛骨悚然，美亚说完後双手交叉在胸』叫。

她深深吸一口气，大声念出咒语：

「奉『天塔瓦解』之名!丈撑天空的巨塔，影子也将万物使蚀吧!快啊?快啊，腐烂的蛋糕要彼吞没了!」

美亚也像朗诵般大声宣读。

在这期间，阿衡完全无法理解少女的行径。阿衡眉头紧蹙，担心她是不是动画看太多了，但就在此时，阿衡终於发现了：

美亚倒映在地上的影子。

影子仿佛有生命似的改变形状，在地上蠕动了起来。

「什……」

阿衡的嘴巴开开合合，却只能发出这点声音。虽然刚才不断发生超乎现实的事——但是，阿衡做梦也没想到，无视於自己这十六年来学到的物理法则的东西，会这么活生生地出现在自己眼前。

影子的颜色愈来愈浓。原本只是在地上微微拉长的黑影，现在已经变成像煤油一般漆黑的平面。它的存在感明明这么具有压迫性，但无论如何还是无法想像它是现实生活中会出现的东西——现实与虚幻同时存在同一个空间的冲突感向阿衡袭来。

下一秒，那个像『影子』的东西突然快速地逼近阿衡。

「哇！？」

阿衡反射性地在地上一蹬，往一旁跳开，闪避黑影。就在千钧一发之际，差点就要把阿衡的脚尖削掉的黑影从地上蔓延至墙上，在靠近天花板的地方缓缓停下来。美亚不满地说道：

「啊，真是的!你为什么要躲开啊!我很想在人类身上试试耶!」

看情况，也不用问她到底是想试验些啥了。

天花板附近的墙壁，在黑影重叠处出现些微的裂痕。

在漆黑的影子里，裂痕随著低沉的声音愈裂愈大。

「怎——」

阿衡瞠目结舌，眼前的画面依然持续进行，随著破裂声响，原本还是轻微擦伤的小裂痕在

瞬间把墙壁一分为二，阿衡张大嘴巴，整个人愣住了。

然後——阿衡发现一件重大的事实。

美亚刚才说想在人类身上试验这件事。

阿衡当然不知道这个现象是怎么造成的，甚至无法理解。但至少从『轻微的擦伤』升级成为『把墙壁一分为二的重大损害』是很容易理解的。如果真的在人体上试验，後果恐怕不堪设想。

总之，现在阿衡已经完全了解眼前这两个家伙非常难缠。他反射性地将视线移向白山同学——更糟糕的是，少女们也随著阿衡的视线，同时发现白山同学的存在。

「唉呀，『拥有者』也在啊?我完全没发现呢。」

薇薇手摸著脸颊，有点惊讶地说著，此时美亚似乎想起了什么事。

「啊!对了、薇薇，怎么没看见马基维利?一定是『囊界』的开口太小，所以他才出不来吧!」

「真糟糕。他没出来的话，一定会在里面到处走动。」

「嘿嘿，可是、薇薇，我想到一件很棒的事呢!」

「真巧，我也是耶，美亚。」

两名少女不约而同将视线转向白山同学，白山同学「呀」的一声尖叫往後退了一步。此时她胸口紧紧抱著的手提袋口再度冒出白烟。

阿衡完全无法理解薇薇和美亚是何方神圣，甚至无法推测。不过，听她们说『因为开口太小』，所以『没办法出来』。

她们似乎还想把『不明物体』从手提袋中拿出来，正当阿衡这么想的时候——

「奉『天塔瓦解』之名!」

「——住手!」

美亚迅速转向白山同学，双手交叉在胸前准备再次念出咒语。此时，阿衡突然扑向美亚。虽然不知道她们有什么目的，但可以理解的是，这件事并不单纯、也很令人讨厌。如果再放任不管的话，一定会从『并不单纯』的事情，演变成『最糟糕』的事态。

「啊，干嘛!你在摸哪里啊，变态!」

美亚的尖叫声瞬间让阿衡感到胆怯，即便如此，阿衡的手依然紧紧抓著美亚的双手。阿衡蛮横地押著美亚，并警告白山同学道：

「白山同学，快逃啊!拿著你的手提袋——啊！？」

阿衡的後脑突然遭到重击，他头晕目眩，押著美亚的手也反射性地松开了。美亚抓到空隙回身转了半圈，用力往阿衡的鼻头揍了一拳。

这是阿衡这么多年来感到最痛的一次，强烈的疼痛感与冲击让他眼冒金星。阿衡整个人往

後飞去，直到後脑强力撞击到墙壁之後才停下了来。他从充满泪水的模糊视线中，看见美亚和正十叶站在前方，十叶像梦游般面无表情，手里拿著一根木棒，她是用那个来打我後脑杓的吗?阿衡在疼痛感与瘫痪感之中茫然地思考著。

「你的手不要随便碰我的美亚哦。」

「真是的!我年纪还这么小，你居然想非礼我，外面的世界真是太糟糕了!这应该就叫作『道德沦丧』吧，薇薇!」

「是啊，我们现在就把这个害虫解决吧!」

美亚的双手再次交叉。到现在还在侵蚀著墙壁裂缝的『天塔瓦解』缓缓停下动作。如果那个东西重叠在自己身上的话——不用想也知道会有什么後果，阿衡的脑海不禁浮现悲惨的画面，彻底感到恐惧。

这时候，白山同学的身影映入阿衡的眼帘。

白山同学泪眼婆娑地看著这个方向。阿衡看见她嘴巴念念有词，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只见白山同学的手伸人黑色的手提袋中，而且不只手掌伸进去——白山同学整条手臂直到肩口、全部没人手提袋中搅动，似乎在找什么东西。

那个手提袋……应该没有那么深才对啊。

正当阿衡这么想的同时，白山同学的动作突然停止了。

下一秒，他便看见她的手从手提袋中伸了出来。

而且那只手，居然从手提袋里拉出一名少女。

那是名穿著一袭黑衣的少女。乌黑的长发上绑起了马尾，身材纤细的她，穿著具有民族风味的黑色长袍，她脸上的表情非常严肃，锐利的眼神似乎随时盯著某个猎物看，红色的唇办紧闭，嘴型下垂弯成「~」字形。长相还很稚嫩，虽然不像美亚她们这么小，但应该也比阿衡和白山同学小了两三岁吧。

她紧闭的嘴唇微微开启，发出十分粗鲁的声音：

「喂!」

薇薇和美亚的动作瞬间冻结。

两人提心吊胆地回头转向黑衣少女。当她们看见黑衣少女的时候，两人的脸都变了。那表情就像刚想要恶作剧的小孩，突然看见特别严厉的老师一般。

「哼，是『守护灵』。」

「唉呀呀，事情愈来愈麻烦了呢。先不管对人类的处分，我如果早点把马基维利拉出来就好了。」

面对著薇薇和美亚的反应，她丝毫不为所动。她转动脖子发出喀啦声，用相当不高兴的口气说道：

「闭嘴——真是的，阿赖耶识的人，个个都这么乱来。」

黑衣少女发完牢骚之後，转向白山同学。只有在这时候，她那严厉的表情才稍微缓和了些，脸上布满由衷的信赖感。黑衣少女单膝跪地，宏亮的声音响彻房内：

「白大人啊白人人，我九卫的白大人。诗您务必允许在下的析头。从暗黑之刃，斩除『囊界』之外的阿赖耶识，打回『囊界』。请务必将第壹式武装?『久世守夜房』赐予在下。」

她口中说出的字句，咬字清晰又具有压迫感。即使如此，她的声音却伴随著令人听得出神的美妙旋律。薇薇和美亚对她唱歌似的曲调愈来愈谨慎，警戒的气氛清晰可见。

突然，白山同学看了阿衡一眼。

白山同学原本就快哭出来的泪眼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并开口说道：

「奉『九绝门』之名。淮你所请，我的九街。」

颤抖的声音朗诵著——白山同学的手再次伸进手提袋往上拉。

这次她手里握住的是一把刀。

和少女的穿著一样，这把刀也是漆黑的刀身。没有护手和刀鞘，微弯的刀身连著粗糙的刀柄，黑衣少女——九卫握著刀柄站了起来。

「交给你了，快去帮助平泽同学。」

白山同学说完，九卫的表情又变了。面对美亚她们的时候表情严肃，看著白山同学的时候表情又温和下来。转换这两种情绪的稚气脸庞，用符合年纪的方式——嘟起嘴唇表达心中的不满。

不过，九卫那表情梢纵即逝。薇薇和美亚以包围九卫的阵势慢慢逼近。

「——接著、怎么办，薇薇?要动手吗?」

「这个嘛……以我们两个的实力，就算对手是『守护灵』也未必会输吧。毕竟这里也不是在『囊界』里面。」

听完薇薇说的话，九卫「呵」的一声冷笑起来。

「在这种场合下，而且九卫手中还拿著『夜房』，区区阿赖耶识能有什么作为?废话少说，快回手提袋去。九卫和白大人没有闲工夫陪你们这些小太妹玩。」

美亚涨红了脸道：

「哼，小太妹!你说我们是小太妹！？气死我了，动手吧，薇薇!」

「啊、等一下，美亚——」

薇薇悠哉的声音和现场紧张的气氛非常不搭调，她试图阻止夥伴，但美亚等不及了。她双腿一蹬，全力朝九卫挥出一拳。

下一瞬间，美亚的拳头就被砍飞，撞到房间的天花板。

虽然这是电光火石般的速度，但阿衡可以看清楚九卫的斩击是有原因的。那把似乎要吞噬光线的漆黑宝刀，挥击的残影还留在空中。阿衡明确地看见像煤油般漆黑的轨道将手腕切断的画面。

美亚吓傻了，呆呆地看著自己瞬问被切断的手腕。

「唉呀!」

九卫毫不留情地又朝美亚的脸踢了一脚。

纤细的美亚像翻跟斗一样朝後方飞去。

她的後脑结结实实地撞上墙壁。咚!这声不该是人体发出来的巨响传遍整个房间。美亚後脑撞击到的墙壁上，依稀能看见几条清晰的裂痕。

啪嚏一声，美亚的手掌掉在地上，九卫拾起手掌抛给美亚。

「喏，还给你。」

美亚看见自己的手掌掉在眼前，不禁目瞪口呆——

接著没过多久，美亚开始抽抽噎噎了起来。

「——好痛啊~~哇啊~!薇薇~~这家伙、这家伙，这个臭『守护灵』把我的手切断了啦!」

「美亚!——你太过分了!」

薇薇慌张地跑到嚎啕大哭的美亚身边，紧紧抱著她，以责怪的眼神狠狠瞪著九卫。九卫一脸莫可奈何的样子。

「吵死了。别以为砍下一只手就算了哦。九卫还要把你们两个的头砍下来，强制送回『囊界』，交给里面的『判官』，然後把你们的头榨成汁。」

话一说完，九卫便往前踏近一步，美亚和薇薇不由得向後退了一步。另一边的阿衡则小心翼翼地不让少女们发现，慢慢接近白山同学。白山同学虽然吓得身体在发抖，但似乎没有要逃走的意思。

阿衡刻意把音量压到最低，对白山同学提议：

「……我们趁现在逃走吧，你觉得呢?」

白山同学果然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但她低下了头，然後轻轻地摇了摇头。

「——平泽同学，你自己先逃吧。我必须留在这里。」

阿衡似乎已经有某种预感了，所以听到她这么回答时并不惊讶。眼前发生的怪事大部分都难以理解，不过，很明显的是，这件事一定和白山同学有很深的关联。

阿衡轻轻叹了一口气，然後对白山同学说：

「我知道了。那么，等你想逃了再跟我说，我会迅速带著你和手提袋冲向安全的地方。

白山同学睁大眼睛惊讶地看著阿衡。她颤抖的唇办微微张开，但终究还是一句话也没说，又闭了起来。

就在阿衡和白山同学悄悄商量的期间，眼前的状况有了新的进展。

薇薇和美亚被逼到走投无路了。

两人背靠著墙壁，眼前是提著黑色宝刀的九卫。九卫挥动刀锋，黑色的轨迹残留在空中，冷眼看著眼前的两人。

「要九卫把你们的首级砍下来也是无所谓，但白大人是一位心胸宽大的好人，她吩咐我给你们两条路选。怎么样?你们是要自己乖乖回去呢?还是要九卫把你们大卸八块之後再塞回手提袋里呢?」

「是吗?」薇薇浅浅地笑了。「可以请你梢等一下吗?我们也只是出来看看外面的世界罢了。让我想想——大概再过五百年，等我们看腻了的时候再请你来接我们好吗?到时候我们再决定要不要回去。」

「这样子啊。这么说来，你是要选择死路了。」

九卫说完便挥动黑色宝刀，准备将薇薇和美亚一刀两断。

看著九卫的模样——薇薇笑得更开心了。

「唉呀呀，我听人家说，『守护灵』绝对会誓死保护『拥有者』呢，不知道是不是我听错了?」

九卫眉头紧蹙。

「你说什么……！？白大人！？」

九卫发现的时候已经太迟了。刚才还像人体模型站著不动的十叶一夥人，现在一齐奔向白山同学袭击她。

九卫的动作非常迅速，但时间还是来不及。不对，她想追上的话应该还是赶得上的，只不过，这种情况下想阻止他们的话，大概只能把五名高中生砍成十个『曾经是高中生的上半身与下半身』吧。九卫没有这么做。并不是因为她有不能杀人的道德感，而是白山同学曾经对她下过了这道命令。而这一点阿衡是过了很久之後才知道的。

总之，九卫最後还是没赶上。她用黑色宝刀将三名高中生——金发少年、耳环少年和前田打飞到墙边，剩下的两人已经无法阻止了。他们高高举起的木棒，正朝著目瞪口呆的白山同学天真的脸庞全力挥下——

还好自己留下来了，此时阿衡在心中这么想著。

阿衡几乎是反射性地抓住白山同学的手肘，往自己的方向拉过来。但是他太用力了。不知道是阿衡的力气太大，还是白山同学的身体太轻，没想到白山同学这么轻易就被拉过来，两人一起跌在地上。

不过，这个举动还是发挥了作用。木棒挥空击中地面，十叶和山家原本想再次举起木棒攻击，不过他们的後脑杓随即遭受黑色宝刀刀背的猛力撞击，两人霎时昏倒在地上——几乎在同一时间，房间里响起佩服的掌声。

是薇薇。

「厉害、厉害，真是太厉害了。美亚，你也拍拍手嘛。」

「等我把手黏回去再拍手啦——嗯，感觉有点怪怪的。」

美亚一边把手黏回横切面，一边在房间外面——被『天塔瓦解』切开的墙壁另一面抱怨着。

突然，美亚淡蓝色瞳孔的视线栘向阿衡。

她嘻的一声笑了起来，脸上的笑容就像是小孩子发现好玩的东西。那本来应该是很温和的表情，但阿衡却觉得背脊发凉。

「今天我们就算打成平手吧!尤其是那边的人类!我啊，直到到目前为止，玩『捉迷藏』可是一次都没有输过哦!下次碰面的时候，我来当鬼——你可要尽你最大的努力逃跑哦!」

美亚用爽朗的口气丢下这句恐吓的话，说完後两个人就消失了。

「可恶——让她们逃走了，喂!你们别挡路啊！！」

九卫咬牙切齿，想上前追赶薇薇和美亚，却被僵尸般站著的十叶等人挡住去路。十叶他们

一瞬间就被踢开，但薇薇和美亚似乎只要这一瞬间就可以逃跑了。九卫追出房间的时候，已经四处都看不见她们的踪影了。

◆

「白山同学?你、你没事吧?」阿衡焦急地询问著。

「……呜~」白山同学只回了一个字。

这算是回答吗?不管是谁来看，白山同学都不像是没事的样子。虽然没有外伤，方才面对的也不是马上就会死亡的危险关头，但是刚刚跌倒的时候一定撞到头了，所以才会丧失意识。

阿衡正烦恼著该怎么办才好的时候，九卫转身面向他。

她摇晃著一头黑发绑成的马尾慢慢走近。

「让开!」

九卫龇牙咧嘴地叫著，然後把阿衡的身体推开。

她似乎看靠在白山同学身体上方的阿衡非常不顺眼，先是用充满敌意的眼神瞪著阿衡，随後九卫便将白山同学的身体抱起来，脸上的敌意瞬间消失殆尽，换上一副就像担心饲主的小狗般忠诚的表情。

「——白、白大人?您没事吧?请您回答我，白大人。」

白山同学当然无法回应，她全身无力地摊软在九卫怀里，只有发出静静的呼吸声。

九卫似乎快哭了，她脸上的表情扭曲。只有这个时候，九卫才会浮现符合她的年龄、像孩子一般的表情。实在很难想像她跟刚才切断美亚手腕的是同一位少女。

正当阿衡想著这些事情的时候，九卫突然转头看向他，阿衡不禁吓了一跳，全身颤抖。九卫的脸上再度出现怒火。

「你——都是你的错!都是你害白大人变成这样的!你这家伙到底想怎么样啊！？」

「咦、啊，没有——对、对不起。」

阿衡反射性地道歉。自己原本是打算帮忙的，但白山同学会晕倒确实也是自己的错。只见九卫咬牙切齿，用力往地上跺脚。

「道歉就没事了吗！？快带我们去可以让白大人安全休息的地方去!」

「啊、安全?可是，你突然这么说我也——」

「这可是你的责任啊!快点带我们去安全的地方，等白大人清醒!」

阿街心想，这真是太乱来了，但他也不想反驳。先不管责任归属的问题，阿衡也赞成把白山同学送到某个可以安心休养的地方。

「我知道了，我带你们去『安全的地方』。」

「哼。一开始就答应我不就没事了。」

九卫高傲地从鼻子冷哼了一声，然後轻轻抱起白山同学定出房间。真惊人的臂力。阿衡随後追上，但突然像是想起什么事似地折回房间，捡起地上的黑色手提袋。

「——你……」

阿衡抬头看见九卫回头看著自己。嘴唇微开似乎想说些什么，但转念一想又作罢，再度向前迈开步伐。她又怎么了?阿衡边想边跟在九卫後面走出房间——走没两步又停了下来。

因为走在前面的九卫突然停止。她站在房间的出入口前，一直盯著拉门的手把。

这次又怎么了?阿衡站在後面一动也不动，九卫突然转过头，脸上的表情非常认真。

「……把手在哪里?」

把手?

「你是问门的把手吗?这、这是拉门啊——」

「拉门……」

九卫又重复说了一次，脸上的表情愈来愈不高兴。

正当她频频眨著眼睛观察拉门的时候，阿衡的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不会吧?阿衡的念头愈来愈强烈。

「这是拉门……你、该不会——」

九卫突然恼羞成怒。

「你该不会认为九卫不知道拉门是什么东西吧！？你把我当白痴啊！？都什么时代了怎么还会有这种人!拉门这种东西连婴儿都知道！！」

我想婴儿应该不知道吧?阿衡心里嘀咕起来，怀疑地眯起眼睛，手指向拉门。

「这样子啊?那么请你快点把门打开罗。」

「……!不用你说我也知道!」

九卫说完便向前踏一步。阿衡则在後面观察她有点好笑的背影。她居然不知道拉门是什么!也就是说，她的智商水平可能比想像中的低。打开拉门的方法，只要在这个世界生活超过十年，就算真的没见过拉门也应该可以理解吧。连这个都不知道就表示——

眼前滑稽的景象让阿衡无法思考。头上就快冒出腾腾蒸气的九卫，打算用最直接的方式解决拉门的问题，她举起黑色的宝刀——

「等等、等等，我知道了，都是我的错!你冷静一点，快住手啊！！」

「吵死了，你这笨蛋!快放开我，别碰我!这不是九卫的错，一切都是这个没有把手的拉门的错，有错的家伙就要接受制裁！！」

阿衡从背後交叉架住九卫的双手，防止她进一步的破坏。虽说事到如今也没啥好掩饰的了，但也不能因为这样就可以放任不必要的破坏。阿衡好不容易制止九卫，伸手打开拉门。

看见门打开了，九卫嘟起嘴唇。

「……什么嘛，就这样啊。哼，我想得太复杂了。真无聊，这问题根本就是幼稚园的程度嘛。九卫当然一开始就知道打开拉门的方法了。」

阿街心想，就是有人不会幼稚园程度的问题啊。当然，这句话他没有说出口。

「总之，先离开这里吧。」

说完，阿衡便和闹别扭的九卫，以及不醒人事的白山同学从房里离开。

◆

踏入『图书馆社』的社团教室那一瞬间，阿衡便後悔到想找个洞把自己埋进去。

因为伊织已经在房间里面，而且还用一副「你完蛋了!」的眼神看著阿衡。盯著伊织的视线，阿衡终於想起远咲学姊叫自己在午休时间到图书馆的事。

「你好啊，平泽。」

远咲学姊和平常一样坐在副社长的位置上，和平常一样打开笔记型电脑，并以一如往常的声音对阿衡打招呼。

伊织抛下全身冻结的阿衡，假装事不关己地继续做事。他把新的沙发一个接著一个排成L形，摆在房问剩余的空间。作业结束的伊织依然不理会阿衡，兀自转身面向远哄学姊。这也难怪，虽然伊织和阿衡是好朋友，但交情也还没好到肯为他送死。

「学姊，大致上已经摆好了。」

「辛苦了，桐谷。你能记得我约定的时间真了不起呢。」

开始了。阿衡也变得语无伦次。

「不、不是这样的!我有很重大的理由——」

「一切都是事後的藉口罢了，真没面子。」

远咲学姊冷冷地说道，然後摘下眼镜轻轻揉著眼角。接著，她好像突然发现什么似的。

「你伤得很严重呢。唉，你也不用解释了，反正你已经很惨了。」

说完之後，她便伸手拿起堆积在桌上的袖珍书。

阿衡感觉生命受到了威胁。刚才在仓库一个不小心也许就没命了，好不容易克服一个难关，为什么现在又得面对丧命的危机呢?

正当阿衡感叹自己悲惨的命运的时候——

他的身体突然被推开，抱著白山同学的九卫走进房间。

「……这里就是安全的地方吗?哼!不过，阿赖耶识确实也不是那么容易就能进来这里，隐蔽性也很够。」

九卫走近伊织刚摆好的沙发旁边，将白山同学横放在沙发上。远咲学姊眼睛微微张开，目不转睛地看著九卫。

「你是谁?」

九卫嘟著嘴巴，手中的黑色宝刀指著远咲学姊。

「不用管我是谁。这跟你没关系吧，人类。」

阿衡和伊织都呆住了。

远咲学姊一点反应都没有，只是用她那精密仪器般冷酷的眼光，上下打量著九卫。

就这么僵持一阵子之後，远咲学姊站起来了。她缓缓走过阿衡、伊织，还有摆好架势的九卫身边，低头看著在沙发上睡著的白山同学。

「一年H班的白山学妹。她是平泽和桐谷的同班同学吧。然後呢?为什么这孩子会在我的图书馆里睡著呢?」

这个问题是针对阿衡的。阿衡告诉自己：现在正是关键时刻，如果不好好利用这个得来不易的辩解机会，并躲过远咲学姊的制裁的话，我就看不见明天的太阳了。

「——那个……我来图书馆的途中，遇到白山同学，她……对了。我看见她身体不舒服，虽然做了很多护理处置，但完全没有用，接著她就昏倒了——所以，我就把她带到这里来了。」

远咲学姊暂时不发一语，低头看著白山同学。她轻轻伸出手，抚摸著睡得香甜的白山同学的脸颊。此时，九卫发出了警告：

「喂!不准碰白大人!」

「这孩子又是怎么回事?她手里好像还拿著危险物品呢。」

这种气氛下绝对不能说不知道。但事实上，阿衡是真的对九卫一无所知。就算想编造谎话，也没有材料可以用，而且谎话一说出来应该会马上被九卫戳破吧?这么一来，阿衡只能等著被送上电椅处决了。

「嗯……其实我也不太清楚——她好像是白山同学认识的人。」

九卫像警犬一般的眼神瞪著远咲学姊，远咲学姊也用她一贯的不带任何情感的视线回敬九卫。然後，远咲学姊好像突然失去兴趣似的，转身走回副社长的座位。

远咲学姊坐下之後……

「……好像愈来愈有趣了呢。」

……缓缓说出这么一句话。

「桐谷，麻烦你准备红茶和茶点，平泽去茶水问拿一条冰毛巾照顾白山学妹。现在事态复杂，你迟到的事我就不追究了。」

「——非常感谢你。」

阿衡安心地舒了一口气，和伊织一起转向社团教室的出口。绝对服从远哄学姊，是在『图书馆社』生存的不二法则。

九卫对他们突然开始动作的情形似乎有点不知所措，开始焦躁了起来。远咲学姊对她指著自己对面的位置。

「你坐在那个座位上，我有些事要问你。」

「唔，为什么九卫要听你的指示——」

「反正白山学妹醒来之前，你也无法离开吧?等一下会有好吃的点心哦。」

阿衡被远咲学姊的举止吓到了。再怎么说，这种骗小孩的把戏……

「……点心?里面有包馅吗?会有豆沙馅吧?」

居然行得通!看著九卫腰杆挺直坐在椅子上，阿衡此刻的心情非常复杂。他斜眼看著行为突然变得端庄起来的九卫，转身走出社团教室。

◆

九卫一直盯著阿衡瞧。

阿衡刻意忽视她的视线，假装自己没察觉。

因为泡了红茶，『图书馆社』进入罕见的下午茶时间。

白山同学依然在沙发上睡得香甜，而副社长座位前方的茶几便是下午茶会的舞台。

不过，对九卫而言，这个下午茶时间应该只是点心时间吧。她把盘子上堆得和山一样高的包馅糕点一个个放进嘴里，却用不是很开心的表情咀嚼著。并不是因为糕点不好吃，而是她似乎另有所图，因为当她咀嚼过後吞下去时，脸上的武装完全消失了，满脸幸福的表情。

「呼~~」

她满足地吐了一口气，接著又伸手拿了一个糕点，剥开包装纸放入U中，嘴巴没有停过。因为她的样子实在太幸福了，阿衡和伊织也只能静静地看著，结果最後连一个糕点也没吃到。

阿衡拿起水壶，将红茶倒入杯子，依序放入方糖和奶精。

嘴巴塞满糕点的九卫斜眼瞥了一眼，偷看阿衡泡红茶的方法。整个程序观察完之後，又以一副「原来如此啊，哼哼」的不屑表情往後靠，双手交叉向後靠在椅背上。

阿衡把水壶递给伊织。伊织属於『崇尚原味派』，咖啡也是喜欢暍黑咖啡。然後，九卫整个人开始混乱了。

伊织随即将水壶递给远咲学姊，九卫却满脸问号地看著伊织，一脸「怎么回事，怎么跟刚才不一样?」的表情。她眉头紧蹙，这次换注视著远咲学姊。

令人惊讶的是，远哄学姊喜欢甜食。她放了四颗方糖，并从保鲜袋里拿出柠檬片放人杯中，然後用汤匙轻轻搅伴，远咲学姊似乎发现九卫的目光，便把水壶递给她。

九卫看著水壶，好像面临人生中最大的难题。

躺在沙发上的白山同学发出轻轻的闷哼声。

听到白山同学的声音几秒之後，远咲学姊开口了：

「你不喝吗?」

九卫似乎接受了这个挑战。她一点都不担心吵醒白山同学，大声地说了一句「我喝!」并抓著水壶的把手，顿了五秒之後，把红茶一口气倒入杯子。

红茶溢出来了。

阿衡看见这一幕……

「啊……」

阿衡这一声「啊!」的意思是，等一下要负责清理的人是我啊，可是九卫听起来却特别刺耳，以为阿衡别有用意。九卫迅速抬起头，瞪大的眼睛似乎要撕裂一般瞪著阿衡，那表情就好像逐渐被猎人逼近的野兽一般。

然後九卫自暴自弃了。她随手抓起一把方糖，全部丢进杯子里。什么都已经无所谓了。九卫粗鲁地搅拌杯中的红茶，阿衡却异常冷静。

「九卫……」

「干嘛！？吵死了，九卫会不知道吗!红茶的喝法难不倒我!」

「……也对啦，用自己喜欢的方式暍红茶最享受了。」

九卫的手停止搅拌。因为搅动得太激烈，杯中的红茶还保有惯性，卷起小小的漩涡。

「……喜欢的方式?」

「某些场合有特定的作法，但平常的话爱怎么暍就怎么暍吧。」

九卫锐利的眼神盯著阿衡。然後，~心虚地丢出一句：

「……我知道啦!」

「嗯。算了，随你高兴吧。」

阿衡拿起杯子喝了一口。九卫也有样学样，拿起自己的杯子暍了一口，但方糖乘以无数倍的甜度实在难以忍受，九卫的嘴里发出「嗯!」的声音。

一阵沉默之後，远咲学姊的视线从自己的杯子往上栘。

她看看九卫、再看看沙发上的白山同学，然後说道：

「那么，你现在可以告诉我，你到底是什么人了吧?」

九卫似乎期待著红茶的甜度会随著搅拌而消失，不断搅动汤匙，过了一阵子才发现有人在问自己问题。她突然抬起头看著远哄学姊，面无表情地说：

「九卫。」

「名字我已经知道了。你应该不是这里的学生吧?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为了保护白大人。」

阿衡与伊织同时望向白山同学。她雪白的头发披散在睡脸上，毫无防备的可爱脸庞映入眼帘，几乎让人想用相机拍下眼前的画面。九卫以恐吓的眼神看著这两个不知不觉看得出神的男生。

远咲学姊冷静地观察这几个人一来一往的眼神，继续追问：

「那么，你跟白山学妹又是什么关系?毕竟这间学校禁止学校以外的人士进入。」

九卫不高兴的表情又出现了，她皱著眉头瞪著远咲学姊。

「这跟你们有什么关系?九卫没必要回答。」

大概只有阿衡和伊织两个人感觉到房间里的空气冻结了吧?因为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人敢用这种口气对远咲学姊说话。

但是远咲学姊似乎不以为意，继续询问下去：

「也许你并不需要回答。可是，让我知道发生什么事的话，或许我可以帮得上忙。你觉得呢?」

「……不需要。」

「你这样擅自决定好吗?听听白山学妹的意见再决定也不迟吧。」

「不用了!九卫决定的事，白大人一次也没抱怨过!」

「那只是因为白山学妹太宠你了。依我看来，你太不懂人情世故了。就凭你与白山学妹有能力阻止阿赖耶识吗?」

九卫的表情瞬间冻结。

阿衡受惊吓的程度不亚於九卫。

远咲学姊运用她善於分析的眼神，来回看著两人备受冲击的模样。阿街心想，即使现在才发现事情糟了也来不及了，只能祈祷远咲学姊先不要追问到自己这边来。

「……你、知道阿赖耶识吗?」

九卫吞吞吐吐地问著，但远咲学姊并没有回答，连脸上表情也没完全没变。她缓缓翘起了脚，身体靠著椅背。九卫觉得愈来愈不高兴，於是又问了一次：

「跑到外面来的阿赖耶识，你是怎么知道的?」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吗?我没必要回答哦。」

远咲学姊似乎在挑衅似的，以冷淡的口吻重复九卫刚才说过的台词。九卫的表情瞬间爆发，在一旁的阿衡则有了结论。

远咲学姊在套她的话。

也许，远咲学姊遍布校园的『眼线』已经看见阿赖耶识的身影了。可是，就算他们看见了，也不知道那些人叫作阿赖耶识吧。

但远咲学姊刚才却说了「『阻止阿赖耶识』」。如果阿衡没记错的话，九卫刚进来的时候，似乎说了「阿赖耶识也不是那么容易就能进来这里」。远咲学姊应该只是藉由九卫自己说的话来虚张声势的吧。她一定是假装自己知道九卫的秘密，让九卫自己心虚，然後再一步步引出想知道的情报。

