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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卷 另一名恶魔 第一章 现在与过去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裸奔男 
 
    录入：Naztar（LKID：wdr550） 
 
    修图：Naztar（LKID：wdr550） 
 
    1 
 
    那天，我去了夜总会俱乐部，也就是俗称的酒廊。 
 
    我本身没有上酒廊的嗜好，也没有特别爱喝酒，更没有那个闲钱。想也知道，是阿武隈找我来的。 
 
    「我在工作上帮了你那么多次，你偶尔出来陪我喝酒，不过分吧？」 
 
    「你都这样说了，我能不奉陪吗……」 
 
    我消极回应，喝起杯中酒。 
 
    之前真的都是多亏阿武隈出手相助，但是该付的酬劳我都有付，实在没义务要像这样随传随到。不过人家都说以酒会友能增进情谊，我就把它当作是进一步了解阿武隈的机会吧。 
 
    「可是阿武隈，酒廊不是找小姐喝酒的地方吗？」 
 
    「是啊。」 
 
    「为什么我们这一桌没小姐？」 
 
    是的，四周传来纷杂的男女谈笑声，唯独我和阿武隈这桌坐著两个大男人。 
 
    「果然叫小姐比较好吗？」 
 
    阿武隈耸肩打迷糊仗。 
 
    「有总比没有好啊，我最近和女生讲话都是因为工作的关系。不过我也会感到紧张，突然要我和刚认识的女生讲话，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你太老实了。偷问一下，你该不会还是处男吧？」 
 
    「不然呢？我忙著上课和打工，哪有时间去约会。」 
 
    「呃，还真的咧。敢大声承认自己是处男的人还真少见。」 
 
    「有没有过性经验，并不影响一个人的品格吧？面对杀人魔，我不会因为对方性经验丰富而尊敬他；同样地，假如我今天面对的是一位救人无数的医生，即使对方没有性经验，我一样尊敬他，不是吗？」 
 
    「是这样没错。抱歉，你说的完全正确。」 
 
    阿武隈老实向我道歉。我大感新奇，同时大口灌酒。 
 
    「喂，你喝太快了，这样没问题吗？」 
 
    「没问题，我酒量很好。别岔开话题，尽管有点难以启齿，但我认为替好几位无辜被害人洗刷冤屈的你，比什么千人斩要厉害多了。」 
 
    「哦？没想到你也会称赞我。」 
 
    「我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人，哪有资格称赞你？只是在陈述客观事实而已。」 
 
    「你是不是喝醉了？」 
 
    「我没醉，请你专心听我说话！你是最强的法庭辩护专家，撇开超能力那套怪力乱神不谈，我是真心佩服你看穿谎言的功力。」 
 
    「是、是吗？我也觉得自己挺强的。」 
 
    「这是无庸置疑的事！听好啰，阿武隈，只要有心，你就算不使出违法的手段也能赢得无罪胜诉！」 
 
    「这我可不敢保证。上次胜诉只是单纯运气好，我无法大胆保证下次一定会赢。如果有那个机会，我应该还是会做一样的事。」 
 
    「你为什么老是讲不听呢？欠打是不是啊？」 
 
    「欠打的是你吧。你差不多该调整心态了，经过这几次和警察接触，你也知道他们握有多大的权力，完全照规矩来，能胜诉才有鬼。」 
 
    瞧他一口咬定，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回顾上一桩案子，警方就以顶楼围栏坏掉为由，阻止我们进入命案现场。我明白警方自有难处，也知道现场有多危险，不禁止外人出入，要是有人因此受伤，他们必须负连带的法律责任。但是正因如此，导致我们只能检视物证已经被警方搜索一空的案发现场。其他律师同行大概也有类似的困扰。如果现场留有血迹，警方当然要负责鉴识，问题是血迹会随著鉴识需求而用罄，导致我们这些辩护律师只能单方面仰赖警方提供的鉴识报告。 
 
    「的确……提到搜证，警方永远领先我们。」 
 
    「对吧？我们看到的都是经由警方保管的重要物证。那么你想想，假如警方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捏造物证，我们要怎么察觉？」 
 
    「警方按照必要程序保管物证，就是为了防范这种情形。」 
 
    「比方说先拍照再存证？那要是连照片都是造假的该怎么办？」 
 
    「这、这样怀疑下去只会没完没了。」 
 
    「没错，就是这样。知道了吧？我们永远都不可能排除物证经过伪造的可能性，那你又如何能断定下次出庭时，不会再遇到伪造物证的情形？」 
 
    「我懂你的意思，但这不应该成为我们伪造物证的理由。」 
 
    「你是真心这么认为吗？假设检方提出了假物证，我们唯一的反击方式也是伪造物证，你会怎么做？你能对蒙受冤屈的被告说『我知道你是无辜的，但我无法证实你的清白，接下来只好请你在牢里度过余生』吗？不可能吧。这个问题我之前就和你讨论过了。」 
 
    「……即使如此，也不会改变我的想法。我会继续寻找合法的翻案方式。」 
 
    「哪来这么多时间让你找？法院一直在设法减少占用陪审团的时间，他们没那闲功夫慢慢等你找出解决方案。」 
 
    阿武隈对此嗤之以鼻，我听了很不甘心，却找不到可以反驳之处。 
 
    「我们已经争论过这件事情多少次了？你也该停止作梦了吧？我会继续走我的路。我不勉强你照做，但你别再想要说服我。我跟你说，你迟早会明白我才是正确的。」 
 
    「……不可能，我无法理解伪造物证的人脑袋在想什么。」 
 
    「还是听不懂吗？当你某天发现自己被理念背叛，那个反弹是很大的。等你尝过绝望的滋味，一定也会变得跟我一样。」 
 
    阿武隈如同预言一般，语锋尖锐地朝我刺来。 
 
    同时──我想到一件事。 
 
    「……从你的语气听来，彷佛过去有过类似的经验。」 
 
    「怎么可能？这是一般常识，适用于每一个想捍卫理念的菜鸟律师。」 
 
    「那么，用在从前的你身上不也──」 
 
    话还没说完，阿武隈就猛然起身打断我。 
 
    「好，我要去厕所大便，可能要花不少时间，你自己一个人可怜兮兮地喝酒吧。」 
 
    他不等我回应就走了。或许他真的想上厕所，不过看起来也像是落荒而逃。 
 
    「真是的……」 
 
    每次聊到他本人的事，都让他在重要时刻开溜。总有一天，我会知道阿武隈的过去吗？ 
 
    我边思索边倒酒…… 
 
    「哎呀，等一下，让客人喝闷酒，可有损我们店里的名誉。」 
 
    一个女人的声音打断了我。 
 
    真里小姐穿著高雅的和服现身。她是我认识的酒廊小姐，过去曾经知会我阿武隈的去向。附带一提，上次替我的老同学井上检察官打扮成酒廊小姐的人也是她。 
 
    真里小姐在我身旁坐下，捧起酒瓶为我斟酒。 
 
    「来，请用。」 
 
    「谢、谢谢您。」 
 
    有绝色美女为我倒酒，说不高兴是骗人的。我好像稍微明白上酒店寻欢的乐趣了。 
 
    「本多律师，您时常陪阿武隈律师讲话，一定很疲惫吧。」 
 
    「真的很累。对了，我想请教一件事，那家伙为什么天天泡在这里？我看他不像是有钱人。」 
 
    「他是我们店里的保镳呀，来这里当然不用付钱。」 
 
    「保、保镳？」 
 
    现在已经很少听到人这么说了。 
 
    「他的确长得孔武有力……但拳脚功夫行吗？」 
 
    「天知道？我没看过他跟人打架呢。我们雇用他当保镳，也不是要他打架。您知道我们这种店最害怕的是什么吗？」 
 
    「酒廊最怕的是……警察或黑道吗？」 
 
    「没错没错，您真会猜。修法后黑道是比以前要安分多了，但我们还是经常和警方发生冲突。东京的管制条例越来越严，随意上街拉客会被抓，压制酒醉闹事的客人会被告，警方甚至怀疑这一带的酒廊是毒品交易的地点，动不动就上门临检呢。」 
 
    「状况还真不少……」 
 
    看来色情产业也很辛苦。 
 
    「这下您懂了吧？多亏阿武隈律师的帮忙，才能迅速解决许多冲突。如果我们有人因为拉客被拘留，只要阿武隈律师出面，警方就会立刻放人。警方若是突然临检，我们还可以控告他们违规搜查妨碍营业，因此拿到和解金呢。」 
 
    「我相信他在这方面很厉害。」 
 
    店里有这样一位律师，恐怕连警察都不想接近吧。说他是保镳也没错。 
 
    「可是每天晚上这样让他白喝不会赔本吗？就算他是你们的保镳，也要顾及成本开销啊……」 
 
    「不用您担心，我接下来说的事，还请您对阿武隈律师保密喔。酒其实分两种，已开和未开。」 
 
    「已开？已开封和未开封吗？」 
 
    「没错，已开封的酒，风味会大打折扣，所以面对熟客一定要开新酒。面对阿武隈律师，我们一律给他开封过的。」 
 
    「啊，他是不是都没发现？」 
 
    「是呀，加上他酒量差，喝不了多少。」 
 
    「呃，真的吗？回想起来，他的确喝得很慢。酒量不好还天天来酒廊报到，又不是来把妹的……真难懂……」 
 
    「不难懂呀，一定是因为一个人待在家里太寂寞了嘛。」 
 
    「印象中他和太太离婚了，而且输掉了女儿的监护权？」 
 
    「不是离婚，他太太过世了。」 
 
    真里小姐说出令人震惊的事实。 
 
    「过世了？不是离婚吗？他和我说是离婚啊……」 
 
    「不是喔，他应该只说了『分手』之类的吧。他老是这样，因为害怕其他人顾虑他的感受，所以避重就轻。」 
 
    「…………」 
 
    我连忙回想细节，背诵条文的记忆力可是律师必备的其中一项技能。 
 
    这么一想，阿武隈好像是说他和太太「早就分了」，是我擅自解读成离婚的，还自以为是地心想「这个人天天上酒廊，难怪老婆会跑掉」。先入为主可是律师的大忌。 
 
    「请问他太太为什么去世……？」 
 
    「生病的样子。有一次他被我灌醉时说的。」 
 
    生病。不论阿武隈再怎么神通广大，面对这种事也无能为力。 
 
    「本多律师，这事还请您保密喔，我平时不泄露客人隐私的。」 
 
    「我明白，保证不会说出去。不过，您为何要把这个秘密告诉我？」 
 
    「因为您和他很有缘啊。以后他或许会亲口告诉您，但有个心理准备总不坏。」 
 
    也是，如果哪天他突然说「我太太去世了」，我一定会手足无措。感谢真里小姐提早告诉我。 
 
    「奇怪？等等喔，阿武隈不是有女儿吗？既然监护权不在他手上，扶养者究竟是谁？」 
 
    如果是夫妻离婚，监护权多半会判给母亲，在日本尤其如此。但如果是母亲过世，监护权理应判给父亲。阿武隈是谈判高手，与人争夺监护权应该易如反掌才对。 
 
    「抱歉，详情我也不清楚……我们很少聊这些。」 
 
    「也是。我明白了，我再找机会自己问他。」 
 
    这时阿武隈刚好走出洗手间，我和真里小姐有默契地闭上嘴。 
 
    「喂，真里，你凭什么替那小子倒酒却不理我？」 
 
    阿武隈看见我们，闹别扭似地说。 
 
    「帮您倒酒又没有点台费，我还不如多给本多律师一点好处，人家说不定以后会点我的台呢。」 
 
    真里小姐真厉害，前一秒还严肃地聊著阿武隈的过去，后一秒便若无其事地跟上他的话题，如果是我一定来不及转换，脸上写著心虚。 
 
    「喂，不对吧，本多和我哪里不同？你看他像是会上酒家寻欢的人吗？」 
 
    「这您就不懂了，未来的事可没人说得准哟。本多律师，您说是不是？」 
 
    真里小姐甜甜一笑，抬眸为我倒酒。 
 
    「啊，谢谢。」 
 
    原来如此，果然专业。但我真的很少和女性接触。 
 
    「谢谢，有您为我倒酒，以后我真的会想常来呢。」 
 
    阿武隈听到这句话，竟然笑了。 
 
    「真里，他说话这么严肃，不会变成酒廊常客啦。如果他是那种会喝到脸颊发红、口齿不清的人，或许还有一点机会。」 
 
    「是啊，或许吧。」真里小姐这次没有为我说话。「本多律师，您其实很擅长应付女孩子吧？大部分的客人听到刚刚那句话，就会被吃得死死的呢。」 
 
    「不，完全没这回事。我必须先向您道歉，因为以后可能会让您失望。不过我很高兴真里小姐为我倒酒。」 
 
    「哎呀，这下遇到高手了。」 
 
    这时我想起某件事，赶紧确认时间。 
 
    「不好意思，我该走了，明天和人有约。」 
 
    「什么？该不会是那个吧？是那个吗？」 
 
    阿武隈竖起小指晃了晃。 
 
    「不是啦，我要去见舅舅，他久久会找我吃一次饭。」 
 
    「是喔，真扫兴。」 
 
    「扫兴个头，他是我们家的大恩公耶。真里小姐，阿武隈就麻烦您了，请别让他喝太多。」 
 
    「好的，包在我身上，反正我也赚不到酒钱。」 
 
    「要你鸡婆，快走啦。」 
 
    「客人要回去了～」 
 
    真里小姐一喊，待命的店员马上排队站好，齐声敬礼： 
 
    「谢谢光临，期待您再来！」 
 
    如此隆重的送客方式，让没付钱的我万分不好受，只能不停道谢，快步走出店门。 
 
    2 
 
    隔天中午。 
 
    我来到舅舅指定的店家赴约，刚到时还以为走错地方，因为那是一家非常高级的义式餐厅。 
 
    时值午餐尖峰时段，店里满满都是女性顾客，实在不像年届退休的舅舅会相约吃饭的地方。 
 
    「信繁，这里、这里。」 
 
    但我显然没有走错，舅舅真的坐在时髦的店里等我。 
 
    「好久不见，酒井舅舅。」 
 
    酒井舅舅的本名叫做酒井孝司，人如其名是个大酒桶，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样，他的身材随著年龄逐渐发福。 
 
    我随即察觉今天的气氛和平时不太一样，还有一位年轻的女性与舅舅同桌。她留著一头长发，是个大美女。印象中舅舅单身，难不成他结婚了？我脑中瞬间闪过这个疑问，但是这名女子怎么看年纪都比我小。虽说一切都很难讲，但我实在难以想像这么年轻的小姐会和六十多岁的舅舅交往。 
 
    「怎么称呼这位小姐？」 
 
    「哦，小惠……这样好像太亲昵了，她叫惠子。」 
 
    「您好，我叫榊原惠子。」 
 
    女子彬彬有礼地低下头。 
 
    「您、您好，我叫本多信繁，职业是律师。」 
 
    我连忙敬礼。 
 
    「好，你快坐下。她是我好朋友的女儿，我一直很想介绍两位认识呢。」 
 
    「噢……这样啊。」 
 
    我顿时慌了手脚。原以为自己是来单独和舅舅吃饭，谁知道他会毫无预警地介绍陌生的女性给我认识。 
 
    「好了，你别那么紧张嘛，我又不是找你们来相亲的。不过舅舅和你的父母迟早会先离开，未来要是有什么状况，还是需要你们年轻人自己互相照应。趁现在多交些朋友保证不吃亏，所以我一直想找机会介绍你们两个认识。」 
 
    「舅舅，您会长命百岁的。不过我也同意您的看法，这年头不能光靠一个年轻人单打独斗。」 
 
    因为我每天都有切身之痛。如果没有前辈们的帮忙，从开庭到行政事务，我没有一样做得好。 
 
    「还有啊，你是律师，她是护士，遇到困难应该能互相帮忙。」 
 
    「您是护士啊，太好了，我的工作时常需要请教医疗专家的看法。」 
 
    「是吗？」榊原微微侧头。「你们律师平时是不是也需要处理一些医疗纠纷呢？」 
 
    「不，我现在专跑刑事诉讼，需要多了解能推测死因的医疗知识。」 
 
    我说完才感到后悔。 
 
    「抱歉，我不该在用餐时提到这些。」 
 
    「不会，我完全不介意。我在医院工作，早就习惯了。」 
 
    「说的也是。」 
 
    「你们需要顾虑的是我吧。」 
 
    在场最年长的舅舅打趣地说，我们不禁笑了出来。 
 
    「我们先点餐吧，饿著肚子要怎么聊天？」舅舅提醒，于是我们专心点餐。前菜的沙拉很快便送来，我们津津有味地吃著。 
 
    「对了，这小子叫做信繁，名字很少见吧？」 
 
    舅舅突然提起关于我的趣闻。 
 
    「真的很少见呢，我有看大河剧，信繁是真田幸村的本名对不对？」 
 
    我露出苦笑。 
 
    「没错，我父亲是战国迷，听说他本来更疯狂，想直接用幸村当我的名字。」 
 
    「因为真田幸村的名气实在太高，他父亲最后才打消念头，选了大家比较陌生的信繁为儿子命名。」 
 
    「这倒是真的，以前我从来没有在报名字时被人发现是战国武将之名，直到最近大河剧拍了真田幸村，一切都变了。」 
 
    「是的，我也看了《真田丸》。」 
 
    「没错，都是《真田丸》害的啦，我最近都不想报名字了。」 
 
    「原来是这样，辛苦您了。」 
 
    我虽然在报名字时会有点难以启齿，不过这种时候很适合拿来当作笑料。 
 
    「对了，听说您曾经以律师的身分上电视？」 
 
    「对，舅舅也想问这件事，你现在是名律师了呢。」 
 
    两人充满好奇地望著我。我很高兴看到榊原小姐不再紧绷，但这件事说来有点尴尬。 
 
    「不不，有名的不是我，是和我一起出庭的搭档。因为他死也不肯上电视，所以才由我代替他露面。」 
 
    我不知道和家人朋友解释过这件事多少遍了。 
 
    「能和那么优秀的人共事，表示您也受到认可，不是吗？」 
 
    榊原小姐好心地鼓励我。 
 
    「或许吧，我也希望未来能好好活用这些经验。」 
 
    我心里一直有种不明确的预感：我和阿武隈总有一天会因为吵架而分道扬镳。不过，与阿武隈联手出庭的时光，无疑是我人生当中相当宝贵的经验。说来生气，但这是不容怀疑的事实。 
 
    「不过律师真的内外反差很大，他是一位相当优秀的律师，但是身为一个人，性格却充满缺陷。」 
 
    「优秀的自雇人士很多都是这样。」同为自雇工作者的舅舅接著说道。「我常听说律师紧追案件的被害人不放，逼对方和解不是吗？与之相比，只是个性差了点根本不算什么。」 
 
    舅舅故意提出这个敏感的问题，我苦笑解释： 
 
    「事情不能这样看，调解是刑事诉讼律师的主要工作之一，难保我未来不会做出相同的事。」 
 
    榊原小姐的头微微一歪。 
 
    「我听不太懂。您是说，律师有时也需要紧追著被害人不放吗？」 
 
    「是的，我用比喻的方式来说明吧，假设我今天打伤了舅舅，舅舅去报案，以伤害罪提告，警方就会逮捕我。这种时候，我会请律师直接向舅舅交涉：『我愿意付钱和解，请你撤销告诉。』如果交涉顺利，即使我已经被警方逮捕，也会获得释放。」 
 
    就是因为这样，律师常常被当成坏人，有些法律事务所甚至会大力宣传：「我们连性侵案都能让对方撤销告诉！」但相对地，我们也不该全盘指称律师都是坏人。维护委托人的权益是律师的工作，成功和解也是其中一环。 
 
    我好像不小心把律师形容得太过邪恶，榊原小姐不知该如何反应，我急忙补充说明： 
 
    「不过，最近私下和解的做法越来越受到限制，因为有太多案件的被害人投诉遭律师骚扰，所以现在除非被害人同意，否则我们无法取得他们的地址。如果硬要和解，恐怕会激怒审判长。」 
 
    「哦，原来只要多投诉就有用啊，真没想到。我还以为法律业界不会轻易改变。」 
 
    「我们也不想给人这种刻板印象。几年前的色狼冤案不是闹很大吗？在众多人士的努力下，情况才能慢慢改善。以前监视器只装在车站内，现在连车厢里也装了大量监视器。」 
 
    「只是多装监视器，就能改变情势吗？」 
 
    「当然行，这样就能调阅监视画面，确认对方有没有犯案。色狼只能以现行犯逮捕是社会常识，但因为现场很难留下犯案证据，所以只能依照当下的情形做出判断。现在多亏了新增设的大量监视器，即使没有抓到现行犯，也能透过监视画面揪出真正的犯人。」 
 
    过去曾经流行「反正警察只抓现行犯，所以被怀疑是色狼就赶快逃」的说法，这已经不符合时代了，现在最有效的应对手段是「找律师处理」。这是很粗糙的做法，但是已成为主流，或许再过几年又会改变吧。 
 
    「啊，我懂了，我们医院也常常爆出制度上的弊病，受到社会大众关注后，过几年就慢慢改进了。」 
 
    「啊，很类似呢，更别说医院直接关系到人命。」 
 
    有句话叫「公事公办」，不过日本在许多方面应该还算重视社会舆论。 
 
    「其实我会一直提到这些事是有原因的。」 
 
    舅舅突然压低声音凑过来，榊原小姐则露出伤神的表情低下头。 
 
    「怎么突然变得这么正经？」 
 
    「抱歉，我今天找你来，除了想介绍你们认识，还想请你以律师身分帮个忙，需要任何谘询费或订金我都愿意支付。」 
 
    「舅舅，您太见外了，有需要尽管说。钱的事情不用担心，我会算您便宜一点。」 
 
    「这怎么行，因为是亲戚朋友，才更要好好付钱。你可以替其他客户打折，因为那是在做生意。」 
 
    我为此深受感动。从提供服务的一方来看，削价不失为一种宣传手法，但同时也会增加负担。亲戚朋友不包含在宣传的范围内，所以应该正常收费──舅舅的话似乎颇有道理。 
 
    「谢谢您。请问到底是什么事呢？」 
 
    「我就直说吧，小惠最近遇上了跟踪狂。」 
 
    「听起来真可怕。」 
 
    状况或许很严重，否则他们不会找我这个律师商量。我挺胸坐好，专注聆听。 
 
    「请把详情告诉我。是被分手的前男友骚扰吗？」 
 
    「不，与她的工作有关。小惠在池袋中央综合医院上班，主要的工作是照顾住院病人。我也曾经开刀住院，温柔对待痛苦病人的护士简直就像白衣天使，男人会因此误会也不奇怪。」 
 
    如果遇到的又是像榊原小姐这么漂亮的护士，男人会一见钟情也是情有可原。 
 
    「您是指，跟踪狂是住院病患？」 
 
    「是的，一位叫一之濑的病人。」 
 
    榊原小姐脸色一沉。 
 
    「那个叫一之濑的男人似乎来头不小，好像是什么外科部长的侄子来著？」 
 
    「是的，所以我们给他特别待遇。」 
 
    原来是医院高层人员的亲戚，待遇不同，难怪对方会误会。 
 
    「可以请您具体描述自己如何被骚扰吗？」 
 
    「各种情形都有。」榊原小姐努力挤出声音。「一开始是在医院门前埋伏，说要和我交往，我当场拒绝，他却不肯放弃，寄了大量信件到我家。我怀疑他跟踪我回家，才会知道我家的地址。」 
 
    「那些信您还留著吗？」 
 
    「是的，我本来丢了，听说最好留著才捡回来。」 
 
    榊原小姐从包包中拿出成捆信件，数量远比我想的还多。我甚至心想，如果那些信能换成纸钞该有多好。 
 
    「您做得很好，物证在各种地方都派得上用场，对我们相当有利。请借我拜读一下。」 
 
    信件内容非常恐怖。 
 
    刚开始是「我想再见你一面和你说说话，好吗？」，接著逐渐变成「你为什么不肯见我？」、「你为什么不回答？」、「至少回答一下吧！」、「你再装傻，我下次直接去找你！」内容越来越偏激。情况还不只是这样，第一封是普通的信，第二封变成明信片，最后只剩下一张纸，上面没贴邮票，也没有写收件人地址。 
 
    「这上面没贴邮票……是直接投信箱吗？」 
 
    「是的，不仅如此，我家还多次出现被闯入的迹象。」 
 
    「闯入家中？他打破窗户吗？」 
 
    「不，我听到消息后急忙赶去她家察看，窗户完好无缺，但是门锁很旧，随便一拨就能打开。」 
 
    「您有报案处理吗？」 
 
    「当然，我马上去警察局，但我家并未遭到蓄意破坏，顶多是衣服摆放的位置改变，所以警察也没有受理。」 
 
    「衣服摆放的位置改变？」 
 
    榊原小姐低头不语。 
 
    我立刻察觉是怎么回事。女性衣物──八成是内衣裤吧。跟踪狂或许用摸的就能获得满足，而警方也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就动用警力。 
 
    「幸好你马上换了锁，之后家中就没有再被人闯入，对吧？」 
 
    「是的，但他开始会在我回家的路上堵人……」 
 
    整件事变得更加恐怖。 
 
    「我再确认一下，您已经明确地拒绝过他了，是吗？」 
 
    「是的，我完全不想和他交往，也表明过这是骚扰，请他离开。但他一方面是病患，一方面又是外科部长的侄子，我也不能表现得太强硬……」 
 
    我想也是。护士在回家的路上毫无预警地遇到埋伏的病患说要交往，即使心里感到困扰，通常也不会直接说「不要」，只要表明自己无法接受就够了。 
 
    「您向院方报告过这件事吗？这是职场衍生而出的问题，您找主管商量过了吗？」 
 
    「当然有……我和我的主管，也就是我们的护士长商量过。」 
 
    「结果情况有改善吗？」 
 
    「是的，改善过一阵子。事情在院内传开来，外科部长急忙来道歉。可是才过三天，一之濑又故态复萌，而且态度明显变得更粗暴……」 
 
    「真难缠啊……」 
 
    连家人警告都没用。我能感受到事态的严重性。如果我是那个跟踪狂，可能还会因为她去告密而恼羞成怒。 
 
    「这件事您也跟院方提过了吗？」 
 
    「是，当然说了，但护士长告诉我，院方不希望事情闹大，希望可以私下和解。」 
 
    「私下和解？所以院方不想介入就对了？」 
 
    「就是这样。」舅舅接口。「对方是位高权重的外科部长，连护士长也不能说什么吧。」 
 
    「真过分……」 
 
    要是外科部长的侄子跟踪同医院护士的消息传出去，外科部长将会颜面扫地。既然问题已经发生，院方不得不采取必要措施。如果只有一次也就算了，闹出第二次要怎么收拾？护士长可能顾及外科部长的感受，要他们私下和解。但也不排除是外科部长直接向护士长施压的可能性，我得听过双方的说法才能判断。 
 
    「很过分吧？所以我才叫你辞职嘛。」 
 
    「我手中还有负责的病患，一时走不开。太快辞职对资历也不好。」 
 
    我完全能体会榊原小姐的感受。 
 
    我现在是在法律事务所挂名的无给薪寄居律师，倘若事务所内有人跟踪骚扰我，我恐怕也不会马上离职。不满一年就换工作会让履历变得难看，造成下次就业困难。 
 
    「就是因为无路可退，我昨天才拚命说服小惠去找警察商量。只要不提到医院就没问题了吧？」 
 
    「我也认为这是最好的做法，或许那个跟踪狂就是要被警察警告过才会知难而退。」 
 
    「这样真的不会有事吗？不会对院方和病患造成困扰吧……？」 
 
    「请放心，去报案警方顶多只会向跟踪狂提出警告，或由公安委员会勒令禁止，不会知会院方。」 
 
    「若是这样就太好了……」 
 
    「这不是很好吗？我们快去报案吧，有律师跟著，警方应该会立刻受理。」 
 
    「嗯……没这回事，警方并不会因为有律师在就给我们方便。」 
 
    更别提我还是被警察讨厌的律师。 
 
    「真的吗？人家都说带著律师报案，警察一定会受理。」 
 
    「当然不是完全没用，只是日本的警察制度相当严谨，做任何事都要彻底遵守法规。即使没有律师跟著，只要好好说明这件事有没有构成犯罪的可能，警察就不得不处理。」 
 
    照理说是这样，但警方也人力吃紧，如果碰上搜查较忙的时期，他们可能会找理由不予受理。 
 
    「简单来说，如果报案时能提供被跟踪的证据，警方应该会立刻行动。除了刚刚那些信件之外，您手上还有其他物品吗？」 
 
    「还有录影画面，是我之前埋伏偷拍的。」 
 
    「咦，真的吗？」 
 
    「是啊，你看。」舅舅拿出智慧型手机，研究了老半天：「这要怎么播啊？」接著给我看了一段录影。 
 
    起初画面中央有名可疑男子的背影。拍摄时间应该是晚上，因为四周很暗看不太清楚，不过可以看见男人死盯著某公寓或华厦的二楼。 
 
    舅舅似乎拿著手机，从背后接近男人。画面大幅摇晃，距离可疑男子越来越近。他的身材和我一样偏向瘦小，看上去可能还比我矮。 
 
    『臭小子，又是你！』 
 
    舅舅大喊，男人回头，长相意外地普通，不会令人联想到跟踪狂。要说哪里不一样，大概是表情十分紧绷。 
 
    『你、你想干嘛？我有事找榊原小姐！和你没关系！』 
 
    『她没有话要对你说！我不是警告过你不要再来了吗！』 
 
    『我不相信你，我要听她亲口告诉我！榊原小姐应该要和我结婚！』 
 
    两人似乎发生争执，影像播到一半中断。 
 
    「唉，大概就是这样。这能当作证据吗？」 
 
    「是的，应该可以。」 
 
    我想向舅舅的胆识和行动力脱帽致敬。在日本想引起法院和警方重视，必须提出证据。这段影像能够证明跟踪狂真的威胁到报案人的日常生活，警方应该不会置之不理。 
 
    「问题是，这种情形不会在报案后的一、两天内就彻底获得改善，这段期间要如何确保榊原小姐的人身安全？」 
 
    「啊，我们已经做好防范措施，她现在住在离家有段距离的商务旅馆。」 
 
    「原来如此，很好。」 
 
    这样应该能争取时间直到警察出动。 
 
    「不只这样，我还和她一起去医院附近的厨艺班上课。」 
 
    「咦？舅舅也上厨艺班吗？」 
 
    「我自己一个人住久了，对做菜小有兴趣，去上上课有什么关系？那是针对上班族开的厨艺班，晚间上课，我邀小惠一起来，这样她每天晚上就能好好吃饭，我再送她回家，所以这阵子我们都没有遇到跟踪狂。」 
 
    「是的，多亏您帮忙。」 
 
    「我明白了，那没问题，明天就去报案吧。」 
 
    「真谢谢您。抱歉，突然找您商量这些。」 
 
    「别客气，老实说，我最近也比较闲。」 
 
    我现在手头上完全没有案子。以经济面来看，我甚至要感谢他们找我谘询。 
 
    「就这样决定了，那我们也差不多该走了吧。」 
 
    「啊，不好意思，等我一下……」 
 
    榊原小姐起身指著餐厅角落，可能是想补妆，也可能是需要用洗手间，总之我回道：「不急不急，请。」 
 
    榊原小姐离席后，舅舅就态度一转。 
 
    「如何？她长得很漂亮吧？」 
 
    他露出贼笑问道。 
 
    「是啊，真的很漂亮。」 
 
    「你也老大不小了，为人又正直，舅舅很鼓励你追求她喔。」 
 
    我早已隐约料到舅舅会这么说。 
 
    「您突然介绍陌生的女性给我认识，我不是不了解您的用心。但我才刚出社会，有很多事情需要学习，现在没什么心情交女朋友。」 
 
    「我早就料到你会这么说。但你再这样拖下去，回过神来就会变成三十几岁的大叔喔。大叔很难追到女朋友的，会说自己喜欢大叔的大概只有酒廊小姐。」 
 
    这八成是舅舅的自身经验，听起来有种莫名的真实感。 
 
    「我明白了。在不确定对方想法的情况下，我不会积极联络，但会保持联系。」 
 
    「哦，不要忘记喔。我老实说吧，小惠的父母亲都过世了，父亲是生病走的，母亲则是车祸。」 
 
    「原来如此，我多少有察觉这件事。通常跟踪狂闯入家中，第一个赶到的不会是外人吧。」 
 
    应该是父母或男朋友。 
 
    「是啊，她父亲对我有恩。我没有小孩，从以前就一直当她的代理监护人。」 
 
    这很像喜欢照顾人的舅舅会做的事。 
 
    「即使如此，小惠还是极度缺乏安全感。如果是正值十几岁叛逆期的孩子，会很排斥大人干涉自己的生活；不过对刚出社会的年轻人而言，第一时间能依赖的就是父母了。」 
 
    「真的是这样。」 
 
    租屋需要保证人，没有父母很麻烦。我也是出社会后才懂得感谢父母的辛劳。 
 
    「是啊。如果要商量事情，找律师最适合。舅舅不会干涉你们要不要交往，只希望你能在其他方面协助她，好吗？就当作是还我一个人情。」 
 
    「我明白了。帮助有困难的人，也是我当律师的目标，我答应您会尽量帮忙。」 
 
    我无法预测我们是否有发展的可能，但至少这个承诺我可以给。 
 
    「交给你了。」舅舅用力点头，似乎很满意我的回答。 
 
    「对了，想请教您一件事。」 
 
    「嗯？什么事？」 
 
    「我父亲当年被抓，您不是介绍了一位律师给我们吗？」 
 
    「啊～我想起来了，他被当成色狼逮捕那件事啊？」 
 
    「是的，可以告诉我那位律师的名字吗？我一直很想向他道谢，也想告诉他我当上律师了。」 
 
    「很好啊，对方听了一定很高兴。咦？他叫什么名字呢？毕竟过了二十年。」 
 
    「咦？你们不是朋友吗？」 
 
    「不是，也是别人介绍的，说是一位非常优秀的律师。嗯……到底叫什么名字呢？」 
 
    「……要不要从罗马拼音是A开头的名字开始回想？」 
 
    「有道理。嗯……爱原（Aihara）、相川（Aikawa）、安藤（Andou）……」 
 
    「安部（Abe）或阿武隈（Abu）呢？」 
 
    「嗯……没印象，应该不是A开头的名字。」 
 
    「是吗……」 
 
    从年龄来看不太可能是阿武隈，但谁能保证呢？ 
 
    「你要不要去问你的父母？舅舅忘记了，他们总会记得。」 
 
    「其实……他们一直不肯告诉我，说我不需要知道这些。」 
 
    「真奇怪，他们没必要隐瞒恩人的名字吧。没关系，舅舅再帮你查。」 
 
    「好的……先谢谢您的帮忙，麻烦您了。」 
 
    榊原小姐刚好在这时候回来。 
 
    「抱歉，让两位久等。」 
 
    「不会不会，等待是男人的义务。我们走吧。」 
 
    舅舅理所当然地拿起帐单结帐，于是我们今天先原地解散。 
 
    怎知── 
 
    之后发生的事，使这桩来自舅舅的委托案不了了之。 

  第三卷 另一名恶魔 第二章 第一位嫌疑犯  
     1 
 
    隔天，我陪榊原小姐前往警局报案。 
 
    我们来到板桥分局，向生活安全课说明事情原委。 
 
    我有点担心自己跟来可能会弄巧成拙，因为我曾经得罪过警察，幸好……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 
 
    警察受理文件、听完必要的说明后一再点头，认真的表情使我松一口气。 
 
    「您完全符合报案资格。单看信件和录影画面，我们无法确保这位先生的跟踪行为不会突然转为攻击。您应该已经听律师先生说明过了，依照目前的情形，警方会立刻对他提出警告。」 
 
