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件发布时间:2014-12-22 21:55: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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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名称：巴洛克骑士
本卷名称：第四卷 Love Is Over:幻象炼狱

第一话 坏掉的琉璃色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扫图：氮气

录入：终焉之月

修图：琳

初校：朱月

本来看不见的那些，现在通通都看得见了。

未来的光景，『泥巴』女王，失去的一切。

黄金的右眼会看到幻觉。

银色的头发，紧闭的双眸，红色的嘴唇。

巴洛克。

名字有着『扭曲』之意的少女，坠入了『泥巴』之海的少女。

仿佛被处以十字架之刑般，双手双脚陷入了黑色的墙壁里。

就跟一尊石膏雕像一样双目紧闭，沉默不语。

我巴不得立刻从那个地方把她救出来。

我知道她现在被囚禁在什么地方。

可是我现在还找不到前往那里的方法。

黄金的右眼和『泥巴』女王是连系在一起的。这是『泥巴』女王现在所看到的光景。

所以巴洛克她——被囚禁在矗立于幻象都市的黑塔之中。

可是那座黑塔受到扭曲空间的保护，连想要接近都难如登天。

用来破坏那个保护层的『空间扭曲装置』报销了，至今仍未找到其他替代手段。

所以我——守部京耶决定守株待兔，等待另一个全新『游戏』的开始。

等待她——『泥巴』女王、『因果律的死神』、『无名的黑暗』、『起源的混沌的领路人』、拥有自我意识的混沌。

等待京子主动出击的那一天。

幻觉依稀变得模糊后，京耶睁开了眼睛。

熟悉的客厅，这里是京耶的家，跟日雁市变成幻象都市之前没什么两样。

「京耶早安，感觉还好吗？」

懒洋洋地坐在床上的京耶，扬起视线看着声音的主人。

绑在颈子后的深黑色头发，颜色名称跟名字一样皆为琉璃的眼睛，水润的双唇。

宛如日本人偶般精雕细琢的面孔上，挂着一抹看似『扭曲』的笑容。

她的名字叫楠木琉璃子。

白色水手服上头围了一件感觉像新婚妻子会穿的心形图案围裙。丰满而尖挺的乳房使得胸口的地方出现了一道看似深沟般的线条。

「感觉不怎么愉快。」

「很遗憾听你这么说。晚餐的时间就快到了呢。」

京耶露出闷闷不乐的表情发牢骚后，琉璃子微笑着回答道。

「……已经这么晚了吗？」

京耶轻轻地晃动自己的身子。耳里喀锵喀锵地传来了锁链的沉重声响。

他就像舍不得离开被窝一样用慢吞吞的动作抬起腰部，每做一个动作锁链就会发出刺耳的噪音。这些异常牢固的手铐和脚链，都是眼前的女孩趁着他熟睡的时候强行铐上去的。

虽然不至于完全失去行动自由，可是每当京耶想去某个地方，琉璃子都会露出一脸理所当然的样子，保持半步的距离跟在后头。无论京耶想做什么，她都会带着满满的善意上前帮忙，甚至代替他把事情处理到好。

「妻子照顾丈夫是天经地义的事，不是吗？」

这是琉璃子的说词。

京耶没来由地望向窗外，天空布满了晚霞，变成红通通的一片。如果是在视野辽阔的地方，应该可以看见那座在夕阳照耀下依旧一片漆黑的建物——幻象都市的黑塔吧。

忽然有只冰冷的手触碰了京耶的脸颊。那是琉璃子的手，京耶自然地把头转回去面向她。

「今天的晚餐是特制起司汉堡排和玉米浓汤，考虑到营养均衡的问题，我还帮你准备了蔬菜沙拉喔。你知道吗？蔬菜蒸熟就不必害怕营养会流失喔。」

感觉隐隐约约有些扭曲——里头蕴藏着疯狂的琉璃色眼阵漾着笑意。

「是吗？」

京耶点点头，在餐桌前坐定。

琉璃子从和客厅相通的厨房端来盛放着晚餐的盘子。

香喷喷的煎肉味道令京耶忍不住饥肠辘辘。

她把盘子端到京耶面前，然后在隔壁的椅子坐下。

她拿起放在京耶面前的刀叉，两人的距离近到手肘贴靠在一起。

「你想先吃什么东西？」

那是个充满了慈爱的提问。

「如果你肯解开我的手铐，我就能自己吃了。」

「是吗，那先吃汉堡排好了。」

「啊啊。」

结束牛头不对马嘴的对话之后，琉璃子刀叉并用，切了一口大小的汉堡排。

右手拿着叉子，左手放在下面辅助，面露笑容的她把汉堡排送到京耶的嘴边。

「来，张开嘴巴。」

「……」

京耶默默地张开嘴，把汉堡排吃进了肚子里。

好吃，那个味道甚至让人觉得有些怀念。

「欸，你说好不好吃嘛？」

琉璃子微微侧着脑袋，装可爱地询问。

「啊啊，好吃极了。」

「太好了。」

她笑得好不开心。笑容里藏着一种温柔，仿佛在说讨男朋友欢心就是自己最大的喜悦似的。

唯独那双琉璃色的眼睛仍流露着疯狂——锁链锵啷地发出了声响。

「接下来我们吃沙拉吧。沙拉酱不含油脂，对健康非常有益喔。当然这也是我自己亲手制作的。」

京耶乖乖地任由琉璃子喂食沙拉。烫熟的青菜和蒸过的胡萝卜吃起来柔软度适中，搭配上口味清爽的紫苏沙拉酱，一样令人食指大动。

她看上去十分幸福。

京耶静静地定睛注视着她。

「怎么了？」

「不，什么事情也没有。」

「是吗……哎呀。」

她像是无意间发现了什么，这么说道：

「不要动喔，你的嘴角沾到了酱汁。」

京耶听话地保持静止不动后，她放下了手中的刀叉。瞬间，京耶起了把刀叉抢走的念头，不过他马上发现这么做并没有意义。

琉璃子的手勾住了京耶的脖子。柔软的乳房隔着心形图案的围裙碰到，或者说推挤着京耶。

她的脸庞向前凑近，水润的双唇，红色的舌头。像蛇一样蠕动。

沾在京耶脸上的酱汁早就被她的舌头舔干净了。

可是她并不因此满足，她像是要勒住京耶的脖子般用力抱紧他，四片唇瓣相贴，舌头与舌头交织缠绕在一起，吻得深入而贪婪。

琉璃子的表情流露出了一丝哀伤。

京耶的双手被手铐绑在一起，甚至没办法给她一个拥抱，只能动作笨拙地把手抬高用手指梳过她的长长黑发。

过了约莫五分钟，她终于停止亲吻。

「好，擦干净了。」

她若无其事似地说道。

「谢谢。」

京耶也若无其事似地回答道。

琉璃子继续喂食京耶。

这时，室内对讲机响了。

「谁来了？你等一下喔。」

「啊啊。」

京耶答腔后，目送琉璃子的背影往玄关走去。

安静的脚步声，长长的黑发在白色水手服的背面轻轻地摇晃。

京耶叹了口气。

自从失去巴洛克之后，琉璃子明显变得阴阳怪气。

就像被解开了枷锁，拿掉了铅坠一样——她变得盲目而好动。

良心、常识、社会性。

或许是原本存在于她心中的、精神层面的限制被拿掉了吧。

从表面无法看出她内心有这么大的变化，反而教人感到害怕。

楠木琉璃子这名少女，现在就好比保险装置失灵的手枪。

「……真没办法。」

如果真有心想反抗的话，也不是反抗不了。

京耶并非完全无能为力。

前提是如果琉璃子没有每晚抱着他默默流泪的话。

玄关传来了大门打开的声音。

有人在说话，是女人的声音，大门关上了。从玄关折回客厅的脚步声，包括琉璃子在内共有三人。

回到客厅的琉璃子开口说道：

「有客人喔，京耶。」

「呃……抱歉在晚上前来打扰，京耶学长。」

「你好，京耶。」

其中一人是天野彩乃，金发双马尾且身材娇小的少女，和琉璃子一样身穿白色水手服的她露出尴尬的表情望着京耶。

另一人则是如月早香，眼神锐利、装扮走左右不对衬风格的少女。麻花辫只扎了其中一边，只有左手缠有绷带，改造到已经失去原本风貌的西日女子高中的制服也不例外，变成了左右非对称的风格（只有一边是短袖，衣摆和裙子都被斜斜地剪了一刀）。

虽然她左边腰上悬挂着一把刀，不过这在幻象都市内部并非什么难得一见的事情。无论是随身携带武器、拥有超能力、魔法、还是特异体质，幻象都市内的每个人都早习以为常。

此外，她有个有些令人羞于说出口的称号，名叫『西日女子的圣女贞德』。早香以风纪委员长的身分率领风纪委员，维持幻象都市的治安。

「你们好啊。」

京耶起身，轻轻举起双手向两人打招呼。

刹那间，早香有了行动。

她随着「咚！」一声向前跨出步伐，只绑了单边的麻花辫随之弹起，右手握住悬挂在左腰的刀，腰部往右扭的同时拔刀出鞘——那是拔刀术的架式。

出鞘的刀有如一道银色的光，随着锐利的声响砍断了京耶的手铐。

刀子没有就此停止，只见早香接着反手一挥，刀尖往站在一旁的琉璃子的喉咙直直刺去。

眼看就要刺中时，刀子停了下来。

一把小型手枪指着早香的头。

「你这是在干什么？」

琉璃子冷冷地问，她右手上的小型手枪已解除了保险装置，瞄准早香的头部一动也不动。

早香采取行动后，琉璃子的白色水于服和深蓝色裙子也接着飞扬了起来，从中拔出藏在大腿的小型手枪。

双方互以刀枪牵制对方，早香冷静地回答：

「我是来救京耶的。」

琉璃色的眼眸和早香的锐利视线彼此交锋。

两人的眼神说不定火力比手枪还要威猛，也比刀子还要锐利。

「你说的话好奇怪。京耶有我在保护，不可能会碰上任何危险的。」

「你说错了，那不叫保护，而是监禁。」

「幻象都市的住民或多或少都对《影男》心怀憎恨。除非找到方法，化解住民以为京耶就是《影男》的误会，否则没事在外抛头露面岂不是很危险吗？」

「没有人把京耶跟《影男》联想在一起。实际上，京耶之前是街头格斗暂定冠军的时候，也没有人对他产生怀疑。」

两人各说各话后陷入沉默。

琉璃子无奈似地耸起肩膀，黑发也随之摇晃。指着早香的枪口仍旧文风不动。

「你还真闲啊，风纪委员长。」

「我很后悔拖到这么晚才来。」

早香也是刀尖抵着琉璃子不动。状况陷入胶着。

京耶开口了。

「早香。」

「不行。」

早香看也不看京耶一眼，就断然表示拒绝。

「继续任由你们两个关在自己的世界，你们会变成废人的。到时事情就无可挽回，所以绝对不行。」

她说的恐怕没错。

被当头棒喝的京耶没有反应，反倒是琉璃子敛起了表情。

「那正如我所愿，是啊，我还巴不得真的跟他一起变成废人算了。」

「我不喜欢那样。」

「休想我会让步。」

「我本来就不指望你能听进我的劝告。」

一如指着彼此的刀枪般，两人的声音十分冷酷。

「解决的方法是？」

「今晚十点，来第三号街头格斗竞技场。」

「好极了。」

琉璃子回答的同时，右手也有了动作。

枪声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响起。

「我接受你的挑战。」

子弹射穿了系住京耶双脚的锁链。

琉璃子微微拉起深蓝色裙子，把小型手枪收回大腿的枪套。

早香也把刀收回左腰的剑鞘。

两人互瞪一段时间后，同时离开了客厅。

或许是要为今晚的决斗做准备吧，两人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

等到只扎了一边、摇摇晃晃的麻花辫和飘逸的黑色长发从视野消失后，京耶大大地伸了个懒腰。

他把挂在手腕和脚踝上的枷锁丢到一旁，转了转脖子。

体内各部位的关节啪叽啪叽地发出了僵硬的声响。

「还真是苦了你呢，京耶学长。」

和早香结伴一起前来后，消除了气息躲在客厅角落的彩乃说道。

见琉璃子和早香离去后，她的表情多少也比较放松了些。或许是心理作用，金色的双马尾看起来好像也没什么精神。

「知道就好，你帮了我大忙哪，彩乃。多谢你把早香带来。」

「不客气啦……因为我自己也觉得必须为学姊做点什么才行。现在的学姊让人看了会于心不忍呢。」

「真的很会给人制造麻烦。」

「元凶有资格说这种话吗？」

彩乃不悦似地眯起蓝色的眼睛瞪了京耶。

京耶走向彩乃，轻轻地拍了拍她的头。

金色的头发很蓬松，而且像猫一样柔软。

「你这是在干嘛，京耶学长？」

她扬起冷冷的蓝色眼珠，瞪着京耶说道。

「我自由了。谢谢。」

「你不会是想用这招来转移焦点吧？」

「没有效吗？」

「当然没效，哼！」

「呜啊！」

彩乃在最后那声『哼！』的同时使劲踩了京耶的脚。因为没穿鞋的关系，她踩起来一点也不客气，痛得京耶忍不住哇哇叫。

京耶强忍想抱着被踩到的脚跳来跳去的冲动，努力保持面无表情的模样摇摇头。

「……因为我知道，靠我一个人的话一点办法也没有。」

京耶毫不掩饰地露出自嘲的笑容。

「一想到原来我这么无力，最近我开始讨厌起我自己。」

「嘿！」

「呜啊！」

刚才被踏了一脚的地方又被狠踩了一下。

「想跟不久前还是国中生的小女生讨什么拍拍啊，笨蛋！」

彩乃气呼呼地睁大蓝色眼睛，双手叉在穿着白色水手服的腰上厉声斥责。

「我早知道京耶学长是无力无能又一无是处的废物了。废物也只能以废物的方式尽力而为了，难道不是吗？笨蛋，笨蛋！再多送你一句笨蛋！」

「有必要说到那么绝吗？」

京耶有些受伤。

「我还没说够呢，拜托你振作一点！」

彩乃挺起单薄的胸部，哼地一声把脸别向一旁。

「……因为人家多多少少也有点信赖你啦。」

「……你这女人也是挺难搞的哪。」

「不要你管，笨蛋！」

彩乃还是不屑用正眼看京耶，用鼻子发出一声闷哼。

「所以呢，你现在打算怎么做？离决斗还有一点时间。」

「首先就做好眼前我所能做的事吧。」

京耶点点头，在餐桌前坐下。

琉璃子亲手制作的晚餐还有一大半留在餐桌上。

虽然菜早已全都冷了，可是就这样丢着没有吃完未免浪费。




第二话 枪与刀
「各位绅士淑女们！」

透过扬声器传出的声音，响彻了夜晚的第三号格斗竞技场。

「我们是大家所熟悉的西日女子游击广播社，今晚将和特别来宾在特设的户外录音室一起为大家播报节目！」

「大家好，我是特别来宾天野彩乃，幸会幸会。」

「……我是守部京耶。」

虽说是特设录音室，其实跟一般运动会的转播席大同小异，只有在折叠式的长桌上摆了一支麦克风，然后从刚才就吱吱喳喳播报个不停的少女，和彩乃还有京耶三人并肩坐在一起。

抓着麦克风大呼小叫的广播少女长得非常娇小，个头就跟坐她旁边的彩乃差不多，让人好奇她那源源不绝的活力到底是从哪里涌出来的。

「以上两位是本日的特别来宾。反应冷淡的这位老兄，可是声名大噪的第三格斗竞技场的暂定冠军！虽然销声匿迹好一阵子，不过今天又大驾光临第三格斗竞技场了，这点或许并不教人意外吧！」

第三格斗竞技场——在变成幻象都市之前，这里是日雁市的交通动脉，为双向六线道的大型道路。

如今虽然成了大而无当的设施，不过今晚吸引了超过三百名的观众聚集于此。

甚至迫使西日女子风纪委员临时出动，在场负责管理观众。

「那个人今天终于杀到了格斗竞技场！她就是『西日女子的圣女贞德』，我们的风纪委员长如月早香啊啊啊啊啊啊啊！」

同样也是临时设置的聚光灯，「啪」地一声打在道路中央稍微偏西的位置上。

只扎了一边的麻花辫，只有包扎了左手的绷带，左右非对称的改造制服。

犀利的视线定睛直视前方，没有一丝动摇，右手轻轻地放在左腰的刀上。

她看似心如止水，仿佛完全没听见为她加油的风纪委员（有不少混在观众里面）的尖叫声，以及其他观众所制造出来的喧哗骚动般。

「她的对手今天第一次打处女战！不过，她的实力获得了暂定冠军的认证，基于某种因缘被如月早香指名为对战对手，这位谜之少女的名字就是——楠木琉璃子啊啊啊啊！」

聚光灯接着「啪！」地打在道路中央偏东侧的位置上。

深如黑夜的黑发，跟名字一样的琉璃色眼睛，白色水手服和深蓝色裙子。

她水润的双唇微微勾勒出游刃有余的笑容，目不转睛地瞪视着早香。

不知道为什么，还不见她装备武器。

在淡淡的月光和强烈的聚光灯照射下，两人中间隔着貌似稻草人的机器裁判，置身在三百人的视线与欢呼声中，展开了对峙。

两人的距离约十公尺。

外人无从得知这场决斗所代表的意义，纯粹只是突然看到好戏上场，便跑来凑热闹而已。

「虽然有满腹的疑问，不过以后有机会再谈吧，总之让我们一起好好享受这场令人期待的大战吧啊啊啊啊啊！」

观众发出更热烈的欢呼声后，机器裁判高举双手的旗子宣布比赛开始。

「——疾！」

早香先发制人。她不给琉璃子召唤『遗产』的时间，而且以她切入的速度，十公尺的距离形同不存在。

「『幻象武装』——『银枪阿蒂蜜丝』。」

琉璃子慢了半拍召唤『遗产』。

阿蒂蜜丝是万能的枪枝，可以应主人的意思任意变形成小型手枪、短机关枪、反器材步枪等等。

这回琉璃子所召唤出的阿蒂蜜丝是散弹枪。

「——！」

早香倒抽了一口气。

首先是因为她发现自己中了圈套。

再来，琉璃子的阿蒂蜜丝表面笼罩着一层看似瘴气、感觉阴森的黑色烟雾。

早香停止深入思考第二个问题。

散弹枪相较下算是一种近距离大范围攻击的武器，往前冲进攻击范围内的早香等于是自投罗网。

而且早香早已把心思放在攻击上，事到如今才要转攻为守已经太迟了。

「既然如此！」

一如两败俱伤也在所不惜般，早香加大切入的步幅，维持准备拔刀的姿势向前一跃。

只见扎了一边的麻花辫如流星般在空中飞扬，刀从腰间出鞘。

「我流魔剑——『八重之涟』！」

一刀二闪——以一次的拔刀达成两次斩击的魔技。

以纵一文字的方向拔刀后，她接着使出横一文字的砍击。

「呆子一个。」

但琉璃子却露出冷笑。

散弹枪因为本身的攻击特性，无需刻意瞄准。

只要把枪口大致朝着对手，扣下扳机即可。

所以她放倒身体。

身体随着在空中飘扬的长长黑发往后倾倒，就像以仰卧的姿势倒向床铺一般。

早香的魔剑从琉璃子身体的上方穿过。

琉璃子将散弹枪的扳机扣到底。

枪声、血腥味，白色水手服的背部碰到了硬邦邦的柏油路面。

琉璃子旋即往左边滚动，顺势起身。

早香与她距离三步之遥，除了染成一片血红色的左手臂之外，其他地方都毫发无伤。

她没有强行停止横一文字的砍击，而是让自己顺势往同方向跳跃，借此避免正面遭受散弹攻击。

身上伤势较重的部位，是挥刀时除了按住剑鞘之外没什么作用的左手，另外脚部也中了几颗子弹，不过短时间内并无大碍。

观众欢声雷动，也或许是担任风纪委员的少女们发出了悲鸣。主播手抓麦克风大声嚷嚷着些什么。

那些声音听在打得正迫切的两人耳中显得非常遥远。

琉璃子没有大意，往后跳跃拉开距离。

她手上拿的依然是散弹枪。有了它就不怕早香敢贸然追击，而且攻击范围有优势的琉璃子只要保持距离就能占上风。

琉璃子的嘴角露出冷笑。

下个瞬间，原本系在白色水手服领子上的领巾落地了。

如果早香的切入再快个半秒，或者琉璃子往后倒的速度再慢个一秒的话——

早香的刀可能已经切开琉璃子的喉咙了吧。

当然，如此一来早香也势必会正面中弹命丧黄泉就是了。

「以前我就想问你一个问题。」

琉璃子稍稍移开枪口询问。

「你没事为什么要去当风纪委员长？你不是最讨厌需要带头领导别人、还有动脑思考的差事吗？」

「因为我必须去做。」

早香露出犀利的眼神，重新把右手放在刀的握柄上，摆出拔刀术的姿势回答道。

「这里每个人都慌掉了。有太多女孩子得到力量却不知该如何利用……一开始，这个组织只有少少几个熟识的人，后来风声传开，吸引了愈来愈多人加入风纪委员。」

「看来你受到众人的仰慕呢。」

琉璃子的语气中带了几分挖苦的味道。

「我只是做了我能力范围内的事而已。」

「是吗，你只是做了能力范围内的事，而不是做自己想做的事。我终于搞懂你还没疯的理由了。」

和名字一样颜色的琉璃色眼睛闪耀着扭曲的光辉，盯着早香的眼眸不放。

早香的眼神是那么真挚而坚定。

不知是否心理作用，感觉琉璃子的阿蒂蜜丝所喷发出的瘴气变得更浓了。

红如鲜血的双唇就像在憋笑般止不住地颤抖。

「太遗憾了，我本以为你马上就会加入我们这边呢。」

「我不会变成像琉璃子你那样，也不会让京耶跟你同流合污。」

「真的太可惜了，『斩心残鬼』如月早香。」

仿佛再也忍无可忍般，琉璃子捧腹大笑。

阿蒂蜜丝从散弹枪变形成两把短机关枪。

瘴气变得更浓了。

「我们本来可以成为非常亲密的好朋友的。」

一股恶寒窜过了早香的背脊。

那股寒意并不会对她的刀造成影响，不过她确实感到了恐惧。

她用力握紧了刀柄。

她不觉得自己会输，可是也不认为自己有胜算。

感觉就像在和深不见底的黑暗交手一样。

「噢噢！第一个受伤的是我们的风纪委员长如月早香！她左手鲜血直流，还有能力再战下去吗！喔，她当然还能再战了，瞧，两人都重新摆出了架式！」

和京耶中间隔着彩乃、手里紧握着麦克风的西日女子广播社主播大声嚷嚷。

「加油，琉璃子学姊——是说我帮她加油不要紧吧？算了，管他的，总之加油啊，琉璃子学姊！」

一旁的彩乃则摇晃着金色双马尾大喊大叫。

两人都被比赛吸引得如痴如醉。围绕在四周的观众也一样，他们的叫嚣声大到近乎刺耳吵闹的程度。

唯独京耶是冷静的。至少他对决斗过程并没有那么热中。

「……早香的技术退步了吗？」

不对，他自问自答。

是琉璃子太过异常了，她虽是一名枪手，不过无论远近距离的战斗她都十分擅长，乃是战斗的高手。

不过，以前的她必须配合『胧』的刻印能力透明化，才能跟巴洛克打得不分轩轾。单论近身战的话，京耶认为早香的实力甚至在巴洛克之上。

可是现在的琉璃子，却单凭格斗技就和早香打得不分上下。

楠木琉璃子的肉体被磨练得更强了。

阿蒂蜜丝所散发出的瘴气，跟她能力增强有什么关联吗？

无论如何，京耶的视线无法从两人的战斗中移开——一个令他难以置信的画面映入了他的眼帘。

「怎么可能。」

隔着一边对峙一边交谈的琉璃子和早香，在另一头的观众之中——

京耶发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长到几乎快触地的黑色长发。仿佛由黑夜融化而成的幽黑眼眸。

就连包覆住丰满胸部的水手服以及丝袜都是黑色的。

白色的部分只有皮肤，红色的部分只有嘴唇，金色的部分只有右眼。

那是住在黑塔中的『泥巴』女王——京子。

「向你说声『你好』，向我说声『问安』。」

只见她念念有词似地动着嘴唇，然后露出微笑。

她摇曳着光滑柔顺的黑发转过身子，深入人潮之中渐行渐远。

京耶站了起来。旁边的彩乃、广播社主播注意力都放在琉璃子她们身上，所以没有发现。

「《焚烧殆尽吧》！」

京耶翻过长桌，用足以比拟子弹的速度冲过双向六线道的宽阔道路。

他舍弃大半的五感换来速度的提升，毕竟总不能每次都把自己弄成全裸。

机器裁判见有人突然乱入而发出警示声，不过关上了听觉的京耶听不见，眼睛看到的东西也变成灰色，对颜色的认知能力也被牺牲了。

辨别味觉的能力也失去了，喉咙一如变成岩石般无法抽动，也发不出声音。

京耶从琉璃子和早香之间穿过。

两人都唤了他的名字。可是他听不见。

灰色的人群感到茫然与困惑，虽然好像在喊叫些什么，不过京耶听不见。

京耶一路都没有减速。他冲进人潮中，像是要用横冲猛撞的方式把挡路的人给撞开一般。

或许是被他那杀气腾腾的模样给吓坏了，观众纷纷半自主地退开，让出一条路来。

在灰色视野的前方，京子钻进了大厦与大厦之间的巷子里。

追。

京子在巷子里拐了个弯。

京耶也跟着转弯，可是却不见人影，在这狭小的巷弄中没有可以藏身的地方。

京耶恢复失去的五感，放弃速度的提升。

他不禁用失而复得的声音喃喃自语。

「……她跑到哪里去了？」

瞬间，京耶的眼前一黑。

「猜猜我是谁。」

一双小手遮住了京耶的眼睛。有一股苹果般的芳香。一个淘气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身高不够高的她肯定踮起了脚尖吧，因为可以感觉到有柔软的肉团牢牢地贴靠在京耶的背上——所有的证据都指出恶作剧的人是她。