比起善於操弄心理战的远哄学姊，九卫这女孩未免也太没心机了。

「你——把九卫当傻瓜吗!」

她握住黑色宝刀的手更加用力了。糟了，阿衡脑海里浮现美亚被砍飞到天花板上的手腕。但是远咲学姊依然不动声色，她优雅地举起手指，指向白山同学。

「你最好不要太大声哦，这样白山学妹会被你吵醒。」

她高高举起的黑色宝刀，就因为这么一句话而停了下来。

「——唔、可恶……!」

对九卫而言，白山同学的安宁似乎还是最优先的考虑。於是她强压怒气，脸部因此涨得通红；另一方面，远咲学姊依然平心静气地啜饮红茶。

突然，九卫的眼神栘到熟睡的白山同学身上。

从来没见过她露出这么依赖的眼神。

九卫的紧张表情瞬间柔和下来，转换成与她年龄相符的不安神情，凝视著白山同学。

白山同学与九卫之间关系一定情同姊妹，而在这层关系当中握有主导权的人应该是白山同学。

九卫还不习惯一个人下决定。

所以脸上才会出现彷佛从父母身边走失的稚气表情。

也因此才会用充满武装的表情看著自己。

「嗯。」

当阿衡心里暗忖著这些事的时候，不知不觉发出了声音。

九卫转头看著阿衡。她的嘴唇依然紧闭，眼神之中却多了一点柔弱，无法想像她是刚才那名霸道的少女。

远咲学姊似乎受到九卫的视线牵引，也转过头看著阿衡。

阿衡觉得光是被她们看著就浑身不自在。

「正好。平泽，我也听听你的意见吧。你觉得呢?你不觉得九卫需要我的帮助吗?」

「嗯……」

在这里，阿衡能回答的只有一句「是，学姊你说的没错!」这件事阿衡心知肚明。因为阿衡是『图书馆社』的社员，支配这个社团的就是远咲学姊，而且支配者的意向要绝对服从。

可是……

阿衡看著专心凝视他的九卫，把要说的话硬是吞了回去。

说出真心话吧。藉助远咲学姊的力量是最後的手段，因为远咲学姊根本就是0和l的电脑

语言组合而成的。她的冷漠，与隐藏在双眼背後的精明大脑，会准确地计算优缺点互相抵销之後，自己还能获得什么好处。远哄学姊大概已经算好自己将得到什么好处，於是才提出帮助九卫的提议，但这个提议对九卫而言很可能是负面的。依照质量不灭原则，某人所得到的好处，一定是从其他人身上换取而来的。

「平泽?」

轻柔的嗓音将阿衡拉回现实，远哄学姊正看著阿衡。面对冷到心坎里的冰冷视线，阿衡还是无法屈服，因为九卫正好相反的炽热视线，依然紧紧盯著自己。

面对这两种截然不同的视线，阿衡感到进退两难，他脑里的思绪还没整理好就准备开口，就在此时——

「……咦?九卫?这里是哪里?」

可以解答一切疑问的关键人物终於醒了。

九卫的视线立刻从阿衡的身上栘开，转向白山同学。她的眼眶里充满开心的泪水，阿衡绝对没有看错。九卫街上前抱住眨著眼睛的白山同学的脖子。

「啊，白大人、白大人!您终於醒了!」

「等、等等，九卫，好难受，放开我——你也不用高兴成这样吧，我人就在这里，哪里都没去啊。」

「白山同学。」

听到这个声音，白山同学的肩膀缩了一下。

阿衡看见这样的白山同学，心情非常复杂，他先像是卸下重担般松了一口气，又像推卸了很重要的责任般感到失落——或者是为替自己担下这个沉重负担的白山同学感到可悲，如此这般的复杂心情。

远咲学姊站起来。她大概也无法忍受这种毫无进展的状况，开始有点焦躁了。她无视反射性提高警觉的九卫，直接走到白山同学面前。

「你醒得真是时候，就由你来决定吧。我想助你一臂之力，替你找出跑到外面来的『阿赖耶识』，你觉得呢?九卫似乎无法认同我的提议—i不过，我想你应该是个明白事理的人吧?如果要找人帮忙的话，人手当然是愈多愈好。」

「——嗯、咦?咦！？」

阿衡心想，才刚起床就突然受到这种压力，不管是谁都会惊慌失措，更何况对方还是远咲学姊，如果我是白山同学一定会更加狼狈。白山同学直直盯著远咲学姊清秀的脸庞，似乎暂时无法呼吸，彷佛只要梢有动静的话，她就会被眼前的压迫感给吞噬殆尽。

「好了，白山学妹。你决定好了吗?」

远咲学姊毫不留情，她不但继续追问，而且还想逼出答案。她大概知道像白山同学这样的人，对高压式的逼问没有抵抗力吧，然而——

事情并不如远哄学姊想像中的顺利。

白山同学左顾右盼……

她突然看著阿衡。

——可是，为什么是我。

阿衡的心里充满疑问。这时候，白山不知道在九卫耳边说什么悄悄话，几乎就在同一时间，九卫一脸惊讶的样子……

「咦，这、这个嘛——!」

九卫的神情似乎想反抗，但白山同学的声音非常坚定。

「拜托你，九卫。」

听见白山同学又重复一次，九卫才嘟著嘴巴~~心不甘情不愿地点了点头。

然後九卫也看著阿衡，严厉的眼神中又混杂些许敌意。她一边瞪著阿衡，一边打开黑色手提袋，将黑色宝刀收进袋子里，接著缓缓开口：

「白人人啊白大人，我九街的白人人?请您九许在下的析愿，连接此岸舆披岸的缝隙，往看不见也摸不到的世界，一块隐蔽一切的布。请您务必将茶垃式武装?『园隐』赐予在下。」

「……奉『九绝门』之名?淮你所请，我的九卫。」

两人来回吟咏之後，白山同学跟刚才一样，把手伸进手提袋里。

这次白山同学从手提袋拿出来的——是一块布。

一块黑色的布幔。

而且，跟那把黑色宝刀一样，并不只是寻常的黑色。

应该说，视线无法在黑布的表面上停留。它和黑色宝刀一样具有压倒性的存在感，却让人无论如何都无法直视它。就像人类在直视太阳的时候，会下意识地把焦点栘开一样，那块布映人眼帘的时候，也会让人反射性地避开。

因此那块布的大小和厚度也看不太清楚。九卫接过黑布後将它摊开，还是无法看清它的大小，完全无法掌握这块黑布的全貌。因为在九卫摊开的瞬间，这块布的黑色就将整个房间给笼罩住了。

「——咦?」

阿衡发出呆住了的声音。

什么都看不见，眼前只是一片漆黑。最後连声音也渐渐听不到了。

「……奇、奇怪?伊织?学姊?——白山同学?」

阿衡不安地出声，就在这一瞬间。

眼前的黑暗一扫而空，出现在阿衡眼前的是一片蔚蓝的天空。

「………」

阿衡眨眨眼。这是怎么回事?刚才明明还在室内，而且根本不记得我有移动过啊，甚至连移动的感觉都没有。

为什么自己会站在图书馆的屋顶?

「——唔，原来在『外界』的法力这么弱啊，害我费了这么大功夫。可恶，我还必须尽快抓到那些家伙啊——!」

听到这个熟悉的焦躁声，阿衡迅速回头，站在眼前的是一边把黑布收进手提袋里、一边嘟嘟嚷嚷抱怨的九卫，还有……

「……白、白山同学?」

白山同学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阿衡身边。虽然她低著头无法看清她的表情——但白山同学似乎正紧紧握住阿衡的手。

「咦，这、怎么——」

白山同学直视著语无伦次阿衡的眼睛，脸颊微微泛红，阿衡不禁心跳加速。接著，白山同学缓缓开口：

「——对不起。」

突然一个转身。

白山同学用尽全力和全身的体重拉著他，阿衡的重心因此失去平衡，摇摇晃晃地跟著白山同学——九卫打开手提袋等在前面，白山同学一头钻进手提袋里，然後……

整个人渐渐没人手提袋中。

阿衡还来不及说话，甚至连犹豫的机会都没有，因为手被白山同学紧紧抓住的阿衡也一样，渐渐被吸人手提袋里了。




第三幕 白山同学与手提袋里
然後，阿衡睁眼醒来。

眼前是天花板。

紧邻床铺的墙边上头有扇窗，洒进了明亮的阳光，并传人小鸟的啁啾声。昏沉沉的脑海里，阿衡问了自己一句「已经早上了吗?」他忍住呵欠坐起身，张著睡眼惺忪的双眼环顾屋内。

完全不见白山同学、九卫、远咲学姊和伊织的踪影。

「……是梦吗?」

因为喃喃吐出的问句十分具有真实感，使得他的心情平静了下来。阿衡揉著眼，不禁轻笑起来。没错，仔细一想，那种超乎现实的状况一定只会在梦境里出现。

美亚、薇薇和九卫，那些不可思议的女孩子们，施展出不可思议的能力，展开了不可思议的战斗。而且她们出来的地方，竟然是平时文静乖巧的同班同学的手提袋里。这整件事实在太过荒唐了。

不过，算了。至少是个有趣的梦。白山同学是那么地可爱，九卫也是一个很有趣的人物。或许可以把这些事情告诉伊织。虽然对他来说别人的梦境肯定很无聊，一定会露出一脸无聊的表情——

嗯?

阿衡起身，再次环顾屋内。

房里有电视、书桌，一旁还有书架，上头堆放著许多孩提时代组成的塑胶模型。床尾边摆著一个树型的挂衣架，还有件制服上衣随性地挂在那里。

那是国中时期的制服。

「……」

一股不对劲的感觉逐渐占据他的脑海。

阿衡发现这里并不是他平常所生活的宿舍房间——而是老家的房间。

为何自己会在这里?阿衡不记得自己回了老家，也没印象躺在这张怀念的床铺，连这之前发生的事也没有记忆。唯一让他感到印象深刻的，就只有梦境中的影像，也就是说，他只记得薇薇、美亚、九卫，和白山同学的黑色手提袋等等这些不可能存在於现实生活中的事物。

为什么呢?

他突然觉得那场梦境并不是一场梦，而是与现在自己身处的现实有密切的关联。

阿衡歪著头思考，正当他想握住门把时，察觉门外有说话声。

——所以就由你来说吧。喏?拜托你了，九卫。

——不要!白大人您去说啦!九卫绝对不会对人类低头道歉的!

——不、不用低头道歉啦。道歉的事就交给我，但是如果是说明的话——

——他会相信九卫的说明吗！？这件事是对外面知之甚详的白大人的责任吧。白大人您讲了那么多藉口，只是因为害怕面对现实吧!

——唔、呜呜呜……

——您露、露出那种表情真是太狡猾了，白大人——

阿衡暗自叹了口气。

原来不是梦啊。

阿衡在深吸一口气之後，不假思索地打开了门。

人果然在这里。

在他眼前的似乎是公寓里的一间客厅，房中央摆有暖炉桌，白山同学和九卫正面对面坐著吃火锅。看见这副光景之後，阿衡再次怀疑起自己是不是做了一场梦。

为什么从老家的房间出来後，会连接到一个未曾见过的地方，而且同年龄的女孩子们还在吃火锅呢?

阿衡茫然地望著眼前超乎现实的景象，这时白山同学和九卫才注意到他的出现。

「……呃。」

阿衡困惑地挤出这个声音，然後察觉到望著自己的白山同学，脸部就像是被人勒紧般开始苍白扭曲起来。这样下去不行!阿衡慌忙露出笑脸，想让她镇定下来。

「我可以坐在那里吗?」

阿衡指向暖炉桌的座位，白山同学颤抖地点了点头。阿衡只是踏出一步，她的身躯就颤了一下，立刻想要逃跑，九卫则是绕到白山同学身後压住她的身体，以防止她逃走。

阿衡弯腰坐下，把脚伸进暖炉桌里。他的脚掌倏地碰到一个柔软的物体，看见白山同学之後，他又浑身一震，这才知道那是白山同学的脚。

「啊，对、对不起!」

「咦、啊，不会，没关系的。我、我才是——」

说到这里，白山同学屏住气息，紧抿著嘴唇目不转睛地盯著阿衡，接著一鼓作气开口道：

「对、对不起!硬是把你带进这种地方来!」

她一头撞向暖炉桌。

咚的一声，巨大的撞击声响起。让阿衡一时之问忘了呼吸，九卫也瞪大眼睛。那一阵让人於心不忍的声响在屋内回荡一阵子之後，立刻又恢复了寂静。

停了几秒钟之後……

阿衡望著白山同学肤色白皙的脖子，胆颤心惊地开口问：

「……带进来?」

白山同学的额头依然紧贴在桌上，以细微的嗓音说：

「因、因为我无论如何，都、都想和你单独谈谈，而且——我想你如果没有实际上亲眼看过的话，一定不会明白我说的话，所以——」

「所以才会特地带你进来『囊界』啦。好好感激我们吧。」

九卫傲慢地哼了一声，白山同学则带著绝望的表情转过头去。

「九卫!说话不得无礼!」

「啊——呃，没有关系——那个，我可以问个最基本的问题吗?」

做了一次深呼吸之後，阿衡切入正题：

「这里是哪里?」

白山同学缓缓地眨了眨眼，然後细声回道：

「……这里是『囊界』。」

「所以重点是，那个『囊界』是什么东西?」

这时九卫开口插话了。她仲长筷子挟起锅里的肉与蔬菜之後，放到了盘子上，一边吹著热气，一边以没什么大不了的口吻说：

「也就是『囊中的世界』，简称为囊界。我这样说明应该很容易懂吧!因为是在手提袋里的世界，所以叫『囊界』。这里是白大人手提袋里的另一个世界，不是你先前所待的那个地方。」

阿衡发出错愕的说话声。

「……另一个世界?」

「怎么?你觉得不可能有另一个世界存在吗?你以为你先前待的地方，才是这个世界上独一无二的宇宙?哈，真像是人类会有的霸道观念。明明只相信亲眼见到的事物，一旦看见了不想见到的东西时，却又立刻想嘻嘻哈哈地呼钦厚汽——」

「……九卫，你要说话还是吃饭，自己选一个。」

白山同学再也忍受不了，於是开口制止。阿衡思绪混乱继续追问：

「……呃，也就是说——这里是手提袋里面?」

「是的。」

「你说的是白山同学一直拿著的黑色手提袋?」

「没错。」

「……嗯。」

阿衡最後只说出这样的威想。九卫似乎对此很不满，她吞下口中的食物後，拿著满是沾酱的筷子，充满气势地指向阿衡，开口责难起他来：

「我们这么好心地告诉你，你那又是什么态度啊!连一句感谢的话也不会说吗！？」

阿衡立即回嘴：

「那么你也应该向我说声谢吧!我不是教了你外面世界的常识吗?」

「唔——那、那不一样!那些事九卫从一开始就都知道了!拉门和红茶也是，用不著你告诉九卫，九卫全部都知道!」

「这样子啊?」

「你、你那是什么表情！？九卫是说真的——唔唔!」

九卫的嗓门愈来愈大，白山同学连忙伸手捂住她的嘴。白山同学平时很怯懦，不过在面对九卫的时候好像就显得很强势。

阿衡看著眼前的两人，继续询问九卫：

「话说回来，你到底是什么人啊?」

「咦?你是说九卫我吗?」

「我没必要到现在才问白山同学的来历吧。」

九卫连连眨了好几下眼睛，脸上仿佛写著『处理问题中』。过不久，她咧嘴一笑说道：

「这样子啊这样子啊，你这么想认识九卫我吗?真拿你没辄，那九卫就告诉你吧!——九卫啊，是守护灵。来往於手提袋内部和外面，九卫的存在是为了守护身为『拥有者』的白大人!怎么样，吓到了吧?」

九卫冷哼一声，意义不明地挺起胸膛。基本上，她的说明根本让人摸不著头绪，可是她本人似乎完全没有察觉，接著又说道：「顺带一提，九卫是这两个字。」她以手指在暖炉桌上缓缓写下汉字——九、卫。

九卫。

白山同学频频眨眼，盯著代表黑衣少女名字的汉字之後，轻声说明：

「九卫是『囊界』——也就是这个世界的居民。所谓的『守护灵』，是类似一种官职，就像是守护者一样，服从世世代代的手提袋拥有者。」

守护者?这个世界的居民?阿衡思忖了一会後，说出了自己的感想：

「这还真是奇幻啊。」

「对、对不起……」

看到白山同学低下了头，阿衡顿时觉得有股罪恶感。他并没有嘲笑白山同学的意思，可是对方或许听起来会误解成那个意思。阿衡搔了搔脸颊。

「换句话说——九卫不是人类吗?」

「嗯，简单来说就是这样。」

「你承认得还真乾脆。」

「怎么?事到如今，你还认为九卫是人类吗?你如果还是不信，那九卫现在就证明给你看如何?」

看见九卫噘起唇瓣，阿衡慌慌张张地摇头。虽然不知道她要如何证明，但很有可能是十分骇人的举动。

但是，尽管如此……

她不是人类。

阿衡还是第一次看见非人类的双足步行生物。姑且不论事情的真伪，阿衡不得不重新仔细审视九卫——就在这时候，白山同学畏畏缩缩地开口说道：

「——平泽同学，你愿意、相信这件事吗?」

阿衡无法立即回答。

这件事无法令人轻易相信。在自己生活的世界之外，居然还有另一个世界存在，而且还是在手提袋里。那个手提袋又正好是自己同班同学——白山同学所持有的黑色手提袋。

他只能这么说：真是荒谬透顶。

但是……

他回想起成为一切开端的那些事件。

在图书馆的老旧资料室中，白山同学上半身整个塞进手提袋里的景象。

在特别教学大楼的地下室里，从手提袋里慢慢出现的九卫。

如果要接受『囊界』的存在——其实，阿衡曾经见过的两个景象已足以解释一切。

而且，他内心补充道，如果这件事很荒谬的话，那自已日复一日不嫌烦所承受下的『诅咒』，才真的叫作荒谬。然而，白山同学只是听他随口说说就相信了他。与其说是白山同学个性天真无邪——倒不如说她本身具有相信荒诞故事的特质。

阿衡一语不发地站起身子，白山同学露出不安的眼神紧盯著他。阿衡回望了一眼之後，走向位於空旷房间左边、紧邻阳台的窗户。

窗外的光景——的确让人难以想像真的存在。

颜色过於鲜红的赤色天空，仿佛无止尽似地不断延伸。在这片一望无际的天空之下，竞无法找出原本应该隔开天空与地面的地平线。只有染得艳红的天空无限延展。

阿衡深呼吸一口气後，拉开了阳台窗户。

听不见任何声音。

日常生活中那些理所当然会听见的声音——包括说话声、小鸟与虫的鸣叫声、远方传来的汽车引擎声，还有风吹动树林的沙沙声响。

这个世界完全没有那些声音存在。

耳朵好痛。阿衡知道，完全的寂静其实会对耳膜造成压力。他把手放在阳台的扶手上，左顾右盼起来。

一如公寓里常见的景象，房间对面是一座造型完全相同的阳台。截至目前为止，都是阿衡

在原本的世界里经常看到的景象。

除了相同构造的两排阳台，如对照镜般不断往远方延伸。

他感到有些晕眩。

眼前同样有著赤色天空，可是却看不到地面，只有红色不断重叠，甚至让天际显得有些黑暗，几乎就快吞噬整栋公寓。凭人类的视力，要找出公寓的地基或许是不可能的吧——又或者，本来就没有所谓的地基存在，这座公寓本身的高度就是没有止尽的。

「……」

阿衡伸手支住额头。他并非凭藉逻辑推论，而是透过感觉领悟到了。光是如此，这种领悟却近乎真实地捆住阿衡的思绪。

九卫说的话是真的。

这里的确——绝不可能是自己生存的世界。

他脚步踉舱地往後退。白山同学见到阿衡回到房间的脸色之後，担心地询问：

「——你、你没事吧?平泽同学。」

「嗯，不、不用担心，我只是有点震惊。」

阿衡再次回到暖炉桌，将脚伸进棉被里头之後，内心才感到些许的心安，有种回到家的感觉。当然，这只是他的错觉，这个地方依然是另一个世界。但至少这个房问中留有原来世界的残影，比起那一大片完全看不见人影、甚至没有生命迹象的赤色天空，这个空旷的公寓房间更令人感到温暖。

——最重要的是，白山同学也在这里。

一思及此，他便不禁轻笑起来。直到数天之前，他才只和白山同学说过两、三句话而已。不过就算只是这样的关系，果然只要眼前有自己认识的人在，就可以让心情冷静下来。

阿衡微微吸了口气之後，开口对白山同学说道：

「虽然有些混乱，但我已经没事了。不，其实我还是觉得很混乱，但至少已经理解到白山同学所说的话是事实。这里确实不是我原本所待的世界。」

白山同学轻轻点了点头，阿衡又继续说了下去：

「既然你的目的是让我看见这个世界——这就表示，你所说的『重要的事』与这个世界有关吧?」

「好厉害!」白山同学讶异地瞪大眼睛，「你怎么知道?」

也没有为什么。

「否则你带我进来『囊界』就没有意义了吧。如果只是想两个人单独说话，在图书馆的顶楼也可以聊啊。」

阿衡说道，同时脑海的一隅里闪过远哄学姊的脸庞。他们就这么在远哄学姊的眼前离奇消

失，不会有什么问题吗?

不过他并不打算将这个疑惑告诉白山同学，说了也没有用，反而会让白山同学惊慌失措。

「算了，先不说这个了，我想知道你所说的『重要的事』是什么。」

引导出这个话题後，白山同学慢吞吞地说道：

「……是关於阿赖耶识的事。」

阿赖耶识——薇薇与美亚。

她们和九卫的确如此互相称呼彼此——守护灵与阿赖耶识。

接著，另一个不悦的回忆又自脑海中苏醒，也就是离去的时候，美亚朝他高声宣告的那一番话。在他还不及细想之前，白山同学又接著说了下去：

「阿赖耶识和『守护灵』一样是这个世界的居民。正确来说，『守护灵』就像是阿赖耶识的变种——总之，就如同生活於外面世界里的是人类，居住在『囊界』里的则是阿赖耶识。」

阿衡试著想像薇薇、美亚和九卫在同一问教室里上课的光景。感觉上似乎会变成无法以无政府状态一词概括的混乱状态。

忽然问，一直仔细观察阿衡表情的九卫插嘴说道：

「……为了不让你产生误解，我事先声明，你可干万不要将人类和阿赖耶识摆在一起相提并论哦。阿赖耶识那些人比人类还要蛮不讲理，实力很强，最重要的是她们很自我中心。」

阿衡点了点头。

「嗯，看见你之後我大概能够明白。」

「你说什么！？」

「九卫!」这次白山同学出声制止，然後假咳了一声。

「——总、总之，叫作阿赖耶识的那群人，正如九卫所说的，都不是容易对付的对手。她们为所欲为，与我们正好相反，脑子里完全没有道德观念。」

现场一阵沉默。只有火锅汤头滚沸的声音在房中回响，就在此时，白山同学开口说道：

「——阿赖耶识他们。」

她突然顿住，然後轻轻吸了口气，仿佛是要下定决心似的。

「有时候会在我的手提袋受损的时候，从缺口跑到外面来。好比今天，十叶同学就将烟头捻在我的手提袋上——我其实应该要预防那种情况发生的。」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似乎正压抑著哭声。

九卫轻声喊道：「白大人!」并伸手环抱白山同学的肩膀。白山同学下意识地把手放在九卫的手上之後，静静地继续说了下去：

「因此，在她们闯下可怕的大祸之前，我一定要将她们带回手提袋里。所以，平泽同学。」

白山同学羞愧地将企求的眼神落至暖炉桌上。她甚至不敢直视阿衡，用颤抖的声音开口：

「请你帮助我们。如果事情发生在『囊界』里，那就还好；可是，在外面的世界，我和九卫能做的事实在有限。单靠我们两人的话，一定抓不住跑到外面的两名阿赖耶识。所以，那个，我也知道这是个很不讲理的要求——」

她的说话声愈来愈小，到了最後已经完全听不清楚。

苦闷的沉默充斥在空无一物的房间中。

九卫似乎忍无可忍地突然站起身子，气势惊人地指向阿衡。

「话说回来，阿赖耶识她们会逃出来的这件事，你也要负责吧!手提袋产生破洞的时候，你也在场吧?要是你有想办法阻止的话，她们也不会逃出来啊!所以你帮助我们也是应该的——唔咕!」

「——九卫!你、为什么、老是、这样子呢!」

白山同学以双手环抱住九卫的头，将九卫的歪理给压下，「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然後对阿衡低头道歉了好几次。不过，即使在白山同学的压制之下，九卫仍以闪著骇人光芒的眼神，直直盯著阿衡看。

「——而且，这件事对你来说也不是无关紧要吧?因为你已经被那个美亚给盯上了哦。」

阿衡霎时呜地呻吟了一声。他部已经这么努力不去想那件事了说。

「我记得她说过，要和你玩捉迷藏吧。我劝你不要将阿赖耶识的捉迷藏和外面世界的捉迷藏混为一谈哦。毕竟你是人类，像你这种被人摘下首级就会死去的脆弱家伙，要是被阿赖耶识抓住的话，会有什么下场呢——」

「……是、是真的吗?平泽同学。」

白山同学与九卫的视线一同望向阿衡。看见白山同学眼眸中的罪恶感又更加深了一层後，阿衡才切身威受到自身的危机。既然白山同学会有这种表情，就表示九卫所说的话不是在证骗他吧。

本来他根本用不著多想，自己是应该要帮助白山同学没错。只要美亚还待在外面的世界里，就表示他的生命会经常曝露在危险之中。

但是——

「白山同学，我可以再问你一件事吗?」

「——是、是的。」

「为什么你会想寻求我的帮助?喏，其他还有很多更加可靠的人在啊，像是伊织或远咲学姊。」

或许是白山同学没料到阿衡会这么问，她频频眨著眼睛望向阿衡，然後难为情地别开视线。

只有这个时候，她变回了平日的白山同学。那个总是出神发呆、一向她攀谈就会露出苦恼神情的同班同学——白山。

白山同学无意识地拨弄著白色浏海，以沙哑的声音说道：

「——因为平泽同学……」

彷佛要做出重大告白似地，她的脸蛋渐渐变红。

白山同学踌躇了一段漫长的时间之後，终於做出回答：

「……说我是你的朋友。所以……」

阿衡听了之後——

做出了最後的决定。

他用力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白山同学。只要是我办得到的事，我都会尽力帮忙。」

白山同学的动作突然停了下来。

她偷觑著阿衡的表情，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看见她那副模样，阿衡不禁笑了起来。在这种情况下，先笑的人就输了。如果以这方面来看，或许胜负从一开始就已经决定了。

因为从一开始，阿衡就无法狠下心来拒绝白山同学的请求。

白山和九卫完全不知道阿衡的心思，只是怔怔地看著阿衡的笑脸。在她们的注视之下，阿衡探出了身子。

「唉，我所能做的事情也并不多——不过呢，我倒是知道不少办法。我们就根据那些方法，好好地讨论一下吧，白山同学。」

就这样，终於进入了正题。

◆

最後，三人边吃著火锅边讨论。

「如果可以的话，我想不要找远咲学姊协助我们比较好吧。」

阿衡从锅子中挟起白菜和肉片，沾了沾醋酱，喃喃说著。

「远哄学姊是指——那个戴眼镜的女生吧。」

「嗯，远咲朱游学姊。她是敦王护国学园二年级生，『图书馆社』的副社长。」

「啊啊，是她啊。我看到她就头痛，怎么说呢——她是个让人猜不透的人。」

九卫发出嘶嘶的声音喝著汤头，沉著一张脸说道。白山同学蹙起眉，责备似地望向九卫，但唯独这时候，阿衡也不得不表示赞同。

「嗯，她的认知大致上没有错，因为远咲学姊她——是个有点特殊的人。」

「……特殊吗?」

白山同学偏著头说。她的模样非常可爱，不过阿衡也只有在瞬间看得入迷，随即又开始绞尽脑汁，思考要如何形容远哄学姊才能让对方理解。

咀嚼白菜的清脆声响，使得他的思绪清晰起来。如果自己丝毫不加修饰，直接说出对远咲学姊的感想的话——白山同学一定会感到很害怕，而且还不是普通的害怕。

思忖了半响後，阿衡提出一个问题：

「白山同学，你想要守住手提袋的秘密吧?」

白山同学轻轻点了点头。光看她至今的言行举止，就能猜想到白山同学不想让别人知道手提袋里的秘密——关於名为『囊界』的世界，还有从里面跑出来的阿赖耶识。

宫代的身影猛地掠过脑海。白山同学一直以来都拒绝了宫代的邀约，理由便是——如果与人接触，秘密就很容易曝光。所以，白山同学为了守住手提袋的秘密，才会狠下心决定不交朋友。

阿衡想起当初主动伸出手要握手时，白山同学那张看来既害羞又开心的笑脸。

她想要朋友，却因为手提袋的缘故而无法如愿。

一想到这里，一股难以压抑的情感涌了上来，反倒让阿衡冷静不少。但现在不是思考这种事的时候。阿衡想说的是：

「若要仰仗远咲学姊的协助，手提袋的秘密就有可能会被发现。白山同学，远咲学姊那个人呢，最喜欢的事就是搜集情报了。对她来说，某个人的秘密便是一种贵重的情报哦。所以她会想尽办法地去把一切都给挖掘出来。」

听见这一番话後，九卫比白山同学先做出反应。

「别开玩笑了!你以为我们能把搜寻阿赖耶识的任务交给那种人吗?」

「若是你们将保守秘密列为优先事项，那么远哄学姊的确是个最危险的对象。不过呢，既然远咲学姊一直在搜集他人的情报，就表示她手中握有数量庞大的情报资料。当然，也包括那个薇薇和美亚。」

「呣……」

「然而她也不可能免费提供资讯，你们要先做好心理准备。请远咲学姊帮忙的话，风险和代价都会相当高。那么——该怎么办呢，白山同学?手提袋的秘密，还是寻找阿赖耶识?你比较重视哪一边?」

白山同学咬著筷子，沉思了好一阵子。然後她直视著阿衡，明确地回答：

「……我不能放任阿赖耶识不管，我希望能请远咲学姊帮忙。」

阿衡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离开这里之後，我们立刻就去找她吧。远咲学姊似乎对你很有兴趣，所以如果是你提出要求的话，我想她会立即答应的。」

只不过远咲学姊的兴趣，是可能对白山同学构成威胁的那种。一想到这里，阿衡补充道：

「虽然这只是一种让人安心的说法，但搞不好我们能够守住秘密，同时又能解决一切事情呢。例如当我们向远咲学姊提出请求时，先讲明完全不会提供己方情报——这样一来，或许一切都会顺利进行。」

「咦，那、那样的话，可是——」白山同学抬头觑向阿衡。「不会太失礼吗?」

「嗯，这样的确是把事情想得太过简单了。不过如果是远咲学姊的话，那你就不必有那种想法，因为那个人面对想知道的情报时，就会像秃鹰那样贪得无厌。如果你对她感到不好意思，或者是有所顾忌的话，马上就会被啃得尸骨无存哦。」

「……秃鹰?」九卫愕然低叫。

「……尸骨无存?」白山同学也猛地咽下口水。

这下糟了。

「——呃，也不是啦。总而言之，我的意思是远咲学姊是个不可轻怱大意的对象，并不是说她是个大坏蛋。当然，她也不是个好人啦，但基本上她只会为了自己的利弊得失而采取行动，所以绝对不会随便伤害他人——」