    「谢谢，麻烦您了。」 
 
    榊原小姐深深低头。 
 
    「如果警方警告无效，可以请公安委员会（注1）提出禁止令吗？」（注：日本地方自治机关，管理警察的上部行政组织团体，于各都道府县皆有设置。） 
 
    为了以防万一，我如此提问。 
 
    「可以，请放心。跟踪狂问题已经让警方吃足苦头，多数案例在提出警告后都能解决，若是没用很快就会发出禁令，扣押犯人。」 
 
    毕竟过去曾经引发社会关注，警局面对类似报案，似乎都会特别谨慎处理。 
 
    「不过当护士还真辛苦，悉心照料的病人竟然变成跟踪狂。我自己也住过院，多少能体会那种感受。刚开完刀伤口正痛的时候，真的会把眼前走来的护士当成天使呢。」 
 
    他和舅舅说出一样的话。我很幸运目前没住过院，或许有过惨痛住院经验的人，多多少少都会这么想。 
 
    「那个，我怕出问题，希望这件事能尽量瞒著医院……」 
 
    「好的，但我无法完全向您保证，因为保护您的人身安全才是目前最重要的事。若有必要，我们还是会通知您上班的医院，这方面请您谅解。」 
 
    警察会这么做很正常，甚至要庆幸他们愿意重视这个问题。 
 
    「此外，我们也会在您的住家和公司附近加强警力，这是现阶段警方能做到的最大安排……」 
 
    「别这么说，这样已经帮了我大忙，真的很谢谢您。」 
 
    榊原小姐低头道谢，我也跟著说：「那就麻烦您了。」 
 
    「没办法，我们视为天敌的律师都亲自到场了，不小心处理可不行啊。请放心，该做的我们一定做到。」 
 
    我不知道他指的是所有律师，还是与阿武隈合作的我。 
 
    ◆ 
 
    「想不到这么快就完成报案。」 
 
    离开警局后，榊原小姐对我说道。 
 
    「这都是本多先生的功劳，谢谢您利用宝贵的星期天陪我来。」 
 
    「太夸张了，我只是站在一旁而已。一定是因为跟踪狂已经演变成社会问题，警察才不得不谨慎应对。」 
 
    几年前发生的跟踪狂事件甚嚣尘上，警方常常因为应对过慢而受到非难。抓错人也是一大问题，多亏相关部门每年不屈不挠，才能有今日的成果。 
 
    「不过警方虽然答应受理，情况也不是马上就会改善，可以的话，您最近还是暂时远离自家比较好……」 
 
    「我知道，这几天我一样会住旅馆通勤。」 
 
    「好，那应该就不用担心。」 
 
    「啊，还是应该要随身携带防身用品呢？」 
 
    「是啊，带著总是比较好，反正防狼喷雾或口哨不占空间。您本身有准备吗？」 
 
    「我没有防狼喷雾，但我决定听从您的建议去买来备用。不过，我倒是常常带著菜刀走路。」 
 
    她笑笑地说出一点也不好笑的话。一般来说，这违反了枪炮弹药刀械法。 
 
    「菜刀？为什么会带菜刀？」 
 
    「我现在下班后会去上厨艺班，所以需要用到菜刀……」 
 
    「对喔，我听舅舅说过，如果是这样就没问题，不过请记得，菜刀无法当作防身用品，您一亮出刀子就违反了枪炮弹药刀械法。」 
 
    「我也不敢用菜刀伤人……但我很好奇，这么做难道不算正当防卫吗？」 
 
    「是的，枪刀法说起来很复杂。您听过『没有正当理由，不可随身携带超过一定长度的刀刃』这项规定吗？」 
 
    「有，时常听到，还有漫画家因此被抓。」 
 
    「简单来说，只要有正当理由就行了。漫画家带著美工刀走路、厨师带著菜刀走路并不构成犯罪。但若是遇上警方盘问，被发现身上携带菜刀，那个人就必须出示自己是厨师的证据，以证明自己带刀走路的合法性，否则警察不会轻易放人离开。」 
 
    「啊……您是说，即使那个人携带菜刀很合理，也有义务向警方说明吗？」 
 
    「可以这样解释。不过，即使拥有正当的理由，一旦使用菜刀或刀械伤人，就失去它的正当性，可能会因为违反枪炮弹药刀械法而被判处伤害罪。法律基本上规定，使用菜刀或刀械伤人都是犯罪行为，不过当然也会酌情处理。」 
 
    「我明白了，不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不会拿菜刀来防身。」 
 
    榊原小姐半开玩笑地说。 
 
    2 
 
    警方的动作非常迅速，报案隔天就通知我们已向跟踪狂提出警告，大概是因为这样，接下来的三天都风平浪静。 
 
    然而，事态急转直下，备案四天后的星期四晚上，我去超市买晚餐要用的食材时接到电话。 
 
    是酒井舅舅打来的。 
 
    「喂？我是本多，怎么了吗？」 
 
    『抱歉，我随时都会被警方逮捕，所以想委托你当我的律师。』 
 
    我大受冲击，心想「怎么可能」。 
 
    舅舅不是会和警方或危险分子有所牵扯的人，我无法想像为人正直的舅舅到底做了什么事会被警方逮捕。 
 
    「怎么回事？您做了什么犯法的事吗？」 
 
    『我……我杀人了。小惠不是遇到跟踪狂吗？我撞见对方想把她掳走，不小心拿刀把他刺死了。』 
 
    我再次受到冲击，同时察觉发生了什么事。 
 
    舅舅拿刀刺死跟踪榊原小姐的人。这种事不是没有可能发生，大概是警方提出的警告无效，还激怒了跟踪狂，让他想加害榊原小姐，才会逼得舅舅不得不出手。 
 
    「榊原小姐没事吧？」 
 
    『好像撞到额头，我已经先叫了救护车……』 
 
    「撞到额头？还叫了救护车？」 
 
    听起来事态比我所想的还紧急。 
 
    「请告诉我地点，我立刻过去。」 
 
    『好，这里是──』 
 
    我边听舅舅报地点，边走到大马路上想叫计程车。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这时，智慧型手机那头传来女子的尖叫声，那不是榊原小姐的声音。 
 
    『来、来人啊！』 
 
    「呃！舅舅？刚刚的尖叫声是怎么回事？」 
 
    『路过的女人看到我了。唉，真糟糕，大马路的人都过来了。』 
 
    我只知道舅舅的情况十分危急，他不但刺杀了跟踪狂，目击者还不停增加。但我目前拥有的资讯太少，无法给他实质上的建议。 
 
    「舅、舅舅，总之您先立刻报警，自首可以减轻罪刑，但请记得去到警察局后，要反覆向他们说『在我和我的律师商量前，一律无可奉告』。我现在就过去。」 
 
    『了解，那我先挂断电话。』 
 
    舅舅先结束通话，以便向警方报案。 
 
    另一方面，我苦思接下来的对策，打开智慧型手机的电话簿，心里有股冲动想拨打那个号码。 
 
    老实说，我很犹豫该不该向他求救，但舅舅对我有恩，我很担心自己无法独自为他辩护。再说，现在最重要的是争取时间。即使撇开法庭上的辩护不谈，现在的每一个行动都很重要，而我缺乏这方面的经验。 
 
    所以──我再次打给那位「恶魔辩护人」。 
 
    『嘎哈哈哈哈！』 
 
    话筒传来存心羞辱人的嘲笑声。 
 
    『看吧，你打给我了！你又接下什么棘手的案子啦？不会是替强盗辩护吧？』 
 
    我很受不了阿武隈这种料事如神般的高傲态度，但现在实在没有别人能依靠。我下定决心，自己一定要成为一位更好的律师，下次不再和他合作。 
 
    眼下必须放下自尊，我强压内心的无奈，简要地陈述案情。 
 
    「抱歉，出事了，我舅舅刚刚来电说他失手杀死一名男子，请你告诉我接下来该怎么做。」 
 
    『你又接了杀人案？喂喂，哪有人连续三次都接到杀人案的辩护委托啊。你以为自己是什么推理小说里的主角吗？动不动就遇到凶杀案。』 
 
    「停，不要再吓我了，我也很头痛啊，为什么每次都让我遇到呢……」 
 
    『别误会，我是羡慕你。我也想变成金田一或柯南，身边动不动就发生杀人案，这样律师就不怕没饭吃。』 
 
    「我后悔打给你了，再见！」 
 
    我实在没心情听他鬼扯，一时气到想挂电话。 
 
    『等等、等等啦，我开玩笑的。你冷静想想，现在你只能雇用我。委托人是你的舅舅吧？律师为亲人辩护，陪审团才不理你。』 
 
    「……你真的是恶魔。」 
 
    这下我连电话也不能挂。 
 
    亲属的证词不容易被采信，不论我这个外甥再怎么努力为舅舅辩护，都无法保证别人听不听得进去。我不能独自为舅舅辩护，现在唯一能帮助我的律师又只有阿武隈一人，说来真气。 
 
    『我明白亲人变成嫌犯被抓，正常人都无法维持冷静，但你好歹是一名律师，过度紧张对你没有好处。你应该要表现得从容一点，开开小玩笑不过分，对吧？』 
 
    得了便宜还耍嘴皮子，我越来越讨厌这个人。 
 
    「好啦，你说的都对。请问我现在到底该怎么办？」 
 
    『我才想问你咧，你刚刚是怎么和你舅舅说的？』 
 
    「我要他先报警自首，并说我立刻赶到，在此之前务必三缄其口。」 
 
    『你是脑子坏了吗？』 
 
    我已经开始习惯他这样骂我了。 
 
    「对不起，我犯了什么错吗？」 
 
    『怎么能报警呢？我们应该要比警察早一步赶到现场，不然证据会被警察扫空啊。』 
 
    「……你要我隐瞒证据？」 
 
    『哪有那么恐怖。警察如果向我们要求证据，我们当然会提出；要是没问，我们就偷偷带走，这有什么好奇怪的？我们只是比警察早一步勘验现场罢了。』 
 
    经他这么一说，我也觉得没那么奇怪了。 
 
    「不过这次恐怕来不及，已经有路人目击到现场，即使舅舅没报警，也会有其他人去报警。」 
 
    『是喔，不早点说。那就没办法了，这种时候只能当个乖宝宝，争取好印象。』 
 
    这家伙在行动之前都要衡量利弊得失，不过这么做似乎很合理。 
 
    『既然这样，你要他自首刚好歪打正著。这是一桩杀人案，不管怎样嫌犯都会被扣押起诉，那不如趁现在以现行犯身分被警方逮捕，对我们来说比较方便。你也是律师，这点道理应该懂吧？』 
 
    「咦？」 
 
    我稍加思索。 
 
    他虽然没有明说，这次却给予我明确的提示：只要是律师都会知道。 
 
    「哦，我懂了，如果变成任意同行（注2），就不能叫律师。」（注：调查机关在合理的怀疑下，要求嫌犯至警局接受侦讯。因为人民有拒绝的权利，所以称为「任意」。） 
 
    『没错，正确答案。他直接被逮捕，我们才好和他会面。知道你舅舅人在哪里对吧？赶快查他可能被带去哪间警局，看位置就能推测出辖区。』 
 
    「我明白了，所以我要立刻赶去，对吗？」 
 
    『没错，还好现在是晚上，基于人权道义，警方不会连夜咄咄逼问，我们趁这段期间申请会面，我也会立刻赶到。』 
 
    尽管我感到非常抗拒，但也很庆幸有打电话给阿武隈。他合理地告诉我接下来该怎么做，瞬间消除我的不安。 
 
    『对了，你身上有钱吗？我现在没钱付计程车资，等我到了你帮我付。』 
 
    「……好的，我会想办法。」 
 
    现实是残酷的。即使舅舅对我恩重如山，我还是得请他先支付订金，否则无法顺利替他进行辩护。 
 
    ◆ 
 
    我再次体验到智慧型手机的伟大。我查出舅舅提供的位置正确的地址后，利用地图APP得知那一带的警局是池袋分局，查询过程甚至花不到五分钟。 
 
    把位置告诉阿武隈后，我马上招了计程车，赶往池袋分局。 
 
    坐计程车移动时，手机再次响起，若是其他朋友打来的，我应该暂时不会接，但我一看到对方的名字，马上慌忙地接起电话。是榊原小姐打来的。 
 
    「喂？我是本多。」 
 
    『啊，本多先生！太好了，我是榊原。』 
 
    电话那头传来「喔咿喔咿」的好认鸣笛声，她应该是在救护车里。 
 
    「我知道，您没事吧？我听说您被跟踪狂袭击了。」 
 
    『是的……但我好像撞到头昏倒了，醒来后什么都不记得，只知道自己在救护车里，现在正被载往池袋中央综合医院。』 
 
    好耳熟的医院，那不是榊原小姐上班的医院吗？也对，她在医院附近的厨艺班上课，当然会被送去那里。 
 
    『为什么本多先生会知道呢？』 
 
    「是酒井舅舅打电话通知我的，他刚好在事发现场，叫了救护车。」 
 
    『是吗？等等，酒井先生怎么没有一起上车呢？我从刚刚就拨不通他的电话。』 
 
    舅舅大概是不想让需要急救的她担心吧，眼前的状况让我不忍心说「他恐怕被警方逮捕了」。 
 
    「请放心，我已经联络上舅舅。我现在比较担心您的状况，您有没有受伤？」 
 
    『我好像狠狠撞到额头，现在有点头痛，不过急救人员说伤势不深。』 
 
    毕竟是撞到头部，不能掉以轻心。她被送到医院后，应该还会接受精密检查。 
 
    「太好了，真是不幸中的大幸。可以告诉我整个事发经过吗？」 
 
    『这……我真的想不起来。我依稀记得自己离开医院，走路去上厨艺班……然后遇到那个跟踪狂。我记得自己当时想逃跑，接下来发生的事一片空白……』 
 
    她是遇到跟踪狂、头部遭到殴打吗？还是想逃跑时，被对方从后方推倒才撞到额头呢？总之，她最后因为额头受伤而昏迷。 
 
    「好的，您先好好休息，身体比较重要，我会尽全力给予协助。」 
 
    『谢谢，麻烦您了。』 
 
    我结束通话。当我来到池袋分局前，那个恶魔已经到了。 
 
    「阿武隈，你今天真早。」 
 
    「少啰唆，辩护的第一时间就是委托人刚被警方逮捕的时候，遇到这种事我用飞的也会赶来。好啦，其实只是刚好没有塞车。」 
 
    「真希望开庭时你也能早起。」 
 
    「不可能，我讨厌早起。」 
 
    我们边做无意义的交谈边踏入警察局，随即要求见舅舅一面。 
 
    「听说你们刚刚逮捕了一名男子，名字叫做酒井孝司，我们是他的辩护律师，希望能立刻见他。」 
 
    坐窗口的员警面露不悦，但不到失礼的程度。我能体会他的心情，面对与警方敌对的律师，他会感到不耐烦很正常。 
 
    「请稍等，我去查查。」 
 
    他刚要起身，阿武隈马上对他说： 
 
    「我只给你三分钟。时间太晚了应该不能侦讯嫌犯，要是侦讯了就是侵犯人权。应该没有任何理由不让我们立刻与委托人见面吧？还有，请问你尊姓大名？我只是问一问，不会投诉的。」 
 
    「……麻烦稍等，我马上去查。」 
 
    员警面色铁青地站起来。 
 
    「阿武隈，你没必要一见面就恐吓人家吧……」 
 
    「不，这是必要步骤。律师要求会面时，他们一定得答应。不过，这些警察也会若无其事地找藉口拖时间。」 
 
    这倒是。每次要求会面时，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对方都让我们等很久。 
 
    不一会儿，员警回来引领我们到会面室。原以为阿武隈的恫吓发挥作用，想不到会面室里依然不见舅舅的身影。 
 
    「糟糕，看来他正在接受侦讯，那个警察只是假装带路以争取时间。」 
 
    「咦，夜间侦讯能轻易获准吗？」 
 
    「只要警察局长答应就行了，所以他们总是为所欲为。这下麻烦了，即使我们等一下能见到委托人，警察也已经想好下一步的对策。」 
 
    阿武隈的预测不会百分之百准确，但恐怕也说中了九成。他很熟悉犯罪侦讯的流程，以及警方应付律师的惯用招数。 
 
    「不论如何，我们都要争取时间。我趁现在把我知道的情形告诉你。」 
 
    「很好，我们很有默契，快告诉我详情。」 
 
    我说出所知的一切。 
 
    本案推测有三名关系人，第一位是酒井孝司，我的舅舅，同时是嫌犯。 
 
    第二位关系人是榊原惠子，她是舅舅恩人的女儿，舅舅就像她的代理监护人。 
 
    第三位关系人是一之濑努，他对榊原小姐做出跟踪行为，是本案的被害人。 
 
    我在六月二十五日见到舅舅和榊原小姐，于当天接受谘询。榊原小姐的职业是护士，受到她曾经照顾过的病患一之濑努的跟踪骚扰，于是我在隔天二十六日星期天陪她到警局备案。 
 
    「跟踪狂啊，我可以看看你们报案用的影片吗？」 
 
    「可以。」 
 
    我再次感受到智慧型手机的便利，拿出手机播放舅舅给我的录影画面。 
 
    「又是这种乾乾瘦瘦、面相阴沉的跟踪狂。」 
 
    这种先入为主的评语有失律师的专业。 
 
    「你选错选项了，遇到这种事找警察根本没用，你应该先和我讨论才对，我会直接介绍你一个长相凶恶、超像流氓的朋友，让他去威胁一下，保证事情马上解决。」 
 
    「……我以后会考虑。」 
 
    我深深感受到他多讨厌警察。 
 
    「总之，报案过了四天的今天，也就是六月三十日晚间七点多，我突然接到电话，得知舅舅刺杀了该名跟踪犯，原因是他正巧撞见对方要袭击榊原小姐。」 
 
    「这也太巧了吧？他怎么老是刚好撞见跟踪狂啊？」 
 
    「因为舅舅和榊原小姐上同一间厨艺班，所以说是巧合并不正确，他们会遇见很正常。」 
 
    「还算有道理。没先听过本人的说法，我也无法了解情形，不过视如己出的女孩被令人厌恶的跟踪狂攻击，他会失手杀人并不奇怪。」 
 
    真是耸动的说法，但的确如此。舅舅真的把榊原小姐当成亲生女儿在照顾。 
 
    这时，舅舅总算来到会面室。他的脸色不好，大概是接受警方侦讯所致，幸好身体看上去没有异常。 
 
    「啊，舅舅！太好了，总算见到您。」 
 
    「哦，你来啦。抱歉，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没关系，我们之后再聊。我先向您介绍，这位是曾与我多次合作辩护的阿武隈律师，我们将一同为您辩护。」 
 
    「请多指教，有我出面，尽管放一百二十个心。」 
 
    阿武隈口出狂言。不过他应该是故作姿态，好让对方放心吧。 
 
    「啊，久仰大名……我常听外甥提到您。」 
 
    「我很想知道他是怎么描述我的，不过现在分秒必争，请你将一切都毫无保留地告诉我，不用说敬语、不用委婉表达，我只希望你清楚明白地告诉我事实。」 
 
    「啊，好的，我明白了。」 
 
    舅舅闭上眼睛，回想当时发生的事。 
 
    「今天晚上七点左右，我和平时一样前往厨艺班上课。」 
 
    「听说你和榊原小姐上同一家厨艺班？」 
 
    「对，没错，上课地点就在直通大马路的一条后巷里。我走到半途，听见小惠的叫声，听起来像是与人发生争执。我担心又是那个跟踪狂，急忙赶往声音传来的方向察看，结果真的料中了，那个叫一之濑的跟踪狂想把小惠带走。」 
 
    看来一之濑不是收到警方警告就会收手的类型，真令人遗憾。 
 
    「于是舅舅立刻上前阻止对吗？」 
 
    「是的，但我对打架没什么自信，身上只带著上厨艺班要用到的菜刀。」 
 
    菜刀。这个词给人不祥的预感。 
 
    「接下来发生的事应该不难想像，我举起菜刀挥舞，想把对方吓走……结果不小心刺中他的脖子。」 
 
    听起来还算合理。舅舅当时一定很拚命吧，会发生这种事不怪他，错的是那名跟踪狂。 
 
    「我了解状况了，如果是这样，应该算是正当防卫。」 
 
    「你白痴啊！」 
 
    阿武隈狠狠拍打我的头。 
 
    「喂，干嘛啦？」 
 
    「同样的事不要让我一再重复，你到底要我说几遍？不要一味相信对方的说词，除非你很确定完全相信对我方绝对有利。」 
 
    最后一句话是多余的，但我马上知道自己为什么被打。人会说谎，我很清楚这个道理，却差点就要完全听信舅舅的说词。 
 
    同时我也发现，难道阿武隈怀疑舅舅在说谎？ 
 
    「我想请教你几个问题，你刚刚描述的情形，有几个地方我很在意。」 
 
    不出所料，阿武隈锐利的双眼指向舅舅。这是他看破真相时的表情。 
 
    「啊，好的，我能回答的都会尽量回答。」 
 
    「本多，轮到你出场，给你问。」 
 
    「咦？我吗？要问什么……？」 
 
    「这件事不难，你要自己去想。仔细回想刚才的证词，不要放过任何一个模糊的小细节，告诫自己要把它弄清楚。」 
 
    「……好的，我来问。」 
 
    我懂了，这是反诘问的练习。阿武隈是在给我机会教育，我没有拒绝的道理。 
 
    我回忆舅舅方才说的话。 
 
    『对，没错，上课地点就在直通大马路的一条后巷里。我走到半途，听见小惠的叫声，听起来像是与人发生争执。我担心又是那个跟踪狂，急忙赶往声音传来的方向察看，结果真的料中了，那个叫一之濑的跟踪狂想把小惠带走。』 
 
    弄清楚每个小细节──从这个观点回想后，当中的确有几个部分令人在意。 
 
    「舅舅，您说厨艺班的位置是在后巷吗？」 
 
    「是的，走过没有岔路的大马路后，会来到人多的街道，上课的大楼就在街道偏后方的大楼内。」 
 
    「您说走到半路听见榊原小姐的叫声，请问是哪一种叫声？」 
 
    「类似『救命』、『快来救我』，那是求救的尖叫声。」 
 
    「您听到叫声后立刻赶去，请问跑步大概花了几秒呢？」 
 
    「嗯？我想想，我用冲的，所以应该没花上几秒钟……」 
 
    和我预想的差不多，距离若是太远不可能听见。 
 
    「然后呢？您赶到现场，目睹跟踪狂正要带走榊原小姐？」 
 
    「对，没错。」 
 
    「带走的方式有很多种，您可以形容是哪种样子吗？」 
 
    「像这样，把整个人抬上肩膀。」 
 
    「那个时候榊原小姐已经失去意识了吗？」 
 
    「看起来是，因为她完全瘫软无力。」 
 
    和榊原小姐在电话中告诉我的内容一致。 
 
    可是，不对啊，阿武隈的质疑很明确，我必须思考舅舅叙述的状况在现实中是否真能办到。 
 
    「舅舅，我再确认一次，您听到榊原小姐的惨叫后，花了几秒钟抵达现场？」 
 
    「咦？我刚刚说过了，不出短短几秒。我不知道正确的秒数。」 
 
    「阿武隈，你可以来一下吗？」 
 
    我暂停发问，起身面向阿武隈。 
 
    「我想麻烦你一件事……请你演一下当时的榊原小姐。」 
 
    「反了吧？光看体格，你哪背得动我。」 
 
    阿武隈似乎看穿我的意图，配合地站起来，与我相望。 
 
    「说的也是，那我来演榊原小姐。我先尖叫喔。呀～～救命啊～～！」 
 
    「喂，听了好不舒服喔。」 
 
    「别管这么多，请继续演。听说榊原小姐撞到额头，可能是被打，也可能是撞到墙壁或地面。」 
 
    我说明之后，阿武隈便抓住我，做出殴打头部的动作。 
 
    「呀～～被打了。」 
 
    我尽可能发出自己能做到的惨叫声，边倒在地上边冷静地说明状况。 
 
    「跟踪狂应该是看到榊原小姐昏倒后，把她扛到肩膀上，想趁机掳走。」 
 
    「好，我试试看。」 
 
    阿武隈准备把我扛起来。他先用右手扶住我的腰，想把我抬起来，却无法如愿。 
 
    「可恶，看你这么瘦，想不到挺重的。」 
 
    「瘦归瘦，也有六十公斤。」 
 
    「真的太瘦了，你要多吃肉。」 
 
    阿武隈这次用整只右手撑住我的腰，左手也放到我的腰上，换成容易施力的姿势。 
 
    「好，我要抬啰。嘿咻！」 
 
    他发出大叔味浓厚的吆喝声，总算把我扛上肩膀。两只手臂和全身的力量都用上了。 
 
    「啊，不行，我会闪到腰，先放下喔。」 
 
    他再次做出大叔发言，迅速把我放下地面。 
 
    「我就知道。舅舅，我从影片和照片看过那名跟踪狂的背影，印象中他的身材和我差不多吧？个子偏瘦小。」 
 
    「啊，是的。」 
 
    「榊原小姐是平均女性的身材，假设她的体重约四、五十公斤，我不认为那个瘦小的跟踪狂能轻轻松松将她举起，至少在短短几秒钟内让她昏倒并扛上肩膀是有困难的。」 
 
    「是、是吗？那或许不只短短几秒，可能有十秒左右吧？」 
 
    他马上改变证词。 
 
    短短几秒和十秒差异很大，为什么会产生这种差异呢？ 
 
    「舅舅，您说地点是直通大马路的后巷里对吧？在那种地方尖叫声不容易传开来，而且建筑物会造成回声，让人难以判断声音是从哪个方向传来的，如果是短短几秒就能抵达的距离，听得出来还算合理，但十秒钟的距离，应该很难立刻听出事发地点吧？」 
 
    「不，呃……反正我碰巧听得很清楚，所以马上知道地点。」 
 
    「奇怪的还不只有这点。」 
 
    阿武隈也加入追问。 
 
    「你说你用菜刀刺中对方的脖子，是吗？」 
 
    「呃，是的。」 
 
    「这太奇怪了吧？你说对方将榊原整个扛到肩膀上？那他的脖子旁边应该是待嫁姑娘重要的身体，正常人会朝那里刺吗？要是我就会瞄准腹部或腰部。」 
 
    「经你一说真的很怪。」 
 
    假设对方当时将榊原小姐扛到肩膀上，榊原小姐的身体应该会紧贴他的颈部。还有另一个疑点，刚刚阿武隈无法单靠右手就将我举起，要完成这个动作需要用到两只手。如果对方把人扛上右肩，左手应该会扶住她的身体以维持平稳──如此一来，左手自然会挡住脖子，在这种情况下，谁还会用菜刀瞄准脖子？ 
 
    「不、不对，我并不是刻意要刺他，是拉拉扯扯时不小心造成的。」 
 
    「喂喂，这说不通啊，对方当时扛著五十公斤左右的女性，如果你们发生拉扯，是你比较有利吧？怎么会不小心刺中脖子呢？这太牵强了。」 
 
    「等、等等，你问这些到底想干嘛？」 
 
    舅舅难掩焦虑。 
 
    「你们是我请的律师吧？为什么不相信我的证词？我真的刺中对方了啊！」 
 
    他逐渐乱了方寸。 
 
    「本多，给你一个提示。我的超能力感应到你舅舅在说谎。」 
 
    「……不用你说我也知道。」 
 
    证人因为被指出证词中的矛盾而惊慌的场面，我不知道看过多少次，舅舅现在正处于这种状态。 
 
    「舅舅，请您说实话，现场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还有，您为什么要对我们说谎？」 
 
    「喂，本多，哪有人直接问本人的啦。原因想想不就知道了？我不是告诉过你很多次，人类在需要维护自己的利益时，能脸不红气不喘地说谎。」 
 
    阿武隈都这么说了，看来我只能自己想。 
 
    假设我是犯人，在这种情况下经由说谎得到的好处会是什么呢？ 
 
    「……原来如此。」 
 
    稍微想想答案便不言自明，在这种情况下，舅舅会说谎的原因别无其他。 
 
    「舅舅，您想保护真凶吗？这就是您想维护的利益。」 
 
    舅舅的脸色倏地变白。 
 
    「答对了。下一题，本案的凶手是？」 
 
    「案发现场只有三个人，由此可知……真凶就是剩下的那一位。」 
 
    答案一时之间教人难以置信，但的确不无可能。 
 
    「舅舅，您是否目睹榊原小姐刺向对方，所以才编出这些谎？」 
 
    「……唉，临时编出来的故事果然骗不过律师，警察还比较相信我呢。」 
 
    舅舅垂下肩膀，放弃争辩。 
 
    「不管要进行哪一种辩护，我们都必须先知道真相。求求您，把真相告诉我们。」 
 
    「你们真的愿意替我做任何辩护吗？」 
 
    舅舅一反常态地小心确认。 
 
    「这点请你放心。」阿武隈说。「你知道吗？美国的律师界流传著一个禁忌，面对因杀人罪嫌被逮捕的嫌犯，绝对不能问他：『你真的杀人了吗？』」 
 
    「……为什么不能？」 
 
    舅舅似乎感到不解地追问。 
 
    我领悟到阿武隈的言下之意，代他回答： 
 
    「美国的律师在辩护时不能说谎，他们一旦从杀人嫌犯的口中听到『人是我杀的』，就不能主张完全无罪。这是一个暗示人不能询问真相的黑色笑话。」 
 
    「不过日本和美国不同，我们律师的义务是替委托人争取最大利益，只要委托人希望，我们很乐意将他视为杀人犯。」 
 
    我不清楚阿武隈说的话哪些部分是认真的。站在我的立场，实在无法让无辜的舅舅当杀人犯。不过，阿武隈也可能是为了让舅舅吐实才配合他的，我决定静待舅舅开口。 
 
    「明白了，我会老实说。」 
 
    舅舅深深在椅子上坐好，表情像是下定决心。 
 
    「以下都是真话，我的确是听到尖叫声才赶到现场。还有，我并没有目击到小惠杀人。信繁，你说对了，我虽然听见尖叫声，可是回声让我一时之间听不出声音来自哪个方向，当我好不容易赶到，一切都已经太迟了。」 
 
    「太迟了？也就是说……跟踪狂在您赶到时已经死了？」 
 
    「是的，他的脖子流出大量鲜血，已经没有生命迹象，看起来是被菜刀刺的，小惠握著菜刀倒在旁边，手上和刀上都是血。」 
 
    这实在太令人震惊。 
 
    舅舅抵达现场时，看见榊原小姐和跟踪狂倒在地上，跟踪狂脖子被割伤，榊原小姐手上握著染血的菜刀。 
 
    「不只这样，我见过那把菜刀，那是我送小惠的礼物。」 
 
    「原来如此，所以舅舅决定要为她顶罪？」 
 
    「是的，我急忙从小惠手中拿起菜刀，用手帕擦过后重新握在自己手里。我没结婚，又是自己接案，被抓去关不会拖累任何人。舅舅老后最期待的事，就是看著你和小惠成长，所以就由我来扛吧。」 
 
    「等等，光听您的描述，我们还无法确定人是榊原小姐杀的啊。」 
 
    「我也不相信小惠会杀人，但她遇到恐怖的跟踪狂，拿刀自卫并杀死对方也是没办法的事。更别说她还握著染血的菜刀倒在尸体旁，现场又没看见其他人影，在那种情况下，不是小惠杀的又会是谁呢？」 
 
    这个始料未及的状况令我不禁犹豫。 
 
    我曾为无辜的人辩护过，曾为因为不想给姊姊添麻烦而揽下莫须有罪名的人辩护过，但从来没有替因为想保护对方而甘愿顶罪的人辩护过。 
 
    尽管我千百个不愿意，还是不得不请教身旁的恶魔。 
 
    「阿武隈，我该怎么办？」 
 
    「总之，刚刚的证词应该可以采信。」 
 
    阿武隈常夸耀自己能看穿谎言，他都这么说了，舅舅这次说的应该是实话。 
 
    「不管怎样，我们目前所知的资讯太少，得先找那个叫榊原的女人问话。她为什么会待在尸体旁？为什么拿著菜刀昏倒？为什么手上都是血？她是不是真的杀人了？这些都要问清楚。」 
 
    阿武隈不失冷静，一一列出我们接下来该做的事。 
 
    「不过这次应该很好办，律师要最优先考量委托人的利益，我们就顺水推舟，让你舅舅以杀人凶嫌的身分出庭吧。」 
 
    「你在说什么？这样太奇怪了！把舅舅当作杀人犯，哪里叫做维护他的利益啊？」 
 
    「欸，你先别激动，我又没说要定他的罪。听好啰，开庭的时候，我们要先若无其事地让他承认自己杀人。不论如何，检方一定会出现破绽，我们只要紧咬这点，想取得无罪判决并非难事。」 
 
    「纸上谈兵都很简单。」 
 
    我简直听不下去。 
 
    「实际上有那么容易吗？我们把舅舅当成凶手，之后又反过来主张『其实他只是谎称自己杀人』，你认为这能说动陪审团吗？」 
 
    「这件事没那么难。你想想，这位大叔认为榊原是犯人才替她顶罪的，如果到时候辩护进行得不顺利，我们还有一个方法能迅速有效地为他翻案吧？」 
 
    能轻松为舅舅翻案的方法？舅舅是为了榊原小姐才谎称犯案，有什么方法能轻松为他赢得无罪判决呢？ 
 
    「啊。」 
 
    答案意外地简单。 
 
    「请榊原小姐自白『我才是真正的凶手』吗？」 
 
    「你总算想通了。没错，这样至少能让大叔在刑事审判中赢得胜诉。」 
 
    「等一下，我不答应，这么做岂不是会害小惠被抓？」 
 
    舅舅的担忧十分合理。 
 
    「别担心，到时候再请榊原说出以下证词就好：『我这么说，都是为了帮助酒井先生脱罪。』杀人案的刑事审判都要过一阵子才会再开庭，到时距离事发也差不多过了一个月，现场几乎没有残留证据。就算榊原真的被捕，检方也无法直接定她的罪，更别说还有我们为她辩护啊。」 
 
    好过分的策略，但我相信阿武隈做得出来。 
 
    无能的检方无法治前一位被告的罪，只好继续起诉下一位被告。这么夸张的做法真的行得通吗？我深感怀疑，眼底却自然浮现阿武隈厚颜无耻强辩的模样。 
 
    「我会提出这个方案，还有另一个原因。」 
 
    阿武隈露出少见的正经表情。 
 
    「你说那个叫榊原的女人，不仅和被害人倒在同一个位置，手上还拿著染血的菜刀吧？她现在虽然被救护车载走，不过警方一样会把她视为嫌疑犯。我想确认一件事，你从榊原手中拿走菜刀时，用手帕擦过了是吗？」 
 
    「是，我怕上面沾了小惠的指纹就糟了。」 
 
    「你是否百分之百擦到菜刀的每个角落？」 
 
    「没、没有耶，刀刃没擦，我怕上面没沾血更奇怪。」 
 
    「你说那把菜刀本来就是你送给榊原的礼物？」 
 
    「是的。」 
 
    「那我知道了，上面可能还留有指纹。坦白说，这种时候最好的处理方式是把菜刀丢弃。」 
 
    「真、真的吗？我以为凶器凭空消失会更可疑。」 
 
    「理由可以之后随便瞎掰，最重要的是彻底消除榊原留下的痕迹。」 
 
    他竟然堂而皇之地提出窜改证据的建议，幸好这只是假设，我就当作没听见吧。 
 
    「总之，我们先假设菜刀上留有榊原的指纹和跟踪狂的血液会比较好。这样对律师而言，榊原被捕会比你被逮捕还要难处理。既然如此，还是先把你当作嫌犯，处理起来会比较容易，还能扰乱警方办案。」 
 
    他怎么能想出这种馊主意啊，真是恶魔。 
 
    尽管我们目前只听过舅舅的说词，不过榊原小姐与跟踪狂发生拉扯，最后失手杀死他的说法相当合理，想必警方也会朝这个方向侦办。如果问我替榊原小姐和舅舅辩护哪一个比较容易，答案当然是舅舅。 
 
    「这么做还有一大好处。听好啰，我们最怕的状况是榊原被以杀人罪嫌起诉，而你被传唤到证人台上。」 
 
    阿武隈朝舅舅一指。 
 
    「懂了吗？如此一来，你势必得陈述自己看到的现场，那样就糟了，你当时才看一眼就认定是榊原下的手，还得把自己这么想的原因告诉陪审团。」 
 
    「那、那的确是不太妙，我一点也不想证明小惠可能是凶手啊。」 
 
    「没错。不过你大可以放心，法律规定证人有权拒绝对自己或家人做出不利的证词。榊原虽然和你没有血缘关系，但你还是可以用『对自己不利』这点，拒绝提出证词。」 
 
    「为什么？你是指舅舅犯了什么罪吗？他并不是犯人啊。」 
 
    我一问，阿武隈便露出贼笑。 
 
    「你在说什么，他当然犯了其他罪，藏匿犯人罪。啊，还有妨碍公务罪。」 
 
    「啊！太诈了吧！」 
 
    我察觉到这名恶魔想说什么了。 
 
    「什么意思？这是怎么回事？」 
 
    「就、就是呢……舅舅做了假证词，宣称自己杀人，这触犯了藏匿犯人罪和妨碍公务罪。」 
 
    「没错。因此，在法庭上说出你所看到的案发现场，对你本身是不利的，你当然有权否决啦。」 
 
    「原来如此，我虽然听不太懂，不过只要能保护小惠，我什么都愿意做。不管是不是犯了什么妨碍公务罪，我都接受。」 
 
    「不管怎样，你都不需要坐牢。你是为了袒护朋友重要的女儿，不得已才说谎，就算被判有罪，也会处以缓刑。」 
 
    「……我明白了。」 
 
    看来我只能接受阿武隈的提议。整个流程听起来没有漏洞，还善用了舅舅自首这一点。 
 
    「舅舅，请您在面对警方侦讯时继续行使缄默权，这段期间我们会持续调查……这样对吗？」 
 
    最后还是得仰赖阿武隈的判断，这已经是我所能容忍的极限。 
 
    「只能这样了。不过我还想到一个问题，他都先报警自首了，现在却突然行使缄默权，警方一定会起疑。」 
 
    「是啊，真伤脑筋。」舅舅点头同意。「我除了报警，还在警察抵达现场时说人是我杀的，现在突然保持缄默没问题吗？」 
 
    「这我自有对策。他们已经受到警告，至少今晚不会急著逼问，眼前最重要的是搜集资讯。本多，走啰。」 
 
    「我知道了。舅舅，请您别担心，我们为您辩护时，绝对会以您与榊原小姐的利益为优先考量。」 
 
    「好，有劳两位。」 
 
    舅舅深深敬礼。 
 
    我突然一阵感慨。我的父亲曾经因为舅舅介绍的律师而得救，怎知这次竟然换成我当上律师来解救舅舅…… 

  第三卷 另一名恶魔 间章 东京地检署发生的事  
     本多的同学井上检察官每天都平淡地完成工作。不过，变成这样也不是她愿意的事。她输掉了由她起诉的刑事诉讼案，紧接著亲弟弟又因杀人罪嫌被捕，最后无罪获释。她的身边实在发生太多事，现在同事都把她当成瘟神看待。那些人不会恶劣到假装没看见她，但绝不主动接近。 
 