「这是在干嘛……京子。」

「你猜对了。京耶同学。」

京子放开手，胸部也不再贴靠在京耶的背上。

她摇曳着几乎要触地的长发，从京耶身边通过，站到了他的面前。

白色的部分只有皮肤，红色的部分只有嘴唇，金色的部分只有右眼。

她就像淑女一样轻轻拎着黑色裙摆，稚气未脱的脸上浮现出温和的笑容。

「你有吓一跳吗？」

不知哪里戳中了她的笑点，京子咯咯地笑了出来。

京耶板着一张臭脸，像是在瞪人似地盯着她看。

「拜托别露出那么可怕的表情嘛。」

京子似乎并没有被京耶的凶样给吓到，只是仰头望着他。

「欸，京耶同学。」

鲜红的舌头妖艳地舐过鲜红的双唇。

「要不要跟我玩个『游戏』？」

「有何不可。」

京耶回答道。




第三话 毁灭的脚步声
她向京耶提出了玩『游戏』的提议。

「规则很简单。请你找出我藏在幻象都市里的五把钥匙。」

在和繁杂大马路相隔一段距离的狭小巷子里，黑暗色的少女开口说明规则。

「只要收集到五把钥匙，就能开启黑塔之门。」

「巴洛克就在那个黑塔里面吗？」

「是的。」

京子向表情严峻的京耶露出春风般的笑容。

两人相距只有短短数步之遥，只要彼此有那个意思，这个距离随时都能开战。

「谢谢。」

京子闻言不可置信似地眯起了只有一只的黄金眼。

「巴洛克当着我的面掉了进去。我只能眼睁睁看着，无能为力。」

无论那个理由是什么。

「总之是你救了她。」

京耶的表情一如既往地严肃，他的心情是认真的，没有一丝玩笑或揶揄的意味。

「……严格说来，救了她一命只是凑巧，用不着客气。」

京子罕见地露出有些困惑的模样低头回礼。

长度惊人的黑发隐隐约约、无声无息地摇晃。

「关于我跟你的『游戏』，我想请教几个问题。」

「请。」

「『钥匙』长什么形状，藏在什么地方？」

「你问得也太单刀直入了。告诉你的话，『游戏』不就不成立了吗？」

「你完全不透露一点提示的话，『游戏』才会不成立。要在这地广人稀的幻象都市寻找不知道长什么鬼样子的五把『钥匙』，就跟海底捞针是一样意思。」

无论玩什么『游戏』都一样，前提是双方的胜利条件都必须建立在可以实际达成的明确标准上，否则胜负根本不成立。

必须先做到这点，才能谈策略和运气。

或许京子也理解了京耶要求的含意，她点头答应。

「如果你担心的是那个的话，放心吧。等『游戏』开始，我想你自然就会知道答案了。」

「是吗。」

京耶没有怀疑，宁可说在某一方面他甚至是信任她的。

「你还有其他问题吗？不然『游戏』要开始了。」

「有。」

答应『游戏』的提案后，京耶心里就浮现了一个疑问。

那就是，眼前的京子——

「你是谁？」

到底是『什么』？

京子瞬间变得面无表情。

宛如空洞的人偶的黑眼珠直视着京耶。随后燃起的，是一种仿佛火焰般的不知名情感。

「呼——」

红色的嘴唇随之扭曲。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她向后弓起身子捧腹大笑，胸前一阵波涛汹涌。

纤细的肩膀配合笑声上下起伏，摇晃的不只胸部，还有长度惊人的黑发。

京耶面露严肃的表情，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不久之后，她像断线的人偶般垮下肩膀，垂低了面孔。

「你为什么会这么问，京耶同学？」

京子的脸还是垂得低低的，不过隐藏在当中的某种近似欢愉而炙热的情感，仍不经意地流露了出来。

「你是『人类的救赎者』，所以你会替人实现愿望。那么，你现在是在替谁实现『心愿』呢？我吗？不可能，我这个人最讨厌『游戏』这种拖泥带水的方式。不然是其他人吗？如果是，那你应该会出现在那些人的面前才对。」

京耶淡淡地说道。

「这里只有我跟你两个人。」

京子抬起了脸。

然后她像是要抢走京耶的台词般开口说道：

「没错，我是『为了实现我的愿望』才出现在这里的。」

她扬起嘴角，露出像是在笑的样子。

她往前靠近京耶一步。鞋子踩在柏油路上发出了「喀」的声响。

一只黑色一只金色的眼珠，向上扬起注视着京耶。

京耶也直视她的眼睛询问。

「是什么改变了你？」

「我想其实你心里早就有答案了吧。」

京子的语气忽然像换了个人似的。

她掉头转身。

长长的黑发浓密地遮蔽了京耶的视线。

随着轻快的脚步声，她又回身转了过来。

「……果然，果然如我所料吗？」

见事实完全如自己所料，京耶发出呻吟。

『巴洛克』出现在京耶的眼前。

「唔呣，你最不想看到的结果就是自己的预感成真，我这么说没错吧？」

她一脸愉快，忍不住噗哧笑了出来。

一头长长的银发用缎带扎成了双马尾，火焰般的红色眼睛，如天使般端正的而孔。

「你那什么反应，我们这么久没见，你可以表现得再开心一点啊。」

狂妄的笑容，娇小的身材，小巧的胸部。

日雁高中的红色西装外套，吊带式的白色膝上袜。

上臂别了一块写着『我是京耶的老婆』的臂章。

「别闹了！」

在京耶眼前的『巴洛克』，完完全全符合他的认知。

「你对巴洛克做了什么！」

「能做的都做了，京耶。」

京耶的眼神如一把冷冽的刀，但『巴洛克』丝毫不为所动，摇晃着银色的头发微微耸起肩膀。

「我在掉进『泥巴』之海后，消耗了大量的生命力。几乎快死了。」

『巴洛克』伸出手，用食指封住京耶的嘴唇。

和唇瓣相触的手指有着人的体温，感觉很温暖。

那个味道闻起来跟巴洛克一样。

「既然生命力不够，也只能设法从其他地方弥补。好比说『泥巴』。」

「……是吗。原来如此，京子。」

京耶称呼眼前的『巴洛克』为京子。

「你的确是救了巴洛克一命。你把她吸收到自己的体内，保护她不被『泥巴』吞噬而死。」

京耶得出的真相，使他的心跳一如火上加油般不断加速。

「你也因此不再是你，不再做人类的救赎者。」

「大致上你都说对了喔。」

『巴洛克』一如巴洛克般双手叉腰，洋洋得意似地挺起小小的胸部。

「不愧是我的老公哪！」

「闭嘴！」

京耶反射性地抓住『巴洛克』。

力道之强，连手指都深深陷入她那纤细的肩膀。说不痛是不可能的，可是『巴洛克』却反而像是乐在其中似地涨红了脸颊。

「你真正想抓的地方其实才不是肩膀吧。」

『巴洛克』以甜美声音说道，诱人的手指引着京耶的手从肩膀往脖子方向移动。

她说得没错，那是情绪激动的京耶好不容易忍住、没有越过的那一条线。

『巴洛克』的脖子肤色白皙，细得仿佛一折即断，非常具有吸引力。

「你这家伙！」

京耶克制不住冲动，如野兽般放声咆哮。

「你怎么了，来啊，想折断我的脖子的话就放胆动手吧。我是不会抵抗的——因为我很幸福啊。」

她露出如花朵般灿烂的笑容。

「谢谢你如此恨我。」

京耶咬牙切齿，用力得像是要把牙齿咬碎似的。

他的呼吸急促得有如野兽发出的低吼般，就像一根一根把手指拔开似地，慢慢松手放开她那白皙的脖子。

京耶满头大汗，很难想像需要多么强大的自制力，才能做出这样的举动。

他像在压抑自我似地开口了：

「我不知道你打算透过这个『游戏』达成什么目的。总之我一定要打倒你。我要打倒你，救出被困在你体内的巴洛克。」

「我好开心喔。」

『巴洛克』脸上挂着微笑。

「谢谢你如此爱我，京耶。」

「谢谢你如此憎恨我，京耶同学。」

京子面露微笑。

一如卡片的正反两面互换般，『巴洛克』变回了京子。

对她来说，人格互换应该比换衣服还要简单吧。

现在的京子吸收了巴洛克，恐怕连她的能力也据为己有。

京耶心中有个还算冷静的地方做出如此推测。

笑得天真无邪的黑暗色少女变成了可怕的敌人。

「怎么了，京耶同学？你一直盯着我的脸看。」

「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

不过他毕竟也是『死神』，很明白自己是个除了使剑之外一无是处的可怜男子，也正因为如此——他发誓要用自己的剑斩断那片黑暗。

「是吗，那么该宣布『游戏』开始了。」

为了进入京子居住的黑塔，必须收集五把钥匙。

然后打倒京子救回巴洛克。

「如我所愿，快点开始吧。」

于是京耶和京子的『游戏』揭开了序幕。

虽然『游戏』的参加者只有他们两人，但整个幻象都市势必都会受到无情的波及。

对于找到了自己心愿的京子来说，幻象都市不过是个便利的模拟空间。

首先，和京子的下仆『泥巴』同化的人类·混沌人劫持了广播系统，那是幻象都市独一无二的区域播报媒体。

广播的开关自动开启后，一个听似机器人的女性声音开始播报。

『《影男》的真实身分已经获得证实。他就是第三号格斗竞技场的暂定冠军，「丧失者」守部京耶。』

那个报告听起来非常制式化。

『再重复一次。《影男》的真实身分已经获得证实——』

京耶和京子在狭小的巷子里一起听着那个播报的内容。

心情比自己想像中还要冷静的京耶点点头，定睛注视京子一黑一金的眼睛。

「原来如此，还做了这样的安排吗。」

「寻宝如果没有对手就不有趣了。」

京子调皮地眨了下眼睛。

她像在模仿巴洛克似地，双手叉腰挺起丰满的胸部。

波涛汹涌的乳房吸引不了现在的京耶的目光。

他只是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她的眼睛。

她的眼睛闪烁着愉悦的光辉，倒映在她眼中的京耶则是惊人地冷静。

第三号格斗竞技场距离此地并不遥远。

而且目击到京耶冲进巷子里的人并不在少数。

听到播报后，急性子的人——换句话说，也就是对《影男》怀有深仇大恨的人应该早已展开了行动。

京耶也必须有所动作。日雁市变成幻象都市之际死了非常多的人，根本找不到亲朋好友没死半个的那种幸运儿。

「你在黑塔里等着，我一定会去找你。」

「好的，京耶同学。」

黑暗色的少女撇起红如苹果般的嘴唇，向京耶投以微笑。

京耶早已背过身子，看也不看那个笑容一眼。

『幻象武装·第十五柱的黑骑士！』

他召唤了自己的『遗产』。

黑色的雾包覆住京耶的身体，变化成黑色的铠甲。

或许真的很久没变身成这模样了。

黑骑士，杀无赦的《影男》。

过去京耶为了以都市传说的形式和世界的因果连结在一起，曾扮演这样的角色。

同时也是代替京子背黑锅，被幻象都市的住民所憎恨的名词。

全身被黑色铠甲包覆得密不通风，从头盔缝隙依稀可见黄金色的眼眸。

手里的黑剑，在杀光所有敌人之前不会停手。

他是死神，一旦拔剑必有人成为剑下亡魂。

京耶用力握紧剑柄。

「走吧。」

仿佛要告诉自己般，京耶以微小但铿锵有力的声音喃喃自语后，迈出了步伐。

黑色的铠甲发出沉重的声响。

黄金色眼眸从头盔缝隙间射出光芒。

他的手上握着一把黑色的剑。

明明才刚变成众矢之的，可是他却堂堂正正地迈步行走，而不加速逃逸。

那个令人觉得不祥的身影和泰然自若的走路姿势相辅相成，酝酿出符合死神形象的阴沉气息——京子恋恋不舍地凝望着那抹渐行渐远的背影。

『她们』深信不疑。

哪怕所有住在幻象都市的人都与他为敌，京耶也会击败他们，通过所有试炼，来到她们的面前。

「我相信你，京耶。」

「我爱你，京耶同学。」

嗓音与语气截然不同的两句话，同时从一张嘴中说了出来。

长度惊人的黑发披散在背部，黑色水手服的后方长出两副红黑色的翅膀。

少女轻轻地振翅飞天。

从高处往下看，可见正朝着某地奔跑的京耶一路上和其他人发生冲突。

「你所奋战的一切，你所承受的所有痛苦，你所怀抱的所有烦恼。」

「这些通通都将属于『我』。」

她的心中感到——无比幸福。

「快点到我身边吧，京耶，如此一来……」

「『我』愿意将自己的一切全都奉献给你。」

「缔结如锁链般牢固的『因果』。」

「不怕被任何人抢走。」

她，或者说是她们像在歌咏似地喃喃自语。

京耶误会了一件事。

京子跟巴洛克确实结合成了同一个存在。巴洛克若是要活下去，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可是这样的结果并非是京子所设计安排的。

而是来自名字有着『扭曲』意含的天使巴洛克。

是她自愿和今日子——

也就是被守部京耶连同『因果』一起遗忘的妹妹——

结为一体的。

「『人只看得见自己想看的东西』。」

是天使也是『泥巴』女王的存在，从幻象都市的高空俯瞰地上的人群，面露微笑。

京耶一心想救巴洛克，对京子心怀怨恨。

可是无论是他想救巴洛克的心愿，还是对京子的仇恨——

她们都欢喜承受。

尽管表现的方式是『扭曲』的，可是她们都真心深爱着京耶。




第四话 不知名的战车少女
京耶第一个想到的念头，就是去和琉璃子、早香、彩乃会合。

她们三人应该都还在第三号格斗竞技场。

不过京耶立刻就放弃了回去找她们的想法。

因为那里除了她们以外还有人山人海的观众，像现在这种情况，除了少数可以信任的人之外其他全都是敌人，从这样的角度去想才是正确的。现在折回去形同是自杀的行为。

所以他决定先逃离这个地方，然后躲起来。

不过他不是狼狈地落荒而逃，而是光明正大地打败『游戏』才刚开始，旋即就上门找碴的急性子追兵之后，再做逃跑的行动。

不可以任凭『死神』控制自己。要致那些追兵于死地，对京耶来说易如反掌。

但他之所以不杀，纯粹只是为了信念。

他过去曾再三向『开膛手杰克』宣导『杀人是错误的行为』的观念，站在这个立场他必须秉持这样的信念。

突然置身在危机四伏的状况后，心情反而十分平静。

京耶随着黑色铠甲发出的沉重声响，在小巷里行走。

他漫无目的地在两侧被大楼包夹、光线昏暗的巷子里信步而行。

「找到《影男》了！」

听似狼嚎的咆哮响起的同时，有人从大楼的屋顶跳了下来。

京耶仰起脖子，在黑色头盔的隙缝中闪烁的黄金眼眸捕捉到了那个身影。

灰色的人狼高举锐利的爪子，从上空发动了攻击。

如果他没大呼小叫的话，应该可以成功偷袭到京耶吧。

京耶不假思索地举起了剑。

沉重的打击声响起。

只见黑剑的剑腹陷入自上空落下的人狼的肚子里，然后顺势将人狼往后方击飞。

重摔在柏油路上的人狼躺成了大字状。

京耶瞥了人狼一眼后，继续走自己的路。

「……如我所料……是吗？」

一路上干掉的这些追兵，类型都大同小异。

以『遗产』的倾向来说，他们都属于速度出色的类型。以性格来判断，他们都属于当机立断型——简单地说，他们都是单枪匹马行动，没有深思熟虑就发动攻击。

不是说这种类型的人有什么缺点。相反的，在许多场合，他们的积极与果敢都能发挥正面的作用。

单纯只是京耶比较擅长应付这种类型的对手而已。

眼前的关卡要过一定没问题，问题在于过了眼前这一关之后。

京耶目前设定的最大劲敌，是如月早香所率领的风纪委员。

总是讲究团队合作，宛如生命体般采取灵活多变的行动，她们是京耶眼中最难缠的对手。

一旦战斗时让她们合作无间地执行战术，京耶恐怕无法完全应付得来。

当然——如果他愿意大开杀戒杀无赦的话，状况就另当别论了。

京耶思考着这些事情的同时，又解决了两名新的追兵。

其中一个是驾着云的少女，另一个是坐在飞天毛毯上的少年。

性子比较急的家伙，应该差不多就快解决完了。

突然间引擎声响起。

那是个十分沉闷，听似猪叫，既沉重且浑厚的声音。

「什么？」

京耶不禁停下脚步往后看。

引擎声在京耶后方扩散，从他先前路过的巷子暗处传了出来。

考虑到巷子的宽度狭小，充其量也只能容许机车通行，小型客车应该挤不进来才对。

「出现什么都无所谓……是吗。」

无形之位，右手握剑自然垂放，没有固定架式的架式。

不管等一下从暗处里冲出来的是什么东西，反正砍下去就对了。

京耶抱着如此打算。

下一瞬间，他怀疑自己眼睛看错了。

「……战车？」

没错。

履带的强焊机动性，高大炮台的破坏力，经过力学完美计算的厚重装甲——那是京耶只在电影和游戏里面看过的真正战车。

无视地心引力，以全速马力攀墙走壁，咻地现出了身影。

原来如此，即便在狭小的巷弄之中，只要让战车九十度纵向翻转，照样可以行驶——京耶在心中默默点头。

战车的驾驶者应该也认得京耶，认得《影男》吧。

炮塔发出转动的声响，瞄准了京耶。

「真是怵目惊心啊，可恶，我怎么不知道还有现代军武系的『遗产』！」

京耶蓦地想起那个身穿红色紧身迷你裙装，自称邪恶天才科学家的女子，不过她的发明跟现代军武是两回事。

京耶还来不及逃，躲在战车里的人就扣下了扳机。

炮声隆隆地从炮台射出的炮弹，朝着京耶直飞而来。

京耶从失态中回神，随着铠甲碰撞的声响向前跨出一步。

他改用双手握持黑色的剑，由下往上挥击。

以剑身从炮弹侧面轻轻外推，使其飞行轨道往后方偏离。

炮弹直击京耶身后的大厦并随之爆炸。

京耶一如乘着爆炸掀起的狂风般顺势向前冲。

他压低重心，速度快如疾风，难以相信他身上穿着铠甲。

爆炸掀起的狂风挟带着大厦的碎片和烟雾，遮蔽了战车驾驶者的视线。

京耶的剑抢在第二发炮弹击发前砍中了战车。

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履带以惊人的速度开始转动。

战车无视地心引力地贴附在墙上，高速向后倒退。

只见战车沿着大厦的外墙往上爬。

「什么！」

京耶不禁大喊出声。

撤退到下方的战车，在逃走的同时重新完成了瞄准的动作。

履带「叽」的一声停止转动，高耸的炮台喷出火焰。

京耶借着剑挥到底的力道往前方滚动闪避。

「来不及了——吗！」

弹落、爆炸、巨响、爆风。

碎片随风飞散，硝烟四起，碎裂的柏油路面形成一个大窟窿，邻近大楼的墙面因爆炸余波浮现了裂痕。

「成功了！」

战车里面响起了欢呼。无视地心引力、继续贴附在大楼墙面的战车出入孔盖忽然打开，驾驶从中探出了脸来。

驾驶是个和阳刚味十足的战车一点也不搭，头戴安全帽留着短发的可爱女孩。她身上穿着原为日雁市——现为幻象都市某所国中的制服。

露出在安全帽外面的头发弹跳了一下。

原本胸有成竹的眼神随着炮击的硝烟散去，慢慢转为困惑。

眼前只见柏油路被轰出一个大洞——被战车大炮轰个正着的黑骑士灰飞烟灭了吗？即便如此，完全不见半块铠甲的碎片也让人觉得很可疑。

「呼哈哈哈哈！少女啊，当你说出那句台词的时候，就等于在宣告你让对手给溜走了是也！」

哈哈大笑和格外矫揉造作的语气，是除了战车驾驶之外另一个少女的声音。

声音是从比战车位置更高的地方传来的。

少女连忙关上出入孔盖回到驾驶舱。档杆维持在倒退档的档位加足马力，无视地心引力，以倒车的方式爬上屋顶。

战车的悬吊装置嗡地一声，吸收了着地的冲击。

战车旋转炮台，锁定大笑声传来的方向。

只见对面大楼上有一架『战车』。

「呼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睁大眼睛看好！睁大眼睛看好！顺便赞赏我吧！本小姐乃邪恶天才科学家雷妮迪丝是也！」

坐在战车驾驶舱里的少女目瞪口呆，眼睛直眨个不停，完全忘了要发射炮弹的事。

那是在历史课本上才有可能看到的『马战车』。

马战车是一种古代兵器，由两头马拉动乘坐着复数人类的车子移动。

眼前那两头拉车的马是金属制造，明显不是生物。机械机关的马从口中呼出白色的蒸气，用没有感情的无机质光学镜片的眼睛，凝视着可算是它遥远后代子孙的战车。

大笑声的主人在胸前盘起双臂，威风八面地站在装饰豪华的拖车上。

卷如螺旋钻子的红发，遮住面孔的红色蝴蝶面具，相对地身上穿的却是不吝跟外人分享好身材的红色紧身迷你裙装，令人有些羡慕的巨乳被红色紧身迷你裙装推挤出一道深邃的鸿沟。外披白色长袍，手持细长的马鞭。

如果要用战车少女的语汇来描述该名女子的模样，她就好比少女曾经偷偷看过的成人书刊里面的女王，不然就是出现在弟弟爱看的特摄电视剧里的邪恶组织女干部，或者说她纯粹只是个——

「有变态！」

「谁是变态啊，没礼貌！」

马夫席上的雷妮迪丝悻悻然地怒吼。

「谁、谁教你穿那种衣服！」

「这叫帅气，不是变态好吗！」

「你们适可而止吧。」

一个平静的声音，制止了爆发在战车与马战车之间的低水准口角。

一只穿戴着黑色铁手甲的手抓住了雷妮迪丝的肩膀。

躺在拖车上的黑骑士缓缓坐直身子。

这是战车少女第一次听到《影男》的声音，比她想像中的还要平凡无奇。

被雷妮迪丝的奇装异服吸引了注意力，把《影男》的事忘得一干二净的少女紧张得在战车里用力握紧了操纵杆。

对她而言，从黑色头盔露出的黄金色眼眸，仿佛穿过了战车装甲在盯着她看似的。

「咯咯咯，被战车大炮打中，没想到你还这么活蹦乱跳哪。」

「这都多亏你及时用鞭子拉我上去。」

原来如此，黑骑士能逃过炮击，是因为驾驶马战车的变态——自称雷妮迪丝的女子及时伸出援手的关系吗？

「不敢置信！为、为什么你要袒护《影男》！」

「呼哈哈哈哈哈哈！愚蠢的家伙，愚蠢的家伙，再多送你一句愚蠢的家伙！」

雷妮迪丝一如在做无谓的炫耀似地，高高挺起胸部，甚至挺过头，挺到整张脸都要朝着正上方了。

然后她摇晃着被红色紧身迷你裙装裹住的一双巨乳哈哈大笑。

「那本小姐反问你，丫头。为什么你要跟《影男》为敌？」

少女冒着危险，打开出入口的孔盖露出头来。

被勾起的怒火使戴着安全帽的稚嫩脸庞涨得面红耳赤。

「因为我的爸爸和妈妈，还有弟弟。」

少女只简单回答寥寥数字。

「太巧了吧，本小姐雷妮迪丝也一样。」

雷妮迪丝正面面朝少女说道。

日雁市变成幻象都市之际，市民被强制赋予了『原罪刻印』。

承受不住那个痛苦的人全都死了，无一幸免。有三成的市民从此踏入了鬼门关。

有的人因此失去朋友，有的人因此失去血亲，有的人因此失去所爱的对象。

相对之下他们得到了名为『原罪刻印』的印记，名为『遗产』的力量，名为《影男》的敌人。

「听好了，丫头。很多人就是会死得莫名其妙。」

雷妮迪丝一反常态，用淡淡的语调说道。

藏在红色蝴蝶面具后面，呈齿轮图案的眼眸异常地平静。

「生命就是如此脆弱，这世界没有神的存在，死亡没有理由。决定一个人是生是死仰赖的不是才能或力量，靠的只有运气而已。所有人类都如履薄冰。」

啪沙一声，雷妮迪丝抖动了白袍的下摆。

「即便如此，我们还是必须活下去。」

「……你想表达什么？人死了就死了，那不是废话吗？所以你的意思是人终须一死，要我放弃复仇的念头，快快乐乐地过自己的生活就好吗？」

以为雷妮迪丝在跟自己说教的战车少女心烦气躁地回嘴。

雷妮迪丝耸了耸穿着白袍的肩膀，突然回复到一贯的态度。

「呼哈哈哈哈！你以为我想说那种老掉牙的大道理吗！复仇？想复仇尽管去啊，本人雷妮迪丝举双手赞成呢，你的人生是属于你自己的，爱怎么过随便你是也。」

威风八面地站在马战车上的雷妮迪丝甩了一下马鞭后，直直地指向战车。

「虽然这是个无论登场或退场，甚至连想扮演什么角色都无法自由决定的舞台，但本小姐雷妮迪丝可没兴趣配合别人的故事演出。舞伴我要自己选，要在哪里跳舞也由我自己决定！除了自己有兴趣的，其余的事情本小姐雷妮迪丝一概不做是也！」

「你这个变态女到底是哪里吃错药！」

或许是终于气炸了，少女又缩进战车里面。

状况变得还真诡异，算是半个旁观者的京耶在心中喃喃自语。

不知不觉之中，对决的主角从《影男》和追杀他的战车，变成了雷妮迪丝的马战车和少女的战车。

京耶透过头盔的缝隙瞅了雷妮迪丝一眼。

「《影男》，看来对方是真的想干掉我们了。既然如此，就让这个突然不知从哪跑出来的不知名黄毛丫头，好好见识一下联手起来的我们有多厉害是也！」

「说人家是突然不知从哪跑出来的不知名黄毛丫头，那你干嘛还跟她瞎搅和。」

「她的境遇跟本小姐有些类似。算我多管闲事吧。」

「哼，人家开战车，你打算怎么应付？」

京耶停止闲话，回归本题。

就像时代剧常见的高手对决一样，战车和马战车的驾驶者一边计算出手的时机，一边展开对峙。

「唔，忘记告诉你了，《影男》。这架马战车是本人雷妮迪丝使出浑身解数打造而成，具备了大胜一般车辆的速度和安定性和自爆按钮。」

「等一下，怎么最后有个莫名其妙的装置。」

雷妮迪丝把京耶的吐槽当耳边风，大力地挺起被红色紧身迷你裙装托得鼓鼓的丰满胸部。

「虽然具备了以上性能，可是车上完全没有安装武器！」

「装什么自爆按钮，还不如配备个武器，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京耶继续吐槽，雷妮迪丝这次没再当作没听见，重重地点头。