阿衡慌张地安抚她们，但说得愈多，九卫眼中的猜疑之色就愈重。不过白山同学似乎秉持著与九卫不同的意见，看来她已经明白要取得某个成果时，就必须负担相对的风险。

「——我知道了，乎泽同学。面对远咲学姊时，我会尽可能，采、采取坚决的态度!」

挺直背脊、竖起柳眉如此宣告的白山同学，看来真令人放不下心。首先，她根本就不可能单独与远咲学姊协商，虽然他也打算尽己所能帮忙，心想：嗯，反正就先拜托对方看看吧，然而本来就无法对这件事过度期待。

「可是，那个，只有一件事我一定得告诉她。」

「嗯?」

「阿赖耶识那些人是很危险的。我想平泽同学已经知道了，那些人完全没有任何的道德观念——就算是杀人，下手时也会毫不犹豫。」

逐渐逼近自己的漆黑身影。一想起那时的景象，阿衡到现在背脊还是一阵发寒。的确，对那两个少女而言，人类不过是一种犹如脚下蚂蚁般的存在吧，而且自己竟然还被那种家伙给盯上了，这可不是开玩笑的。

「嗯，这一点得先对她声明。大致上就对她说『我希望你帮忙寻找穿著这种服装的少女，不过找到之後不要靠近她们，告诉我们所在位置就好』。」

「嗯，那样说就好了吧。只要知道了所在位置，之後就交给我们吧。光凭九卫我一个人，

就能把那群家伙打得落花流水。」

九卫自满地挺起胸膛，再次挟起肉片。虽说这件事无关紧要，但这家伙从方才开始就一直吃个不停，连阿衡也开始觉得肚子饿了起来。仔细一想，他还没吃午餐，於是阿衡也开始吃起了火锅，并对白山同学说道：．

「那么，吃完这些就出去吧——呃，我们出得去吧?」

「啊?是的。因为手提袋一直放在外面的世界里，想出去的话，随时都能从那扇门离开。」

自空旷的客厅望去，白山同学正指向空荡荡的玄关。她自己也挟起豆腐和茼蒿菜放进盘子里，吹开热气後放入口中。

阿衡看向玄关，忽然想起一件事，没有多加思索便询问出口：

「对了，刚才我醒来之後，房里足我老家房间的模样耶——那是白山同学变的吗?」

「咦！？不、不是的!就算是我也变不出来!」

白山同学连忙否认，相对的，九卫却露出冷笑。

「你在说什么啊，那是你自己创造出来的啊。知道你老家模样的人，在『囊界』中就只有你吧。你可别太自以为是。」

「……不，我并不是自以为是……真的是我自己创造出来的吗?」

「我不知道你在睡著之後，会幻想出怎样的世界，不过能创造出只有你知道的地方的人就只有你而已。『囊界』会将人的愿望原原本本地具体化。即便不是身为拥有者的你，一旦进入『囊界』之後，也会产生类似的情况——」

说到这里，九卫忽然噤声不语。彷佛差点就要脱口说出不该说的话。

阿衡看向白山同学，发现她的反应和九卫相差无几。她迅速从阿衡身上别开目光，一口一口咬著豆腐，『别和我说话电波』正式启动。

如果真的有不想让他知道的事，她们那种态度反倒会造成反效果吧。坐在阿衡眼前情同姊妹的这两人，似乎在这方面的处理方式极为笨拙。

算了，阿衡在心中嘀咕著，其实他本身对手提袋的秘密也没有很大的兴趣。最重要的，反而是应该思考怎么从美亚的『捉迷藏』游戏里逃脱出来。

还有——帮助白山同学的这件事。

阿衡出声叫唤蜷缩成一团的白山同学。

「钦，白山同学。」

「是、是的！？」

看见白山同学尖声回应，阿衡轻声笑了起来。

「这个火锅真好吃呢。」

「咦，唔?——啊，是的!很好吃，没错!」

白山同学连连点头，支支吾吾地应和著。

◆

「是吗，你总算愿意接受我的协助了呢。这真是一个明智的决定，白山同学。」

说完之後，远咲学姊露出了微笑。

从白山同学眼前消失之後，她们去了哪里?——远哄学姊并没有提出这个问题。有可能是她心中正在盘算什么，也有可能是她看见了眼前浑身僵硬的白山同学之後，忽然觉得答案根本?不重要。

在『图书馆社』的访客用沙发上，白山同学与远咲学姊正面对面坐著。看见那副光景，伊织才在数分钟前在阿衡的耳边低声说了「真像是小兔子与狮子的交谈画面呢」。结果刚刚伊织在远咲学姊的恶狠目光一瞪之下，又坐回社办内的专属座位上。

另一方面，经过白山同学「拜托你，先安静待著吧」的一番请求下，九卫直到方才都还百般无聊地坐在椅子上，现在则是和伊织下著黑白棋。阿衡偷瞥了一下战况，棋盘上已经有八成都成了伊织的天下。如果有人要他以四个字形容现在九卫的表情的话，大概用『爆发边缘』是最为贴切的吧。

「那么，白山同学。」

远咲学姊眼镜底下的双瞳愉悦眯起，迅速切人正题。

「首先，能否告诉我你们是什么人呢?」

「不行。」

她立刻回答。

房内的空气霎时凝结，坐在白山同学身旁的阿衡也浑身僵住。呃，他的确是教导她要强势坚决一点，没想到实际上亲临现场的时候，一种远比想像中还要强烈的恐惧感袭向自己。

因为远咲学姊的笑容在一瞬间褪去。她并不是在生气，只是变回了原本的面无表情，但单单如此，就诡异得令人感到毛骨悚然。阿衡小心不被别人发现地深呼吸一口气，如果这时连自己都退缩，白山同学更是待不下去。

远咲学姊听不清楚似地微微偏著头。

「你说什么?」

「——那、那个，说不行也不是不行，只是那个、有点，我希望、你可以等一下、我之後再回答你——这样、不行吗?」

在远咲学姊的压力震慑之下，白山同学当然无法与之抗衡。比起先前的坚决即答，她现在

说起话来语无伦次的样子，让远咲学姊更加强自己的气势。

「你完全不亮出自己的底细，就想白白地从我这里获得情报吗?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啊，白山同学?」

「……」

白山同学只能仓皇无措地张合著嘴唇，一旁的阿衡轻声叹了口气。

有所觉悟之後，他插嘴说：

「即使是这样，我们也无法再让步了，远咲学姊。我们不会拜托你在这种条件之下一定得全力帮助我们，但希望至少你能稍微协助我们，这样我们就很感激不尽了。」

远咲学姊转头看向阿衡。

有一种莫名的恐怖。

然而阿衡没有别开视线，因为他已经下定决心要站在白山同学这一边。既然已经作出决定，就不能中途改变心意，三心二意最容易犯下错误。

的确，这并不是公平的条件，完全是单方面的请求。本来用不著细想，远咲学姊也根本不可能接受这种任性的条件。

但是……

「……」

远咲学姊动也不动地兀自沉思。

阿衡不禁暗忖，眼前的这名少女，内心深处似乎与伊织十分相似。也就是说，桐谷伊织和远哄朱游两人的共通点，就是非常喜欢『似乎很有趣的事物』：但在其他方面，他们的个性又是那么截然不同，所以伊织才会甘愿在远咲学姊的手下做事。

阿衡对於远咲学姊的事不是很清楚，但是阿衡却比任何人都了解伊织。如果远咲学姊与伊织是同一类人——

「……我知道了，我就接受你们的条件吧。我不会采究你们的秘密。」

——她不可能会撇下这么有趣的事情。

阿衡感到如释重负，躺向沙发，白山同学也一样。不，她应该比阿衡更加感到安心与喜悦。她笑著对阿衡喊道「成功了!」然後又怱然想起什么，连忙补上了一句：

「那、那个!我还想麻烦你一件事。」

「……还有啊?你们的条件要在一开始就说完啊。」

「对、对不起，那个，不过、这件事很重要——就是我希望如果你找到她们，千万、千万不要靠近她们。如果找到的话，只要告诉我她们在哪里就好了，之後就交给我们——」

「啊，只是这样子啊。那没问题啊，你们叫我抓住她们的话才麻烦呢，如果只是找出她们，那就省事多了，我反而很乐意接受。」

「是、是吗。谢谢你——」

「只不过。」

远咲学姊起身走近白山同学，低头凑近她的耳边。

「我可不打算做白工哦，白山同学，你能答应我一件事情吗?如果我能找出那两名少女的下落，到时请你——若是你愿意接受的话，我就帮助你吧。」

远咲学姊低语的音量太小，阿衡听不到他们的交换条件。白山同学为难地看著身後的远咲学姊，然後再望向阿衡，一脸欲言又止的模样。

「平泽同学——」

「我先说好，这项条件不能告诉平泽同学哦。这点你也得答应我。如果你失信的话，我以後再也不会出手帮你了。」

远咲学姊不留余地的补充说明。

於是白山同学立刻吞回想说出口的话。她一脸苍白地望著阿衡，把嘴巴紧紧闭上。担心功亏一篑的白山同学，像个傀儡般连连点头，远咲学姊见状，嘴角立刻浮现出魔女般的笑容。

「好，那么我们达成协议了呢。」

远咲学姊简短地说完之後，转过身回到自己位子上。

白山同学望向阿衡。

一阵尴尬的沉默。

嗯，依白山同学的反应看来，应该不是什么太可伯的条件吧。

「太好了呢，白山同学。我想远咲学姊一定能马上找到她们的。」

因此阿衡开口安抚。

「啊——嗯、嗯。谢谢你，平泽同学。」

虽然阿衡觉得自己并没有帮上什么忙，但听见别人的道谢时仍然威到十分高兴。他微笑著点头，也站起身来。

「谈话终於结束了吗?结果怎么样?我一直专注在游戏上，都没听见呢。」

在笑容满面的伊织面前，是一盘由黑棋完全占据棋盘的棋局。九卫坐在对面，握著棋子的小手不停地微颤。白山同学见到她那副模样，赶忙加以安慰。阿衡不想多加理会，便别开了视线。

远哄学姊已经打开桌上的笔记型电脑。光景一如往常，唯一不同以往的是电脑连接著网路线。

她不断地敲打电脑键盘，随後突然开口：

「桐谷，我们会毫不保留地支持白山同学，你也要有同样的觉悟哦。」

「哦哦，你总算决定了吗?唉呀唉呀，只要是有趣的事我都很欢迎。那么请多指教罗，白山同——」

白山同学一见伊织的壮硕身躯接近自己，立刻又惊慌地躲到阿衡的身後。

伊织心中才刚复原的创伤，看来又再多了一道伤口。

白山同学越过阿衡的肩头看向伊织，阿衡出言安抚。

「没关系的，白山同学。他不会突然咬你的。」

「……你这句话根本没有安慰作用吧。唉，算了，总之还是早点回家吧，阿衡，我也有很多话想告诉你呢!」

伊织伸出双手重重地拍上阿衡的肩膀。看来他真的有许多事情想问阿衡吧。伊织追求『有趣事物』的热忱程度，可是与远咲学姊不相上下。

换句话说，阿衡不仅要保护白山同学免於远咲学姊的魔爪，也要小心伊织才行。

伊织撇下一脸郁闷的阿衡，拿起桌上的手提袋搭在肩上，正当他打算走出社办时——

「等一下，还没结束呢。」

远咲学姊出声叫住他们。

◆

没过多久，伊织扛著十叶回到了图书馆。

「等一下!住手!快放我下来!伊织!」

「是是，抵达啦——你用不著大声嚷嚷我也会放你下来啊。」

远咲学姊不久前下达的指令十分简洁：『把十叶智惠带来这里』。

虽然简洁，却足以震撼阿衡和白山同学的心。因为十叶那一群人，全都亲眼见过阿赖耶识——薇薇与美亚。

虽说他们不知道远哄学姊打算怎么利用十叶的情报——但是她在与白山同学达成协议之後，不到十分钟的时间内，便查出十叶与这件事情有所关联，其情报收集能力令人畏惧。

远咲学姊坐在副社长的座位上，静静地对著十叶开口说：

「我等你很久了呢，十叶智惠同学。请在那里坐下吧。」

十叶环顾四周之後，不掩怒气地瞪视著远哄学姊。

「啊?为何我非得听你的命令啊?」

「因为我有件事想请你帮一下忙。为了向你说明，你得先坐下来才行。」

「帮忙?莫名奇妙。凭什么我得帮你的忙啊!我要回去了。不知道怎么回事，刚刚醒来之後我的头就一直很痛，意识模模糊糊的。」

阿衡偷觑了九卫一眼。九卫正交叉著手臂，一脸不满地看著十叶。她果然知道十叶是害手提袋破了一个大洞的犯人吗?一般来说，大部分人都会记得自己殴打的对象，但九卫并不能算是一般人。

「唉呀，别这么说嘛。你能否先听听看呢?」

远哄学姊拿出一个档案夹，啪啪啪地翻开内页。虽说无法看见档案内容—i但至少能瞧见档案夹封面上写的文字。

『K』号档案lE~lK

阿衡知道那些文字的意思。

然後心里暗忖，这世上果然有所谓的因果报应。

「……嗯、嗯，就是这个。」

数秒过後，远咲学姊在档案中找到需要的资料，视线栘向十叶。阿衡吞了一下口水，心想：终於要开始了。

「那么，十叶智惠同学。你还记得你在今年的四月二十八日下午五点三十二分时，自己在做些什么吗?」

「……啊?」

「才过不到一个月，我想你应该不会忘记吧，而且又是一件相当『特殊』的事哪。顺带一提，那天是星期五，地点在特别教学大楼的视听教室。一同在现场的有山家奖、前田秋穗和仓

持忠，结束时间为晚上八点十一分。真是过了一段相当长的快乐时光呢?」

十叶的脸色愈来愈苍白。

「……等等，你、在说什么……」

「未成年的孩子们这样子可不行哦，而且还违反校规。随便一项都可以停学三周了吧。不过，我也不太清楚，所以问问其他人的意见或许比较好吧。你觉得张贴在一年级大楼的公布栏上如何?旁边顺便一起附上『你有什么看法呢?』的调查问卷——」

「——给、给我！！」

十叶大叫一声扑向远哄学姊，但是後者不慌不忙地把手上的资料抛到半空中。数张资料纸随即四处飞散，十叶脸色大变，伸手去抓纸张。虽然对几乎是趴在地上收回资料的十叶很抱歉，不过阿衡还是不小心瞥见某张纸上面的放大图片。图里十叶的穿著非常有趣。

十叶捡完所有的纸张之後，将无法随意丢弃的纸张揉成一团，紧紧压在自己的胸前。这时，远咲学姊却以无情而冰冷的语气开口说：

「那些就给你吧，反正都只是影印本而已。」

十叶猛地回头看向远哄学姊，眼睛甚王泛出泪光。

「影、影印本!?」

「那些是影印出来的资料啊。只要有影印机和纸张，想印多少就可以印多少。」

「你、你别乱说，那些资料会在哪……」

「在哪?这就二曰难尽了。因为我把『K』档案的资料分散在各处，光是放在网路上的就有五个。」

十叶露出彻底绝望的表情，丧气地垂下肩膀，揉成一团的纸张从她手里掉落。纸团滚了几圈之後，直到撞到远咲学姊的脚才停了下来。远咲学姊缓缓地拾起纸团，摊开皱巴巴的纸张，一边盯著上头的文字，一边以毫无抑扬顿挫的口气说：

「那么，你应该愿意坐下了吧?虽然开场白有些冗长，不过我也准备了帮我忙的回报哦。所以，我要先问你几个问题。」

十叶缓慢地抬起了头，好不容易才挤出一句话。

「……回报?」

「如果你愿意协助我，我就销毁与这个档案相关的所有资料。我答应你，会让它永远沉寂在HDD的深处，不会再次出现——但是，如果你不愿帮忙，很可惜，放在上面的资料什么时候会流出，我可不负责任罗。」

十叶的面容顿时扭曲起来，但不是那种邪恶的扭曲，而是十分符合她稚气外表、被讨厌的家伙欺负时如可怜少女般哭丧著的脸。远哄学姊见状，似乎微微扬起了嘴角。是错觉吗?

十叶努力压下泪水，尖著嗓音指责：

「这、这种事——你别开玩笑了!这是恐吓吧！！」

「是啊。你怎么事到如今才这么说呢。我从一开始就是打算恐吓你，才叫你到这里来的啊。」

远咲学姊面无愧色地说道，在她身旁的白山同学屏住呼吸，用怯生生的目光望向阿衡，寻求阿衡的意见。阿衡尴尬地回望，低声向她说明：

「『K』档案的『K』这个字，是指『恐吓』的第一个发音。那是远咲学姊收集的『恐吓把柄』档案簿。」

这时，不知何时来到阿衡身旁的伊织连连点头附和，又补充道：

「没错。大家会这么伯她，就是因为她手上那份档案哪。」

数分钟後，无条件投降的十叶就坐在远咲学姊的对面，无力地垂下了头。

「——就这样，我们正在找那两名少女。我希望你能要求你那堆朋友，一旦发现踪迹就过来通知我们。如果你那么做的话，我就答应你销毁那份资料。」

「……我怎么能相信你。最後你还是会说『我已经忘了这件事』吧。」

「因为你自己会那么做，所以你才会这样想吧?那你就猜错了。我才不会做那种卑鄙的交易。」

面对沉著一张脸的十叶，远咲学姊露出温柔的微笑，轻声地说：

「为了达成目的，我会不择手段。不过呢，十叶同学，至少我在交易的时候绝对不会撒谎。因为以大局来看，我所能提供的贵重资源也只有『信赖』吧。我不像你，只会追求一时的快乐。」

「……你不要说一些莫名奇妙的话啦，我的头好痛。」

「唉呀，这可真是抱歉。对了，我们就进入正题吧——」

这时远咲学姊才忽然回想起来似，转头看向阿衡他们。

「辛苦你们了。接下来由我和十叶同学交涉，你们可以回去了。」

阿衡与伊织对望一眼後，异口同声地说道：

『那么，我们就先回去了。』

阿衡推著白山同学，伊织推著九卫的背部，一前一後地离开。白山同学转头看向阿衡。

「那个……我不在场没关系吗?」

「没关系的。倒不如说你不在场会比较好，你也不想被十叶同学怨恨吧。」

「是、是。」

阿衡与伊织两人，以及一脸不明所以的白山同学及九卫，一同走出了图书馆。外面早已夕阳西下，杂木林的另一端传来运动社团的吆暍声。

结果一不小心就把下午的课全都翘掉了——阿衡搔著脸颊暗自说道，然後他注意到白山同学正在看他。

总觉得她一脸不安。

阿衡心中暗叫不妙，毕竟是自己提议她去借助远咲学姊的力量。如果白山同学对远咲学姊的个性感到不安，那么自己得想办法替她消除才行。

「没、没问题的啦，白山同学。虽然远哄学姊那副样子，但她出乎意料地很照顾人哦。的确，与她为敌的话她不会手下留情，但是她不会将敌人以外的对象列入『K』档案啦。」

「……是。」

白山同学如此应和著，仍旧担忧地垂著头。看见她那副模样，站在白山同学一旁的九卫脸上有著明显的敌意，恶狠狠地瞪著阿衡，眼神像在说：要是出了什么意外，我就打飞你的头!

不过，看来阿衡用不著担心自己的脑袋了。

因为在下一秒，白山同学抬起头的时候，唇角上带著一抹浅笑。

「是啊，有平泽同学在身边的话，我想应该就不用担心吧。对不起。」

走吧——在白山同学的催促之下，阿衡与她并肩迈开脚下步伐，然後抬起手指抵在唇边。被信赖的感觉实在让阿衡感到很难为情，所以他只好捣住嘴巴，不然伊织或许会看见他嘴角上扬的弧度。

◆

在傍晚的天空之下，白山同学与阿衡他们走往同一个方向。

当然，男生宿舍和女生宿舍是分开的，但两栋建筑只是隔著道路互相对望，因此大家从校园回到宿舍的路线几乎相同。由於这个缘故，男女学生放学後一起回宿舍的景象也很自然——

伊织回头看著唯一的校外人士九卫，一脸愉悦地开口追问：

「话说回来，有件事我一直很好奇。这个孩子是白山同学的什么人?」

白山同学的表情顿时僵住，一旁的九卫却得意莫名地挺起胸膛。

「哼，所以我说人类都很无知嘛。九卫可是白大人的——」

「妹妹!是妹妹!」

白山同学迅速地捂住九卫的嘴巴高声大喊，然後她频频望向阿衡，以眼神示意。阿衡刻意轻咳了一声，说出了他在『囊界』里与白山同学预先编好的虚构故事。

「九卫是从白山同学的老家来到东京的。她原本打算住进出租套房，不过联络的时候似乎出了差错，结果居住许可证还没核发下来，所以不得已只好借住在白山同学的宿舍里。」

对吧?他回头看向白山同学，只见她连连用力点头。

伊织露出怀疑的笑容。

「哦——是吗……是妹妹啊。白山九卫，真是个好名字啊。」

「……那是当然!白大人的名字怎么可能不好呢!」

「白大人是什么?是指你姊姊吗?」

「没、没错，这孩子从以前开始就叫我白大人，所以——」

「明明她自己也姓『白山』?这孩子真奇怪呢。」

九卫立即鼓起脸颊。

「你说什么，九卫才不奇怪!况且九卫其实是——」

眼看九卫即将摧毁之前的所有努力，白山同学赶忙拚命捣住她的嘴巴。伊织兴致盎然地看著她们两人，阿衡面对这副景象则是不由得想叹气。果然最大的问题还是出在九卫身上，在『囊界』里时，听著捏造故事的九卫也是一副「为什么得说那种谎不可啊」的神情。

阿衡决定在曝露出疑点之前改变话题。他转向白山同学道：

「对了，女生宿舍与男生宿舍的房间构造是一样的吧?我们的寝室是包含卫浴设备的八坪房间，而且是两人共住。」

「啊，是、是的。我想、女生宿舍也差不多是那样。啊，可是我们室内是两个房间，只不过是用隔板将房间分为两边——」

「呜哦，怎么会这样?真是差别待遇啊!我们也需要保护自己的隐私对吧，阿衡?」

「女孩子们可能更需要吧。对了，白山同学的室友是谁?应该是同班同学吧?我们认识吗?」

「是宫代同学。因为我们同寝，所以宫代同学在学校的时候也很照顾我。真的帮了我不少忙。」

「啊啊，原来是这样，难怪那家伙会将白山同学当作猫咪一般疼爱。」

「唉，那家伙从以前开始就是那种个性了。」

白山同学眨了眨眼。

「……?那个，宫代同学和桐谷同学你们——」

「嗯?啊，对了，我、阿衡和宫代都是同一所国中毕业的。不知道为什么，连她也来读这所学校了。如果只有我和阿衡两个人就好了。」

「宫代和你从以前就彼此看不顺眼，没想到连高中也念同一个学校，这就叫作冤家路窄吧?」

「是、是吗!我第一次听到……!啊、那么，平泽同学和桐谷同学住在同一个寝室吗?」

「说到这个我就气，白山同学你听我说，这家伙真的很过分!在住校的第一天，明明说好分房的时候绝对要住同一间，这个家伙却不知羞耻，自己抽中了单人房!真的很残忍，这是我

出生以来第一次遭到这么无情的背叛!你根本就是布鲁图再世嘛!」（译注：布鲁图，历史上凯撒大帝的助手、挚友和养子。但是布鲁图却参予了谋杀凯撒的计划，背叛了他。）

「你也申请了抽签吧。而且，虽然说是单人房，如果住宿生人数增加，我也随时有可能跟别人一起住啊。」

「还、还有那种情形啊……女生宿舍倒是没有呢……」

白山同学感慨似地说完後，伊织爆出爽朗的笑声，阿衡也不禁露出微笑。看样子总算岔开话题了，於是他也放下心来。

不过，就在这个时候——

伊织停下了脚步。

在阿衡一行人所在人行道的十几公尺前方，有好几辆车驶过宿舍前方的马路。伊织望著眼前的景象，忽然转头望向白山。

「白山同学，我有一件重要的事想问你，可以吗?」

伊织表情严肃地问，脸上不见一丝笑意。

阿衡的心脏霎时紧紧揪起，想必被他拉近的白山同学更不可能保持冷静吧。白山同学的表情铁青，像是有块铅正哽在她的气管当中一样，接著後退了一步。身旁的九卫则是一脸想开口咬住伊织的模样，狠狠地瞪视著他。

「喂、喂，伊织，你到底在——」

「你先别说话，阿衡，这件事和你也有关。如果不问清楚的话，我不知道以後我能不能像平常那样与白山同学相处。」

「……」

白山同学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照这情形发展下去，她有可能会直接断气也说不定。白山同学的绝望表情透露出这样的讯息。

阿衡感到犹豫不决，应该要强迫伊织住手吗?若是现在伊织开口问了，白山同学或许无法守住秘密吧。他不能眼睁睁地看著这种事发生。

正当阿衡在寻找切人的时机点时，伊织凝视著白山同学缓缓开口说道：

「你为什么不叫我们的名字?」

伊织问了这句话。

「……咦?」

「呃——喏，我们不是已经是朋友了吗?——对吧?我这样想没有错吧?」

恐怕是因为昨天白山同学拒绝和伊织握手，结果让他心里很受伤，现在才会一再确认。当白山同学战战兢兢地点头後，伊织就大叫了声「对吧!」

「可是我从刚刚听到现在，白山同学你都一直用姓来称呼我们，让我开始怀疑起来。

『咦?其实她不把我当作朋友吗?』就是这么回事啊，白山同学。」

阿衡推测白山同学的脑袋大约当机了五秒，他不由得咕哝了起来：

「……我看你一脸认真，还以为你要问什么呢。你是笨蛋吗?」

「什、什么笨蛋!而且你少一副神气的样子，她也一样用姓称呼你啊!你不觉得懊恼吗！？」

「嗯，的确是有些在意啦。白山同学，你是怎么看待我们的呢?把我们当朋友看吗?」

在阿衡的视线中，此时白山同学的脑袋正好又重新启动。她眨著眼睛，好不容易理解两人说的话之後——

她用力地点了点头。

伊织再次露出笑容。

「那么，白山同学，不要再叫我们的姓了。直接叫名字就好，这样感觉比较没那么生疏啊。欵，你也这么认为吧，阿衡?」

「嗯，可以直接叫名字的话我也会很高兴。」

白山同学困惑地眨了眨眼，求救似地看向身旁的九卫，但後者不知为何臭著脸撇过头，完全不打算解除白山同学的难题。

最後，白山同学自己想出了答案。

她一脸难为情，却又有些开心地点了点头。

「好，我、我知道了。」

接著，她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把心一横大喊：

「阿、阿衡……伊、伊织!——请、请多指数!」

白山同学说完之後。

气氛陷入一片沉默。

接著阿衡和伊织爆笑出声，而白山同学似乎以为自己被嘲笑了而感到很难过，两人连忙安抚她的情绪，等到笑容再次回到她的脸上时，已经是十几分钟之後的事了。

「——今天，真的很谢谢你们。」

道别的时候，白山同学说完这句之後低头鞠躬。

阿衡轻轻摆手。

「我们也没有帮上什么忙啊。」

「是啊。我们和远咲学姊都是因为有兴趣才帮忙的，你用不著介意。」

伊织语气轻快地说道。白山同学似乎还想反驳什么，但顿了几秒後，只是再次轻声说：「谢谢你们。」

「那么再见啦，白山同学。」

「嗯——拜拜，阿衡同学、伊织同学。明天见。」

白山同学转过身去，握著九卫的手走过陆桥。当两人走到女生宿舍门前的时候，她忽然又回过头。当她看见阿衡和伊织仍在目送自己，似乎感到有些不知所措。白山同学连忙朝两人点头，然後又迈开脚下步伐，还不小心一头撞到了电线杆。当白山同学压著头蹲下身子时，片刻看不见她的人影，伊织趁著此时开口：

「白山同学真是个好女孩。」

「嗯，是啊。」

「我第一次被女孩子叫『伊织同学』耶，让我有些心跳加快。」

「啊啊，我也是。」

接著伊织瞥向阿衡。

「你喜欢上她了吗?」

阿衡看也不看伊织一眼。

「怎么可能，只不过——如果能让白山同学开心的话，我什么都愿意做。」

他泰然自若地回答。

然後两人穿越男生宿舍的大门，经过交谊厅後各自走回自己的房间。定到中途，阿衡主动提起大家一直回避的话题。

「——我还以为你一定会对白山同学问东问西呢，因为你绝对不会放过这么有趣的事。」

「……你以为我是谁啊……就算对有趣的事再怎么感兴趣，我也没过分到对那么乖巧的女孩进行逼问啊。我又不是远咲学姊。」

「对了。」阿衡走上楼梯时，突然回想起来。

「我真没想到远咲学姊会接受这样的条件呢。我还以为她比你更恐怖，会不择手段地从白山同学口中套出情报来。她能体谅我们真是出乎意料。」

「……体谅啊。」

伊织讶异地重复一次，语气听起来格外刺耳。

「怎么了?你的意思是，远哄学姊根本不可能会体谅别人吗?」

「阿衡，根据我的看法啊，当时远咲学姊之所以不追问，是因为她觉得等到凝事的人消失之後，再好好审问白山同学一番比较好吧。」

「……碍事的人?」

伊织微微耸肩。

「就是你啊。既然你想守住白山同学的情报，那只要在你不在的时候逼问白山同学就可以了，这不是很简单吗?如果我是远咲学姊，我就会这么做。」

阿衡楞在原地，伊织露出同情的眼神朝他望去。

「而且，远咲学姊与白山同学同样都是住宿生，两人单独相处的机会多得是。」

伊织摇了摇头，脸上的神情像是在说：虽然她很可怜，但我们也帮不上忙。

◆

她们是从什么时候起，知道了『外界』的存在?