    其实她已经看开了。自己是检察官，也是公务员，捧的是铁饭碗，就算被降职也不至于被开除。既然这样，她就继续在所限的时间内编织检察官的美梦吧。 
 
    六月三十日夜晚，老天再次给予她新的试炼。当时井上检察官已经完成当日的工作，走出自己的办公室。 
 
    整个楼层弥漫著一股焦虑，明明已届下班时间，同事却各自围成小圈圈议论纷纷。 
 
    「发生什么事？」 
 
    她询问刚好经过的检察事务官日吉。 
 
    「啊，我也是刚刚才听说的，好像发生杀人案了。」 
 
    井上检察官感到狐疑。发生杀人案的确是大事，但这里可是东京地检署，这不是家常便饭吗？ 
 
    「杀人案经常发生，大家有必要反应过度吗？」 
 
    「不不……听说凶嫌的律师是阿武隈和本多二人组。」 
 
    「哦……」 
 
    她马上明白是怎么一回事。 
 
    那两个人──尤其是阿武隈，曾经一而再、再而三地让检察厅颜面扫地。不过，这也是因为东京地检署让太多人蒙受不白之冤，所以说起来也是活该。但人又不是神，怎么可能看透一切？谁知道在阿武隈的辩护下无罪释放的被告，是不是真的无罪？他们最终只能接受结果，忠实地完成自己的职务──这是检察官之间的共识。 
 
    然而，世人并不这么看待。检察厅终日被骂无能，许多检察官听到阿武隈就闻风丧胆。那位「恶魔辩护人」将再次与检察厅作对，难怪同事们会群起骚动。 
 
    （算了，反正也不关我的事。） 
 
    井上检察官所属的「岩谷派」已经输掉两回，这次不可能再度上场。她也觉得很不甘心，心里却同时松一口气。总之，那个叫阿武隈的律师是个怪物，撇开被告是否清白不谈，她并不想与之为敌。 
 
    这个想法恐怕是所有检察官的共识。他们当然不会公开地说「输给阿武隈也是没办法的事」，然而井上检察官知道这个潜规则确实存在。 
 
    那么，这次的案子又会由谁来指挥调查、由谁来担任公诉检察官呢？同事们焦虑害怕并且议论纷纷的，大概是：「这次该不会轮到我吧？」 
 
    「好，请各位站在原地听我说明。」 
 
    部长察觉大家紧绷的情绪，对所有人喊话。 
 
    「我想各位都已经听说，刚才在池袋发生了杀人命案，检察官由朱鹭川担任，对手是那个阿武隈。请各位尽全力协助调查。」 
 
    （对喔，由谁负责早就决定好了啊。） 
 
    最近有个叫朱鹭川的检察官从刑事部调到公诉部，年龄才三十多岁，以检察官来说算是年轻，体力想必也很好，听说是刑事部的王牌。 
 
    这位朱鹭川检察官从刑事部调任公诉部，意味著他将从指挥警察的那一方，变成实际站上法庭、亲自裁决被告。每个人都知道他为什么申请转调并获得批准。 
 
    他想击败阿武隈，想亲手制裁那个数度让检察厅颜面不保、害刑事部白忙一场的可恨家伙，所以才调任到公诉部。不仅如此，听说他早已在刑事部安排好自己的人马，为打败阿武隈做了万全准备。 
 
    「各位同仁，辛苦了。」 
 
    朱鹭川接著站到部长身旁。 
 
    「如同部长所说，这是『阿武隈案』。」 
 
    井上检察官不禁苦笑，看来阿武隈在检察厅已经红透半边天。 
 
    「我刚刚已跟相关警局取得联系，从案件中发现疑点。被抓的嫌犯──酒井孝司承认犯案并且自首，但根据警方的调查，他可能是为了保护真凶才自首，我们必须谨慎处理。希望各部门都能提供协助，帮助我们解决『阿武隈案』。」 
 
    这些话已经快变成陈腔滥调。 
 
    （算了，反正不关我的事，我就看看他有多厉害吧。） 
 
    井上检察官与朱鹭川检察官并无私人恩怨，只是单纯厌恶他不可一世的姿态。不过，她也丝毫不打算替阿武隈摇旗吶喊。就算阿武隈曾经救过她的弟弟，但她有好好支付律师费，这个人情已经还完了。 
 
    她决定这次要彻底隔岸观火──至少直到这一刻都是这么想的。 
 
    「井上，你过来一下。」 
 
    谁知道喊话结束后，朱鹭川检察官突然叫到她的名字，害她更加心惊胆战。 
 
    「请问有什么事？」 
 
    「井上，我已经跟岩谷讲好，你从今天起担任我的助手。」 
 
    「什么～～～～！」 
 
    她发出连自己也不敢置信的大叫。 
 
    「为什么是我？我只是一个被他打得落花流水的年轻人啊！」 
 
    「不要看轻自己，普通的年轻人不会这么年轻就当上检察官。」 
 
    朱鹭川检察官算是鼓励了她。 
 
    「而且我想积极参与本案的现场调查，很需要能完成大量工作的助手。」 
 
    「这样吗……但您知道我弟弟的案子吧？我弟弟被逮捕的时候，是他们两人为他辩护的喔。」 
 
    「知道，所以更要找你。而且，听说你和本多律师是同窗，是现场最了解他的人。还有，我知道你是因为无处可去才待在这里。你想继续当检察官吧？」 
 
    「……当然。」 
 
    「想不想向阿武隈报仇？」 
 
    「当然想。」 
 
    「那就没问题，请多指教。」 
 
    井上检察官的心情颇为复杂。她很高兴有机会向阿武隈复仇，另一方面也不想卷入麻烦。 
 
    此外她还担心一件事。在令状主义（注3）的盛行下，日本的检察官工作也以书面为主。刚刚朱鹭川检察官说要亲临现场，表示大量的书面工作将落在她头上。（注：搜查机关的所有行为都必须由法官事先签核公文才能进行之原则。） 
 
    这下她不能取笑沦为阿武隈小仆人的老同学了。 

  第三卷 另一名恶魔 第三章 第二位委托人  
     1 
 
    我们见完舅舅之后，决定先搜集情报再说。 
 
    「你知道吗？这次的案子和我们之前解决的案子有一个很大的不同，那就是警方几乎是同时展开调查，因此，我们只要比警方早取得任何一项证据，我方便会占据优势。你要记住这件事。」 
 
    「我明白了。请问我们应该先去哪里？」 
 
    「呆子，这是我要出的问题。好，我们接下来要去哪里呢？」 
 
    又开始了，我没时间和他玩猜谜游戏，但他应该是为了我好，我得努力找出答案才行。 
 
    见完舅舅后，我只想到两个调查地点，仔细想想有一处应该优先。 
 
    「我知道了，是案发现场对不对？警方才刚刚展开调查，现在去说不定能比他们早一步取得证据。」 
 
    「不对，错了。正确答案是去见那个叫榊原的女人，不是只有物证才叫证据。」 
 
    「可是我认为应该要早一点确认现场……」 
 
    「确认现场也很重要，只是警察的速度远远超过我们，如果我们能比他们早一点进入现场还有一点胜算，一旦站在同一起跑线上，我们等于输了。想必他们现在已经彻底封锁现场，附近的防盗监视器全被带走，去了也没用。」 
 
    我不得不接受这个说法。事实上，若是硬闯警方的封锁线还会被赶出去。 
 
    「这个时间榊原应该还躺在医院，警方无法在今晚做笔录。我们和他们不同，是以私人友人的身分探病，应该能抢先一步见到她，并且取得第一手证词，再请她不要说出去。这就是我们应该立刻去见她的原因。」 
 
    请榊原小姐不要说出去不是值得嘉许的做法，但她现在只要错走一步就会全盘皆输，看来有必要隐瞒警方。 
 
    「我完全懂了，我们赶快叫车。」 
 
    我们走出警局，依照往例想叫计程车。从时间和地点来看，应该很快能拦到车，只是每一辆车里都有坐人，空车始终不来。 
 
    「考虑到我们时常需要移动，是不是差不多该买一辆自用车？」 
 
    「别想了别想了，如果一个月只需要用到一、两次，搭计程车还比较省钱。东京的停车费很吓人啊。」 
 
    阿武隈得意地发表平民言论。仔细想想，他是结过婚的人，曾经扮演家庭中的经济支柱，说不定研究过买车的利弊得失。 
 
    聊著聊著，我们好不容易拦到一辆计程车。 
 
    「对了，你知道是哪间医院吗？」 
 
    「知道，她跟我说了。司机先生，您知道池袋中央综合医院吗？」 
 
    「噢，当然知道啊。」 
 
    提到医院的名字我才突然想到…… 
 
    池袋中央综合医院就是榊原小姐上班的医院，也是她认识跟踪狂病人的地点。既然榊原小姐被送到那间医院，表示被刺杀身亡的跟踪狂可能也在同一个地方。 
 
    我似乎猜对了，医院附近停著好几辆警车。如果只是想保护榊原小姐，不需要派出那么多警车。现场聚集了大量警察，难保其中不会有人跑去向榊原小姐问案。 
 
    「啧，警察果然也来了，他们可能急著找榊原小姐做笔录，我们要加快脚步。」 
 
    「啊，是。」 
 
    阿武隈迅速跳下计程车，车钱理所当然又是我付，不过没关系，这只是小事。我付钱后接过收据，马上追上阿武隈。 
 
    但接下来我们便遇到问题。 
 
    「抱歉，探病时间已经过了。」 
 
    柜台的护士以此为由，拒绝我们和榊原小姐见面。 
 
    我们当然不能就此收手。 
 
    「我们是榊原惠子小姐的律师，您知道她吧？我听说她在这里上班。」 
 
    「咦，两位是律师吗？我认识榊原，我们是同事。」 
 
    「您知道榊原小姐曾被这里的住院病人跟踪骚扰吗？听说对方还是外科部长的亲戚。」 
 
    「当然知道。」 
 
    她似乎很喜欢八卦话题，转头看看四周确认没人后，压低音量继续说： 
 
    「听说他是外科部长的侄子对不对？而且刚刚被杀死了。我们听到这件事都吓死了。听说他被救护车送来时，已经回天乏术。」 
 
    大概因为对方已成死人，不用太过顾虑，这名护士滔滔不绝地说道。 
 
    「我们今天来此就是和这件事情有关。我们必须见榊原小姐一面，这关系到她的人生，能请您通融一下吗？」 
 
    我拿出诚意拜托，护士站了起来，像在说「真拿你没办法」。 
 
    「好吧，我去巡房时会直接确认她本人的意愿，如果她要以散步为由出来见你们，我也没办法阻止。不过，要是她的身体负荷不了，还请两位放弃喔。但我听说是轻伤啦。」 
 
    「谢谢，当然好，那就麻烦您。」 
 
    「小事情而已。她工作很认真，平时帮了我很多忙。」 
 
    护士笑著起身，走向医院深处。 
 
    「干得好，你挺会交涉的嘛。」 
 
    「有吗？谢谢你的称赞。」 
 
    阿武隈难得夸奖我。 
 
    「我说真的啊，为了别人的人生拿出诚意去说服人是很困难的事，我不管怎么说都缺乏说服力，幸好威胁恐吓我还算拿手。」 
 
    我了解他的心情，但这无法改变他恶劣的事实。 
 
    「啊，本多先生！」 
 
    那位护士似乎进行得还算顺利，不一会儿榊原小姐就来到我们面前。她身上穿著住院病人的睡衣，看上去除了额头贴著膏药，其他地方并无大碍。 
 
    「看到您没事真是太好了。」 
 
    「是的，我没事，只是因为撞到头，所以才得住院一晚接受检查。我已经不会想吐或头痛了。」 
 
    「那就好。啊，这位是此次和我合作为酒井舅舅辩护的阿武隈律师。」 
 
    「你好，我叫阿武隈。没想到你这么漂亮，遇到任何麻烦，欢迎随时找我商量。」 
 
    看到委托人是美女，阿武隈顿时充满干劲。我在心中盘算著未来有一天，一定要把他这色眯眯的模样告诉他女儿。 
 
    但榊原小姐显得不知所措，与阿武隈的态度形成反比。 
 
    「呃，为酒井先生辩护是什么意思？酒井先生做了什么吗……？」 
 
    「我认为还是把话讲明比较好。是这样的，你说的那个酒井杀死跟踪狂，并向警方自首了。」 
 
    「咦！酒井先生怎么可能会杀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看起来相当震惊。 
 
    「阿武隈，你好歹换个说法……」 
 
    「她迟早都会知道，我们现在没时间顾虑这些。」 
 
    不对，阿武隈的目的是让她动摇，因为这是最容易看穿谎言的时候，但我就是不欣赏他这种野蛮的做法。 
 
    「榊原小姐，我们会尽全力证实酒井舅舅的清白，因此必须尽快知道详情，请问现场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可是……我真的只记得我在电话里和您说过的那些事。」 
 
    「我确认一下，您说您受到跟踪狂袭击，然后昏倒了，是吗？」 
 
    她额头上贴的膏药彷佛说明了一切。 
 
    「本多，把问题整理一下，照顺序问。」 
 
    「好，交给我。」 
 
    我要和询问舅舅时一样，一个个厘清模糊的地方。 
 
    「我先整理一下事情发生的先后顺序。请问您大约在几点从医院下班？」 
 
    「我想想喔，今天七点左右。我每天都在这个时间下班，应该不会错。」 
 
    「您下班后直接去上厨艺班吗？」 
 
    「是的，我在上课的路上遇到那名跟踪狂……」 
 
    「您是走出医院多久才遇到跟踪狂？」 
 
    「不到十分钟吧，我上课的地点就在医院附近。」 
 
    「您说突然遇到跟踪狂，表示他可能埋伏很久了吗？」 
 
    「我觉得是，他好像知道我会经过那里，忽然从转角站出来。」 
 
    「我打个岔，那个跟踪狂知道你在那里上课吗？」 
 
    阿武隈问道。 
 
    「不，应该不至于，我就是为了躲他才去上课的。」 
 
    「真奇怪，那他为什么知道要站那里堵人？」 
 
    「的确很怪。」我也感到纳闷。「对方知道您在池袋的医院上班，所以会不会是趁您下班时跟踪您了呢……？」 
 
    不对，榊原小姐已经报案，警方允诺会加强警戒医院四周，因此他不太可能站在医院门口等她出来。 
 
    「没关系，本多，你先继续问。」 
 
    「好。榊原小姐，您遇到跟踪狂后发生了什么事？」 
 
    「他和之前一样，一直对我说话，逼问我为什么不接受他、为什么要报警等等。」 
 
    对方说了些什么，我大致可以想像。 
 
    「您当时如何对应？有反驳他吗？」 
 
    「没有，我马上逃跑，想说冲到人多的大马路上比较安全。」 
 
    这是最好的做法。既然已向警局备案，不如赶快离开向警察求救。 
 
    「您是怎么逃的？忽然转身就跑吗？」 
 
    「没错没错，我当时很害怕，只能逃跑。」 
 
    「你说谎。」 
 
    阿武隈严厉地说道。 
 
    你不要突然乱吓人──我原先想制止他，但最后忍住了。榊原小姐听见舅舅被捕时神色出现动摇，阿武隈能藉机看出她话中的真伪。事实上，榊原小姐震惊的表情就说明了一切。 
 
    「只能逃跑是骗人的。我知道你是真的想逃，但不只是逃，对吧？」 
 
    「等、等一下。」 
 
    我领悟到他的意思，一阵慌张。 
 
    「阿武隈，你是说，她是刺了跟踪狂一刀才逃走的吗？」 
 
    「在不确定到底是哪部分说谎前，当然有这个可能。」 
 
    我和阿武隈的视线自然集中到榊原小姐身上。 
 
    榊原小姐看起来十分狼狈。 
 
    「不、不对，我没有杀死他！」 
 
    「你做了其他事，对吧？你做了什么呢？」 
 
    「榊原小姐，我们有义务为您保密。您告诉我们的事，我们保证不会说出去，请您说出真相。」 
 
    我们深入追问，榊原小姐才放弃抵抗地松口： 
 
    「……我拿出包包里的菜刀挥舞，想吓走他。」 
 
    「菜刀？啊，上厨艺班要用的菜刀吗？」 
 
    「是的，我挥舞菜刀，要他不准过来，然后趁他害怕时转身逃跑。」 
 
    我之前就听说她带著菜刀上课，状况听起来合情合理。 
 
    「但您并没有砍到对方，是吗？」 
 
    「是的，求求你们务必相信。」 
 
    我看向阿武隈，他沉默地点了点头，证实她没有说谎。 
 
    的确，拿出身上携带的菜刀挥舞赶人与实际拿刀砍人是完全不同的情况。如果没有一定程度的杀意，不可能提起勇气去刺对方的脖子。 
 
    「您转身逃跑之后呢？」 
 
    「不知道，我的记忆只到这里，之后完全想不起来……」 
 
    我再次面向阿武隈。 
 
    「这部分尚待了解。对方会不会从后方殴打了她？」 
 
    「如果是这样，受伤的应该是后颈部才对，但她看上去只有额头受伤。」 
 
    「是的，我做过详细的检查，只有这里受伤。」 
 
    榊原小姐指著额头。 
 
    只要伤到头部，送进医院后都会做精密检查。如此一来，受伤的原因尚待解谜。 
 
    「人会在什么状况下背对对方逃跑，最后却只有伤到额头呢？难道是对方从后方推人，使她的额头撞到地面？」 
 
    「不是不可能，但还是很奇怪。假设对方从后方扑倒她，那么先撞到地面的应该会是鼻子而不是额头，此外手也会摩擦地面。你的手能借我看一下吗？」 
 
    「啊，好的。」 
 
    榊原小姐伸出两只手转了转，我在她的手背、手掌和手腕上都没看见像是今天造成的伤口。 
 
    「完全没受伤啊……接下来呢？你醒来时是什么状况？」 
 
    「……我醒来后已经在救护车里，发现自己手上都是血。」 
 
    「手上都是血？是您自己的血吗？」 
 
    「不是，我没有流血。急救人员也检查过我的手有没有受伤，但完全没有……」 
 
    那到底是谁的血？答案只有一个，眼下大量出血的人只有一个。 
 
    「是死者的血。」 
 
    阿武隈直接说道。 
 
    「呃，该不会……」 
 
    榊原小姐非常痛苦地说： 
 
    「我该不会是凶手吧？会不会是我在昏倒前乱挥刀子，不小心刺到他？」 
 
    「可能性不是零。」 
 
    阿武隈真是一点都不体贴。 
 
    「但你真的不记得自己曾刺到他，是吗？」 
 
    「是的，我可以保证。」 
 
    「那么凶手是谁，现阶段还说不准。对了，警察有没有采集你手上的血呢？」 
 
    「有，侦查员来找过我。虽然医院帮我推掉了笔录，但警方说要采集证据，拿了一根类似棉棒的东西来采集血液。」 
 
    「啧，动作真快，完全不能掉以轻心。」 
 
    「照这样看来，警方明天就会来做笔录。我们该怎么做？还是一样行使缄默权吗？」 
 
    「不如这样吧。榊原小姐，明天警察来时，你就说自己不舒服，无法清醒作证，所以律师建议你行使缄默权。如此一来，警察若想强行问案，便会有侵犯人权的问题。」 
 
    「好，我明白了。」 
 
    警察对身体不适的弱女子强行问案一定站不住脚。不过，我已经快弄不清阿武隈的做法到底是正确还是坏心了。 
 
    「榊原小姐，谢谢您这么晚还来见我们，我们一定会尽全力为酒井舅舅和您洗清嫌疑。」 
 
    「谢谢，麻烦两位了。」 
 
    她深深低下头。 
 
    ◆ 
 
    与榊原小姐道别后，我们旋即离开医院。 
 
    「本多，你应该发现了吧？」 
 
    我隐约察觉到阿武隈想说什么。 
 
    「人说不定真的是那个女人杀的。」 
 
    「但你最得意的超能力没感应到她说谎，不是吗？」 
 
    「没错，不过也可能是因为她不认为自己在说谎。她在昏倒的当下误杀对方的可能性很高，只是这样就无法解释她额头的伤，现阶段还不知道她的伤是怎么来的。」 
 
    「就是说啊，更何况她的后颈和鼻子都没有受伤。你觉得她有没有可能是从正面被打，同时拿刀刺向对方……」 
 
    「如果是这样，她的手掌和手臂上应该会留下防御造成的伤口，不太可能只有额头被打而昏倒。硬要说的话，还有另一个可能，那就是自导自演。」 
 
    「……你是说，榊原小姐为了隐瞒犯案，敲打自己的额头假装晕倒吗？」 
 
    「没错，她遇到跟踪狂可能真的只是巧合，因为太害怕了，不小心失手杀人，然后为了隐瞒犯案而敲打自己的额头，假装晕倒──我们无法排除这个可能。」 
 
    「但她用的是自己的菜刀耶，哪有人想隐瞒杀人，还用自己的菜刀行凶？」 
 
    「如果是冲动犯案就有可能。真伤脑筋，看来光凭证词很难找出真相，我们还需要能证明这些证词无误的证据，但那些证据八成已经被警方带走。」 
 
    「我们要等检方起诉后才能看到物证吗？」 
 
    「是啊，所以我们必须更改策略。现阶段有机会犯案的只有酒井和榊原。我先问清楚，假设人真的是榊原杀的，你会怎么做？你能为了证实酒井无罪，让榊原去自首吗？」 
 
    阿武隈提出了相当严肃的问题。 
 
    我知道事态要是进展得不顺利，我们很可能让无辜的酒井舅舅蒙受冤屈，更让可能身为凶手的榊原小姐逍遥法外。 
 
    不过答案早就决定好了。 
 
    「我不会改变做法。的确，榊原小姐可能是犯人，但只是有可能而已。那么我的目标只有一个，我要继续维护两人的权益。」 
 
    「如果我们调查到最后，发现人是榊原杀的呢？」 
 
    「那就到时候再好好劝她自首吧。」 
 
    「你舅舅想包庇榊原，他不会允许榊原自首的。」 
 
    「到时我会负起责任说服舅舅。」 
 
    阿武隈笑了。 
 
    「很好，简单明快，你有这个觉悟就好。我们继续按照计画进行，下一步是？」 
 
    「当然是调查案情，对吧？就算无法进入现场，去附近绕绕总可以。」 
 
    「没错，这件事今晚就要完成。问题在于明天，即使我们两人分头行动，效率上也赢不过整个警察组织，因此我们不能草率行动，现有情报全都不能让警察知道，这样官司打起来会顺利一点。」 
 
    「现有情报……？你是指酒井舅舅和榊原小姐的证词？」 
 
    「对，警方无法从他们口中问出情报。酒井一心想包庇榊原，我们只要能彻底隐瞒两人的证词，警方一定会感到混乱，不知道凶手是谁。」 
 
    警方以杀人罪嫌逮捕了酒井舅舅，舅舅为了包庇榊原小姐而把证词告诉我们。如果警方少了这些证词会怎么样？恐怕只能继续把舅舅视为头号嫌犯来调查。 
 
    问题是，榊原小姐手上沾著死者的血液，警方一定已明白这件事；杀害死者的凶器，也能从状况推测出是榊原小姐的菜刀，因此警方极有可能已将榊原小姐视为真凶，但只要她彻底行使缄默权，警察就无法获得证词。 
 
    「原来如此，看来这次是我们赢得先机。舅舅那边我们已经请他不要说出去，而榊原小姐还在住院，警察应该无法强行侦讯，是吗？」 
 
    「不见得。先撇开住院中的榊原不谈，问题在于酒井。如果我是警察，一定已开始怀疑榊原犯案。这时候我会去威胁酒井，告诉他：『如果你不想要榊原被抓，就快点开口说出真相。』要是这样就麻烦了，酒井有可能为了保护榊原，承认莫须有的罪名。如果他能保持缄默直到开庭，我们就有胜算，可是他一旦开口就不妙了，警察会以对他们有利的方向做笔录。」 
 
    「啊……」 
 
    舅舅的个性的确有可能因为这样而动摇。如果他说出实话也就算了，但他极有可能为了保护榊原小姐，谎称自己犯案。 
 
    「而且他会连续四十八个小时被关在密室里，遭到凶恶的警察逼供，你觉得他守得住吗？」 
 
    阿武隈的忧虑不是没有道理。 
 
    在上一次案子里，连井上检察官那个好强的弟弟都忍不住承认莫须有的杀人罪名。警方一旦使出各种手段逼供，不论老女老少都有可能因为承受不住痛苦而自白，这样的悲剧不断在历史上重演。 
 
    「我们该怎么做呢？你应该有想到对策吧？」 
 
    阿武隈贼贼一笑，彷佛等候我提问多时。 
 
    「放心，我自有妙招，只是可能会被你嫌弃就是了。」 
 
    「告诉我吧，只要能守护委托人的权益，我都愿意做。」 
 
    「很好，就等你这句话。听好啰，请你从明天起去警察局监视，好吗？」 
 
    「这倒是没问题。可是，律师不能旁听警察侦讯吧？」 
 
    如果这是美国的法庭连续剧，律师从侦讯阶段就会与警方展开精采的唇枪舌战，彻底守护嫌犯的利益。然而这里是日本，律师无权旁听警察侦讯及做笔录。 
 
    「是啊，你进不去里面，但嫌犯有权请求律师建议，我们就是要滥用这项权利。」 
 
    「……你自己说出『滥用』了。」 
 
    ◆ 
 
    我们拟定之后的方针便直奔案发地点。尽管警方已经全力展开搜查，我们还是必须尽快确认现场。 
 
    那是一条通往人潮汹涌的大马路的小路。虽说是后巷，但是巷道并不狭窄，也不荒凉。不过可以想像在特定时段行人较少，加上处于视觉的死角，难怪跟踪狂会选这个地点埋伏。由于数小时前才发生过命案，现场被调查员警与看热闹的民众挤得水泄不通。 
 
    厨艺班所在的大楼就在前方不远处，我们却只能隔空观望。警方已经拉起封锁线，为嫌犯辩护的律师当然不得入内。 
 
    为求慎重，我和阿武隈分头行动，独自暗访了附近的便利商店和营业中的店家，希望能找到命案的相关线索，以及警方遗漏的防盗监视器。 
 
    不知道是阿武隈料事如神，还是警方真的很优秀，所有店家都被警察走遍，我浪费了不少时间，无功而返。 
 
    2 
 
    隔天一早，我独自前往警局，准备实行阿武隈教我的邪恶招数，目的是彻底封锁舅舅的证词。 
 
    外国连续剧中常出现「律师陪同侦讯」的场景，然而日本的法律不允许这么做。不过当嫌犯被扣押并且雇用律师后，随时都有权利徵询律师的意见。 
 
    因此我今天要赶在警察开始侦讯前见到舅舅，告诉他接下来的行动方针。 
 
    「请您一整天和我待在一起。」 
 
    做法单纯到令人傻眼。阿武隈告诉我的时候，我也呆住了。 
 
    「我真的一直待在这里就好吗？」 
 
    舅舅在透明压克力隔板的另一侧坐立不安地问。 
 
    「是的，被拘押的嫌犯有权会见律师，只要我们继续待在这里，就能拖过侦讯时间。」 
 
    如果只是一般的刑事诉讼案，不需要做到这种地步，然而我们这次面临的是重大杀人案，加上舅舅的情况特殊，当然要出此下策。 
 
    舅舅被逮捕后马上聘我为律师，这么做已经将伤害减至最低。假如我今天是以公设辩护人，也就是法院指派的律师身分前来，当我见到舅舅的时候，警方早已结束侦讯，嫌犯也已遭到检方起诉，就无法使用这一招了。 
 
    「老实说，这样只会造成一个问题：因为我们过度占用会面室，导致其他律师无法见到委托人。要是遇到这种情形，我们必须轮流使用会面室。」 
 
    「原来规定是这样，真惨啊，律师竟然会因为会面室客满而见不到委托人。」 
 
    「是啊，说起来很不公平，不过现阶段我们也只能遵守规则。」 
 
    「好吧，这下可无聊了，我们只能坐在这里发呆一整天吗？」 
 
    「我也觉得时间过得很慢，不过这么做都是为了保护您和榊原小姐。坐久了可能不舒服，还请您忍耐。」 
 
    「了解，总比一整天和刑警共处一室要好多了啦。」 
 
    于是我和舅舅坐在会面室里，尽量拖延时间。我们也会讨论案情或者叙旧，不是完全无话可聊，不过大部分的时间都无所事事。 
 
    我们最担心的是其他律师申请使用会面室。幸好这里是首都东京的警察局，会面室不只一间，所以我们不用担心被赶出去。 
 
    除此之外，有时也能稍微转换心情，例如午休时间。警察和我都无权占用舅舅的用餐时间，唯独这段时间，我必须离开会面室。 
 
    「请您用餐完毕后立刻要求会见律师，我在大厅等您，警察要是拖时间，我会表达抗议。」 
 
    「我知道了，谢啦，你也要出去吃点好吃的喔。」 
 
    「谢谢您的关心，我会的。」 
 
    我实在没有心情丢下被拘押的舅舅自个儿去吃好料，但是徒留在这里消耗体力也不是办法，我至少要吃点东西提提神。 
 
    正当我要走出警局门口时，两名刑警在大厅拦住我，其中一人年纪只比我大一点，另一人是五十几岁的资深刑警。 
 
    「喂，你到底要和酒井聊多久啊？」 
 
    年轻的刑警语气充满不耐烦。他们大概是负责侦讯舅舅的刑警，却一直等不到人。 
 
    「需要聊多久就聊多久，我们是在行使正当权利。」 
 
    「你闹够没？」 
 
    年轻的刑警被我激怒了。 
 
    「案子已经在调查了，我知道他干了什么事！但他现在不仅拒绝侦讯，还不知反省，小心加重罪刑喔！」 
 
    这番恫吓并未使我退缩，我先用力叹了一口气。 
 
    「喂，你叹什么气！」 
 
    「还不是您害的，都是因为您胡说八道，让我不得不学某个恶魔律师说话。」 
 
    「你到底是什么意思？说啊！」 
 
    「您刚才说警方已经展开调查，您知道他干了什么事。既然这样，有没有酒井先生的证词也无所谓了，不是吗？我打扰你们侦讯，应该没差吧？」 
 
    年轻的刑警果然沉默下来。 
 
    「还有另一点，您认为他态度不佳又不懂得反省，所以会加重罪刑。您知道吗？您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不当的指控。日本有所谓的缄默权，嫌犯并不会因为没接受侦讯而加重罪刑，您不会连这点都不知道吧？」 
 
    「不，我、我当然知道……」 
 
    「但您刚刚做出严重错误的指控，我必须向公安委员会通报，请教您的大名是？」 
 
    年轻的刑警顿时脸色发青。 
 
    这时，资深刑警说「你闭嘴」，抓住他的肩膀把他拉到后面。 
 
    「你想找公安或是其他单位申诉就去吧。不过，你可别以为这样就能洗清罪嫌。」 
 
    「好，不如这样吧，我不会通报公安，但也请两位放弃侦讯，我们为彼此节省一些时间，好吗？」 
 
    「……我会积极考虑。」 
 
    他没有骗人。 
 
    警方似乎理解了侦讯上的困难，等我吃完午餐回来，便接获侦讯终止的消息。 
 
    我当然无法立刻相信，所以暂时不敢离开警局，但接下来发生的事，让我不得不相信。 
 
    正当我在警局大厅来回踱步时，解除所有拘束的舅舅摇摇晃晃地走出来。 
 
    「舅、舅舅？您怎么出来了？」 
 
    「我也不太清楚，他们释放了我，说我可以回家。」 
 
    出乎意料的结果令我愕然。警方不但宣布终止侦讯，还释放了舅舅？ 
 
    「这是怎么回事？我为什么被放出来？」 
 
    「我、我也不知道。不，等等，舅舅被释放表示……」 
 
    最糟的情形闪过脑海。警察锁定的嫌犯只有两名，舅舅被释放意味著── 
 
    「难道是榊原小姐那边出事了？」 
 
    「呃，不会吧？赶、赶快打电话！」 
 
    我急忙拿出手机，打给榊原小姐。 
 
    『您的电话将转接到语音信箱，请在嘟声后──』 
 
    耳边传来固定的系统录音。 
 
    「打不通……因为在医院里吗？」 
 
    榊原小姐是护士，或许住院期间也会遵守规则关掉手机电源。 
 
    迫不得已，我只能打电话给医院柜台。 
 
    「不好意思，请问你们那边有一位名叫榊原惠子的住院病患吗？」 
 
    『很抱歉，我们无法透露病患的资讯。』 
 
    看来院方很小心保管病人的个资，但现在不是佩服的时候。 
 
    「可以请您帮个小忙，帮我转接电话吗？」 
 
    『很抱歉，我们没有提供转接服务……』 
 
    「好吧，抱歉打扰了。」 
 
    继续死缠烂打也不是办法。结束通话后，我不得不向阿武隈求救。 
 
    「喂喂？阿武隈？是我，出事了！」 
 
    『哦，怎么啦？酒井被放出来了吗？』 
 
    有时候我会被他的预知能力吓到。 
 
    「你怎么知道……？」 
 
    『我想过这个可能性，所以你说出事我就猜到了。我猜猜看喔，是不是连榊原的电话都打不通，让你一个头两个大？』 
 
    「等等，你怎么都知道？」 
 
    『照顺序想就知道了。这是一桩杀人案，随便释放嫌犯会造成社会大众恐慌，所以一定是抓到其他嫌犯才会释放酒井，第一候补当然是榊原。你大概也是这么想，才急急忙忙打电话给她，但因为电话不通，所以很紧张。』 
 
    「对对，就是这样！我打去医院，院方以不能泄露病人个资为由，拒绝告诉我榊原小姐还有没有住院！唉，她到底在哪里呢……」 
 
    『不会吧，你连这点小事都不知道？只要稍微动动脑，应该能猜到她在哪里。』 
 
    「咦？她在哪里？」 
 
    『拜托你，警察若想收押榊原，不是只有两个方法吗？』 
 
    「任意同行或逮捕吗……？」 
 
    『没错，但她还没被逮捕。你是律师，应该知道吧？』 
 
    「啊……」 
 
    舅舅那时候也是。任意同行在侦讯时不得呼叫律师，强行逮捕则不同，警方会打电话通知我或律师协会。由此可见，榊原小姐极有可能是以任意同行的方式去了警察局。 
 
    「也就是说，她可能正在这间警局的某处接受侦讯吗？因为命案现场位在辖区内。」 
 
    『有这个可能。但若换作是我，会不太想把她送去池袋。他们应该知道你这个律师一整天守在那里，要是我一定刻意避开。再来，有设置女性拘留所的警局本来就很少，印象中池袋分局没有收容女性的设备。』 
 
    「所以是其他分局吗？我们要怎么找！」 
 
    『冷静点，东京都内设有女性拘留所的警局非常少，离池袋最近的只有一间。』 
 
    「啊……我想起来了，是原宿分局！」 
 
    是我自己经验不足，又没有做足功课，真是汗颜。 
 
    要是我快点想起女性拘留的问题，状况早已轻松解决。在我六神无主的时候，阿武隈却早就预见这种情形，看来我真的没有资格对他说教。 
 
    「可是地方知道了，我又能怎么办？一旦警方采取任意同行，拘捕令很快会下来，除非榊原小姐有强烈的意愿想离开警局，否则我们根本无计可施……」 
 
    『哈哈哈，正确答案，你说的一点也没错，事实上就是如此。不论榊原人在哪间警局，我们都无法插手干涉。从她基于任意同行被警方带走的那一刻起，我们就失去会见的手段。』 
 
    连诡计多端的阿武隈都乾脆放弃，可见状况有多棘手。 
 
    「他们是怎么把榊原小姐带走的？我明明已经充分向她说明有任何状况都要先通知我们……」 
 
    『方法很好猜，他们应该预先准备了拘捕令，逼问她是要任意同行还是戴上手铐被押走，这是警方的惯用招数。他们甚至会威胁说：「即使你不肯跟我们走，我们也会强行把你铐上手铐带走。」』 
 
    恐怕就是这样。这已不是阿武隈厉害不厉害的问题，而是事实上只有这个可能。 
 
    『总之我们先去一趟医院，警方很可能使用了非法手段迫使住院病患任意同行，我们先去调查清楚，如果能找到他们使用拘捕令逼迫榊原就范的证据，就能告他们了。』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可是院方肯告诉我们吗？他们很小心保管病患的个资，真的愿意提供协助吗……？」 
 
    『是啊，会碰上这个问题。坦白说，我们可能会白跑这一趟。不过，反正现在这样也静不下心，不如就去赌赌看。不久后我们应该会收到榊原被捕的消息。我也马上出发去原宿。』 
 
    「我知道了，那先这样。」 
 
    我挂断电话。 
 
    「怎么样？知道小惠的下落了吗？听起来事情很严重。」 
 
    舅舅刻不容缓地询问。 
 
    「的确是不太妙，她很可能被警方逮捕了。」 
 
    舅舅先是倒抽一口气，但随即恢复冷静。 
 
    「是吗？果然是这样。不，应该说，从我看到小惠和全身是血的跟踪狂倒在一起的那一刻，就多少有了心理准备。接下来拜托你了，你会帮助她吧？」 
 
    「是的，交给我吧，我会尽全力帮助她脱困。」 
 
    老实说我没什么自信。总之，先把能做的事情都做一做吧。 
 
    我与舅舅道别，再次拦下计程车，直奔医院。 
 
    一切果真如阿武隈所料。 
 
    「很抱歉，本院无法透露任何与病患相关的资讯。」 
 
    我跑遍各个部门耐心询问，但每个人都用恭敬的语气委婉拒绝。 
 
    站在保护个资的角度，这是很恰当的应对方式，我却觉得哪里怪怪的。榊原小姐在这里工作，因此对这些员工来说，她应该是工作伙伴或同事。实际上，昨天晚上即使已过探病时间，护士还是想办法安排我们与榊原小姐见面，怎么会才过一晚就态度丕变呢？ 
 