「答案不是很简单吗。」

只见她扬起嘴角露出狂妄的笑容，手持马鞭指向战车。

「当然是向后方突击了！」

「啥？」

京耶和战车里面同时发出了困惑的声音。

「呼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再会了！开战车的不知名混蛋！」

雷妮迪丝有如成功逃离名侦探的怪盗般哈哈大笑的同时，马战车在两匹马的拉动下，以惊人的速度向后倒退。

「雷妮迪丝果然了不起，居然连机械马也有加装后退动力装置，这样的才情只有天马行空可以形容了！那当然了，雷妮迪丝，毕竟本小姐可是雷妮迪丝啊啊啊啊啊啊！」

如字面所示般雷妮迪丝大力自我吹捧，螺旋钻子状的红发和白袍在风中激烈地飘摇摆动。

机械马面朝正前方的同时一路往后倒退的模样看起来固然非常荒谬，不过那个速度可不是开玩笑的，大概跟一般引擎动力的车辆差不多，或者只有略逊一筹。

迟了数秒后，战车也展开追击。单论速度是战车比较快没错，不过双方现在竞速的场地是一栋栋大厦屋顶相连而成的空间，有趣的是，在这种地方反而是马战车占上风。

马战车是仰赖机械马匹移动，马匹跟车轮不同，可以进行『跳跃』的动作，速度轻快、自由自在地在各大楼屋顶间四处移动——而且是维持着倒退的方式。

战车就没有这么强大的机动力了。它如果要从这一栋移动到另一栋，只能像好莱坞电影表演的特技一样利用惯性强行跳跃，或者利用能够无视地心引力爬墙的能力，先爬下去再经由路面爬上来。

马战车和战车的距离势必会被慢慢拉开。

当然，马战车也不是没有缺点。

「呼哈哈哈哈哈——啊、咦？」

简言之就是稳定性不足，模样神气地站在拖车上的雷妮迪丝，有好几次因为机械马跳起来而失去平衡，差点没站稳摔下去。

要不是紧抓着拖车的京耶帮忙扶住她的话，恐怕早就发生不可挽回的悲剧了吧。

「你是白痴吗！」

「你说谁是白痴！呣，不过有道是天才与某种东西只有一线之隔。这么说来是因为本小姐雷妮迪丝的头脑太过天才了，所以才会被人误以为我属于界线另一边的？」

「我再说一次，你是白痴吗！」

这时，京耶赫然发现。

「快把头垂低！」

京耶一边大喊，一边用力把雷妮迪丝往下拉，仿佛要拖她去撞拖车似的。

「你做什么！」

战车大炮那仿佛要炸破天空般的炮轰声响起，盖过了雷妮迪丝的吼叫。

炮弹在马战车的旁边落弹，现场爆炸声和狂风四起。

不敌狂风吹拂，马战车往旁边倾倒。

「呿！」

京耶代替雷妮迪丝，把全身重量往车子倾倒的相反方向靠过去。

原本浮起的车轮重新接地，沉重的冲击透过拖车传到两人身上。

「对方终于开炮了，我们能靠这辆马战车全身而退吗？」

京耶从头盔的隙缝间看着倒退奔驰的两头机械马问道。

见敌人开炮攻击，雷妮迪丝没有再冒着生命危险站起来，白色长袍被风吹得翻飞，她面露狂笑。

「呼，那有什么问题是也。开炮也就表示敌人心急了。再说，战车本来就不是一个人驾驶得来的武器。那个『遗产』如果要单独驾驶或许不成问题，但驾驶者终究还是人类，想要一边移动一边炮击，势必很难面面俱到！」

况且对方还处在必须拿出驾驶技术，像电影特技一样在大厦屋顶间移动的极限状态。

「在移动中趁隙发动炮击，这样是打不中的。」

「原来如此。」

事实上，马战车和战车的距离是愈拉愈远了没错。

这个状况继续维持下去一定能甩开对方——瞬间，京耶本能地发觉不太对劲。

京耶在拖车上站立，手握黑剑，为了在不安稳的状况下获得最大程度的安定感，他弯下身子把重心放低。

战车的炮台喷火了。

一如京耶的预感，炮弹随着仿佛连空气也为之溃散的巨响，方向精确地朝着马战车直飞而来。

「——」

京耶使头脑冷静下来，不过是把在地面做过的事，搬到马战车上再做一遍而已。

要温柔如抚摸婴儿的手，同时快如断头台的刀。

用剑腹拍击炮弹的侧面，使其偏离原先的飞行轨道。

这样的动作听似简单，实际做起来就像在表演特技一样，而京耶又再一次地成功了。

这里不是空间狭小的巷弄而是缺乏遮蔽物的场所，只见轨道受外力影响而偏离的炮弹在遥远的地方着弹。

可以看到远方大楼被炸出了一个巨大的窟窿，不过爆炸掀起的风并没有波及到马战车。

「……你不是说一边行驶一边开炮的话，势必很难面面俱到吗？」

「呼，雷妮迪丝偶尔也有看走眼的时候啊。」

虽然那副态度看似死鸭子嘴硬，不过藏在红色蝴蝶面具后面、那双齿轮图案的眼眸明显游移不定。

京耶斜眼盯着她的脸孔。

「……不是咩，如果那是一般的战车，咱的分析应该不会有错呗。」

露出原本个性的雷妮迪丝（本名照代）用有些怪腔怪调的关西腔为自己辩解。

「所以是『遗产』的能力，或者『原罪刻印』吗……」

京耶恍然大悟似地点点头，把视线转回正前方。

「来了。」

以刻意打歪的炮弹当诱饵，接着再打出直击弹的战术失败后，对方似乎打算用优势火力硬是闯关，只见战车一鼓作气地开始拼命发射。

滋嗡、滋嗡、滋嗡，炮台随着巨响和震动射出炮弹。

原罪刻印『阿修罗手臂』，一般战车必须多人同时操作才能发挥机能，可是有了这个能力就能一个人独自完成所有操作。

这个刻印能力非常单纯，就是让人像阿修罗一样变成有六条手臂，如此而已。乍看下似乎非常方便，不过就一般角度思考，突然增加那么多条手臂，不可能马上就能随心所欲地使用。

不过少女并未因此放弃，自从日雁市变成幻象都市、而她得到刻印和『遗产』之后，她就开始努力特训，好让自己能自由自在地使用六条手臂。

为了替死去的家人争口气，她磨亮了复仇的獠牙。

她怀着满腔怒火，把炮台瞄准《影男》。

双方的立场瞬间对调了过来。

原本马战车发挥特有的机动性掌握住了主导权，慢慢和战车拉开距离；可是现在马战车为了闪避炮弹，增加了许多无谓的动作，夺走主导权的战车一口气拉近双方的距离。

一边移动一边修正准心，锁定机械马停止行动的一瞬间重复精准无比的炮击。京耶在心里对不知名的战车少女的技术表示佩服。

「……不过，这样很好。」

他低声嘟囔。

仔细一瞧，离尽头——大厦林立的市街外围愈来愈近了。

如果战场移到道路上，情势将对我方更加危险与不利。

「看来你似乎想到了什么法子呢，《影男》。」

雷妮迪丝只手握着马鞭说道。

虽然她脸上挂着不可一世的笑容，可是却满头大汗。

「是啊。」

头盔里的面孔神情严肃，呼吸甚至没有一丝的紊乱，京耶在战车的持续炮击下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听了他的说法，雷妮迪丝差点手滑丢掉马鞭。

「呼哈哈哈……好疯狂的法子。好，我就舍命陪君子吧。」

「很好。」

京耶点头的同时，踩着拖车跃起，跳到了没有马鞍也没有缰绳的机械马背上。

「……看来你喜欢玩命的老毛病还是没改哪。」

雷妮迪丝的喃喃自语没有传进京耶的耳里。

炮弹射出。

雷妮迪丝挥舞马鞭，令马战车往正前方移动。

「《焚烧殆尽吧》。」

炮弹直击了京耶所骑乘的机械马。

炮弹引爆后传出了轰然巨响，狂风席卷。

「成功了！」

战车少女大叫。

马战车被狂风吹倒，雷妮迪丝从东倒西歪的拖车摔了出去，脸上挂着嘲讽的笑容。

「你一说出这句话，就等于宣告他还没被你干掉啦。」

当狂风渐渐平息后，可见其中一头机械马被轰烂，另一头也倒地停止不动。

战车少女左看右看，唯独不见《影男》的身影。

下个瞬间，战车忽然一阵天摇地动。

晃动之剧烈，仿佛碰上了地震一样。

原来有一道恶魔般的黑影从天而降。

「——《影男》！」

战车少女大吼。

京耶配合炮击的时机，借着爆风的力量跳上了天空。

如果炮弹射得不够精准，是不可能配合得起来的。

京耶是抱着时间稍有偏差就会被轰死的觉悟达成作战。

他从战车的死角正上方用黑剑的剑腹弹歪炮台，使其无法再进行炮击。硬是开炮的话，炮弹就会在炮塔内部爆炸。

「可恶！」

既然这样，我就辗死你——如此心想的战车少女试图旋转车体。

但履带只是空转，进退不得。原来京耶在落地的同时就把履带破坏了。

舞动的黑色刀刃恍如一阵不祥的阴风般切开战车装甲，作势抹杀战车少女的性命——

少女没有闭上眼睛。她坚持到最后一刻始终没有放弃。

「——妈妈。」

在一瞬的踌躇之后，自知变形的炮台必定会引发自爆的少女，扣下了炮弹的扳机。

京耶在剑砍中少女前停了下来。

在变形的炮台内，炮弹爆炸了。

爆炸的冲击吞噬了京耶。炮塔的碎片刺进黑色的铠甲。

「呜。」

头盔里传出了压抑不住的痛苦呻吟。

不只是京耶，战车内部理当也受到了爆炸的冲击。

铿——京耶挥下黑剑，切开战车装甲砍出洞口。

内部可见战车少女的身影，或许是消防装置启动的缘故，里面洒满了白色粉末。隔着制服可见小小的胸部依稀上下起伏。她还活着，只不过昏迷失去了意识。

京耶把剑刺入大厦的屋顶，将少女从战车里面拖出来。

把少女放倒在屋顶上后，他拔剑转身离去。

随着铠甲碰撞的低沉声响，京耶往雷妮迪丝所在的方向前进，同时把黑剑收回腰际的剑鞘。

「你站得起来吗？」

他向摔出拖车的雷妮迪丝伸出右手。

「勉强还可以啦……」

雷妮迪丝捡起跌倒时掉在地上的蝴蝶面具重新戴好，站了起来。

她似乎扭伤了脚，痛得脸颊不断抽搐。

「自己站不起来就别勉强了。」

「呀！等、等一下，你干嘛！」

「要逃了。」

京耶用右手搂着雷妮迪丝，从地上抱起她，继续往前走。

「慢着……量你八成也没地方可去，咱介绍你去咱的秘密基地呗。」

雷妮迪丝难为情似地把脸别向一旁，藏在蝴蝶面具后面的齿轮图形眼睛骨碌碌地转着。

包覆在红色紧身迷你裙装下的身体十分柔软，有一股硝烟和机械油的味道。

「感谢，我还在想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不知名的战车少女——就实力而言她是个棘手的强敌。

不过强敌不只有她一个，几乎所有幻象都市的市民都是敌人。

当中究竞有多少强敌呢。

今天这场战斗不过只是偶然发生，只能算是前哨战而已。

「等等！你的左手怎么了！」

「被最后的自爆伤到了。」

只是才刚打完前哨战，就付出了如此惨痛的代价。




第五话 钥匙
「呼哈哈哈哈哈哈！《影男》，欢迎来到本小姐的秘密基地！」

雷妮迪丝摇晃着螺旋状钻子红发，挺起被红色紧身迷你裙装包住的胸部，同时左手一挥扬起白袍，志得意满地说道。

她口中的秘密基地，其实就是某间货运公司的仓库。

日雁市变成了幻象都市之后，货运业自然无法再营运下去，所以正确而言是雷妮迪丝擅自改造了这间荒废的仓库，并且在此定居下来。

「老大回来了。」「欢迎老大回来。」「你回来了。」「老大。」

「有其他人。」「黑漆漆的人。」「是京耶。」

仓库有九成的空间堆满了在京耶眼中看来跟垃圾没有分别的谜之机械与各种零件，有一群高度十公分左右、乍看下还以为是玩偶，装扮像低阶海贼的妖精忙碌地跑来跑去，手上拿着槌子或扳手敲敲打打。

他们（也有可能是她们）是雷妮迪丝的『遗产』，名叫『七大黑槌』，看到老大·雷妮迪丝回来后，便开心地向她挥手打招呼。

「呼哈哈哈哈哈！我回来了！」

「老大。」「怎么没看到。」「马战车？」

「呼哈哈哈哈哈！呼哈哈哈哈哈！呼哈哈哈哈哈！呼哈哈哈哈哈！」

「老大。」「你把它弄坏了吧。」「一定是弄坏了。」「又要重新再做一架吗。」

京耶耳里听着妖精们悠悠哉哉的对话，在仓库里闲晃了起来。

仓库最里面是雷妮迪丝的生活空间，这里应该是之前货运公司的工作人员休息室吧。房间大小约莫四坪，是一间附有空调设备、空间不算小的套房，里面还有简易厨房和卫浴设备。

「你可以进去参观一下。」

穿着黑骑士铠甲的京耶兴致勃勃地在房里东张西望。

虽然整理得井然有序，不过房里塞满了杂物。有小冰箱、简易衣柜、彩色拼装收纳盒，窗户的窗帘轨道上挂着备用的白袍和红色紧身迷你裙装。

房间其中一侧的墙壁挂着一面荧幕，备有完善的家庭剧院设备。对侧墙壁摆放了三个高度比京耶还高的书柜，一个专放漫画，一个专放小说，一个专放蓝光或DVD的动画影片，全都塞得密密麻麻的。

最后，房间正中央的地上铺了一床棉被。

雷妮迪丝起床时掀开的盖被直接堆在一旁。

「……好没有女人味的房间啊。」

「多管闲事！你还不快把那套看起来就重得要命的铠甲脱下！左手臂的伤不能放着不治疗吧。」

「说得也是。」

京耶解除『第十五柱的黑骑上』，黑色铠甲化作一缕黑色烟雾消失，变回平时的衣着。

雷妮迪丝睁大了齿轮图形的眼睛。

「你的头发怎么了？简直白发苍苍……」

「你应该知道我的刻印能力吧。」

白发，只有一只的黄金眼，苍白的皮肤，残缺的左手臂。

该说是幸运吗，伤口因为碳化的缘故，所以没有失血的情况。

京耶就像不觉得痛一样，以淡淡的口气询问。

「咱记得你的能力是『借由牺牲什么来换取什么』，对吧。」

「和战车交手的时候，我提升了身体的能力。平时的话我会牺牲铠甲或衣服，可是这次为了保险起见，我需要铠甲的防御力。再者我也不想泄漏真面目。」

京耶继续往下说道。

「所以，我牺牲了『生命』。」

那一头苍苍白发和异常苍白的皮肤，跟失去左手并没有绝对的关系，主要是因为他付出了『生命』当成胜利的代价所造成的。

雷妮迪丝哑口无言，京耶像幽灵一样摇摇晃晃、脚步踉跄。

「你根本……脑子有病。」

「为了救出巴洛克，这点程度的牺牲没什么大不了的。」

京耶貌似落寞地耸起肩膀。

无论会付出多大的代价，所有能做的事情和该做的事情通通都要做。

「我没有多余的心思去想会有多痛……虽然真的很痛，老实说痛到我都快哭出来了，可以的话我很想马上躺在地上打滚哀号。」

「……你脑子有病，真的。」

雷妮迪丝一如放弃了什么念头似地大动作摇头。

「我也有事想问你。」

「什么事？」

「你怎么会知道我在那里？」

「因为咱当时在用广播收听楠木同学和如月同学的决斗。」

「那你为什么要来救我？之前我不信任你，所以没向你坦白《影男》的身分，而且你也尝到了家破人亡的痛苦，不是吗？」

京耶的问题直指核心，让她闭上了齿轮图形的红色眼睛。

当她重新睁开眼睛时，已经变回了原本那个雷妮迪丝。

「呼哈哈哈哈，那种随口胡扯的瞎话你也信以为真啊，《影男》！早在日雁市变成幻象都市之前，本小姐的亲人就因为碰上事故全都一命呜呼了是也！」

雷妮迪丝手一挥掀开白袍，哈哈大笑。

「人类的生命是很脆弱的。什么时候都有可能会毫无理由地死去。一一去计较那种鸡毛蒜皮的小事只会没完没了。」

「是吗。」

雷妮迪丝看起来既像是在说谎，也像是在吐露真言。

她晃着螺旋钻子状的红发，自顾自地点头。

「没错。人类这种生物，放着不管马上就死了。」

她又挥手翻动白袍，骄傲地挺起覆盖在红色紧身迷你裙装底下的胸部。

「所以本小姐雷妮迪丝是很看重友情的。即便你不信任也无所谓，至少本小姐是信任你的。与整个幻象都市为敌那又如何，小事一桩罢了。」

「……你脑袋有些怪怪的。」

「呼哈哈哈哈哈！但本小姐不否认这么做多少也参杂了一点私心。毕竟你是逃离幻象都市计划的少数协力者之一。其实，本小姐也不讨厌幻象都市就是了。」

雷妮迪丝叹了一口气。

只见她郁郁寡欢地垂低眼帘，红色的嘴唇显得莫名丰润水亮。

「……可是继续留在这里，就看不到漫画的续集，轻小说的新作，还有下一季的动画了是也。」

「你脑袋有病，真的。」

「什么意思，那些事情对本小姐雷妮迪丝来说可是生命中最重要的！」

她的眼神非常认真，一扫先前的忧郁。

眼神充满了强大的力量。

「是、是吗，对不起。」

京耶被雷妮迪丝的气势压倒，忍不住开口道歉。

「知错就好是也。」

雷妮迪丝心满意足地露出得意的笑容，一如用上手臂把被红色紧身迷你裙装包住的丰满胸部托高似地，在胸前盘起双臂。

京耶轻声叹息，摇摇头。

「都忘记要跟你道谢了。谢谢你在情况危急的时候拔刀相助……真的，当我看到战车时，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突然冒出战车是要吓死谁啊。」

「……你摆平了本小姐雷妮迪丝的『歌利亚』，看到战车却吓得半死，这教我情何以堪。」

「那个歌利亚…………不是耍猴戏用的吗？」

「你说什么！竟然把本小姐呕心沥血的杰作当成耍猴戏！」

「说耍猴戏或许有点太超过了，我以为那是算表演性质的。」

「一点安慰的效果也没有是也！」

雷妮迪丝用手掌敲打京耶的头。

那一点也不痛，京耶突然觉得很可笑，一开始还忍着笑意笑得很节制，不一会儿他难得地放声大笑。

「等一下！你的笑点也太奇怪了！」

京耶没理会雷妮迪丝的吐槽，继续笑个不停。

忽然间，他垮下了肩膀。

「拜托你帮忙，我想救出巴洛克。」

「呼哈哈哈哈，虽然莫名其妙，不过就包在本小姐身上吧！」

「需要详细说明吗？」

「延后治疗无所谓吗？」

「没关系，我慢慢习惯了。」

京耶瞅了自己的左手臂一眼，弯腰在榻榻米上坐定。雷妮迪丝也跟着坐在榻榻米上。

「我和京子说好要玩一场『游戏』。」

「……京子？啊啊，你说那个『死神』吗。」

京耶点头后她也跟着点头。

「原来如此，《影男》的身分会冷不防公开曝光，就是因为这个原因？」

「没错。只要收集到藏在幻象都市各地的五把钥匙，好像就能打开京子所居住的——囚禁了巴洛克的黑塔的大门。」

「这条件也太难达成了吧。」

「听说『游戏』开始后，自然就能知道钥匙长什么样子。」

京耶心浮气躁地搔了搔满头的白发。

「唔呣……唔？五把钥匙？」

雷妮迪丝面露灵机一动的表情，突然把手插入乳沟。

「喂、喂？」

京耶一脸困惑，视线自然而然地受到诱导。

雷妮迪丝一点也不在意京耶的视线，用手指从被红色紧身迷你裙装包覆、看似柔软的乳房——两团宛如饱满果实的棉花糖之间勾出了某个东西来。

「会不会是这个？」

那是一块可以当作尺来使用的金色长方形牌子。长约十五公分，厚约二公厘。牌子的角落有阿拉伯数字『3／5』的标示。

五块牌子中的第三块。京耶眯起黄金色的眼眸凝视牌子。

「这是怎么来的？」

「事情发生在昨天本小姐出去用餐的时候。有个面色苍白、脸上挂着不自然笑容，自称是黑塔——管理局人员的男子交给本小姐的。他说是看本小姐聪明，所以才交给我保管是也。」

雷妮迪丝发出一声闷哼，把牌子转交给了京耶。

「本小姐当然有注意到『3／5』那个标示。只是还没来得及问什么，那个家伙就一溜烟消失不见了是也。他说他必须快点把剩余的四块送出去。其实本小姐也没有乖乖保管的道理……不过看在似乎价格不斐的份上还是收下来了。」

京耶细细观察转交到自己手中的牌子，同时想通了京子所说的意思。

『游戏』开始后，几乎整个幻象都市都与自己为敌。然而却得去寻找连藏在何方也不知道的钥匙。

这种情况下应该先怎么做？

招揽伙伴。知道《影男》真实身分的人，知道幻象都市真相的人。

「……如月早香、山城美佳、楠木琉璃子、天野彩乃、雷妮迪丝。」

除了巴洛克之外，有可能跟京耶站在同一战线的五名少女。

五把钥匙。

「一切都在她的设计之中吗。」

京耶咬牙切齿。

「以『游戏』来说，这样的安排确实有可能。」

「没错。」

在四面楚歌的情况下，试图提升己方战力乃理所当然。

成功提升战力后，自然会收集到钥匙前往黑塔。

可是想招揽伙伴也不是那么简单的一件事。

「早香跟美佳应该在一起吧。」

「但她们两个可是风纪委员的领导人。去西日女子高中或许能见到她们，不过此举就跟飞蛾扑火是一样意思。因为你不可能跟所有风纪委员坦露实情并说服她们。」

「琉璃子……基本上我连她的据点在什么地方也不知道。如果能见到她的话，她应该会愿意加入我方才是。」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看她的态度，没有人知道她何时会做出出奇不意的事。单就这一点来看，天野彩乃跟她算是同一类的。」

「彩乃应该还好，重点是她体内的赛菲洛特肯助我一臂之力吗？」

「那就很难说了。如果赛菲洛特肯加入的话，无疑是强大的生力军。」

这下头痛了。

不管试图跟谁接触，都有问题要去面对。

「……以后再慢慢想好了。」

「有太多不确定的变数了，以后再思考确实比较妥当是也。」

「啊啊，我真的好累。想稍微休息一下。」

因为受伤和消耗『生命』的重创，京耶白了头发，面无血色，还丢了一只左手臂。

雷妮迪丝敲打了一下掌心。

「对了，你不是需要疗伤吗，本小姐有个好东西。」

大概是嫌站起来麻烦吧，雷妮迪丝直接转过身子，用在地上爬的姿势爬向了冰箱。

「……」

红色紧身迷你裙装长度虽然很短，不过垂下来的白袍把能遮的通通都遮住了。

「呃，东西收到哪儿去了。」

雷妮迪丝在冰箱里东翻西找时，不断忽左忽右地摆臀扭腰。

由于京耶的注意力都放在她的屁股上，所以当下没有注意到，她的冰箱里面几乎没有什么正常的东西。

罐头、调理包食品、饮料、调味料。下厨所需的物资几乎要什么没什么。仔细一瞧，附设的简易厨房也是干干净净的，一看就知道平时都没有在使用。

「唔，找到了是也。」

雷妮迪丝翻箱倒柜后从冰箱里拿出并轻轻举起来的，是一只『手』。

一只用黑色『泥巴』捏出来的手，浸泡在装满了液体的保鲜罐里。

京耶的背脊打了个寒颤。

「你创造了『什么』啊，雷妮迪丝？」

京耶向披着白袍的背影询问。

她从趴在地上变成跪立的姿势，用没有抑扬顿挫——用听似刻意装作没有抑扬顿挫的声音回答。右手的指尖拎着保鲜罐。

「你知道脏器移植最大的困难是什么吗？」

虽然是疑问句，但雷妮迪丝并没有奢望京耶回答的意思。

「就是排斥反应是也。肉体把好不容易完成移植的脏器当作异物进行攻击。这也是理所当然，别人的肉体不是异物又会是什么。」

「所以才用『泥巴』吗？」

「没错。就是泥巴，生命形成生命前的混沌，尚不属于任何人的生命。使用『泥巴』的话，或许就能创造出本小姐雷妮迪丝理想中的『人类』了。提供『泥巴』的人虽然是赛菲洛特，不过那个女的——或者说天使，再不久就要死了。」

「这话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她将过度消耗『生命』而死。听说世上没有人能伤得了天使，可是凡是有寿命的物体，终须一死。」

天使，赛菲洛特。失去巴洛克后所得到的真实。

巴洛克——天使，她平安无事吗？

雷妮迪丝背对着京耶，把浸泡着『手』的保鲜罐抛给他。

京耶用完好如初的右手接住。明明之前都放在冰箱，摸起来感觉却是温温的。

「现在本小姐还没有能力创造『人类』，单一部位的话倒是没问题。」

「……你要我用这玩意儿治好我的左手？」

京耶盯着那只看了让人毛骨悚然的『泥巴』之『手』说道。

「想做好该做的事情的话，你不能没有手吧。」

京耶的视线从『手』转到雷妮迪丝身上，恰巧她从地上站了起来。

她扬起嘴角。面露嘲讽的笑容。

「『泥巴』会吞噬人类，不过，依本小姐雷妮迪丝的看法，既然『泥巴』和『人类』同样都是『生命』，或许人类也有可能反过来吸收它。关键在于意志的强度和『泥巴』的量，本小姐曾成功让一根手指重新再生是也。」