薇薇和美亚来自於『囊界』表层。也是因为这个缘故，她们的外形几乎跟人类没有两样。记得判官曾经告诉过她们，当阿赖耶识一族居住在与『外界』连结强烈的表层的时候，模样会变得与『外界』的居民们很相似。

薇薇和美亚并不知道彼此是什么关系，只是在苏醒过来的时候，两人就已经在一起了。她们甚至不在意自己是什么人，认为两人只是在『囊界』的赤红天空之下，一同生活在庞大的空间里、一起渡过永恒的时光。

她们的外表与人类相似，但本质却与人类截然不同。

那么到底又是哪里不同呢?不同的地方在於，如果人类被猛力敲打头颅、刺伤胸口、或者是切开头颅与躯体的话，就会面临死亡的命运。

但因为薇薇与美亚是阿赖耶识，所以她们不会死。

无论受到什么伤害，她们都不会死，甚至也不会变老。她们从一开始就不知道『死亡』与『变老』的概念。

告诉她们那些知识的，正是『判官』。

戴著宽沿帽的『判宫』，住在薇薇和美亚所居荒野附近的『都城』。与其他守护『都城』治安的其他『判官』不同，宽沿帽判官即使发现薇薇和美亚偷溜进『都城』，也不会把她们赶走。宽沿帽判官总是会满脸笑容，私底下招待她们两人到自己的住处去。

「别告诉其他人哦。要是被别人发现，我会受到严厉斥责的。」

在宽沿帽判官的住处里——堆满了许多她们从未见过、十分新奇的东西。

好奇心极重的两人，总是在屋内到处探险，每当她们发现了有趣的事物时，就会大声嚷嚷地问起宽沿帽判官「这是什么」?她们提出问题的时候，宽沿帽判官都会笑盈盈地解释说明。

两人就这样与宽沿帽判官渐渐成为好朋友，後来他便告诉了她们『外界』的事。

「『外界』?别胡说了，我们这里才是最『外界』的吧!喏，薇薇?」

当美亚第一次听到的时候，大笑著这么说道。

的确，在她们身处的宇宙之中，自己所在的地方才是『外界』。来自表层的薇薇和美亚曾经偷看过表层的下方与中层区域。

那并不算是一个有趣的经验。因为位於『中层』区域的阿赖耶识，与表层出身的薇薇与美亚不一样，非但外表不是人类的模样，而且千奇百怪，完全看不出他们在想什么。『有黑黄粉红三色斑点的扭曲等边三角形』，这是两人所见过的阿赖耶识当中，她们能够形容得最清楚的

一个。

戴著宽沿帽的判官说出那件事之後，露出了苦笑。

「我也是来自於深层区域哦。那个『有著黑、黄、粉红三色斑点的扭曲等边三角形』的先生，应该是基於某个理由才会变成那副模样。我在变成现在的长相之前，长得比『黑、黄以下省略』的他们还要更奇怪哦。」

薇薇和美亚听见他来自深层区域时都很吃惊，但她们毫不怀疑。因为宽沿帽判官从来没对她们说过谎。

尽管如此，他继续说道：

「的确，与中层区域和深层区域比起来，这里或许算是外面，但还不是最外面的世界。还有一个更外面的『外界』。因为这个世界是位於手提袋之中，而且手提袋是由『外界』叫『人类』的家伙拥有的。」

听见这一番话後，她们一时之间无法相信。因为自己所出生长大的这个『囊界』，居然会是在手提袋里。这实在令人难以置信。

「我没有说谎，因为我曾经到过『外界』去哦。」

宽沿帽判官笑著继续说了下去：

「『外界』是一个与『囊界』截然不同的世界。『人类』大多都很脆弱、愚蠢又无聊，但也有不一样的家伙存在。虽然是因为产生裂痕，『领域』的力量才会变弱，但我还真想再去一次。」

「……是个有趣的地方吗?」

「嗯，是个很棒的地方哦。对了——这里的东西全都是从『外界』带回来的。先前敦过你们的游戏也是。」

从那个时刻起，薇薇和美亚便无论如何也想到『外界』去。

两人异口同声地连连喊道：「我想去!我想去!」音量甚至大到都要传到『都城』的外边了。宽沿帽判官脸上有些为难。

「很可惜，我也不知道前往『外界』的方法。我都是在纯属偶然的情况下去的。」

「偶然?」

「没错。某天当我走在荒野上时，眼前的地面突然出现了一个大洞。」

薇薇和美亚并没有什么特殊反应，因为在『囊界』中她们常常看见这种现象。

「所以我试著跳进那个洞里。平常的我都会当作没看见，但那一天我的心情特别好，而且觉得似乎会很好玩。」

两人连连点头。如果好玩的话，那么做也是当然的。

「接著在下一瞬间，我就在『外界』了。当时周围有很多『人类』，但他们一看到我之後，立刻口吐白沫晕倒了。因为那时候的我，外表比现在的模样还要更奇怪。」

「口吐白沫?『人类』还真是奇怪呢。」

「会吐白沫也只有在他们太过震惊的时候而已。有机会的话，你们也可以试试看。」

「机会什么时候会出现呢?」

「我也不知道。」宽沿帽判官再次笑容满面。「总之，一看到大洞的话，就跳进去看看吧。搞不好会连到『外界』的世界去哦。」

两人用力点头。从今而後的数百年问，每当眼前的地面突然冒出了一个大洞时，她们都会不断跳进去吧。不过先不论这件事，这时薇薇提出了疑问。

「钦，那你为什么又回到『囊界』来呢?『外界』是个很棒的地方吧?」

宽沿帽判官微微沉下了脸。

「嗯，是啊。如果可以的话，我也很想一直待在『外界』——但是『都城』的那帮家伙似乎很不喜欢阿赖耶识跑到外面去。我到了『外界』没多久，就被『守护灵』给抓住，然後送回到手提袋之中。接著他们强行把我变成这副德行，现在则是变成一名『判官』，为『都城』工作。」

宽沿帽判官耸了耸肩，两人於是一同「哦——」地发出惊叹。因为宽沿帽判官揭晓出的过去实在太过出人意料了。见状，宽沿帽判官笑道：

「你们出去『外界』的时候，也要小心『守护灵』。当她和手提袋的『拥有者』在一起时，更要多加提防。不然的话，都已经难得跑出去了，或许有可能会和我一样，被她们带回来，强行要你们当『判宫』呢。嗯，不过我本来就不後悔当上『判官』啦。」

说完後，宽沿帽判官轻轻眨眼。

「因为可以遇见像你们这么有趣的阿赖耶识啊。」

美亚之所以会拿起店里的宽沿帽戴在自己头上，便是因为那些回忆。

「钦欵，怎么样，薇薇。好看吗?」

得以来到梦寐以求的『外界』，美亚十分兴奋。相较之下，薇薇则是爱困地打著『欠。自从到了『外界』之後，她就一直没阖过眼。薇薇也很期待在『外界』探险，但可以的话，她希望是在脑袋清晰的时候进行。

「嗯嗯，是啊，很好看哦——『啊……」

美亚顿时鼓起双颊。

「什么嘛!真是的，难得来到『外界』了!别打呵欠啦!」

「你那么说我也没办法啊，我就是想睡嘛。之後再来看帽子吧?快点办好事情，早点睡觉吧——」

在她们争执不下的时候，忽然有人出声叫住她们。

「那个——你们两位?爸爸和妈妈在哪边呢?」

在外面的世界中，那名妙龄女子，可以用盘著头发的优雅女性来形容她，不过在她们的，对方只不过是普通人类。美亚眨眨眼望向薇薇。

「爸爸和妈妈是什么?」

「唉，美亚你真是的，他不是有说过吗?喏，因为人类只要喉咙被割断就会死掉，所以才会制造『小孩』，这样就算死了也没有後顾之忧了。而制造小孩所需的东西，我记得就叫作『爸爸妈妈』吧。」

女店员困扰地蹙起眉，完全不明白她们两人在说些什么，不过她似乎是不希望商品被弄脏，伸手想从美亚头上拿下帽子。

「……那个，这个是店里贩卖的东西哦?若是你们拜托爸爸或妈妈出钱买下这顶帽子，它才会真正属於两位小姐哦。」

「钱是什么?」美亚又问。

薇薇轻叹了口气，她并没有回答而是开口咏唱：

「奉『悠游王』之名——」

过了数分钟之後，薇薇与戴著宽沿帽：心情极好的美亚，一起抵达了目的地。

「要拿东西，竟然还需要钱呢!外面的世界虽然有很多有趣的事物，但也好麻烦哦!」

「真是的，我不是已经解释过很多次了吗?美亚，你都只记得好玩的事。」

「当然啊!其他事情有必要记住吗?」

美亚说的确实没错，所以薇薇只是笑而不答。两人踏进眼前的店家，她们寻找的东西，应

该能在这里取得。薇薇暗忖，一定要确实搜寻，看哪一样才能真正达成目的，然而——

「——哇、哇、哇啊啊!好厉害!好厉害哦!薇薇，喏、喏!你看这个，好厉害好厉害好厉害哦——!」

美亚发出欢呼，睁著闪亮的大眼睛跑来跑去，似乎把店里所有的玩具看成一座宝山。

当然，薇薇也同样感到有些亢奋。正如她所说的，『外界』的世界里有趣的事物多得让人眼花撩乱，其中又属这里最特别。如果可以的话，她也想和美亚一样，整天都在店里尖叫玩耍。不过薇薇硬是压下欲望，拉住了美亚的手。

「真是的!要玩等之後再说吧?你忘了我们今天该做的事了吗?」

美亚转头看向薇薇。薇薇看见她的表情，深深叹了口气。

「……这样子啊，你忘了啊，那么，我再跟你说一次。我们是为了招唤马基维利才来到这里的，我们需要战力吧?所以我们才会来这里啊。」

「啊——!」美亚突然大叫一声。看来是真的忘了。「是有这么回事!」

「振作一点啊，美亚。如果要抢先『守护灵』一步，我们就一定要做好应对的准备啊。」

美亚「呜」的一声，低头凝视自己的手腕。遭到『守护灵』砍飞的手虽然已经再次接合，但还是无法顺利动作。

薇薇牵著美亚的手，又哄又骗地说：

「正如『守护灵』说的，如果我们正面对抗她，其实一点胜算也没有。我们两个一定会被打成碎片，然後被带回手提袋里。美亚，你也不希望变成那样吧?」

「……不要!人家好不容易才出来的!」

「是啊，我也一样不想哦!我才不要还没玩到什么、就被带回里面去，然後硬是逼我当什么『判官』的。」

逛著玩偶精品店的两人停下了脚步。薇薇看著琳琅满目的商品，感到非常满意。她心想，这么一来，应该就能骗过那家伙了。她开口问了正交叉著手臂环顾店里的美亚，记不记得她之前说过的『作战计划』。

「啊、嗯，那个我还记得哦，因为好像很好玩!」

美亚咧嘴一笑答道。真像是美亚会有的回答，薇薇不由得笑了起来。

「游戏果然还是要刺激一点才好，如果被『守护灵』抓住的话，游戏就宣告结束了。这么看来，这会是个很久没体验过的趣味游戏哦!」

薇薇听见美亚说的这一番话，也跟著用力点头。所谓的游戏，就是赌注愈大时，可以获得的刺激性和乐趣性也会愈大。若是以努力来到『外界』的数百年岁月作为筹码，这场游戏必定精彩可期。

那么，准备开始。

「奉『悠游王』之名。我的呼吸是生命之气息。呼息所触反到的：初伪』们啊，直到梦想幻灭之际前听我指挥。」（译注：初偶是指初次偶遇的人们；而偶也带有『人偶』的双关语之意。）

薇薇高声咏唱『领域宣言』後，店里的几名人类都一脸奇异地望向她。薇薇无视於他们的目光，继续做了个深呼吸——不久，薇薇的『悠游王』已经遍及店内各个角落。

这么一来，所有待在这问店里的人类，都成了薇薇的『初偶』。

但是她不要「大的」。她举起单手一挥，「大的」就像是断了线般软倒在地。

宽沿帽判官曾说过，在『外界』的世界中，『领域』的力量会变弱。薇薇这时切身理解到了这项事实。她能够感觉到在『悠游王』的呼息吹抚过後，只有非常少数的量获得了初偶的生命，但若是在『囊界』中，她却能够驯服数千个以上的『初偶』。话虽如此，在阿赖耶识并不存在的『外界』世界里，能够操纵这些就已足够了吧。

这时，美亚忽然想起什么似地转头面向薇薇。

「欵欵，对了。手提袋的拥有者也会行使『领域宣言』吧?那人类也会使用『领域』吗?」

「这件事你也忘了吗?那个人也有说过吧。『拥有者』和『守护灵』就如同他所说的啊。」

看见美亚的头上几乎就要浮现出问号来，薇薇不由得苦笑。

「你真的只记得自己有兴趣的事呢——人类是无法使用『领域』的，这一点，那个『拥有者』也是一样。尽管如此，之前她之所以能够施展出『领域宣言』——恐怕是藉由『守护灵』的力量吧。」

「『守护灵』吗?」

「严格说来，『守护灵』并不算是阿赖耶识，所以也无法行使『领域』，但是和气拥有者』在一起时就另当别论了。那个时候，是『守护灵』和『拥有者』一同读出气领域宣言』的吧?以一种『守护灵白发问、『拥有者』回答的形式。」

美亚微微地偏著头。薇薇看见她那副样子，不禁笑了出来。看来美亚完全不记得那么久远之前的事了。

薇薇检视著并排在自己眼前的『初偶』，继续说：

「也就是说——她们两人一同联手时，我们完全无法对抗，所以才会立下这个作战计划啊。欵，美亚，这个孩子不错吧?」

她们将从刚才的店家中抢来的装备，套在当中的一名『初偶』身上。完成品出现後，美亚欢呼出声，与薇薇互相击掌，脸上的喜悦显露无遗。

「好棒好棒哦!这下子计划一定会进行得很顺利呢，薇薇!」

「嗯，是啊，美亚。因为那个『守护灵』脑袋似乎不太灵光呢。」

两人面对面咯咯笑著，而後她们在『初偶』行列的陪伴之下，一同离开了精品店。




第四幕 白山同学与被窝里
晚上十点。

阿衡正站在宿舍的房间中。

教王护国学园的学生宿舍是公寓风格式的。除了一楼有大厅、餐厅和公共澡堂，各楼层还附有学生专用的交谊厅之外，和附近的综合住宅大楼几乎没有什么不同。房间的话——虽称不上宽敞，但也足够让两个人进住。

经历了一整天接连发生的不可思议事件後，再过两个小时今天就要宣告结束了。仅在十分钟之前，阿衡才在澡堂中汗流浃背，硬压下口中的呵欠，心想今天要早点睡觉。但对於现在的阿衡来说，先前的睡意早已荡然无存。

白山同学在他面前正座著。

她身上穿著睡衣。

散发甜美的香气。

面对这三大关键要素，阿衡敢说没有任何高中男生还会想睡。

白山同学低垂著头，脸颊因紧张和羞怯而染上一片嫣红，就像是一个新婚初夜的新嫁娘。光看著她那副模样，阿衡的心跳就不断加快。

为了让自己强烈动摇的理智沉静下来，阿衡再次回想著白山同学为何会偷溜进他房里的经过。

晚问九点半。

洗完澡的阿衡待在交谊厅里休息。

他的头上冒出蒸腾的热气，穿著睡衣坐在沙发上，手上拿著咖啡牛奶的瓶子。同样盥洗完毕的十几个男学生正在闲聊，电视也不断传出声音，形成了一种仿佛是在教室里才会有的喧闹。

阿街心不在焉地听著那些声音，回想今天一整天发生的事。

但阿衡早已放弃将今天发生的事逐一列出，然後再仔细去理解。因为不论是哪一件事，都能完全破坏阿衡以前的世界观，如果妄想要弄清楚所有事，他觉得自己一定会发疯。

手提袋里的世界——『囊界』；居住在其中的『阿赖耶识』；以及保护手提袋拥有者的『守护灵』。阿衡认为，关於这些事，或许只要知道它们是存在著的就好，根本用不著去理解。

阿衡需要明白的只有这两件事——

也就是现在那个名为美亚的超乎常识存在，正意图夺取他的性命——

还有白山同学需要自己的帮助。

嗯，阿衡独自点头。阿衡想通之後，一股浓烈的睡意忽然袭来，他打了个呵欠，从沙发上起身，走向自己的房间。或许是遭到十叶那群人殴打的缘故，他现在感到全身酸痛。对於走在

『受诅咒』人生之路的阿衡来说，这点程度的殴打根本称不上受伤，不过挨打的地方还是会感到疼痛。

还有跌打损伤用的软膏吗?——阿衡一边思索，一边打开房门。

白山同学正在他房里。

「……」

阿衡关上了门，揉揉自己的眼睛。

——是我太累了吗?

还是自己真的喜欢上她了?这就叫作相思病吗?所以是太过思念才会导致自己产生幻觉吗——两人明明认识还不到一天的时间……

「……你在这里做什么啊?阿衡。」

伊织一脸诧异地问，阿衡不由得吓得跳起几十公分高。

「哦。刚才那是什么?新的搞笑动作吗?」

「——是、是伊织啊，别吓我啦。」

「真难得，你居然会吓到。怎么了，房间里有幽灵出没吗?」

伊织放声大笑，但阿衡却笑不出来，嘴唇紧紧抿起。但桐谷伊织这个人对别人想隐瞒的事物特别敏感，看见阿衡的僵硬表情後，他立刻敛起笑容。

「……真的出现什么了吗?小偷?」

「不、不是，没有什么小偷，我没事。所以你可以回去了吗?伊织。」

「……?」

伊织歪著头，过了数秒之後，嘴角露出邪恶的笑容。

「嗯，就是这么回事啊。唉呀——这样子啊，这样子啊，真是抱歉了，我真是太不识趣啦。」

不识趣。听见这个词汇之後，阿衡的心脏险些跳出胸口。伊织拍了拍阿衡的肩膀。

「那就再见罗，看完之後记得也要借我啊。」

丢下了这句之後，伊织转身离开。

隔了几秒之後，阿衡终於明白伊织是误会了他的意思，身体顿时虚脱乏力。虽然对自己来说是个不怎么名誉的误解，但总比被人知道白山同学在他房里要来得好。

一想到这里，阿衡重新望向房门。

话说回来，白山同学根本不可能会出现在自己房里。夜色已经这么深了，「那个」白山同学，不可能偷溜进女生止步的男生宿舍。那名少女没有这么做的意义、理由及胆量才对。

一定是我眼花了——阿衡这么说服自己，他握住门把，一口气打开门。

「……呵呵。」

他发出疲惫的乾笑，屋里没有任何人在。

阿衡摇了摇头，直接走进房间的床铺。这是当然的，平日总是畏畏缩缩，只要伊织三昴近，就会躲到别人身後的白山同学，怎么可能来到这种地方，还私自闯入男生的房间呢——

砰!

独自一人待在房中时，却突然有人拍了拍自己背部的话，任谁都会跟阿衡作出相同的反应——大声尖叫然後整个人跳起来。阿衡以光速般的速度转头去看，出现在眼前的是——

「对、对不起，吓到你了……」

穿著睡衣的白山同学，露出一脸泫然欲泣的模样。

◆

「……请用。」

「谢、谢谢……」

阿衡从冰箱里拿出一大罐柳橙汁，在杯里倒入果汁後放在桌上。白山同学头低低地拿起杯子，咕噜咕噜地暍下柳橙汁。阿衡目不转晴地看著她。

对娇小的白山同学来说，粉蓝色睡衣似乎有点太大。她从宽松的袖口中伸出指尖握著杯子。她一口气暍完了柳橙汁之後，才发现阿衡正紧盯著自己，脸颊倏地泛红。

「——对、对不起，因、因为我很渴，所以——」

「不不，没关系啦。那个——」

面对腼腆的白山同学，阿衡感觉自己的心脏惊人地加速跳动，心想再这样下去不行!於是他假咳了一声，继续问了下去：

「……为什么白山同学你会在这里?」

白山同学的肩膀霎时颤动了一下。她低下了头，硬是挤出了几句话：

「……其实我、也觉得这样不好。可是，我想不出其他方法了，除了这里我想不到能去的地方，所以……」

阿衡听不懂她在说什么，交叉著手臂转过了头，就在这个时候，他的背後怱然——

「白大人，没问题的!『她』似乎不在这里!」

九卫大声嚷嚷，同时砰的一声踹开浴室的门。

「……你在别人的厕所里做什么啊?」

「看了还不知道吗?这是扫敌行动。如果要在未知的地方休息，确认周遭环境的安全是最优先的事项!」

「我说啊，这里几乎所有地方都很安全——等等，你刚说了什么?休息?在哪里?」

「这里。」九卫指著自己的脚下。

阿衡看向白山同学。

白山同学低著头，不敢正面回应阿衡的视线。不过，他要求白山同学解释一下的视线，似乎已经传达到她的眼里。正襟危坐的白山同学，直视著自己的膝盖中间，忐忑不安地开口说：

「我、我一开始，和宫代同学，那个、讨论了九卫的情况。」

阿衡又看向九卫。九卫一副「东西是本大小姐的」的模样，大口大口暍著阿衡为了白山同学拿出来的柳橙汁。

「我跟她说，我妹妹来到东京之後，却忘了申请借宿许可，所以问她该怎么办才好——虽然这样像是在欺骗宫代同学，让我很过意不去，不过宫代同学仔细地教了我该怎么做。她说只要拜托宿舍的管理员就可以了。」

阿衡点了点头。

「嗯，是啊，管理员有这个权限。那么，你已经去拜托过了?」

白山同学不安地眨了眨眼，缓缓点头——阿街心想，为什么你要露出那种表情?仿佛在描述某个可怕的回忆似的。

「……嗯。後来我和九卫，还有宫代同学一同前往管理员的房间。宫代同学笑著说一定没问题，管理员会允许家人在这里借宿的。」

「然後?」

「进去管理员的房间之後——远咲学姊就在里面。」

「就、就像是早已知道我会过去一样，桌上还放著饼乾和三个茶杯。远咲学姊将宫代同学关在门外，拉著我和九卫进入屋内後，就说：『我等你很久罗，白山同学。』她一直笑咪咪的，可是、可是，我却觉得她的表情好可怕——」

那的确很恐怖。

或许是回想起那时的画面，白山同学的娇小身躯开始猛烈颤抖。九卫紧紧地抱住白山同学的手臂，像是要平抚她的恐惧。但是连九卫的神情之中都隐含著害怕之色，阿街心想这绝对不是错觉。

「……那么，拿到许可了吗?」

「远咲学姊说马上就会拿给我们。」白山同学张开颤抖的嘴唇说道：

「她还说，会花一点时间，趁机来聊聊天吧。虽然很恐怖，可是又没有能拒绝的理由，所以我就和九卫一起吃了她请的饼乾——很好吃哦。」

阿衡忍著头痛似地将手撑在额头上，喃喃问道：

「你说出秘密了吗?」

白山同学慌忙用力摇头。

「没有!——我、我想我勉强守住了秘密。不过，远咲学姊问了我很多问题也是事实。她一边闲聊，一边穿插询问有关阿赖耶识或是九卫的事。有好几次我都差点说溜了嘴，所以我害怕得——」

「逃了出来?」

白山同学用力点了点头，双手紧握住膝盖上的睡衣。

「如果继续待在女生宿舍，远哄学姊似乎就会紧缠著我，可是逃到外面的话又没有地方可去——当我烦恼的时候，九卫就说她有个好主意。」

「九卫有仔细地听你们傍晚时的交谈内容哦!阿衡，你是一个人住吧?那么就算白大人和九卫逃到这里来，也完全没有问题啊!」

虽说是一个人住，但他住在男生宿舍里的事实还是不变，因此会有很多问题存在——不过，阿衡决定保持沉默。火上加油是蠢蛋才会做的事。

阿衡陷入沉思，白山同学轻咬下唇，起身说道：

「对、对不起哦，阿衡同学。在九卫的强烈建议之下我就来了——但是这样你很困扰吧?封不起，我会回到女生宿舍，试著说服远咲学姊——」

「不。」

阿衡反射性地说出这个字。

白山同学大吃一惊，整个身子都僵住了，维持半坐起身的姿势。那个姿势应该很累吧?但她什么话也没说，只是直直盯视著阿衡。

阿衡做了个深呼吸，整理脑中的思绪。的确，那应该是最好的选择。毕竟这里是女生止步的男生宿舍，要是被人发现白山同学在这里，一定会引起一番大骚动。而且，如果不小心出了差错，校方有可能会怀疑他们是不单纯的异性交往，然後作出停学处分。

所以，她回去比较好。阿衡应该这么对她说。

但是——

「……我有几个建议。」

阿衡在回过神之後脱口说出了这句话。

「第一，就是现在我打电话给远咲学姊向她抱怨。因为白天跟远咲学姊讨论商量的时候，她曾经说过她『不会追究』，所以她这么做显然违背了自己的承诺。如果向她抗议的话，她应该就不会继续再向你逼问了——应该啦。」

白山同学点了点头，眼中闪耀著深信阿衡的纯洁光芒。

「但是，毕竟她是远哄学姊，或许不会把我说的话放在心上。我想那应该只能获得暂时的安宁吧。依上述情形看来，白山同学，你有自信能一个人完全避开远咲学姊的追问吗?」

白山同学的脸上仿佛写著不可能，用力摇了摇头。这时，一旁的九卫突然站起身来。

「——对了，我怎么会没注意这个方法?根本就不用逃避啊。既然那家伙想揭穿白大人的秘密，那么她就是敌人!下次她再接近过来，九卫就狠狠教训她一顿——」

「绝对不行!」「千万不要。」

「……」

「教训她干嘛?难道你要把远咲学姊剁成碎片吗?的确，如果你那么做的话，这个社会有可能会变得和平一点，但那可是杀人啊。你觉得白山同学会答应吗?」

白山同学连忙摇头。九卫一脸不悦，阿衡继续趁胜追击：

「而且，如果要尽早找出阿赖耶识，我们就需要远咲学姊的协助。一定要想出办法，同时躲过远咲学姊的追问，不过她同时也是我们的伙伴。」

九卫噘起嘴唇，咚的一声就地坐下。

阿衡重新看向白山同学，继续说了下去：

「我刚有梢微想到，在手提袋中度过一晚不就好了吗?况且九卫本来就不用住进女生宿舍，待在手提袋里就好了吧。」

白山同学一脸困惑地看向九卫。

「……我也曾对她说过，那样做会比较好。」

「九卫哪能那么悠哉呢!」九卫几乎要龇牙裂嘴。「阿赖耶识就在外面，九卫当然要保护白大人啊!那种事——呣唔!」

「太大声了。」白山同学连忙伸手捂住九卫的嘴巴，叹著气说：

「因为九卫这么说我就算了。其实我也是可以一起进去手提袋里，但如果是手提袋被那些阿赖耶识发现的话就糟了——而且，不要太常进去比较好，今天白天是因为希望阿衡同学相信我所说的话，我才会进去的。」

「这样会有什么不好的影响吗?」

白山同学低下头，然後——轻轻地抚摸自己的发丝。

她摸著那头阿衡自以为天生的雪白长发。

他霎时觉得自己的心中涌上一股寒意，就像是在平时行走的路上踩到地雷似的。然而会这么想的似乎只有阿衡而已，白山同学察觉到阿衡的神色之後，微微露出笑容。

「你别在意我头发的事，我已经习惯了。」

听见她的安抚语句後，阿衡顿时觉得自己的人品又降了一级。他撇开了自卑的思绪，清了清喉咙之後，说出最後的建议：

「还有一个方案是，如同九卫的提议，今天你们就住在这个房间里。」

白山同学的眉头顿时抽动了一下。

她的脸颊开始泛红。看到对方那般明显的反应，阿衡也不由得心生动摇。他在桌子下方握紧自己的双手，用力一掐。快保持冷静!阿衡对自己这么说道。

「因为正如九卫所说的，这里就只有我一个人住而已。如果只是要藏你一晚的话，我想也没什么大不了——呃，嗯，当然，如果白山同学不想住在这么脏乱的房间，我也不会介意啦……」

「——不想。」

「咦?」

「并、不会、不想。」

白山同学吞吞吐吐地以微弱的声音说了出口，垂下羞得通红的脸。

就连阿衡也觉得一股热气忽然涌上自己的脸部。他搔了搔脸问道：

「呃、是吗，那么——要住下来?」

白山同学没有回话。那是理所当然的，面对这么直接的问题，她根本答不出来。

阿街心想，毕竟只是把白山同学藏起来，也不用觉得自己是做了什么亏心事——不过孤男寡女在同一个房间度过一晚，他还是认为这样非常不恰当。

好一阵子，白山同学和阿衡都是不发一语地盯著桌面。

打破这阵郁闷沉默的是——

「你还在犹豫什么啊，白大人!九卫不是从一开始就说过只有这个方法了吗!」

九卫开朗地大喊，完全不懂得两人的微妙心态。

白山同学似乎是得救似地看向九卫，轻轻点了点头，接著她把目光转向阿衡，以带著哭音的语气问道：

「……真的、不会、给你添麻烦吗?」

阿衡轻笑出声。

「只要白山同学不嫌脏乱的话，我一点也不觉得麻烦啊。」

这番话也算是推了白山同学最後一把。

白山同学调整坐姿，膝盖并拢重新坐好，挺直背脊直视著阿衡。那张与平时畏缩神色截然不同的脸蛋，依然因羞怯而显得徘红。

白山同学维持著那个姿势，以三只手指抵在地板上鞠躬行大礼。

「那么，那个——小女子不才，还请你多多指教。」

这样的台词不太对吧!但阿衡现在无法以半开玩笑的方式说出口。

◆

话说回来，她们到底是怎么进来这个房间的?