    在我东奔西走的时候，案情也进展到下一个阶段──榊原小姐的拘捕令正式下来了，因此以结论来说，我们最终还是能见到她。 
 
    不出所料，地点是原宿分局。 
 
    3 
 
    「谢谢……真的很谢谢你们赶来。」 
 
    榊原小姐坐在会面室的透明隔板内侧。 
 
    她铁青著一张脸，深深向我们行礼。 
 
    我了解她的心情。她刚刚独自待在宛如敌营的原宿分局，一定很不好受。 
 
    「对不起，其实我们也想更早来，但被警察摆了一道。事不宜迟，请问到底发生什么事？您不是直到今天早上都还在住院吗？」 
 
    「是的。」 
 
    「我还以为警察无法扣押住院病人……」 
 
    「不，今天早上医生突然带著一位刑警进来，说我身体都没事了，可以接受警方侦讯。」 
 
    「什么？所以是院方协助警方进入病房的吗？」 
 
    「是的……」 
 
    我一直以为医院会站在病人这边，实际上直到昨天为止他们都给我这种印象，但我今天前往医院的时候，就发现他们的态度变得完全不同。 
 
    「阿武隈，你怎么看？院方怎么会突然态度一转，丢下自己的员工呢……」 
 
    「呃，你该发现了吧？用点脑子就能想到好几个原因，提示：人类最喜欢说谎和明哲保身。」 
 
    的确，我也不喜欢过度依赖他。而且他给的提示言简意赅，我马上就知道答案。 
 
    「这表示……院方想要切割榊原小姐？」 
 
    「没错。站在院方的立场，警车动不动就来会影响社会观感。你忘了吗？本案的被害人是外科部长的侄子，不论结果如何，医院都会被当成茶余饭后的八卦话题，他们为了明哲保身而向警察靠拢并不奇怪。」 
 
    榊原小姐的脸罩上乌云，但没有更多反应，或许已经隐约察觉到了。 
 
    「说不定就是那个外科部长在暗中搞鬼，想把杀死侄子的凶手交给警方泄忿。」 
 
    我再次反省自己想得太少，但阿武隈则是不够体贴。 
 
    「好吧，事情都发生了，抱怨也没用。回到正题，你说早上警察来到病房，然后呢？你接受了警方侦讯吗？」 
 
    「没有，我按照吩咐拒绝了，说要行使缄默权，他们却说缄默权是拒绝回答对自己不利的证词的权利，还质问我不肯说是不是心虚，接著要我至少说明为什么会倒在现场……我越来越害怕……不小心就说了。我说我走到一半，被突然冲出来的跟踪狂袭击。」 
 
    警察的做法非常老奸巨猾。 
 
    缄默权的确是拒绝回答对自己不利的证词时行使的权利，然而什么叫做「对当事者不利的证词」，不是警察该管的事。不论警察说什么，榊原小姐都应该继续行使缄默权，我们的策略就是要阻挡警方取得情报。 
 
    「然后呢？那些警察不可能就这样心满意足地回去吧？」 
 
    「是的……他们没有继续质问，但希望我至少提供指纹。他们说这不算是侦讯，而且指纹到处都能采，应该没有影响。我不知道该怎么拒绝，就……」 
 
    「本多，听见了吗？这就是警察。」 
 
    阿武隈露出爽朗的微笑。 
 
    「警察会用巧妙的话术诱导当事人，以取得他们需要的证词。不简单啊，值得佩服。只要他们出马，逮捕率肯定是百分之百。」 
 
    「阿武隈，我了解你的心情，但我们在这里说警察的坏话也没用。」 
 
    「你不要血口喷人喔，我哪里在说他们坏话？我是在称赞警察。」 
 
    这不叫称赞，而是反讽吧。我无力反驳。 
 
    「总之，我了解事情经过了。警方恐怕从早上就怀疑你是凶手。他们大概是从凶器菜刀上发现疑似你的指纹，才会要求采集指纹。」 
 
    「……有可能，那应该是我的菜刀。」 
 
    舅舅虽然用手帕擦过刀柄，但恐怕没有擦去所有指纹。 
 
    这时，我想到一个问题。 
 
    「等等，所以警察爽快判定自首的舅舅无罪，改将嫌犯锁定为榊原小姐吗？」 
 
    「只能这样想了，看来警方也不是省油的灯。」 
 
    在我的印象中，警察往往将自首视为最大证据，因此我们也自然认为他们会把自首的舅舅当成凶手，可惜事与愿违。 
 
    「不过没关系。榊原小姐，接下来呢？」 
 
    「啊，是。中午左右，我因为身体已无大碍，正要办理出院时，警察又来了，这次要我跟他们回警察局做笔录，还说他们带了拘捕令，我要是不答应，会被强行扣押，我根本无法拒绝……」 
 
    「本多，听见了吗？这就是警察。」 
 
    阿武隈再次露出令人发毛的微笑。 
 
    「他们会以拘捕令要胁，作势要铐上手铐把人带走，然后又假好心地说：『这样社会观感不好，这次特别宽待你，让你任意同行吧。』这可是伟大的警察先生的恩赐呢。你可别以为罪证确凿的话，他们会直接抓人喔，任意同行才是他们要的，这样一来，对方就失去呼叫律师的权利。这些警察还真懂得替犯人节省庞大的律师费用。」 
 
    「我知道了，夸奖警察就到此为止。回归正题，榊原小姐，您来到这里以后，还被问了哪些问题？」 
 
    「都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我还记得本多先生的吩咐，所以有问：『我现在被逮捕了，应该可以行使缄默权吧？』他们说只会问我已知的资讯，接著在我面前摊开许多东西，例如医院的打卡纪录。」 
 
    「打卡纪录？啊，他们想确认您是几点离开医院的吗？」 
 
    「是的，接著问我是不是在上厨艺班。」 
 
    「他们是不是还说『回答下班时间并不会对您不利』，对不对？」 
 
    榊原小姐听见阿武隈的问题，难掩惊讶。 
 
    「没错，他们的确问了。」 
 
    阿武隈再次用「你看，这就是日本的警察」的表情看我，我懒得一一吐嘈，选择直接无视。 
 
    「榊原小姐，您该不会在警察制作的笔录文件上签名了吧？」 
 
    「是的……呃，可是，上面并没有写人是我杀的啊。」 
 
    我和阿武隈同时沉默下来。 
 
    看来这一局是警察占尽上风。他们分别使用拘捕令与任意同行的手段，巧妙地将榊原小姐带走，彻底阻止我们与委托人接触，甚至连笔录文件都做好了。 
 
    「算了，反正他们迟早会怀疑你，接下来的事交给我们处理。对吧？本多。」 
 
    「是啊。榊原小姐，我知道您现在一定很害怕，不过请放心，我们会为您好好处理，相信您最后一定会被无罪释放。」 
 
    「不好意思……麻烦你们了。」 
 
    她面容憔悴地深深行礼。 
 
    ◆ 
 
    「好，进入备战状态。本多，这次的委托人是大美女，我们要好好拿出干劲。」 
 
    见完委托人后，阿武隈难得地如此说道。回想起来，这是我第一次听见他说「拿出干劲」这种话。 
 
    「你是说，如果委托人不是美女，我们就不用太认真吗？」 
 
    「哦，很棒的讽刺，希望你在反诘问时，也能善用这种扭曲的思考方式。」 
 
    我的嘲讽对他果然没用。 
 
    就在这时，我看见熟识的检察官。 
 
    「啊，太好了，你们在，我还怕错过了呢。」 
 
    是井上检察官，我的大学同学，现在是一名了不起的检察官。 
 
    「有何贵干？你会来见我们，还真让我意外。」 
 
    「我最近换了新主管，对方想找你们聊一聊，你们愿意来吗？」 
 
    这个要求令人措手不及，正当我思考该怎么回覆时…… 
 
    「见个面是没差，但我们不想特地去见检察官，你叫他有事自己过来。」 
 
    阿武隈想也没想就按照作风说道。 
 
    「我早就知道你会这么说。朱鹭川检察官，你都听见了吧？」 
 
    井上检察官朝我们看不见的通道转角一喊，一名男子随即从阴影处现身。 
 
    我见过他，也说过几句话，地点是在隔壁县。 
 
    「你是……朱鹭川检察官……」 
 
    「太好了，能被时下炙手可热的年轻律师记住名字是我的荣幸。」 
 
    当时我们为井上检察官的弟弟辩护时，曾在神奈川县的案发现场与他交谈。 
 
    「啊，我想起来了。」阿武隈手一拍。「是明明隶属于东京地检署，却跑去隔壁县出差的那位检察官啊。话说回来，这个登场方式是从哪里学来的？你该不会一直躲在墙角等我们吧？」 
 
    「是啊，因为我想了解您的个性。」 
 
    他说话时和阿武隈一样，皮笑肉不笑。 
 
    「你还真闲。算了，不重要，你找我们干嘛？」 
 
    「不是什么大事。我是负责本案的检察官，只是来和两位打声招呼。」 
 
    第六感告诉我事情不妙。对方刻意向我们挑衅──不，是向阿武隈挑衅，可见得他相当自负。 
 
    「我很同情你的遭遇，普通检察官不会接下由我辩护的刑事诉讼案，你该不会是在职场上得罪人吧？」 
 
    阿武隈一如往常口出狂言，井上检察官看起来很紧张，但朱鹭川检察官似乎不以为意。 
 
    「多谢关心，我比较担心您呢。您负责辩护的刑事审判目前仍维持著连胜纪录，您若是不希望纪录中断，这次还是趁早收手比较好喔。」 
 
    「原来如此，你是专程来下战帖的。」 
 
    阿武隈撇嘴一笑。 
 
    「不要再说恶心的敬语，反正我们都是敌人，讲话时还要注意礼貌很累人。」 
 
    「好主意。」 
 
    朱鹭川检察官态度一变，换下之前那种公务员的官腔，彷佛现在是他与阿武隈的私人时间。 
 
    「机会难得，我在此提出一个忠告。我听说两位喜欢在小地方动手脚，这次再玩花样，小心自掘坟墓。」 
 
    「……您这是什么意思？」 
 
    我忍不住插嘴。 
 
    「那个叫酒井的嫌犯是你的舅舅吧，他为了包庇榊原自动认罪，你们却想帮助他圆谎，对不对？啊，不，你不用回答。」 
 
    先不提阿武隈，我力持冷静，不让内心的动摇反应在神色上。 
 
    「命案现场只有三个人，分别是被害者、榊原，以及照顾她的酒井。起初酒井承认自己犯案，见过你们的隔天却突然拒绝侦讯。」 
 
    朱鹭川检察官嗤之以鼻。 
 
    「真奇怪，一个承认自己犯案、自愿被逮捕的人，怎么会突然拒绝调查呢？当中最令人费解的是本多律师──你的行动。如果只是不希望警方得到委托人的证词，请对方行使缄默权即可，而你却……」 
 
    他的目光直直射来。 
 
    「听说你跟著委托人一整天，要他彻底拒绝侦讯？简直多此一举，这岂不是在告诉人『酒井握有不能说的秘密』吗？所以你必须全天候盯著他，阻止警方侦讯。从这些举动很容易猜出秘密是什么，他是想包庇榊原吧？」 
 
    「啊……」 
 
    全被他看穿了，而且他还反过来推测我们的动机。 
 
    「我也可以用藏匿犯人罪再次逮捕酒井，但反正会被判缓刑。我很感谢他滥用缄默权，让我更加肯定凶手是榊原。这次我就放他一马，好好感谢我吧。」 
 
    「哼哼哼。」 
 
    这时，阿武隈发出嘲讽的笑声。 
 
    「你的推理挺有趣的，连我也没料到能把你唬得一愣一愣。」 
 
    「你说什么？」 
 
    不只朱鹭川检察官被他的这番话吓到，老实说连我也是。 
 
    「你大致上猜得没错，我们的确隐瞒了酒井绝不能说出口的秘密，不过，那并不是『榊原是真凶』。我们想隐瞒的是其他事情。」 
 
    他到底在胡说八道什么？ 
 
    「你是说，你们另有目的？」 
 
    「没错，你完全中了我设的陷阱。给你一点忠告，连这点障眼法都看不出来，劝你还是早点退出调查比较好，否则你那张漂亮的履历就要染上污点啰。」 
 
    「哼，尽管放马过来，这样更有趣。履历染上污点的人是谁，不到最后关头可不知道呢。」 
 
    「呃，不好意思，我打个岔。」 
 
    我忍不住介入两人的对话。 
 
    「你们到底在争论什么？要对方收手？会影响履历？对我们来说最重要的不是阐明真相、诉诸法律吗？」 
 
    「哎呀，你这个一大早就赖在警察局妨碍警察办案的人，有什么资格说我们？不管怎么看，你都像是在阻碍我们调查真相。」 
 
    「您误会了，日本警察的破案率是一流的，甚至厉害到能让无罪的人招供。历史上的诸多冤案，证明了凡事交给警察不等于查明真相，不是吗？」 
 
    朱鹭川检察官烦躁地咂舌。 
 
    「哼，随便你怎么说。有理念是好事，前提是要拿出实力来。对了，想交易随时欢迎，只要她乖乖认罪，我们也会朝自卫杀人的方向侦办。虽然不能获得缓刑，但应该关个几年就能出来了。」 
 
    「不用你鸡婆，我们会用我们的方法做事，你管不著。」 
 
    「是吗？祝两位成功。井上，走了。」 
 
    「啊，是。」 
 
    井上检察官轻轻朝我们行礼，跟随朱鹭川检察官的脚步离去。 
 
    「我们得承认那小子不简单，竟然轻易看穿我设的陷阱。」 
 
    阿武隈说出丧气话，我则心怀希望地问： 
 
    「你不是还留了一手吗？快告诉我，朱鹭川检察官漏看的事情──舅舅绝对不能说出口的秘密到底是什么？」 
 
    阿武隈歪嘴一笑，对著我的耳边说： 
 
    「你还不知道吗？我唬他的。」 
 
    「……」 
 
    我顿时无言以对。 
 
    「唉，我这次计算错误了，被他单方面数落又令人咽不下这口气，所以才骗他还有计中计，结果他马上紧张起来，算我走运。」 
 
    「……我越来越搞不懂你是乐观还是消极。」 
 
    「你在说什么？你肯定找不到比我更乐观的律师。而且啊，我已经想到两个辩护方法应付眼前的状况。」 
 
    「请务必让我洗耳恭听……」 
 
    我知道阿武隈一定不会直接告诉我答案。 
 
    「不过先让我猜一猜，好吗？」 
 
    「很好的习惯。在这里也不方便说，你可以思考到我们走出去为止。」 
 
    这里毕竟是原宿分局，不适合讨论今后的辩护方针。 
 
    我和阿武隈快步走出警局大门，我边走边绞尽脑汁思考。 
 
    检方应该知道被害人一之濑生前的跟踪行为。即便这是一桩非蓄意、非计画性的杀人案，而且是基于正当防卫的过失杀人，榊原小姐被视为犯人起诉也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我们该从什么角度切入，好为榊原小姐辩护呢？如果能证明榊原小姐并非处于能够杀人致死的状态该有多好。对此，我想到一个方法。 
 
    「好，在这里不怕被人听见。本多，你想到了吗？」 
 
    我们来到原宿分局外的无人角落，讨论答案。 
 
    「我想到一个方法。命案发生时，榊原小姐说她失去意识，只要我们能成功举证这一点，应该就能证实她无罪吧？」 
 
    「大致正确。你要是连这点小事都不知道，我也不敢和你搭档。」 
 
    「但是，我们要怎么证明她当时昏倒了呢？」 
 
    「老实说，只能等起诉后再谈，得先看到警方搜集到的证据才能判断。」 
 
    「哦？看对方有没有携带氯仿（注4）之类的吗？」 
 
    「又不是卡通或连续剧，人哪有可能一闻到氯仿立刻昏倒？除非是用注射的方式。只要警察没有刻意湮灭证据，我们应该能藉此进一步了解真相。」 
 
    「我明白了，现在只能等公审前的整理手续开放时，再来申请证据清单。你想到的另一个辩护方法呢？」 
 
    「很简单，我们要批判警方。」 
 
    他又说出惊人之语。 
 
    「阿武隈，你哪一次没有批评警察……这次你又想抓住哪一点来抨击他们？」 
 
    「我们的委托人榊原曾经因为跟踪问题向警方报案，警方虽然对跟踪狂提出警告，对方还是一直纠缠委托人，不是吗？」 
 
    「啊……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了，要是警方当时更小心处理跟踪狂案件，事情就不至于演变成杀人案？」 
 
    「没错，这次的杀人案等于是警方的过失所造成，我们要紧咬这一点。」 
 
    「这样真的有用吗？依照现行的跟踪狂规制法，我认为警察做出了必要的处置。」 
 
    「呆子！你以为真的有人会在乎那些规定？同情弱者是人之常情，大家都想看到警察或公务员被纠举，我们当然要把事件发生的原因归咎于警方的疏失。」 
 
    他的想法还是一样无耻下流。 
 
    「只要把错推给警察，陪审团也会同情被告。你不会不知道博取陪审团好感的重要性吧？」 
 
    「我知道！但我们不该这么做，这样对认真处理的警察太不好意思了。」 
 
    「拜托，你是律师耶，何必顾虑警察的心情？你这样才对不起委托人吧？反正警察一天到晚被骂，根本不痛不痒，但你的委托人是把今后的人生都交付到你手中，你说应该以谁为优先？」 
 
    「你真的是恶魔。」 
 
    他说出了终极的二选一选项。 
 
    「还有，我们这么做不完全是坏事，有太多犯罪不是现行的跟踪狂规制法能阻遏的，为此烦恼的不只有一般市民，连警方也感到无能为力。如果这件案子能促成现行的跟踪狂规制法获得重视及补强，也等于是在造福警方。只要把这当成做善事，就能狠下心去做了，对吧？」 
 
    岂止狠心，根本没血没泪──想归想，但我没有说出口。 
 
    事实上，我也开始觉得阿武隈的提案挺不赖的。 
 
    我是榊原小姐的辩护律师，这是一场攸关她人生的重要审判，我必须为了她倾尽全力。此外，阿武隈说的话也不无道理，抨击警方处理失当，能督促跟踪狂规制法变得更完善。 
 
    这是来自恶魔的提案──而我完全没有拒绝的道理。 
 
    4 
 
    接下来的几天一眨眼就过去了。 
 
    因为是杀人案，加上身为嫌犯的榊原小姐是受到跟踪狂骚扰的美女，时事评论节目和新闻台连日盛大报导。 
 
    幸运的是，社会大众倾向于同情榊原小姐的遭遇。这不意外，谁教本案的被害人一之濑是对榊原小姐做出跟踪行为的元凶。 
 
    引发社会大众同情的原因还有另一个，那便是我听从阿武隈的指示发表的媒体评论： 
 
    「要是警察防范跟踪狂的对策能更加周全，事情就不会演变至此。」 
 
    我按照阿武隈所说，把责任都推给警察，影响非同小可，世人马上对警察的责任归属问题议论纷纷，杀人缉凶则被放在其次。 
 
    然而检方并未因此屈服，他们甚至不顾舆论压力，高调起诉榊原小姐。 
 
    用的还不是自卫杀人或者过失致死，而是杀人罪嫌。坦白说，我也吓了一跳。社会舆论一致抨击跟踪狂与警察的不是，我原以为检方会不敌压力，放弃用杀人罪嫌起诉。看来那个叫朱鹭川的检察官真的胆识过人，足以和阿武隈匹敌。 
 
    无论如何，检察官的起诉对我们来说有几个好处。律师在刑事审判当中，最头痛的往往是不知道警察和检察官取得了什么证据。我们虽然可以向法院提出要求「本案应该有某某鉴定结果，请供查阅」，但前提是我们必须先知道警方到底握有什么证据，才能向法院提出具体申请。因此，我们有时只能无奈地推测「一定有某某证据」，再一一请求法院提供查阅。听起来很蠢，但某时期的刑事审判就是这样进行的。 
 
    由于这个做法实在太没效率，后来经过修法改正，近几年来，律师只要等检方起诉后就能申请「证据清单」。如此一来，警察保管的所有证据便一清二楚，我们可以针对需要的部分个别申请。 
 
    换言之，随著榊原小姐被起诉，警方掌握的所有证据都将变得透明，但问题也会由此而生。我一件件地查阅已公开的大量文件，结果得知了某件事。 
 
    「阿武隈，出问题了。」 
 
    那一天，阿武隈和平时一样，泡在他的酒廊老巢。 
 
    「哦，怎样？有消息了吗？」 
 
    阿武隈不因我突然到来而惊讶，独自倒酒。 
 
    「是，我拿到检方预定传唤的证人名单，情况变得相当棘手。」 
 
    「哦？我先看看。」 
 
    「是。」 
 
    我交给他数张文件。 
 
    「嗯……证人多为医院相关人员。等等，这不是那个外科部长吗？连他都要出庭作证？」 
 
    「是的，毕竟命案地点就在医院与最近的车站之间，所以自然就变成这样。不过主要问题出在这张证据清单。警察已经搜索过榊原小姐家，发现跟踪狂写给她的恐吓信。」 
 
    「嗯？有何不妥？跟踪狂不是寄信给她好一段时间了吗？」 
 
    「问题出在时间。我还没申请调阅，所以目前这是听来的消息，听说信的内容写著：『你竟敢给我报警，我要你吃不完兜著走。我要告你看护疏失。我还能像这样在你房间来去自如。』」 
 
    「原来如此，这封恐吓信是她向警方报案后才收到的。」 
 
    「是的，而且是在榊原小姐的自家房间找到的，听说警察前往搜索时，看到这封信大剌剌地摆在桌上，而我们完全不知情。我刚刚见过榊原小姐，和她确认过了。」 
 
    「怎么会呢？恐吓信直接摆在桌上，很难没发现吧？」 
 
    「不，没发现很正常，因为榊原小姐向警方求助后，直到命案发生的这段期间，都住在商务旅馆。」 
 
    「我懂了，这样还说得过去。是说，这封信的内容还真让人在意，看护疏失是指什么？是推理小说里常见的医院阴谋之类的吗？」 
 
    「这件事我也和榊原小姐确认过了，她似乎是第一次听说。她说跟踪狂纠缠她这么久，之前从来没提过看护疏失之类的。」 
 
    「嗯，说不定是榊原在说谎，但我们不用片面相信跟踪狂的说词。警方应该会接著调查这句话的真实性，无论如何，这都是相当麻烦的证据，对警方来说相当有利。」 
 
    「是啊，如果当时榊原小姐即时知会警方自己再度收到恐吓信，警方就能立刻逮捕一之濑。现在变得好像是榊原小姐未善尽通报之责，才害得警方无法行动。」 
 
    如此一来，我们就不能把责任归咎于警方处理失当。不仅如此，事情还会变成是榊原小姐没有善尽告知的义务。因为住在商务旅馆，所以没有发现那封信──这听起来虽然牵强，不过或许还说得过去。 
 
    「没办法，既然已经找到这封信，我们也只能接受。你说的问题就这些吗？」 
 
    「不，还有。呃，我找不到能证明榊原小姐昏倒的证据。目前只知道被害人一之濑生前持有绳子和胶带，警方找到他在犯案前曾在自家附近的畅货中心买这些东西的收据，但可疑物品只有这些，里面没有物品能使榊原小姐昏倒。」 
 
    「伤脑筋，没有药物或是针筒吗？」 
 
    「没有，连木条或是球棒之类的都没找到。」 
 
    目前看来，警察漏看的可能性很低。再说，榊原小姐是背对跟踪狂逃跑，使用木条或球棒无法敲击她的额头使她昏厥。 
 
    「那榊原到底为什么会昏倒？难道是用摔角的寝技或橄榄球的擒抱从后方扑倒吗？」 
 
    「然后她因此撞到额头失去意识？好像有可能……」 
 
    尽管我万分不愿意，却不得不试著想像倘若前方有逃跑的女性，我会如何抓住她呢？首先，会将她强压在地，再拿出准备好的绳子和胶带把她捆绑、带走。这有可能办到，但有一个地方说不通。 
 
    「可是这么做的话，应该不会只有额头留下外伤才对……」 
 
    「我同意你的说法，从后方擒抱并推倒她，不太可能只有额头撞到地面。」 
 
    当人倒向地面时，即使没有学过柔道的护身基础，也会反射性地以手掌或手臂挡住地面，然而榊原小姐身上没有发现类似的外伤。 
 
    对方并未持有药品，也没有殴打的痕迹，究竟是用什么方法把人弄晕？ 
 
    「啊，有了！」 
 
    我总算想到一个可能性。 
 
    「我知道了，是电击棒！榊原小姐从后方遭受电击棒攻击，这样就可以解释她为什么会在不知道发生什么事的情况下昏倒。我之前怎么没想到呢？」 
 
    我自以为聪明地说道。 
 
    但阿武隈完全没有恍然大悟的模样。 
 
    「我说啊，电击棒和氯仿一样，那种瞬间把人电晕的情节，只存在于虚构的故事当中。」 
 
    「咦，真的吗？我对它的印象就是能把人电晕，新闻不是偶尔会播报有民众被落雷击中昏倒吗？」 
 
    「打雷是另一回事，两者的威力差太多了。」 
 
    「但电力的确能把人电晕啊，只是有强弱之分，榊原小姐昏倒的原因会不会与电击有关？」 
 
    「嗯？经你这么一说，好像也不是完全不可能……」 
 
    「你很少这么犹豫呢。」 
 
    「我又不是这方面的专家。好吧，我们直接叫有电击棒的人来问比较快。本多，去叫真里过来。」 
 
    「咦，为什么是她？」 
 
    「因为她真的有带电击棒。不难想像吧？」 
 
    「也是，毕竟酒廊小姐的工作是陪男人喝酒到三更半夜……」 
 
    真里小姐应该难免有过在店外被男人纠缠的经验，而且她都在深夜时段回家，携带电击棒护身也是合情合理。 
 
    「但她不是在上班吗？」 
 
    「你以为这里是哪里？你点她的台，她马上就过来了。」 
 
    「啊～对喔，这里是酒廊……」 
 
    我请少爷过来，指名要找真里小姐。这是来自阿武隈专用的十三号桌所点的台，这下连少爷都难掩讶异。 
 
    「您要点真里小姐的台？好是好，但很贵喔。」 
 
    「阿武隈，你还真的每天晚上都来白吃白喝啊……没问题，算我的。」 
 
    「了解，请两位稍候。」 
 
    我回到座位，真里小姐随后走来，今天一样是身穿漂亮的和服。 
 
    「感谢捧场，我是真里。」 
 
    她深深一鞠躬。 
 
    因为这次是正式点台，真里小姐也用不同于以往的正式接待方式登场。 
 
    「哦，你来啦，坐这里吧。」 
 
    「不，今天多谢本多律师捧场，我就不招呼阿武隈律师了。」 
 
    她笑呵呵地说完，在我身旁坐下。 
 
    「来，本多律师，请用。」 
 
    「啊，这个臭家伙！这桌的饭钱基本上算是我出的耶！」 
 
    「只要阿武隈律师肯付点台费，我随时都能为您服务。」 
 
    真里小姐果然专业，在这方面坚守原则。 
 
    「好啦，你们别吵了。真里小姐，真不好意思，我们今天找您来是想商量工作的事，所以我也不能喝酒。是这样的，我想请教关于电击棒的问题。」 
 
    「哎呀，又是这么吓人的话题。不过我的工作的确带著电击棒比较安心。」 
 
    「请问，电击棒真的能把人电晕吗？」 
 
    「恐怕很难，顶多勉强让对方动弹不得。」 
 
    「真的吗？但我听说人被落雷击中会晕倒。」 
 
    「我想那和电流的强弱有关。我相信人被危及性命的雷电劈到，的确有可能昏倒，不过防身用的电击棒应该做不到。人家不是说，人类的肌肉是靠电流信号在动的吗？而电击棒的效用只是暂时使神经混乱而已。」 
 
    「你没看过外国警察或警卫使用雷射枪的影片吗？中枪的人只是倒地不起，并没有昏倒。」 
 
    「原来是这样……」 
 
    我没看过阿武隈所说的影片，不过听起来很合理。我知道人类的肌肉是靠电流信号来动作的，因此，使用电流扰乱人体的电流，让肌肉暂时无法动弹的原理很容易懂。 
 
    「真里，你有带电击棒吗？可不可以借我看看？」 
 
    「我知道了，这个要求还真是前所未闻。」 
 
    真里小姐苦笑起身，不一会儿便单手提著包包回来，避人耳目地从包包中拿出黑色的电击棒。 
 
    「就是它，按下开关就会通电，请小心。」 
 
    那根电击棒不大，约手掌大小，外观和我想的差不多，就是电视剧中最常看到的那一种，头部两端接著类似天线的电极使电流通过。 
 
    「哦，长这样啊，拿起来比想像中顺手。」 
 
    阿武隈从真里小姐手中接过电击棒，好奇地观察。 
 
    「好，本多，实证大于理论，我们先试试再说，这也是很难得的经验。」 
 
    「咦？」 
 
    什么意思──我还来不及领悟，事情就发生了。 
 
    阿武隈用电击棒抵住我的侧腰，按下开关。 
 
    「嘎啊啊啊啊啊！」 
 
    我口中发出漫画式的惨叫，眼睛彷佛真的要喷出火来，一阵剧痛顿时窜遍全身，身体无法动弹，不由自主倒在沙发上。此时我很庆幸自己坐在酒廊的大沙发上。 
 
    电击棒的威力惊人，远超出我的想像，电流真如文字所述，从接触的地方窜过全身。这种感觉我并不是完全陌生，很像不小心撞到手肘麻穴的疼痛感，只是再痛个几十倍。此外，那种整只手臂麻痹的感觉，也以几十倍的强度窜过全身。 
 
    尽管麻痹感很快便退去，我还是痛到无法动弹。 
 
    「果然不会昏倒。」 
 
    「哎呀，阿武隈律师真是狠心。我是还没实际用过，听说被电到非常痛呢。」 
 
    真里小姐为我叫屈。 
 
    「本多律师，您没事吧？」 
 
    「呃，没事，好像渐渐可以动了……这种感觉不试一下还真的不知道……」 
 
    我的脑袋霎时一片空白，但不至于到昏倒的地步。 
 
    话说回来，我虽然没像阿武隈那么坏，但也不是什么圣人君子，当然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阿武隈，可以借我看看吗？这大概是几伏特？」 
 
    「不知道耶？上面有写吗？」 
 
    我假装查看性能标示，尽可能动作自然地从他手中夺过电击棒。 
 
    「机会难得，我也让你体验一下吧。」 
 
    「啊？」 
 
    我将电极戳向他的肚子，按下开关。 
 
    「噫啊啊啊！」 
 
    阿武隈一样发出漫画式的惨叫声，倒在沙发上。 
 
    他痛到整个人发抖，宛如一头初生的小鹿，模样看起来十分滑稽，我和真里小姐不禁捧腹大笑。 
 
    「可、可恶……看你们一脸人畜无害的样子，恶魔！」 
 
    「我也是现学现卖，想说机会难得。」 
 
    「我不需要，你一个人体验就够了。」 
 
    阿武隈眼角含泪地瞪著我，我则一脸事不关己。 
 
    「不过，有些事情的确要实际体验过才知道，被电击棒这样突然电一下，会昏倒似乎不奇怪。」 
 
    「咦？怎么和你刚刚说的相反呢？我也实际体验过了，虽然真的很痛，但不至于会昏倒。」 
 
    「不，我甚至觉得有可能休克死亡。痛成这样会昏倒并不奇怪，世界上可是有人光打针就会吓晕。」 
 
    「这倒是真的，我有同学光是打预防针就昏倒了呢。」 
 
    真里小姐附和。 
 
    「我还发现一件事。你刚刚应该也和我一样，有一瞬间无法动弹，对吧？如果站著被这样一电，因为身体麻痹而撞到额头是有可能的。」 
 
    「啊……对耶！」 
 
    我和阿武隈是因为倒在沙发上才没事，假设我们倒在案发地点那种水泥地上呢？在倒下时撞到头而昏倒的可能性很高，而且会因为身体麻痹，无法做出遮挡身体的动作。我当时重重倒在沙发上，换作是地面，额头著地并不奇怪，榊原小姐会因为重击而失忆也很合理。 
 
    「接下来该怎么办？我们能够举证榊原小姐曾经受过电击棒攻击吗？」 
 
    「不试试看怎么知道？你先把衣服脱下来。」 
 
    「为什么啊！」 
 
    这家伙已经是第三次叫我脱衣服。 
 
    「欸，你别误会，这是必要程序。如果电击棒会烫伤皮肤，我们或许能找出证明的方法。」 
 
    「啊～原来如此。」 
 
    听起来颇有道理，我急忙掀起衬衫与内衣的下襬，检查刚刚被电到的腰部。 
 
    「哎呀，腰这边有点红红的，是不是真的烫伤了？」 
 
    真里小姐仔细端详我的腰，让我有点害羞。 
 
    「伤脑筋，这个烫伤比我想的还要轻微，就算榊原曾经受到电击棒攻击，痕迹也早就不见了。」 
 
    「有可能……等等，还有另一个最根本的问题，警察的证据清单里没有电击棒啊。」 
 
    「哦，我们可以这样说明：电击棒不是常见的东西，若是掉在地板上，在警察搜索前被人捡走并不奇怪。」 
 
    「似乎还说得通……可是，这样能证明是电击棒使她昏倒的吗？」 
 
    「没什么好担心的，这只是假设问题，我们只要能证明一之濑生前曾经买过电击棒就好，如果是在案发前不久才买的那更好。」 
 
    「也是。不过要怎么做呢？证据清单的购物收据上并没有看到电击棒。」 
 
    「或许可以查查信用卡的购物纪录。」 
 
    真里小姐提议。 
 
    「我这根电击棒也是刷卡买的，因为不知道哪里有卖，最后只能上网找。而且这东西未成年不能购买，如果想在店头买，可能还要出示身分证呢，比起来上网刷卡购物方便多了。」 
 
    「有道理，胶带和绳子到处都有卖，但一般人不会想特地出示身分证买电击棒。本多，这部分你去调查，可以请律师协会帮忙，根据律师法二十三条当中的第二条。」 
 
    「知道了，我马上去。」 
 
    网路购物纪录虽然属于个人隐私，但律师法二十三条当中的第二条法令规定它是例外，想调查应该不困难。 
 
    「不过还真奇怪，我还以为警察也会调查购物纪录。」 
 
    「会啊，当然会查，说不定还已经发现他买了电击棒，只是警方会隐瞒对己方不利的证据，这对他们来说是惯用的老招式。」 
 
    「咦，不会违法吗？」 
 
    「『我们只是忘记列入清单内，并不是刻意拿掉』──反正他们有各式各样的理由推托，所以像信用卡购物纪录这种东西不用特别跟他们申请，透过律师协会来调查比较好。此外，让他们知道我们在调查什么也不好。」 
 
    「我懂了。」 
 
    无论如何，还是由律师亲自调查比较保险。 
 
    结果，阿武隈都猜对了。 
 
    首先是榊原小姐的伤。如果她真的遭受过电击棒攻击，身上或许会残留伤痕，只要拍照就能当作呈堂证据。 
 
    然而现在距离事发已经过了好几天，即使有伤口也已经痊愈，榊原小姐身上没有任何烫伤痕迹。 
 
    不过也有好消息。经由律师协会调查后，我成功确认一之濑真的在案发前不久上网买过电击棒。 
 
    但这也使得案情更加扑朔迷离。电击棒究竟去了哪里？警方应该知道一之濑买了电击棒，也彻底搜索过现场，如果电击棒当真掉在某处，他们不可能漏看。那只剩下两种可能性：一，一之濑买了电击棒但是没有使用；二，他使用了电击棒后，电击棒被某人从案发现场带走。 
 
    为了以防万一，我也去现场搜索过一遍，可是依然没找到电击棒的踪影。 

  第三卷 另一名恶魔 第四章 阿武隈对朱鹭川  
     1 
 
    榊原小姐接受刑事审判的第一天终于来临。 
 
    按照往例──这样说好吗？我一大早就闯入阿武隈家，穿上围裙为他洗手做羹汤。 
 
    我也不明白自己为何这样做，但考虑到林林总总的状况，这么做似乎最合理。 
 
    「阿武隈，早餐做好了喔。」 
 
    「嗯……」 
 
    我狠狠拍醒还在赖床的恶魔辩护人，逼著他换衣服，好不容易才让他坐在桌前，觉得自己像是在照顾病人。 
 
    今天早餐吃的是刚煮好的香喷喷白米饭，配肉丸加蔬菜汤，以及优格、香蕉与便利商店买的现磨咖啡。 
 
    我本来想弄烤鱼给他吃，谁知他点餐后又提出一大堆要求，例如：「早餐一定要喝汤，但味噌汤适合晚上喝。还有，我想吃肉。可是我不想一大早就吃口味太重的东西。」最后就变成这样了。 
 