「你做过人体实验吗！」

京耶不敢置信地叫出了声来。语气中夹杂了惊愕与谴责，还激动地从地上站起。

雷妮迪丝脸上仍挂着嘲讽的笑容，晃着螺旋钻子状的头发耸耸肩膀。

「反正实验成功，有什么问题呢。本小姐装上了『泥巴』捏出来的手指，还不是好端端的没有被『泥巴』吞噬。」

说完她伸出右手手掌给京耶瞧仔细。

「看吧，哪根是后来接上去的手指，你看得出来吗？」

「你……你拿自己做人体实验吗？」

「那当然。因为自己就是唾手可得的实验材料啊，而要反过来支配『泥巴』并非不可能的事已获得了证明，所以这个实验可说是意义非凡。」

自称邪恶天才科学家的雷妮迪丝。

京耶在心里默默去掉了「自称」那两个字。

一方面说自己非常看重友情，另一方面又不当一回事地用『泥巴』进行人体实验，并且野心勃勃地想创造人类。

这两个截然不同的面相，同时在她心中和平共存。

就连个性滑稽的她，恐怕也确确实实地『扭曲』了——这样待在京耶的身边才不会显得突兀。

「『手指』移植成功，接下来改拿『手』做实验吗？」

「本小姐不会强迫你答应。」

「该怎么做才好。」

「只要把它接在伤口上即可是也，『泥巴』会自己黏住不放，你要做的只有拼命抵抗不要被它吞噬。简单得很吧？」

「你说得倒容易哪。」

「呼哈哈哈哈，你是在逗本小姐笑吧。可是《影男》，困难就是为了让人解决而存在的。反正解决不了就是死路一条而已，只要从这角度思考，什么事情都很简单吧。」

「我看你才是在说笑吧。」

京耶莫名觉得好笑，忍不住低声笑了出来。

「要等多久，这只『手』才会变成我的？」

「差不多一个晚上吧。」

「……还真久啊。」

京耶用嘴叼着保鲜罐，靠着完好如初的右手打开盖子。

刹那间，『手』以仿佛看到有肉可吃的食人鱼般的速度跳了出来。

「嗄！」

『泥巴』的『手』掐住了京耶的脖子。

京耶立刻抓住那只『手』，把它接在断掉的左手上。

「给我……乖一点。」

有种像是把黏土贴在身上的软软烂烂的感觉。接触面烫得仿佛着火似的。

『泥巴』一如沿着手臂窜进体内似地开始侵入。

京耶熟知这个痛楚。这个痛楚就跟当初被植入黄金右眼、京子的眼睛、『泥巴』眼珠的时候一模一样。

既然如此，京耶可以承受得住。

「唔呜呜呜呜呜呜！」

拿出意志力。不是让『泥巴』入侵京耶，而是由京耶反噬『泥巴』。

『手』粗暴地在抵抗着。

『泥巴』甚至舍弃『手』的形状，变成像触手、像鞭子一样地试图逃逸。

「原来如此，还挺有意思的。」

「喂、喂，雷妮迪丝，不要随便靠近！」

教人吃惊的是，雷妮迪丝非但没有逃走，反而还兴致勃勃地待在旁边直打量。

待在那个位置，很有可能会被抓狂试图逃离京耶的『手』误伤。

「呼哈哈哈哈！你给我闭嘴，《影男》，本小姐拿自己做实验时几乎没办法好好观察，怎么可能放过今天这个大好机会。」

「你是白痴吗！」

失控的『手』抓破了雷妮迪丝的红色紧身迷你裙装。

她丝毫没有把裸露的肌肤和又摇又晃的胸部给遮掩起来的意思。

「我警告过你别靠近了！」

「裸体你爱怎么看就怎么看！废话少说，让本小姐雷妮迪丝仔细观察『泥巴』被人体吸收的过程！」

京耶大声嚷嚷，雷妮迪丝也不甘示弱，睁大齿轮图形的红色眼眸吼了回去。

这女人实在罪孽深重。

若非时机不对，否则京耶也会老样子地表面故装冷静，实则内心欣喜若狂地鉴赏雷妮迪丝的裸体，但现在真的不是那个时候。

「你会害我无法专心！至少把身体遮住吧！」

「嘿！你不要跑！」

两人一阵扭打后——

雷妮迪丝从京耶后面把他架住，她坦露出的一双乳房自然贴靠在他的背上，而且挤压的力道大得惊人。

这个女人到底是来救我的，还是反过来要把我逼死的？

京耶愈想愈糊涂了。




第六话 折断的剑
「该怎么办，姊姊？」

「……依你看呢？美佳。」

《影男》的真面目传遍幻象都市的大街小巷后，一晚过去了。

入夜后都市陷入了轻微的混乱状态，有些人因为身在暗处而被怀疑是《影男》，类似的斗争与失控情况频频发生。

在第三格斗竞技场进行的早香与琉璃子之战因此被迫中断——琉璃子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不见，恐怕是使用了『胧』的刻印能力消除身影的吧。

早香身为风纪委员长，带领附近的风纪委员四处奔波平定混乱。

等到黎明将近之际，混乱好不容易平息了下来，早香在西日女子高中小憩片刻。

醒来后，她使用专为体育社团打造的淋浴设施冲澡，顺便洗了衣服。

冲完澡换过衣服，整个人清爽无比的早香忍着睡眠不足的头痛，在风纪委员长室和美佳商量今后的对策。

虽说是风纪委员长室，其实原先也只是特别教室栋一楼充当仓库使用的空教室而已。房里有四分之一的空间堆满了没有用处的书桌。

利用其中六张书桌排列成长桌，早香所坐的位子背对紧闭的窗户，美佳则在姊姊的斜前方直接坐在桌子上。

两人的装扮一如平常。

一人是左右非对称的制服，另一人是高礼帽配老旧大衣。

早香的刀就放在桌上随时都能拔刀的位置。

其他还有两人份的早餐，三明治和咖啡。以及不知什么时候送到风纪委员长室的黄金色牌子。

一块标示的是『1／5』，一块标示的是『4／5』。

虽然两人都不知道牌子是干什么用的，不过看似高价物品，所以两人也不敢贸然乱丢。

但两人也只是把东西留下来，对那牌子有什么用处一点兴趣也没有。

现在她们满脑子担心的都是其他问题。

早香愁容满面地叹了口气。

「到底该如何是好？」

两人都知道幻象都市的真相。

两人也知道就算打败《影男》，还是一点意义也没有。

可是尊敬早香这位风纪委员长的风纪委员们对此一无所知。

就算想坦露真相说服她们，这种做法在现实上也不可能成功。

说得极端一点，就是她们拿不出证据当成佐证。部分学生或许会基于对早香的信任而相信她的说法，可是这么做有可能会导致风纪委员内部分裂。

姊妹俩不希望招致更大的混乱。

追根究柢，早香之所以会当风纪委员长，就是希望能扶持那些因为日雁市突然变成幻象都市而陷入混乱的人们。

结果她变成了西日女子高中学生，以及幻象都市化后『转学』到西日女子的人们的领导者。

原本她只是想来个举手之劳而已。

不知不觉间就发展成了庞大的组织。

虽然不是什么要紧的事，不过组织里一个男性也没有。

大部分的男性都另外自组小规模的团体，或者选择当独行侠。

原因很简单，纯粹是男性那方缺乏像早香这种可以做为领导人的人物。

「……我很不擅长这种需要动脑的事。」

「姊姊你本来就是那种血气方刚，在动脑前就先下手为强的类型呢。」

早香摇晃着只扎了单边的麻花辫点头承认。

她喝下一口无添加奶精的黑咖啡，苦味激醒了思考迟缓的大脑。

早香转念一想。

「要化解众人对京耶的误会是不可能的。不如设法把伤害降低到最小，以所有风纪委员都能接受的方式解决。」

「最后的结论果然是这样，那大前提是……不可以把他杀了，对吧。」

「不可以。」

「不过就我对风纪委员的观察，她们有可能太过激昂，不小心失手把他杀死喔？论单兵作战的能力，或许她们全然不是守部先生的对手，不过联手出击才是她们的看家本领。」

没错，虽说得到了力量，但大半的风纪委员都是没有实际跟人互殴经验的女孩子。

早香本身不曾命令她们正面与敌人交手，也不乐意看到她们这么做。

她大部分都是训练她们如何保护自己。

指导她们基本动作，训练的重点全放在团队合作上。

这样的训练发挥了优异的效果。

突然被丢进幻象都市的少女们，一开始都非常惶恐不安。

有许多人都失去了家人和朋友。

所以早香便借由组队团体行动的方式化解她们的恐惧，进而促进团结和培养勇气。

风纪委员以超乎早香预期的速度不断成长茁壮。

可是——

「就算联手出击，胜算也不到一半。京耶一定不会动手杀害风纪委员。他会手下留情，即便如此，我们风纪委员还是打不赢他。」

早香以剑士的角度斩钉截铁地断言。

美佳侧着脑袋，维持在高礼帽不会掉下去的角度。

「是吗？不过姊姊都这么说了，应该就是这样没错吧。」

「不过，如果拖延太久的话，事情就很难说了。一旦战局拉长、队伍愈来愈多，没有人知道状况会怎么发展。这时就是我们该介入的时间点。」

虽然总是说自己不擅动脑思考，不过早香成为风纪委员的领导人后有了不小的成长。

她乐于照顾人的个性带来了正面的作用。

连带地也使风纪委员往好的方向发展。

不过，这样的个性也令现在的她身陷烦恼。

「我们暂且按兵不动，风纪委员巡逻的人力增加两倍。如果发现《影男》，切记尽量不要打草惊蛇，以牵制的方式等待援军到来……你觉得呢？」

「应该还算妥当吧。特战队那两个怎么安排？」

特战队——正式名称是风纪委员特别战斗部队，是由风纪委员长早香和负责辅佐的美佳，以及风纪委员中才能特别出众的人所组成的少数精锐部队。

有别于一般风纪委员，特战队由早香亲自率领指挥，专门执行高风险性的任务。

「和我们一起待命，一发现《影男》就全员前往现场。可行吗？」

「嗯，应该没问题。只是情报的传达会有点困难，不过分配刚试作完成的信号弹给每支队伍，或许就能解决这个问题了吧。」

「嗯，不够的话，以前巡逻时找到的烟火也可以拿来利用。」

「不知白天也能看见吗，应该是不至于看不到才是。」

电话和无线电之类的器材在幻象都市无法使用。

手机自然也不例外，既然文明的工具派不上用场，也只能仰赖原始的手段。

唯有架构上算是相对单纯的广播，还以提供大范围情报传达的方式存在。

「作战方式确定了。由我在众风纪委员的面前演出和京耶交手的戏码，等京耶败在我手中后，将他逮捕带到西日女子高中囚禁——保护他直到『泥巴』女王出面为止。」

早香的右手握起放在桌上的刀，站了起来。

只见她眼神锐利如刀，以坚定如钢般的态度信誓旦旦地说道：

「我要保护大家。」

——红色的花朵绽放了——

连一声悲鸣也没有。

从背后射击的子弹贯穿了心脏。

喷出的鲜血恍若朵朵红花。

想必早香也不知道自己发生了什么事吧。

她睁着一双眼，身子摇摇晃晃地往桌子倾倒。

三明治散落一地，咖啡杯也打翻了。

刀从使不上力的右手掉下来，「铿」地发出沉重的声响。

只扎了一边的麻花辫和左右不对称的改造水手服，被早香自己的鲜血染成了暗红色。

坐在早香斜对面的美佳全都看得一清二楚。

虽然她都看见了，可是却来不及阻止。

因为全程在眨眼间就结束了。

「可怜的女人。」

不知不觉间，房间的窗户打开了。

不知不觉间，那个女人出现在姊姊的身后。

等她意识到时，姊姊早已遭到枪杀。

「家人、伙伴、朋友——以及喜欢的人。」

对方是个面貌姣好的女人。

「什么都想保护，却什么也保护不了。」

她有着一双琉璃色的明亮眼睛。

脸上挂着圣母般慈蔼的笑容。

对于杀人的行为无动于衷，仿佛是有着人类样貌的死亡化身。

「你是被自己的善意害死的。」

楠木琉璃子、『胧』、银枪阿蒂蜜丝。

缠附着黑色瘴气的阿蒂蜜丝的枪口瞄准了美佳。

美佳不是出色到可以立刻把姊姊的死抛在脑后，采取行动的战士。

如果这时活下来的人是早香，或许结果就不一样了。

锁定心脏，开枪。

「啊喔！」

「装神弄鬼的戏码，无聊的计划和保护，根本是笑话。」

开枪、开枪、开枪。

跳动、跳动、跳动。

「那种东西不配用在我的京耶身上。」

第一枪让美佳从桌上摔落在地。

接下来的数枪琉璃子没怎么瞄准，只是随兴射击。

子弹全数命中，倒卧在教室地上的美佳身体淌出了鲜血。

老旧大衣，穿在里面的少女风格连身洋装，从头上掉下来的高礼帽。

失血的情况非常轻微。不足以构成致命伤。

「哎呀？」

琉璃子纳闷地侧起脑袋，停止乱射，仔细瞄准头部。

「嗄啊啊啊啊啊啊！」

这次美佳也有了动作。

她发出怪鸟般的吼叫，同时掷出藏在大衣袖口里的匕首。

琉璃子不费吹灰之力地用手枪挡开射来的匕首。

美佳趁着枪口挪开之际从地上爬起。

「咳！」

她吐掉积在口中的血液，右手握着匕首。

美佳已经遍体鳞伤，由于膝盖无法正常使力的缘故，站姿成了内八字。

肩膀无法挺直，左手臂失去了知觉。

肋骨恐怕断掉不只一根。每次呼吸，令人不快的痛楚都会在体内扩散。

即便如此，美佳现在还能活着，都要归功于藏在大衣内侧那些多到数不清的匕首。

也因此逃过了致命伤。

「噫嘻——嘻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美佳一边口吐鲜血，一边向上扬起眼尾露出疯狂的笑容。

现在手握匕首的她虽是山城美佳，却也不是山城美佳。

「算你这女人够狠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而是过去曾被称作『开膛手杰克』的某个人物。

「这下子正好。」

琉璃子放下枪口。她心中没有一丝恐惧，

仿佛是在一边喝下午茶一边闲聊般开口说道：

「我一直希望有个对象可以听我倾诉，本来是找巴洛克或早香的，不过她们两人现在都挂了，就找你凑合一下吧。」

美佳感觉有一把火在胸口灼烧。

之所以没有冲动地攻击，单纯只是因为身体无法动弹而已。

「我发现一个非常简单的道理。」

琉璃子说道。

「我觉得只要有京耶在身旁，我就能得到幸福了。不对，应该说对现在的我而言，累赘实在太多了。讲白一点，就是有太多碍事的东西了。」

一如理所当然般，她没有想听美佳回话的意思。

「所以我决定要毁灭幻象都市。」

她这人是不是脑子有什么毛病？自己也是半斤八两的美佳如此心想。

「风纪委员这种维持秩序的组织实在碍眼，所以成了我头号的毁灭的目标。反正一旦少了早香带头，你们也不过只是一群乌合之众。」

琉璃子的分析非常正确。

即便是美佳，恐怕也取代不了早香的地位。

西日女子高中应该没有人能成为第二个早香才是。

她是象征。

整合陷入一团混乱的少女，身先士卒领头作战的如月早香，是秩序的象征。

「臭女人，给我闭上你的狗嘴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美佳再也咽不下那口气。

她觉得自己的姊姊被侮辱得一无是处。

不过她也知道琉璃子并没有侮辱人的意思。

她的眼睛是空洞的，不对，她的眼中只有一个东西。

如果说早香的愿望是保护一切，那么琉璃子就是除了某个东西之外要将一切通通抛弃。

令人厌烦的爱情、纯属疯狂的恋慕、扭曲到无可救药的女人。

遍体鳞伤的美佳举起匕首。

她体内的血液多到足以脑充血。所以动动身子还不成问题。

那是她人生中速度最快的突进以及速度最快的斩击。

她一步跨上桌面，让身体倒在姊姊的尸体旁伸长手臂，以行云流水般的动作挥出的匕首，仿佛受到琉璃子的脖子吸引般——

「让我把话说完啊。」

琉璃子一把抓住了美佳的手。

匕首还没刺到脖子就停止不动。

她动作粗鲁地反扭了美佳的手腕，将她压制在流满了自己和姊姊的鲜血的地上。

「该死的、畜生，咳咳、呜啰、啊嗄。」

肺部一阵剧痛，美佳连咳了好几次血。

她只能一边痛苦挣扎，一边恶狠狠地瞪视琉璃子。

虽然那道视线如匕首般锐利，可是却不能如匕首一样伤人。

琉璃子的水手服被喷溅出来的血染成暗红色，相形之下皮肤看起来愈显白皙。

她脸上挂着的依旧是宛如信徒在教会祈福般的慈蔼微笑。

她知道。她认得这个。山城美佳——『开膛手杰克』对此再清楚不过。

这是名为『死神』的种族。

有着琉璃色眼眸的死神，发现桌上放着沾血的黄金色牌子。

「你们也收到这东西了啊。」

她像是不假思索地拿起了标示着『4／5』的牌子。

「我也有收到，只不过上面的数字不一样。」

「废话、一堆。我、我要、杀了你、这个、姊姊、的仇人。」

琉璃子对美佳的咒骂置若罔闻，念出了刻印在牌子上的咒语。

「『我乃死神』……这是什么意思？」

牌子上沾满了鲜血。就算沾到的是血以外的东西，应该也可以看出牌子上除了编号之外，还有一句刻得很浅，平常用肉眼看不出来的咒文。

琉璃子像觉得很有趣似地笑了。

「这是什么咒语吗？收集了五块牌子后就能解开谜题之类的。」

如果是的话，这应该算是咒文的其中一段吧。

等到收集到五块牌子，唱出拼凑而成的咒文后，究竟会发生什么事情呢。

答案没有人知道。

只有京耶知道那是打开黑塔之门的钥匙。

这三个少女也是钥匙的一部分，在『游戏』里扮演极为关键的角色。

虽然其中一个人已经被一枪打死了。

痛下杀手的琉璃子睥睨着在地上挣扎的美佳，开口说道：

「感觉好像是在寻宝喔。」

「关我、屁事！」

美佳伸长手臂一挥。

她掷出了匕首，琉璃子连闪开的意图也没有。

匕首刺中离她只有将近十公分远的墙壁。

琉璃子的脸颊浮现伤口，流出了鲜血。

「哎呀。」

「嘿、嘿嘿。活该。」

割伤琉璃子脸颊的不是匕首，而是血，美佳在掷出匕首的同时也射出了结冻的鲜血。

那是美佳除了『开膛手杰克』之外的另一个『遗产』的能力。

美佳露出狡黠的笑容。琉璃子的表情没有变化。

『开膛手杰克』做好了受死的觉悟。

风纪委员长室的房门像在作弄人一般，轻快地打了开来。

「早安，委员长，一早就有事想麻烦——」

「早安……咦？」

接获招集令的特战队成员在门后现身。

大开杀戒后满目疮痍的红色房间，整个人趴倒在桌上的如月早香，倒卧在地挣扎着想爬起来的山城美佳。

敞开的窗户。

没有别人了。

「委、委员长！」

她们慌忙冲到早香身旁，一下子就发现残酷的现实。

「死、死掉……了？」

「怎么……可能……咦？为、为什么？」

错愕的少女们——被早香寄予厚望的少女们，一如随处可见的少女般浑身发抖。

「去招集所有风纪委员，包括没有值班的人在内。」

山城美佳一如幽灵般慢吞吞地从地上爬起。

少女们不约而同地转身回望，一如对她的声音产生反应般。

然后她们不禁倒吸一口气。

就像在施什么魔咒般被血染成一片暗红色的脸，如纯水般清澈的眼眸。

宛如打磨得很锐利的刀子般，平静而锐利的声音。

逃过一死的山城美佳，向呆若木鸡的两名少女下令。

「快去。」

「是、是的！」

「遵命！」

特战队的两名少女仿佛反射性似地、逃之夭夭似地拔腿就跑。

两人门也没关，只闻匆匆忙忙的脚步声逐渐远去。

「姊姊。」

在仅剩自己一人的委员长室里，美佳向姊姊的尸体说话。

「对不起。」

她下定了决心，誓言此仇非报不可。

她在心底发誓——一定要杀死楠木琉璃子。

哪怕是把早香努力培养、一心想要保护的风纪委员当作棋子牺牲——

她决心要杀人。

恶鬼从此诞生。

死亡随之茁壮。

这一早的短暂一幕让山城美佳为之觉醒。

对她留下影响的不是她最爱的姊姊，而是杀死了姊姊的琉璃色。

杀人鬼醒了。




第七话 天使的家
时间稍微往前回溯。

那是惨剧还没发生在如月早香身上的时候。

一对由大小姐和执事组成的双人搭档，在清晨的幻象都市信步而行。

「喂……我看这个应该行不通吧？」

「是这样吗？小女子倒不那么认为呢。」

「……你演得很起劲嘛。」

「你没听过女人是天生的演员吗？」

女子露出了气质高雅的微笑。

女子撑着一把白色蕾丝的洋伞，用来遮蔽大清早还不至于毒辣的日头，身穿朴素而气质沉稳的柠檬黄色连身洋装，袖子的长度只有到上手臂为止，裙长则足以遮住膝盖，整体而言清新脱俗，脚蹬着鞋跟有一点高度的懒人鞋（一种类似拖鞋的鞋子）。

长长的红发没有一丝分岔，光滑柔顺地披散在身着连身洋装的背上。

漾着优雅笑容的眼眸里有着红色齿轮图案的刻印。

本名照代的她自称雷妮迪丝，可是现在……又该怎么称呼才比较恰当呢。

他想破头也想不出来，结果决定就简单称呼她为『大小姐』就好。

她生动地诠释了自己所扮演的角色。

「大小……你也就罢了，我这身打扮实在让人感觉浑身不对劲。」

至于扮成了执事的人则是『丧失者』、『死神』、《影男》，如今与整座城市为敌的男子——守部京耶。

他把消耗『生命』而变白的头发往后梳露出额头，身穿燕尾服，姿态略显僵硬。或许是不习惯的关系，领口的领带有些打歪了。

他露出不可能在真正的执事身上看到的苦瓜脸，走在大小姐身旁。

他偶尔会像是在检查重新再生的左手是否正常般，重覆着握拳放开的动作，并且用掌心把玩着雷妮迪丝交给他的金色牌子。

状况不差。也能像平时一样使剑。

昨晚受尽雷妮迪丝那感觉上其实应该没什么恶意、而且也让他心荡神驰的压制动作的折磨，也算是得到了回报——还记得那个触感又大又很柔软，简直棒呆了。讲这么多到底是在讲什么东西，就不方便明说了。

「会吗，小女子倒觉得很适合你啊。」

「真的？」

「没错。小女子我都忍不住想帮你取个叫『波奇』的小名了。」

「看来你所谓的适合，有把人当狗看的意思。」

「这身衣服让你比平时帅上了三成呢。」

「那你就是比平时美了了五成吧。」

「哼。」

京耶的鞋子被用力踩上了一脚。

因为雷妮迪丝穿的是低跟的懒人鞋，这一脚并不怎么痛，不过京耶还是皱起眉头。

「抱歉，开个玩笑而已，原谅我吧。」

「当然，小女子我也只是开开玩笑罢了。」

雷妮迪丝用红色的眼眸仰望京耶。

她伸出食指放在涂了粉红色口红的樱桃小嘴前，像个俏皮小恶魔似地脖子微微倾向一边。

京耶用手指抓了抓往后梳的油头。

总觉得浑身不对劲，好像有一口气闷在心里。

那个总是哈哈大笑又穿着红色紧身迷你裙装的女人，如今却撑着蕾丝边的洋伞遮阳，还换上了柠檬黄的连身洋装。穿紧身迷你裙装时，那双看起来大到令人觉得不可思议的巨乳，现在被清纯的洋装包起来后，不知为何看起来变得气质高雅——而且沉稳多了。

她说，女人是天生的演员。仔细想想，她平时说不定就是在饰演『雷妮迪丝』这个角色。

若从这个角度思考，或许换成现在这个模样，对她来说也没什么太大的差别。

「你现在这样真的好帅。」

「多谢夸奖。」

「所以你要注意言行举止必须配得上你这一身装扮。否则就失去变装的意义了。」

变装，没错，这是一种试图掩人耳目的行为。

我们不是要外表装装样子而已吗？京耶虽如此心想，不过现在就先不管那么多了。

京耶郑重其事且恭敬地弯腰一鞠躬。

「遵命，大小姐。」

「看你这样子感觉好别扭。」

「那你到底是想要我怎样！」

「你就照你平时的样子就好了，你这个人看起来就是不擅于说谎。」

京耶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闷哼。

「来了。」

雷妮迪丝压低音量说道。

京耶绷紧脸部肌肉。

有七名女子从前方道路往两人接近，她们身穿西日女子高中的制服，手上别着风纪委员的臂章，当中有几个人手持武器。

她们是正在进行晨间巡逻的风纪委员。

京耶因为《影男》的身分受到全民追缉，会打扮成现在这身模样，也是为了瞒过风纪委员的眼睛。提议这么做的人是雷妮迪丝，明明只要稍微改变一下装扮就好，却大费周章搞得像在玩Cosplay一样，肯定是雷妮迪丝的个人兴趣使然。