阿衡一边准备三人份的棉被，一边向她们两人提出疑问。穿著睡衣的白山同学眨著眼睛望向九卫。只见她从漆黑民族服装的襟口里，掏出一块黑色的布。

是她在白天用来覆住自己的那一块布。

「你是笨蛋吗，当然是使用了『国隐』啊。」

「……那个『国隐』是什么东西啊。对了，还有那把黑刀也是。」

「哼哼。」九卫又一副得意的神态。「连『领域』你也不懂吗?唉——真是的，所以九卫才讨厌外面的人类嘛!算了，如果你无论如何都想知道，将头抵在地板上跪著恳求的话，九卫我啊，也是可以告诉你啦——」

「九卫……」白山同学低声轻道：「你不要再让我蒙羞了啦。」

阿衡曾经听说，自古以来，傲慢就是一种紧紧依附在人类身上的不治之症，但是把白山同学的这句话录成录音带发售，或许会认定是治疗这种疾病的特效药吧。

九卫像是被定住似地僵住不动，接著低头咕哝起来：

「……『国隐』是九卫和白大人的『领域』——『九绝门』的第五项兵器，这块黑布通往『夹缝世界』。透过那里，我们可以移动到任何想去的地方。」

「……那又和『囊界』不一样吗?」阿衡觉得他的常识要是再被颠覆的话，可能就要抓狂了。

「完全不一样哦。『囊界』是在现实世界实际存在的地方；但『夹缝世界』却是一个具有概念性和哲学性、不知是不是真实存在的场所。它可能存在於这个世界上的某处，也有可能不存在於任何地方。」

「完全听不懂。」

「放心吧。」九卫又是一脸得意。「九卫也不太懂!」

阿衡以无言来表达自己的错愕，但不知九卫是没有注意到，还是注意到了却故意不理会。她接著详细说明：

「也就是说，例如你现在正处於一个『确实存在於那里』的状态，『国隐』就能将其变为『有可能存在於某处也可能不存在於任何地方』的状态。利用这一特点，剩下的就是由我们决定『存在於哪里』，而且哪里都可以。不管是地球内部、宇宙尽头，只要选择了一个你想去的地方後，再拿起黑布就好。这么一来，你就会从『有可能存在於某处也可能不存在於任何地方』的状态变成『确实存在於那里』的状态。唉，不过实际上根据距离和时问，也有一定程度的限制。」

「……原来如此。」其实他根本理解不到三成。

这时，白山同学吱吱呀呀地爬著梯子，从上层床铺下至地面。

「——所谓的『领域』，全部都是这类的能力。」

站定在地板上的白山同学，自言自语似地低喃：

「我想阿衡同学也曾在『里面』看过——『囊界』是凭藉和气外界』截然不同的法则所成立的。『领域』便是由法则具像化之後所形成的，那是『囊界』居民阿赖耶识才能使用的一种能力。白天的时候你看过了吧?」

「嗯，是那个——美亚施展出的招数，像是瀑布一样的东西吧。」

因为阿衡在那个招式之下差点丧命，所以他记得很清楚。白山同学微微点头。

「我想那一定是美亚特定拥有的『领域』。人类如果被卷进『领域』之中，几乎都无法得救——所以要是找到阿赖耶识她们，绝对不能独自一人去捉住她们哦?请来通知我们一声。」

阿衡用力点了点头。用不著她提醒，面对那两个怪物级的对手，阿衡也不会逞英雄妄想将她们打得落花流水。

想到这里，他脑中浮现出疑问。白山同学刚才说过，『领域』是只有阿赖耶识才能施展的力量。可是——

「可是，为什么白山同学你也能使用那个『领域』的力量呢?」

「那还用说吗?因为她是手提袋的『拥有者』啊!世世代代的『拥有者』，都能使用称之为『九绝门』的『领域』力量。从以前开始就是如此，藉由两人一同奏唱『领域宣言』後，白大人就能给予九卫『国隐』或『久世守夜房』等等，这些拥有强大力量的兵器。」

「……嗯。」

阿衡摸不著头绪，其实连『囊界』和『阿赖耶识』他也不太清楚。只不过既然九卫她们这么说，他也觉得事情大概就是那样。阿衡强行说服自己，接著忽然想到一件事。

明明不打算当英雄逞威风的。

不过自己或许帮得上一点忙。

「那个，叫作『九绝门』吗?那些武器，我能够使用吗?」

话才说出口，他随即就有种「早知道不要说出来就好了。」的感觉。

「你?」九卫惊讶的问。一开始是确认的语气，到最後变成打从心底感到不屑的口气：

「你?」

白山同学困窘地别过了脸。

「啊——不。」阿衡不禁开始辩解，「不行的话就算了。」

九卫模仿以前美国喜剧演员的动作，耸了耸肩，露出一副不以为然的态度。接著她的脸上彷佛大大地写著「唉呀呀!就是这样我才讨厌人类」似的，转身望向白山同学。

「他是这么说的，该怎么办呢?九卫的白大人。」

白山同学不发一语，只是紧盯著自己的脚尖。

一想到她可能是对自己的提议感到错愕不已，阵阵羞愧的浪潮不禁涌上阿衡的心头。他发出不成声的呻吟，寻找撤回前言的机会——

白山同学却突然露出了微笑。

「……我呢。」

她的微笑，并不是在嘲笑阿衡、也不是对他感到错愕，而是带著另一种截然相反的意味。

一种想藏也藏不住的喜悦。

像是坐在暖和的火堆旁时，那种安心的神情。

白山同学在略嫌宽松的睡衣中，难为情似地缩起身子，轻声低道：

「我是第一次告诉别人『领域』与『九绝门』的事。」

阿衡与九卫都眨著眼睛望向白山同学。

两人完全不懂白山同学在说些什么，但都能感觉到她正要说出某些重要的话。阿衡领悟到了这一点之後，内心有点动摇，搔起了脸颊。九卫脸上的神情则愈来愈不悦。

「我总是希望有人会理解我所说的话，但总是在说明完一切之前，就遭到他人的耻笑。所以这次能够全部说出来，我很开心——而且你也愿意相信我。」

白山同学抬头看向阿衡。

「所以，九卫，我们就试试看如何?看看阿衡同学能否使用『九绝门』，或许他办得到也说不定哦。」

是吗?阿衡惊讶地转向九卫。

现在的九卫——脸上已经不见先前的嘲弄神色。

「……不，那个，不用做那种无意义的事吧。」

「只是试试看而已，没关系吧?也不会有什么危险啊。」

九卫像个不希望宝物被人抢走的孩子般，将『国隐』紧抱在胸前，眼神游移不定地看著微笑的白山同学、胸前的『国隐』，和眨眼看著自己的阿衡。

终於，九卫慢吞吞地将『国隐』栘开胸前，畏畏缩缩地将它递向阿衡。阿衡十分困惑，但仍是伸手打算接下——

「——还是不行!那种事才不可能!不可能的事没必要做!」

九卫大叫一声後，啪地一声拍开阿衡的手。

「啊、九卫!」

接著九卫转身冲进浴室里，砰的一声将自己关在里头。白山同学慌忙转动门把，大声斥道：

「九、九卫!你怎么这样，快向阿衡同学道歉!」

「白大人，恕难从命!根本就不可能让那个人类尝试拿『九绝门』啊!所以没那个必要了！」

「我、我不是要你对不让阿衡同学试拿『九绝门』这件事道歉啊！？是因为你刚才打了他啊!九卫、你快开门——!」

阿衡按著刺痛发疼的手，茫然地看著她们两人。

在众人吵闹的时候，夜色更深了。

明明还有其他必须解决的问题。

时针走至晚上十点三十分，离熄灯还有一段时间，但现在如果有人已经就寝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即便有人造访阿衡的房间，只要装睡的话就行了。

相较之下，更应该先解决的事情是——宫代的事。

「宫代同学?为什么?」

「因为她和你同寝室吧?你不在房间的话，一定会引起骚动啊。嗯，不过远咲学姊一定知道白山同学会不见是由於自己的缘故，所以她不会太过慌张。但还是先和宫代报备一声比较好。」

「怎么报备?」

阿衡目不转睛地看著白山同学。白山同学红著一张脸，揪著胸前的睡衣问道：

「怎、怎么了?」

「白山同学，你有带手机吗?」

白山同学左右摇头。是因为穿著睡衣就直接逃出来，所以现在没带?还是她原本就没有手机呢?阿衡猜想後者比较有可能吧，同时打开书桌的抽屉，开始翻找东西。

不久阿衡拿出一张记有联络资料的纸张递给白山同学。

「原本直接打到宫代的手机是最好的方法，但现在也无可奈何。你就打电话到女生宿舍，请对方转接给宫代，然後再告诉她你今晚不会回去，这样她才不会起疑。」

「要、要怎么说——」

「拿九卫当藉口就好了。说你们决定不住女生宿舍，而是住在朋友的家里，但撇下九卫一个人又好像很危险，所以你也一起和她外宿了。而且你们已经取得管理员的许可，要她别担心——这样子如何?」

白山同学尊敬地看著阿衡，连连点了好几次头。

「好厉害喔。阿衡同学，你怎么可以想出这么多谎话呢?」

虽然她没有恶意，但阿衡听来却像是在谴责自己。阿衡脸上露出苦笑，把自己的手机拿给白山同学。

「我并不擅长说谎，硬要说的话，这也算是受到了伊织的影响吧。和他交朋友之後，我也

变得伶牙俐齿的——喏，你就用这个打电话吧。其实用公共电话打是最好的，但我想你今天就不要再出这个房间了。」

白山同学听了这番话之後点了点头，然後她突然问又愣住了。

她看著联络资料与手机，开始思索某件事，而且似乎是一件相当重大的事。只见她表情有些逗趣，皱起眉头之後就地正座，仿佛面临生死关头似的，凝视著眼前的两样物品。

最後，白山同学轻声说道：

「……如果在女生宿舍的通联记录里，留下了阿衡手机的来电号码，不会给你添麻烦吗?」

阿衡频频眨眼。

「啊啊、嗯——如果真的有人去调查的话，那的确是不太妙。嗯，不过没关系啦，学校宿舍虽然记录了我的电话号码，不过应该不会有人特地去核对吧。」

除了一个人。但这句话阿衡没有说出口，因为白山同学光是回想起那副眼镜的光辉，可能就会吓得浑身发抖吧。

听见阿衡的回答後，白山同学低头静默了片刻。接著转动视线，看向九卫。

「……九卫，拿出手提袋。」

九卫正趴在地上吃著饼乾，细碎的饼乾屑全都掉在阿衡的漫画杂志上，听到这个命令後她猛然回过头。九卫的嘴边都是洋芋片的碎渣，她将口里的食物全吞下肚之後，开口问道：

「手提袋吗?为什么要拿出来?」

「……我想拿出电话。」

瞬间，九卫的表情一沉，阿衡一脸错愕地望著她。

「——九卫不懂、您在说什么。白大人，手提袋是——」

「别说了，九卫。把手提袋拿来这里，拜托你了。」

听见白山同学前所未有的强硬语气，阿衡才察觉到她正打算做出一个重大的决定。阿衡屏气凝神地看著彼此瞪视的白山同学与九卫，九卫紧抿著嘴唇，反抗似地瞪著白山同学。白山同学脸上神情虽然还是一如往常的胆怯，不过她并未别开目光。

「九卫，拿出手提袋。」

听起来不够强势，却又十分具有威严的说话声，在静谧的房中回响著。

九卫噘起嘴唇，还是不得不服从白山同学的命令。她抓住身上民族服装的衣摆，猛力一拉，衣摆倏地伸长工一种令人发毛的地步。在不禁皱眉的阿衡面前，九卫粗鲁地甩动自己的衣服——

接著从中滚出了一个手提袋。

无论何时怎么看都相当巨大的手提袋。阿衡看著白山同学双手拿起那个巨大又笨重的手提

袋时，不禁让他联想到某个处罚游戏。手提袋握柄处的正下方贴了胶带，那大概是对十叶造成的破洞做的紧急处理吧。阿衡以微妙的心情凝视著她们。

白山同学打开手提袋，把手伸到里头去。九卫紧张地说：

「白、白大人，这样子——」

白山同学迅速转向九卫，眼神虽然依旧怯懦，不过她一字一句清楚地说：

「九卫，为了守住我们的秘密，我们已经给阿衡同学添了很多麻烦了。那样的话，至少我们不能对他有所隐瞒。」

「可是——!」

白山同学不理会想要反驳的九卫，从手提袋里抽出了手臂。

她手里已经握著一只手机。

阿衡眨著眼盯住那只手机，喃喃地说：

「你不是没有手机?」

「我的确没有，也没有签下合约——但是，手提袋里有。」

语毕，白山同学低下了头，像是隐忍著什么似地咬住下唇。

这时，某些影像忽然从阿衡的脑海深处浮现。

从手提袋里拉出了黑布、黑刀，甚至黑色少女的一连串举动——

还有，白山同学的跟踪行为。

白山同学一直跟在阿衡身後，也给了他许多东西。例如为了帮助深受『诅咒』所苦的阿衡，她也拿出了不少物品。阿衡一直感到很疑惑，觉得她未免也准备得太周到了，每当阿衡因疼痛所苦的时候，她都可以立刻给出需要的物品。阿衡总是觉得很不可思议，为什么每次她都能拿得出来呢?

一般来说，他一定会笃定地说「哪有这么荒唐的事啊!」但那不是一般的手提袋，它足个神奇的手提袋，里面还有一个叫作『囊界』的奇妙世界。

伸手进去拿出东西的话，也就表示——

「白山同学，难不成那个手提袋——」

「没错，白大人能够从手提袋里拿出任何东西。」

回答的人是交叉双臂、直盯著两人看的九卫。

面对明显露出敌意、死瞪著自己看的九卫，阿衡不由得吞了口唾沫。

「任何东西，换句话说——」

「就是所有东西。只要是白大人想要的，她将手伸进手提袋之後就可以得到。不论是吃的、暍的、狗啦、猫啦、羊啦，甚王是钱、宝石、股票、汽车或者快艇。既然手提袋里都有『囊界』存在了，拥有者能取出这些东西来也不足为奇吧?——但是，你听清楚了。」

九卫一边解释，一边缓缓地朝向阿衡逼近。

看到她来势汹汹的模样，阿衡不禁往後退了一步。

站在他眼前的，不是阿衡至今所相处的那个九卫，也不是那个任性、好面子、不知世事又活泼的少女。

现在，在阿衡面前的——是那个只为了守护白山同学而存在、能毫不留情地摒除任何想加害於白山同学之事物的无情『守护灵』。

「能从手提袋里取出东西的人，就只有白大人一个。唯有手提袋的正当拥有者、『继承人』。像你这样的人类，即使把手伸进手提袋里，也得不到想要的东西。不仅如此，手提袋还会发动防御功能，把你整个人吸进『囊界』里。所以你可别打歪主意啊。」

阿衡微微地喘气，朝瞪著自己的九卫反驳。

「什、什么歪主意啊。你觉得我会对白山同学的手提袋做什么吗?」

九卫乾脆地说道：

「没错。」

白山同学抬起头，僵著一张苍白的脸，高声地说：

「九卫!——你说得太过分了!阿衡同学不是那种人!」

九卫的黑发晃动，转过头去看著白山同学，然後就不再出声，甚至也不打算开口反驳了。她的侧脸浮现出怜悯白山同学的神情。

你真的相信他不是吗?——她的表情正透露出这样的讯息。

相对之下，白山同学的表情实在是太柔弱了。如果九卫真的开口逼问「你真的相信他不是吗?」这句话，大概白山同学也没办法点头同意。阿衡根据自己的直觉发现这个事实。

一阵沉闷的痛楚掠过心头。

阿衡皱起脸。他早已习惯肉体的疼痛，无论是刺伤、切伤或擦伤，大多数伤口所带来的疼痛，阿衡都有自信不会为此皱一下眉头。

尽管如此——不受白山同学信任的事实对阿衡来说，却又是一种截然不同的痛楚。

白山同学望向阿衡，试图解释些什么。但阿衡不想看见她脸上的那副表情，因为对阿衡来说那是他所无法忍耐的痛楚。他低下头别开了脸，站起身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维持平静，低声说道：

「——总之，如果能不留下任何通联记录，那就再好不过了。白山同学，就麻烦你用那个手机打到女生宿舍去吧。」

「嗯、嗯，我知道了——那个，阿衡同学，你要去哪呢?」

经她一问，阿衡才注意到自己已经转身走了好几步。他突然停了下来，没有回过头，紧盯著房间的门扉，不加思索地开口说：

「我要去买饮料，我去外面的自动贩卖机一下。」

阿衡说完之後，不等她回答就走出房间，然後带上房门。

站在几近无人的走廊上，阿衡听著关门时所发出的「喀喳」声响，想像著白山同学会如何看待两人方才的对话，随後陷入深深的自我厌恶。

◆

晚间十一点。

尴尬的氛围仍然没有消退，就已经到了宿舍熄灯的时间。

「那么，我要关灯了。」

阿衡觉得自己的音量似乎显得特别大，或许是因为屋内没有人在讲话，也许是因为他下意识地想说给九卫听。

「喂，九卫，不要一直看那些东西。我要关灯了。」

趴在地板上看著漫画的九卫扭头看向阿衡。看见她的神色，阿衡不禁有些担心。也不是说明显有什么不同，但他不由得——

「……你的脸色似乎不太好耶?」

九卫顿时摆出臭脸，啪地一声阖起摊开的漫画，猛然站起身子。接下来，当她的手正想要指向阿衡时——身形却一阵踉呛。

「呜哇!怎么，你果然身体不舒服吗?没事吧?」

阿衡下意识地伸手扶住她，九卫却硬是推开。

「吵死了!你别碰我啦。我才用不著你、担~~心。」

九卫低沉吐出的话语，跟平日强势的她差了十万八千里。她深深吐了一口气後，正打算踏出脚步，身体却又失去平衡，往前方跌了下去。这次是白山同学撑住她的身体。

「……九卫，果然——」

「我没、没事的，白大人!我只是在外面待太久，感觉有点想睡而已!我还是早点睡吧。睡饱养足体力之後，我会早日把那两个阿赖耶识塞回手提袋里!」

九卫大声嚷著一听就知道是虚张声势的话後，转身爬上通往上铺的梯子。她的动作看来也十分无力，阿衡觉得这应该不是自己的错觉，因为白山同学同样咬著下唇，凝视著九卫的背影。

阿衡轻咳了一声，对白山同学说道：

「那么，白山同学也要睡了吧?」

「嗯、嗯——那、那个，阿衡同学，谢谢你。帮了我们这么多忙。」

阿衡露出微笑，点了点头。

白山同学原本紧绷的表情，安心似地放松下来，然後跟在九卫後面爬到上铺。阿衡望著她的身影，嘴边的微笑已然消失。

方才的对话，犹如哽在喉间的一根细刺，让他总觉得无法释怀。

不管白山同学如何感激自己、倚赖自己——她依然还是不相信我。

但怀有此种念头的自己却更让人感到厌恶。阿衡轻轻摇了摇头。

阿衡关掉电灯开关。顿时室内一片黑暗，他毫无窒碍地往前走。此时，悄然无声的房间里，传出不属於自己的呼吸声。

阿衡钻进被窝里头之後，丝毫没有睡意。或许是因为白山同学就躺在离自己不到两公尺的正上方，又或者是——在心底挥之不去的那些对话，挡住了该有的睡意。

白山同学可以从手提袋里拿出任何东西。九卫曾这么说过。

接著，九卫还警告阿衡，要他别打歪主意、别以为能对手提袋恣意妄为。

九卫为什么会说出那种话，阿衡还没蠢到听不懂。

一个可以拿到任何东西的手提袋，仿佛是童话故事里才会出现的魔法道具。如果有人知道现实中确实存在这种东西——到底会有多少人想得到它呢?一旦知道只要拥有那个手提袋，自己往後的人生都将获得保障的话，究竟还会有多少人能坚持於微不足道的道德感上呢?

阿衡想起了宫代。她担心著总是独自一人的白山同学，所以一有空就会邀白山同学一同共进午餐，在宿舍里也会亲密地倾听对方的烦恼。

他又想起那个名叫十叶的少女。她轻视著总是独自一人的白山同学，但一听说白山同学身上拥有钜款时，就立即威胁要夺走手提袋。

宫代变成十叶的画面，白山同学或许已经想像过很多次了吧。

至今一直亲切和蔼的人，在得知手提袋的秘密之後态度骤变。

所以白山同学才会如此拚命地守护手提袋的秘密。

因为她从以前到现在，已经碰到无数次阿衡无法想像的残酷经历。

阿衡一想到这里，不禁脱口而出：

「白山同学……」

他的说话声在黑暗之中回响。不知为为什么，他觉得听起来不像是自己的声音。或许是因为他从未在熄灯之後，独自一个人在房间里面开口说话吧。

对方没有回应。阿衡心想，如果她再不回话，那么事情就此作罢，於是他又出声呼唤她。

「白山同学?你睡了吗?」

过了一段漫长得让人窒息的时间後，终於传来轻声的回应。

「……怎、怎么了?阿衡同学。」

听见白山同学紧张的嗓音，阿衡能够想像出她现在羞红的脸。他不禁在黑暗里微微一笑，然後突然注意到自己先起了头，却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

「那个，白山同学你……」

他边说边回想自己原本打算说些什么。

但是，都是一些太过「直接」的话。

当阿衡思索著该怎么修饰的时候，原本沉默的气氛变得更加死寂。他不禁焦急起来，彷佛有什么东西在身後追赶，阿衡不由得就将浮现於脑海中的字句直接说出：

「——白山同学，你曾经被人背叛过吗?」

上方似乎传来一阵沙哑的吸气声。

又是一片沉默紧压而下。

这是阿衡第一次在非物理性的因素之下感到胸口苦闷。他翻了个身，上下铺因而发出了吱呀声，伴随而来的摇晃也跟著影响到躺在他正上方的白山同学。阿衡在黑暗中抿紧嘴唇，这时他听见了——

笑声。

「哈!」

那个笑声似乎在嘲笑某人，但阿衡无法辨别那是否是针对自己。过了一会儿，他才察觉到那是九卫发出的笑声。

「曾经被人背叛过?你想听那些老生常谈的故事吗?」

「……九卫。」

白山同学略带哭声的嗓声响起。听到之後，某种情绪涌上阿衡的心头，但他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可以确定的是，某种不安的感觉占据了他的胸口。

九卫压抑的低沉嗓音之中，充满了以前没出现过的情感，完全感受不到她平时的幼稚与傲慢，只有严峻的反抗心态。

「曾经有很多家伙，大多是觊觎手提袋的混帐家伙，当他们得知手提袋里拿得出这世界上的一切东西——包括金钱、宝石，所有能满足自己欲望的『一切事物』後，他们看著白大人的眼神就完全变了。白大人与九卫已经不知道看过多少次那种表情了。那是这世上最丑陋的嘴脸。」

「呐，九卫，那个——」

「如果是打从一开始，就只是为了利用我们才接近的家伙，那倒还好。因为他们只是想要手提袋所带来的好处，只要我们回应他们，他们就不会『背叛』白大人。既然从一开始就不是朋友，也就没有什么背不背叛的。」

「九卫，你别再说了。」

「你知道最恶劣的是哪种人吗?阿衡——就是像你这样的家伙。像你这种一开始装作一副很了解我们的样子、然後亲近我们，到了最後关头却又过河拆桥，九卫最无法饶恕的就是这种

人。因为你这种人不但利用了白大人，还深深地伤害了她的心。」

阿衡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仿佛是被针给缝住了似的，嘴唇完全无法张开。他觉得此时此刻自己没有说话的资格。

「所以，阿衡，你要记住这一点。就算白大人再怎么相信你——不，正因如此，所以九卫绝对不会信任你。九卫是『守护灵』，守护白大人的人，我绝不会原谅伤害白大人的人，你给我好好记住这一点。」

阿衡这时才注意到，在黑暗中的自己正紧握著棉被。他明明想出口反驳、明明该反驳些什么，却无法对九卫说的话加以辩驳。他真的很痛恨这样的自己。

这时，传来了一阵细微的声响。

是有人在抽噎的声音。

白山同学正在啜泣。

霎时，阿衡涌上心头的情感立即转变。

「白山同学，我——」

他并不是顾及到白山同学的心情。

只是想把心里的话说出来。

坦诚地把自己心里的话、向一个在上铺啜泣的少女倾诉。

「我不会的。我不会、背叛你。」

九卫立刻有了回应，她以愤慨夹杂讪笑的声音说：

「一开始大家都这么说。说什么『只有』我绝对不会背叛你，所以请相信我吧。」

「直到最後我都会这么坚持。我不会说什么绝对，也不会叫你一定要相信我，只要——」

阿衡做了一次深呼吸，接著笔直地仰视著正上方。他朝著躺在眼前的木板上方，努力压抑哭声、肩膀微微颤抖的白山同学清楚地说：

「你只要看著我就好了，然後你再自己判断吧。看我是不是会背叛你。」

这种说法连阿衡自己都感到很暧昧。阿衡的嘴角浮现苦笑，此时，上方传来了声音。

是白山同学的说话声，但阿衡不知道她说了些什么。因为在寂静无声的房间之中，她的音量小到几乎要被寂静给吞噬。

但是，阿衡根据自己听见的推断——

嗯。

她似乎轻轻地应了这么一声。

光是这样，阿衡就心满意足了。之前胸口的疼痛、以及知道自己不被白山同学信任的疙瘩，彷佛全部都消失无踪了。即使现在她不相信他的话也没关系，只要以後白山同学能在他面前绽放「发自内心的笑容」，一切就值得了。

心满意足之後，睡意倏地袭来。

他打了个大呵欠，翻过身子。即使上下铺摇晃地吱呀出声，阿衡也不再在意。现在他只想

睡觉。他拉起棉被盖住头，又想再多说一句话时却作罢，再开口也只显多余，因此阿衡只在心中呢喃著：

晚安，白山同学。

◆

顺带一提。

白山同学的『发自内心的笑容』，意外地来得相当快。

或许是身体还不习惯房间里有自己以外的人在吧，阿衡明明非常想睡，却一直睡不安稳，只要有轻微的摇晃，他就会立刻醒过来。

在已经适应黑暗的视线中，有某个物体在动。看来是有人从上铺下来了。望见睡衣的轮廓後，阿衡认出那是白山同学。她意识迷糊地踩著脚步、摇摇晃晃地走向房门。

她是要去厕所。

不可以看吧……尽管如此心想，处於半睡梦状态的阿衡大脑忘记下达闭上眼睛的指令。电灯开启与浴室开门的声音传了过来，刺眼的光线射人他扩大的瞳孔之中，门扉关上之後光线随即消失。

过了一会儿，传出了冲水的声音。

阿衡的意识又开始昏沉起来。

他闭上了眼睛。不过眼皮的另一端感觉光线瞬间亮起，接著啪的一声按下电灯开关的同时，光线又再次消失。阿衡隐约感觉到白山同学正往自己的床铺走来，就在他昏昏欲睡的时候

「……！？」

他猛然惊醒。

因为忽然有人摸了阿衡的头，让他大吃一惊。也因为当他反射性地睁开眼睛时，白山同学的脸庞就在眼前，甚至近到听得见她的呼吸。在黑暗之中，阿衡完全看不清她脸上是什么表情，只见她一直欺身进来，毫不客气地推开阿衡的身体，想直接钻进被窝里面。

「——唔！？什！！」

「咽……九卫、好挤……再过去一点啦……」

听见她含糊的说话声之後，阿衡顿时了解白山同学正处於半睡半醒的意识朦胧状态。阿衡的神智顿时陷入混乱，决定先回应她的要求，微微挪开身体腾出空间，白山同学立刻钻了进来。这已经不是「听得见对方呼吸」的暧昧而已，白山同学呼出的甜香气息，已经直接吹往阿衡的鼻尖。

这是怎么回事?

心脏怦咚怦咚地跳动著危险的旋律，让阿衡整个思绪大乱，只有问句在他的脑海中反覆回

响，事情怎么会这样?我该怎么办?

「嗯……呵呵、九卫真是的……好痒哦……」

白山同学脸上出现只对熟人才会绽露的天真笑容，同时在阿衡耳边低语，让阿衡的理智几乎就要崩溃了。阿衡心想，我绝不能沦陷，要是在这个时候失去理智，恐怕会失去很多东西吧。像是自己的一条小命之类的。

为了维持理智，阿衡拚命思考，试图厘清现在的情况。其实也没有多困难，总之就是——

l、白山同学睡迷糊了。

2、她弄错了自己该睡的床铺。

3、然後她误以为自己是睡在同一张床上的九卫。

事情就只是这样，十分简单。

在阿衡思索的同时，白山同学不停地抚摸他的身体。阿街心想，她平时可能也会对九卫这样做吧。她捏著阿衡的脸颊，享受充满弹性的触感，即使阿衡想逃走，白山同学的双腿已经夹紧阿衡的膝盖，让他根本无法动弹。阿衡彻底体验到女性大腿的温暖与柔软，然後死命地压抑某种快要爆炸的冲动。

「……不准逃……因为九卫、是我的……嗯唔……」

出乎意料的，九卫似乎常常遭到这样粗鲁的对待，说不定外表柔弱的白山同学，私底下是个女暴君——阿衡连忙挥去无关紧要的幻想，开始思考自己接下来该怎么做。

叫醒白山同学这一个选项，大概是绝对不能选的。

要是叫醒白山同学，结果下一秒她手上出现炸毁地球的开关的话，那事情就不妙了，而且如果真的出现在她手上，她也一定会按下开关。与其咬牙面对自己钻进入同班男同学被窝、甚至在对方的身体上摸来摸去的事实，她多半宁愿选择让世界毁灭。她就是这样的一个少女。

即使白山同学的手中没有出现炸弹的开关，她也一定会发出惨叫声。接著九卫就会醒来4如同侍奉手提袋拥有者的武士般迅速地一跃而下+看见了阿衡与白山同学同床共枕4把阿衡大卸八块。以上。

阿衡咕的一声吞下唾沫，开始动了起来。

小心点、小心点。

他暗自祈祷白山同学千万别醒过来，同时从她的双腿之间抽出自己的脚。成功。

白山同学发出均匀的呼吸声，抚弄阿衡脸颊的手也停了下来。阿衡屏住呼吸从棉被中坐起身子，以超人般的意志力，凝视著香甜地睡在自己身旁的白山同学，然後不碰她一根指头就走下床铺。对他来说，算是完成了一项丰功伟业。

他站在地板上，深深地吐了口气。即使跑完马拉松也不至於这么累。阿衡甩了甩头，当他迈开步伐的时候——

「……」

裤管。

被抓住了。

「九卫、你、要去哪里?」

听到稚嫩的嗓音之後，阿衡回头与她四目相接。白山同学从黑暗中凝视著他。她的眼神恍惚，脸依然紧贴在枕头上，只有眼神紧紧地攫住阿衡的身影。

於是阿衡——

「——我。」

虽然他不擅长模仿别人。

「我要去、厕所，白大人。」

但是危机出现时就另当别论了。

「……是吗、那要、快点回来哦……」

白山同学低声呢喃之後，忽然嫣然一笑。那一抹微笑柔美而可爱、洋溢著发自内心的信赖——在那瞬间，阿街心跳加速的心脏几乎停止跳动。

接著白山同学松开了手，发出均匀的呼吸声。阿衡甚至忘了呼吸、出神地望著她的笑脸好

一阵子，最後才转过身去。如同他方才回答的走进浴室後，坐在马桶上，就这么一夜到天明。

真想在亮一点的地方欣赏她的笑靥——这个念头一整晚都在他的脑海中萦绕不去。




第五幕 白山同学与枪林弹雨
宣告放学的钟声响起，阿衡几乎是在同一时间趴到桌上。

「早上看见你的时候，我就想问你……」

导师才刚离开讲台，教室便再度成为喧闹的场所。同学们迫不及待拿起手提袋，讨论著接下来要做什么去。伊织居高临下地俯视阿衡，见到他对周围的嘈杂声无动於衷，於是好奇地开口询问阿衡：

「你今天看起来很想睡，昨天熬夜啦?」

当然，阿衡并没有搭理他。阿衡知道，如果自己随便回答，以伊织如动物般灵敏的直觉，或许真的会发现昨晚发生什么事，而这件事绝对不能让伊织知道。

伊织对著拚命打呵欠的阿衡耸了耸肩。

「虽然刚刚下课的时候我已经告诉过你了，但为了保险起见，我还是再说一遍。『图书馆社』的全体社员，今天放学後要去图书馆集合，当然白山同学也要去。」

「——嗯，我知道了啦!我立刻就去行了吧?」

阿衡无精打采地站了起来，朝著教室门口的方向走了过去。

当他要走出教室之时，白山同学的身影正好映入眼帘。

她的身影背对阿衡，往走廊的另一头离去。

就在阿衡不知该不该叫住她、邀她一起去图书馆的时候，她已经在走廊转角处转弯消失了。

回想起来，今天和她就坐在隔壁而已，却连一句话都还没说过。今天早上也是，阿衡昨晚没有睡好，一觉醒来之後，已经看不见白山同学与九卫的人影，桌上只留下一张纸条，上面写著：「谢谢你收留我们，很可惜不能当面向你道谢，因为我们得赶在没人起疑之前，回到女生宿舍去。」

在阿衡床上醒来的白山同学，到底是怎么想的呢?

阿衡一想到这里，在责任感的驱使之下，他觉得应该叫住白山同学，但同时涌出一股不能和她说话的自制力。他觉得如果自己刻意提起那件事，说不定会让白山同学更威到羞耻，所以决定在下次见到面的时候，只要装得若无其事就可以了。

阿衡走出楼梯口之後，朝著图书馆所在的那片灌木丛走了过去。阿衡一边揉著惺忪的睡眼，一边穿越特别教室的小径，差点就没注意到危险。

一个孩童。

一个小学生年纪的男孩，站在特别教室大楼的玄关。

阿衡一边走路一边看他，男孩也双眼发直地回看著他。

在怪异的沉默气氛之下，那男孩就在特别教室大楼的暗处消失无踪。

「……」

到底是什么?

他好像想起了什么。

阿衡边走边回头，想确定心里那种异样的感觉究竟是什么。小学生出现在高中校园里的确很奇怪，但也不是绝不可能的事，也许是某个家长带著孩子来学校也说不定。

不过，让他在意的并不是这一点。不只是小孩子出现在那个地方让他感到诧异而已，他似乎也在哪里见过那孩子。

对了，他终於想到了!