    我一将食物端上桌，阿武隈连句「开动了」都没说便吃起来，也没说好不好吃，不过既然他没有抱怨，表示还算合他胃口吧。 
 
    我快速收拾好厨房，在他面前坐下开动。 
 
    「我们来讨论一下今天的开庭流程吧？」 
 
    现在正是开会的绝佳时机。话说回来，如果连基本讨论都没有，我今天就真的只是来做早餐。 
 
    「今天不就是听检方传唤证人出庭吗？」 
 
    阿武隈看来睡眼惺忪，声音毫无霸气。 
 
    「报案者、参与事件调查的警察、负责司法解剖的法医……差不多这些吧？我们要做的事只有一件，不是吗？」 
 
    「是这样没错。」 
 
    每个案件都有所谓的固定流程：事件发生、报警处理、展开调查、逮捕犯人，因此刑事审判的流程多半大同小异。 
 
    「本多，你知道这次开庭，我们要强调的重点是什么吗？」 
 
    无需他提醒，这次的方向相当明确。 
 
    「是电击棒。只要我们能证明榊原小姐在案发当时遭受电击棒攻击而昏倒、处于不可能杀人的状态，法院当然得判她无罪。我还想到另一点，虽然要走正当防卫八成行不通，但只要我们能证明跟踪狂一之濑当时身上带著电击棒，至少能让陪审团了解榊原小姐为何会被逼到拿出菜刀。」 
 
    「等等，不管是正当防卫还是防卫过当，都是承认杀人喔。」 
 
    「我知道，所以对策越多越好啊，我们必须设想到榊原小姐也有可能会认罪。」 
 
    「哦？你难道不相信她吗？还是你终于养成怀疑别人的习惯？」 
 
    「不，相信榊原小姐以及设想到所有的可能，两者并不冲突。榊原小姐昏倒了，遗憾的是，昏倒无法完全排除杀人的可能。」 
 
    阿武隈再度露出贼兮兮的笑容。 
 
    「我要给你一个『赞』。没错，律师就是要懂得随机应变。」 
 
    我无法否认自己多少受到阿武隈影响，但我深信我们的思考方式还是有根本上的不同。 
 
    阿武隈说的没错，人会说谎，那不一定是出于恶意或为了私利而撒谎，也有人会像舅舅一样，为了包庇别人而隐瞒真相。正因为我很信任委托人，所以才要思考各种应对的可能。 
 
    「不过我稍微想了一下，不论我们要走哪条路，电击棒的事还是先保留比较好。至少要等到听完检方的推论。」 
 
    「我相信你的判断，但是为什么呢？」 
 
    「哦，我们虽然能证明一之濑买了电击棒，但实际上整个案子里都没找到电击棒的踪影，我们无法证实它曾被使用。在这种情况下主张『被告曾经受到电击棒攻击导致意识昏迷』会变成毫无根据的揣测，我不认为陪审团会接受。」 
 
    「……经你这么一说，好像满有道理的，我同意你的看法。」 
 
    「除此之外还有一点，不知道你发现了没有，假设被告当时被电击棒电晕，表示杀人凶手另有其人。」 
 
    「嗯，我有想到。」 
 
    我不是没察觉这件事。倘若凶手不是舅舅也不是榊原小姐，本案当然另有真凶。 
 
    「也就是说，那个把电击棒从现场带走，并将杀人罪嫌嫁祸给榊原小姐的人才是真正的凶手，对吧？」 
 
    「也可能不只一人。杀人凶手和把证物带走的人，可能是不同人。现场人潮混杂，有人看到电击棒感到稀奇进而带走并不奇怪。」 
 
    「的确不是没有可能……」 
 
    随意侵占路边掉落的物品无疑是犯罪行为，但世界上一定有人在路边发现稀有物品会一时鬼迷心窍，将之占为己有。这无关善恶。 
 
    「可是，如果审判朝电击棒被陌生人捡走的方向发展，我们根本无从找起。」 
 
    「还真的不知道上哪去找，但有一试的价值。」 
 
    阿武隈又露出律师不该有的坏笑。 
 
    「但因为这个案子是酒井自首在先，所以会比较复杂。我们还是先听完检方证人的所有证词再行动会比较好，如此一来，陪审团也会比较容易理解状况。」 
 
    「你的意思是，我们这次不要和之前一样，积极反诘问吗？」 
 
    「对，不过最后我们还是得一一假设检方的证人是真凶，这样就算最后没钓出真凶，至少能赢得无罪判决。」 
 
    照这样进展，陪审团也不至于没事做。 
 
    「说个题外话，每次和你讲话，我都越来越不知道真相和陪审团的意见哪一个比较重要……」 
 
    「这当然要视状况而定。我们虽然要把真相摆在第一位，但人又不是神，很多时候真相都是扑朔迷离。因此在法治国家，审判的结果即是真相，陪审团比真相还重要并不奇怪。」 
 
    「是这样没错……」 
 
    冷静想想，在阿武隈参与的审判当中，还没出现过需要由陪审团裁决的先例，我甚至连想都没想过那种可能。由此可见，由阿武隈辩护的审判果然很反常。 
 
    2 
 
    「审判长入庭，全体起立。」 
 
    书记官朗声大喊，我们随声起立。 
 
    今天的旁听席也座无虚席，按照往例，大家可能都想一睹阿武隈的辩护风采，因为他总是能提出让人跌破眼镜的主张，为被告赢得无罪胜诉。老实说，我自己也很期待看他登台。 
 
    三位法官与六位陪审员紧接著入内，静静坐下。 
 
    「请各位就座，准备开庭。」 
 
    于是，我人生中的第四场刑事审判就此展开。 
 
    开头程序就跟之前一样，先由榊原小姐以被告身分站上证人台，接受审判长的人别讯问，在既定格式的自我介绍后结束。 
 
    「请朱鹭川检察官宣读起诉状。」 
 
    「好的。」 
 
    接著出场的是我们这次的敌手──朱鹭川检察官。井上检察官也在旁边待命。 
 
    朱鹭川检察官声如其人，以宏亮的嗓音宣读起诉状： 
 
    「本案公诉事实：一，被告于平成二十八年六月三十日晚间七时许，使用身上持有的菜刀刺入被害人一之濑努的颈部，将之杀害。二，被告于平成二十八年六月三十日晚间七时许，携带刃长二十公分的菜刀行走。本案罪名及适用法条：一，刑法第一百九十九条，杀人罪；二，枪炮弹药刀械管制取缔法第二十二条。完毕。」 
 
    看来检方真的想忽略防卫过当的可能性，直接以杀人罪嫌进入审判程序，为此他们甚至略过了本案最初发生的原因，也就是一之濑的跟踪行为。 
 
    话说回来，我在公审前的整理手续中，曾和朱鹭川检察官有过几面之缘，他站上法庭的姿态，果真如他高大的身躯，稳如泰山。不仅如此，他还能零失误地宣读用字晦涩的起诉状，彷佛生来就是替被告定罪的那块料。 
 
    接著，审判长告知被告可以行使缄默权： 
 
    「榊原被告，您有保持缄默的权利，请充分认知到您说出的话，随时有可能对您自身造成不利。」 
 
    「好的，我明白了。」 
 
    榊原小姐重重点头。 
 
    「您现在有权在法庭上表述自己的意见，请说出自己的主张。」 
 
    审判来到否认罪状的阶段，被告可以利用这个机会，陈述自己对于本案争议点的看法。 
 
    「我是清白的。」 
 
    尽管音色中夹带一丝紧张，榊原小姐还是口齿清晰地说。 
 
    「事发当时，我的确带著菜刀去厨艺班上课，但被长期跟踪我的一之濑先生在半途拦下，我感到人身安全受到威胁，不得不拿出菜刀挥舞自保。当时我没有其他防身的手段，这是情非得已的自卫行为。而且，我只是挥舞菜刀，并没有杀害一之濑先生，也没有伤害到他。」 
 
    被告彻底主张自己无罪，法庭内马上传来骚动。 
 
    这次发生这起社会案件，世人其实比较同情榊原小姐的遭遇，再怎么说，被害人都是跟踪狂。身上带著菜刀去学做菜并不奇怪，失手误杀对方也是没办法的事情──甚至有电视名嘴如此表示。 
 
    然而，榊原小姐彻底否认自己杀人，这恐怕超出陪审团和旁听人的预想。 
 
    不过也有人不为所动，那就是事先从公审前整理手续得知被告方主张的朱鹭川检察官与审判长。 
 
    「接著轮到检方进行开头陈述，并请检方说明为何以刑事诉讼提告。朱鹭川检察官，麻烦你了。」 
 
    「是。」 
 
    朱鹭川检察官两手空空地站起来。 
 
    「各位陪审员，被害人一之濑先生的确对本案被告榊原做出跟踪行为，这无疑要受到非难，不仅如此，榊原被告也曾经向警方求助。因为中间发生过这些事，难怪辩护方会如此主张。倘若警方当初有妥善处理，事情或许就不会演变至此。但实情真的这么简单吗？警方是拥有逮捕权的特殊组织，必须严守规定。本次承接被告人提出的跟踪狂申告的板桥分局员警，已经在严守规则的情况下尽了最大的努力，然而一之濑先生无视警方的警告，继续对被告做出跟踪行为，以上都是不争的事实，我明白各位想苛责警方的心情，但实际造成这样结果的原因在于被告未能及时提供某项重要情报，才导致警方无法行动。如果被告当时提供情报，警方便能在事发之前羁押一之濑先生。这点还请各位务必牢记。」 
 
    不出所料，他将陈述的焦点放在未能递交的恐吓信上，这么做能同时保护警察，又能指责被告的疏失，我并不意外。 
 
    「此外，遭人跟踪并不构成杀人理由，没有正当原由持菜刀上街已经触法。被告虽然强调『带菜刀上厨艺班』的正当性，但是经过我们调查后，认为被告携带菜刀并非为了上课，而是意图谋杀被害人。被告的行为并非出自正当防卫，而是带有杀意的刺杀行为，所以检方才以杀人罪嫌起诉。被告受到跟踪的确值得同情，然而我们身为执法者，不该带入个人感情，要遵从法律做出裁定。依照法律规定，被告同时触犯了杀人罪与刀械法是不容置疑的事实，我在此呼吁陪审团冷静倾听内容，依照法律做出判决。完毕。」 
 
    真亏他能一口气说完这么长的内容。 
 
    不过提到辩论，阿武隈当然不会输。 
 
    「接著换被告方陈述，请。」 
 
    「是。」 
 
    阿武隈随著审判长的声音起立。 
 
    「我们主张被告基于正当防卫无罪。」 
 
    果不其然，他马上放话。但紧接著…… 
 
    「……我知道在场的各位或许都是这么想，但我要在此遗憾地表示你们错了。我方在本案主张被告完全无罪。没错，被告没有杀人，凶手另有其人。」 
 
    法庭上一阵骚动。阿武隈还是这么厉害，一下子就把大家的注意力吸过来。 
 
    「请各位回忆一下，被告是一位尽心尽力照顾病患的护士，她的用心却招致误会，引来被害人一之濑的跟踪骚扰，因而向警方求助。遗憾的是，从结果看来，警方没能阻遏跟踪狂的行为，被告因为生命受到威胁，最后以正当防卫杀死被害者──在座的各位或许都是如此认为，但是，这并非我方主张。我再次重申，请各位务必记住，被告在本案当中并未杀害任何人，凶手另有其人。」 
 
    以演说的角度来看，阿武隈和朱鹭川不分轩轾，语气的高低起伏实在悦耳。 
 
    「由人制裁人本来就是艰难的课题，国家因此制定了相当严格的法规，检方在刑事审判中被赋予的任务是『消除合理范围内的怀疑，以证明犯罪』。说得白话一点，如果检方无法明确证明被告杀害了被害人，法庭就必须判决被告无罪。只要我方能证明第三者犯案的可能，即使还不知道真凶是谁，被告都应该获判无罪。此外，我方之所以强调案发当时被告遭受袭击、处于昏迷状态是有原因的，失去意识的被告不可能杀人。我再重申一遍，只要能提出合理的怀疑，被告人都应该获判无罪。请各位在接下来的审判当中，不要忘记我说的这段话。」 
 
    阿武隈的演说相当精采，完全不见平日的散漫。他不仅说得溜，平时我也从没看他练习过。 
 
    换句话说，这些精湛的辩论都是阿武隈的即兴演说。像他这么经验老道的律师，大概只要稍微掌握开头陈述的重点就能自由发挥，实力深不可测。 
 
    「接著开始调查证据。麻烦了，朱鹭川检察官。」 
 
    「好的，检方传唤第一位证人，在案发当时第一个赶到现场的铃木小姐。」 
 
    ◆ 
 
    第一个站上证人台的是一位女子，我们知道她是榊原小姐的护士同事。 
 
    听说她的年纪只比榊原小姐大一点，不过大概是满脸倦容的关系，使她看起来更加显老。常听人家说护士的工作很操劳，也难怪她看起来如此疲累。 
 
    「我叫铃木三奈，职业是护士。」 
 
    听完证人的名字和职业后，朱鹭川检察官请她进行宣誓，朗诵纸上的内容「本人发誓会秉持良心，毫无虚假地说出所见的真相」。 
 
    固定流程结束后，审判总算正式进入诘问。 
 
    「您从以前就认识榊原被告吗？」 
 
    「是的，我们是在同一间医院上班的护士。」 
 
    「案件发生的六月三十日晚间七点左右，您在哪里？」 
 
    「我刚从医院下班，正要去池袋车站搭车。」 
 
    「您平时从医院下班去车站搭车，都是走哪一条路呢？」 
 
    「我平时会走大马路去车站，不过从医院到车站还有一条捷径，我当时打算走捷径回家。那天我下班时非常累。」 
 
    「请形容一下那条捷径。」 
 
    「那是一条直通大马路的后巷，四周被大楼包围，没有任何店家，晚上感觉很阴森，所以我平时不太想在晚上走那条路，但那天实在太累了。」 
 
    「您在案发的六月三十日经过那条巷子时，遇到什么事？」 
 
    「我听到尖叫声，那是求救的女性尖叫。」 
 
    「您认得那个声音吗？」 
 
    「异议！这是诱导性询问，意图徵求非事实的臆测。」 
 
    阿武隈坐著喊道。 
 
    他说的没错，「认得那个声音」这个问题很主观，无法证明任何事实。 
 
    「认可，请朱鹭川检察官改变问题。」 
 
    「我明白了。」 
 
    朱鹭川检察官露出不悦的表情，瞪了我们一眼。 
 
    我们并不打算在这次审判中否认榊原小姐人在现场，因此阿武隈只是为反而反。 
 
    但我了解他的用意。阿武隈是在向检方喊话：「你要是敢胡来，我马上抗议。」尽管大部分的时候都是阿武隈在挑战规则。 
 
    「那么换下一个问题。您说听见了尖叫声，接下来呢？」 
 
    「我吓得不敢乱动……只敢转头看看旁边有没有人。」 
 
    「但是现场没看见任何人，是吗？」 
 
    「是的，那是一条人烟稀少的后巷，我不敢轻举妄动。然而对方的声音听起来像在求救，我觉得自己至少应该去看看情形，于是朝著惊慌无助的惨叫声传来的方向靠进。」 
 
    「您看到了什么呢？」 
 
    「呃，地上分别倒著一个男人和女人，旁边还有一个老男人愣在原地，一手拿著染血的菜刀。」 
 
    「倒地的两人呈现什么状态？」 
 
    「男人呈大字形……好像也不到大字形，应该是全身无力地仰躺著，女人趴倒在离他一公尺左右的地方。」 
 
    「您看到倒地的两人之后，有察觉什么异状吗？」 
 
    「女人看上去没有异状，男人的脖子流出大量鲜血。」 
 
    「请问愣在原地的老男人看起来怎么样？」 
 
    「他没有发现我，右手抓著菜刀，跑去旁边打电话。」 
 
    「您接下来的行动呢？」 
 
    「我吓坏了，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是护士，应该要帮助受伤的人。男人的脖子明显大量出血，我应该立刻为他止血。但我一想到他可能被拿著菜刀的人杀了，就吓得六神无主……最后只能腿软大叫。」 
 
    「请问您如何大叫呢？」 
 
    「我记不得了，只知道自己拚命大叫，希望有人能过来，叫救护车或报警等等。」 
 
    「主诘问结束，接著换反诘问。」 
 
    朱鹭川检察官说完下台。 
 
    「请等我一分钟。」 
 
    阿武隈回道，然后把脸凑过来。 
 
    「检方的证人还真是无聊。」 
 
    他用只有我能听到的音量喃喃说道。 
 
    「证词练习过头了，他们是想把全部的证人都训练成新闻主播吗？」 
 
    我可以了解他的心情。这位证人说她看到杀人现场时，忍不住大叫。身为检方证人，她过于冷静地陈述这件事，这样或许条理清晰，但她本来应该是一位情感更加丰富的人。 
 
    「没办法啊，证人必须简明扼要地交代重点。你就为了和我说这种事，要她等你一分钟吗？」 
 
    「才不是，我看那位证人的抗压性似乎不好，我们交头接耳一下，说不定能吓吓她。」 
 
    这倒是真的，因为我们不过交谈几句，证人台上的她就显得相当困惑。 
 
    「效果应该很够了，再拖下去像在恶意折磨她，我们差不多该进行反诘问。」 
 
    「我难得被你说动了。」 
 
    阿武隈似乎真心接受我的意见，马上起身。 
 
    「我要针对几件想确认的事进行反诘问。您叫铃木小姐是吗？刚刚听您说完后，我感觉您并不是非常清楚地记得现场状况，对不对？」 
 
    「对，我当时腿软，瘫坐在地上大叫。」 
 
    「您说您在现场看见被告与被害人，以及拿著菜刀的老先生，确定是这三个人没错吗？」 
 
    「是的。」 
 
    「但您当时受到相当大的惊吓，就算有人从现场逃逸，您也不会发觉吧？」 
 
    「异议！」 
 
    朱鹭川检察官大叫。 
 
    「这是误导性提问，辩护人想徵询证人的意见，具有争议性。」 
 
    「认可，请辩护方改变问题。」 
 
    「我明白了。」 
 
    阿武隈耸肩退下。 
 
    「您目击到杀人现场，心情非常混乱，这是事实对吗？」 
 
    「异议！辩护人是在重复诘问刚刚问过的问题。」 
 
    反对的声音不断响起，看来朱鹭川也是一个不懂得客气的检察官。 
 
    「我改变问题。那是一条昏暗的小巷，对吗？」 
 
    「对，是的。」 
 
    「您抵达现场后，看到一个老男人手拿菜刀，因而担心自己被杀，吓得坐倒在地。这段期间，您没有多余的心思观察四周，是吗？」 
 
    「异议！这是误导性询问！」 
 
    「审判长，我们需要了解证人抵达案发现场时的心理状态。」 
 
    「异议驳回，请证人回答问题。」 
 
    「呃，是，我想是的。我当时只能尖叫。」 
 
    「换句话说，就算当时有其他人悄悄离开现场，您也没有余力留意，是吗？」 
 
    「异议！辩护人在误导证人！」 
 
    「同意，请收回刚才的质问。」 
 
    朱鹭川与阿武隈之间散发出浓浓的火药味。 
 
    我方策略建立在凶手另有其人之上，强调现场可能还有其他人是必要的，朱鹭川也知道这点，所以才会一个劲儿反对吧。 
 
    「审判长，请容我在此暂停反诘问。我听说检方一共要传唤三位证人，分别是本案的目击者与报案者，我们想将反诘问的权利保留到听完另外两位证人的诘问之后，这样比较公平。」 
 
    审判长以视线徵询朱鹭川检察官的意见，只见他一派悠然地耸肩，像在说「随你高兴」。 
 
    「了解，请传唤下一位证人。」 
 
    「好的，请第二位证人渡边先生上台。」 
 
    ◆ 
 
    站上证人台的是一位年约四、五十岁，充满威严的男子。 
 
    我知道他的身分，他的本名叫渡边清，是池袋中央医院的外科部长，也是被杀害的跟踪狂一之濑的伯伯。 
 
    朱鹭川检察官先请他自我介绍，然后进入诘问。 
 
    「渡边先生，六月三十日晚间七点左右，您在哪里做些什么？」 
 
    「我刚从医院下班，正要回家。」 
 
    「您是否走了刚刚的证人铃木小姐所说的捷径回家？」 
 
    「不，我想去电器街看看，所以走大马路回家。」 
 
    「听说您在路上看见了某个人？」 
 
    「是的，我好像看见我的侄子一之濑努。」 
 
    「您说『好像』，意思是没有确切的证据吗？」 
 
    「是的，那个时间池袋都是人。如果侄子当时真的在那里，我感到很忧心，因为他在跟踪骚扰我任职医院的护士。」 
 
    法庭轻微骚动。尽管在场的人都已经知道死者生前的跟踪行为，但恐怕没料到会从他伯伯口中听到这件事。 
 
    「那位护士就是榊原被告，对不对？」 
 
    「是的。」 
 
    「您接下来采取了什么行动？」 
 
    「我打算追上他。我也希望是自己认错人，但考虑到医院就在附近，我担心他又去跟踪人家。」 
 
    「您是否追上他呢？」 
 
    「不，我跟丢了。人潮实在太多，天色又昏暗，我猜他可能绕进小巷，所以决定去那里看看。」 
 
    「请继续说，当时发生了什么事？」 
 
    「我听到女人的尖叫声，说『救命』、『快叫救护车』。」 
 
    「您认识刚才的证人铃木小姐吗？」 
 
    「认识，虽然我们很少交谈，但毕竟在同一家医院上班，我认得她的名字和长相。」 
 
    「那个叫声听起来像铃木小姐的声音吗？」 
 
    「不，我不知道。那是非常惊慌的叫声，加上附近大楼造成回声，该怎么形容呢……声音听起来闷闷的。」 
 
    「您当时做何反应？」 
 
    「我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办，但是听到对方说要叫救护车，心想自己是医生，应该能帮上忙，所以立刻赶往声音传来的方向。」 
 
    「您马上就找到地点了吗？」 
 
    「不，我找了一会儿，期间叫声不断传来，所以我大概知道方向在哪。」 
 
    「那么，请您详细说明您赶到现场后看到了什么。」 
 
    「我看到一男一女倒在地上，还有蹲坐在地上大叫的铃木小姐，以及拿著染血菜刀的老男人在讲电话。」 
 
    「您接著做了什么呢？」 
 
    「我很在意那个拿刀的男人，但我还是尽到医生的本分，先确认倒在地上的男人和女人的状况，然后立刻发现两个都是我认识的人。女人是和我在同一家医院任职的榊原小姐，男人则是……我在寻找的侄子。」 
 
    「所以，他就是本案的被害人一之濑努吗？」 
 
    「是的，没错。」 
 
    「接下来呢？」 
 
    「女人看上去没有外伤，但侄子的颈部大量出血，所以我急忙帮他止血。」 
 
    「您用什么方式为他止血？」 
 
    「如果是在医院，有许多方法可以止血，但我当时在下班途中，手边没有能使用的医疗器材，只能拿出手帕压迫伤口尝试止血。」 
 
    「您有成功止血吗？」 
 
    「来不及了，伤口很深，从出血量来看，应该是伤到颈动脉。侄子已经陷入昏迷，压迫止血为时已晚。救护车很快就来了，他被送到医院时已经没有呼吸心跳。」 
 
    「感谢您的回答，我问完了。」 
 
    「请进行反诘问。」 
 
    「等我一分钟。」 
 
    阿武隈再次喊停，把脸凑过来。 
 
    「欸，我想了想，真凶就是他吧？」 
 
    他经手的案子，相关人士多半会被当成坏人。 
 
    「请问你的根据是什么？」 
 
    「这还用说？他是本案的相关人士，是那个跟踪狂的亲戚耶。他会那么巧地出现在那里也太奇怪了吧，他不是凶手谁是凶手？」 
 
    说起来颇有道理，害我忍不住想赞同。 
 
    「又不是在演电视连续剧，他为什么要杀死自己的侄子？」 
 
    「嗯……我想想喔，侄子是跟踪狂，让他这个外科部长颜面尽失，因此起了杀机，再把罪嫁祸到榊原身上？」 
 
    「由我来说似乎不妥，不过这有点牵强吧？」 
 
    「果然喔……少了关键因素……」 
 
    阿武隈边咕哝边起身，开始反诘问。 
 
    「我需要确认几点。首先，您应该知道榊原被告是你们医院的护士吧？」 
 
    「是，当然知道。」 
 
    「您赶到现场时，被告与被害人分别倒地，而您率先冲去救侄子，对吗？」 
 
    「对。」 
 
    「这是否代表在您心中，比起身为外人和同事的榊原被告，侄子一之濑对您来说更重要呢？」 
 
    「不，并不是这样。当两人同时倒在地上，我会先救情况比较危急的那一个。侄子颈部大量出血，明显需要立刻急救。」 
 
    「您是否知道一之濑对榊原被告做出跟踪骚扰的行为呢？」 
 
    「知道。」 
 
    「您对一之濑有什么想法？自己的侄子骚扰职场上的护士，是否对您造成困扰？」 
 
    「异议！辩护人意图徵求意见，问题本身也与本案无关！」 
 
    「没这回事。」阿武隈马上反击。「被告方有权确认证人的证词是否带有偏见。」 
 
    「异议驳回。」 
 
    阿武隈满面笑容，大概是故意笑给朱鹭川检察官看的。但朱鹭川检察官也不是省油的灯，神情丝毫不改，一脸不在意的样子。 
 
    「请证人回答问题，您对跟踪女性的侄子有什么想法？」 
 
    「他已经是成年人，老实说我很生气，希望他能更懂分寸。可是，我并不希望他死，我恨杀死侄子的被告。」 
 
    「我就等您这句话。」 
 
    阿武隈露出狡黠的笑容。 
 
    这一刻，我清楚感受到自己与阿武隈的差距，因为我并不觉得证人的回答对我方特别有利。 
 
    「我在开头陈述时说过，案发当时，被告人处于昏迷状态，不可能犯案。您听到铃木小姐的惨叫赶到现场时，榊原被告与被害人已经双双倒地，您拚了命替被害人止血，弃昏倒的榊原被告于不顾吗？」 
 
    「不是的，我没有弃她于不顾，而是依照当时的状况判断，应该以颈部出血的伤患为优先。」 
 
    「我想请问，您无暇顾及的榊原被告，当时是昏迷不醒吗？」 
 
    「……她是整个人倒在地上没错。」 
 
    「您愿意证明她处于昏迷状态吗？如果有身为医生的您所做的证词，就能立刻证明被告是无辜的了。」 
 
    法庭微微传来惊呼声。 
 
    「不、不行，我没有详细确认过她的状况，当然办不到。」 
 
    「我想也是。那么，请您回想一下方才的证词，您是这么说的：『我恨杀死侄子的被告。』那么，您是否知道被告昏倒了，但因为气不过侄子被杀，所以故意置之不理呢？」 
 
    法庭内骚动四起。阿武隈实在说得言之有理，使朱鹭川检察官一时间无法反击。 
 
    「不、不是的，我真的是从伤势来判断急救的优先顺序，但不确定被告当时是否真的昏倒了。」 
 
    阿武隈露出得意的笑容。 
 
    「请各位陪审团不要忘记这段证词，这位医生证人并未否定被告在事发当下昏倒的可能。此外，他还对目前判决未定的被告心怀怨恨。反诘问到此结束。」 
 
    阿武隈果然厉害。 
 
    证人渡边虽然是被害人的伯伯，但说穿了只是刚好路过并冲进现场的医生。阿武隈利用他的医生身分，以及他不小心对被告流露恨意这两点，成功提示了被告在事发不久便昏倒的可能性。 
 
    诡谲的沉默在法庭蔓延，证人台上的渡边脸上悔恨交加，似乎明白自己失言。只有朱鹭川检察官维持沉稳，不过也有可能是虚张声势。 
 
    「朱鹭川检察官，请传唤下一位证人。」 
 
    「是，有请报警的三井先生上台。」 
 
    ◆ 
 
    第三位证人和医院没有关联，似乎是普通的上班族。他身穿整齐的西装，以极其自然的动作站上证人台。 
 
    「我发誓会秉持良心，毫无虚假地说出所见的真相。」 
 
    连宣誓词也念得非常自然。 
 
    三井首先说明自己是上班族，事发当时碰巧因公待在附近的咖啡厅。 
 
    「请问六月三十日晚间七点左右，您在做什么？」 
 
    「我刚从咖啡厅走到池袋的大马路上，突然听见小巷子传来尖叫，那是在呼救，叫人过去帮忙。」 
 
    「您当时怎么做呢？」 
 
    「我心想发生什么事，一手抓起手机走向声音传来的方向，以便随时能报警。」 
 
    「现场还有其他人听到呼救声吗？」 
 
    「有的，我想有好几个人听到。那个声音虽然不容易听见，不过那里是大马路，到处都是人，总有人听见吧。」 
 
    「听说您立刻前往现场，『立刻』是多久呢？很快就找到地点吗？」 
 
    「没有耶，我找了一下。因为惨叫声没有中断，要找到并不困难。」 
 
    「您在现场看见了什么？」 
 
    「说起来有点复杂……我赶到的时候，现场有三个男人和两个女人，其中一个男人脖子流血倒在地上，另一个男人手压住他的脖子。」 
 
    「压住脖子的男人是刚才的证人渡边先生吗？」 
 
    「没错，他很明显是想帮忙止血，不是在勒对方的脖子。」 
 
    「请问女子的状况呢？」 
 
    「其中一人趴在地上昏倒了，另一人跪在地上惊慌地求救。」 
 
    「您知道跪在地上求救的女子是谁吗？」 
 
    「知道，就是刚刚上来作证的铃木小姐。」 
 
    「您采取了什么行动？」 
 
    「报警处理，也请他们派出救护车。流血的男人有自称是医生的人看著，所以我去看了那个倒地的女人。」 
 
    「女子的状况如何？」 
 
    「倒在地上一动也不动，叫她也没有反应，我只好摸摸看她手腕的脉搏，似乎没有异状。」 
 
    「也就是说，榊原被告当时假装昏倒吗？」 
 
    「本多，上。」 
 
    阿武隈对我咬耳朵。 
 
    「啊，好。异议！这是误导性提问，具有争议！」 
 
    「认可，请检方改变问题。」 
 
    「我明白了，下一个问题。」 
 
    我的异议获得认可了，朱鹭川检察官应该也知道这题问得很牵强，应该不会对审理造成影响。 
 
    「接下来发生了什么事？」 
 
    「现场开始聚集大量看热闹的人，在警察赶到之前，我尽可能阻止民众接近现场。」 
 
    「提问结束。」 
 
    现阶段看来，本案有三位──连酒井舅舅也算在内的话，一共有四位目击证人。 
 
    一位是紧接著舅舅赶到现场的铃木小姐，她因为惊吓过度只能呼救。 
 
    另一位是被害人的伯伯渡边，曾在现场施行急救。 
 
    最后一位是偶然来到附近的上班族三井。因为他报案，案件因此成立。 
 
    「请辩护方进行反诘问。」 
 
    「好的，我有几个问题想请教您。」 
 
    阿武隈闻声，立刻起身发问。 
 
    「第一个问题，三井先生，您说您是上班族，所以并非医疗专家，是吗？」 
 
    「当然。」 
 
    「您除了握住被告的手腕确认有无脉搏之外，还了解什么吗？」 
 
    「当然不了解，我连脉搏是快是慢都搞不清楚。」 
 
    「谢谢您的回答。当然，您也无法否定倒在现场的榊原被告当时有可能陷入昏迷状态对吧？」 
 
    这是阿武隈擅长的诱导式询问。 
 
    「您说的没错。」 
 
    「很好。对了，刚刚听您的证词，相信许多人都有一个问题。您在警察赶到之前，曾经阻止看热闹的人群进入现场，是吗？」 
 
    「是的。」 
 
    「您不是警察，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因为侦探剧都是这样演啊，我心想现场要是被破坏就不妙了。当然，警察一来我就交给警方处理。」 
 
    「原来如此。我先问到这里，暂且保留其他反诘问的权利。」 
 
    阿武隈暂时休兵。 
 
    「你今天真客气耶。」 
 
    我马上小声对他说。 
 
    「他明明不是警察，却学警察阻止民众接近，换作是平时的你，一定会紧咬这点不放，继续逼问他：『您并不是专家，能做到彻底封锁现场吗？』」 
 
    「不，我是故意留到之后再问。」 
 
    「故意留到之后再问？啊，我懂你的意思了。」 
 
    这么做是为了什么呢？ 
 
    还好我马上就想出答案，不劳他回答。我们之后要主张现场曾经使用过电击棒，因此现在谈到现场时，漏洞当然越多越好，这么做是为了替以下论点铺路──案发当时，仅由非专业人士封锁现场，电击棒被人带走也不奇怪。 
 
    「不过那小子有够可疑。」 
 
    阿武隈喃喃说道。 
 
    「不管怎样，他都表现得太平静了，还知道要封锁现场。」 
 
    「我有同感。」 
 
    从三井的证词听来，他是碰巧遇到杀人现场，反应却冷静到不自然，比起来第一位证人铃木吓到忘记报警，只能坐在地上惨叫的反应还比较正常。 
 
    「没关系，我们先听完警方的侦查报告，晚点再来追问细节。」 
 
    ◆ 
 
    「有请下一位证人竹冈学巡查上台。」 
 
    站上证人台的是一位三十出头的健壮男子。 
 
    看制服就知道他的身分，就算没戴帽子，那身警察制服也很好认。 
 
    「六月三十日晚间七点左右，您在哪里做些什么？」 
 
    「那是我的巡逻时间，我和一位同事骑著自行车在池袋巡逻，指令中心传来无线电，说有两个人报警通知发生杀人案，要我立刻赶到现场。」 
 
    「我确认一下，您说有两个人报警是吗？」 
 
    「是的，『我杀了人要自首』和『有人被杀了』的报案同时进来。」 
 
    本案警方一共收到两则民众报案，分别来自刚刚的证人三井，以及尚未在审判中被提及的酒井舅舅的电话自首。 
 
    「竹冈巡查，您花了多久时间抵达现场？」 
 
    「不到五分钟吧，因为我在最近的位置，所以才会收到指令。」 
 
    他藉机强调警方行动快速。 
 
    「那么，请说明您看到的现场。」 
 
    「好的，现场有两名年轻女性，其中一人坐在地上大叫，另一人倒在地上。此外地上还倒著一名二十几岁的男性，脖子流了很多血，另一位五十岁左右的男子拚命压住他的脖子。现场还有一个老男人拿著菜刀，并主动向我搭话。」 
 
    当现场多达五个人时，陈述证词也挺累的。 
 
    「拿菜刀的人说了什么？」 
 
    「异议，这么做是在要求证人转述。」 
 
    阿武隈说完，朱鹭川难得露出烦躁的表情。 
 
    「审判长，他说的没错，但这份证词只是顺著情境提到罢了，不会对本次审判造成争议。」 
 
    「哦，这样啊，失敬了，我收回异议。」 
 
    阿武隈故意道歉，似乎只是想蓄意干扰。 
 
    「回到问题，拿菜刀的人对您说了什么？」 
 
    「他说他杀了倒在地上的人，也就是被害人一之濑，还说要自首。我无法每个字都忠实重现，但我肯定他是要表达这个意思。」 
 
    「您如何回答他？」 
 
    「我要他先把菜刀放在地面上。他的态度非常配合，所以我把照顾伤者的事交给一起赶到现场的同事，向自首的人询问详情。」 
 
    「请继续。他说了什么？」 
 
    「他先报了名字，说他叫酒井孝司，在路上目睹已向警方备案的跟踪狂想加害朋友的女儿，所以用身上的菜刀刺了跟踪狂。」 
 
    舅舅的确是这么说的，这个谎言对我们造成麻烦，因为警方很快便发现菜刀是榊原小姐所有，所以才会起疑。 
 
    「您当时怎么处理？」 
 
    「是，我以准现行犯逮捕他。」 
 
    「好，现在我想告诉各位陪审员一件事。」 
 
    朱鹭川检察官回头看向陪审团。 
 
    「限制人权的逮捕行为需要慎重其事，因此日本遵循令状，要先有法院的命令才能逮捕民众，除非犯罪在眼前发生，警察才能以现行犯逮捕之。如果嫌犯符合现行犯的标准，就称为准现行犯。竹冈巡查，这部分可以请您详细说明吗？」 
 
    「好的。」 
 
    朱鹭川检察官刻意将解说的工作交给竹冈巡查，这无非是在强调「以准现行犯逮捕嫌犯的当事人，是在了解的情况下逮捕嫌犯」。 
 
    「以准现行犯逮捕民众需要满足几个条件，但是当对方持有疑似犯案凶器，或是在犯罪刚结束就立刻认罪的情况下，没有拘捕令也能直接逮捕人。」 
 
    只见竹冈巡查神色紧张、一字一句地详加描述，说完旋即松一口气，看起来像是反覆练习过很多次。 
 
    「很好。名叫酒井孝司的男子手持染血的菜刀，旁边倒著颈部遭刺的被害人，当然适用逮捕准现行犯的法则，是吗？」 
 
    「没错。」 
 
    警察被赋予了逮捕准现行犯的权利，如果法规太松，他们可能会滥用职权。朱鹭川检察官就是基于这个考量，才再三强调逮捕准现行犯的正当性，我们也不想针对这点提出质疑就是了。 
 