两人的变装究竟是否能成功生效呢。

「早安。」

「……各位早安。」

雷妮迪丝和京耶一人气质优雅、一人静静地打了个简单的招呼。

「早安。」

风纪委员少女也很有礼貌地点头致意。

两人若无其事，泰然自若地和七名风纪委员少女擦身而过。

虽然有被对方用好奇的视线打量，不过也仅止于此，并没有被提出什么质疑。

京耶忍不住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啊，对了。」

听到后面传来声音，京耶用意志力克制住差点吓得抖动起来的肩膀。

「有什么问题吗？请说。」

京耶一边用冷静沉着、符合执事形象的声音回答，一边转过身子。

他本想面带和蔼可亲的笑容，可是怎么看都有些不自然。

手持蕾丝洋伞，摇曳着红色头发的雷妮迪丝也接着开口了。

她脸上挂着和纯真无垢的大小姐如出一辙的微笑，完美到无懈可击。

「请问有何指教？」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问题。」

七人组的其中一人，貌似领队的少女开口表示。

「《影男》的消息，两位应该有听说吧。」

「没错，昨天我们透过广播听说了。那时我们还在床上，得知消息后简直吓坏了呢。」

对吗？雷妮迪丝若无其事地用耐人寻味的眼神瞟了京耶一眼。

风纪委员少女涨红了脸，惊慌失措似地挥摆双手。

「啊，那、那个、你们知道就好。请务必提高警觉，若有什么异状发生，请联络附近的风纪委员或者西日女子高中。」

以连珠炮的速度说道后，风纪委员少女再次弯腰行礼。

「明白了。那我们就先告辞。」

雷妮迪丝也处事圆融地以优雅的姿态鞠躬回礼。

「工作请加油。」

京耶和雷妮迪丝暂时留在原地，目送怀有工作热诚的风纪委员少女们的背影离去后，继续迈步前行。

「……刚才那个女的为什么突然那么惊慌失措？」

「你说呢？」

雷妮迪丝调侃似地咯咯笑着。

京耶一头雾水，不过他马上就放弃了思考。

「我们这身变装发挥了效果呢。」

「因为这里是幻象都市呀。就算身穿奇装异服，人家也只会当那是『遗产』的缘故。」

原来如此，京耶接受了雷妮迪丝的说法。

发动的同时会改变使用者样貌的『遗产』并不罕见，京耶发动『第十五柱的黑骑士』时也会自动换上黑色铠甲。

由于工作性质的关系，担任风纪委员的少女们见识过许多玩家的『遗产』，所以她们应该以为京耶和雷妮迪丝的装扮也属于这一类吧。

话虽如此，乔装成大小姐和执事的模样走在路上，并不算是很好的方法。

因为很可能会让对方留下深刻印象，长相也被记住了。

「到头来，会打扮成这样纯属你个人的兴趣吗？」

「是又如何？」

用蕾丝洋伞遮阳的大小姐露出俏皮的微笑。

「小女子我最喜欢现在这样子了。」

「红色紧身迷你裙装搭配白袍的那个又怎么说。」

「那种风格人家也很喜欢。」

「你这个爱玩的家伙。」

京耶不可置信似地叹了口气，雷妮迪丝不知何故，欣喜雀跃似地蹦蹦跳跳走到了三步之遥的前方。

然后她甩动一头光滑柔顺的红色长发，转身面向京耶。

白色蕾丝洋伞，柠檬黄的清纯连身洋装，低跟懒人鞋。

雷妮迪丝把手放在因为衣服比较保守而看起来没那么强调的胸部上，用齿轮图形的眼眸仰望着京耶。

「当我做这身打扮时，会有一种想被人推倒的欲望；可是当我是邪恶天才科学家的时候，我就会有想把人推倒的冲动。」

「你到底在胡说八道什么？」

京耶情不自禁露出古怪的表情。

雷妮迪丝像被逗乐似地咯咯笑。

「每个女孩子都是天生的演员，我们不是配合人格挑选服装，而是享受着配合服装改变人格的乐趣。」

「……男生也有那种人。就是有制服癖的家伙，我猜那一类人将来往往都会选择警察或消防员那种有制服可穿的职业吧。」

「就是这样吧。」

雷妮迪丝把身子转回去，背对京耶。

京耶加快脚步和她并肩而行。

雷妮迪丝喃喃地嘟囔道：

「举例而言，你想救的那个人或许另有不为人知的一面呢。」

京耶转头望向雷妮迪丝，可是洋伞挡住了她的表情。

「你也不例外，说不定你的心里存在了一个无人知晓的你。」

「这就没人说得准了。」

对话就此中断，两人默默不语地走了一段时间。

不久，目的地到了。

「就是这里吗？」

京耶知道有这个地方，可是从来不曾造访过。

过去赛菲洛特公司＝《生命之树》组织所存在的场所。

可是现在赛菲洛特公司撤了，后来也没有其他公司或住户进驻，在人去楼空之后仿佛遭到世人的遗忘般，如今只是一栋平凡无奇的大楼。

「我们进去吧，那个人好像在社长室里。」

「……嗯。」

京耶选择赛菲洛特做为第一个接触的对象。

以单打独斗来说，赛菲洛特的战力最强，而且雷妮迪丝知道她的安身之处，所以想进行接触也不难。问题只在于她答应协助的可能性或许不高。

两人进入一楼的大厅。

旋即两人停下脚步，他们在大厅遇见了『执事』。

「请问两位客人来本公司有何贵干？」

和有样学样的京耶不同，对方是货真价实的执事。或者应该称呼他为老执事比较恰当。

因年老而花白的头发往后梳得服服帖帖，爬满了皱纹的脸上挂着得体且彬彬有礼的微笑，身上的燕尾服就像第二层皮肤一样合身又好看。

老执事身高超过一百八，姿势抬头挺胸，笔直得仿佛脊椎是钢打的一般。

他有一副钢铁般的强健肉体。

「小女子是《生命之树》组织探员第二席的雷妮迪丝，今天前来拜访组织的第零席赛菲洛特。」

雷妮迪丝向老执事说明了来意。

「没听说有这回事。」

老执事回答道。

「哎呀？麻烦你去确认，小女子我有预约见面。」

「没听说有这回事。」

老执事重覆同样的回答。

「那可就奇怪了，小女子的妖精昨晚应该有来一趟才是。」

雷妮迪丝随着轻轻摇晃的长长红发侧起了脑袋，齿轮图形的眼眸充满了狐疑。

「你退下。」

京耶向前跨出一步。

他撕断了系在领口的歪领带，皱着眉头，一脸凶样地抬头看着老执事，稍稍放低了腰部的重心。

「放马过来吧，老头子，你把手痒的心情都写在脸上了。」

京耶哼地用鼻子发出嗤笑。

老执事咧嘴笑了出来。

「你还挺上道的嘛，年轻人。」

老执事卸下了彬彬有礼的笑容，笑得就像熊一样狂野。

只见他把紧握的双拳摆在胸膛前相互挤压，全身使力。

燕尾服的袖子肩膀领围不敌从内侧膨胀的肌肉的压力，发出尖锐的声响裂开了。

「我说年轻人，你不觉得人类很脆弱吗？」

老执事语带自嘲，用揶揄似的口吻说道。

「年轻的时候，我可以赤手空拳扳倒熊。可是那又如何？不管再怎么锻炼，肌肉还是会失去弹性，关节会愈来愈僵硬，骨头则会变得酥松脆弱。至于无法锻炼的内脏就更是凄惨了。」

「别说笑了，老头子，现在的你照样有办法徒手干掉熊和老虎吧。」

老执事哈哈大笑。

「这里是好地方。幻象都市真的非常美好，可以把曾经失去的东西找回来。」

老执事像在表演敲瓦片般，轰的一声用右拳重击地板。

地板连同地基的水泥，仿佛被拳头般大小的炮弹打中似地，开了一个大洞。

「拿剑吧，年轻人，你想穿上铠甲我也无所谓。」

「……哼。」

老执事的拳头确实是比剑还有威胁性的凶器，那副肉体恐怕也比一般的铠甲还要坚固吧。

「『幻象武装·黄金剑』。」

京耶一手抓住自虚空出现的黯淡黄金色之剑。

瞬间，有小小的异状发生了。

塞在燕尾服口袋里的黄金牌子——雷妮迪丝转交给京耶的五把钥匙之一——产生了反应。

只见它自行浮到半空中，然后溶入黄金剑里面消失不见。

这是什么现象，就连京耶自己也搞不清楚。

有着黯淡黄金色的剑稍微增加了亮度，色泽变得比较接近真实的黄金色，如果把刀身分成五等分，可以看到在第三节的地方浮现出局部的咒文。

京耶看得出来的变化就只有这些。

假如京耶是对道具很挑剔的那种人，或许这时就会检查『遗产』的状态数值。不过他——『死神』对武器是来者不拒的。

『黄金剑』

·阶级『★——虚数第一阶』

·根源『失去的光辉的象征——』

·效果『——受到封印——』

这是以前『遗产』的状态数值。

『黄金剑』

·阶级『★——虚数第一阶』

·根源『逐渐恢复的失去的光辉——』

·效果『第一封印解除——』

可是现在变成了这样，不过京耶却浑然不觉。

重要的不是那种打从心底觉得没有意义的设定——

「准备接招了，老头子。」

「不穿铠甲吗？奉劝你最好别小看我了，年轻人。」

「怎么，嫌我这样让你不够多吗？不然我也可以赤手空拳跟你打。」

「猖狂的小子。」

——而是应该要去思考如何应付眼前的敌人。

京耶实际上并没有如口头那般小看老执事。

京耶的眼睛不敢掉以轻心，仔细观察着对手的动作。

老执事也一样，他摆出不动如山、宛如不重视移动技巧的拳击手的攻击架式，用异常冷静的眼神关注京耶的一举一动。

莫名其妙被屏除在状况之外的雷妮迪丝移动到大厅角落，收好蕾丝洋伞。

洋伞的尖端轻轻地触击了地板。

叩，真的是非常轻盈的声响。

一如以那个声音当成开战的信号般，老执事踩着地板用力一蹬。

不，「蹬」这个说法或许并不正确，老执事的动作非常奇特，宛如是在溜冰似的，感觉就像地板载着老执事移动一样。

那是高手才办得到的动作，类似古派剑术或武道的步法。

看在对方眼中，感觉就像敌人突然从自己眼前冒出来一样。

原理说来单纯，就是身体往前移动的时候，各部位依然保持平衡不动。

好比说像头部或肩膀这种移动时一般都会摇晃的部位，在使用这种步法时都能继续保持平衡，一动也不动。

抓不到动作的起点，而且完全没有步行时视觉上的变化，所以大脑就会产生『对手停止不动』的错觉。

从正面出奇不意地发动突袭，将对手带进自己的攻击范围内后，以千锤百炼的钢拳施以重击。

「倒下去吧，年轻人！」

那是执事于年轻时代登峰造极后因年老力衰而失去，可是在幻象都市的影响下如今又失而复得的一种魔拳。

世上应该没有几个人挡得住这副拳头吧。

但——他的对手是死神。

他不需要看，只需要用感觉判断即可。

黄金剑出鞘的速度更胜超凡入圣的魔拳，简直像全自动的一样。

老执事的拳头停止了。拳风在京耶的脸颊留下了一道割伤。

在拳头停下来前，京耶的剑早已抢先一步静止不动。老执事的脖子上出现了一道浅浅的伤□。

京耶得意地扬起嘴角。

老执事不以为然地发出闷哼。

「是我赢了。」

「年轻人真爱说笑，明明是平手。」

如果双方都没有收手的话，恐怕京耶的剑会早一步削掉老执事脖子上的肉。

然后老执事的拳头会在下一秒打烂京耶的脸吧。

「还要再交手吗？」

「那当然。」

「不。」

一个音乐盒般悦耳，但听似无机质的声音冷不防响起。

「结束了。放下你的拳头吧，『执事』。」

金发双马尾，和那张稚嫩的面孔放在一起显得很突兀的冷漠表情，娇小的身体穿着白色水手服。

天野彩乃，或者该称呼她是赛菲洛特。

她一声不响地从设置在大厅后面的楼梯走了下来。

在大厅现身的她，用看不出有任何感情的眼神望向老执事。

「『执事』，赛菲洛特给你的命令是设法让守部京耶交出黄金剑。没有要你跟他杀个你死我活。」

「原来是这样吗？」

听话地放下拳头的老执事退离京耶一步。

「是我太糊涂了，还真不想变老啊。应该是我搞错了什么吧。对不起，大小姐。」

态度虚伪的老执事露出佯装不知的表情低头赔罪。

赛菲洛特没有笑也没有生气，一如确认事情就此落幕般点了一下头。

接着她的视线投向京耶，但没有多做停留，马上投向了待在墙角的雷妮迪丝。

然后她用看不出有任何感情的眼睛定睛注视着她。

或许是心理作用，不过赛菲洛特那模样，看起来似乎有点像在烦恼『你哪位啊，总觉得好像有几分眼熟』这类问题。

「你好。」

雷妮迪丝向直盯着她看的赛菲洛特投以优雅的笑容。

披散在后的长长红发，齿轮图形的眼眸，折叠起来的蕾丝洋伞。雷妮迪丝轻轻拎着柠檬黄洋装的下摆弯曲膝盖，以高雅而端庄的姿势行礼。

赛菲洛特罕见地像觉得迷惘般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你是雷妮迪丝吗？」

「否则小女子看起来像谁呢？」

雷妮迪丝的口吻令京耶露出苦笑。

「也是。」

赛菲洛特点点头表示接受，重新把视线投回京耶身上。

教人意外的是，她是个相当我行我素的女生——天使。

「守部京耶，你今天的来意赛菲洛特已经知道了。」

「是吗。」

「拿去吧。」

赛菲洛特把手插进水手服的口袋，抛出一块黄金色的牌子，就跟雷妮迪丝先前交给京耶的一模一样。

上面刻有『2／5』字样的牌子同样被黄金剑吸收，刀身上浮现出局部的咒文。

黄金剑的状态数值又有了新的变化，不仅『第二封印解除』，阶级也提升到二。

京耶看了刻在刀身上的咒文。

五句咒文已填上了两句。

『一瞬的炸裂』

『破坏力更胜上天的火焰』

可是看不懂是什么意思。

京耶望向赛菲洛特，想要请她说明。

赛菲洛特坐在大厅的沙发上，用手拨弄金色的头发。

老执事仿佛她的影子般，静静地站在她身旁。

雷妮迪丝默默不语地在她的正对面位置坐下。

京耶不敢大意地站在雷妮迪丝的身边，静待赛菲洛特开口说明。

「丑话先说在前，赛菲洛特不会帮助你们，但也不会与你们为敌。」

「是吗，知道你采取中立的立场就够了。」

赛菲洛特有她自己的目的，或许是道不同不相为谋吧。如此心想的京耶二话不说点头表示理解。

反倒是雷妮迪丝提出了质疑。

「为什么？那个叫京子的混沌，才是《生命之树》组织列为头号目标的『死神』吧？」

「因为没有意义。」

坐在沙发上的赛菲洛特交叠起双腿。

那个老练的动作和那稚气的面孔配起来非常突兀。

「赛菲洛特理想中的『游戏』被夺走了。就算排除『死神』重新把『游戏』夺回手中，也得等上长达好几十年的冷却时间才能再度实行，到时必须从另寻得力左右手、挑选场地的阶段开始全部重来。」

「这是什么意思？」

「因为有太多人死了。我们现在身陷幻象都市之中，无法对外界进行观察，所以只能推测。现实世界的人应该是这么看日雁市的吧——有一天，部分居民突然因不明原因而暴毙，其余的居民则下落不明。」

「原来还有这个角度的想法。在外地人眼中，日雁市就像航行到一半，所有船员和乘客都莫名消失的玛丽·赛勒斯特号呢。」

幻象都市——原本存在于现实世界的日雁市，被原封不动地搬迁到上层世界后所形成的一种架空世界。当时承受不住世界变迁的痛苦的人们都死了。移动到上层世界变成幻象都市居民的人，从现实世界的角度来看则像忽然人间蒸发一样。

「你说的这些我们确实都没想过。」

「若要更进一步说的话……」

赛菲洛特用看不出有丝毫感情的眼神直视京耶。

赛菲洛特的眼神与彩乃幼稚的面孔显得格格不入，十分冷漠。

「对赛菲洛特而言，最理想的状况是守部京耶和『死神』两败俱伤。如果能把所有不安因素同时抹消，对于抑制赛菲洛特自身的消耗也有帮助。」

「说得也是。」

京耶苦笑回答。两败俱伤的结果对赛菲洛特最为有利乃是实话，见人家开门见山把话说得这么白，京耶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可以理解对方的心情。

「没错。赛菲洛特问你。你是否跟『京子』见面了？」

「啊啊，就在最近。有什么问题吗？」

一双冰冷的视线直射京耶。

一切的一切都藏在厚厚的冰层里，京耶完全看不出个所以然。

「把你要的牌子送到赛菲洛特手中的，正是『京子』本人。你有发现吗？」

赛菲洛特没有指出发现了什么。

「……你指的是现在的京子体内有巴洛克这件事？」

「没错。」

「啊啊，她还刻意秀给我看呢。她不但变成巴洛克的模样，还用巴洛克的声音说话，连言行举止也跟巴洛克一模一样。」

京耶咬牙切齿。

他下意识握紧拳头，掌心被指甲刺得皮开肉绽而流血。

「我一定要把巴洛克救出来。不然我也不会答应和她玩这场荒谬的『游戏』。」

「没错。你也有被她玩弄在股掌间的自觉吗？」

「我无所谓，她爱怎么玩弄都行。能达成我的目的我就心满意足了。我只需要做好我该做的事情。」

京耶的眉心爬满深刻的皱纹，露出极为严峻的表情。

「我也有问题想问你。」

他的声音非常低沉。

「你好像就住在这栋楼房里……难道你没有家吗？」

旁边的雷妮迪丝错愕得忘记自己正在扮演气质大小姐，「蛤？」地发出了奇怪的声音。

老执事面不改色，如影随形地随侍在侧。

赛菲洛特一如既往用听不出感情的声音回答。

「这栋大楼是赛菲洛特的所有物。用来做居住之用不会有任何问题。」

「重点不在你。而是你的身体。」

「放心。没有问题，赛菲洛特早在这栋楼房准备了给那个专用的房间。当然，在外面也一样有所准备。之所以会以这栋楼房当成主要的住居，是考虑到便利性的问题。」

「是吗，谢谢，我只是有点好奇。」

京耶貌似满意地点点头。

雷妮迪丝夸张地叹了一口气。

「……瞧你们表情那么严肃，聊的事情却是那么没有意义。」

「因为我好奇很久了。」

「不错。会想把好奇的问题弄清楚也是理所当然。」

「确实如此。」

先前站在一旁都不曾插嘴的老执事打了个岔。

「对了，大小姐，早上广播的时间快到了。」

「打开来听吧。」

「遵命。」

老执事从身上燕尾服的怀里（经过一场激战依旧完好如初，似乎非常耐穿）掏出一台小型收音机，按下电源。

沙沙——喀——

一开始有些杂音，老执事用转轮调整频率。

「你们要一起听吗？」

「你每天都有在收听广播吗？」

「那当然，情报是不可或缺的。」

「非常正确的意见。」

「连天使也是西日女子广播的忠实听众，拿来当宣传应该很有效果喔。」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收音机上。

杂音消失后，收音机播放出了清晰的声音。

但说话的人，不是之前那个熟悉的、语气激动的西日女子主播。

『我是风纪委员副委员长，山城美佳。』

她透过广播向众人报丧。

『在大约三十分钟前，风纪委员长——如月早香遭到《影男》杀害。』

原本集中在收音机上的视线同时转向了京耶。

平时总是板着一张脸的京耶也难掩吃惊，两只眼睛睁得老大。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他的声音带着颤抖。




第八话 无尽的雨
「这样好吗？大小姐。」

「当然。一点问题也没有。」

在京耶和雷妮迪丝离去后的前赛菲洛特公司大楼大厅。

赛菲洛特坐在沙发上，一旁有老执事随侍。

他们的视线停留在京耶和雷妮迪丝离去时所经过的大楼出入口。

玻璃自动门虽然面朝马路，可是几乎没有车辆行驶的幻象都市听不到车声，四周非常安静。也没有人知道这样的寂静会持续到什么时候。

刚才有几个疑似是在巡逻途中听到广播内容，急忙要赶回西日女子高中的风纪委员迅速从门口经过。

「这么做真的好吗？大小姐，如此一来会使守部京耶受苦难折磨。」

老执事多加了一句话再问一遍，不过仍谨守执事的分寸。

「当然。」

稚气未脱的脸孔看似冷峻，赛菲洛特用音乐盒般悦耳的嗓音淡淡地断言道。

「那个男的直到今天为止都能过着风平浪静的日子，实在太奇怪了。」

「他似乎把自己隐藏得很好。」

「如月早香。」

赛菲洛特喃喃地嘟囔——用名为天野彩乃、如向日葵般阳光的少女的身体。

金色双马尾，还带着稚嫩气息的可爱面孔，白色水手服，深蓝色裙子。

一切看起来都是那么冰冷莫名。

「那个女人所组织的风纪委员就结果来说发挥了防堵的效果。『塔』的混沌也停止了动作。守部京耶能躲躲藏藏这么久，完全是受惠于环境的帮助。」

赛菲洛特让交叠的两条腿互换了位置。

「现在让他去面对苦难才是正确的状况。」

这样的判断尽管冷酷，可是却也非常正确。

视《影男》守部京耶为敌的大多数幻象都市居民＝玩家。

住在『塔』中的混沌，京子＝游戏主持者。

京子从一开始就支配幻象都市的一切，而且也知道《影男》的真面目。

把京耶逼入绝境后，如果只是想要击垮他，应该早就可以做到。

可是赛菲洛特早知道她不会那么做。

因为她是被动性的存在，『他人愿望的实现者』——那么，这又会是谁许下的愿望？

「……不，答案已经显而易见了。」

「大小姐。」

老执事唤了短暂沉思的赛菲洛特。

「我最担心的事情只有一件，就是真正的大小姐的安危。」

「你是指赛菲洛特的躯壳？」

天野彩乃。一无所知的少女。她究竟会采取什么行动呢。

现在肉体的主导权握在赛菲洛特手中，所以她的意识陷入沉睡。

不过等她醒来后会怎么做呢？

究竟是会去寻找她所敬爱……应该说感觉有点敬爱过头，感情已经有点变质的那个『学姊』呢，还是会去救陷入困境的守部京耶呢？

她的行动难以预测。

与其如此，还不如一直由赛菲洛特掌控肉体，不过这么做就是本末倒置了。

赛菲洛特会依附在临时的肉体上，有很大的原因是为了节约『生命』。

《生命之树》组织，『十席』，以及彩乃的存在，全是为了这个目的。

现在还不能『死』。

为了拯救世间万物，现在还不能『死』。

巴洛克或者琉璃子她们要是知道，恐怕会嘲笑赛菲洛特吧——不过她是认真的。

因为她活到现在就是为了这个目的，那才是『天使』的使命。

「赛菲洛特也对这问题感到头痛。」

一个个性我行我素、难以捉摸的国中女生，竟然让活了漫长岁月的天使感到一筹莫展。

这样的状况说起来或许非常可笑吧。

「…………『执事』。」

「有困难。」

「有困难吗？」

「是的，或许有困难这个说法换成不可能也没什么不对。」

「只能这样了吗？」

「是的，想阻止冲动起来的女国中生就是这么一回事。」

「好吧。」

再一次交换了双脚交叉的位置后，赛菲洛特站了起来。

「那就随她高兴吧。可以的话，最好诱导她倾向协助守部京耶。」

「这样真的好吗？如果硬要在守部京耶和楠木琉璃子两者之间抉择的话，选择后者比较有安全性——」

赛菲洛特摇头打断了老执事的话。金色双马尾轻轻地摇晃。

「不，楠木琉璃子已不值得信赖。她已完全是另一边世界的人了。她和等同我姊妹的另一半已属同领域的人了。完完全全地。」

一旁的老执事隐隐皱起眉头闭上了眼帘。那张看似有些感慨的脸，就跟目送拥有大好未来的年轻人一马当先勇闯地狱的老人一模一样。

赛菲洛特在脑子里想着刚离开不久的京耶。

从广播得知如月早香的死讯后他一脸惊愕。

下个瞬间，那个男的——笑了。

赛菲洛特印象非常深刻，守部京耶是在理解了什么事情后，静静地露出微笑。

「『小心，当你在注视深渊的时候，深渊同样也在注视着你』。」

这是古老的警世格言。

赛菲洛特淡淡地喃喃自语，用手指拨弄金色的头发。

「那个男的打算主动进入深渊。他没想过这么做会带来什么后果，只因为有人在深渊里面等他这种单纯的理由，他不顾一切抛弃了自己。好愚蠢，简直蠢到无可救药。无视这么做会付出多惨痛代价的蠢货。」