那孩子楞楞地盯著他看的神情。

他记得那个表情。

但他却想不起来何时见过，也觉得这种小事无法详细回想起来也很正常——

图书馆就在眼前，如何在里头那个『魔女』面前守住白山同学的秘密，这才是他现在非思考不可的问题。

「从白山同学那里得到的情报，也只有『阿赖耶识』的特徵而已。而且到底能不能破解，老实说，我也没什么自信——」

远咲学姊把阿赖耶识的照片放在盘起的膝盖上，用手弹了弹照片。

「没想到只花了一天，就可以做到这种程度，托你们的福，局也都布好了，十叶也出乎意料地帮了很多忙。」

说完之後，她将资料放到眼前的桌子上。

数十张两名阿赖耶识各种角度的照片，以及十几张关於目击证词的详细报告，啪地一声摊开在众人面前。

白山同学神情复杂地看著这些照片及资料。

不知为何，应该会担心白山同学这副模样的九卫却不见人影。但阿衡又不好在远咲学姊面前向白山同学问起九卫的去向，所以他百般无聊地拿起眼前的资料。

「……这个，是玩具店吗?」

其中一张照片，看起来是从监视摄影机拍到的画面印出来的。在画质不是很好的照片当中，金发黑衣的阿赖耶识被玩具店里的布偶围绕著，笑得好不开心，头上不知为何还戴著一顶宽缘帽。

「没错，正确来说是在大型连锁百货…同仓屋』六楼的『阿米吉亚』拍到的，是从『阿米吉亚』的监视摄影机里撷取的画面哦。有好几个目击证人说看见她们下午四点半左右出现在这一层楼。」

「也是，那种样子要不引人注意都难。」伊织看著其中一张照片说。

远咲学姊点了点头後接著说：

「下午四点五十分，她们朝『阿米吉亚』的方向走去，过了几分钟後便离开那里。可惜的是，我没办法确定店里到底发生什么事情，因为我们顶多只能取得静止的画面。不过，怎么说呢——至少我们可以推测，很明显地她们是为了要操控它们，才会出现在那里的。」

『它们』，指的是跟在薇薇与美亚之後的玩具们。

小熊布偶、塑胶模型机器人、洋娃娃以及展示用小木马，还有其他人偶或动物布偶等，仿佛她们的跟班似地排成一列。

这就是阿赖耶识的力量吗?

阿衡偷瞥白山同学一眼，发现她的脸色更加苍白了。

是因为阿赖耶识的存在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而感到害怕吗?还是因为——?

「我先说清楚，接下来的消息不见得是正确的哦。下午五点，她们从『高仓屋』消失了，之後大约在六点时，有很多人在站前看见『穿著夸张的两个孩子，以及跟在她们身後的玩具队伍，後面还跟著好几个小朋友』，因为她们太引人注目了，所以令人忍不住多看几眼，但很不可思议地居然没有引起骚动，大家似乎都以为是什么宣传活动。」

大概是因为这个队伍有小孩子在里面。

白山同学伸出手拿著照片，指尖还微微颤抖。

「晚上八点，附近的警察局接获三件失踪报案，每一件都是在『阿米吉亚』玩的小孩失踪，给家长看了这张照片後，至少可以确定照片上的这些孩子就是失踪的小孩，也就是说——那些小孩，是被这两个叫薇薇与美亚的女孩子带定的。至於她们是怎么做到的，那就不得而知了。」

远咲学姊看起来心情大好，她凝视著因罪恶感而表情复杂的白山同学，接著说道：

「再继续放任她们不管的话，或许会有更多被害者出现哦，白山同学。你说对吧?」

白山同学紧咬著嘴唇，接著抬起头直视远咲学姊。

「……她们现在在哪里?」

「不清楚。有监视录影机的地点也就罢了，万一她们在外面，那我布下的眼线就派不上用场了，我只能搜集片段的目击证词，大致了解她们往哪个方向去，其他就完全无从得知。不过——」远咲学姊露出微笑，继续说了下去：

「如果你能够再给我更详细的资料，那就另当别论了。」

白山同学低下了头，远哄学姊见状，露出看起来真的很开心的样子。她从来不曾这么直接对阿衡他们显露自己的情绪，且似乎以欺负像白山同学这样的女孩为乐。

阿衡感觉一股怒气涌了上来，开口阻止她道：

「等一下，已经有小孩失踪了，现在是谈交换条件的时候吗?」

伊织这次也难得地站在他这边。

「没错，学姊。就在你讨价还价的时候，那些孩子如果出了什么意外就糟了，到时候可是连笑都笑不出来啊。」

「唉呀，你们这样讲也太没良心了吧，我也很想找到那些失踪的小孩啊，但是情报实在太少了，我也无能为力啊。」

被学姊这么一顿嘲讽，手中没有资讯情报网的阿衡等人，反而变得无可反驳。一段短暂的沉默之後，阿衡有气无力地发问：

「至少，她们的去向，你已经派人跟踪了吧?」

远咲学姊微笑著说：

「完全没有。」

「……是吗?」

除了这句话，阿衡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同时尝到了苦涩的挫败感。

无论远咲学姊得到多少正确的情报，也没办法让她吐实，对远咲学姊来说，昨天阿衡他们提出来的条件，根本就毫无意义可言。如果我自己找不到任何线索，那么只要掌握情势让对方不得不说就行了——远咲学姊的确是这么想的。

突然，阿衡感觉到有人拉著他。一看之下，原来是白山同学捉住了阿衡外套的衣角，像个迷路的孩子似地紧挨著他，然後，白山同学怯生生地开口了：

「……好、好吧，如果是我知道的，我会尽量——」

她话只说到一半。

白山同学突然之问不说话了。

原因是阿衡出手了。说得更明确一点，是他伸手把白山同学手上拿的照片抢了过去。这个突如其来的举动，让白山同学忘了继续她的投降宣言，抬头看著阿衡。阿衡并没有回望她，只是专心地盯著照片里的某个地方瞧。

「白山同学，你不必说下去了。」

「……咦?」

「我知道了，薇薇跟美亚还有这些小孩在哪里。」

远咲学姊眼睛微睁看著阿衡，伊织也同样屏息看著接下来的发展。

照片上，薇薇跟美亚的队伍里有个小男孩。

脸上呆滞的表情——就跟刚才阿衡看见的一模一样。

「这个学校的特别教室大楼——我在那里见到这孩子了!」

伊织与白山同学两人同时惊叫出声，而远哄学姊还是保持著沉默，只是不停地盯著阿衡的表情。她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所以也看不出来她到底在想些什么。

接著远咲学姊耸了耸肩，看来是因为秘密无论如何也守不住才不得不说，而不是找不到机会。

「算了，既然被你们发现那也没办法。正如平泽所说的，的确有目击证人指出薇薇跟美亚在学校附近出现。发现的人是你们同班同学前田秋穗，在来学校的路上看见的，接著她们也带著人跑掉了。」

「那么她们现在还在那里吗?特别教室大楼里?」

伊织半信半疑地开了口问道。远哄学姊不置可否，回答道：

「我没办法直接确认所以不清楚，因为——特别教室大楼的监视摄影机全部都被破坏光了。」

社办内除了远哄学姊敲打键盘的声音外，只剩一片沉默。虽然不是铁证，但至少是决定性的证据了。肯定是薇薇跟美亚怕暴露自己的行踪、才破坏了监视摄影器的镜头。

「那、那个……不好意思!」

白山同学突然开口打破沉默，接著，她在众目睽睽之下，以轻快的声音与表情说道：

「我突然很想上洗手间——可以先失陪一下吗?」

一片沉默。

「……请便，你找得到路吗?」

最後，远咲学姊以若无其事的口吻这么说，白山同学连忙点头，拿著手提袋就奔了出去。阿衡搔搔头，~心想她居然可以忍那么久，早点说出来不就好了，何必觉得不好意思呢?

阿衡随即发现到远咲学姊专注地盯著自己看。

「……」

阿衡眨了眨眼并想了一下。

接著马上明白她的意思。

「——啊，不好意思，学姊，我也可以去吗?」

看到远咲学姊点头之後，阿衡飞快冲出教室，直奔图书馆门口。

不出所料——那里有两个少女在低声交谈。

「——九卫反对!九卫不能带著白大人去可能会有阿赖耶识出没的地方!」

「就算你这么说也没办法啊，因为你是路痴，如果没有我带路，你根本就到不了特别教室大楼。」

「所以九卫不是说过好几遍了吗?我们可以利用那个人类——」

「不行!不可以!绝对不能再让阿衡遭遇到任何危险了。」

这时，阿衡突然拍了一下白山同学的肩膀。

「唉呀！？」

白山同学惊声尖叫的同时，雪白的头发也随之倒竖，吓得全身僵硬的她，连转身过去都做不到，阿衡故意用哀伤的声音对她说话。

「你怎么这么见外啊，这种事告诉我不就好了?」

「……阿衡、阿衡?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白山同学努力找藉口的垂死挣扎，在九卫的满面笑容之下化为乌有。

「人类，你来得正好，你刚都听到了吧?阿赖耶识所在的那个叫特别教室大楼的地方，就由你来带路!」

阿衡已经习惯了她那种霸道的说话方式，不禁露出苦笑，突然之间，他意识到这是他今天第一次见到九卫。

「这么说来，你今天都去哪里了，九卫?」

「……要你管，我在手提袋里面啦。」九卫不高兴地回答道。

阿衡想起昨天的对话，明明昨天还紧跟在白山同学身边的，为什么今天要躲在手提袋里?

白山同学轻咳了一声，似乎打算开口解释，不过也许她只是想度过眼前这个不太妙的状况。

「——因为九卫是『守护灵』，如果一直在外面的世界的话，她的能力就会消耗。昨天她一直待在我的身边，所以今天必须让她待在手提袋里，让她储存能量，以防万一。」

阿衡看著九卫——可能是他的心理作用，九卫的脸的确显得憔悴了些。

而且，现在就是那所谓『万一』的时候。这么一想，他心头突然有一阵沉重的压力袭来。如果利用九卫宝贵的时间与体力却徒劳无功的话，那么说不定会造成无可挽回的後果。

即使如此，他得到的应该是可信度很高的消息，特别教室大楼的监视器全部都遭到破坏，如果只是单纯的恶作剧，破坏的规模也未免太大了。

「这样的话，更要早一点过去才行。好了，快点走吧!」

两人正要开始行动的时候——白山同学伸出双手拚命阻止。

「我说不行就是不行!我昨天不是说过了吗?阿赖耶识真的、真的是很危险的对手!况且阿衡不是被美亚盯上了吗?明知道很危险，还要自投罗网去找阿赖耶识，这样绝对不行!」

可是，白山同学轻易地就被九卫推开了。

「那可不行，白大人。九卫身为『守护灵』，绝不能让白大人暴露在危险之下，不过这个人类就无所谓了。」

「你、你说什么——!」

「没关系的，白山同学，你就听九卫的话。你身为手提袋的『拥有者』，万一碰到阿赖耶识，对方肯定不会善罢千休——话说回来，我的条件也一样。」

不过，比起白山同学，自己能逃掉的可能性应该比较高。

「唉呦，你偶尔也会说些好话嘛，人类——好了，快点走吧，你负责帮九卫带路。」

「……你的能力一直在消耗，态度还是这么跩。不过，算了。」

白山同学一直在旁边说著「那个」或者「等一等」，想插入两人间的交谈，但阿衡与九卫有志一同地无视於她，打算一起离开。

但白山同学不死心地跟在两人身後，她小跑步拚命设法留住阿衡，此时阿衡回过头来笑著告诉她：「白山同学你先回去社办等，没问题的，我们马上就回来。」

阿衡笑著说完之後，白山同学露出被打败的表情，垂头丧气地完全放弃了。

◆

滴答、滴答——室内回荡著的声音，只有秒针计数时间的声响。

白山同学坐在沙发上凝视著时钟。

房间里只有白山同学与远咲朱游两个人在。朱游似乎完全忘记了自己的责任，若无其事地看著手上的书，白山同学则是坐立不安地拚命移动臀部，探头怯怯地偷瞄朱游，似乎有什么问题想问而张开了口，最後还是一脸挫折地低下了头。

朱游阖上书本。

「什么事?」

始料未及的一句问话，让白山同学缩起肩膀。在偷偷瞥了朱游的表情一眼之後，白山同学硬是挤出笑容。

「……请问……您在看什么圭曰?」

都已经是这个时候了，结果却问出这种问题?如果平泽衡在场肯定会露出苦笑。不过，远咲朱游并不是乎泽衡。她仿佛在做例行公事般，把自己正在看的书封面拿给白山同学看，并且将上面的字念出来：

「《阿利亚?阿灵顿与雾屋中的杀人魔》，是理察?G?赛佛托勒在一九八九年出版的推理小说。你有兴趣吗?」

「钦——这个，这……」

「唉呀，白山同学你都不看书的吗?好可怜哦。这里原本是『文艺同好会』性质的社团，可是平泽与桐谷对书本都没什么兴趣的样子，我还以为如果是你的话，至少能聊点跟书有关的话题。」

「啊，我、我会看书啊!那个，虽然我没读过阿利亚那本书，但是日本作家的小说我读过好几本。像是石田秀三的《远灯》~~水江芽依的《假寐的指尖》之类的，我很喜欢。」

「纯爱小说啊?你这样很有女孩子的感觉，很好啊。」

朱游说完之後静静地微笑。白山同学似乎感到很不好意思，脸颊变得红通通的。朱游仔细地观察了她片刻之後，缓缓地开口说话：

「话说回来，白山同学。」

「是?」

「你的手提袋有破洞是吧?你不想缝好吗?」

白山同学的笑容瞬间褪去。

她支支吾吾地想要遮住手提袋上的破洞。朱游一边观察著她的反应，一边站了起来。光是她的这个动作，就让白山同学紧张得快叫出声来，只见朱游拉开社办的橱柜，从里面拿出一个箱子之後，缓缓走向白山同学。白山同学以注意掠食者般的视线，紧盯著朱游面无表情的脸不放。

然後，朱游在白山同学对面的沙发上坐了下来。

桌上放的是个针线盒。

「我来帮你缝好吧，把手提袋给我吧?」

白山同学屏气凝神紧盯著朱游看。

朱游回望白山同学，疑惑地歪著头，彷佛在反问她怎么了。

白山同学迟疑了一会儿之後，将抱得死紧的手提袋，怯怯地递给了朱游。

「那个——」

「?」

「虽然、虽然很麻烦，可是能不能拜托您，从内侧开始缝呢——?」

看著白山同学以惶恐的声音提出要求，「知道了。」朱游点头示意。

朱游打开针线盒，拿出长一号的针与粗黑的缝线，把线穿过针孔之後，她低头静静凝视著手提袋的破洞，发现用胶带临时贴住的破孔上有烧焦的痕迹。朱游低声问：

「白山同学，你抽菸吗?」

「——！？没、我没抽!」

「其实你也不必急著道歉，我不是很在意这种事，也很相信『没被抓到的犯罪就等於没做』这句至埋名言。不过不可以在图书馆里抽烟哦。」白山同学的唇办开了又闭，却挤不出一句话来。朱游依然面不改色地观察著手提袋的内部，边缝边说道：

「我跟你开玩笑的，我不认为你会做那种事。」

「——！」

「不过，看起来一定是某个人故意弄破的吧?一看就知道这不是个意外，而是有人刻意用菸头烧出来的焦痕。」

白山同学低下了头，朱游看著她的脸蛋，以肯定的口吻说：「是十叶吧?」

看见白山同学突然静止不动，朱游眯起双眼，继续说了下去：

「我会叫她向你下跪认错。」

「不——您不需要这么做，没关系的!这没什么，所以——」

「可是这个手提袋，是你很重视的东西吧?」

白山同学脸上的表情霎时改变。

原本混杂著焦急与困惑的她，瞬间便失去所有情感。她强忍泪水，唇角抿得死紧，双眼仿佛看著遥远的地方般失去焦距。脸上的表情像是怀念著什么、又好像回想起很久以前尝过的伤痛。

白山同学低垂眼帘，以轻柔的口吻低声说：

「那是我妈妈留给我唯一的遗物，我妈妈只留给我这个手提袋。」

白山同学又说了一句：「可是……」脸上露出虚幻的微笑，笑容里带著一丝困惑。

「如果人家问我是不是重要的东西，我却无法回答，因为我自己也不晓得答案。虽然这是我和妈妈唯一的连结——但有时候，我甚至想乾脆扔掉它算了。」

白山同学说到这里停了下来，表情里带著懊悔。朱游斜睨著她，手指轻轻拂过缝好的裂口，低声说：

「我好像有点多管闲事。」

「啊!——不是的，您别这么说!」

白山同学慌慌张张地摇了摇头，从朱游手中收下手提袋。她自己也同样摸了摸缝合处，接著便笑了，看起来又高兴又有些别扭。

「谢谢你，远咲学姊——其实我本来就该自己把它缝好，可是我又不太会缝纫，所以您真的帮了我大忙，是我误会远咲学姊了。真的，非常谢谢您。」

朱游以看不出在想什么的表情，观察著朝她深深鞠躬的白山同学——

一滴血毫无预警地从未游的鼻子滴落下来。

「！？」

「唉呀，不好意思，这是我的体质关系。」

朱游若无其事地按住鼻尖说著。手朝著放在桌上的面纸伸过去抽了几张压在鼻尖上。鲜红色的血在白色面纸上晕开，让白山同学愈看愈害怕。

「……体、体质?」

「我亢奋就会流鼻血。都是白山同学你不好，你不该露出这种毫无防备的表情，害我都想出手偷袭你了。」

「……」

朱游无视於无言以对的白山同学，依旧不改优雅神色，拿出面纸塞住自己的鼻子。

朱游塞住鼻子之後，嘴角再度浮起一丝轻笑，因为她看见浑身僵硬的白山同学一脸惊恐的样子。看著全身散发出想要立即逃跑的讯号的白山同学，塞住朱游鼻子的面纸被染得更红了。然後，当她缓缓地开口的时候……

有人打断了她。

「那个——学姊。抱歉，打扰一下。」

朱游嘴角的笑容立刻消失，以瞪著碍事者的眼神注视伊织。她光是这么做，就让高大的伊织颤了一下，疑惑自己做错了什么。伊织轻咳了一声说明来意。

「……就是，因为您要我顾守图书馆四周，所以我去巡视了一圈，结果发现了让我很在意的事，所以特地过来向您报告。」

「什么?」

「钦——这个——这很难说明，该怎么说呢——说得明白一点——」

朱游皱起了眉。伊织生平第一次见到朱游这种表情，也第一次感受到如此强烈的恐惧。他敏锐地发现朱游内心的波澜与不耐烦。伊织仿佛训练有素的士兵一般，迅速简短地把自己的发现告诉她们两人。

「布偶军团入侵图书馆了。」

◆

阿衡绕到特别教室大楼之後，在薇薇与美亚昨天出现的房间四处巡视，却没发现她们出现过的蛛丝马迹。

阿衡开始感到焦躁，因为九卫的时问有限，不能让她因自己的推测错误而浪费时间，所以他感到肩上扛的责任更沉重了。

不知道九卫是否察觉到阿衡的焦躁，她坏心眼地问：

「怎样?你不是说有什么人在这里?」

阿衡走在昏暗的地下走道上，嘴角扭曲地看著九卫。

「我们才刚开始找而已吧?而且我也只说了有可能，我并没有说一定会在这里啊。」

「唉呦，现在就试著为自己找不到人这件事找藉口啦?凭你这么点决心，就想取得白大人的信任啊?」

「能不能取得她的信任，根本不是重点吧?」

九卫不以为然地冷哼一声，死命瞪著阿衡瞧。或许她认为现在白山同学不在场，正好可以趁机把话说个清楚。

「我话说在前头，想要白大人对你敞开心房，就凭你，再等个一千年都等不到啦。她对於

人类这玩意儿，早就已经完全绝望了。」

九卫以忠仆似的口吻继续说了下去：

「所以，你只要记住一点，靠你这家伙，是绝对无法使用『九绝门』的。那只有白大人与我九卫才会使用而已。」

阿衡挑起一边眉毛看著九卫。

「你对『九绝门』还真执著——既然如此，你昨天为什么不把它借我?」

九卫的脸红了起来。白山同学的一脸羞红会让阿衡觉得很可爱，但是九卫胀红了脸只会让他感觉有生命危险。她龇牙咧嘴一字一句地说道：

「因为没必要借你，那个只有九卫会用而已。」

「没试过怎么会知道呢?只是试试看也不行吗?」

九卫的表情更加严峻了，她握著『夜房』的手开始劈啪作响，发现自己正在火上加油的阿衡，悄悄地和火源拉开一段距离。

「——人类，给我听清楚了。所谓的『领域』，只有原本的拥有者才能使用，因为『领域』属於拥有者内心的一部分，也就是本人内心世界的具体化。没有人会愿意把自己的心交给别人。」

「……可是，你就能用。」

「九卫之所以能用，是因为我是『守护灵』!我就是为此而存在的，所以才能进入白大人的内心世界!——但是，像你这种什么都不懂、只是凑巧帮了白大人，而且又笨蛋、无知、脑袋空空、迟钝、愚蠢的家伙——」

连珠炮般的咒骂，让阿衡放弃想打断的念头。之前他就觉得九卫是个很难相处的女孩子，现在看起来，这个不好相处的女生还非常地讨厌他。

就在这个时候，两人同时停下了脚步。

在地下走廊不远的前方，似乎有一间仓库。

在仓库人口，好像有只小熊布偶正在盯著两人看。

就像之前的白山同学一样，小熊布偶藏起了半边身子，仿佛在监视这里的情况。一瞬间还想著是否只是被人放在那边的，但两人一发现它，立刻就躲了起来。在阿衡还搞不清楚状况而站在原地不动时，九卫已经拿起『夜房』追了上去。

「虽然不甘心，但你说对了，这里的确是他们的老巢!」

「啊!九卫——!」

在阿衡出声制止之前，九卫已经紧追著小熊布偶进入仓库里。「砰」的一声，仓库的门随之关上。

「唔啊!做什么?住手，这是恶作剧的时候吗?」

「不是我干的!还有你啊，这么容易识破的陷阱别轻易上钩啦！！」

阿衡一边叫著，一边拔腿开始奔跑。他心想，现在与九卫分开实在不妙，毕竟自己只是普通人类，如果在这种地方被薇薇与美亚袭击的话，那就——

「唉呀……」

也太刚好了。

阿衡的思考与动作在同一个瞬间冻结。

「这不是昨天那个人类吗?既然跟『守护灵』一起行动，表示你对我们多少也有点了解罗?」

在走廊深处闪烁的日光灯之下，在那一片黑暗中。

薇薇与美亚两人，手牵著手缓缓地定了过来。

「明明已经遭受美亚的『天塔瓦解』袭击，你还是要来找我们。你就这么想跟美亚玩『捉迷藏』吗?」

一旁的美亚听了後忍不住嗤嗤窃笑，被那种眼神盯上，阿衡感觉背脊一阵发凉。无论如何得先想办法自救才行，於是阿衡高声地提醒九卫：

「九卫!阿赖耶识出现了!」

「什么!在哪里!——欵，这只熊好烦啊!滚开，阿赖耶识已经——哇!」

接著是一阵令人感到不祥的静默。

「……可恶!别太小看我九卫了!」

九卫的高声怒暍，表示了她被激怒到什么程度，在此同时，仓库里也回荡著九卫在里头大肆破坏的声响。

阿衡抱住自己的头，薇薇见状忍不住发笑。

「『守护灵』的脑子果然不怎么灵光，这么一来事情就好办了。」

「嗯，的确如此，薇薇。」

两人彼此点头示意，阿衡差点就要出声附和她们的话了。他没这么做的原因并不是因为顾虑到九卫的想法，而是很在意薇薇刚才说的话。事情好办?也就是她们确实打算要做些什么。

「……你们这些家伙的目的到底是什么?为什么要特地回到这所学校来?」

薇薇看著阿衡。她天真无邪地笑了起来，竖起一根手指凑到唇边。

「呵呵，秘密。如果我说出来的话，你就会妨碍我们。虽然人类跑来捣乱算不上什么威胁——不过，如果你告诉『守护灵』的话，那我们就麻烦了。好了，大家都出来吧，开始玩捉迷藏罗!」

薇薇张开双臂喊完之後——就像发出暗号一样，通道两旁的房间，同时传出开门的声响。

「既然『领域』在外界威力会变弱，那么就必须运用得更有效率才行。这个地方的人类多

得要命，如果不好好利用的话，那不是太可惜了吗?」

眼前的险恶情势，让阿衡忍不住出声哀嚎。

一大群学生与老师，不断地从两侧的教室中走出来，这么庞大的人数，居然可以无声无息地隐匿在教室里，光是想像就让人感到不舒服。阿衡表情扭曲，无计可施地被逼到墙角。他紧盯著逐渐逼进包围的那些人，讽刺地想起最近看过的强尸片片名。

「放心，我们不会杀你的，只要你乖乖地接受『悠游王』的操纵就行了。」

「没错，乖乖听薇薇的话吧。」

隐身在众多人群另一边的薇薇与美亚，对著阿衡这么说道。阿衡听完之後，莫名感受到一种异样的不协调感。虽说阿衡不是非常了解她们，但总觉得她们跟昨天见面时有些不同。

不过，比起仔细推敲那个异样的不协调感，他必须先——

伴随著巨大的声响，人墙後方的门扉开启了。

「~~睦啊啊!别?挡?路?了！！你们这群人类！！」

九卫踹破房门，飞身跃至通道上，她不断挥舞手中的三攸房』，把塞满通道的人们逐一击倒。如强尸般的人们开始浮躁起来，阿衡见机不可失，立刻压低身体钻到九卫的身边。

「哼。这就是薇薇你的『领域』吗?操控人类——光凭这个就想对付九卫，别笑掉大牙了!」

九卫大声嘶吼，手上的『夜房』划出一个大圆，随著她身体的转动，『夜房』也毫不留情地把那群人击飞至墙上。为了不被殃及，阿衡只好一直弯腰闪避，小声地说著：「……别伤到人了。」

「废话!九卫怎么可能做出惹白大人难过的事情!」

九卫说完之後，人墙的另一边传来薇薇的讪笑声。

「『守护灵』，跟你玩玩也不错。不过很可惜，这不是我的目的，所以我不能再继续陪你玩下去。」

「……你说什么?」

九卫稚气的脸蛋上，浮现出明显的狂怒表情。她将那把名为『久世守夜房』的长刀，缓缓地架上肩膀，在空中留下一道俐落的轨迹，看来打算一劳永逸地斩开眼前的人墙。

「白、白痴!你想杀了他们啊！？」

「少罗唆!滚开!别碰我!区区的阿赖耶识，胆敢小看身为『守护灵』的九卫!九卫无论如何都会让你们下跪道歉!」

「冷静一点!她们就是故意要挑衅你的，你一生气不就正中她们下怀了吗?」

美亚的嘲笑之声，又从人墙另一端传了过来：

「唉呀，你被人类指挥啦?完全没有『守护灵』的气势，真是没用啊!你说对吗，薇薇?」

彷佛火焰会因为温度升高颜色由红转蓝一般，九卫的脸色也出现了类似的变化。甚至像是是气过了头一样，她居然笑了起来。仿佛嘲弄眼前一切似的，薇薇的嗤笑声逐渐远离，似乎是上了楼梯往一楼去了。

「混蛋!滚开!你们这群人类!」

气急败坏的九卫，再度想要劈开人墙，但这种行为却是有勇无谋，毕竟前方人数太多了，为了不让人受伤而手下留情的方式没有效率，只是让两人无法顺利前进而已。九卫不甘心地跺起脚，在一旁的阿衡看了不禁叹气。

「九卫；—喂，我说九卫。」

「干嘛?不必你说，九卫也不会去伤害人类，因为这样会惹白大人难过!」

「足吗?你这种想法很好，不过，再这么下去，就要让她们两个跑掉了哦，所以啊……」

说到这里，阿衡用手指了指天花板。

九卫花了整整三秒钟才理解过来。接著她的眼神瞬间二兄，抬头看向阿衡所指的天花板。

九卫把『九世守夜房』的刀锋指向地板。

接著她伸展身体，飞身往上一跃。『夜房』在半空一挥，留下漆黑的影像，刀身旋即无声没入天花板。

在万物仿佛都静止的瞬间，九卫在空中转了一圈。同时她手上所握的『夜房』，也随著她划出的圆周迅速移动。最後九卫回到地上退了几步，落在她脚边的是——

被切成圆柱状的水泥。

九卫透过圆形的大洞，瞥了一眼楼上的天花板之後，脚下一蹬，朝著头顶上的大洞直跃而上。阿衡这时无暇感叹她卓越的身体能力，因为九卫同时抓著他的後颈，硬是带著他一齐飞身跃至一楼。

伫立在一楼的九卫，微笑地看著前方。

薇薇与美亚两人连忙煞住脚步，结果差点往前扑倒。

「你们刚刚数落九卫，说得很高兴嘛，阿赖耶识。九卫话说在前头，这可不是哭著道歉就能敷衍了事的。」

九卫将『夜房』的刀锋指向二人，冷冷地说道。看著镇定自己的黑色刀刃，薇薇唇角的笑容终於褪去。她缓缓地退缩了一步，低声轻喃：

「明明打算好好玩捉迷藏的，结果却变成抓鬼游戏了。我失算了，真是的。」

◆

布偶军团似乎是从图书馆东侧二楼的窗户入侵进来的。

理由是图书馆的入口已经关起来了。将阿衡与九卫送出去後，远咲学姊便封锁了图书馆的入口，可能已经料到会有这种事发生，但也可能只是不想让瓮中鳖白山同学逃掉。

无论如何，伊织将头从窗户外缩回来，背抵住墙壁，非得想个办法离开这里。

三个人现在都屏气凝神躲在『图书馆社』的社办，伊织小心翼翼不让布偶们发现地窥视著外面，白山同学吓得脸色惨白，紧紧抱著手提袋，远咲学姊虽然压低了身子，但仍是持续地敲著电脑键盘。

「……居然使用手摇钤，真是准备周到啊。看来打算一发现我们，就能立即招来同伴吧。还是说它们的目标只有白山同学一个?」

白山同学闻言颤抖了一下，嘴唇如金鱼般一张一合，远咲学姊见状，双眼堆起笑意。伊织不禁对远咲学姊的恶劣嗜好感到无言。

「别管那个了，现在我们该怎么逃?那些家伙四处埋伏在馆里，我们一直待在这里也不是办法。」

远哄学姊梢梢想了想伊织所说的话，然後面向白山同学问道：

「这些是阿赖耶识做的吗?」、

白山同学闭口不言，如窒息般的紧绷著脸。事实上，『阿赖耶识』到底是什么，伊织完全不晓得。虽然不知道——不过话说回来，从这场『游行』来看，也就不难理解到目前发生的一切已经超越他的常识范围。

远咲学姊确定了白山同学不会回答她之後，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你不想回答的话就算了。那么我再问你一个问题，光靠我们有办法突破阿赖耶识的包围吗?」

这次白山同学倒是好好地回答了，用力摇著头的她，彷佛说著远咲学姊的想法有多荒谬似的。於是远咲学姊一副乐在其中的样子指著伊织。

「连桐谷也出不去?」

「不可能的，谁都办不到——人类根本没办法对抗阿赖耶识。」

唔——远咲学姊摸了摸下巴，稍微想了想。

「那么，我们只能躲起来了。」

「可是学姊，就算我们躲在这里也——」

在远咲学姊的注视下，伊织的话戛然而止。在她的视线下，大多数的人常会怀疑起自己是不是个连钮扣都拙不好的蠢蛋，因而不敢出口反驳。伊织此时也有相同的感觉。

伊织倒抽了一口凉气，不敢吭声。远咲学姊突然抓住他的手，把他拉到房问角落，接著叩叩叩地敲了敲塞满书本的书架。

「把这个搬开。」

「啊——啊!是，我马上搬!」

伊织双手并用地抱住书架後，在心里直发著毫无意义的牢骚，质疑著搬开书架的举动。因为没有勇气将心中所想的说出来，伊织也只好乖乖将全身的力量运到手上。

「嘿——咻!」

排满书本的书架，就这么被举到半空中，架上几十本书立即劈哩啪啦地朝伊织劈头落下。

将书架放到右边後回过头来，伊织正想问远咲学姊这样可以了吗，却发现白山同学瞪大了双眼惊讶地看著他。

「一样还是空有一身蛮力。也好，至少这时候派得上用场。」

远哄学姊低声说话的口气，仿佛打从在娘胎里就不知道什么叫作感谢。接著她走到刚才摆放书架的地方，蹲了下来。在那里的是……

「……门?」

伊织看清楚之後，惊讶得喊出声来。

两扇门板小得让人以为是儿童专用的，打开之後，立即感受到冷空气从里面窜出来，似乎是连接到某处的通风口。伊织惶恐地问道：

「请问这是什么?」

「紧急出口。」

「……一开始就有了?」

「怎么可能?」远咲学姊抬头看著伊织，眼神透露出仿佛伊织说了什么傻话一样，「这里又不是战国武将的宅邸，这当然是我做的啊。」

远咲学姊以轻松的口吻说道。然而，这问图书馆是教王护国学园的建筑物，而不是专属远咲朱游一个人的。虽然伊织也诧异不已，不过他也很快就接受了这个事实。既然远咲学姊有办法违法复制校园内的监视摄影画面，甚至用来威胁同校的女学生，在自己待的地方挖一两个秘密通道，其实也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她那么做也是为了要保护自己。