    「主诘问结束。」 
 
    朱鹭川检察官淡淡说道，阿武隈交替起身。 
 
    「没有特别需要反诘问之处。」 
 
    ◆ 
 
    「下一位证人是担任司法解剖的木野下法医。」 
 
    一位穿西装、戴眼镜，看似认真老实的壮年男子站上证人台，他是我们在刑事审判中屡次遇到的法医，当然也很习于出庭作证。 
 
    朱鹭川检察官按照流程，询问被害者的死因。 
 
    「简单来说就是颈动脉损伤，造成失血过多而死。被害人颈部相当重要的血管被菜刀割断……不，严格来说是被刺断了。」 
 
    「也就是说，颈动脉不是挥舞菜刀时被割到，而是用力刺入脖子所造成的吗？」 
 
    「是的，被害人的颈部只有一道伤，伤口相当深，怎么看都是用力刺入的。」 
 
    「人类的颈动脉受损，会发生什么问题吗？」 
 
    「是的。血液担任运送氧气的重要工作，动脉负责运送氧气充足的血液，将氧气运送到全身后，再经由静脉带回心脏。」 
 
    学校教过这些事，所以我也知道。 
 
    「颈部有静脉与动脉两种血管，电影有时会演脖子被割，但只伤到静脉的情形。如果只伤到静脉，人不会立即死亡。但若是伤到脖子的动脉，也就是颈动脉，情况就不一样。颈动脉受伤会导致血液无法流到人体重要的器官──脑部，这将造成严重的后果。」 
 
    「您的意思是说，被害人几乎等于当场死亡吗？」 
 
    「可以这么说。颈动脉受损，流到脑部的血液会瞬间被阻断，立即引起贫血或直立性低血压等更严重的症状，伤者会失去意识，或是无法站立。」 
 
    这表示伤者没有时间留下阿武隈可能会喜欢的死前讯息。 
 
    「假设菜刀割断颈动脉，血也会喷到凶手身上吗？」 
 
    「会的，虽然要依状况而定，但人类的颈动脉被菜刀用力刺断，还造成那么深的伤口，血十之八九会喷到凶手身上。不，我修正一下，血一定会喷上去。」 
 
    「那么最后我想请教，被害人推测是在几点死亡的呢？」 
 
    「我能肯定是在晚上七点多断气的。」 
 
    人死亡数小时身上就会产生尸斑。此外，被害人直肠内温度降低的程度也符合死亡推定时间。综合司法解剖的时间与尸斑、体温等资讯，能肯定被害人是在晚间七点多断气的──木野下法医如此作证。 
 
    我方对于被害人的死因和死亡推定时间没有疑虑，所以同样没有进行反诘问，让朱鹭川检察官传唤下一位证人。 
 
    ◆ 
 
    「请本日最后一位证人──鉴识课的清水巡查部长上台。」 
 
    接著站上证人台的，是负责搜索案发现场、采集证据的鉴识组组长。 
 
    「总算轮到他了。」 
 
    这对我们来说是相当重要的一位证人，我忍不住向阿武隈搭话。 
 
    「是啊，你要做好需要反诘问的心理准备，仔细听他的话。」 
 
    我方的主张是，由于被害人使用电击棒攻击，榊原小姐当时陷入昏迷，不可能杀人。眼下最大的问题是现场并未找到电击棒，因此我们势必得证明是有人捡走它，或是警方在搜查上有所疏失。 
 
    朱鹭川检察官先请他介绍自己隶属于鉴识课的身分，以及鉴识课在本案负责哪些项目等基本问题，接著正式进入主诘问。 
 
    「您搜索现场后找到了哪些证物？」 
 
    「首先是自称酒井的男人手持的染血菜刀，以及他疑似沾染上血迹的手帕。我们当场进行了血液检测，查看是否有鲁米诺反应以鉴定是不是血液。」 
 
    「结果呢？」 
 
    「确认为血液无误，于是当场收押。」 
 
    「你们还有在现场发现什么吗？」 
 
    「没有。我们针对现场及周边进行了地毯式搜索，完全没找到与案件相关的物证。」 
 
    「了解，可以进行反诘问了。」 
 
    阿武隈没有回应朱鹭川检察官，反将脸凑向我。 
 
    「知道该怎么做吧？记得先不要提到电击棒喔。」 
 
    「知道，我试试看。应该说，请交给我办。」 
 
    清水巡查部长的证词非常简洁，乍听之下也无矛盾之处，但只要回想阿武隈至今参与过的审判，就知道该如何进攻。想想今天听过的证词，就算无法发现明确的破绽，也能找出合理的疑点。 
 
    「清水先生，我先确认一点，您在现场只找到菜刀和手帕，没有其他证据了是吗？」 
 
    「对，是的。」 
 
    「但您方才在主诘问时似乎漏提一件事，不知道您是故意的还是不小心忘记。」 
 
    「抱歉，我不了解你的意思。」 
 
    清水板起脸孔。我发现自己的诘问方式和阿武隈越来越像。 
 
    「您漏掉了时间。本案发生在晚间七点左右，请问鉴识人员是几点开始搜寻现场的呢？」 
 
    「晚间七点四十分左右。」 
 
    「七点四十分，这表示现场从事发到正式搜查，当中经过了将近三十分钟的空白时间，对吗？这段时间里，证据是否有被人带走或是被风吹走的可能性？」 
 
    「不，这种可能性很低。听说事件发生后，报案者三井先生一赶到现场便阻止人群接近，紧接著又有两名警察抵达现场，进行封锁。」 
 
    「是吗？那容我请教，三井先生是警察吗？」 
 
    「不、不是。」 
 
    「对吧。您认为不是警察的人，能够滴水不漏地封锁命案现场吗？」 
 
    「异议！这是徵询意见的提问！」 
 
    朱鹭川检察官高声喊道。 
 
    不过我早就料想到他的反应，知道该如何反击。 
 
    「审判长，这位证人是案件现场的专家，我请他针对现场状况提供意见，应该不构成问题吧？」 
 
    「异议驳回，请证人回答问题。」 
 
    朱鹭川难得露出不甘心的表情退下。比起被阿武隈找碴，辩输我似乎更令他感到难堪。 
 
    「阻、阻止民众接近并不困难，不是警察应该也能办到吧。」 
 
    「是吗？那么，您知道三井先生是以哪种形式封锁现场的吗？您有亲眼确认过现场封锁的情况吗？」 
 
    「没、没有。」 
 
    「那么，您应该无法断定三井先生的封锁做得很彻底吧？」 
 
    「……经你这么一说，或许是吧……」 
 
    「很好。请问您能够否认有某个人在您和警察封锁现场之前混进去、带走某些证据的可能性吗？」 
 
    「异议！这是具有误导性且具争议的提问！」 
 
    「请等一下，我只是请教他有无这样的可能性，和误导无关吧？」 
 
    「异议驳回，请证人回答问题。」 
 
    「……我没办法否认。」 
 
    「我问完了。」 
 
    我就此退下。 
 
    「干得好，虽然有点死板，不过算你及格。」 
 
    「谢谢。」 
 
    阿武隈难得称赞我，我却有点不甘心。 
 
    我的反诘问几乎都是模仿阿武隈。我一直在想如果是阿武隈，这时候应该会这样说吧，才能有刚刚那番表现。 
 
    「好，本日预定的证人都已传唤完毕，明天将继续诘问检方证人。」 
 
    审判长如此宣布，暂时舒缓法庭内的紧张。 
 
    ◆ 
 
    庭审结束后，我们当然见了榊原小姐。所谓的审判就是再三大声宣扬被告的罪名，即使被告是无辜的也会感到惶恐不安，尽力为他们打气是律师的工作。 
 
    「不过，现阶段还无法下定论。」 
 
    阿武隈坦诚地说。 
 
    「我懂的。」 
 
    榊原小姐在透明压克力隔板的后方点头。 
 
    「毕竟才第一天，听过两位的反诘问后，我充满信心。」 
 
    这听起来像出自贴心的客套话。真希望她至少在这时候不要逞强，能够严厉地对我们说「请你们多加油」。 
 
    「明天才是重头戏。」 
 
    但我还是必须让她先有个心理准备。 
 
    「包括警察在内，明天检方要传唤的证人都有丰富的出庭经验，很熟悉审判流程，我们不见得能即时掌握反诘问的机会。法庭内的气氛或许会让您感到相当不适，但我们一定会伺机反击，请您务必忍耐。」 
 
    「我明白了，我也是这样告诉自己。明天就麻烦你们。」 
 
    听到委托人这么说，我越发为她感到心疼。 
 
    「你不用紧张啦。」阿武隈说。「听完今天的证词，我有一个新发现，这次开庭说不定一下子就顺利结束了。」 
 
    「咦？什么发现？」 
 
    我大吃一惊，阿武隈则露出窃笑。 
 
    「你也有听到今天的证词吧？说不定你同样隐隐约约发现了。我还没有确切证据，所以你先自己想想。」 
 
    「哦，好吧。」 
 
    今天法庭内有出现这么重要的证词吗？我左思右想，但未得出结论。不过光是知道阿武隈有新发现，我就彷佛吃下定心丸。 
 
    若说哪里有问题，大概是我太习惯依赖他了吧。 

  第三卷 另一名恶魔 间章 井上检察官的忧郁  
     人们普遍认为检察官──也就是控方律师的工作，是透过审判定被告的罪，但实际上他们还有其他更主要的工作。 
 
    那就是文书处理工作。检察官虽然拥有一定程度的调查权，在必要的情况下能够指派警察搜查，然而现实情况是，他们每天都有大量的书面文件要赶，根本无暇参与搜查。 
 
    这就是井上检察官现在的写照。自从成为朱鹭川的助手后，她日日夜夜都被庞大的文书工作追著跑。 
 
    「井上，那份文件今天一定要弄好。帮我放进我交给你的USB随身碟里。」 
 
    「是。」 
 
    井上检察官半机械式地回应，努力完成主管交付的工作。 
 
    她无法拒绝朱鹭川的命令，连一刻也不敢松懈。最后她乾脆化身为文书处理机，完全不动脑地猛打文件，这样还比较轻松。 
 
    但就算她机械式地接下工作，实际做时还是会犯些人类会犯的错误。 
 
    「啊。」 
 
    当她要把自己用电脑打好的Word档案复制到朱鹭川检察官交代的USB随身碟里时，一不小心复制到其他档案，因而急忙删掉它。 
 
    「咦！」 
 
    这时候她再度犯错，误删了USB随身碟里的其他档案。 
 
    随意删除主管的档案可不是道歉就能了事，她急忙打开资源回收筒，里面却什么也没有。看来直接从USB随身碟删除的档案，并不会跑到电脑的资源回收筒。 
 
    不过她还不用慌，遇到这种事上网搜寻一定能找到还原档案的软体，只要赶快下载软体、把档案还原就没事了。像USB随身碟这种外接式硬碟，只要没用其他档案覆盖删除位置，应该都能把删除的档案救回来。 
 
    井上检察官使用下载的还原软体搜寻被删除的档案，很快便叫出删除位置上残留的档案预览。 
 
    （太好了，就是它。） 
 
    她从删除时间成功找出刚才误删的档案，接下来只要将档案还原，一切就像是没发生过一样。 
 
    然而就在这时候，井上检察官受到人性的干扰，这件事将大大冲击她的人生。 
 
    利用搜寻删除档案功能找出来的档案，不只刚刚那一个，搜寻结果还显示其他Word档。 
 
    井上检察官与朱鹭川检察官并无私仇，但朱鹭川现在以主管名义对她颐指气使，她自然会好奇这位主管究竟删除了什么档案。尽管可能性很低，不过若能找到他写给某人的情书，就能做为深夜加班的小小娱乐。 
 
    她悄悄把那个Word档在自己的电脑上还原，怀著兴奋的心情点开档案。 
 
    「咦……这、这是！」 
 
    里面出现的是朱鹭川检察官捏造物证的证据。 

  第三卷 另一名恶魔 第五章 阿武隈对朱鹭川 第二天  
     1 
 
    「有请今天的第一位检方证人，科学搜查研究所的武藤主任上台。」 
 
    站上证人台的女子号称「科搜研之女」，已是熟面孔。她每次都被阿武隈咄咄逼问，对我们的印象铁定很差。当她站上证人台后，还真的连看都不看我们一眼。 
 
    「您是否对鉴识课送来的菜刀和手帕做了科学调查？」 
 
    「是。」 
 
    朱鹭川检察官要武藤作证化验结果。 
 
    案件发生时，酒井舅舅手持的菜刀上验出被害人一之濑的血液，以及两人份的指纹，分别是榊原被告与舅舅的指纹。资料上特别放大印出实际采集到的榊原被告指纹，进一步说明： 
 
    「请看这张图，我们将采集到的指纹放大列印。如各位所见，指纹有一半被摩擦的痕迹切断。」 
 
    「为什么会留下这样的指纹？」 
 
    「应该是有人擦拭过指纹。从握柄上没有明显的刮痕来推测，菜刀应该经过柔软的布擦拭。」 
 
    「换句话说，榊原被告的指纹有被擦拭过的痕迹，是吗？请问酒井先生的指纹呢？」 
 
    「他的指纹很完整，完全没有被擦拭过的痕迹。」 
 
    「我们接著谈谈另一个物证，也就是酒井先生自首时携带的手帕。请问您有什么发现？」 
 
    「是，上面沾了血液。」 
 
    「请问您从沾染的血液验出谁的DNA？」 
 
    「我们确认那是被害人一之濑先生的血液。」 
 
    「确定无误吗？」 
 
    「DNA检测的准确度年年高增，换算成百分比，大概是百分之九十九&#8231;九九九……若要数据化，就是这么夸张的程度。」 
 
    「也就是说，菜刀上虽然有榊原被告的指纹，但是有用布擦过的痕迹。此外，手帕上是一之濑先生的血液，这样对吗？」 
 
    「是的。」 
 
    「我问完了。」 
 
    朱鹭川难得没有诱导证词便结束主诘问，不过相信所有人听完刚刚这番证词，都会产生一样的想法：酒井舅舅以手帕擦了榊原小姐使用过的菜刀。 
 
    「请辩护方进行反诘问。」 
 
    「我方没有问题要问。」 
 
    阿武隈坐著回答。 
 
    这对我们而言是相当不利的证词，但舅舅用手帕擦过菜刀是事实，我们也无法反驳。 
 
    「接著传唤下一位证人酒井孝司先生。」 
 
    ◆ 
 
    法庭内的空气为之一变。 
 
    酒井孝司是我的亲舅舅，同时是在案发当时拿著染血菜刀向警方自首的人，曾一度被逮捕又马上获释。中间的过程经由媒体大肆渲染报导，相信每个人都抱持著高度兴趣。 
 
    当然，他也是我们相当重要的证人。舅舅认为榊原小姐杀了人，所以才替她顶罪，因此他的每一句证词，都可能加深陪审团认为榊原小姐是凶手的想法。 
 
    「首先请教您的姓名和职业。」 
 
    「我叫酒井孝司，目前自由接案。」 
 
    「您在这起案件当中，为了包庇被告而向警方自首，是吗？」 
 
    「是的。」 
 
    「审判长，如您所见，这位证人可能会对检方做出不利证词，请允许我方进行诱导式询问。」 
 
    「本庭已经了解当中的关系，将视情况允许。」 
 
    尽管百般不愿，我们也不得不认同这项申请。 
 
    「您是否知道榊原被告受到本案被害人一之濑严重的跟踪骚扰？」 
 
    「知道。」 
 
    「榊原被告在本多律师的陪同下向警方提出被害申请，警方也对一之濑先生提出警告，命令他不得再接近榊原被告，这些事您当然也晓得吧？」 
 
    「是。」 
 
    朱鹭川检察官猛烈展开诱导式询问。看来他跟阿武隈一样，善于利用所有优势以达成目的。 
 
    「命案发生的六月三十日晚间七点左右，您人在哪里？」 
 
    「我在前往厨艺班上课的路上。」 
 
    「那里距离案发现场很近，对不对？」 
 
    「对。」 
 
    舅舅以略微平淡的口吻如常回应。 
 
    关于该不该让舅舅作证这点，我和阿武隈讨论了好一阵子。舅舅一看到现场便直觉认为人是榊原小姐杀的，若要解释他这么想的原因，陪审团势必会对榊原小姐产生怀疑，这对我们来说非常不利。 
 
    阿武隈针对这点提出以下策略：以自己会连带受到罪名波及为由，拒绝提供证词。不过讨论到最后，我和阿武隈还是认为应该让酒井舅舅出庭作证。我们主张真凶另有其人，因此将真相明朗化会比较好 
 
    朱鹭川检察官继续诘问： 
 
    「您在前往上课的途中遇到什么事？」 
 
    「我听见惨叫声，声音很像榊原被告。」 
 
    「当时赶到现场的另一位证人铃木小姐也曾作证她发出惨叫。您听见的不是铃木小姐的声音，而是榊原被告的声音，是吗？」 
 
    「是的，我和榊原小姐很熟，不可能会听错。」 
 
    「您听到惨叫声后，立刻赶到现场吗？」 
 
    「是的。但由于那里建筑物很密集，我听不出声音是从哪里传来的，花了一分钟左右才赶到。」 
 
    「您在现场看到什么？」 
 
    「榊原小姐与跟踪她的男人一起倒在地上。」 
 
    「根据当时赶到现场的铃木小姐证词，现场除了您以外还有一男一女，男人仰躺在地，女人在离他一公尺左右的位置趴卧著，请问这与您看到的情形一致吗？」 
 
    「对，一模一样。」 
 
    「然而铃木小姐的证词和您描述的画面有一点很大的不同，具体来说，您赶到现场的时候，看到的是榊原被告手上握著染血的菜刀，对吗？」 
 
    「没错。」 
 
    「您认得那把菜刀对吗？听说那是您送给榊原被告的礼物。」 
 
    「是的。」 
 
    舅舅一脸痛苦地承认。 
 
    「从状况来看，您认为榊原被告刺了被害者一刀，对吗？」 
 
    「异议！」 
 
    我急忙起身。 
 
    「这是徵询意见的提问，证词应该只能传达真相。」 
 
    「认可。」 
 
    「那我改变问题，您是否从倒地的榊原被告手中夺走菜刀，用自己的手帕擦拭了刀柄，并且自行握住菜刀，使其沾上您的指纹？」 
 
    「……是的。」 
 
    「您这么做是为了帮助榊原被告摆脱杀人嫌疑，是吗？」 
 
    「是。」 
 
    「很好。下一个问题，您打电话给今天也在场的本多律师后，紧接著报警了对不对？当时您是怎么跟警察说的？」 
 
    「我说自己刺死了一个人，请他们逮捕我，并叫救护车。」 
 
    「之后您向赶到的竹冈巡查自首，以准现行犯身分遭到逮捕，对吗？」 
 
    「对，就是这样。」 
 
    「隔天您就被释放了，对吗？」 
 
    「是的。」 
 
    「主诘问结束，请进行反诘问。」 
 
    「我们没有要问的。」 
 
    阿武隈只能坐著不动。 
 
    我再次感叹，警方以及可能在背后主导侦办方向的朱鹭川检察官真有两把刷子。即使舅舅在扣押期间彻底行使缄默权，他们依然在缺乏口供的情况下调查到这个地步。这些问题与我们从舅舅口中听到的几乎一模一样。 
 
    「请朱鹭川检察官传唤下一位证人。」 
 
    「好的，请板桥分局的稻田巡查部长上台作证。」 
 
    ◆ 
 
    证人台上的男子与我有过一面之缘，他是我陪榊原小姐去报案时，负责受理案件的员警。他其实是一位相当有善心的警察，很遗憾现在以检方证人的身分出庭作证，站在敌对立场与我们交锋。 
 
    「听说您在六月二十六日，曾接到榊原被告与在场的本多律师前往警局商量跟踪狂问题，是吗？」 
 
    「是的。」 
 
    「您可否具体描述何谓跟踪骚扰？」 
 
    「以下是『跟踪行为相关规制法』所定义的跟踪骚扰：在住家、工作地点等处埋伏、纠缠，要求见面、交往与其他非义务的行为，和使用包含电子邮件在内的连续电话或粗鲁言行威胁恐吓等等。」 
 
    「您听完榊原被告描述的状况后，是如何判断以及行动的呢？」 
 
    「我看了一之濑先生跟踪埋伏的录影画面，以及榊原被告所收到的恐吓信，判断其为名副其实的跟踪骚扰案，随后利用半天时间调查一之濑先生平日的言行，实际确认他在榊原被告的自家附近徘徊后，即刻在当天对他提出警告，以口头及函件的方式告知他已经触法，须立即停止这些行为。」 
 
    「假设跟踪狂不听警告，你们通常会怎么处理？」 
 
    「我们会请东京都公安委员会发出禁止令，这是非常严重的命令，不遵从的话会立即遭到逮捕。」 
 
    「也就是说，你们必须先了解跟踪狂是否听从警告，才能进行下一个步骤，是吗？」 
 
    「您说的没错。」 
 
    「我问完了。」 
 
    朱鹭川检察官意外爽快地结束主诘问，我大感疑惑，忍不住问阿武隈： 
 
    「他完全没提到放在榊原小姐房间的那封恐吓信耶……提出这点不是能减轻警方的责任吗？」 
 
    「对，是这样没错。但他们也不想被认为是推卸责任，所以想把这件事留到更重要的时候再提出吧。」 
 
    「那么……我们是不是不要提出反诘问比较好？既然他们还留有恐吓信这一手，现在先把责任推给警方似乎没什么意义。」 
 
    「不，我们没道理不把责任推给警察。关于恐吓信，我们只要说没发现就好。本多，不好意思，这次反诘问就交给你。我不能让大家觉得我被检方牵著鼻子走。」 
 
    阿武隈向来很注意自己带给陪审团和旁听人的形象。举例来说，每当他进行反诘问的时候，总是能为法庭带来震撼，使旁听人怀疑检方的主张──光是他所营造出来的这股气势，就足以带领我们迈向胜利一大步。 
 
    因此，由我扮演误入检方所设的陷阱的角色最为合适。从旁观者的角度，身为菜鸟的我不慎失败，没什么好震惊的。 
 
    「我要提出反诘问。」 
 
    我先做了个深呼吸，站了起来。 
 
    「警方接获被告的备案后，真的有确实向一之濑先生提出警告吗？」 
 
    「有的，千真万确。」 
 
    「但是一之濑先生完全无视警告，继续去见榊原被告对吗？甚至带了绳子和胶带等明显令人联想到犯罪的工具。」 
 
    「对，是的。」 
 
    好，接下来才是关键。 
 
    「您身为警察，应该也感到很自责吧？如果当时找您商量有确实发挥作用，这次就不会发生这起命案。」 
 
    「是的，我至今依然后悔没能阻止本案发生。」 
 
    他老实地承认过失，这本来应该值得高兴，然而检方还未正式提出恐吓信一事，令人在意。 
 
    「反诘问结束。」 
 
    至少在这个阶段，朱鹭川检察官完全不吭一声。 
 
    ◆ 
 
    「传唤下一位证人立石医生。」 
 
    又一位池袋中央医院的相关人士站上证人台。 
 
    「我是负责急救外来病患的医生，简单来说，救治被救护车送来的病人是我的工作。当然，我们会依照病人的病情，区分为内科或外科，有时也会请其他专科的医生协助治疗。」 
 
    立石首先说明了自己的职务。 
 
    「六月三十日晚上，榊原被告经救护车送进池袋中央医院，您是她的主治医生，对吗？」 
 
    「对。」 
 
    「榊原被告当时的状态如何？」 
 
    「她有点意识不清，手上沾著微量血液，额头上有撞伤痕迹，看起来是撞到某种平坦的物体，形成内出血的瘀伤。」 
 
    「我照顺序提问。首先是关于榊原被告手上沾的血，这是怎么一回事？血液出现在手的哪个部位？」 
 
    「她的手心、手背和指缝间都沾上微量的血液，但是经过检查，她的身上没有会流血的伤口。」 
 
    「您将这件事告诉警方了对不对？」 
 
    「对，警察来到急诊室后，我有将情形都交代清楚。」 
 
    「您怎么看出额头的伤是撞上平坦物体所造成的？」 
 
    「如果伤是由石头敲击所致，由于石头表面凹凸不平，瘀血的部位会更小，甚至可能造成出血。然而，她额头上的瘀伤范围很大，只有撞上平坦的物体才有可能变成这样。」 
 
    「您为她施行了哪种治疗？」 
 
    「她描述自己头痛，疑似忘记受伤的过程。我听急救人员说她在搬运时是昏迷状态，可能伤及脑部。我为她做了CT，即脑内的断层扫描，所幸没有内出血的徵兆。不过事故后有可能因为日常动作而出血，因此我请她住院观察几天。」 
 
    「在此我想请教一下，她的职业是护士，属于医疗专家，是否有可能自行敲打头部，假装事发当时不省人事呢？」 
 
    我马上跳起来。 
 
    「异议！这是具有争议的误导性提问，请连同问题本身删除纪录！」 
 
    「认可。朱鹭川检察官方才的发言已经从纪录上删除，也请各位陪审团忘记这个提问。」 
 
    审判长虽然认可我的诉求，但我可不认为陪审团会完全忘掉。 
 
    「我改变问题，请问您是如何判断她的头部外伤需要住院检查？」 
 
    「本来应该依照昏迷指数（GCS）的基准来判断，但这次状况是病患在撞击到头部的同时陷入昏迷，并且失去了前后的记忆，我无法当下判断她是在什么样的状况下、遭受多强的力道受伤，所以需要做断层扫描及住院检查。」 
 
    「请问像护士这种医疗专家，是否具备这些相关知识呢？」 
 
    「异议！这是具有争议的误导性提问！」 
 
    「审判长，请您驳回异议，这是为了帮助陪审团正确了解被告当时状况的必要问题，我只是询问医疗专家是否具备相关知识，这个问题应当请证人作证。」 
 
    「……异议驳回，请证人回答问题。」 
 
    「是，我明白了，护士当然具备相关知识。」 
 
    「换句话说，假设身为护士的榊原被告自行撞击头部并佯装失忆，您也只能指示她住院检查，是吗？」 
 
    「异议！」 
 
    「那我改变问题，您能否断定榊原被告昏倒，与其头部的伤有关？」 
 
    「我无法办到。我是听过本人的描述，以及急救人员说明病患当时失去意识倒在地上，才对此做出必要的处理。」 
 
    「我问完了。」 
 
    「请进行反诘问。」 
 
    「本多，交给你了，稍微反击一下就好。」 
 
    「……我了解了。」 
 
    我站起来。最低限度的反诘问我还做得到。 
 
    「您无法否定榊原被告当时处于昏迷状态，对不对？」 
 
    「是的。」 
 
    「她是否有可能因为额头遭受重击，失去事发前后的记忆呢？」 
 
    「这要依照程度判断，不过可能性很高。」 
 
    「很好，我问完了。」 
 
    和阿武隈说的一样，我无法做出有效的反击。不过加入合理的怀疑应该是最好的处理方式。 
 
    「接著传唤检方的最后一位证人，我们请警视厅的长濑警部上台。」 
 
    ◆ 
 
    一位壮年男子站上证人台。 
 
    虽然阿武隈总爱说「刑警就跟流氓差不多」，但想不到这位长濑警部长得挺慈眉善目。不过，光是温和的人可当不了警部，所以他也给人生气一定很恐怖的印象。 
 
    朱鹭川检察官先请长濑警部介绍自己的身分。他隶属于警视厅搜查一课强行犯科，专门负责侦办杀人案等重大案件。接著朱鹭川检察官循序发问。 
 
    长濑警部先调查了起初向警方自首的酒井舅舅，但他自首后彻底保持缄默，启人疑窦。就在这时，科学搜查研究所针对物证──舅舅所持有的菜刀和手帕的鉴识结果出炉了。手帕上面染有血迹，菜刀上除了有血液和舅舅的指纹，还验出了疑似被手帕擦掉的他人指纹。 
 
    「这表示酒井先生在命案现场手持的菜刀，之前可能是由别人握著。酒井先生以手帕擦拭菜刀后，再由自己握住的可能性非常高。」 
 
    临时的自首果然骗不过警察。 
 
    「我们接著调查了倒在现场的榊原被告，发现几个疑点。我们从榊原被告的主治医生的报告中得知，她的手上沾著血液。警方在不影响治疗的前提下采集血液做化验，从中了解那不是榊原被告的血，而是被害人一之濑的血。」 
 
    「在此向各位陪审团报告，这段话本来应该由负责鉴识的科学搜查研究所的武藤主任出庭作证，但总之重点在于榊原被告手上的血无庸置疑是一之濑先生的血。这点在本次审判中没有任何争议。」 
 
    朱鹭川检察官仔细地说明原委。 
 
    「继续进行主诘问。请问您接下来如何展开调查？」 
 
    「是。可以确定的是，酒井先生与榊原被告两人都在事发现场附近的厨艺班上课，因此我询问了厨艺班的老师，得知榊原被告平时没有携带自用菜刀的习惯，是最近才突然开始带的。」 
 
    又是传闻证据。不过这件事我们也听榊原小姐亲口说过，况且厨艺班的其他学生都知道，已成事实，无法找藉口推托。阿武隈说，要是连厨艺班老师都站上证人台作证「会自行携带菜刀上课的同学实属少数」，会使事态变得更加不妙。 
 
    「接下来呢？」 
 
    「考量到菜刀以及榊原被告手上的血液，可以确定她一定以某种形式与事件相关，因此我们带著搜索票，前往榊原被告的住家调查。」 
 
    「你们发现了什么吗？」 
 
    「是，有一封恐吓信直接摆在桌上。」 
 
    来了，这是让我们最头痛的证据。 
 
    朱鹭川检察官从放在桌上的塑胶袋中取出纸片，递到长濑警部手中。 
 
    「你们找到的恐吓信是这个对吧？」 
 
    「对，就是它。」 
 
    「请您朗读内容。」 
 
    「是。呃，内容挺恐怖的……『你竟敢给我报警。你为什么就是不了解我的爱呢？如果你再相应不理，我要你吃不完兜著走。我要告你看护疏失。给我记著，只要我想，我还能像这样在你房间来去自如。』以上。」 
 
    他平静地念完吓人的信件内容。 
 
    「长濑警部，您怎么看待这封恐吓信？」 
 
    「光从文字来看，可以清楚得知这是榊原被告向警方报案后没多久所收到的信。说来奇怪，现行的跟踪狂规制法规定只要报案，警方就会出面警告，对方若是不听从警告，警方便会采取进一步的动作。榊原被告当然知道这些事，只要她把这封恐吓信交给警方，警方就能扣押一之濑先生。」 
 
    「但实际上警方并未收到恐吓信的通知？」 
 
    「是的。为了以防万一，我也和刚刚上台作证的板桥分局稻田巡查部长确认过了，听说警方没有接获联络。这实在很奇怪，只要她呈交恐吓信，警察就能扣押一之濑，这样就不会酿成本次的悲剧。」 
 
    这是相当巧妙的话术。身为警察，一定不想被民众认为是在推卸责任，但听完他这番说词，每个人都会自然认为有过失的该不会是榊原被告吧。 
 
    「接著我想询问关于恐吓信的内容，上面写到要告榊原被告看护疏失，请问这是怎么一回事？」 
 
    「是的，关于这点我们完全没找到佐证。一之濑先生的确曾在池袋中央医院住院，由榊原被告担任护士，但是未传出任何疏失。」 
 
    「你们向榊原被告确认过这封恐吓信吗？」 
 
    「确认过了，她说不知道这件事。榊原被告说她向警方报案后，基于安全考量，一直住在商务旅馆，并未回过家。」 
 
    「你们当然去查证过了吧？」 
 
    「是的。」 
 
    「结果怎么样？」 
 
    「我们确认她的确住在离家三十分钟左右路程的商务旅馆，然而她并非一直待在旅馆内，我们从监视器画面得知她偶尔会外出，极有可能利用这段时间返家。」 
 
    榊原小姐也和我们说她住在旅馆时偶尔会外出，但这毫无可疑之处，谁不会在半夜买宵夜吃，或是去便利商店买东西啊？虽说从旅馆走路便可回家，但那只是巧合而已。 
 
    「接下来你们如何侦办？」 
 
    「我们先释放了自首的酒井先生。按照状况研判，他不可能犯案。佯装犯案虽然构成妨碍公务罪，但考量到他这么做是为了包庇榊原被告，我们认为没有送检的必要。接著，我们针对榊原被告申请了拘捕令。」 
 
    「你们为什么决定要逮捕她呢？」 
 
    「榊原被告从报案前到报案后都连续住在商务旅馆，但长期住旅馆一定不方便，她极可能在回家拿换洗衣物或打扫时，发现放在桌上的恐吓信。这封信的内容足以令她感到人身安全受到威胁。她大可以将恐吓信提交给警方，但信里同时写到她的看护疏失。尽管这件事警方完全没找到相关证据，不过，当时有可能发生了只有榊原被告与一之濑先生才知道的医疗疏失。」 
 
    「所以她才没有将信件交给警方，是吗？」 
 
    「是的。此外，她以上厨艺班为由带著菜刀行走，但经我们调查后得知，那堂课只有她会自行携带菜刀上课，由此可见，她会随身携带菜刀另有目的。」 
 
    「阿武隈，这里要喊异议吗？」 
 
    即便证人是专家，推测的部分也太多了，而且朱鹭川检察官的诘问都带有诱导性质。 
 
    「不用，陪审团已经知道他的用意，就随便他说到最后吧。相对地，不管听到什么，你的表情都要维持平静。」 
 
    他说的对。陪审团和旁听民众都已听出话中之意，心中恐怕有了结论，与其在这时候做无谓的抵抗造成反效果，还不如听从阿武隈的建议，装出游刃有余的样子。 
 
    「她受到跟踪狂骚扰，携带菜刀会不会是自卫用的呢？」 
 
    「这就不清楚了。不过，突然在自己房间的桌上看到一封恐吓信，内容威胁要『揭穿你的秘密』，任谁都会紧张吧？」 
 
    「因此，被告就是从那时候起怀抱杀意，并且带著凶器行走吗？」 
 
    「有没有怀抱杀意不清楚，但这可以解释她何以连续多日带著菜刀。」 
 
    「然后到了六月三十日晚上，一之濑先生再度出现在榊原被告面前。当时发生了什么事，我们透过证据都已经说明清楚。请问榊原被告用菜刀刺了一之濑先生吗？」 
 
    「凶器为榊原被告的所有物，上面也沾有她的指纹，这些是事实。」 
 
    「听说凶手持刀深深刺入一之濑先生的脖子，因此我们可说，该人是怀抱著明确的杀意动手，是吗？」 
 
    「是的，从伤口的深度来看，实在很难想像那是出于自卫地挥舞菜刀时偶然刺中造成的伤口。」 
 
    「被告头部虽然有伤，并且主张当时不省人事，然而被告的手与脚完全没有受伤，是吗？」 
 
    「是的，被告只有额头上出现瘀伤。」 
 
    「在这种情况下，出现这样的伤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是否有可能是被告刻意伤害自己而造成的？」 
 
    我简直快听不下去，差点出声抗议。但阿武隈说的对，现在抵抗没有意义。 
 
    「可不可能我不知道，但那个伤的确很不自然。」 
 
    「然后就在这时候，酒井先生刚好路过，是吗？」 
 
    「是的。可能是偶然，不过既然他们上同一堂课，在路上遇到也不奇怪。酒井先生恐怕目击了犯案现场，才决定要挺身包庇榊原被告。他使用身上的手帕擦拭被告的手及凶器菜刀，试图消除会成为犯罪证据的指纹。」 
 
    「随后警方接获报案、展开调查，对吧？」 
 
    「是的。被告产生杀意后，带著菜刀做为凶器行走，刺死跟踪自己的男人，还想抹消自己的罪名，这种行为不叫正当防卫也不叫防卫过当。她不但违反枪炮弹药刀械法，更应以杀人罪名受到制裁。」 
 
    「谢谢您，我问完了，接下来请进行反诘问。」 
 
    朱鹭川检察官夸耀胜利般地回头看我们。 
 
    「不，我们还有其他想优先证明的事，想先将权利保留。」 
 
    「可以。朱鹭川检察官，检方调查证据的程序，是否就到这里结束？」 
 
    「是的。六月三十日晚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为何警方在第一时间收押了非被告的其他人，又迅速释放该人物，紧接著逮捕被告？还有，检方为何不以防卫过当或过失致死罪，而是以杀人罪嫌起诉被告？相信各位都已经充分了解。」 
 