赛菲洛特静静地闭上冷冷的眼睛。

「即便如此，他还是比早已经堕入深渊的女人还值得拯救。」

她张开双眸。

守部京耶现在正准备『堕入深渊』——赛菲洛特理解了。

「他打算和已经『扭曲』的女人去同样的地方。他现在正准备从被住在自己心中的死神随心所欲摆布的平凡人，变成连死神都称不上的存在。」

赛菲洛特的脸挤出了笑容的形状。

她模仿守部京耶在得知如月早香死后所露出的表情，挤出了『扭曲』的笑容。

「或许赛菲洛特该说声恭喜。」

赛菲洛特的另一半，在过去还是一个完整天使的时代所分裂出去的另一半。

『恋』、『爱』、『欲望』、『憎恨』。

一对男女将这些情感赋予了过去曾是一个完整个体的天使。

「等同我姊妹的存在啊——」

过去天使所追求的东西。

「你的愿望终于就快实现了。」

守部京耶应该会毁灭一切吧。

哪怕要付出什么样的牺牲，哪怕自己的下场会有多么凄惨，他也会一心求胜吧。

尽管他拥有优异的剑术，可是他的精神层面却不若剑术那么超凡。

想必他不会造就什么千秋大业，终有一天会消逝在历史的洪流中吧。

在毁灭了这名一般善良可是也一般恶劣，只是再平凡也不过的男子后。

在毁灭了这名你曾经爱过的男人后。

「你将以幻象都市为祭品，得到你所渴望的『爱』。」

『扭曲』的爱最后所抵达的终点。

老执事最后又问了一次。

「您确定这样好吗，大小姐。」

天使以音乐盒般的声音回答。

「不错。因果早决定好一切，现在发生的，不过是迟早会发生的事情。」

然后就此沉默不语。

「状况变得麻烦了呢。」

「事情愈来愈奇妙了。」

离开前赛菲洛特公司大楼的京耶和雷妮迪丝——白发黑服的执事，和身穿柠檬黄连身洋装、手持蕾丝洋伞的气质大小姐走在萧瑟的街道上。

广播结束后，所有风纪委员收到了招集令。

《影男》＝京耶那身像在恶作剧的变装至今依然有效。

能骗人骗到什么时候就不晓得了。

「……你觉得最后结果会是如何？」

「这就难说了。不过，小女子认为应该不会有什么好事吧。」

「我想也是。话说回来，早香真的死了吗？」

「有可能只是情报操作。不过很遗憾的是，那个可能性很低。虽然小女子跟她的关系并不是很熟稔，不过看得出来她不是会使用那种手段的人。」

「我跟你有同感。」

如果要确认真相的话，实际跑西日女子高中一趟是最实际的方法。

「要找机会接触真的很难。」

「如月早香、山城美佳，要跟与风纪委员有关的人接触变得更困难了呢。」

「赛菲洛特把钥匙让给我了。至于琉璃子……我不知道她人在什么地方，也完全没有方法可以联络她。」

京耶用手扶着下巴，说出了两人心里有数的答案。

「这下无路可走了哪。」

「看来作战有必要大幅重新规划了。」

两人边走边谈，躲在洋伞下面的雷妮迪丝轻轻耸起了肩膀。

或许是柠檬黄连身洋装的影响，那双看起来意外低调不起眼——虽然只是错觉——的胸部很不明显地摇晃了一下。

虽然是因为身高差距而自然变成如此，不过京耶还是看着这一幕然后说道：

「别怪我没提醒你，要退出的话只剩现在这个机会了。」

「哎呀，你这是在奉劝小女子趁早退出吗？」

雷妮迪丝眼珠向上转动，看着京耶莞尔一笑。

「事情才正要变得有趣呢。」

她的笑容充满气质，齿轮图案的眼眸闪耀着好奇心的光芒。

不对，那个光芒除了好奇心与冒险心之外，还有其他京耶看不懂的东西。

「你不觉得很有意思吗？」

雷妮迪丝轻快地往前跳跃。

她手拿蕾丝洋伞，张开双臂转圈圈。

画出一道大弧线，随风飘起的红色长发，鼓成了椭圆形的柠檬黄连身洋装的下摆。

她就像嬉闹的小孩子一样双眼闪烁着光辉，同时用鼻子哼歌。

「小女子我觉得有趣极了。」

雷妮迪丝倏地停止转动。

她背朝着京耶，仰望幻象都市的天空。

「请你不要误会，一开始会帮忙你，除了友情之外真的没有其他理由。万万没想到居然会演变成现在这种状况。」

「可是你乐在其中。」

「接下来该怎么应变呢。该如何利用眼前这个状况，又该创造出什么样的道具来呢——」

雷妮迪丝的声音兴奋得就像远足前夕的小孩子，她向上撩起长长的红发。

「身在幻象都市的小女子我无所不能。」

风在吹。

长长的红发飘了起来。

京耶向身着连身洋装的背影询问：

「你那么讨厌现实吗？」

这个问题京耶没有经过深思熟虑就脱口而出。应该说他只是随口问问比较正确。

假如这番话惹她生气，他应该马上就会道歉。

京耶之所以会认为她讨厌现实，是因为有某一种倾向只在她身上才看得到。

只有雷妮迪丝随时随地都在『演戏』。

无论是症状近似双重人格的『开膛手杰克』＝山城美佳，还是内心里藏着京耶所捉摸不透的疯狂的楠木琉璃子，都跟雷妮迪丝不一样。

她的本名似乎是叫照代的样子。

可是在幻象都市的她以『雷妮迪丝』自称，现在则是无名的『气质大小姐』。

就连偶尔会不小心露馅的『用关西腔说话的照代』，说不定也是她演出来的角色之一。

京耶也是在饰演《影男》。

当然京耶这么做有他的理由和目的——因为他快失去了因果，所以必须骗倒大多数的人，让《影男》的存在残留在他们的印象之中。

可是从『她』身上嗅不出这样的味道。

说穿了就是主体的问题。

她演戏是为了骗谁，她演戏又是为了谁。

「小女子有跟你说过家人是怎么离开世间的吗？」

「我只知道你家人都不在了。」

「那天是小女子的生日。」

雷妮迪丝说道。

「小女子受到当时所收看的动画影响，吵着说要吃法国料理，所以全家前往了餐厅。还记得小女子我打扮得像公主一样，一家人搭车浩浩荡荡地出发了。」

京耶默默地注视着她的背影。

在背影的另一侧，雷妮迪丝露出讽刺的笑容。

「后来碰的一声发生了追撞事故，除了小女子之外其他的家人全都死了。」

长长的红发晃了晃。

身着柠檬黄连身洋装的大小姐，背影隐隐约约地在颤抖着。是因为忍不住快笑出来还是哭出来则不得而知。

「……不是你的错。」

京耶说道。她回眸一望。

「那当然是也！」

不再是『气质大小姐』的雷妮迪丝，毫不掩饰地露出带有满满嘲讽的笑容。

「事故责任算在本小姐头上那还得了，严格说来，必须负责的是从后方追撞的家伙！」

她随手掷出洋伞，一如要托高胸部般抄臂抱胸，接着向后弓起身子刻意强调，一边哈哈大笑一边摇晃着乳房。

「是、是吗。」

见京耶满脸困惑，她伸出手指戳了戳京耶的额头。

「你那么说不会是想安慰本小姐雷妮迪丝吧？守部同学好温柔喔～」

「……没这回事。」

京耶攒眉蹙额，板着一张臭脸把视线别开。

他用手抵着得意忘形到想抱上来的雷妮迪丝的额头，然后把她推开。

雷妮迪丝做作地鼓起腮帮子，装出闹别扭的模样。

「唉，真是个害羞内向的男孩哪。」

「吵死了。」

被京耶用冷冷一句话打发，雷妮迪丝耸起了肩膀。

「好吧，提升悲剧女主角形象用的昔日故事分享，就此打住是也。」

下个瞬间，雷妮迪丝又变回了『气质大小姐』。

「现实说穿了不过就是两个字，Fuck you。」

她面露能突显角色个性的高雅笑容，捡起丢在地上的洋伞。

轻轻敲掉伞上的灰尘后，她阖起了洋伞。

「你还记得以前被你破坏掉的歌利亚吧。」

气质大小姐询问，白发黑服的执事点点头。

歌利亚是雷妮迪丝打造的巨大机器人。

外观设计非常糟糕，看起来就像一台有手有脚的冰箱，就算想忘也很难忘记。

「那样的机器人就算是在现实世界，小女子我也能打造出来。」

「那你还真是厉害。」

「只不过需要非常庞大的资金和时间。」

「那种东西也需要吗……」

「当然了，好歹也是尺寸跟大楼一样高的金属块耶。」

「听你这么说也有道理。」

「换作是在幻象都市，只要一个晚上就能从垃圾山里面把它生出来，很棒吧。」

当然，只有雷妮迪丝的智慧是不可能办到的，还需要『遗产』的力量，不过还是很了不起。

「小女子我从家人的死学到了一件事。」

气质大小姐那温柔贤淑的笑容里，参杂了约一茶匙分量的哀痛。

「那就是人类很容易无缘无故地说死就死。」

或许那是她第一次显露出来的真面目也说不定。

「所以小女子我要自由自在地——」

她轻轻地把手放在自己的胸口——心脏上方，一如在对天发誓一般。

「并且开开心心地生活，然后带着笑容死去，这就是我对Fuck you的现实的复仇。」

「是吗。」

京耶点点头后，雷妮迪丝一如灵机一动般，有着齿轮图案的双眼为之一亮。

只见她啪地双手掌心合十。

「小女子我想到了一个好主意！」

京耶有不祥的预感。

「我们来举办学园祭吧！」

不祥的预感成真了。




第九话 荒野中亦有花朵绽放
还需要更多的混乱，更多的混沌。

有三人走在路上。

一男二女。可见两个女的拉着男的往前走。

男的露出一脸困扰的表情跟在后方。

似曾相识的组合，像是被牵着鼻子走，实则握有主导权的男方。

目标决定了。

透过望远瞄准镜捕捉到的陌生男子的脸庞。

整个人趴倒在大楼屋顶的姿势，架在地板上的狙击枪，缠附在银色枪身上的黑色瘴气。

动手的那一瞬间，狙击手总是暂停呼吸。

扣下扳机。

慈悲为怀的死亡子弹射出。

砰，红色的花朵盛开了。

逃过一劫的两名女性虽然吓得花容失色，仍不忘召唤『遗产』，东张西望。

她们一副快哭出来的模样。一副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的表情。

像是反射动作似地做出抓起武器的反应。

在两名女性前方数公尺处的转角，有四个不知道前方出了什么状况的人正逐渐靠近。

当然，这也在狙击手的掌握之中。

四人组拐弯。两名女性发现四人组的存在。

狙击手锁定了四人组里面站在最前面、目标最明显的男子进行狙击。

在存活的另三人眼中，只看到有两个召唤出『遗产』的女人。

而那两名女人看到的则是杀气腾腾地突然现身的三人组。

战斗在混乱中开始，无辜的双方互相残杀。

人数呈现加速度地减少——倏地刺耳的警笛声响起。

人在附近的风纪委员听到打斗的声音赶了过来。

赶来调解的是七人小队，由五人进行仲裁，剩余的两人负责在四周警戒以及索敌——她们在寻找的目标是否为狙击手，那就看不出来了。

无论如何，是该收手了。

狙击手扛着狙击枪站了起来。

从高处、大楼屋顶吹过的风，使她的长长黑发上下摇摆着。

和名字一样颜色的琉璃色眼眸，白色水手服和深蓝色裙子。

狙击手——楠木琉璃子用冰冷的声音喃喃自语。

「……反应变快了呢。」

原以为风纪委员在失去了如月早香这个关键人物后会分崩离析，至少难逃退步的下场，没想到结果反而刺激她们更进步了。不仅巡逻的频率变高，搭配的默契也变得更好。

众说纷纭的《影男》的传闻，目击情报，以为自己眼花看错。混乱中造成的（当中也包含了琉璃子诱导发生的）市民间的内哄。

风纪委员的应变速度变快了。

「山城美佳，我早该杀了她的。」

或许不得不坦率承认，自己犯了太过小看她的错误吧。

但再怎么懊恼也为时已晚，现在才想去杀她可没那么简单。

对方现在一定戒备森严，在得知琉璃子有消失不见的能力之后，想必会设下专门对付这种能力的陷阱。

虽然不是完全不可能，但也困难重重。

「算了，换个角度思考，倒也不是坏事。」

脚踏实地地行动。

利用狙击的方式埋下混乱的种子，小规模也无所谓，重点是要长期持续下去。

她需要的是挑拨仇恨的情绪。

仇恨会带来力量，可是有时候也会遮蔽人的双眼。

她有亲身经验。

她把冒着黑色瘴气的阿蒂蜜丝变成小型手枪后，消失离开了现场——就像影子一样。

她无声无息地持续埋下混乱的种子，不被任何人发现。

「呜呜～人家只是想知道琉璃子学姊在哪里而已，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闭嘴，做好你的工作。」

「吵死了！京耶学长你到底在做什么啊！」

「你看不出来吗——」

手拿剪刀的京耶边剪边说道。

「我在剪纸环做链子。」

「我不是在问那种问题！」

彩乃的大叫声响彻了雷妮迪丝的秘密基地——垃圾堆积如山的仓库。

不只是京耶和彩乃，装扮像最低阶海贼的七只妖精也一边用可怕的速度动来动去，一边利用垃圾制造各式各样的东西——因为那个速度实在太快，看起来简直像是分身一样。搞不好他们真的使出分身了。

附带一提，雷妮迪丝目前外出中，所以只有京耶和（跑来问他知不知道琉璃子可能在哪的）彩乃待在居住空间的榻榻米上和大量的折纸搏斗。

京耶万念俱灰似地轻声叹息。

「没办法啊，那个女的凶巴巴地要我们三天之内做好所有的准备工作。」

「是说办什么学园祭，有没有搞错啊！」

两个人正在把纸剪贴成圆环状，然后接起来做成一串锁链，就是常常可以在学园祭等庆祝场合看见的那种挂在上面当作装饰的东西。

「那个人的脑袋真的有毛病！」

一如既往身穿白色水手服的彩乃鼓起腮帮子气呼呼地抱怨，一边老老实实地动手做纸链子。

本来长相就很稚气的她，藏在白色水手服里面的身体非常没有看头的她，应该说靠谎报年龄的方式穿上高中制服、但其实只不过是个国中生的她拿剪刀剪纸的模样，怎么看就像是小孩子在玩家家酒一样，让人看了忍不住莞尔一笑。

当然，京耶还没蠢到当着本人说出这种事的程度。

「基本上，我可以理解她的用意。」

「什么？」

彩乃随着金发双马尾的晃动微微侧起脑袋，那个样子感觉莫名可爱。

「不只是琉璃子而已，我们想见的人不是不知道人在何方，不然就是很难与她们进行接触。我特别有这种困扰。」

「啊，因为你是《影男》嘛，京耶学长现在是很多人锁定的目标。」

在这四面楚歌的情况下，京耶必须去找她们拿黑塔的钥匙——黄金的牌子。

为了拯救巴洛克。

说到这个，眼前的彩乃是对京耶的性命毫无兴趣的少数例外。

或许跟她身为赛菲洛特的躯壳有关，不过她自己对于京耶又是怎么想的呢。

虽然他的想法并没有表露在脸上，不过彩乃还是「嘿」一声耸了耸肩。

「算了，我对琉璃子学姊之外的人毫不关心，反正京耶学长也不会做出太夸张的事。」

京耶忍不住低声笑出来。

「多谢啦。」

「什么？」

「没想到你还挺相信我的样子。」

「我有这么说吗，笨蛋！」

彩乃拿纸链子掷向京耶。

京耶轻松地接住链子，笑着把焦点转回正题。

「既然我们无法主动出击，那只好让对方自投罗网。为此，我们需要准备盛大的烟火。」

「原来如此……嗯？」

彩乃用食指抵着下巴做沉思状。

「可是使用这个方法，也可能引来许多无关紧要的外人吧。」

「那也是没办法的事，能遇到我们想遇的人才是重点。」

「可是，与其冒那么大的风险，不如控制广播系统还比较妥当不是吗？这点程度的挑战，应该难不倒雷妮迪丝小姐才对吧。」

彩乃把视线投向墙壁，像是看着在那片墙壁后的工厂忙忙碌碌地工作的妖精们一样。

「应该是没问题啦，不过……」

京耶说话有些吞吞吐吐，把视线从墙壁方向挪回的彩乃，用怀疑的眼神注视京耶。

「看来似乎还有什么怕我知道了会暴跳如雷的烂理由？」

「说到学园祭你会想到什么？」

「咦？嗯～就是祭典吧。大家突然会很讲究同心协力，感觉上就是一群明明平时感情也没多好的家伙在那边瞎起哄吧。」

「没、没想到还挺辛辣的。」

「会吗？虽然话是这么说啦，不过实际参加的话应该还满有意思的吧？」

「算了。总之就是纯手工打造的学生祭典。」

「是啊。」

彩乃晃着金色双马尾点点头，京耶也轻轻点头回应。

「质感的呈现上当然也是学生的水准，不过雷妮迪丝那家伙——」

就在这个时候，一阵哄笑声传进了耳里。

「呼哈哈哈哈哈哈哈！下仆们，本小姐回来了是也！」

她现在应该是在工厂入口附近，笑声在工厂内的回音传进了京耶和彩乃的耳里。

工厂内敲敲打打的声音瞬间戛然而止（应该是妖精们停下手边的工作，在跟雷妮迪丝打招呼吧），不过马上就听到开始动工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京耶和彩乃所在的居住空间的房门喀啦一声打开。

「呼哈哈哈哈哈哈！邪恶天才科学家雷妮迪丝！打道回府了是也！」

螺旋钻子状的红发，齿轮图案的眼眸，只能用汹涌澎湃来形容的压倒性巨乳，以及煽情的红色紧身迷你裙装。

和邪恶天才科学家的身分非常相衬的白袍衣角翻飞着，雷妮迪丝回来了。

虽然这身打扮曾让人跟变态画上等号，不过对京耶来说，比起装扮成气质大小姐的雷妮迪丝，现在这副模样的雷妮迪丝看广比较不会觉得怪怪的。

「你回来得正是时候。现在方便吗？」

「呣？你想讨土产是吗？放心吧，除了食材之外，本小姐还另外准备了生八桥和赤福和小鸡馒头！」

「土产就算了。」

「你选的全是一些到处都有在卖的土产呢。」

「唔？是有什么问题吗？」

雷妮迪丝捧起进门时暂时先放在门边的大包纸袋，一脸纳闷。

京耶起身提走她捧在怀里的袋子，搬到放在房间角落的冰箱。

这些食材是雷妮迪丝帮不方便外出的京耶准备的，分量相当沉重。

「彩乃刚刚问我为什么要举办学园祭。」

京耶一边动作迅速地把食材放进冰箱，一边说道。

「原来如此，就由本小姐雷妮迪丝来回答你的问题吧！」

「呃，好的，那就麻烦你了。请问为什么会办学园祭呢？」

「唔呣，这个问题的答案嘛……」

雷妮迪丝点点头，帅气地翻动着白袍衣角解释。

「当然是因为好玩的关系啊！」

「给我再说明得详细一点。」

「唔唔，这么说吧。和动画电玩里的学园祭相比，现实的学园祭又是如何呢？虽然不能强求什么，可是现实的学园祭充斥着浓浓的手工打造质感，看起来马马虎虎非常廉价是也！」

「……什么？」

「所以呢！本小姐雷妮迪丝决定要拿出真本事，打造一场会让一般学园祭自惭形秽的盛大学园祭！主题是流血与硝烟与女仆机器人！」

「等一下！你说的那个主题我还是第一次听说。你到底在工厂打造什么玩意儿！」

京耶忍不住转过头询问。

雷妮迪丝挺起被紧身迷你裙装包住的丰满胸部哈哈大笑，没有正面回答问题。

「呼哈哈哈哈哈哈哈！呼哈哈哈哈哈哈！」

「你没有想回答的意思吗！」

「那个，真的无聊到超乎想像，我可以先回去了吗？」

「不可以。牺牲者是愈多愈好。」

「怎么会有这么卑鄙的家伙！」

在气氛悠哉到外头的世界根本没得比的工厂中——雷妮迪丝忽然另辟话题。

「呼哈哈哈哈，对了，守部京耶。关于你拜托本小姐调查的那件事……」

「幻象都市现状如何？」

现场的气氛突然变得严肃紧张了起来。连彩乃也跟着屏息。

「外面的气氛相当恶劣。所有人都紧张兮兮，三不五时就有小规模的斗争爆发。不过因为有风纪委员热心维护秩序，所以状况目前还算是在控制之中吧。」

雷妮迪丝瞬间闭上了眼。说出了半在京耶预料之中的事。

「……如月早香真的已经死亡了是也。」

「是吗。」

京耶用不夹带感情的声音说道。

「她死了吗。」

意外的是，心中竟不觉得有一丝哀伤。

「——姊。」

她的感受也跟京耶一样，完全不觉得难过。

她把手插在大衣的口袋里，目不转睛地看着躺在棺木里的姊姊。

头戴高礼帽留着短发的少女，包覆在暗藏了无数匕首的老旧大衣里的，是少女风格的连身洋装，还有娇小的身体。

如月早香的遗体被安置在某间改装过的空教室。

遗体躺在手工打造的棺木中，四周被献花包围，身上穿着的是左右非对称的改造制服，一旁摆放着生前所使用的爱刀。

死后有化妆过的脸看起来安详得仿佛在熟睡中一样，可是却也非常冰冷。

那张一直维持在看似微笑的表情、僵硬不动的面孔，所陈述的是她这辈子不可能再醒来的事实。

现在房里只有美佳和早香。

「姊姊，你生前大家都很信任你吧。」

前来献花的人络绎不绝，直到现在人潮好不容易才中断。西日女子高中的外侧也有许多不是风纪委员的市民献上大量的花束以玆纪念。

能随心所欲控制匕首的纤细手指，握住了陷入永眠的早香的手。

她的手就跟那张睡着般的脸一样冰冷。

「我要践踏大家对你的信赖，杀了那个女人。」

美佳声音低沉，眼神锐利得如匕首。她紧咬双唇，用力握住早香的手。

然而可悲的是姊姊的手一点力气也没有，更别说握住她了。感觉就像人偶的手一样。

「我一定会杀了她。」

美佳也知道姊姊不会希望她这么做。

「为了达成目的，我煽动了风纪委员。」

美佳公开发表了姊姊的死讯。谎称是《影男》下的毒手。

之所以把姊姊的死赖在他的头上，是为了让集团专心对付一个目标。不能把目标同时分散在《影男》和楠木琉璃子身上，同仇敌忾的意识会变得薄弱。

重点在把《影男》塑造成不仅是杀死家人的仇敌、同时也是杀死委员长的凶手，然后把这样的观念深植在风纪委员心中。

手上握有广播这个媒体让美佳占尽了便宜。她可以单方面宣扬自己的说法，《影男》完全没有辩解的余地。

风纪委员以及其他人一如丧家之犬般，把矛头都指向了《影男》。

敌意如燎原之火般一发不可收拾地持续蔓延。

实际上，尽管每个风纪委员都异常加班超时工作，可是她们的表现还是一样非常出色。

距离早香的死已过了两天，每个人还是照常行动，仿佛忘记了疲倦一样。

当然这种现象只是暂时性的，不可能永远维持下去，人类毕竟有他的极限。

「我不能错过这把『火』，得在它熄灭之前把《影男》逼上绝路。」

把他逼上绝路后——那个人自然会现身。

美佳真正的目标，她真正想杀之而后快的对象。

『胧』——楠木琉璃子，如影子般神出鬼没的存在。

悲痛之情被憎恨淹没。

美佳扬起嘴角，挂上了『扭曲』的笑容。

「啊哈——」

那是比过去人称『开膛手杰克』时还要『扭曲』的笑容。

这时敲门声响起。

「副委员长，定时报告的时间到了。」

听到外面有人，美佳敛起脸上的笑容应声，然后开门。

在门外现身的风纪委员眼中燃着充满敌意的火焰，炯炯有神。

感到心满意足的美佳静静地放开了姊姊的手。

「知道了，我马上过去。」

说完美佳直接朝房门走去，离开了房间。

前来报告的风纪委员关上了安置有早香遗体的教室的房门。

两人走在走廊上。

「我先问你，有什么特殊的状况发生吗？」

「是没什么异状，不过有个报告还挺奇特的……听说自动贩卖机接二连三地消失了。」

「……自动贩卖机？」

美佳不禁脑袋一歪，用手指调整好差点从头上滑下来的高礼帽。

虽然从另类角度思考，这样的报告还挺滑稽的，不过美佳却隐隐约约有不祥的预感。

——然后，如月早香的尸体独自沉睡在棺木之中——

「我闻到愿望与祈祷的味道，我闻到需要我伸出援手的绝望的味道。」

那个忽然现身在冷冷的房间里。

银色的双马尾，有波浪卷的长发，状似红宝石般的红色眼眸。

宛如娇艳的花朵般自信满满的脸孔和娇小的身体。

盖住不起眼胸部的红色西装外套，裹住了修长双腿的吊带式膝上袜。

她是巴洛克，名字有着『扭曲』含意的少女。

「嘿，早香。我们好像很久没见了哪。」

出现在棺木旁边的巴洛克状似亲密地举手打招呼。

理所当然的，早香不会有任何反应。

「这本来不是『我（巴洛克）』的责任，而是属于『我（京子）』的工作范围，不过我们两人现在已经合而为一了。这次就算由『我（巴洛克）』来做也无所谓吧。」

巴洛克也很清楚早香已经不可能答话，她只是一个人自言自语然后耸耸肩膀。

银色双马尾随之微微摇晃，红唇的嘴角带着嘲讽的味道向上扬起。

「对了，你千万不要误会。这么做可不是我出的主意。依我的看法，你早死早超生反而算是运气好。」

巴洛克脚下的黑影就像沸腾了一样忽然冒泡。

「召唤『我（巴洛克）』来的，不是风纪委员如月早香，而是身为凡人的如月早香的愿望和祈祷。」

混沌的『泥巴』从中溢出。

「来吧——我来实现你的愿望。」




第十话 日雁高中学园祭
上午八点三十分，烟火打上了天空。

上午八点三十一分，日雁高中校舍屋顶出现了两个影子。

上午八点三十二分，开启电源——

设置在日雁高中校舍屋顶的巨大投影机把画面投射到了空中。

所有幻象都市的人都看到了那个画面。

《影男》——幻象都市的公敌。

宛如以黑暗塑造成形的全副铠甲，透过黑色头盔缝隙依稀可见黄金色眼眸。

全身装备黑色铠甲，手持黑剑，那副威风凛凛的模样就好似骑士。

他沉默不语地睥睨着幻象都市。

一名女子与他比肩而立。

「呼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大家好，很开心与你们第一次见面，今天的天气真的是非常适合举办学园祭是也！」

用红发卷成的螺旋状钻子双马尾，随风扬起的长白袍，嘹亮的大笑声。

「我乃邪恶天才科学家『阿尔』教授是也！我和你们的宿敌《影男》是一伙的！很惊讶吧，你们一定通通都吓到了吧呼哈哈哈哈哈哈！」

白袍底下穿的是红色紧身迷你裙装，哈哈大笑时连带地使丰满胸部波涛汹涌地上下起伏引人注目，脸上戴着蝴蝶形状的红色面具。

感觉就像让特摄节目里的女干部角色穿上了白袍一样，是个阴阳怪气的女人。

她的语气明显地带有挑衅的意味，仿佛在代替默默不语一动也不动的《影男》发言一样，一边大动作地摆动双手一边滔滔不绝地说话。

「这是表演舞台，这是一场祭典，这是一场游戏！快点来集合吧！你们这群忘记怎么找乐子的蠢货！今天本小姐就在日雁高中让这一切落幕，《影男》就在这里！」

幻象都市的空气因充斥着杀气与敌意，看起来就像热浪一样摇晃了起来。

沉不住气的人已经动身出发。

「我俩是主角，而你们则是跑龙套的小角色，尽管放马过来吧，你们这群没用的垃圾！」

她大动作地掀开了长袍的下摆。

「我们在此宣布日雁高中学园祭正式揭幕！」

——电源关闭。与此同时，无数的烟火再次打上高空。

清晨的日雁高中非常寂静冷清，扣除烟火的话四周一片安静。

自从《影男》的真面目被都市管理局揭露之后，日雁高中就失去了学校的机能，会冷清也是正常的。所以他们才得以有一整晚的时间在此好整以暇地准备。

这份宁静也只能撑到看到画面的那些人大举入侵为止吧。

「本小姐雷妮迪丝只能帮你帮到这里了。」

雷妮迪丝在只有两人独处的屋顶说道。

藏在红色蝴蝶面具后方那双齿轮图案的眼眸，貌似心满意足地笑了。

「再来只剩最后准备的玩具能派上用场了。」

「你已经帮得够多了。承蒙相助。感谢你这一路来的帮忙。」

京耶脱下头盔，露出黄金色的右眼和满头白发说道后，立刻准备动身。

雷妮迪丝拿下蝴蝶面具，伸手制止。

「你这男人说走就走啊。就不能再表现得依依不舍些吗？」

雷妮迪丝面露苦笑，朝刚才使用过的投影机方向走去。

每走一步，上面被白袍覆盖、形状优美的腰臀就会看似兴高采烈地一扭一扭地摆动。

雷妮迪丝在投影机的旁边蹲下身子，从后面拖出冷冻箱。七只模样像低阶海贼的妖精躺在箱子上头呼呼大睡。

「也辛苦这些小家伙了。」

就像在慰劳这几天不眠不休地工作的妖精一样，雷妮迪丝一只只轮流轻轻抚摸后，将妖精放进了白袍两边的口袋。

京耶主动走上前，把视线投往冷冻箱。

「那个是？」

「这是要送你的礼物是也，里面是经过调整的『泥巴』，本来是要交给赛菲洛特的。」

雷妮迪丝打开冷冻箱秀出箱子里装的东西。

「全部都是『身体』的『备用品』，从四肢到重要的脏器一应俱全是也。你先找个地方藏起来吧。」

「……感谢。」

京耶从雷妮迪丝手中接过冷冻箱。两人的手瞬间碰在一起。

「你可不许死喔，人类是很容易说死就死的。」

「彼此彼此。」

两人并肩进入校舍后什么话也没说，一人往左一人往右分道扬镳。

而那也是两人今生的永别。

那些满脑子充满对《影男》的愤怒和敌意的人，在从校门口闯入日雁高中之后，反应大致上分为困惑和疑惑两个种类。若要换个说法，也可以说前者显得有些掉以轻心，后者的戒心变得更强了。