「——从、从这里逃得出去吗?」

白山同学以满怀期待的表情与声音发问，远哄学姊惋惜似地对她摇了摇头。

「只能通到地下的资料室而已，再怎么说也不可能连接到外面去。内部装潢也就算了，如果连外观都改变的话，穿帮的机率就太高了。」

「不过即使如此……」远咲学姊继续说了下去：「也还能暂时躲一下。那么桐谷同学，接下来就麻烦你了。」

伊织点头回应，接著他想了想，问道：

「……麻烦什么?」

远哄学姊的眼睛眨了眨，接著抬起下巴朝紧急通道的方向一不意。

「你觉得这个门的大小怎么样?」

「很小啊。」

「你认为你过得去?」

心里有数的事被清楚点了出来，伊织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

「我过不去。」

「很好，所以拜托了。」

远咲学姊挥了挥手，打算钻进通风口去，但却像察觉了什么似的转过头。

白山同学脸上露出罕见的表情。

那是一种坚毅的神情。一向胆小怯弱，比起发表自己主动意见、更希望别人能先了解她心里想法的女孩，此时脸上出现与她个性完全不一样的表情。伊织想像阿衡如果在场，他不知道会怎么想，是对白山同学刮目相看?或者是阻止她做傻事?大概会是後者吧。因为伊织也是这么想的。

但是白山同学仍是一股傻劲，毅然决然地指责起远咲学姊。

「——您要把伊织同学留在这里吗?如果他留在这里的话，一定会被阿赖耶识找到的!」

远咲学姊笑著回应这么道……伊织只觉得她笑得让人毛骨悚然。

「那我们三个人就相亲相爱地待在这里被抓好了?」

「咦?不、不是这样的。」

「那么又该怎么样?如果你有其他能瞒过她们的方式，或者安全逃到外面的方法，那请你一定要教教我。」

「——可是、可是，那伊织同学怎么办?」

「反正他也过不了这个通道，被对方抓住是迟早的问题。既然如此，我认为至少我们两个能逃得掉，你觉得呢?」

「……唔，啊……」

「况且，话又说回来……」远咲学姊的笑意又深远了些，像是一只成功捉住猎物的狮子一般，「现在会陷入这种状况，又是拜谁所赐呢?」

白山同学被彻底击败了。

头上几乎要冒出蒸汽的白山同学，此时缓缓低下了头。远咲学姊则仿佛在看一件至高无上的艺术品般，仔细地观赏著眼前的白山同学。

伊织看准打岔的时机，刻意轻咳了一声。

「唉呀，白山同学，我没问题的啦。你不必那么担心，我会想办法的。」

「可、可是……」

「远咲学姊说得没错，这是最好的方法。如果要我背著你跟学姊一起逃，那就另当别论了；我一个人去做的话，或许更容易成功也说不定。白山同学，你可别小看我逃跑的能力。」

伊织一边催促，一边推著白山同学的背部，硬是把她押到紧急通道的前面。当白山同学弯下身子钻入通风口的时候，她做出了最後的挣扎，泪眼盈眶抬头看著伊织。

伊织对她笑了笑，竖起了拇指。

「我没问题的!你别这么担心。好了，快进去吧，如果你在这边被抓到的话，我不就白白牺牲了。」

伊织推了白山同学一把之後，她的娇小身躯得以顺利滑入通风口，远哄学姊也紧跟在後面进去。接著，她也像白山同学一样，抬头看向伊织。

原本想听到她开口称赞的伊织，觉得自己有所期待真是太蠢了。

「我进去之後，你把书架搬回原位，今天的社团活动就结束了。接下来要做什么随你高兴，辛苦你了。」

远咲学姊只说了这些，随即进入通道里。

伊织神色凝重地关上紧急通道的门，把书架归位之後，回到自己座位上。当他仔细思索

『远咲学姊的良心』是不是等於『冰冷的火焰』时——

房里响起著喀啦喀啦喀啦的声响。

伊织抬头望去，看见了一只猴子布偶。它单手攀住窗户边缘，打算一跃而下，另一只手晃著状似手摇钤的物体。他心想，从听到这声音到布偶全数聚集在门前为止，应该不需要花费太多时间。

虽然把它们全部踹开立刻逃跑似乎比较容易——

不过伊织并不想做这么没用的事。

最後，布偶们终於集合完成，整齐列队。只见一名少女从队伍之中缓缓走出。

那名少女穿著黑色晚礼服，戴了一顶宽边帽，让人看不清楚她的眼睛，她抬起头看著伊织并且笑了。

「唉，真是太好了，我还担心一个人都没有呢。『领域』到了外面变得还真弱，而且因为大家的力量跟著减弱，脑筋似乎也变差了呢。」

「……是吗?那还真是幸好。」

伊织随便回了句话，虽然他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他仍旧稳如泰山地坐在椅子上，唇边泛著浅浅的微笑。少女倒是因他的反应讶异了一下。

眼神随意扫了一下那堆排排站的布偶，伊织向少女问道：

「你是它们的老大?」

「我?不是，我是美亚。这些孩子是跟薇薇借来的。」

薇薇跟美亚。这么说来，这两个少女就是白山同学要找的『阿赖耶识』?伊织歪著头思考了一下，接著便笑了起来。

他根本不知道阿赖耶识是什么，既然如此，直接问本人是最快的方法。

「我可以请教你吗?所谓阿赖耶识，到底是什么?」

美亚惊讶地瞪大双眼看著伊织。

「阿赖耶识是什么?——那么，我倒要反问你了，那个——」

「我叫伊织。桐谷伊织，请多指教。」

「嗯，幸会了，伊织——那么，我问你，人类又是什么?」

对方出乎意料的问题，让伊织顿时哑口无言。虽然脑中闪过了无数的答案，却觉得那些都不是适合眼前这个状况的最佳答案，於是伊织只能沉默。美亚见状朝他耸了耸肩说道：

「那答案对我而言，就像我刚刚问你的那样。那种事无所谓啦，应该有一堆更重要的事情吧?比如说呢——」

笑容再度回到美亚的嘴角。

「手提袋的『拥有者』在哪里?人类，如果不想受伤的话，那就快点告诉我吧。」

伊织脸上的笑容仍然没有消失，他从没想过自己会亲身经历这种情况。伊织双臂交叉在胸前，以毫无畏惧的笑容低头凝视美亚，大声说道：

「如果想知道她们的下落，得先过我这一关。」

美亚听完之後，也跟著薇薇笑了起来。

「果然如此!一开始看见你，我就觉得『你不一样』，伊织。」

突如其来的夸奖，让伊织的笑容稍梢褪去。

「——谢谢夸奖。」

「那家伙说过的，人类这玩意儿，虽然几乎都是又笨又蠢又胆小，但其中也会有不一样的人。你肯定就是那个『不一样』的人了。既然如此——伊织，你可别让我太失望啊!」

在美亚这么叫著的同时，她压低身子如子弹般朝著伊织的方向飞奔过去。伊织一边闪避著横冲而来的攻击，脑袋也一边快速思考著。虽然他完全无法理解阿赖耶识到底是什么——但是那些家伙我行我素、最喜欢让自己快乐的事、不喜欢受到任何拘束，这些伊织倒是很清楚。因此，伊织接著又这么想：

对他而言，对方真是具有亲切感的对手。

◆

『夜房』闪烁著光芒。

布偶身首异处。

原本要追击的目标薇薇与美亚两人，如今早已逃逸无踪。

这种情形到底重复几次了?

「可恶!有完没完啊——!」

九卫露出焦躁神色，朝两人消失的楼梯奔了过去。楼梯前方只剩下屋顶阳台，当她心里想著应该追得上才对，因此松了一口气的时候，身体却不稳地往前倾。

「啊，不、没事吧?」

阿衡慌忙撑住九卫的背部，但已有立刻被挣扎推开的心理准备。然而，九卫只是靠在阿衡的臂弯里急促喘气，阿衡第一次见到这种模样的九卫。她紧闭双眼、咬紧牙根、静静地调整呼吸。此时九卫脸上的神情，反映著她年龄的稚气与柔弱。

「要我……讲几遍?不许碰九卫，臭人类……」

九卫虚弱地说完後，甩开了阿衡的手。

「你想用这种方法博取九卫跟白大人的信任?哼!别白费心机了，九卫不会相信你的。九卫绝对不会相信人类的——」

九卫像是自言自语似的，一边咕哝著，一边往楼梯上走。但她的体力看来仍是没有恢复，身体再度失去平衡。阿衡见状，却没有想再支撑住她的意思，毕竟被厌恶得那么直接，他也不认为有搀扶对方的必要了。

正当九卫往後仰倒、就要往楼梯下方跌落的时候——阿衡顺势接住她的身子，就用像对待公主一般的抱法。

时间在刹那之间静止了。

下一秒，九卫以几乎要穿破耳膜的音量高声吼道：

「哇——!你、你做什么?滚开、放开九卫!你这个混蛋白痴性骚扰人类!」

「……我还没饥渴到非得性骚扰你这种货色不可啦。」

九卫如同孩子般的身体，连重量都像小孩一样轻。轻得连手腕不算有力的阿衡，这时也能轻松地抱起她。在亲眼见识过九卫的战斗能力後，她身体的轻盈让阿衡感到不可思议。

「我没要你信任我。我很明白你不信任人类，大概也猜得出来为什么，所以我不会叫你相信我。我也很清楚，叫你相信一个你不想相信的人，你根本就做不到。」

「……」

「不过，至少现在我们得先合作不是吗?为了打败薇薇跟美亚，并且让她们回到手提袋里，我就不能让你先倒下，不然事情会很棘手的。目前最重要的是白山同学，而不是你或我。」

「唔……」

「你信不信我都没关系，你只要想著，完成任务才是最重要的。知道吗?」

阿衡抱起陷入沉默的九卫，一鼓作气地奔上楼梯。九卫没有出言反驳，应该就是消极地同意了。阿衡心里这么想著，然後打开通往天台的门扉。

薇薇与美亚两人，伫立在露天的屋顶阳台上。

薇薇见到被阿衡抱在怀里的九卫，不禁轻笑出声。

「『守护灵』，你好狼狈啊，你已经连站都站不稳了吗?我们是还好——不过对你来说，相对地更是辛苦吧。」

「……可恶，放开!」

九卫用後脑杓撞击了阿衡的下巴之後，挣脱他的手臂，双脚著地。

「你们还满会逃的嘛，不过捉迷藏游戏结束了。九卫要在这里把你们砍成碎片，带回『囊界』一块一块地洒，让你们花上一千年还捡不齐自己的碎片。」

「唉呀!真恐怖。被切成一块一块的可就不好了，美亚。」薇薇以完全不害怕的口吻对著美亚说道。美亚摇曳著金色发丝，点头回答：

「嗯，薇薇，你说的确实没错。」

「等等——你们到底是谁?很不对劲!」

阿衡不假思索地开口打岔，美亚以若无其事的神情回看阿衡，薇薇则是一脸的忍俊不住，仔细盯著阿衡瞧。

不论是薇薇或是美亚，总之，关於阿赖耶识的知识，阿衡知道的并不多。因为这次只不过是第二次见面，对她们的认识当然也止於皮毛。然而，阿衡凝视著眼前两人的模样，依然感觉有些异样。

经过几秒甚至更短的时间後，阿衡猛然察觉到了。

这是他第二次看见她们手牵手站在一起。

第一次见到的时候——两人的身高是相同的。

可是，现在是美亚看起来比较高。

阿衡的心跳快了起来，几乎就在同时，放在裤袋里的手机也震动起来。感受著心脏那股不祥的激烈跳动，阿衡连忙拿起手机，确认手机萤幕。

那是一通简讯，标题是——『紧急状态』。

读完内容之後，阿衡的脸色刹时变得惨白。薇薇见状，表情由窃笑转为嗤笑，最後终於忍不住大笑出声。她的笑声非常愉悦，就像是小孩恶作剧成功的笑声。

「——啊哈哈哈哈哈!穿帮了穿帮了、真的穿帮了!唉——真是可惜，抓鬼游戏也要结束了啊?不晓得美亚顺不顺利呢?那里既然只有人类在，一定比较容易。」

「……什么意思?」

对著低声问话的九卫，阿衡也直截了当地回答她：

「是陷阱，九卫，我们完全被要了。她们的真正目标，是在图书馆里面的白山同学。」

「——」

「说得没错。你这个人再怎么敏锐，没发现就没有意义了。既然被拆穿也没办法，我就把底牌也亮给你们看吧!」

薇薇仿佛乐在其中地这么说著，然後抓住站在身边的美亚的头发，毫不犹豫地用力一扯。

头发被轻易取了下来。

「……!」

九卫颤抖的声音，连阿衡站的地方都能清楚听见。不过这也不能怪她，因为自己之前一直在追赶的两名阿赖耶识——实际上竟然是一个阿赖耶识再加上一个普通的人类。

戴著金色假发与蓝色隐形眼镜的少女，身形踉舱地站著，从她脸上感受不到任何愤怒，那是受薇薇的『悠游王』支配的人类。薇薇呵呵笑著，轻抚著少女的脸颊，得意地说：

「怎么样，都被我骗倒了吧?要找这么像美亚的人类，可真是累坏我了。就算脸蛋不像，

光要找到体型像的人就费了我一番功夫——」

薇薇没能说到最後。

九卫随即缩短两人的距离，转瞬之间已经举刀向她斜劈而去。

「……咦?」

才疑惑地张开口，薇薇娇小的身体便瞬间往前倾倒。但九卫并没有因此放过她，黑色刀身砍断薇薇的脖子，让她直接身首异处。

咕咚一声，薇薇的脑袋应声掉到地上。在阿衡还来不及实际感受到死亡之际，地上的头颅便语气不满地说道：

「啊啊，讨厌，真过分。头发都弄脏了，快点抱我起来!」

「吵死了!」

九卫咬牙切齿地抓起薇薇的头发，把她的头颅提了起来，无视薇薇的痛呼声，九卫朝著阿衡气息不稳地怒吼著。

「可恶!在哪里!」

「——钦?」

「图书馆!往哪个方向?」

阿衡扫视四周之後，确认了灌木丛的方向，指向那边。

「呜啊！？」

阿衡的胸前突然被捉住。

他并没有问出「你到底打算做什么」这种蠢问题，因为九卫到底要做什么，明眼人都能一目了然。闪烁光辉的『夜房』切开了铁丝网，而铁丝网的另一边，是除了施工人员或打算自杀的人之外，其他人永远都不会去的地方，然而九卫却带著他们冲了过去。

「混蛋!这样会掉下——!」

「闭嘴，会咬到舌头的!」

九卫抓著阿衡，从屋顶纵身一跃。

阿衡觉得自己死定了。虽然一直以来他都被『诅咒』整得伤痕累累，但也从来没有遇过这种危及性命的事，看来今天是要破例了。两人以非比寻常的速度逼近地面，阿衡不禁闭上双眼——接著，他感到自己的身体急速停下。

九卫把『久世守夜房』刺进墙壁。

如同经历过濒死体验的人一样，感觉时间仿佛被拉长了，阿衡在同时看见了黑色『夜房』产生的变化。无声无息埋进墙壁里的『夜房』，由浓稠黑色焦油般的液状质感，逐渐变成了固

体。随後原本顺利切开校舍墙壁的『夜房』，开始受到阻力。最初发出的滋滋声，随即变成了劈哩啪啦的声响，然後火花与水泥块相继碎裂散落，疾速下坠的速度也同时停了下来。

可是还是来不及。

下坠的态势无法完全制止，两人与一颗头颅就撞上了地面。阿衡的肩膀直接撞到地板，让他感到剧烈的疼痛，但并没有什么大碍。圣少与每天所尝到的『诅咒』比起来相去不远，也没有感觉到生命危险。痛楚梢微和缓之後，在地上的阿衡缓缓站起来，打算向九卫抱怨。

然而阿衡却发现九卫一动也不动。

「……九、九卫！？」

该不会撞到要害了吧?阿衡感到不妙，连忙把九卫抱了起来。

不对。九卫本来就是『囊界』的人，既然薇薇的头颅被砍下来也没事，那么这种程度的冲击，怎么可能伤得了九卫?

应该是这样才对啊——

九卫看上去像是发烧而胡言乱语似的，呼吸显得微弱而急促。

阿衡脑中突然回想起白山同学说过的话，她说『守护灵』在外面能活动的时间有限。这么说来，时限就快到了?

此时，九卫的唇办动了动。

「——放开我。我才不想让、你这个、笨、蛋——」

阿衡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阿衡不理会九卫所说的话，背起了她。九卫好像还喃喃地说著什么，不过阿衡也不打算听。无论如何一定要快点回到图书馆，去确保白山同学的安危。这么一想，阿衡同时也拾起了三仅房』。

「——！——！？」

九卫不知在阿衡的耳边嘶吼了什么，不过阿衡没有理会，正当他打算迈开脚步时……

「等等、等等!人类，你该不会想把我丢在这里吧?这样很没礼貌哦!」在地上滚动的薇薇说著。

阿衡再度叹了一口气，虽然他真的想直接扔下她，不过像这种『会说话的头颅』这么欢乐的事，还是不要被别人看到比较好。

「——呀，嗯~~别碰奇怪的地方啦，人类。」

阿衡由颈後将薇薇提了起来，薇薇好像感到很痒似的，身体（?）不断扭动并且细声细语说道。阿衡一脸不耐地说了句：「吵死了!」之後，像一辆马车一样把多余的负荷背在身上，

迈开脚步朝著图书馆直奔而去。

◆

吵杂的声音从头顶上传来。

至於为什么会有那些声音，至少在这问图书馆资料室里的人是无法回答的。

白山同学失魂落魄地站起来，在附近踱来踱去；相对地，远咲朱游似乎早就忘了刚才那些超自然的现象，若无其事地看起小说。

再一次，砰的一声。

白山同学一副不弄清楚声音来源就会发疯的模样，回过头看著朱游，不断重复说著进入这里之後的那句话：

「我、我想，我果然还是想去看看——」

朱游一边翻著书页，一边回答不知道重复过几次的同一句话：

「没用的。即使你去看也帮不上忙。」

「可、可是!也许有我能做到的事。」

「有吗?」

「……钦?」

「有你能做的事吗?」

白山同学哑口无言。

办得到的事。为了救伊织，白山同学能够帮上忙的地方。

光是思考的过程，白山同学的表情就被某种情绪完全占据。

就是恐惧。

随著头顶上再度发出的砰然声响，白山同学脸上的恐惧感又更加深了一层。也许真有她能够做到的事，如果白山同学回到上面，说不定能让她发现救伊织的方法，或者至少白山同学是知道方法的。

可是——白山同学的双脚不停地颤抖著，连往前走一步都做不到。

朱游观察了她数秒之後，似乎失去兴趣般别开视线，接著启动电脑，接上馆内所有的监视摄影机。

「好吧，至少让你知道发生什么事可以了吧，而且我也有点好奇，希望不要被破坏得太严重。」

白山同学气息微微一窒，接著探出身子盯著萤幕看。

萤幕上的影像分割成四个画面，因此能够透过画面确认馆内四部摄影机拍到的镜头。因为镜头是固定式的，所以真有需要的时候，未必能获得足够的资讯，不过这次很幸运地，其中一部摄影机拍得到伊织。

他的模样让白山同学忍不住惊叫出声。

伊织的全身伤痕累累，即使透过不清晰的监视器也能一目了然。不知道他到底受到了什么残酷的对待，一边的制服袖子完全被扯掉，显示伊织已经快要被彻底击败了。

「……怎么会?为什么……为什么不逃……?」

「桐谷就是这种个性。就算他不知道阿赖耶识是什么，他也会选择正面交锋，自己亲自确认。」朱游说完之後，又若无其事补上一句：「正因为明白这一点，我才把他留在上面。」

白山同学看著朱游。

朱游脸上泛著一丝满足的笑意。

然而白山同学却没有发现这一点，因为萤幕上出现了新的变化。设置在图书馆人口的监视器，镜头捕捉到新的入侵者的影像。轻易地砍破入口的门板，冲进图书馆内的人是——

「咦?是平泽?在这种时候回来，还真不是时候呢。」

对於她的发言，白山同学什么都没说，甚至一丝表情都没有。仿佛遭到雷击似地僵著身子，凝神注视著电脑萤幕。

朱游毫不在意，继续淡淡地发表自己的心得。

「——不对，这肯定不是凑巧吧。桐谷为了求救应该发了简讯给他吧?这么做其实也不奇怪，不管怎么说，那个黑黑的孩子，就是要来找白山同学的。」

「……!」

「只要知道这一点，平泽跟九卫当然就会回来。那两个孩子，把你看得比什么都重要，对吧?」

听完她所说的话——

白山同学浅浅地吐了一口气。

她把黑色手提袋拿在手上，然後站了起来，双脚仍是不停地颤抖，脸上的恐惧也丝毫未减，不过却多了一种不是害怕的情绪。

观察了她一会儿之後，朱游开口问道：

「你想去哪里?」

「——我要去救他们。去救伊织同学、九卫还有阿衡。」

「你办得到吗?真的不会反过来扯他们後腿?」

白山同学回过头，露出前所未见的坚毅神情，这让朱游感到非常满意。

「即使如此我也要去!扔下每个救我的人，然後自己却躲起来——这种事我办不到!」

朱游双手抱胸，笔直地走向白山同学。她梢梢歪著头，藏在眼镜後方的双眼眯起，以恶魔低语般的声音说道：

「无意义的自我牺牲吗?大家为了要救你而那么努力，你却反而为了救大家而让自己身陷险境，这不是太幽默了吗?」

「请你、请不要说这是无意义的事!」

「的确没什么意义啊。事实上你并非打从心底想要救桐谷吧?你只是傻傻的被无聊的良知所束缚，而压抑自己的真心罢了。放弃吧。」

「什——!」

看著说不出话的白山同学，朱游的嘴角再次上扬，脸上的表情与所说的话完全相反，满溢著圣母般的慈爱。仿佛要包容所有人的弱点似地笑著，朱游举起纤细的手指，轻轻抚过白山同学微微发颤的脸颊。

「你一直放在心里，不对任何人透露你的秘密，就算有人要死在你面前了，你还是不会用到秘招。你的杀手鐧本来就该为了自己而使用，所以你放心，没有人会怪你——」

朱游低声地、仿佛呢喃似地在她耳边说，而她的手——

白山同学使尽全力甩开她的手。

「……你这个人!」

白山同学的手掌顺势挥到朱游的脸颊上，响亮的声音在潮湿的地下室里回响。

朱游一步也没有退，重新扶正因冲击而偏离原本位置的眼镜，眼神依然保持著冷静，看著白山同学脸颊上滑落而下的眼泪。

在朱游的视线下，出手的白山同学更显得狼狈不堪。她迅速地擦了擦眼角，哽咽地说：

「远咲学姊，我——我真的看错你了。我本来以为你虽然看上去很冷漠，但事实上是很温柔的人，可是——!」

「………………」

「……我没办法放著阿衡与伊织不管!如果对帮助我的人见死不救的话——连我都会恨我自己的!」

白山同学用力挤出这段话後，头也不回地从地下资料室飞奔而去。

朱游目送著她的身影消失的几秒钟之後，从裙子口袋里拿出手帕，按住自己的鼻子。

白色的手帕瞬间被染红。

「……真是伤脑筋的孩子呢。」

朱游轻声说著，开始往前走。对於白山同学而言，没见到朱游因开心而扭曲的嘴角是非常幸运的一件事，如果让她看见了，也许接下来几天都会做恶梦吧。

◆

图书馆里一片凌乱。

书架一个个倒塌，收纳於其上的书本也纷纷散落在地毯上。如果只是倒塌也就算了，有的书架甚至直接从中央被劈开。

阿衡触摸著变成黑色的裂口，目瞪口呆地低语起来：

「……搞什么啊，这个。」

「废话，当然是美亚的『天塔瓦解』啊。」

得意洋洋回答他的，是薇薇的头颅。

「她的『领域』范围虽然比我还要小，可是比我的强多了。以东西的损伤当成能量来施展的『天塔瓦解』，特性就是被损及的伤口会加速度地扩大范围。因此人类只要中一招，不用几秒就会只剩下一团肉块罗。」

阿衡不由得背脊发凉。

阿衡明白，比起自己面对死亡的危险，知道谁比自己更接近死亡这件事情，更让他感到害怕。

要是伊织或远哄学姊——还有白山同学如果变成那样，他光想像就坐立不安了。

可是——就算如此，自己能做什么呢?

「……九卫?你还好吗?」

可能的话，他希望能替九卫做点什么，但看来不太可能。她虽然用了『夜房』劈开入口大门，可是那之後就像个重症患者了。别说要她起来战斗，可能连要她翻个身都不可能。

听到阿衡的问题，九卫摇了摇头，似乎表示不值得为这种蠢问题浪费自己的体力。看著九卫狼狈的姿态，薇薇的头颅咯咯地笑了起来。

「『守护灵』还真是辛苦呢，如果是在手提袋里面的世界，对上我们这种无主的阿赖耶识，可能连没睡饱都有办法打赢。可是就因为一直待在外面，你才会落得这种下场。不过那也没办法，因为你是——」

「闭嘴!」低著头的九卫，从喉咙勉强发出一点声音，「你再罗唆，我就把你剩下的头再砍成两半!」

薇薇的笑声瞬间停了下来，不再继续说话。

阿衡想问薇薇到底打算说什么，不过现在不是追究的时候。在美亚大肆发威破坏的图书馆内，唯一能与之抗衡的九卫却已筋疲力尽。将脑中有限的资讯做一番整理後，仍然背著九卫的阿衡边走边提议道：

「回到手提袋里你就能恢复了吗?那么我们先去跟白山同学会合——」

「你是笨蛋吗?」九卫状似痛苦地说：「九卫回复的这段空档，谁来保护白大人?你?像你这种人类?哈，别笑死人了，凭你能做什么——」

话至此打住，九卫一脸不高兴地闭上嘴巴，视线梢微动了动，看著阿衡的其中一只手。

那只手握著九卫没能保住的『久世守夜房』。

从刚刚开始，九卫看到这情形便不说话了。她的沉默，彷佛表示这世上没有比这更让她不高兴的事，这让阿衡难以理解。

阿衡不置可否走进了图书馆内，跨越倒塌的书架，同时打算发简讯确认伊织的位置。

阿衡感觉到自己的後颈突然被往後拉。

「呜啊!呃——！？」

「白痴!别若无其事晃进来，想死啊!」阿衡的耳边传来小声的低吼。

「啊，伊织，太好了!你没事——才怪……」

伊织的模样与图书馆内部状况一样狼狈。身上到处都是青紫色，制服一边的袖子已经碎得不成样子，阿衡还是第一次见到伊织这么落魄的样子。

「真是的!那个黑色的到底是什么啊?明明个子小小的却强得不像话!」

「你跟美亚正面对决了?……人类真是傻得厉害啊，你真以为赢得了阿赖耶识?」

被阿衡单手提著的薇薇头颅说完之後，伊织不可置信的眨了眨眼，然後视线栘回阿衡的脸上。阿衡只好赶紧解释：

「不是的，伊织，这不是我干的!」

「……呃，比起是谁干的，我觉得她会说话这点问题更严重——算了，现在不是说这些话的时候。」

一声砰然巨响打断了伊织的话。

接著，伊织将阿衡一行人拉进仿佛没倒塌成功骨牌的书架间隙里。伊织屏气凝神，皱著眉头窥探著四周的动态。此时，美亚得意洋洋的声音传进了三人的耳里。

「怎么了，伊织?结束了吗?人类果然不过如此。」

「——可恶，好不甘心!又没办法呛回去，我第一次输得这么惨!」

桐谷伊织无疑拥有人类最强的体格，然而即使是他，似乎也不是阿赖耶识的对手。看来能与美亚一搏的只有九卫了，可是她现在却只能趴在地毯上，彷佛在咒骂著什么似地喃喃自语。

「……可恶!为什么?为什么会输给这种人!真没用!可恶!可恶!可恶……」

看来九卫不只身体无法动弹，连心灵都已经残破不堪。阿衡想了想，要从她的口中问出打破眼前僵局的办法，应该是不可能的事了。真是伤脑筋，这下子完全没希望了。

阿衡突然站了起来，低头看著薇薇。

「话说回来，我忘记问一件最重要的事——你们到底是为了什么回到学校的?如果你们是为了外面的世界，早早逃走不是更好?」

「事到如今才在问?我真受不了你耶，人类。该说你太悠哉还是什么呢——算了，反正我们也只差一步就赢定了，告诉你也无妨。我们的目的是手提袋。」

九卫倏然抬起头双眼大睁并咬牙切齿。

「你说什么?手提袋?你们打算抢手提袋?」

「我们又不是人类，才不会做没用的事。我们知道那个手提袋除了『拥有者』以外谁也无法使用。我们的目的是从手提袋里面找马基维利出来，之後我们就能四处去玩了。这个世界好玩的东西这么多，我们有好一阵子都不会觉得无聊!」

「……马基维利?什么东西啊?」

听见阿衡诧异的声音，薇薇咯咯地笑了起来。

「马基维利很棒，非常漂亮哦，是那个人送我们的礼物，我跟美亚第一眼就喜欢上了。自从拿到之後，我们三个就一直在一起——可惜的是手提袋的洞太小了，所以那孩子没办法出来。很可怜对不对?所以我们就决定要让马基维利到外面的世界来。」

阿衡眨眨眼想了一下，最後问了一个最贴切的问题。

「如果让它跑到外面来——我们会怎么样?」

薇薇偏了偏头（正确来说也不是偏头，总之就是类似的动作），说：

「不晓得，大概会死吧。因为马基维利很大，这个图书馆他一下子就能夷为平地。」

阿衡点了点头，看著伊织。

「你看怎么办?」

「没办法。我从刚刚就一直在想了，不过想到的都是没人性的方法，比如抛下白山同学逃走，或是把这颗头颅当人质之类的。」

阿衡与伊织目光相对。薇薇优雅地笑了起来。

「你想做可以试试看，说不定有用哦。你可以将全部的希望都赌在美亚知道什么叫人质，可能性微乎其微啦，你就当是玩一个有趣的游戏吧。」

阿衡沉默地摇摇头。阿赖耶识完全不具备人类常识的这一点，他从昨天到现在已经领教得很彻底了。就算阿衡把一颗切下来还是不会死的头颅当作人质，又该怎么做才派得上用场?