    「审判长。」阿武隈大声说。「朱鹭川检察官似乎现在就想行使最后辩论的权利，我是无所谓，不如让他说完吧。」 
 
    「不，我不赞同。朱鹭川检察官，请您最后再进行演说。」 
 
    朱鹭川检察官瞪了阿武隈一眼，鞠躬退场。 
 
    「本日庭审到此结束，明天起换被告方调查证据，感谢各位陪审员今日参与出庭。」 
 
    2 
 
    「总算把检方的底牌都看过一轮，明天开始要正式应战了。」 
 
    闭庭后，我和阿武隈如常前往地下会面室见榊原小姐。 
 
    「我们已经得知一之濑从网路上购买电击棒，检方应该还没掌握相关证据，我们有很多方法可以反击。」 
 
    大概是被陪审团盯著看了一整天，榊原小姐显得无精打采，我很努力想为她打气，但似乎没什么效。 
 
    「麻烦您了，弱点被他们抓到真的很难处理……我的确有带著菜刀防身的念头，想说遇到状况时，或许可以拿来威吓。」 
 
    「还真是名副其实的防身用刀耶。喂，本多，这是笑点，你笑一下。」 
 
    「抱歉，很难笑。」 
 
    连阿武隈的玩笑也无法吹散这股沉重的气氛。 
 
    「不过最难熬的时期已经过去，明天你就坐在头等席，好好观赏我们的表现吧。」 
 
    由于现阶段没有其他话题可聊，我们不一会儿便结束会见。 
 
    ◆ 
 
    我为自己的无能为力感到悲哀，竟然连安慰一个女孩子都做不到。 
 
    尤其是走出会面室的这一刻，我更加体认到律师的能力有限。 
 
    「你们果然在这里，我等了好久。」 
 
    「咦？井上检察官？你怎么来了？」 
 
    井上检察官站在地下室阴暗的走廊上等我们。 
 
    「我有事要谈，你们能听一下吗？」 
 
    我和阿武隈因为这预料外的事态发展面面相觑。 
 
    「好喔，不拒绝女性的邀请是我们的原则，我们很乐意陪你聊聊。」 
 
    「阿武隈，不要随便把我算进去。」 
 
    「为什么？难得有女生找你，你好意思推托吗？」 
 
    「你在说什么啊，对我来说不管是男是女都一样。」 
 
    「守备范围真广耶。」 
 
    「……阿武隈，你是故意的吧？」 
 
    「你们别再斗嘴了行吗？我可以说了吗？」 
 
    井上检察官面露不耐烦，我和阿武隈静静跟随她，往地下走廊更角落的地方走去。 
 
    「朱鹭川检察官托我传话，只要你们肯就此打住，检方要改成防卫过当也行。」 
 
    「原来是这种事喔。」 
 
    她特地跑来，我还以为有什么事。 
 
    「井上检察官，你应该很了解我们的个性，我们不可能接受这种交易。」 
 
    「是呀，所以这只是表面上的藉口，是我主动向朱鹭川检察官提出的。我问他要不要这时候去谈交易，就算会被拒绝，也可以当作挑衅，他就叫我来了。」 
 
    我听懂她的意思了。 
 
    「怎么回事？什么叫表面上的藉口？」 
 
    「应该是有其他不可告人的事想对我们说吧。」 
 
    「是呀，这件事不能在电话里讲，正好适合在地下室谈。」 
 
    井上检察官难得讲话兜圈子。 
 
    「欸，这次审判对你们最不利的证据是什么？」 
 
    她问了一个令人措手不及的问题。 
 
    「当然是在榊原家发现的恐吓信啊。」 
 
    阿武隈毫不犹豫地说。 
 
    「是的，那封恐吓信害我们无法主张警方的过失，还莫名其妙变成杀人动机。」 
 
    即使旁边没有其他人，井上检察官还是小心翼翼地压低音量凑过来说： 
 
    「如果我说那个证据是捏造的呢？」 
 
    我不禁怀疑自己听错。 
 
    我花了好几秒钟才领悟过来。 
 
    捏造？假如这句话出自阿武隈之口，我还不会那么讶异，可是，我从来没想过会从井上检察官口中听到这个词。 
 
    「等一下，这是怎么回事？不可能吧……」 
 
    「你猜对了，那是假的，朱鹭川检察官用自己的电脑打好那封信，再偷偷放进榊原被告的家。」 
 
    我一阵头晕，感到天旋地转。 
 
    「等等，检察官可以干这种事吗？捏造证据是犯罪啊！」 
 
    「本多，冷静点，这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我也常常干类似的……讨厌，我开玩笑的啦，井上检察官，不要瞪我嘛。」 
 
    「你们怎么还能那么冷静？检察官身为执法者，捏造证据很严重耶！」 
 
    「我说啊，真要追究起来，历史上检方捏造伪证的纪录多到数不清，这年头早就已见怪不怪。不过我想知道，你是怎么发现的？」 
 
    「我在朱鹭川检察官的USB随身碟里，找到与恐吓信的内容一模一样的Word档。档案已经被删掉，我是碰巧用还原软体发现的。」 
 
    「呃，怎么有办法那么巧？」 
 
    我到现在依旧不敢置信，再次追问。 
 
    「他会不会只是打开Word档把恐吓信的内容打上去，当作证据的资料呢？」 
 
    「想要备份内容可以扫描或是笔记啊，有必要亲手制作一份连字级和字距都一模一样的Word档吗？就算真有必要，这种杂事也是我这个助手的工作吧。」 
 
    她是在朱鹭川检察官身边做事的人，连她都如此坚信，我也没有理由不相信。 
 
    「而且，你也看到证据清单了吧？被杀害的一之濑的电脑里，并没有找到那封恐吓信的Word档。我本来也以为只是他删掉了，可是现在想想，那封信根本打从一开始就不存在吧。」 
 
    冲击接二连三袭来。 
 
    检方捏造证据。追溯司法历史，这的确不是什么罕见的事，但我实在无法想像这种事在现实中发生……不，我身边的阿武隈不就做了不良示范吗？ 
 
    「好机会，阿武隈律师的捏造证据讲座要开堂授课啰。」 
 
    阿武隈突然说起莫名其妙的话。 
 
    「老师来告诉你们这两只菜鸟一个诀窍。听好啰，捏造证据的基本，就是制造有也不奇怪的证据。」 
 
    我猜井上检察官和我一样，听得一愣一愣。 
 
    「懂吗？那个证据不管有或没有，都必须很自然，这样才不容易被拆穿。如果你们以后还要在这一行混下去，应该先具备这些知识。」 
 
    「……这是全世界我最不想了解的知识。」 
 
    「同感。」 
 
    「呆子，不要小看捏造证据的基本功喔，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 
 
    相信井上检察官和我一样，受到了震撼教育。 
 
    「虽、虽然很不甘心，但是好像满有说服力的。」 
 
    「同意……」 
 
    「老师这里还有捏造证据的应用篇喔，要听吗？噢，不，这个不行，不能让现役检察官听到。」 
 
    「保险起见我问一下，你没有实践吧？我要抓人啰？」 
 
    「哦哦，好可怕唷。你放心，我绝对不会被抓到小辫子的。」 
 
    「喂，本多，如果我想抓这个垃圾律师，你愿意当我的证人吗？」 
 
    「别闹了，到时我只要请本多当我的律师，他就必须遵从守密义务，不能做出对我不利的证词。你知道本多欠我多少人情吗？」 
 
    他打哈哈地说。虽然很过分，但我也因此稍微重拾冷静。 
 
    「好了，玩笑就开到这里，我们回到正题，朱鹭川检察官捏造证据的手法相当炉火纯青。那很像是触犯跟踪狂防治法的男人会写的信，没有人会起疑，包含我们在内也是。不愧是刑事部出身的王牌检察官，竟然能想出这种根本不会有人起疑的假证据，我这个『恶魔辩护人』的称号都要让给他了。」 
 
    「现在不是称赞他的时候，我们要想办法证明他动了手脚才行……」 
 
    「很简单啊，请我们的井上检察官出庭作证。」 
 
    「我先说喔，再怎么说我都是检察官，没办法帮你们作证。我只是实在看不过去他的行为，才偷偷告诉你们。只要我仍隶属于检察厅，就不可能跟你们站在同一阵线。」 
 
    「那就没办法了，本多，放弃吧，要证明这件事大概无望了。」 
 
    「呃，为什么！你也太快放弃了吧？」 
 
    「不可能的事就是不可能，如果今天捏造证据的是门外汉也就算了，遇上专家只能举手投降。即使有井上检察官作证，恐怕也无法揭穿真相吧。毕竟我们过去曾经帮助她的弟弟获得无罪开释，人们只会认为井上检察官是为了报恩才替我们作伪证。」 
 
    变成这样的机率的确很高。 
 
    「等一下，我以前听过一件事，列印档案不是要用到印表机吗？听说不同型号的印表机印出来的文件都有特定的特徵，如果比对被害人家中的印表机和检察厅的印表机呢？」 
 
    「你忘了吗？被害人一之濑家中的电脑和印表机都被我们带走了，朱鹭川检察官当然是用同一台印表机列印的啊。」 
 
    「我猜也是。本多，我们的对手可是在刑事部打滚多年的老练检察官，我不认为他会犯这些基本错误。」 
 
    「什么！那到底该怎么办……？」 
 
    「不能怎样，只能说检方真的很高招，我们做好我们该做的事情就好。」 
 
    「你是要我认同检方捏造证据吗？这未免太不合理了吧！」 
 
    「这不是和我联手辩护的人该说的话。」 
 
    经他这么一说，我当场噤声。我们的确曾经利用制造伪证的方式，帮助委托人获得无罪判决，不过那是因为我们确定委托人是无辜的，凶手另有其人，才敢这么做── 
 
    思考至此，我开始感到绝望了。朱鹭川检察官这么做，想必也是基于同样理由。倘若朱鹭川检察官十分肯定人是榊原小姐杀的呢？假设他是为了制裁恶人才不惜捏造证据呢？ 
 
    一丘之貉──脑中闪过这句成语。 
 
    「总之谢啦，井上检察官，还好有你提供重要情报，真的很有用，我要好好向你道谢。」 
 
    「你竟然会向我道谢，我看天要下红雨了。不用放在心上，照这样听来，你应该已经想出对策了吧？」 
 
    「不，其实没有，我只是想给刚当上律师的超级菜鸟一点震撼教育，告诉他法律界的真相。你提供的情报非常有用，成功帮助他脱离处男。」 
 
    「我要告你性骚扰喔？没问题吧？刚刚那句话怎么听都是性骚扰。」 
 
    他们继续鬼扯，拜此所赐，我差不多恢复冷静了。 
 
    「好吧，我承认这件事。恐吓信是假的，重点是我们该如何辩护。」 
 
    「你总算开窍了。放心吧，现在还不至于穷途末路。我刚刚也说了，案子本身还有可以质疑的地方，网购纪录就是其中一项。」 
 
    「等等，这么重要的秘密，别让我这个检察官听到比较好吧？」 
 
    我突然一惊。她说的没错，但现在也来不及了。 
 
    「我相信你不会把在这里听到的事告诉朱鹭川检察官。」 
 
    「我难得和你意见相同。主动流出检方违法情报的人，不会把我们的作战计画说出去的。」 
 
    井上检察官露出我从没看过的反应。 
 
    她羞红了脸，把脸撇向另一边。 
 
    「不要识人不明喔。即使朱鹭川检察官的证据是捏造的，也不代表你们的委托人就是无罪。别忘记其他证据，不管她是否起了杀意，都有充分的可能性杀人。你们也是如此怀疑，才会要酒井自首并彻底保持缄默的吧？」 
 
    「被你发现啦。」 
 
    阿武隈难得苦笑。 
 
    「对了，机会难得，我想再问你一件事。报警的那个证人叫做三井对吧？那小子到底是什么来历？」 
 
    「三井？什么意思？你不是在主诘问时听过他的介绍吗？」 
 
    「是这样没错，但所有证人里，他感觉最奇怪。第一位目击证人铃木见到命案现场，不是吓得腿软甚至大叫吗？那才是普通人的反应，三井明显不一样。」 
 
    我不能老是畏畏缩缩，要向阿武隈看齐，积极解决案件才对。 
 
    「就是说啊，第二位目击证人渡边先生虽然在第一时间治疗伤患，不过他是医生，这么做并不奇怪。只有第三位目击证人三井先生一到现场就冷静地报警，还懂得控管现场，不让围观民众靠近。」 
 
    「没错，只有他的反应特别奇怪，不过这也不代表人是他杀的啦。」 
 
    「算你们聪明。遗憾的是，我不能告诉你们。我不是刻意要和你们作对，只是已经和三井谈好条件。」 
 
    「咦？谈条件？司法交易吗？」 
 
    「不，是私下谈的，只是简单的口头约定。不过，检察官的口头约定很沉重的。」 
 
    我越听越迷糊。我知道「未达司法交易的交易」这回事，也时有所闻，然而三井只是一个报案的证人，为什么需要和检察官谈条件？ 
 
    「原来如此，我总算懂了。」 
 
    我完全听不懂，但阿武隈似乎一听就懂。 
 
    「怎么回事？你懂了什么？」 
 
    「这个案子我一直有个地方想不通。榊原是为了躲避一之濑才去住商务旅馆和上厨艺班的吧，那么，为何一之濑能在她回程的路上逮到人呢？」 
 
    「啊，这的确很奇怪。不过一之濑先生知道榊原小姐在哪里上班，可能是在她的上下班路线等人吧。」 
 
    「遭到警察警告的跟踪狂，敢这样明目张胆地堵人吗？还有，他应该不知道榊原在上厨艺班的事。」 
 
    「也、也对……」 
 
    「而且，被跟踪狂骚扰的女生，一般来说不会走小巷吧。我要是跟踪狂，就去医院通往车站的大马路上堵人，不过那里的缺点是人多不好下手。你往这方面想，就能猜到三井的身分和交易的秘密。」 
 
    完全听不懂，我连三井的身分和他为什么要和检察官交易都不知道。 
 
    「本多，你想知道答案就去联络三井，我们晚上约他去酒廊坐坐，他要是拒绝，你就说会在法庭上抖出他的身分，我保证他不敢不来。」 
 
    「……我知道了。」 
 
    这个人真的很扯。我想不论是再怎么喜欢上酒家的人，都不会想跟只在法庭上打过照面的律师去喝酒吧。 
 
    结果阿武隈的预言应验了。 
 
    我随即打电话给三井取得联系，说有事想找他，问他今晚要不要在酒廊碰面。 
 
    『我想不到任何应该赴约的理由。』 
 
    不出所料，三井用平静的语气回道。情非得已之下，我只能照著阿武隈的指示去做。 
 
    「您如果不来，我们明天会在法庭上传唤您，说出您的身分。」 
 
    这句话迅速奏效。 
 
    『我明白了，哪一间酒廊？』 
 
    三井的态度瞬间出现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 
 
    3 
 
    我和阿武隈来到酒廊「鲁兹」，不知为何边吃著外卖的拉面边等候三井。 
 
    「喂，阿武隈。」 
 
    「嗯？干嘛？」 
 
    我吸著拉面，忍不住问。 
 
    「我们为什么要来酒廊吃外卖当晚餐？」 
 
    「有什么不好？这个时间店里没什么客人，而且酒廊的食物很贵耶。」 
 
    「我知道，不过这样会造成店家的困扰吧……」 
 
    晚上六点左右的酒廊的确客人不多，但也不是完全没客人，我们坐在这里吃拉面，怎么想都很诡异。 
 
    「啊，阿武隈律师，你来得正好。」 
 
    这时候，恐怕是整家店唯一肯理睬我们的人──真里小姐来到座位旁。 
 
    「拿去，人家托我交给你的，我已经确实送达啰。」 
 
    「哦，不好意思，麻烦你了。」 
 
    真里小姐交给阿武隈一个可疑的纸袋。 
 
    「没有沾到指纹吧？」 
 
    「应该不用担心，我放进保鲜袋里。」 
 
    「保鲜袋？那是什么东西？」 
 
    「你不知道保鲜袋？就是用来密封保存食物的塑胶夹链袋啊。」 
 
    「哦，那个啊，那没问题。」 
 
    指纹？夹链袋？他们自顾自地说著可疑的对话。 
 
    「我确实转交给你啰。」 
 
    「等等，你要走了？难得来了，好歹该端杯茶过来吧。」 
 
    「我为什么要沦落到替点外卖拉面又不消费的客人奉茶呀？需要服务的话，请点我的台喔。」 
 
    真里小姐笑容可掬却义正词严地说完便快步离去。 
 
    「啧，这家店是怎么回事啊，对待保镳的态度真恶劣。本多，你说是不是？」 
 
    「和我说也没用，我才想问你那个纸袋装的是什么？」 
 
    「对喔，先给你看看吧。」 
 
    阿武隈从纸袋里拿出塑胶袋──应该说是保鲜袋，再从里面拿出那个黑色物体。 
 
    「这不是电击棒吗……？」 
 
    「没错，正确的产品名称叫HE120BL。」 
 
    我听过这个名称。 
 
    「这不是跟踪狂一之濑用信用卡买的电击棒吗？你为什么要准备这种东西？」 
 
    「我想用这东西一击电晕朱鹭川检察官那个臭家伙，竟敢给我伪造证据。」 
 
    「要是可以一击电晕他就好了，不过大概会以伤害罪被逮捕吧？」 
 
    「是啊。但不管怎样，有实物应该都能为审判加分。」 
 
    这下我懂了。有了这东西，我们就能在诘问证人时问「您是否在现场看过类似这样的电击棒」，藉以帮助唤醒记忆。 
 
    但我同时产生疑惑，他刚刚为什么要问真里小姐上面有没有沾上指纹呢？ 
 
    「给十三桌的客人带位！」 
 
    这时传来酒廊少爷格外宏亮的呼喊声。 
 
    十三，这个不吉利的数字是我们的桌号，今晚本桌还有另一位客人。 
 
    三井不一会儿现身在我们面前，他私底下的氛围与站上证人台时一样，看起来是很普通的上班族，穿著整齐的西装，以自然的脚步走来。 
 
    不过大概是听了阿武隈的话，使我对他产生先入为主的印象，觉得他分外可疑。三井被只在法庭上见过面的律师找来酒廊却依然不失冷静，这已经是异常了。 
 
    「你真的来啦，坐下吧。要帮你点酒吗？」 
 
    「不用，坐著聊就够了，我们快点进入正题吧。」 
 
    看来他没有久坐的打算。 
 
    「好，我就开门见山地说吧。我们已经掌握所有线索。仔细想想，这件事打从一开始就很奇怪。本多，你说跟踪狂一之濑被杀的时候，身上带著什么物品？」 
 
    「咦？电击棒……还有绳子和封箱胶带。」 
 
    「没错。再来，一之濑当时已经受到警方警告，警方承诺会加强榊原工作地点附近的警戒，在这些前提下，跟踪狂怎么还敢大剌剌地守在路边呢？」 
 
    「这倒是真的，一般来说会避开吧。不过，也许是他被逼急了……？」 
 
    「也有这个可能，然而他身上带著遇到警察盘查会立刻被捕的物品，还知道要躲在榊原会经过的小巷埋伏，这也未免太凑巧了。不过，这样的巧合解释起来很简单，三井，你的本行是侦探吧？榊原的回程路线是你告诉一之濑的。」 
 
    「啊！原来如此！」 
 
    不管一之濑是多么偏执的跟踪狂，都不可能在被警方锁定的情况下查出榊原小姐的回程路线，并且轻轻松松地埋伏堵人。如果换作是我会怎么做？还不简单，只要请私家侦探调查榊原小姐每天走哪条路回去就好，实际上我也看过类似的新闻。 
 
    「但你为什么笃定是三井先生呢？就算一之濑真的聘请侦探，也可能是其他没有被传唤作证的人啊？」 
 
    「哦，这个问题问得很好，不过我刚才已经得到答案。三井先生，你是不是私下和检警交易？」 
 
    「啊……」 
 
    我想起井上检察官的话──检方和三井曾私下交易。 
 
    「原来如此，我懂了！这是命案，警察一定会卯足全劲调查，当然会查到一之濑先生曾经雇用侦探，以及侦探的身分等等。所有电子邮件和通联纪录都逃不过警方的法眼……」 
 
    「没错，应该八九不离十。三井先生，你在案发当天将榊原的回程路线告诉了一之濑对吧？接下来的情形加入了我的推测：你是否起疑心，怀疑一之濑调查榊原的回程路线要做什么，于是来到附近观察，结果不祥的预感应验，一之濑卷入命案。从那一刻起，你便决定要和检警合作。你提供了所有已知的资讯，请求检警放过你助长跟踪狂犯案一事。」 
 
    如此一来便解开榊原小姐在回程路上遭到埋伏的原因。 
 
    三井听完阿武隈的分析，良久静默不语，接著姿势一垮，用力叹气，靠坐在沙发椅背上。 
 
    「唉，真服了你，我好不容易才和检方谈好条件，以为只要交易没被发现，事情就不会穿帮，你到底是从哪里听来的？」 
 
    他恐怕没料到是检察官亲口告诉我们的。 
 
    「我有保密义务，恕难告知。所以，你承认自己是侦探了？」 
 
    「是的，但我上头有老板，也是上班族。」 
 
    他似乎想强调自己没在证人台上说谎。 
 
    「接下来呢？看穿真相的律师先生，你找我有什么事？」 
 
    「把你知道的事情都说出来，否则我会在法庭上公开这起命案是由某个贪财侦探所引发的。我不知道你和检方谈了什么，那些都与我们无关。」 
 
    「好，我们来谈条件。我愿意说出所有事情，请你保证不会在法庭上泄我的底。我为了钱什么都肯做，但帮助跟踪狂犯案这种负面宣传我可敬谢不敏。」 
 
    好离谱的侦探，为了钱什么都肯做可不是光彩的事。 
 
    「心态很正确，不过交涉顺不顺利全看你的表现。你先把知道的事情全吐出来，我会好好考虑。」 
 
    「我只能照做了。你猜的没错，一之濑委托我调查榊原的下班路线，藉口是想答谢曾经照顾过他的护士。」 
 
    「他是什么时候委托你的？」 
 
    「六月二十七日傍晚左右，说是急件，不管再贵都会付钱，让我印象深刻。」 
 
    「二十七日？那不就是我带榊原小姐去警察局报案的隔天吗？」 
 
    「也就是说，一之濑在警方警告的当天就决定雇用侦探啊。不愧是跟踪狂，行动力真不是盖的。接下来呢？」 
 
    「我请他预先支付符合工作内容的酬劳，当天马上前往姓榊原的女子工作的地点守候，尾随她下班。」 
 
    这名侦探或许不简单，毕竟榊原小姐正受到跟踪狂骚扰，警戒心应该比较强，但她完全没提到这件事。 
 
    「我当天便得知榊原约莫在晚间七点下班，顺道去厨艺班上课，目前不是住在自家，而是住在商务旅馆。」 
 
    「所以你在事发的三十日，向一之濑做了初步报告是吗？」 
 
    「是的，因为他要求有任何消息都要马上报告，于是三十日下午，我在咖啡厅与一之濑碰面，将榊原的下班路线以及上厨艺班的路线都告诉他。」 
 
    「然后你们配合榊原的下班时间，在晚间七点前解散？」 
 
    「没错，但我继续坐在咖啡厅，因为一之濑的态度怎么看都对榊原不友善，我怕万一发生什么事自己会有麻烦，所以急忙追上去。接下来的事情你都知道了，我听到惨叫声迅速赶过去，看到一之濑颈部遭刺，一位医生正在为他急救，榊原则倒在地上，有个陌生男人抓著染血的菜刀，还有另一个陌生女子跪坐在地上大叫。看到这一幕，我马上明白发生什么事，一之濑恐怕袭击了榊原并且遭到反击。」 
 
    「和你在法庭上作证的内容一致，然后你急忙报警是吗？」 
 
    「没错，全给你们说中了。警察只要调查一之濑的电子邮件和电话通联纪录，他雇用我的事就会曝光。事已至此，我只能积极配合警方办案，求他们放过我。」 
 
    「你和警察做了什么交易？」 
 
    「我是侦探，本来应该严守与客户间的保密协定，但我违反了与一之濑的协定，说出所有经过，只求他们放过我助长跟踪狂犯案的事，仅此而已。」 
 
    「真的只有这样吗？你没有协助作伪证吧？」 
 
    「我不敢冒著风险干这种事，说起来这场交易也是有陷阱的。事发之后，我虽然装出知道一切的态度与警方交易，但事实上我知道的并不多。你懂吧？我只是调查了榊原的下班路线，并且刚好待在案发现场罢了。」 
 
    「原来如此，你哄抬身价逼警方与你交易吗？听起来还不赖。」 
 
    我越来越搞不懂阿武隈的评判标准。 
 
    「所以，您在法庭上的证词都是真的？」 
 
    为了以防万一，我再次确认。 
 
    「是的，我听到惨叫声赶到现场时，一切都已经结束了，而我在警方抵达之前，努力维护现场。」 
 
    「那刚好，我有件事情想问，你赶到现场时，是否看见了电击棒？」 
 
    三井虽然表情没变，却不解地歪头，似乎很意外会听到这个单字。 
 
    「电击棒？不，我没看见，我肯定现场没有掉落这种东西。」 
 
    「你为什么这么肯定？我不认为你的搜查能力胜过警方，加上现场又很昏暗，你有没有可能漏看？」 
 
    「不可能，我是侦探，具备过目不忘的能力。」 
 
    阿武隈笑道： 
 
    「喂喂，这能力还真老套，连漫画都知道要换新题材了。」 
 
    「你没资格说人家吧。」 
 
    「要怎么想是你们的自由，但我的确是因为有这项专长才当上侦探。而且，我大概可以猜到你们想确认现场有没有电击棒的原因。」 
 
    「怎么说？」 
 
    「我和一之濑接触过很多次，他是个设想周到的人，否则也不会雇用像我这种私家侦探。既然他连绳子和封箱胶带都准备了，带著电击棒也不意外。」 
 
    「可是你在现场没看到电击棒？难道是警方蓄意隐藏？」 
 
    「这我就不知道了，说起来我赶到现场时已经有五个人，或许是其中一人藏起来了吧。」 
 
    「原来如此，有道理。」 
 
    「我想再请教您一件事。」 
 
    见阿武隈的问题似乎暂告一段落，我提出自己最在意的问题。 
 
    「这次要不是您把榊原小姐的回程路线告诉一之濑先生，就不会发生这起命案了，针对这点，您怎么想？」 
 
    我觉得自己问得相当尖锐，而他听了也不太愉快，冰冷的视线朝我射来。 
 
    「我不是说了吗？我只是接下客户想在护士回家的路上道谢的委托案，并请他预先支付酬劳，不带感情地完成工作，就和你们这些律师一样。你们不是也会罔顾真相，帮助自称无辜的委托人尽力拿下无罪判决吗？」 
 
    他说的一点也没错，我完全无法反驳。 
 
    「你们不相信也没关系，我是真心感到自责。但我必须强调，只要是能赚钱的工作，我什么都干。听清楚了，我也可以成为榊原这种弱女子的伙伴，只要她肯花钱请我赶走跟踪狂，我一定照办。只是我这次受雇于一之濑，如此而已。」 
 
    「不错啊，我喜欢你这种想法。」 
 
    阿武隈又笑了，看来他们似乎很合得来，实际上律师的工作也相去不远。 
 
    「好吧，我失言了，请接受我的赔罪。」 
 
    「你这人真有原则。算了，为这种事争吵没意义，你们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不，没了，你今天可以先回家。」 
 
    「那就当交易成立？还请两位不要在明天的庭审提及我的身分。」 
 
    「这就要看你的态度。不过正如我刚刚所说，我会好好考虑。」 
 
    阿武隈这番话，简直就是抓住对方的弱点予以要胁。 
 
    「是吗？附带一提，我刚刚捡到某样东西，请问烧毁丢掉没关系吗？」 
 
    三井突然从怀中取出一个黑色长夹。 
 
    「嗯？喂，那不是我的钱包吗！」 
 
    阿武隈拚命摸索西装内侧，露出少见的慌乱表情。 
 
    「你不是一直坐著吗？到底是怎么摸走的！」 
 
    「我对记忆力和巧手很有自信。以防万一，请白纸黑字地署名签下不会公开我身分的合约。」 
 
    这个侦探也太小心了吧，不愧是会立刻和检警谈交易的人。 
 
    「哈哈哈，好，是你赢了。本多，你写一下合约，我也会签名的。」 
 
    「好吧，我明白了。」 
 
    我从笔记本撕下一张纸，写下绝不会公布三井身分的文字，与阿武隈一同签名后交给三井。 
 
    「收到，钱包还你。是说这钱包还真老旧。」 
 
    「不关你的事。机会难得，给我一张名片吧。我很中意你，手段高明的侦探对我很有用处。」 
 
    「如果是委托案随时欢迎，但要付钱喔。」 
 
    最后三井拿出两张名片放在桌上，连致意也没有就走出店门。 
 
    「这个侦探真是个怪人……」 
 
    「有什么不好？我欣赏这种怪人，而且他很有胆识。我不是能趁人动摇时看出对方有没有说谎吗？但那小子我看不出来。无论我如何逼问他的身分、问他与检警交易的内容，他直到最后都没有动摇，真是个有趣的人。」 
 
    「好少看你如此夸奖一个人。不过接下来呢？好不容易掌握新线索，可是案情毫无进展啊。」 
 
    「不，没这回事。本多，笑吧，如此一来，我们赢定了。」 
 
    「什么～～～～？」 
 
    我还真是摸不透他。 
 
    「你凭什么现在就这么笃定？我完全听不懂！」 
 
    「所有线索都凑齐了，要揪出真凶只差一个步骤。机会难得，我就给为了钱什么都肯做的侦探一个工作吧。我们已经知道朱鹭川检察官多会玩手段，事到如今用不著跟他客气。」 
 
    我不懂，真的不懂。 
 
    后来我一直苦思案件真相，但不论如何思索，不仅不明白真凶是谁，也不懂我们赢定了是什么意思。 

  第三卷 另一名恶魔 第六章 失落的正义  
     1 
 
    「本日进行被告方的证据调查，请辩护人上台。」 
 
    审判长的声音响彻法庭，终于轮到我方反击了。 
 
    「首先传唤负责侦查本案的长濑警部。」 
 
    阿武隈率先叫上证人台的，是隶属于警视厅搜查一课强行犯科的长濑警部。 
 
    接下来将揭露阿武隈是采用了什么手段抵达了何种真相。就算我真的很讨厌他，还是难掩期待。 
 
    「长濑警部，您是本案调查的主导人吗？」 
 
    「是的，算是。」 
 
    「你们是否调查过被害人一之濑先生的持有物品？」 
 
    「当然。」 
 
    「听说一之濑先生被杀害的时候，身上携带著封箱胶带与绳子，是吗？」 
 
    「是。」 
 
    「你们有没有调查过这些东西是在什么时候买的？」 
 
    「有的，六月二十七日，在附近的畅货中心买的。」 
 
    「那正是一之濑先生因为跟踪行为被警方警告的日期。不只这样，你们知道他在同一天上网买了电击棒吗？」 
 
    「咦？呃，对，他好像有买。」 
 
    突然听到电击棒，长濑警部微微动摇。 
 
    法庭内也传来一阵窸窣声。我们终于提到电击棒的存在，这是说明案发当时榊原小姐为什么昏倒的重要证据。 
 
    「那么，您知道那根电击棒的型号是HE120BL吗？」 
 
    这明显是诱导式询问，但这么做是为了缩短询问时间，而且他对我们而言是敌对证人。朱鹭川检察官也没有提出异议。 
 
    「是，应该是这个型号没错，若能让我确认笔记本，马上就能知道答案。」 
 
    「我再请教您，您有没有想过这根电击棒曾经在本案中被使用呢？」 
 
    「不、不曾。」 
 
    「您知道多位证人都指证被告当时昏倒在案发现场吧？」 
 
    「等等，不对吧，被告昏倒与否，从来没有获得证实啊。」 
 
    「原来如此，是这样没错，但被告倒在案发现场是事实。」 
 
    「对的。」 
 
    「那我们也可以这样推测：一之濑先生在路边埋伏，使用电击棒将被告击晕，如此一来，昏倒的被告当然不可能杀人。」 
 
    法庭微微骚动。我们始终主张被告人失去意识，不可能杀人，随著物证出现，这项主张似乎更具有冲击性。 
 
    「不，你们的主张毫无根据。」 
 
    长濑警部断然说道，一举浇熄法庭内的骚动声。 
 
    「可以请教理由吗？」 
 
    「理由有两个。第一，我们已经仔细搜索过了，并未在现场发现电击棒。」 
 
    「关于现场搜索这点，清水巡查部长已经为我们作证，在警方封锁现场前，无法排除可能有人混入现场带走证据的可能性。」 
 
    「是的，这就交由陪审团来判断。我否认被告当时处于昏迷状态还有另一个理由：电击棒根本不能将人电晕，它只能造成麻痹效果，性质上不是昏迷。」 
 
    「原来如此，请问您是电击棒的专家吗？」 
 
    「呃，不，但职务上我必须对防身道具有基本了解。」 
 
    「您似乎听不懂我的问题，我再问一遍，您是电击棒的专家吗？这里是法院，您有义务回答是或不是。」 
 
    阿武隈完全不留余地。 
 
    「那我只能回答不是了。」 
 
    「既然如此，请不要不懂装懂，我接下来会传唤电击棒的专家。本证人的主诘问结束，请进行反诘问。」 
 
    「……我没有问题要问。」 
 
    朱鹭川检察官没有特别进行反诘问，他的目标应该是下一位证人。 
 
    ◆ 
 
    我们接著传唤的证人是一位三十岁出头的男子。自从我们在开庭前决定要把焦点放在电击棒后，我便努力寻找这位证人。 
 
    「请先说明您的姓名和职业。」 
 
    「我叫新藤信彦，是防身用品专卖店的老板。我可以说店名吗？我们的店名叫做『Self Defense Goods Shop』。」 
 
    证人新藤喜孜孜地报出店名。这是一场全国关注的审判，没有任何广告方式比站上证人台宣传更有效果。 
 
    「请问您是电击棒的专家吗？」 
 
    「是的，可以这么说。我专门贩卖各种电击棒，并亲身试验各种产品的效果。」 
 
    「所以您自己都有使用过吗？」 
 
    「是的，有些电击棒的效果有夸大不实之嫌，这么重要的防身用品要是临时派不上用场不是很危险吗？所以我才亲自实验，只卖有效的商品给我的客人。」 
 
    「我再请教您下一个问题，为什么被害人一之濑先生案发前在附近商家买了绳子和胶带，但只有电击棒是事前上网购买的呢？您怎么看？」 
 
    「异议！这是诱导性询问！」 
 
    「那我改变问题。和实体店家相比，上网购买电击棒有什么优点？」 
 
    「我可以想到两个原因，一是贩卖电击棒的实体店家很少，二是购买电击棒时一定会被要求出示身分证，除了要确认年龄，姓名和地址也会留下纪录，过程繁琐，所以很多人都会选择上网购买。」 
 
    「我想请教一之濑先生购买的HE120BL电击棒，是怎样的产品？」 
 
    「这是很新的产品，号称电压有一百二十万伏特。」 
 
    「请问这种电击棒能使人昏倒吗？」 
 
    「视情况而定，但基本上电击棒无法把人电晕。」 
 
    证人肯定地说。被告方的证人自己否定电击棒能致人昏迷，令法庭一阵喧腾。 
 
    「为什么不会昏倒呢？」 
 
    「呃，我想想要怎么解释。我想大部分人都在理化课学过，所有导体都具有电阻，这是一种阻碍电流通过的特性。各位应该都听过焦耳定律吧？电流通过导体的时候，会因为电阻和电流的强度产生热能，这就是电暖炉的原理。」 
 
    内容突然变得专门起来。 
 
    「重要的是电气的流动，也就是电流。因为有电流，才会形成烫伤或是神经伤害等所谓的电击伤。像静电就是很好的例子，静电随随便便就有一万伏特，但是因为电流很小，所以几乎不对人体造成影响，多数电击棒也是高电压低电流的构造，毕竟电击棒的目的并非把人电死。人体藉由微弱的生物电来动作，电击棒的原理是扰乱人体的生物电，使人一时之间无法动弹。」 
 
    「所以，人被电击棒电晕的可能性是零吗？」 
 
    「不，并不是完全没有可能。基本上人体的抗电性很强，只是静电程度的电压不会对人体造成危险，但我们不能忽视欧姆定律，电压越高的电击棒，形成的电流越强，当然会在瞬间对人体造成剧痛和麻痹现象，这股冲击绝对可能使某些人昏倒。此外，如果当事者因为暂时性的麻痹而撞到头，也有可能昏倒。」 
 
    「谢谢您。好的，请各位回想一下，榊原被告只有额头出现撞伤，检方因此主张手脚没事、只有额头受伤表示是人为造成的。请问新藤先生，假设突然被人从背后使用电击棒攻击，是否很有可能直接倒向前方，因而撞到额头呢？」 
 
    「是的，可能性很高。我自己用过电击棒，强烈电流造成的麻痹会引发剧痛，使肌肉收缩，让身体无法自由行动，这时候倒地撞到额头的可能性很高。假设当事者又是在毫无预警的情况下突然被电，更容易受到惊吓。」 
 
    「也就是说，如果突然被人从背后用电击棒攻击，昏倒的机率会更高是吗？」 
 
    「没错，这是很大的冲击，有没有预先做好心理准备，所受到的惊吓程度也会完全不一样。」 
 
    「我问完了，谢谢您。」 
 
    「检方要进行反诘问。」 
 
    朱鹭川检察官似乎有什么想法，随即喊道。 
 
    「有一件事我想确认清楚。即使电击棒有可能使人昏倒，但它本身并未具备使人昏倒的功能，对不对？」 
 
    「对，这点没有疑虑。」 
 
    「不论电击棒的电压有多强，绝大部分当事者都只是依照状况感受到不同程度的疼痛而已，对吧？」 
 
    「是的，我想不昏倒的机率比较高。」 
 
    「请问本案的被告人受到电击棒攻击，刚好撞头额头昏迷的情形，是不是几乎不可能发生呢？」 
 
    我马上起立。 
 
    「异议！这是误导性提问！」 
 
    「认可。」 
 
    「那我改变问题。」 
 
    朱鹭川间不容发地说。 
 
    「电击棒真的能够引发剧痛吗？」 
 
    「是的。」 
 
    「以一般刑事案件为例，通常就算遇到电击棒攻击，当事者也只是身体暂时麻痹、感受到强烈痛楚而已，仍保有清楚的意识，这才是现实。您是否听过遭受电击棒攻击的人，因为害怕而产生愤怒，进而反击的例子呢？」 
 