映入他们眼里的是学园祭的场景。

校舍外墙被布置得五颜六色，上头还挂着为学园祭做宣传的布条。操场上有许多临时摊位，有的卖果汁有的卖章鱼烧，还有什锦煎饼和乌龙面等小吃，售价约一百日圆至两百日圆之谱。

虽然从校舍外面看不到，不过校舍里每间教室都有小型的展览可供参观。

和一般的学园祭不一样的地方只有一个，那就是所有的学生都是机器人。

「……那是啥啊。」

有人喃喃嘟囔。

在临时摊位制作料理、在展览会场接待客人、负责在外拉客的——通通都是长得就像有手有脚的电冰箱的机器人。

它们是量产型歌利亚——『大卫』。

这些机器人全长约两公尺，途中因为觉得太麻烦了——更正，应该说是为了提高量产的效率，所以直接搬自动贩卖机来利用，也因此，应该说它们是『看似有手有脚的自动贩卖机的机器人』比较正确。

总共有两百零八架『大卫』机器人，扮演学生来举办学园祭。

『欢迎光临·欢迎光临。』

『好吃的·章鱼烧·只要·一百日圆。』

机器人用完全就是机械模拟的声音向来宾招呼、叫卖。

那个画面虽然看似幽默，可是也有几分教人毛骨悚然。

『请试吃·看看。』

在煎章鱼烧的大卫机器人向路过的青年递出一颗章鱼烧。

青年忍不住诱惑，接过章鱼烧吃进肚子里。

外层酥脆，内馅柔软滑嫩，大块的章鱼和红姜片让口感的层次变得更丰富，外层涂满了香喷喷的酱汁和海苔粉还有柴鱼片。

「……真好吃。」

再小的细节也没有偷工减料。不愧是雷妮迪丝的呕心沥血之作。

当然，面对这场看似闹剧的学园祭，也不是所有人都会心生疑惑或困惑——有些人早做好了觉悟。

那些人就是以山城美佳为首，慢了几步才出现在日雁高中的风纪委员。

包含美佳在内总数约一百人，说是精锐尽出也没有错。

她们在校门前面不远的地方整队。除了内部突入组以外，还安排了周边警戒组的风纪委员在入口进行出入管制。

有些行事比较慎重、或者个性胆小的人在看了转播之后虽然跑来学校，可是在发现内部的异状后便选择在外逗留，那些人现在在风纪委员的指挥下围成一圈，准备把日雁高中包围起来。

这么做的目的当然是为了防止《影男》逃脱。

背对众人抬头瞪着校舍的美佳，向九十九人的突入小组开口说道：

「等一下我要请你们去死。」

风吹动了她的老旧大衣。暗藏了匕首的大衣沉甸甸的，飘动的部分只有衣摆而已。

九十九名风纪委员默默不语，等待山城美佳继续发言。

「所有人分成七人一班，从正门突入。绝对不许撤退，若有人死伤必须任其自生自灭，假如无法击败敌人，那就尽量打拖延战术呼叫支援。」

美佳缓缓转过身子。

在她身后的风纪委员每个人的表情都很冷静，即便是最年长的也只有十八岁。

「不瞒你们说，比起『希望你们都能活着回来』的心情，我想要为姊姊——『为如月早香报血海深仇』的心情更为强烈。这次的行动不是为了正义也不是为了维护秩序，纯粹只是为了复仇。」

美佳再次强调。

「所以等一下我要请你们去死——要退出的话，现在是最后的机会了。」

九十九名风纪委员保持沉默，没有半个人离开。

美佳叹了口气，老旧大衣的衣摆飘动地背过身子。

「真不知道风纪委员是在什么时候变成傻子集团的。」

在她身后被命令去死的风纪委员们不禁莞尔。

美佳也淡淡一笑，从校门外越过界线踏进了校内。

「目标《影男》，全员出击！」

「遵命！」背后响起了铿锵有力的吆喝声。少女们发出重重的脚步声纷纷往前冲。

美佳也再度迈开步伐，一声不响地往前走。

她露出锐利如匕首的眼神，用冰冷无情的声音撂下了狠话。

「出来吧，楠木琉璃子。唯有你，非死在我的手中不可。」

「……那是风纪委员吗？」

京耶从四楼走廊偷偷观察下方。

既然风纪委员到场，就表示应该不会再有激进派的人闯进学校了。把视线投向校外，可以看到风纪委员在进行出入管制，没能进入校园的人像看热闹的民众般在校外围成了一圈。

「很顺利嘛。」

举办日雁高中学园祭并非是雷妮迪丝在故弄玄虚或异想天开，不……或许是故弄玄虚或异想天开没错，不过不是只有这样而已。

当中还有把日雁高中打造成一座精神上的要塞的意图。

首先，战场被分割成学校内侧和外侧两块。风纪委员担心《影男》逃跑，自然会留一些人在外镇守。此外，有些入场者会因为身处『敌人』的领域而有所忌惮，所以心态上会比较偏向静观其变。若从理性角度思考，采取这样的行动是理所当然，只是如此一来得利的人会是京耶。京耶打从一开始就没有把逃亡列入考虑，因此敌方投入的战力会被片面削减。

而且最大的优点是——透过削减敌人人数的方式，连带地可以使京耶更容易发现理当会侵入校园的琉璃子和美佳，并且进行接触。

把战场限定在学校这个尽管宽阔可是还是有一定范围的地方，这是雷妮迪丝拟定的第一个计策。

第二个计策就是『大卫』机器人和临时摊位或展览。虽然时间长短因人而异，不过人类不可能长时间一直维持在紧张的状态，大卫那逗趣的外观和温和的行动，有助于削弱怀着敌意杀进学校的敌人的气势。

举办这场学园祭的作用当然不止如此，不过最大的用意还是这两个。

意图在于希望借此减少收集钥匙时势必会遭遇到的、以寡击众的劣势。

在操场上可见风纪委员分成了好几个小队展开行动。单独行动的入场者们则各自分散。

「我也差不多该动身了。」

《影男》的登场势必会撼动局势，让无足轻重的乌合之众溃不成军。

京耶往楼梯走去准备下楼。

只见彩乃坐在楼梯的扶手上。

金色双马尾配上白色水手服和蓝色裙子。虽然打扮跟平时一模一样，不过因为睡眠不足的关系，整个人显得精神不济。

「总觉得只有我受到排挤呢。」

彩乃用不满的眼神瞪视京耶。

「人家那么努力帮你们布置，最后却把人家晾在一旁，有没有搞错。」

「彩乃。」

单手提着冷冻箱的京耶，用另一只手脱掉头盔夹抱在腋下。

「快逃吧。」

「我不要。」

「为什么？」

「琉璃子学姊一定会来吧。」

「是啊，就是为了把她诱来，才会大费周章做这么引人注目的事。」

正确而言，是为了拿到琉璃子和副委员长美佳所持有的『钥匙』，至于如月早香的『钥匙』该怎么取得是一大难题，总之计划现阶段还算进行顺利。

彩乃收起不满的眼神，轻轻地从楼梯扶手跳下来。

「京耶学长，你费了这么大的功夫，为的就是要解救巴洛克学姊吧？」

她的视线依然停留在京耶脸上。

「她有那么重要吗？」

京耶踌躇了一会儿，默默地点头承认。

「比爱你爱到疯狂的琉璃子学姊还重要吗？」

「……」

「比死掉的早香学姊还重要吗？」

「……」

经过漫长的沉默后，京耶终于开口了。

「我这条命是巴洛克救回来的，可是我却没能拯救巴洛克。」

彩乃露出了难以言喻的表情，如果硬要形容的话，可以说那是一张哭泣的脸。除了哭泣之外，仿佛还把愤怒、嫉妒、憎恨、怜悯和理解全都通通混在一起似的。

「你知道吗，京耶学长。」

只有声音还是维持平时的语调，甚至变得更开朗了。

「虽然我很喜欢琉璃子学姊，可是学姊并没有那么喜欢我。」

彩乃配合那个语气挤出笑容。

「只要待在这里，就有机会能遇见琉璃子学姊吧？所以就算有危险，我还是一样要留下来。我希望至少能见到学姊一面。」

「只有这样吗，只为了见她一面？」

「对啊，就只为了见她一面……啊，总觉得愈想愈生气，刚好京耶学长就在这里，我可以踢你一脚吗可以对吧谢谢你的宽宏大量了。」

京耶根本来不及出声制止。

只见彩乃柳眉倒竖，深深吸了一口气后向后将腿抬起。

「去死吧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接着丝毫没有犹豫地使出了精湛的下段回旋踢。

若是她没有忘记京耶现在穿着铠甲，那就更完美了！

「呜咿！」

彩乃按着脚又叫又跳。

金色双马尾随之跳动个不停，蓝色裙子也不例外。

「……你还好吧？」

「我、没、事！呼……我没事啦！」

尽管眼眶依稀噙着泪水，她还是逞强地说着。

瞧她那拼命的模样，京耶看了都觉得于心不忍，她的身体到现在仍抖个不停。

「是、是吗……那我差不多该走了。你尽量别离开四楼，这一带应该还算安全。而且以攻击模式而言，琉璃子有喜欢在高处布阵的倾向。」

「……我知道了，虽然很不甘愿，不过我会乖乖留在四楼的。」

「嗯。」

「京耶学长。」

「什么事？」

「去死啦，笨蛋。」

彩乃吐舌扮了个鬼脸。

京耶莞尔一笑，重新戴上了黑色的头盔。

彩乃忽然露出温柔的表情。

「京耶学长。」

「什么事？」

「你千万不能死喔。这句话的含意——可以解读成杀死你是我的责任。」

「我懂。」

化身成《影男》的京耶把冷冻箱放在彩乃旁边。

「不好意思，麻烦你帮忙保管一下这个东西。」

「这是什么？」

彩乃诧异地摇晃着金色双马尾侧起了脑袋。

「这是关系到能否救我一命的物品，等我收集完钥匙后会回来找你拿。」

京耶不等彩乃回话，往前走打算爬楼梯下楼。

可是他忽然念头一转，掉头转身拔腿就跑。

啪哩哩哩哩——只见京耶飞身撞破走廊的玻璃，从校舍四楼往被风纪委员和入场者挤得水泄不通的操场落下。

只有这种轰轰烈烈的方式才配得上《影男》的登场吧。

混沌又近似骚乱的战斗开始了。

「《焚烧殆尽吧》！」

从天而降的《影男》点燃了战火。

黄金色眼眸在黑色头盔里闪耀着光芒，生命在黑色铠甲里燃烧。

超速、轰力、坚牢——京耶发动『丧失者』的刻印，一边以自己的生命当成燃料燃烧自我，一边如战场的暴君般疯狂肆虐。

一刀击倒眼前的铠甲武士。在试图变身成龙的少女转化完成前摘除她的意识。假如敌人召唤出了骑乘工具，就连骑乘工具也一起砍杀。

有一班风纪委员发动了攻击。总共七人，个个手拿武器，才一转眼就排好阵势，展现出合作无间的默契，有人从正面进攻，有人从左右两方，有人从上空，甚至有人试图绕到京耶后面。

不管针对哪一个反击，都会中其他人的招。

七人搭配得天衣无缝——但她们对手的实力是压倒性的强大。

「——嗄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头盔里面的右眼金光闪闪，吐息声就好似肉食动物。

重击、抓握、踹、击倒在地。来自正面上方左右的攻势瞬间被歼灭。

京耶整个身体一百八十度旋转，左手抓着其中一个风纪委员。

然后朝从背后逼近的风纪委员猛力一砸。

「呜！」

长发、个头娇小的风纪委员发出犹豫不决的声音。究竟是要接住被掷飞的同僚，还是闪开她继续攻击呢？

她露出了一丝的踌躇。但那短暂的一瞬间，已足以让《影男》做出应变。

在娇小的风纪委员闪避迎面飞来的同僚身体的同时，京耶以剑腹打击她的腹部。

她的身体就像站不稳的棍子一样，摇摇晃晃眼看就要倒下。在她的身体触地之前，《影男》早已动身前往应付其他对手。

黑色恶魔，黑色狂风，黑色暴君。

不管穿着黑色铠甲的那个人有何想法，外人对他的观感就是穷凶恶极。

「真帅，看了身子忍不住一阵酥麻。」

从屋顶更能清楚看见他大显神威的模样。

能清清楚楚捕捉到她所心爱的他的一举一动。楠木琉璃子——有着一头黑色长发，眼睛颜色跟名字一样的女人。她扬起丰润的红唇，脸上漾着看似心荡神驰的笑容。

「看来应该是不需要我的帮忙了。」

她把冒着黑色瘴气的阿蒂蜜丝变成了狙击枪，蓄势待发随时准备发动攻击。

战场的状况随时都在变动。有些在校舍内部进行探索的人从门窗跳出来，加入操场上的混战。《影男》凭借着压倒性的暴力继续疯狂肆虐，部分脑筋动得比较快的人为了与那股压倒性的力量抗衡，试图改成远距离包围攻击。

《影男》——黑骑士有个明显的弱点。虽然他又猛又快又强悍又有压倒性的暴力，但他终究只是个『个体』。手只有两只，视野是单一的，脑袋也一样。他能同时对应的质量有其限度。

当然，本人不可能完全没发现自己的缺点。

「雷雷雷雷雷雷雷雷雷妮妮妮妮妮妮迪迪迪迪迪迪迪迪迪丝丝丝！」

京耶放声大喊。听到他喊其他女人的名字，琉璃子心生嫉妒。

那个退出祭典、让自己化身成一介平凡游客的女人，应该正躲在某个地方等待他的呼叫，并且观察祭典的情况吧。

下个瞬间，其中一架大卫机器人爆炸，炸飞了刚好在旁边的人。

剩余两百零七架的大卫机器人也纷纷展开了行动。

大卫机器人的作用不光只是为了消磨敌人的气势而已。同时也是搭载了『冲向附近的人然后自爆』这种超单纯程式的移动式炸弹。

两百零八发爆炸的火焰为战场增添了更多的混沌，为疯狂肆虐的黑骑士锦上添花。

琉璃子忍不住吹起了口哨。完全没有她出场的机会。她几乎把自己当成了游客，以狙击枪上的望远瞄准镜持续观察战场的情况。

「哎呀。」

她忽然发现。

少了一个人。

那个人不可能不在这里。她不见了——山城美佳不见了。

瞬间，琉璃子大动作地往旁边跳开。

咻，好几把飞刀通过了前一秒琉璃子所布阵的地方。

「呜！」

琉璃子借弹跳的力道在屋顶上翻滚，然后顺势让身体转为跪立之姿，同时架好狙击枪瞄准正面。

在眼前现身的，是她意料中的人。

「这几刀是我故意射偏的。」

「哎呀，居然还嘴硬呢。」

距离比琉璃子想像的还近，两人只有三步之遥。对方的武器是匕首，自己是枪械，即便如此也很难说自己占了上风，更何况对手的实力不容小觑。

山城美佳，风纪委员副委员长，『开膛手杰克』。

短发，戴了顶高礼帽，老旧的大衣下是少女风格的连身洋装。

她的右手轻轻握着一把和眼眸一样寒光逼人的大型匕首，在掌心中转动把玩。

「要是让你不明不白地死去，对我来说才叫遗憾吧？」

她咧开嘴角，像之前的『开膛手杰克』一样露出了『扭曲』的笑容。

琉璃子无意识地也在脸上挂起同样的笑容。

然后她对山城美佳这个人感到了厌恶。美佳的心情肯定也是一样吧。

「那个时候没杀了你，算是我的失败。」

「是啊。」

难以化解的同类嫌恶。面露『扭曲』笑容的两人。

山城美佳用匕首的刀尖轻轻调整高礼帽的位置。

「如果你早杀了我，今天你就不会死了。」

白雾以美佳为中心慢慢扩散了开来。

雾不是很浓，还不到覆盖住视野的程度，不过能用肉眼清楚辨识。带着湿气、冷冰冰的白雾，就像幽灵的手一样触碰着琉璃子。

琉璃子稍稍眯起了颜色和名字一样的琉璃色眼睛。

她熟知『开膛手杰克』山城美佳的战斗方式。她不仅曾听实际和美佳交手过的巴洛克谈起，也不只一次亲眼看过她以副风纪委员长的身分作战的样子。

她的武器虽然是匕首，但真正的看家本领是『雾』跟『冰』。雾不仅能用来欺敌，还能利用水气凝结成冰。

不过像现在这样稀薄的雾，不但无法发挥欺敌的效果，凝结而成的冰杀伤力肯定也不怎么样。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山城美佳就像被按下了某种开关一样，痛快地大笑。

一旦要进入战斗，山城美佳就会变得像人格分裂一样，这件事琉璃子也早有耳闻。

「你怎么一脸讶异的表情呢？开心点嘛，琉璃子！这是我为了杀你，就为了这么单纯的目的所设想出来的。因为你这个人几乎找不到破绽嘛！」

「这没什么好开心的。」

开口的同时，琉璃子先发制人。

她将射程距离长但是缺乏机动性、体积又长又大的狙击枪转化，变成适合近距离战斗的『前后削短』的散弹枪，不假思索立刻开了一枪。

散弹枪虽然是不讲究精准的乱枪打鸟型武器，可是也正因为乱枪打鸟，所以闪避的难度非常高。

理论上应该是如此。

「呜！」

琉璃子倒抽一口气。美佳的身影从枪口前面消失了。

美佳高高地跳到了上空。比琉璃子扣下扳机的速度更快。

行动被看穿了？

琉璃子没有思考的余地。跳到空中的美佳从大衣内侧拔出匕首投掷。

前后左右都有地方可逃，不管往哪逃都逃得掉，琉璃子选择了左边。

啊啊，这是怎么一回事？在琉璃子往左边跳时，美佳抢先一步射出了其他匕首。

瞄准的地方正好是琉璃子的着地点，琉璃子扭转身子避开了直击。

脚部一阵剧痛，闪避不及的匕首刺进了琉璃子的右脚。

琉璃子一个脚步不稳差点摔倒，但她忍痛使劲踩稳，提起散弹枪。

滞空的期间和着地的瞬间是绝佳的可趁之机。即便右脚被打残，只要抓准这个机会射出散弹就赢定了。

果然对方的速度还是快了一拍。

第三把匕首射中了散弹枪的枪口。躲在暗处射出的第四把匕首，则刺穿了琉璃子握枪的那只手。

「呜啊啊啊啊！」

琉璃子发出了可能连楼下也听得见的痛苦哀号，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忍了下来，没把枪弄丢在地上。

美佳着地的同时加速狂奔。

眨眼间她拉近了和琉璃子的距离。

「呀——哈！」

「阿蒂蜜丝！」

山城美佳高高举起右手那把闪耀着刺眼凶光的大型匕首。

琉璃子令阿蒂蜜丝变形，让原先的散弹枪变成两把。

尽管右手的枪中了刀而失去了作用，不过出现在左手的新枪还是可以正常使用。

叽叽叽叽叽叽叽叽——！

琉璃子用左手的枪枝勉强招架住美佳的匕首。刀刃砍进了金属的枪身。

「啊哈哈哈哈哈！没想到你还挺像打不死的蟑螂嘛！」

两人的武器短兵相接，处于优势的山城美佳用全身的体重把刀子往前推。

手脚各有一只负伤的琉璃子虽然使尽全力抵抗，可是不敌对方的力量，散弹枪被砍成两半、进而脖子被切开应该只是迟早的问题。

右手的枪肯定会膛炸，如果试图以踢击反抗，也只会使自己失去平衡倒地。就算绞尽脑汁想从这个状况脱困，也是一筹莫展。

琉璃子知道自己大势已去。

「那是雷达，对吧。」

「哇喔，你猜对了耶！好厉害喔，竟然被你发现了！」

山城美佳精准到不能再精准地预测出了琉璃子的行动，将她逼入绝境。

她使出的伎俩就是那道薄雾。

她让雾缠附在琉璃子身上，借此感应细微的征兆，也可以说是琉璃子行动的『起头』。哪怕是扣扳机这么微小的动作，也可以透过形同事前前兆的更细微动作观察得到。好比说肩膀的紧绷或手腕的些微颤抖等等。