阿衡感觉脑袋像烧开的汤汁一样冒著烟，焦躁的心情挥之不去。许多想法在冒著蒸汽的汤锅里出现，不过却没有一个派得上用场。他逐一摒除，试图找出可能比较有帮助的方法——

时间到。

「找——到——啦!」

死神充满活力的声音响起。

抬头一看，屹立在前的美亚堆著满脸的笑容。

「觉悟吧!伊织!你现在只能逃到地狱去了——钦，咦?」

蓝色的眼睛突然瞪得圆圆的，死盯著阿衡以及他手上的薇薇头颅。

然後嘴角略略扭曲著。

阿衡连喊糟了的时间都没有，感到全身僵硬。事到如今，他才回想起帮助白山同学的主要原因。

「唉呀。唉呀唉呀唉呀唉呀——找到伊织的同时，让我发现了更有趣的事耶。你很寂寞，没错吧?因为游戏的约定是你定下的嘛，人类!」

美亚的手指向阿衡，做出死亡宣告。在阿衡手上的薇薇，一脸无趣地低声说道：

「那倒无所谓，你可以快点帮帮我吗，美亚?一直这个样子我也腻了。」

「我知道我知道，那么『抓鬼游戏』重新开始罗!不拚命逃跑会死掉唷!」

美亚开心地大喊—；接著，她的双臂在胸前交叉。

「以『天塔瓦解』之名!丈撑天空的巨塔，也会被蛀虫啃蚀崩塌!快快快快!腐败的蛋糕就快消失了!」

美亚在咏唱『领域宣言』的同时，影子的颜色也出现变化。美亚的脚下分出一道漆黑的影子，如同忠实的猎犬般紧跟在她的周遭。阿衡看过这样的光景，甚至连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他都知道。也就是说——

『天塔瓦解』以猛兽出闸的态势，朝著阿衡与伊织逼近。

两人除了出手抵挡之外，也别无他法。即使想闪躲，也知道他们比不过对方的速度与灵活性。即便如此，他们为了不让头上方盘旋的黑影覆盖下来，也只能一边祈祷一边闪躲。

出乎意料的，九卫的声音在阿衡的耳边响起。

「……『夜房』放下来。刀锋刺向地板!」

阿衡照她所说的做，并不是他也想到了什么，只是按她指示行动而已。现在命在旦夕、根本无法思考的阿衡，就算叫他模仿九卫他一样会照做。

「保持这样别动。它直接过来了，抓好时机——就是现在、砍下去!」

阿衡听从她的指示做了，而且一点也不难，大概跟叫他举起右手没有两样。听她的话将手中握著的『久世守夜房』，刀锋朝下，算准时机之後用力往地板砍下去。

只是这样的动作，便将『天塔瓦解』的黑影一劈为二。

「什——！？」

美亚惊叫出声。同时，将它劈开的阿衡本人也一样惊讶不已。阿衡的双眼圆睁，来回看著『久世守夜房』与『天塔瓦解』。

那里的情势已经不像刚才那么危急，濒死的黑影以缓慢的动作回到美亚的脚下，再次吸收了美亚的影子。美亚低头看著，露出危险的表情。

「……居然，竟敢把我的『天塔瓦解』!」

「钦。不是吧——你在说我?」

「除了你之外还有谁！！」

美亚大叫著冲了过来，因此阿衡也反射性地做出动作。不想死的求生本能，让他能正确做出九卫所指示的动作，迎击朝自己当面袭来的阿赖耶识。

如同刚刚劈开『天塔瓦解』一般，只是这次刀刃不是朝下，而是竖起刀刃，阿衡紧盯著以势如破竹之姿奔来的美亚，精确计算她抵达面前的时间——

然後朝著她的胸口斜劈而去。

「啊!」

美亚在空中失去平衡，坠落到地面上，在地上滚了几圈之後，撞倒书架停了下来，不过事情还没结束。她宛如负伤野兽的闪烁眼神，死命地瞪著阿衡——

「美亚，冷静下来。把我捡起来，然後再拉开距离。」

从阿衡的手里掉落地面的薇薇头颅，试图要让她恢复冷静。

美亚伸手将薇薇的头颅拾起，接著跃至书架上方。她胸前被砍到的伤口一滴血也没流。美亚用指尖轻轻抚过自己的伤痕，向手中的薇薇问道：

「……怎么回事?那是什么，薇薇?」

「谁知道呢——虽然我也不晓得，但是那把刀肯定不是一般的武器。能够砍得到『领域』的刀，连『囊界』里都找不到。」

说完，薇薇好似想到什么一样睁大双眼，视线所及之处，是背抵著书架疲惫无力的九卫。

「——哦，原来如此。看起来，那个是『守护灵』以及『拥有者』共同发现的共有『领域』吧。如果是武器形状的『领域』，那么能够将美亚同为『领域』的东西劈坏也就不稀奇了。」

「……可是，那个人类并不是手提袋的『拥有者』，这样不是很怪吗?为什么区区一个人类能够使用『拥有者』的『领域』?」

「谁知道呢?」薇薇偏著头说。阿衡低头看著自己手中的『久世守夜房』，虽然这把表面漆黑晶亮的武器，没有给他任何答案，但——

把武器视为身体一部分的九卫，彷佛双眼就要冒出火花，开口回应薇薇等人。

「……少在那边多嘴!」

九卫的声音由齿缝挤出来，表情仿佛有人在她刚受的伤口上洒盐，让人看了都忍不住要替她喊痛。而她也以同样的表情，死瞪著阿衡说：

「你可别误会，人类。凭你——就算会用『夜房』，你也别以为白大人就会因此而认同你。刚刚是非常手段，是因为九卫变成这个样子，没办法才让你使用的。只要这个一结束，你就给我滚得远远的——!」

阿衡完全不晓得自己到底哪里让九卫看不顺眼。无论如何，看来九卫已经认同他可以使用这把武器了。阿衡正视著『夜房』，一边警戒地注意著美亚的动向——老实说，阿衡自认这种责任对他来说有点太重。

阿衡对自己的运动神经毫无自信。虽然他刚才好歹也是挡下攻击，但那只是照著九卫指示的动作而已，这一点如果被对方发现，那就真的完蛋了。

阿衡的神色紧绷，尽可能想延长目前互相制衡的状态。

「别、别动!」

接著，阿衡的努力就这么付之一炬。

「白山同学！？你在这里做什么?我不是叫你躲起来了吗?」

伊织大叫。白山同学因为遭受他的大声斥责，肩膀微微颤抖，手指也因为这样而动了。白山同学扣下扳机，击铁击中引信、弹药爆炸之後，子弹从枪管中高速旋转射出。

子弹命中美亚的肩膀。

「嗯——你干嘛啊!」

美亚像是在挑刺似的，轻而易举地挖出射进肩膀的子弹，然後丢到地上。她凝视著脸色惨白、身体僵硬的白山同学，随即灵光一闪。

「……啊!手提袋!」

「干得好，美亚!机会来了，快动手!」

「还用你说?——以『天塔瓦解』之名!」

美亚双手在胸前交叉，影子颜色变深之後，她的精力再度恢复，於是又重新行动。不过，她这次的目标不是阿衡，而是白山同学。

所有的事情在一瞬间发生，阿衡虽然没有听懂她说的话，但他总算了解白山同学——至少不该这个时间出现在这个地方，而且还呆站在那里。九卫声嘶力竭地吼道：

「快去!跑过去!白大人有个什么万一我就杀了你!」

不必她提醒阿衡已经开始跑了。不管脑中一堆的疑问，也无视三仅房』的刀锋像拨开水面般割开馆内的地毯，阿衡只是一股劲儿地奔跑、拚命地狂奔。

他感到绝望。

根本来不及!

对於眼前的情况，大脑理解的速度比起双脚快上许多。现在『天塔瓦解』的速度比他们快，而且启动的位置也比他们离白山同学的距离还要近，如果可以的话，他真想知道在这种状况下，自己该怎么做才能来得及。不过阿衡还是用尽全身的力气，拚命追赶『天塔瓦解』——

某只从旁边伸出的手，一把捉住了白山同学的衣领。

「唉呀!」

白山同学不由得发出尖叫，而听见的人只有阿衡——以及捉住她颈部衣领的远咲学姊而已。

『天塔瓦解』笔直地朝白山同学袭去，算准时机的远咲学姊，瞬间把白山同学拉进旁边的书架缝细里。『天塔瓦解』无法跟上这个动作，直接穿过白山同学刚才所站的地方。趁著这个空档，远咲学姊把白山同学手上的手枪抢了过去。

然後她把枪口瞄准美亚。

连续扣下扳机。

既未手下留情，也没有一丝犹豫。远咲学姊面无表情地把弹药匣里所有的子弹，全部射到美亚的脸上。

无法闪避的美亚被全部的子弹击中，身体不由得往後仰倒。即使如此，她还是没有完全倒下，当然也没有死。在承受十几发子弹之後，美亚的双眼燃起复仇之火，狠狠地瞪著两人——

然後，唇角堆起嗜血的笑容。

「——『天塔瓦解』!去吧！！」

她的目标并非白山同学两人。『天塔瓦解』是能够将伤口扩大的『领域』。对目前毫发无伤的白山同学与远咲学姊来说，根本起不了任何作用。

『天塔瓦解』的目标，是白山同学不假思索便带在身边的黑色手提袋、把『囊界』包在里面不可思议的手提袋。

十叶智惠这个脑袋不灵光的女孩，傻傻地用香菸头在手提袋上烫出一个洞：所以，正确来说，『天塔瓦解』是朝著当时留下的破洞直扑而来。

原本已经缝合的烧焦破洞，瞬间腐烂剥落。

伴随著一阵剥落的声响，手提袋的破洞愈来愈大。

美亚与薇薇异口同声高兴地大喊。

「快点!快点!马基维利!快点出来!」

「出来吧，马基维利!一起到外界来玩!」

然後仿佛在呼应她们一样——

从手提袋里，传来类似吼叫的声响。

那阵彷佛被直接击中腹部的吼叫声，既不是人类、也并非野兽发出的声音，想必也不是阿赖耶识或守护灵发出的声音。在阿衡有限的知识里，最接近的声音大概就是巨大建筑物摇晃时发出的倾轧声。

随著那阵巨大的声响，『那个』缓缓地从手提袋的破洞里现身了。

看上去像是水晶材质的爪子。

手提袋破洞也不过手掌大小而已，但是从里面冒出来的爪子大约有一个人高。被塞进手提袋的『那个』——马基维利，看来真的不是普通的大。马基维利明明非常巨大，却能配合破洞的大小通过手提袋，还真像葛粉条啊，阿衡目瞪口呆地这么想著。

九卫的声音再次传人阿衡耳里。

「……把『夜房』放回去。」

这次他也忍不住提出质疑。

「咦?」

「做就是了，快去!把『久世守夜房』放回手提袋里去!」

在九卫的怒斥之下，阿衡开始跑了起来。眼前的一切，早就远超出他的能力所及了，识相的话早该快点逃走——阿衡在脑中拚命地压抑这种本能反应。

靠近手提袋所看到的现象，更加超出他所能理解的范围。在一阵悉搴的声响当中，马基维

利从手掌大小的破洞一点一点地跑出来。比手提袋大也就算了，看样子马基维利的尺寸比图书馆还要巨大。对缩小的怪异程度感到傻眼的阿衡，急忙将手里的武器往手提袋开口里面一塞。

在下一瞬间，九卫以不顾一切的气势大喊：

「……白大人!白人人!九街的白大人!」

知道她正在念『领域宣言』的，大概就只有白山同学跟阿衡两人。

「请您赐予在下!可将夭道十二官的城市毁坏殆画?能够降服大地的主缒!请务必将陆式武装?『穷天落地』，赐予在下!」

白山同学瞬间便理解了。

「——以『九绝门』之名?淮你所诗，我的九卫!」

白山同学跌跌撞撞地站在阿衡身边，将手伸进手提袋里，然後从里面取出武器硬是塞给了阿衡。

那是一把细长且看来有些像杓子的武器。

黑色铁棒的前端，象徵性地挂了个金槌，若无其事地摇晃著，光是看就觉得靠不住。阿衡正打算问白山同学这玩意儿真的是武器吗?——随著她的视线看过去之後，他发现美亚已经朝著他们冲过来。

「多事!马基维利好不容易可以出来了，不许妨凝我们!」

阿衡拚命忍住反射性逃跑的冲动，将白山同学拉到自己身後，保护性的以金槌——『穷天落地』应战。虽然他也不晓得该怎么做，总之先挡在白山同学前面就对了。

远咲学姊再度开枪。

阿衡没有时间感叹补充的子弹到底又从哪来。在空中迎击的美亚被击落至地上，但立刻若无其事地站起身子。远咲学姊喀嚓、喀嚓地拚命拙扳机空击著，接著蹙起眉头。

「这次子弹是真的用光了。那么，我该怎么办呢?」

九卫似乎没有把这句话听进去，再度大声指示：

「所有人退下!听候九卫的指示!」

阿衡等人依照九卫的话行动。

美亚没有对後退的三个人乘胜追击，她看著已经露出一半身躯的马基维利，脸上挂著胜利的微笑。她们的目的就要达成了，接著就是跟马基维利一起到外界尽情游玩。

如果美亚这时没有停下脚步，一鼓作气地解决阿衡，那么她的愿望的确有可能实现。

不过，美亚并没有那么做。再怎么说，阿衡手上所拿的东西，只有一个看上去靠不住的槌子，不太可能有人看到它之後还会抱持戒心，至少拿著槌子的阿衡自己也是这么想的。阿衡握

著像量尺一样轻的槌子，乖乖地听从九卫的指令。

很容易办到。因为她下达的命令非常简单。

命令只有两个。

「往上挥——往下甩!」

阿衡实在非常想朝她大吼一句「搞什么鬼啊!」

不过他实在没时间做这种没意义的事。马基维利已经露出一半身躯。那只怪物头上长著弯曲的猗角，赤红的眼睛里没有瞳孔，头部几乎快抵到图书馆的天花板。这把小鎚子到底能对那种怪物做什么?阿衡压抑著想问这个问题的冲动，乖乖地依照九卫的指示行事，也就是把『穷天落地』往上挥。槌子过轻的重量，让阿衡感到不安，他注视著『穷天落地』的前端。

从昨天开始，他已经不知道怀疑过几次自己亲眼见到的事。

之後阿衡才听说，『九绝门』生成的武器，性质虽然不同，但拥有同样的关键。

关键就是『变化』。

例如壹式武装『久世守夜房』是变化『砍劈』的属性，可以成为连『领域』都能劈开的利刃，也可以钝得连豆腐都切不开，利用这种性质，才能够将刀刃插进墙壁代替煞车。

伍式武装『国隐』改变了『存在机率』。用布包起来的物体表示「在这里的机率」是零，

「在那里的机率」是百分之百，因此能瞬间移动到某个场所。

原本能够操作这些变化的，只有九卫一个，因为她是『守护灵』。『九绝门』与『守护灵』的来源相同，只是形式不同而已。即使因为待在『囊界』外面的时间过长，导致无法动弹，但是关於变化方面却只需要用思考去操作即可。

只需要如此即可。

刚刚并没有说明『穷天落地』的性质。因为其性质非常单纯，不需要深入思考。单纯的程度就像九卫最後对阿衡所下的命令那么简单。只有两种变化。

『体积』与『质量』的变化。

因此，抬头往上看的阿衡，这才发现自己手上的武器大得多么夸张。

巨大得可以完全遮住图书馆的天花板。

每个人都不禁抬头注视。

阿衡、白山同学、远哄学姊、伊织、九卫都屏气凝神地注视著，甚至连薇薇跟美亚都忘了说话，嘴巴张得大大的，抬头凝视著那支瞬间变大——而且大得足以击溃马基维利的『穷天落地』金槌。

在微妙的寂静之中，阿衡继续遵从九卫刚才的指示。

他已经完成一半的命令了，而完成後半部命令所需要花的力气，大概也跟前半部差不多。

阿衡将槌子往下一甩。

令人威到不可思议地，『穷天落地』缓缓动了起来。其巨大的质量同时发挥相等的破坏力。一碰到天花板吊灯，吊灯便如木屑般粉碎，彩色碎片飞溅到他们四周——

『穷天落地』轻而易举地粉碎了在外界现身的马基维利。

◆

「……太卑鄙了!那根本是犯规嘛……!」

基本上，阿赖耶识没有血液与肌肉，而且也没有内脏。

在马基维利附近夸耀胜利的美亚，跟著马基维利一起被击败。瞬间想要逃跑却来不及的她，下半身被砸得无法动弹，双脚变得像是压花一样扁平，但很奇怪的就是不会令人觉得太过残忍，大概是因为那里一样没有血液跟肌肉吧。

「太可惜了，美亚。最後是我赢了。」

将美亚从脖子提了起来，伊织笑容满面地对她这么说道，美亚啪答啪答地拚命挣扎著。

「什么啊!我什么时候输给伊织了！？可恶，我要跟你一决胜负!可恶!可恶!」

美亚拚命挥动双手，想要击中伊织，却被伊织长长的手臂给捉住——

「哈哈哈!打不到、打不到!身高的差距就是胜负的差距啦。等你长大一点再来跟我单挑吧，到时候我不会逃哦!」

「气、气死我了——!」

美亚说完这一句话之後，便被塞回手提袋里。

只剩下头颅部分的薇薇，忧伤地叹了一口气，被阿衡捡起来的时候，似乎已经放弃最後挣扎，只笑著说：

「算了，无所谓了。虽然时间短暂，但是至少能到外面玩，这次就这么算了吧。反正还满有趣的。」

「……你们到底是想做什么啊?」

薇薇眨了眨眼睛。

「想做什么?只是想到外界来啊。」

「只是为了这个，就这么乱来?」

「从刚刚开始，你说话就很莫名其妙呢。」薇薇眯起眼睛，最後她是这么说的：「每个阿赖耶识都是这样的，你总有一天会见到其他阿赖耶识，到时候你再自行确认吧——」

其他的阿赖耶识。

别开玩笑了。阿衡一边嘀咕著，一边将薇薇的头颅丢进手提袋中。接著又想到她的身体还留在特别教室大楼的顶楼，不禁又叹了口气。

一切都是从手提袋开始，最後也由手提袋结束。

剩下的就是收拾残局了。

摇摇欲坠的九卫回到手提袋里之後，白山同学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接著环顾四周之後，眨了眨双眼，身体又僵硬了起来。似乎是终於察觉了现实——从自己手提袋里跑出来的东西，居然把图书馆内部破坏成这样。

无视於事情的严重程度，伊织与远咲学姊已经开始聊了起来。

「可是这该怎么解释才好?总不能一五一十把发生的事向校方报告吧——」

「解释?不是很简单吗?」

「咦?怎么做?」

「『本来想要进来念书，所以打开图书馆的门锁，一进来就发现变成这样了』。只要这么说就好了。至於原因与修复方法，就让校方去伤脑筋吧。」

「……原来如此。」

「虽然我们身负管理图书馆的责任，可能会因此受到责骂，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毕竟我们来的时候就已经变成这样了。」

「说得没错，的确是没办法呢——话说回来，远哄学姊……」

「什么事?」

「您的脸颊足怎么回事?」

阿衡看著远咲学姊。

藏在眼镜之後的睿智双眼轻轻地泛起笑意，她的脸颊的确有些红肿。大概是在哪里撞到了吧。

远咲学姊轻抚著自己的脸颊，朝著白山同学的方向看去。白山同学却没察觉她的视线——正确地说，是假装自己没有发现。

不过，即使是白山同学，想逃出眼前的状况也是不可能的，如果是正在跟美亚与薇薇对峙

的时候或许还有可能。阿衡一边看著伊织与远咲学姊，开始思考以後该怎么解释才好。

最终幕白山同学与『图书馆社』

打开『图书馆社』社办的门，里面的情况一如往常，远咲学姊正敲打著电脑键盘。

她微微抬起双眼看了看阿衡，罕见地主动开口说话：

「午安，平泽。白山同学她还好吗?」

一听见白山同学的名字被提及，阿衡还是不由得提高警戒。

在那之後，白山同学在远咲学姊与伊织的逼问之下，说出了有关手提袋的秘密。她当然没有全盘托出，仍旧保留了一堆秘密。

总而言之，没说出来的秘密非得守著不可，阿街心里是这么想的。

「嗯，还好。还不错，像平常一样。」

「是吗?那很好。」

远哄学姊微笑著说道。阿衡觉得她的笑容有点怪怪，接著他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了下来。

从社办的窗户看出去，可以见到阅览室，以及再过去的一片惨状。

遭受薇薇与美亚攻击之後，至今已经过了三天。

整修工程还没开始，现状就如同阅览室看出去的那样，远哄学姊将地上的玻璃木屑清扫乾净，其他作业却迟迟没有进度。以目前情形，要把图书馆恢复原状，至少得花上一个月吧。

总之那个事件，最後的处理也是不了了之。

应该说破坏规模实在太大了。被破坏的不只是图书馆而已，阿衡听说特别教室也毁损得很严重。用「听说」这字眼，好像与阿衡一点关系都没有似的。可是实际上他也是当事人，而且还是亲眼见到特别教室与校舍的建材被切开的人。

「我们什么都不晓得，来图书馆就是这样了。」

他依照远咲学姊所说，没有告诉任何人这件事，反正说了也没有人会相信他，所以不说是比较明智的抉择。

幸好——应该可以这么说吧，被害范围之大反而成为很好的防护罩。监视器全数毁坏，受到『悠游王』操纵的人们，也完全不记得自己为什么会在特别教室大楼里。因为完全没有证据或任何证词，所以也没人怀疑『图书馆社』会与事件有关。何况所谓的『囊界』，更是超乎一般人想像。

即使如此，他想著，明明涉入很深的远哄学姊，在面对老师们时居然连眉毛都没动一下，自然而然地说出：「这件事与我们完全无关。」，这种事一般人实在做不到。远咲学姊在听他说明『囊界』时候也是，脸上完全没有惊讶的表情。在精神层面上，与其说她是人类，倒不如说更接近阿赖耶识吧。

此时，阿衡将浮现脑海的疑惑问了出来：

「这么说来——学姊，关於白山同学的秘密，你到底猜到了多少?」

远咲学姊仍旧盯著电脑萤幕，仿佛自言自语般说著：

「我只知道白山同学一定藏有秘密而已，没想过秘密与手提袋有所关连。手提袋里面有另一个世界这么蠢的事情，更是连想都没想过。」

「………没想过?连阿赖耶识也没有，全都没想过?」

「即使看到布偶『游行』，我也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所以有点震惊。」

……震惊吗?我看你连对美亚开枪倒是不慌不忙啊。

阿衡当然没傻到把脑子里想到的话说出来，反而问了另一个问题：

「可是——你不是从十叶那里问出什么了吗?你应该知道那家伙跟这件事多少有点关系吧!既然如此，你去问她不就得了?」

十叶完全不知道手提袋的秘密，但她应该至少目击到薇薇与美亚从手提袋冲出来这件事。既然远哄学姊握有十叶的弱点，那么从她身上尽可能地取得情报，也是理所当然的——

远咲学姊一脸不耐烦看著阿衡。

「我说平泽，我想你是误会了，我不会特别想知道白山同学的秘密啊。我会帮助白山同学，除了因为这件事非常有趣之外，我只是想从白山同学这样子的女孩身上问出秘密而已。」

「……啊?」

「我的目的不是白山同学的『秘密』，而是『从白山同学身上问出秘密』。既然如此，我干嘛去问十叶?这太没有意义了。」

「为、为什么你要那么做?」

远咲学姊将眼镜摘下眯起双眼，轻轻抿著淡粉色的嘴唇，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如果那是笑容的话，似乎会更亲切一点。

「兴趣。」

「……什么东西?」

「白山同学。精确地说，我很喜欢看见像白山同学那种纯洁而惹人怜爱、个性又乖巧的女孩，露出又困扰、焦急、又害羞的表情。我只是喜欢这种事而已。」

阿衡别过了脸，决定不去看远咲学姊做梦般的表情。虽然他不知道原因，但总觉得自己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

远咲学姊忽然抬头看向墙壁上的时钟，轻声说了一句难以怱视的话：

「白山同学差不多也该出现了。」

「咦?为什么白山同学会来?您应该没事要找她了吧。」

「你在说什么啊?在出力帮忙找阿赖耶识的时候，我不是就提出过条件了?只要我能找出阿赖耶识，到时候——」

这么说来，好像真的有这么回事。可是她只在白山同学的耳边说条件的内容，所以最後阿衡还是不知道条件的内容。

「到时候，白山同学就要加入『图书馆社』。所以我叫她今天来填写入社资料。」

「……入社?」

「这样一来『图书馆社』就有五名社员，人数已经达到申请正式社团的标准了。而且这个人又是白山同学，真是一石二鸟啊。」

阿衡张开嘴巴想要出声抗议，但是喉咙却像哽著什么一样。此时远哄学姊抬起双眼透过窗户往阅览室看过去，轻声笑了出来。

「说人人到。像她这种遵守约定的特质，我也非常喜欢。」

阿衡回过头，果然看见白山同学一边瞄著图书馆的惨状，一边走近这里。看见阿衡在社办中的时候，她的脸色刹时高兴地亮了起来，手在胸前轻轻地挥了挥当作打招呼。

好可爱。

阿衡再度回过头，确认著远咲学姊的反应。看著白山同学可爱的反应，她又轻轻眯起眼，脸上浮起笑容。她真是个魔女!阿衡暗自咒骂起来。然而，远咲学姊彷佛使用读心术似地问起阿衡：

「——你想一个人独占白山同学啊?」眼角仍旧带著笑意。

阿街心脏紧张地剧烈跳动了一下——至於原因何在，他本人也不太清楚。

在白山同学打开社办大门的同时，远咲学姊站了起来。白山同学看著远咲学姊，一脸为难，但是那表情迅速消失，低下头说道：

「您好，我照您说的写好了。」

话一说完，她便将抱在胸前的纸张递了出去，不过远咲学姊并没有收下，而是以下巴示意阿衡的方向。

「关於这件事——我刚好有事要忙。平泽，不好意思，可以麻烦你帮她办入社手续吗?」

「——钦?好。」

远咲学姊留下一脸疑惑的阿衡，扬长而去。

「那么阿衡，麻烦你了。」

白山同学露出温柔的笑容，把纸张送到阿衡的面前，阿衡不假思索地收下之後，浏览了一下上面的文字。

人社申请书

一年H班白山闲花

「……还直一的啊?」

阿衡双手握著纸张低声说著。白山同学疑惑地眨了眨双眼望著阿衡，阿衡只好粉饰太平般地笑道：

「啊，不是……你要加入『图书馆社』啊，白山同学?」

阿衡才说完——白山同学随即害羞了起来。

「嗯——还有，今後请多多指教。我没有参加过社团，所以可能会给你添麻烦——可是，我会加油的!」

白山同学的笑容会如此纯真，更加证明她不知道『图书馆社』的社团活动要做什么。阿衡的心隐隐作痛。为了帮助远咲学姊做『情报搜集』的工作，必须使出一堆肮脏手段，也不知道白山同学她能不能忍受?

「……?怎么了，阿衡?」

大概阿衡的表情太扭曲了，白山同学於是偏著头问道。阿衡慌忙摇摇头含糊其词：

「啊，没事，没事的，白山同学——对了，我是在想九卫还好吗?从前天开始就没见到她了，而且她回手提袋里的时候样子很糟，所以不晓得她恢复没。」

白山同学的脸上浮现微妙的笑容，露出有点伤脑筋的模样。

「谢谢你担心她。嗯，九卫已经复原了。只是、有点、嗯……」

「又发生什么事了吗?」

「身体是已经没有大凝了，可是，她有点在闹别扭，~心情还没变好。阿衡能够使用『九绝门』，让她受到重大的打击。」

阿衡与白山同学两人的视线，集中在她拿著的黑色手提袋上。阿衡想像起九卫在手提袋里面抱膝面墙而坐的背影，不由得爆出笑声。

「呵呵，你这么笑很过分哦，阿衡。」

虽然这么说，白山同学一样掩著唇咯咯直笑。两人一起笑了一会儿之後，阿衡突然想到一个问题，然後开口问：

「话说回来，白山同学——为什么我能够使用『九绝门』?」

「欵?」

「薇薇跟美亚都说了，一般来说，只有手提袋的『拥有者』与『守护灵』能够使用，九卫也的确这么说过。可是，为什么那个时候，我也能使用『久世守夜房』与『穷天落地』呢?」

阿衡其实只打算随便聊聊。

可是在听阿衡问话的当下，白山同学的脸颊倏地变得绋红。

阿衡因为她的反应而屏住了呼吸，白山同学似乎对自己的表情被发现感到很害羞，所以低垂著视线。别别扭扭地扳著指头，静静地说道：

「——的确如此，事实上你应该是不能用的。我跟九卫的『九绝门』很特殊，除了我跟九卫以外应该真的没有人可以使用。可是——」

说到这里，白山同学抬起双眼看著阿衡。

她的双颊染上一层红晕，即使如此还是拚命想说些什么，专心地注视著阿衡——

阿衡的心底深处，某个地方传来沉重的鼓动声。

「可是，『领域』是使用者心中的一部分，是内心世界的反射。所以，阿衡，你能够使用我的『领域』是因为——」

瞬间她停下了话语。

在她那双拥有不可思议色彩的双瞳之中，浮现一丝淘气的笑容，白山同学再次开口说：

「我心里有阿衡的存在。」

她说完了。

「……是……吗?」

阿衡只能这么回答。

白山同学的眼角带著笑意，神情显得有点害羞，也有点淘气。好不容易见到白山同学『发自内心的笑容』，阿衡却莫名地不敢直视，只好将自己的视线放在人社申请书上。

终




後记
这么说来，这已经是第三个系列作出现白发角色了。

读者们大家好，或者初次见面您好，我是钤木钤。

各位读者看到「白发」这两个字会怎么读呢?

读成『Shiraga』吗?

这么念就念错罗。当然，如果从日语的角度来看，其实读得很正确。可是在这里我希望各位务必要读成『Hakuhatu』，也可以读成『Shirokami』。我最喜欢『Shirokami』的念法，因为感觉比较有日本味。

那么各位读者对『白山同学与黑色手提袋』这部小说还满意吗?

这一系列的故事，是发生在白山同学身上的各种事件。她是拥有一头雪白发丝的梦幻般的女孩，有哭泣、欢笑、嬉闹的剧情，还加上了一些动作场景，例如少女的头颅被砍飞等等。总之一切照常。

不过，本作品并没有太过黑暗的因素，应该没有啦。虽然少女的头颅被砍掉了，不过没关系的，她是个头颅被砍掉也没事的女孩!因此讨厌剧情太沉重的您，也可以放心购买本书回去阅读，这真是太好了呢。

本系列的作品大概就是这种感觉，以後也请各位多多指教。

最後该做的事就是致谢。

感谢责任编辑一直为我提供意见，当我把学校的名字取作『〇〇〇〇〇（和谐）学园』时，您的一句话『这种名字谁会喜欢?』让我彻底惊醒，的确那种名字只有我自己会高兴而已。我差点失去了当职业作家的资格，想想还真是危险啊。

插画老师，感谢您为我绘制美丽的插画。实际上现在虽然还没有决定是谁来画，但我会上网去找网页拜见大作，一边想像「这个人要画白山同学耶!呵呵『!」一边傻笑。我天生就这副德行，真是不好意思。

另外，我也要感谢编辑部的各位以及负责校阅的人，我从事这份工作已经八年了，用字遗词还是会犯下一堆错误。

当然也要感谢购买本书的各位读者，如果没有你们的支持，我就没办法写出这一系列的故

事，真的非常谢谢你们。

那么，期待下次再会罗!

钤木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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