    「……不是没听过。」 
 
    「那请问被跟踪狂用电击棒攻击的女子，是否有可能因为痛楚和恐惧而挥舞身上的菜刀，进而杀死对方呢？」 
 
    「异议！」 
 
    「我取消问题，结束反诘问。」 
 
    我虽然表达抗议，但朱鹭川检察官不等审判长裁定便自行取消问题。 
 
    「阿武隈，刚刚那样是不是不太妙？这样一来，对方甚至可以反过来主张电击棒是引发案件的主因。」 
 
    「冷静点，这些都在我的计算之内，我甚至要感谢他呢。」 
 
    这段话为惶恐不安的我注入力量。但是，我仍然不知道他葫芦里卖什么药，内心七上八下。 
 
    「辩护方如果不需要再次进行主诘问，请传唤下一位证人。」 
 
    「不需要再次进行主诘问，我们想传唤下一位证人。」 
 
    阿武隈起身回答审判长。 
 
    「我们将会依序传唤案发当时人在现场的渡边先生和三井先生，但开始之前想请审判长给我们五分钟左右的休息时间，本多律师说他肚子痛，想去上厕所。」 
 
    「！」 
 
    我好不容易才忍下怒瞪阿武隈的冲动，急忙手抱肚子装痛。我相信阿武隈这么做一定有他的原因。 
 
    「……明白了，休息十分钟。」 
 
    审判长大概也对我的演技感到怀疑，但又无法否决生理方面的需求，表情微带不悦地允诺。 
 
    这一刻，就在审判长许可休息的这一刻── 
 
    阿武隈咧嘴一笑，用只有我能听见的音量说： 
 
    「好，如此一来就完成所有布局。接下来只要三井别失手，我们就赢定了。」 
 
    「咦？三井？」 
 
    为何这时候会提到侦探三井？我想起昨晚阿武隈说要委托他办事，到底是什么事情呢？ 
 
    进入休息时间，法庭内便吱吱喳喳地吵闹起来，我再也按捺不住地问： 
 
    「阿武隈，你差不多该把你的策略告诉我了吧？」 
 
    「你想知道吗？我觉得等一切都水到渠成再让你知道比较好。」 
 
    我越发感到不安。 
 
    「等一下，你到底想做什么？不可以做违法的事情喔。」 
 
    「好啦好啦，我知道了，反正被骂是迟早的事。你既然要和我搭档，也差不多该下定决心了。」 
 
    这样的回答方式使我产生不好的预感。阿武隈一次也不曾向我保证他不会从事违法勾当。 
 
    我大概猜到是怎么回事，阿武隈八成又做了什么违法行为。 
 
    ◆ 
 
    我和阿武隈一走出法庭，便佯装要上厕所，往逃生梯的方向走去。东京地方法院人潮进出汹涌，厕所和走廊随时都有人经过，只有逃生梯大家不会去。因为大部分人都是搭电梯，所以逃生梯的楼梯间算是一个隐密的地方。 
 
    「阿武隈，现在旁边没人，你快告诉我你想干嘛。」 
 
    「我知道，你不要急。」 
 
    到这时候，阿武隈总算不再回避，开始说明： 
 
    「我昨晚拜托三井做一件事。我要他答应我一项要求，否则我就要毁约，在法庭上说出他是侦探。」 
 
    「呃，你好过分。」 
 
    「哪里过分，我会付钱，而他也接受。如此一来，我们就各自握有彼此的把柄，是命运共同体。」 
 
    「等等，你给了他自己的把柄？」 
 
    阿武隈扬起恶魔的微笑。 
 
    「没错。案发当时不是有个叫渡边的医生压著一之濑的脖子吗？我请他把真里给的电击棒偷偷塞进那个医生的包包里。」 
 
    我必须努力转动脑袋才能理解这番话。 
 
    昨天阿武隈从真里小姐手中收下电击棒，型号和一之濑在事发前买的电击棒一样是HE120BL。 
 
    他把这样东西藏进医生包包的目的是什么？ 
 
    「你还不懂吗？从现场拿走电击棒的人，八成就是本案真正的犯人，如此一来我们就赢定──」 
 
    阿武隈没能把这句话说完。 
 
    因为我狠狠揍了他的脸。 
 
    「好痛！王八蛋，竟然突然揍人，我要以现行犯逮捕你喔！」 
 
    阿武隈虽然被揍，但脸上依然挂著淡淡的笑意，宛如早就料到我会打他。 
 
    「还不是因为你做了让人不得不打你的事吗！你……你到底在想什么？」 
 
    我的怒气逐渐升高，越想越七窍生烟。 
 
    「你非得逼我说清楚不可吗？告诉你，我可以为了逼出真凶，不惜伪造证据。」 
 
    我恨不得多揍他一拳，但这次没有出其不意，不但被他轻松闪过，右手还遭到反扣。我动弹不得，持续大叫：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你不是答应过我，和我联手时不会再做违法的事吗！」 
 
    「少来，我哪时候答应过你？我顶多说会尽量配合吧。」 
 
    「开什么玩笑！伪造证据对律师来说是最烂的行为！」 
 
    「你真的这么想？」 
 
    阿武隈扣住我的右手，把我压向墙边。 
 
    「你太傻了。请问检方呢？朱鹭川可是伪造了整封恐吓信啊！你明知道他犯法，却没有制裁他的手段，所以选择当作没看见吗？他的行为可是比我们要卑劣下等一百万倍，不是吗？」 
 
    「就算这样，我们也不该跟著他堕落啊！」 
 
    「喂，你不要搞错喔，无法保护委托人的律师才是最烂的律师。请问捏造证据有什么不对？如果这样能帮助委托人取得胜诉，不是双赢的局面吗？」 
 
    「不对！才不是这样！我们律师有义务保护委托人，但这个义务应该在合法的范围内执行！」 
 
    阿武隈刻意大叹一口气，放开了我。 
 
    「唉，如果是以前的你也就算了，没想到你会蠢到知道检方的恶行后依旧执迷不悟，早知道我就不告诉你了，只要最后能取得无罪胜诉，相信你就会明白我的苦心。」 
 
    这句话对我简直是火上加油。 
 
    他当真觉得只要不被发现，想干什么都可以？ 
 
    我想他就是这种人吧。没错，跟他「恶魔辩护人」的外号如出一辙。我想不到其他词汇能形容对捏造证据毫不犹豫的律师。我明明知道他是这种人，却还三番两次找他帮忙，简直蠢毙了。 
 
    「不用说了！我受够了！我拒绝和会捏造证据的律师合作，我们就此分道扬镳吧。」 
 
    阿武隈似乎连我会气炸都在预料之中，不但没生气，还轻轻地笑了。 
 
    「好啊，剩下来的审判你自己看著办，我乐得轻松。不过已经收下的钱，我是不会退还的。」 
 
    「钱送你吧。相对地，请你滚远一点，不要再让我看到你。」 
 
    「好啊，我不会主动去找你，但欢迎你随时来找我。我待在哪里你都知道。」 
 
    我在心里发誓不会再去找他。 
 
    阿武隈转身，准备下楼离去，中间一度停下脚步回头。 
 
    「对了，给你最后一个忠告，我的确做了伪证，但是你仔细想想，我为什么要做伪证。」 
 
    「……」 
 
    我无言以对。我并不想了解伪造证据有何意义。 
 
    「剩下的审判加油啰。别担心，必要知识我都已经传授给你了，只要有心，想获得胜诉并不难。」 
 
    我只能沉默看著阿武隈扬长而去。 
 
    2 
 
    我独自一人回到法庭，看也知道我在生气，陪审团纷纷用异样的眼光打量我，可是我没有余力理会他们。 
 
    「请问您的肚子没事了吗？」 
 
    榊原小姐从旁边的被告席出声关切。 
 
    对喔，我差点忘记自己是假装肚子痛才获得休息时间。 
 
    无论我的心情有多乱，都不能影响到榊原小姐。于是，我装出笑脸说： 
 
    「放心，已经好多了。」 
 
    然而注视著她的双眼说谎，让我真的胃痛起来。阿武隈离开了，接下来我必须独自为她辩护，靠自己的力量为她赢得无罪胜诉。 
 
    尽管知道想也没用，我还是不停思索，阿武隈和我一起参与了这场审判，并从中发现真相，既然如此，我没有道理猜不出来。 
 
    我快速瞥向旁听席，阿武隈刚刚说，接下来要传唤的证人是渡边医生和侦探三井，这两人一起坐在旁听席的第一排，渡边的脚边放著一般上班族使用的公事包，凭三井的身手，要把电击棒偷偷塞进公事包里并不困难。 
 
    三井的表情也说明了一切，他对上我的双眼后默默点了个头。 
 
    「嗯？」 
 
    我猛然察觉一件事。 
 
    等等，仔细想想，阿武隈为什么要把与一之濑的购买纪录相同的电击棒放入渡边的包包里呢？ 
 
    不，我知道原因，带走电击棒的人即可能是真凶。那个垃圾律师想藉由这个行为，将渡边塑造为真正的凶手。 
 
    问题是──为什么是渡边？ 
 
    本案有多位证人受到传唤，扣除被害人一之濑，警察抵达现场前，现场一共有酒井舅舅、榊原小姐以及三位目击证人──铃木、渡边与侦探三井，合计五人在场。为什么阿武隈选择塑造渡边为凶手呢？ 
 
    「……啊。」 
 
    我想起其他提示了。 
 
    比方说庭审第一天结束时，阿武隈的反应。当时他的言行举止，像是已经知道真相。那天传唤的证人分别是铃木、渡边、三井，以及第一时间赶到现场的警察和负责司法解剖的法医。阿武隈从这些人的证词中发现了某件事。 
 
    我依序回想前三名证人的证词。铃木说她听到榊原小姐的呼救声，来到小巷一看，惊见杀人现场，吓得跌坐在地放声尖叫。 
 
    然后是渡边，他是一之濑的伯伯，偶然行经现场，试图为脖子大量失血的一之濑止血。 
 
    第三位证人是三井，他是私家侦探，因为怀疑委托人一之濑心怀不轨而守在近处，碰巧听到铃木的惨叫，赶至现场报警。 
 
    当时赶到现场的还有一人──不，两人，他们是巡逻中的警察，接获报案抵达现场时已经来不及了，仅以准现行犯逮捕了自称是凶手的舅舅。 
 
    此外，庭审第一天并未上台作证的另外两名证人──酒井舅舅和榊原小姐也是阿武隈的判断依据。 
 
    榊原小姐在前往厨艺班上课的路上遭到一之濑埋伏，尖叫逃窜，最后昏倒。 
 
    人在近处的舅舅听见榊原小姐的惨叫声，找到小巷时，一之濑已经被刺中脖子，榊原小姐则握著染血的菜刀倒在地上，舅舅见状，急忙以手帕擦拭刀柄并自行握住，佯装成犯人。 
 
    阿武隈发现的凶手一定就在这些人之中，舅舅和榊原小姐都不能排除杀人嫌疑。 
 
    对了，庭审第一天站上证人台的还有另一人，就是法医。虽然他不可能是嫌犯，但说的话具有参考价值。他的证词非常单纯：被害人一之濑死于颈动脉大量失血，伤口非常深，是蓄意将菜刀刺入脖子造成，凶手身上一定会喷到血── 
 
    「啊。」 
 
    回想到这里，我茅塞顿开。 
 
    这样一切都说得通了，也能解释为什么阿武隈知道犯人是谁。 
 
    同时，我感到火冒三丈。 
 
    「王八蛋！」 
 
    我甚至忘记自己身在法庭，在众目睽睽下失态。 
 
    「那个恶魔早就看穿一切！那些行动都有他的目的！」 
 
    感觉糟透了。 
 
    如此一来，应该就能还榊原小姐清白，并阐明案件真相。眼前最大的问题是没有方法能证实这件事。不，正确来说有一个办法，我现在完全了解是怎么一回事，只要利用阿武隈假造的那根电击棒不就行了？也就是说──我终于和阿武隈一起化身为恶魔。 
 
    除此之外，我无计可施。如今我看见了阿武隈的思路──那是通往真相的道路，我终于明白他行动背后的目的。 
 
    我当然也想过其他方法，然而只能靠违法手段通往真相，我无路可走。不，想久一点或许会灵光一现，但能用仅存的上厕所休息时间完成的方法只有一个。 
 
    换句话说，我只能化身为恶魔。 
 
    「恶魔！那家伙真的是恶魔！」 
 
    我以为自己更懂得公共礼仪，现在却如同遭恶魔附身，双手抱头来回踱步，不顾旁听民众和榊原小姐的注视，用拳头猛敲桌面。 
 
    「本多律师？您没事吧？」 
 
    回过神来，我才发现休息时间已过，审判长就定位置，望见我的失态。不过想到我接下来要做的事，别人怎么看待我，都已经变得不重要了。 
 
    「我没事，您别放在心上，我已经恢复冷静。」 
 
    「呃，好吧。经过十分钟的休息时间，我们继续审理案子。对了，怎么没看见阿武隈律师呢？」 
 
    「我的肚子痛好像转移到他身上。他身体不舒服，先回家了。」 
 
    法庭一阵骚动，连朱鹭川检察官都瞠目结舌。 
 
    原来我是可以脸不红气不喘说谎的人，我自己也吓了一跳。 
 
    我做了个深呼吸重拾冷静，面对审判长说： 
 
    「无论如何，这都不影响到本案审理，可以的话，希望庭审能继续进行。」 
 
    「那是再好不过。接下来要传唤的证人，一样是渡边先生吗？」 
 
    「是的。」 
 
    渡边再次站上证人台，他是当场身亡的被害人一之濑的伯伯，同时是池袋中央医院的外科部长。 
 
    「首先我要再次声明，我方始终主张被告无罪。还有一件事情必须强调，那就是被害人一之濑先生曾在案发前购买电击棒，这解释了被告为何被多位证人目击她在案发当时倒在地上，不是能够杀人的状态。」 
 
    「审判长，辩护人的发言并非诘问，而是主张。」 
 
    朱鹭川检察官出言干扰。 
 
    「抱歉，我马上进入诘问。渡边先生，我们主张被告曾经遭受电击棒攻击，却没有在现场发现物证，这件事您怎么看？」 
 
    「你、你问我，我也不知道啊。」 
 
    不用惊慌，因为我一问就知道了。 
 
    「因为您在杀人之后，从现场带走了电击棒。」 
 
    想当然耳，法庭内一阵混乱。 
 
    「你怎么突然血口喷人？我怎么会是凶手？」 
 
    「因为只要用很简单的消去法就能知道答案。请回想庭审第一天上台作证的法医木野下医生提供的证词：被害人颈动脉遭刺，血一定会喷到凶手身上。」 
 
    「经你这么一说，他是这样说的没错。」 
 
    「听清楚了，扣除被害人一之濑先生，本案当中身上染血的相关证人只有三人，分别是榊原被告、为了保护被告而自首的酒井先生，以及在本案中曾尝试为被害人按住脖子止血的您。」 
 
    法庭再次骚动。 
 
    与此同时，我也对自己感到愤怒。为什么阿武隈能轻易地导出结论呢？不，理由其实很好猜想，阿武隈恐怕是整个法庭里唯一相信酒井舅舅和榊原小姐无罪的人。就连我都受到案件性质的影响，直到最后仍无法完全排除这两人犯案的可能性。 
 
    只有阿武隈不一样，所以他当时一听到法医提出血会喷到凶手身上的证词，马上就察觉到真凶是谁。 
 
    「请等一下，麻烦你搞清楚，我手上的血是为了替侄子止血才沾上去的……怎么可以因为这样就一口咬定我是凶手？」 
 
    「不，您错了，真相是这样才对。请回想为了包庇被告而自首的酒井先生的证词。他听见榊原被告遇到跟踪狂所发出的尖叫声才赶往现场，却因为巷弄和大楼的回声干扰，无法立即听出声音传来的方向。当他赶到现场时，一之濑先生已经脖子遭刺身亡，旁边躺著昏倒的榊原被告……不过，闻声赶到现场的人不只有酒井先生，您也是。」 
 
    「审判长，我要提出异议！辩护人只是在胡言乱语，他所说的事情毫无根据！」 
 
    朱鹭川检察官当然会抗议。 
 
    我正面注视著审判长说： 
 
    「审判长，请您再通融一下，我正在阐述本案的真相，如果法庭存在的目的是为了找出真相，请暂时让我把话说完吧。您听完若觉得我是胡言乱语，之后大可删除发言纪录。」 
 
    「……您十分肯定吗？」 
 
    「是的，我也掌握了物证。」 
 
    我有点紧张。审判长要是不答应，我便会失去纠举真凶的机会。 
 
    「好吧，请本多律师再说一下。」 
 
    「非常感谢您。」 
 
    紧张归紧张，掌握物证的说法似乎奏效了，审判长愿意再给我一点时间，这让我稍微对法律界重拾一点信心。 
 
    「我继续说明。您为什么能比酒井先生更早抵达现场呢？您当时曾作证，您在附近看见侄子徘徊街头，觉得可疑便跟了过去，所以才比酒井先生早一步抵达现场。或者，本案虽然发生在后巷，这条路却是从医院到车站的最短捷径，因此您可能只是刚好路过，结果目击了这一幕──您看见您的侄子一之濑先生使用电击棒弄晕榊原小姐，正想把她绑走。」 
 
    连我自己都不敢相信，话语接二连三地涌出来。 
 
    「您除了讶异，应该也气到发抖。您之前才因为侄子的跟踪行为，影响到您在医院内的风评，不是吗？可是他非但不懂得反省，还想进一步绑架对方，做出明显的犯罪行为，这件事要是再次传出去，您在院内的地位恐将不保。您当然想阻止侄子犯案，但他是一个连警察的警告都不怕的人。他好不容易才逮到机会绑架榊原被告，冒然阻止可能导致他恼羞成怒。这时候，您发现一件事，您的脚边掉落著一把菜刀，那是被告用来吓唬一之濑先生所挥舞过的菜刀。您不假思索地拿起菜刀威胁侄子，可能有口头上警告他不要再做傻事，然后一时气到想杀了他。最后，您将菜刀刺入一之濑先生的脖子，杀死自己的侄子。」 
 
    我在说话的时候，同时听到法庭内传来各种震惊的声音。那对我来说都不重要，我现在只想赶快将阿武隈察觉的真相一吐为快。 
 
    「您当然不想成为杀人犯，所以想把罪行嫁祸给倒在现场的榊原被告，可是有样东西妨碍了您。没错，菜刀。凶器菜刀上沾了您的指纹。您应该擦拭过凶器，再将凶器塞入昏倒的被告手中。随后酒井先生用手帕做了一样的动作，菜刀经过二度擦拭，当然检验不出您的指纹。不过警方只要再仔细调查一遍，或许就能找到您的指纹吧。」 
 
    我边说边确认自己的推理。 
 
    假设渡边是真凶，还有一个合理的推测，于是我继续说： 
 
    「还有另一个阻碍，就是电击棒。如果被告因为遭电击棒攻击而昏倒，就不可能杀人。您明白要把杀人罪行诬赖到被告头上，现场掉落的电击棒会是很大的阻碍，所以从现场带走电击棒。」 
 
    我推敲著渡边当时的行为继续说，假装捡起掉落的菜刀，做出刺杀一之濑的动作，接著是发现电击棒而惊慌失措的表情，并急忙将它带走。 
 
    「可是眼前还有其他问题，就算您当时能够逃离现场，也不敢跑去大马路搭电车离去。请回想法医的证词：被害人的颈动脉被刺，血一定会喷到凶手身上。您的双手沾满鲜血，不可能掩人耳目地离开，因此伤透了脑筋。」 
 
    没错，这解释了渡边为何再次回到现场，假装为侄子急救。 
 
    「之后情况有了很大的改变，人们接二连三来到现场，第一个赶到的是人在附近的酒井先生，您当时可能躲在某个角落观察，直到铃木小姐出现才展开行动。铃木小姐惊见命案现场，吓得放声大叫，其他人听见声音，很快就会聚集过来，您被逼急了。一旦被人看到您手上的血，将无法洗刷嫌疑，于是您假装听见铃木小姐的惨叫声而赶来，替脖子流血的侄子按压止血，原因不用说明了吧？是为了掩饰喷到您手上的血。由此得证，相关证人当中，只有沾满被害人血液的您有可能犯案。」 
 
    我一口气说了太多话，突然觉得口好渴。 
 
    法庭内鸦雀无声，大家似乎都在专心聆听。 
 
    「……很有趣的猜测。」 
 
    大概是我说了太久，渡边已经稍微拾回冷静。 
 
    「你说的长篇大论里唯一能够确定的，只有我手上沾了血。光凭这点就把我当成犯人，是不是太过分了点？我手上的血真的是替被害人止血时沾到的，这还不够具体吗？」 
 
    「是啊，放心吧，我还有其他证据能证明自己的推论正确，那样证据将明确指出您就是凶手。」 
 
    法庭再次骚动，渡边也吓到面容扭曲，连朱鹭川检察官都乱了方寸。 
 
    「请各位回想一下，警方虽然仔细搜索过现场，却没有发现电击棒的踪影，这是为什么呢？真相就如我方才所说，是您把电击棒带离现场。换句话说，只要电击棒在您身上，就能证明我的假设。」 
 
    我尖酸刻薄地说著，觉得自己越来越像那个讨人厌的阿武隈。 
 
    渡边噗哧大笑，这是胸有成竹的笑容。我不意外，因为他一定已经把证据处理掉了。 
 
    「很有趣嘛，你能够证明电击棒是我拿走的吗？要不要来搜我家啊？我直接让你们搜个痛快，连搜索票都省了。但要是没搜到，我一定告你毁损名誉。」 
 
    「没这个必要，我不认为您会把杀人的决定性证据放在家里，恐怕会把东西就近带在身边吧。我有一个请求，请您现在当著我和陪审团的面翻开包包，如果里面藏著HE120BL电击棒，就能证明我的假设。您既然坚称自己不是凶手，应该不会拒绝吧？」 
 
    「哼，蠢得要命，爱看就爱啊！」 
 
    接下来发生的事使法庭陷入大乱，但我始终维持平静。 
 
    渡边在证人台上用力将包包倒过来，一个黑色物品随著文件和文具等一并掉落。 
 
    渡边顿时脸色大变。 
 
    「可以请您拿起那样东西吗？让陪审团看个仔细。」 
 
    其实他没有义务遵从，却因为惊吓过度，脑袋转不过来，手发抖地捡起那样东西。那是一根手掌大小的黑色电击棒。 
 
    我走到证人台前。 
 
    「渡边先生，可以请您读出电击棒的型号吗？算了，看您的样子应该不行吧。我代替您念，这是HE120BL电击棒。」 
 
    「不、不可能……它怎么可能会在我的包包里……」 
 
    「不可能在包包里？所以呢？您想说您明明把它藏在别的地方吗？」 
 
    「不、不是！这根电击棒──呃，呃……」 
 
    我可以清楚感觉到他的混乱。 
 
    「您想说这是您的私人物品吗？只是碰巧型号相同，都是HE120BL？既然如此，您应该能提出购买证明吧？据说购买电击棒时需要出示身分证。」 
 
    「不、不是，不是我的，这是──」 
 
    「或者您想说，有人偷偷将它放进您的包包里？如果是这样，那可有趣了。请您告诉我，是谁、在什么时候、用什么方法把它放入您的包包里？您该不会想诬赖我吧？」 
 
    我直接阻断好几种假设，渡边默不作声，我则乘胜追击。 
 
    「假设您是在犯案后才捡起它，上面应该会沾到您手上喷到的被害人血液。审判长，请立刻中断庭审，将证物送去化验，上面要是验出血液反应，我要请检方直接撤销告诉，因为我们发现了未经公审前整理手续审核的重要证物。」 
 
    我学著阿武隈虚张声势。 
 
    我当然知道虚张声势非常危险。真里小姐准备的电击棒上，不可能会有一之濑的血液；但只要上面有一之濑的血液，就没人能否定我的主张。我也相信朱鹭川检察官不敢铤而走险。 
 
    因为他和阿武隈是同一种人，能够毫不犹豫地捏造证据。即使我明显是虚张声势，但心中一旦产生疑虑，就无法一决胜负。 
 
    也或许──这毕竟是阿武隈托人准备的电击棒，我无法否定他从某处取得一之濑的血液并沾上去的可能性。 
 
    一切都按照剧本进行，连那个能言善辩的朱鹭川检察官都不知所措，无法言语。这场审判几乎可说胜负已定，看朱鹭川检察官那副狼狈的模样，就能知道陪审团会如何判定。 
 
    「好吧，我承认！」 
 
    渡边眼见求助无门，开始编造出新的证词。 
 
    「没错，我的确从现场带走电击棒，但我没有杀害侄子。我知道侄子是跟踪犯，心想世人要是知道他带著电击棒这么危险的东西上街就完蛋了，才会一时冲动捡起它。」 
 
    「审判长！我也要提出异议！」 
 
    朱鹭川检察官也急忙搭话。 
 
    「纵然假设证人从案发现场带走电击棒，这依然不构成杀人证据！这一切都是辩护人的诡辩！」 
 
    「朱鹭川检察官，谢了，我就是想听这句话。」 
 
    我边说边感到头晕，在心里责怪自己连这句话都要跟阿武隈学。 
 
    「各位陪审员，我方曾多次主张榊原被告受到电击棒攻击，而朱鹭川检察官在刚刚承认了这件事，他假设本案与电击棒相关的可能性。受到电击棒攻击的被告无法动弹，不可能杀人。老实说吧，我没有搜查权，根本没有方法能证明渡边先生是真凶。如今，榊原被告曾受电击棒攻击一事已经明朗，这证明她不可能杀人。朱鹭川检察官，请您立刻撤销告诉。」 
 
    「不，我不答应！审判长，我再次抗议！证词中曾出现遭电击棒攻击后，当事者也不会昏倒一说！我们也强调过，被告可能是被电击棒激怒，才会怒火攻心地杀死被害人！」 
 
    「很遗憾，关于这一点，我自有方法能证明被告人无罪。」 
 
    我觉得自己很可悲，一切竟然都照著阿武隈的预料进展。 
 
    阿武隈早就看穿朱鹭川检察官的主张，因此当他从真里小姐手中收下电击棒时，才会说「我想用这东西一击电晕朱鹭川检察官那个臭家伙」。 
 
    那不是比喻，阿武隈是真的想这么做。 
 
    「朱鹭川检察官，请您现在试用这根电击棒。如果您还是活蹦乱跳，我方会立刻承认自己的主张站不住脚。如果您遭电击后的状态无法杀人，就能证明被告无罪。」 
 
    「什、什么？」 
 
    「若要拒绝，请提出正当理由。我们已经充分证实被告曾受到电击棒攻击，如今疑似用来犯案的电击棒就在这里，只要观察实际被电的人的状态，就能证明被告是有罪还是无罪，这不是很方便吗？各位陪审员们。」 
 
    我承认自己有点故意，还煽动陪审团。因为，我很肯定朱鹭川检察官无法拒绝我的挑衅。 
 
    「好啊，听起来颇有道理，你就拿它来电我吧。」 
 
    「等等，暂停。」 
 
    审判长难掩困惑。 
 
    「就算只有一点点可能性，只要电击棒会对人体产生任何不良影响，本庭都不接受这样的提案。」 
 
    「审判长，这只是检方和辩护方双方一致同意的一道检证手续，不需法院介入，您只要在旁边看就行了。」 
 
    朱鹭川检察官巧妙地保证法院不用负连带责任。不这么说，审判长一定不会同意吧。 
 
    审判长似乎也认同了这么做有其必要，不再出面制止，选择默认。 
 
    「来，尽管试吧。」 
 
    朱鹭川检察官走到法庭中央。对他来说，这场实验只需忍耐。只要他能熬过电击棒的冲击，就能瞬间扭转情势，证明被告有杀人嫌疑。 
 
    我回应般地站到他面前，单手拿起电击棒。 
 
    「朱鹭川检察官，能请您转过身吗？我们推测被告是从背后受到攻击。」 
 
    「好吧。」 
 
    朱鹭川检察官背对我，我可以感觉到他用力绷紧身体，准备承受冲击。因为先前的证词中曾经提到，毫无预警地遭受电击棒攻击，受到的冲击会比较大，他一定是想只要绷紧身体就能忍过去。 
 
    但这同时说明了只要让他受到惊吓，就能增加冲击。一切都是阿武隈的布局。我将电击棒对准朱鹭川检察官的腰──然后做了换成是阿武隈一定会做的事。我用只有他能听到的音量，小声地说： 
 
    「我知道你伪造了恐吓信，接受惩罚吧。」 
 
    「！」 
 
    他受到惊吓，身子震了一下。 
 
    我趁机按下电击棒的开关。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法庭内响起前所未闻的惨叫声。 
 
    朱鹭川检察官的身体弯成ㄑ字形，直接倒地。额头没有撞到地面，恐怕是他最后的逞强。 
 
    「呃，检察官没事吧？」 
 
    连审判长都忍不住出声关心。 
 
    「啊……没……咕……」 
 
    他大概想说「我没事」，但身体的生物电流受到干扰，无法顺利说话。我也亲身体验过那种身体不受控制的感受。 
 
    「朱鹭川检察官，请您撤销告诉。您若要拒绝，请立刻说『不』。请说。」 
 
    「……唔、唔唔……」 
 
    他拚命想开口，却只能发出细小的呻吟。 
 
    「审判长，检方同意撤销告诉。」 
 
    另一位检察官──井上检察官放弃似地代替他发言。 
 
    朱鹭川检察官当然急于否定，不过当他理解自己连否决都做不到时，便乾脆地放弃挣扎，在地板倒下。 
 
    于是，我承接的第三起杀人案就此落幕。 

  第三卷 另一名恶魔 第七章 另一名恶魔诞生之日  
     1 
 
    我还依稀记得撤销告诉、被告确定获判无罪之后发生的事。 
 
    先是渡边被警方以任意同行的方式带去做笔录，接著，我和舅舅一同见证了榊原小姐获释。舅舅喜极而泣，我连忙道贺，记得榊原小姐也哭著向我道谢。 
 
    然而这段期间我都魂不守舍，一直在想别的事情。 
 
    阿武隈第二次和我联手时曾经说过： 
 
    『就算委托人没犯罪，在法律上就是帮不了这个人的话又该怎么办？死心吞下有罪的判决吗？你敢跟委托人这么说？我明白你是无辜的，可是就是帮不了你，请乖乖坐牢二十年再说。』 
 
    当时我完全无法反驳，只像个固执的孩子，一再强调自己的主张，说我无论如何都不能接受捏造证据的做法。 
 
    捏造证据违反了法律，违反了正义，我很清楚这件事。因此，每当我想起自己这次在法庭上的作为，就觉得自己快要疯了。我学阿武隈使用违法手段逼出真凶，亲自违反了法律和正义。 
 
    可是，可是…… 
 
    如果我为了不触法，眼睁睁看著榊原小姐冤枉入狱，这样就叫做正义吗？ 
 
    当然不是。 
 
    这样说吧，当一个人明明没犯任何过错却被警方逮捕、遭到起诉的当下，便形成一个单纯的事实。 
 
    从当事人蒙受冤屈的那一刻起，正义就丧失了。倘若万物皆按照正义运行，世界上就不存在冤狱。 
 
    榊原小姐一案也是，打从一开始，正义就不存在。没错，从她被逮捕的那一刻起，正义就沦丧了。在这种情况下，又要如何谈论善与恶？那很空虚，毫无意义可言。 
 
    阿武隈想做的事和我实行的事，均为法律难容，我或许会丧失律师资格，但试问律师──不，不用局限于律师──请问为了拯救无辜而不择手段的行为，应该称作什么呢？ 
 
    应该是正义吧。即使无法大声说出口，那依然是正义。 
 
    冷静想想，我的想法简直不配当一名律师。回归法律的原点，这个想法真的很愚蠢。人非圣贤，谁能知道委托人到底是不是无辜的呢？ 
 
    错把杀人鬼当成无辜者，滥用辩护使之无罪的行为，或许不能称为正义，然而阿武隈声称能看破谎言。也许他真的有超能力，也许他只是观察力过人，这都不重要，重点是阿武隈拯救了无数冤屈之人，这才是事实。 
 
    我不禁重新审思──自己究竟是为了什么成为律师？ 
 
    见证榊原小姐获得释放后，我来到某座公园。 
 
    2 
 
    「呦，我还在赌你会不会来，结果你就来了。」 
 
    傍晚时分，阿武隈一如往常坐在长椅上，迎接我的到来。他的脸颊微微泛红，可能是被我打的，也可能是夕阳照射的关系。 
 
    「审判结果呢？无罪胜诉，对吧？」 
 
    「对，我按照你写好的剧本，打赢了这场官司。」 
 
    「我想也是。」 
 
    阿武隈咧嘴一笑。他的表情彷佛早已看透一切，知道我会照他写的剧本走，也知道我会来这里报告结果。我果然还是很想揍他。 
 
    「真奇怪啊，既然赢了，你为什么会跑来这里？照理说，你今晚不是应该和美女委托人去吃饭庆贺一下吗？」 
 
    「是啊，舅舅找我去吃饭，但我拒绝了，因为还有其他更重要的事情要办。」 
 
    「什么事情这么重要，让你拒绝跟美女吃饭？」 
 
    「当然是你啊，我有事情想对你说。」 
 
    我用力做了个深呼吸。要说出接下来的话，需要前所未有的勇气。 
 
    「我错了。」 
 
    阿武隈露出贼笑。 
 
    「什么错了？」 
 
    「这个社会需要像你这样的律师。世界上有太多人蒙受不白之冤，拯救他们必须不择手段，你的做法在特定时候是必要的。」 
 
    「所以呢？你是特地来称赞我的吗？」 
 
    「不，不是。」 
 
    我站到坐著的阿武隈面前，直视他的双眼。 
 
    「我想和你组成搭档。我已经深深明白要拯救那些无辜的人，需要你的力量和你的行事风格。我想通了，我也想成为『恶魔辩护人』。」 
 
    阿武隈放声大笑。附近要是有小学生，关于「爱偷看人的怪叔叔」的传闻恐怕又要多一条。 
 
    「是吗？你总算懂了。不，我相信如果是你，一定会这么说。」 
 
    为什么觉得我会懂？我感到疑惑，不过现在没有心情追问。 
 
    「也就是说，你以后愿意跟我一起狠狠教训那些警察啰？」 
 
    「是的，我很乐意。」 
 
    「很好，我答应和你组成搭档，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事？不要向我借钱就好。」 
 
    「听好了，和拒绝美女邀约的人合作有违我的原则，请你现在立刻拨电话给酒井或榊原，说你事情忙完了，要不要一起吃个饭。等你顺利约会完毕，我再当你的搭档。」 
 
    「我明白了，这还不简单。」 
 
    「是吗？有时候我真搞不懂你。没差，我们一起继续打拚吧，我会陪著你，直到你受不了为止。」 
 
    「好啊，请多指教。」 
 
    我笑著朝他伸出手。他也面露窃笑，握住我的手。 
 
    如此这般，我成功骗过阿武隈。他声称自己能识破谎言，却没有看出我在说谎。 
 
    我认同阿武隈的做法，但这不是为了「狠狠教训那些警察」。为了达成自己的目的，我利用了阿武隈的力量。 
 
    世界上有许多人蒙受不白之冤，为了替他们寻回失落的正义，我要以毒攻毒。说是命中注定或许太夸张，但我认为，这就是我和阿武隈这个恶魔相逢的使命。 
 
    因此，我要利用阿武隈，实行自己的正义。 

  第三卷 另一名恶魔 后记  
     听说在日本的刑事法庭中，由检方提出的证据实际上称作「甲一号证据」或「甲五号证据」，由辩护方提出的证据则叫「乙〇号证据」。每次听到这些名词，我都感到很奇怪。 
 
    为什么不直接叫检方证据和辩护方证据就好呢？突然听到「乙三号证据」，谁知道是哪边提出的证据啦…… 
 
    延续这个话题，嫌犯遭警方逮捕后，会先被留置在警察局两天，之后会在二十四小时内由检察官进行侦讯，一旦获得法院许可，最多可以拘留嫌犯长达二十天。审判若是有罪，便拘押入狱。 
 
    留置、拘留、拘押，这些词难道就不能稍微改一下吗……？ 
 
    开始写起法庭小说后，我常常这么想。听说陪审团制度启用后，这些专门术语和手续已逐年简化，但我还是时常跟不上他们的用语。 
 
    换个话题，本书曾数度提到司法交易。这是二〇一六年制定的法令，新闻说会从二〇一八年开始启用。在本系列的舞台设定中，司法交易已经启用，但有一点我必须补充说明。经过各式各样的讨论后，现行日本的司法交易规定「所犯的罪不得交易」。 
 
    换句话说，持有毒品的人被捕之后，可以提出「我愿意说出藏匿枪枝的地点，请帮我减刑」的交易，但本书和其他外国连续剧里常见的「我老实认罪，请帮我减刑」这种司法交易，并未获得认可。本系列于二〇一六年初在日本出版，不过我是从好几年前开始写的，内容可能与现行法令不符，关于这点，还请大家以宽容的心看待虚构的小说。我好像每次都在说一样的事…… 
 
    好啦，不论书籍卖不卖座，「不法辩护人」系列都预定三集完结。 
 
    如果您已经读完本集，应该知道这样安排的原因。要是还有下一集，内容将会和从前完全不同，变成本多选择以毒攻毒──为了实行自己的正义不惜利用阿武隈的奋斗记，我甚至想把书名改成《两名不法辩护人》。 
 
    对了，我想各位都察觉到之前书腰上的宣传文字，没错，就是「大型跨媒体企画进行中」这行字。可惜现阶段我还无法透露更多细节，毕竟是大型企画，难免变数较多。我至今都和大型跨媒体企画无缘，现在也还没什么真实感受，甚至怀疑这个企画可能胎死腹中，不过既然都公开了，或许可以期待吧？希望各位能持续锁定后续消息。 
 
    或许这样一来书名便无法说换就换，但不管下一集是叫《不法辩护人4》还是《两名不法辩护人》，还请期待更多本多的奋斗记喔。 
 
    那么，诚心期待能在某处与您重逢。 
 
    师走トオル 
 
    @SiwasuToru 

  第三卷 另一名恶魔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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