「少作秀了。你早知道，很快就会被我看破你在玩什么花样。」

所以山城美佳才会想要以快刀斩乱麻的方式一鼓作气猛攻。

没有戏弄，没有踌躇，有的只是明确的杀意。

「而且不需要担心有局外人来闹场。《影男》在操场，目标锁定《影男》的人理所当然地现在都在追杀《影男》。会大老远跑来这么高的屋顶的，充其量就只有你这种狙击手。」

「说得、也是。」

到此为止了吗，琉璃子咬牙切齿。

这时忽然「碰！」的一声巨响，传来有人撞门闯入屋顶的声音。

「我好像听到有人惨叫你没事吧琉璃子学姊！」

金色双马尾，娇小的个头，白色水手服和深蓝色的裙子。

彩乃头上顶着金属水桶手拿拖把，出现在屋顶上。

琉璃子差点喷笑。她完全没有预料到这样的发展。脑子里一度闪过「难道彩乃一直在找我吗？」这种近似自恋的念头。

不过好机会来了。彩乃帮忙制造了千载难逢的机会，说她是幸运女神也不为过。

「你是谁？」

山城美佳分心了短短的一刹那。

琉璃子知道自己会倒地，仍踹了美佳一脚。

挨了一脚的美佳只有身体稍微失去平衡，琉璃子自己则因承受不住那一脚的反作用力而跌坐在地上。

被踹的美佳只需要三秒就能重整姿势，一刀刺死倒地不起的琉璃子。

只要三秒就够了。

「备有王牌的人，不是只有你而已。」

她在摔倒之际丢下散弹枪，重获自由的右手伸进深蓝色裙子里面，抽出了某个东西。

那个东西形状为椭圆形，体积略大于手掌，由于外形轮廓特殊而有『凤梨』的昵称，在世界各地的战场都不难看到它的踪迹。

那就是手榴弹。

从裙子里面拿出来的时候就已经拔掉了保险丝。拔掉保险丝的手榴弹只消三秒到四秒的时间就会爆炸。

琉璃子那染血的右手，仿佛在抛花束似地抛出了手榴弹。

「Jesus。」

山城美佳带着僵硬的笑容喃喃嘟囔。

琉璃子扬起娇艳红唇的两端，露出了『扭曲』的笑容。

爆炸声和冲击席卷了日雁高中校舍的屋顶——

「……爆炸声？」

在琉璃子等人下方，校舍一楼走廊上，《影男》守部京耶也听到了那声轰然巨响。

九十九名风纪委员和大多数的入场者几乎全都被打倒在地。少数还能动的人如果脑筋正常，应该也知道三十六计走为上策才是。

也就是说，战斗结束了。

京耶眯起黑色头盔里的黄金色右眼抬头看天花板，不久，他握着黑剑开始移动。

不过，楠木琉璃子和山城美佳这两人的身影，直到现在仍未出现。

她们不会撤退了吧？如果发生这样的误算那可就糟糕了。不过至少京耶还有亲眼看到山城美佳随其他风纪委员一起踏入校园。

京耶想事情想到一半，停下脚步。

有个死人出现在走廊的尽头。

京耶睁大双眼喃喃自语。

「早香？」

英气焕发的面孔，走起路来无声无息，直挺挺的背脊一如紧绷的弦。

只扎了一边的麻花辫，左右非对称的改造制服，左手缠着绷带，左边的腰际插着一把刀。

理应不在人世的女人。

「我现在只剩下这个了。」

她用刀刃般的眼神定睛注视京耶，用手指无法动弹的左手轻抚佩刀。

「保护大家本是我的愿望。无论是信任我的风纪委员或妹妹美佳，还是京耶，我希望能保护所有的人。」

可是她被琉璃子开枪射死了。

「我见到了天使。她答应了我的心愿。答应了我的愿望。」

临死之际她心里想的，只有一个人，只有一件事。

直到死亡瞬间为止，盘据在她心里的只有一个人，只有一件事。

如月早香笑了。

「最后剩下来的『我』，是身为剑士的我。」

就像巴洛克一样，像楠木琉璃子一样，像山城美佳一样。

她脸上挂着的是『扭曲』的笑容。

「……早香。」

京耶咬紧了牙齿。

她走了，人已经在遥远的地方了，她已抛弃了一切，唯有一件事例外。

『扭曲』的她，用跟过去没什么不同的凛然口吻宣告。

「我想——砍了你。」

仿佛是爱的告白似的——或者说，那句话本身就是爱的告白。

「是吗？」

还好有头盔帮忙把脸遮住。京耶生平第一次这么想放声大哭。

或许失去记忆前的守部京耶也曾有过类似的心情。

黑色的铠甲发出金属碰撞的声响，京耶重新握稳黑剑，睁大黑色头盔里的金色眼眸直视。

『无形之位』，没有架式的架式。

「就算你失去了记忆，你仍是杀死我祖父的仇人。所以我有充分的理由杀你。」

早香微微放低腰部重心，双脚一前一后，左手按住刀鞘，右手放在握柄上。

拔刀术的预备动作。

「我知道那只是借口。我想砍了京耶，把你杀了之后，让你成为专属于我的东西。绝不会把你让给任何人，你的葬生之地是我，而我的葬生之地则是你，这样最好。」

早香的脸颊如樱花绽放般泛起红晕，开口说道。

「我的心，被你的剑夺走了。」

仿佛是爱的告白似的——或者说，那句话本身就是爱的告白。

奇妙的是，两人的准备动作跟第一次交手的时候一模一样。

就连以走廊为对战的舞台这点也如出一辙。只不过第一次交手的走廊更为豪华，这次只是稍做装饰打造出学园祭气氛的高中校舍走廊。

「看来你已经跑到一个遥远的地方去了。我所认识的如月早香形同已不在这个世上，现在站在我面前的只是魂魄而已。」

「我不介意你轻蔑我。」

「我没有轻蔑你。等着吧，我也会去跟你一样的地方。」

「是吗……太令人难过了。」

「我必须去救巴洛克。等收集完『钥匙』后，我会爬上黑塔，除掉混沌。」

「钥匙？」

「金色的牌子。总共有五块，上面列有编号。」

「我也有收到你说的东西。」

「果然吗，现在放在哪里？」

「不清楚，我猜应该被美佳收走了。美佳也有收到，所以一共有两块。」

「是吗，希望可以顺利见到她。」

「你见不到的。」

早香说道。

「我不会再放你去任何地方。」

「我非去不可。」

「不可以，我不会把你交给其他人，我要把你——」

她以轻盈而迅速的动作向前一蹬。

「变成专属于我的东西。」

『残心斩鬼』——只见她的左手绽放出淡淡流水般的光辉，并且包覆住了整把刀。

早香的刻印能力可以激发出『物品』的最大性能，使名刀提升到了一种神秘的领域。

纵使对手有黑色铠甲护身，她照样能连人带铠甲一刀两断。

早香快步飞驰，只扎了一边的麻花辫随风飘摇，必杀的名刀仍收在刀鞘之中。

她脸上的笑容就仿佛要扑向心爱男人怀里的少女一样。

一步，两步，三步，早香愈来愈近。

京耶动也不动，也没有摆出备战的架式，只是用黄金的眼眸从头盔里面直视着早香。

守部京耶是个再平凡不过的凡夫俗子。

如果在碰上巴洛克前他先碰上琉璃子，他应该就会选择琉璃子，如果他先遇到的是早香，恐怕选的人就是早香了。

他就是如此肤浅、没什么雄心壮志、内心脆弱的男人。

他甚至救不了变得『扭曲』的琉璃子。

他也没办法为了早香，牺牲性命让自己成为她的刀下亡魂。

他下定决心要救巴洛克。他还不至于自恋到以为自己能救得了其他人的地步。

他只不过是个擅于杀人的男子而已。

「《燃烧殆尽吧》——」

脖子后面的刻印发烫，京耶开始燃烧生命。

肌肉骨头内脏皮肤铠甲和剑，全身充满了力量。

然后两人在得以互砍的距离相会。

伺机拔刀的早香突入了彼此的攻击范围。

「我流魔剑——」

放在握柄上的右手启动，刀光一闪。

「『涟』。」

冰冷的刀光划出了一道美丽的弧线。

但波纹不是只有一圈而已。

就像涟漪一样，如月早香冲到了极速。

京耶与早香相互交错。

早香攻势再起。

「追之『逆波』。」

第二波的波纹。

「连之『八重』。」

十字的斩击。

「里之『水切』。」

从下方弹起的刀尖。

「究极之『岚』！」

来自四面八方的刀刃杀向了京耶。

几乎没有任何停顿，接连使出的魔剑试图砍杀京耶。

铿——异常清脆的金属声响彻了四周。

早香一边使出浑身解数一边冲刺，两人的距离再度拉开。

双方背对彼此，一动也不动。

早香手上仍握着刀，看不出有打算收回刀鞘的意思。

京耶一如完全都没有动一样，只是杵在原地，甚至没有摆出防御架式。

刚才的金属声是怎么造成的，答案很快就水落石出。

或许刚才停留在半空中吧，只见拦腰折断的黑剑前半段掉在日雁高中一楼的走廊，刺进了地面。

「咕、呜！」

京耶发出苦闷的呻吟，下一秒全身鲜血直流。

头盔裂开掉落在地，一头白发被血染成了暗红色，京耶露出咬牙的表情。

黑色铠甲全身爬满刀痕，眨眼间染满了鲜血。

见到这一幕后，早香一声不响地把刀子收回了刀鞘。

「京耶果然、很强……呢。」

然后她露出开心的笑容，瘫倒在地。

只见她的腹部上有一个很深的拳头痕迹，恐怕伤重到内脏破裂的程度。

「你、去吧，加油……我会、支持你、的。」

如果说坚持到最后一刻还站着的人就算赢的话，那么京耶便是这场胜负的赢家。

不过若论何者的剑术比较出色，答案应该会是早香吧。

京耶的剑是『死神』的剑。

在动脑思考前，就把所有进入攻击范围内的东西斩除。

早香的剑术也进入了相同的领域。

她抛弃了善良、使命感、对亲人的感情等等，这一切不再有『思考』的必要。她只需要挥刀，只需要去爱，就好似无我的境界。

如月早香抛弃了思绪，所以才得以把剑术提升到速度比思考更快的领域。

她也成了剑的死神。

所以京耶才会无法完全防御住她的斩击，铠甲被砍裂了，身体受了伤，就连剑也拦腰折断。

可是他也不枉死神的身分，在自己进入无我境界时挥出了拳头。

就是那记拳头击败了如月早香。

沉默与静寂短暂地笼罩了现场。

打破那片沉默与静寂的，是来自早香那一方、京耶后面的脚步声。

「瞧她那心满意足的睡脸，看了真教人火大。」

「……琉璃子吗？」

她的口气听起来不像话语本身那么不愉快，京耶忍着肺痛唤了她的名字。

看来琉璃子似乎停下脚步在调查早香的状况。

「她的身体果然强壮，骨头虽然断了，可是内脏并没有受伤，生命不至于有危险。还是说你对她手下留情了？」

「我没那么游刃有余。只是凑巧罢了。」

「照这样看来应该是没问题了。」

琉璃子边说边自然而然地站到京耶身旁，轻轻地递出了『钥匙』。

「拿去，这是我和美佳的，还有美佳带在身上的早香的『钥匙』。」

「你都知道了吗？」

「是彩乃告诉我的。」

「是吗，原来你们见过面了。」

「没想到她哭成那样，所以才会来得这么晚。」

琉璃子语带苦笑地发出叹息，那语气仿佛是把彩乃当爱闹别扭的小孩子似的。

收下三块牌子后，京耶笑了一下，却痛得整张脸皱成一团。

「人家很担心你呢。」

「这种事情我自己也心里有数。」

琉璃子用鼻子闷哼了一声后，向上撩起长长的黑发。

「对了对了，有件事不好意思，我和美佳把你的救命物品给用掉了。」

「……啊啊，你是说放在冷冻箱里的东西吗，无所谓。」

「受那么重的伤还在逞强。多多少少还留有一些啦。」

「不用了，我要走了。」

既然彩乃已经跟琉璃子见到面，应该就不需要再特地带她去了吧。

颜色跟名字一样的琉璃色眼睛，直直地注视着一旁的京耶。

「你要去救她了吗？」

「嗯。」

京耶握紧三块牌子、三把『钥匙』说道。

他一手拿着折断的剑，从走廊迈步出发。

琉璃子静静地跟随在他的身旁。

长长的黑发在后面飘荡，变成了小型手枪的阿蒂蜜丝藏在大腿的枪套里。

两人甚少交谈。黑色铠甲的脚步声听起来有金属味，「喀锵喀锵」地响个不停。

京耶一路都没有回头。

他想看看早香的样子。他知道自己一旦回头看，脚步就会变得沉重。

虽然他下定决心要救巴洛克。

可是他知道一旦转头就会心生迟疑，自己就是只有这点程度的男人。

所以他才决定头也不回地走。

琉璃子也明白这点，所以才没多说什么，默默地跟在旁边走。

京耶绝非什么坚强的男人。

「——所以……」

而她深爱着那名男子。

她跟在旁边走，时而用琉璃色的眼眸仰望京耶的侧脸。

变成白色的头发被血弄得脏兮兮的，脸上显露出浓浓的倦意，黑色的铠甲布满刀痕，浑身是血。

「……」

京耶暂停脚步。

在他步出校舍进入操场之前。

这时风纪委员和热心的民众正在操场上忙着搬运伤患。

有人发现《影男》现身，整个操场蓦地就像时间停止一样鸦雀无声。

京耶在琉璃子的陪同下穿过那个操场。

夹带着恐惧与敌意的视线，如石子般砸在京耶身上。

京耶还是头也不回地往前走，看也不看他们一眼、自顾自地走着。

没有人敢出面拦住他的去路。

穿过操场，通过校门口来到校外后也是一样。

无论是在整顿人员的风纪委员，还是纯粹凑热闹的民众，所有的人都看到了《影男》，可是没有半个人敢拦下他。

凡是京耶经过的地方都像时间停止般鸦雀无声，只听得见脚步声。

黑色铠甲喀锵、喀锵地响。

他的手上握着三把钥匙和断掉的剑。

「没事的。」

琉璃子无声无息地跟随在他身旁，长长的黑发在后面飘荡。

「有我在。」

京耶默默不语地转头面朝琉璃子，点点头。

结果，在他们抵达黑塔之前，没有碰到任何一个不识相的人。

「欸，京耶。」

「干嘛。」

「如果我求你别去的话呢？」

黑塔一如既往，今天仍矗立在幻象都市之中。

四周被扭曲空间包围，防止有人从外部入侵。

除了一个看似洞穴张得开开的入口之外，整座塔一扇窗户也没有，自顾自地在那个地方耸然而立。

「我还是要去救巴洛克。我不去的话，有谁会去？」

「是吗，我被甩了呢。」

「……抱歉。」

「不要道歉，只会让我觉得自己很凄惨而已。」

京耶和琉璃子在塔前停下了脚步。

「『幻象武装·黄金剑』。」

出声召唤后，京耶抓住了自虚空出现的黄金色的剑。

原本呈现黯淡黄金色的剑，在吸收了两把钥匙之后亮度提升了。

等到完整吸收五把钥匙，黄金剑就会变成打开黑塔的关键之钥。

就是这样的『游戏』。

握在另一只手的钥匙——黄金牌子自然而然地被吸收进剑里面。

不对，被吸收的只有一把，其余两把钥匙则浮在剑的四周没有动静。

『容量不足。』

京耶的脑子收到了讯息。

啊啊，原来如此，京耶差点忍不住笑出来，不过伤口痛得教他皱起了脸。

玩家可以持有的『遗产』合计不能超过五个阶级。现在黑骑士已占了三阶级，钥匙也吸收了三把。

没想到『游戏』崩坏，日雁市变成幻象都市之后，那么基本的规则现在还是适用。

既然如此也别无办法，只剩一个选项。

「该说再见了，『第十五柱的黑骑士』。」

回想起来，一切都是从这里开始的。

被巴洛克不容分说地带进『游戏』里面，还被强塞了『遗产』，后来两人意外接吻——

『不、不然，你跟我结婚吧。』

真怀念。

原本包覆住京耶身体的黑骑士铠甲，还原为黑色的光辉渐渐消逝。

被解放的『遗产』会跑到什么地方去呢。

黄金色的钥匙与黄金色的剑同化后，五句咒文完整地刻印在剑上。

『千之太阳』

『一瞬的炸裂』

『破坏力更胜上天的火焰』

力量源源不绝地涌出。身体的伤口逐渐愈合。

黄金剑散发出耀眼的光芒——

『我乃死神』

显现出了真正的姿态。

『世界的破坏者』

将世间万物焚烧殆尽的——黄金火焰。

下个瞬间，幻象都市毁灭了。




第十一话 幻象都市的崩坏
豪壮的黄金火焰焚毁了一切。

如火焰的风暴般随处肆虐。

无论是人或建筑物，都像无助的碎纸，成了灰烬的饵食。

毫无慈悲的黄金火焰仿佛永无止尽似地席卷吞噬，甚至引发了天崩地裂。

在那片茫茫金色中，唯独黑塔仍屹立不摇、没有被淹没。

守部京耶在黑塔下方发动的『遗产』，过去称为黄金剑的东西造成了这场惨剧。

假如有人被金色火焰烧死的话，或许其实还满幸运的。

就某种层面的意思而言，在理解发生什么状况前，在大脑感受到痛苦前整个人就被烧成灰烬，也算是一种仁慈。

至少这样的死法比掉进裂开的大地缝隙里要干脆多了。

幻象都市——漂浮在上层世界的『大海』中的『浮岛』。

或者说就类似泡沫。

一旦坠入幻象都市大地的裂缝，最后会掉进上层世界的『大海』。

『大海』和『泥巴』的性质固然相反，可是无论掉进何者里面下场都雷同。

掉进『大海』的人会被吞噬进而融化。

受到稀释的『自我』会慢慢消失不见，最后什么也不剩。

在完全消失之前，有非常足够的时间重新审视自我——而且那个时间漫长到足以教人发狂。

无论如何，住在幻象都市的那些人注定有着悲惨命运。

虽然早已注定，可是那个命运被颠覆了。

「原来——这就是你所拥有的吗，你拥有的就是如此强大的力量吗？守部今日子。」

有着两副纯白翅膀的天使，俯瞰着席卷地表的金色风暴喃喃说道。

随风飘摇的金色双马尾，白色水手服和深蓝色的裙子。

稚气未脱的脸孔，一如没有生命的人偶般带着绝对的静寂。

她张翅浮在空中，用看不见任何情感的眼睛远眺在大火中崩溃的幻象都市。

赛菲洛特——绝对不可侵犯的纯白色，连金色之炎也伤不了她。

有人在天使的旁边用鼻子发出闷哼。

「这就是『黄金祸火』吗？」

是雷妮迪丝。

「又名炎之魔剑，是北欧神话中毁灭了世界的巨人史尔特尔所使用的那把剑吗。虽然破坏力惊人，只可惜有违本小姐雷妮迪丝的审美观是也。」

螺旋钻子状的红发，包覆住丰满肉体的紧身迷你裙装和白袍，两边的腮帮子鼓鼓的就像在生闷气一样，双腿交叠态度神气，盘在前面的两只手臂支撑着巨大而弹性十足的胸部。

有一根纯白色的羽毛浮在她的头上，羽毛所发出的半透明光芒，就像肥皂泡一样团团包住雷妮迪丝并浮在空中。

得救的人不只雷妮迪丝，失去了意识的山城美佳也同样浮在不远的地方。幻象都市四处可见无数的肥皂泡。

天使所创造出来的肥皂泡，数目几乎就跟幻象都市居民的总数相等。

赛菲洛特发动天使的力量保护了民众。

「没错，就是炎之魔剑。杀害了丰饶之神弗雷，为诸神黄昏一役划下休止符，将一切焚烧殆尽的火焰。也就是吞没了『世界』的火焰。」

「可是你还是成功保护了我们不是吗。天使果然厉害。」

雷妮迪丝用夸张不自然的动作耸起肩膀。

「未来我们该何去何从，可以的话麻烦你顺便指点一下迷津吧。你不可能完全没有计划吧。你当初会选择保持立场中立，不就是因为你早有了腹案吗？」

「错了，赛菲洛特会保持中立另有其他理由。不过，确实是有腹案没错。」

天使背上的翅膀拍动了一下。

「假如『世界』的毁灭是无可避免，那只要离开这个『世界』就好。」

无数浮在天空的天使羽毛和肥皂泡，下面是地狱，被金色火焰蹂躏毁灭的世界。

如今只剩黑塔还矗立在金色的火焰之中。

对这座幻象都市来说，所谓的『世界』就是都市本身。

因为是浮在上层世界的『浮岛』，所以一座都市就是一个『世界』。

「没错。就是从幻象都市回归到那个现实。」

「那也无可奈何是也。总比死在这种地方好。」

雷妮迪丝用齿轮图案的眼眸定睛注视黑塔。

总比死掉来的好，她又在口中喃喃自语了一遍。

忽然，她发现赛菲洛特的视线在看她。

「要不是你们把『泥巴』拿去浪费掉了，赛菲洛特也用不着这么辛苦。」

「呼哈哈哈哈，事到如今才在跟本小姐抱怨吗。好吧，本小姐就拉下脸，为擅自动用了你交给我的『泥巴』的事情道歉，可以原谅了吗。况且还保留有四分之一的量。」

雷妮迪丝大言不惭地说道。

「是说本小姐刚想到，守部京耶他们要怎么办？」

「不知道。」

赛菲洛特不假思索地说道。

「赛菲洛特不想管意图寻死之人的死活，想死就去死吧，了无遗憾地死吧，含笑而死吧，尽管回归尘土去吧——赛菲洛特倒也乐得轻松。」

她这番话是在说给谁听呢。

因为赛菲洛特面朝黑塔，所以雷妮迪丝无法看见她的表情。

黑塔，矗立在金色风暴中的黑塔。

在北欧神话中，史尔特尔的炎之魔剑烧毁了整个世界，最后就连史尔特尔本人也无法逃过无情火舌的摧残。

由此看来，守部京耶和他的四周尚未遭到火舌的攻击。

始作俑者就算要死，也必须是最后一个死去。

况且黑塔是幻象都市的中心部，乃是让幻象都市维持幻象都市的风貌，让幻象都市漂浮在上层世界大海里的力量根源。

而且黑塔之所以还能安然无恙，是因为它是幻象都市最为牢固的建筑。

因为这两个原因，黑塔和周遭一带包括大地在内，直到现在还能保持原貌。

「没错，那家伙之所以会玩这种『游戏』，目的就是为了求得一死。她打算让这段长久下来始终一成不变，培育了漫长岁月的因果在今天有个了断。」

赛菲洛特的台词跟自言自语已经快没有两样。

「你休想得逞，赛菲洛特是天使，志在保护人类的天使。相当于我姊妹的存在啊，我的另一半，我的背叛，赛菲洛特发誓一定会拯救被你割舍的一切。无论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纵使会牺牲赛菲洛特自身也在所不惜。」

天使咬了指甲。

只见指甲连同手指，像盐一样、像灰一样地分解了。

以人类为躯壳，创立《生命之树》组织，节省力量设法延命。

为的就是总有一天能完成使命。

然而天使发现自己的大限就快到了。

她拯救幻象都市的居民不被『黄金祸火』攻击。她成功了。他们应该都能平安无事地回来吧。

可是也只有这样了。

在日雁市变成幻象都市之际已经有两到三成的人死了。赛菲洛特没能拯救他们。

有人被京子＝巴洛克设计的『游戏』害死。赛菲洛特没能拯救他们。

她是天使，有两副翅膀的天使，身怀拯救人类的重责大任。

追根究柢而言，『游戏』是由她开始的。

可是在被抢走之后，『游戏』如今早已完全变味走调。

她本来是想利用无所不能的力量，化身成无所不能的存在拯救所有世人的。

可是结果却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是吗，那试问你这个天使到底成就了什么？』

赛菲洛特一边看着眼下那片金色的地狱，一边回想另一半对自己的嘲讽。

巴洛克是正确的。即便她是『扭曲』的，可是她是正确的。

为了拯救整体人类里的小小一部分，她几乎快用光自己的力量。

为了补充不足的生命所事先准备的『泥巴』，也只剩当初预期的四分之一。

假如狠下心来对幻象都市的居民见死不救，就能控制力量的消耗。

但身为天使她不可能做出那样的选择。

这就是极限吗，到此为止了吗。

难道就只能把力量——生命用来拯救少少一部分人类，然后随之消灭？

赛菲洛特情不自禁地握住了拳头。

「对了天使。本小姐有个问题想跟你请教。」

想事情差点想出神的赛菲洛特猛地抬起头。

雷妮迪丝脸上挂着小丑般的笑容。

「你拯救人类有什么意义吗？人类了不起活个一百年，还是照样得躺进坟墓。」

赛菲洛特如此回答：

「既然如此，那你为何现在还要活着？」

「呼哈哈哈，原来如此，你说得没错是也。」

雷妮迪丝大笑几声后，高举双手做投降的姿势。

她还是一副问心无愧的模样。

「对了还有一个问题，关于那些数量堆积如山，送来给本小姐雷妮迪丝研究用的『泥巴』……」

「你说那些被你转让给他人的『泥巴』吗？」

「那些『泥巴』是打哪来的？」

答案是什么，恐怕雷妮迪丝自己也心里有数。

赛菲洛特说出了她所预期的答案。

「是『泥巴』女王给的。能提供那么大量『泥巴』的，除了她以外别无他人。」

「她跟你不是敌人吗？」

「是敌人没错。可是有交易的余地。赛菲洛特拿以前使用过的戏法当成交换条件。」

「唔，是什么戏法还真教人好奇哪。」

「就算告诉你也没什么意义。那是利用天使的力量切断因果的技术。只不过效果跟消耗不成比例，所以可说是毫无意义的失败作。」

「哦。」

雷妮迪丝显得兴致勃勃。

要是她知道这招以前曾用在丧失记忆前的守部京耶身上，或许兴致会更浓厚吧。

原理难以说明，那是一种只有天使可以意会并习得的技术。

虽然成功让守部京耶失去了大半的因果，可是他最后还是回来了。

因此赛菲洛特做出了结论——或许要完全斩断因果是不可能的。

究竟那个『泥巴』打算拿这个技术做什么呢？

「不惜拉下脸跟敌人做交易，你有那么需要『泥巴』吗？」

「当然。虽然赛菲洛特当初并不晓得幻象都市会演变成目前这样的状况，可是有预感一定会有事情发生。为了能在关键时刻保护幻象都市的居民，赛菲洛特必须确保自己有利用『泥巴』补充力量的手段。」

力量对天使来说，可以跟生命划上等号。

『泥巴』同样也是生命。

「既然如此，咱就代表幻象都市的幸存者说一句话吧。」

换了个说话口吻的雷妮迪丝，突然一本正经地凝视着赛菲洛特。

然后静静地垂低了头。

「谢谢你，天使大人。」

「……」

赛菲洛特哑口无言，罕见地露出瞠目结舌的表情。

变回一贯说话语调的雷妮迪丝又露出小丑般的笑容。

「感觉永别的时刻就快到了哪，得趁还有机会说的时候讲出来才行。」

「……上次有人类跟赛菲洛特道谢，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不知赛菲洛特自己是否有发现。

「不过你错了，雷妮迪丝。赛菲洛特以天使之名发誓，一定会救你们离开这个金色地狱。」

这恐怕是她分裂为二以来的第一次。

天使的脸上挂着微笑。

「没错——现在就绝望还太早了。」

天使大大地张开两副纯白翅膀用力拍动。

白色的羽毛如雪花般在四周飞舞。

无数的羽毛飘降在眼看就快被金色火焰完全吞没的幻象都市。

所有身处在宛如肥皂泡般悬空的力场中、受到赛菲洛特保护的人都看到了那一幕。

真是美丽——这是所有人共同的感想。

每个人都深受纯白天使的吸引，定睛注视不放。

然而没有人发现。

金色火焰终于烧向了黑塔，四周的地面也开始崩陷的事实。

这也表示『世界』的末日就快到了。

黑塔周边的大地开始崩坏。

有一名男子遭受池鱼之殃，从幻象都市坠落到了上层世界的大海。

在没有人发现的情况下。

即便是天使也没注意到。

那名男子另有《影男》的称号。

凶恶的黄金火焰烧毁了整个幻象都市。

「永别了，京耶。」

或许是他太信任她了吧。所以得来全不费工夫。

京耶背后中了一枪，在费尽千辛万苦才抵达的黑塔前面膝盖一软，慢慢跪倒在地。

她留下倒在地上一动也不动的京耶，进入了黑塔。

映入她眼帘的是一座螺旋阶梯。黑塔里面就只有这么一座通往遥远高空的螺旋阶梯。

在连扇窗户也没有的黑漆漆塔中，别名都市管理局的黑塔，除了这座楼梯之外什么也没有。

「原来如此，有胆尽管上来的意思吗？」

她仰头用美丽的琉璃色眼睛注视螺旋阶梯的尽头，跨步向前行。

长长的黑发在身后飘荡，踩着螺旋阶梯向上爬。独自一人向上爬。

为什么要从京耶背后开枪射他，对她来说理由非常单纯明确。

不久琉璃子爬完了楼梯。

黑塔的最顶楼有一个房间。

静悄悄的黑白色调房间，有名少女坐在位于房间最深处的宝座上。

那是个黑暗色的少女。

红色的部分只有嘴唇，金色的部分只有右眼。

长到快要触地、长度惊人的黑发，黑色眼睛、黑色衣服、黑色内衣裤、黑色裤袜、黑色鞋子。可是却拥有一对放在娇小身体上面显得很突兀的大胸部。

「向你说声『问安』，向我说声『好久不见』。」

她面露宛如和煦春光的温柔笑容说道。

琉璃子毫不迟疑地从深蓝色裙子里面拔出变成小型手枪的阿蒂蜜丝。

在拔出冒着黑色瘴气的手枪的同时，她完成瞄准扣下扳机。

子弹随着冷硬的枪响声射出。

琉璃子边走边把阿蒂蜜丝变形成大型手枪。

扣下扳机连续射击。

接着边走边把阿蒂蜜丝变形成冲锋枪，扣下扳机。

然后把阿蒂蜜丝变形成散弹枪，再变成来福枪，彻底疯狂射击。

黑暗色的少女闪都不闪，吃下了所有的子弹。

然而她却毫发无伤。子弹就像沉进泥沼般，陷入了她的身体里面。

琉璃子走到宝座的前方，阿蒂蜜丝变形成了名为反器材步枪的巨型枪械。

琉璃子咧开红润的嘴唇一笑。

「好久不见了。」

反器材步枪的枪口锁定了黑暗色少女的额头。

「我来杀你了——巴洛克。」

黑暗色的少女——京子＝巴洛克咧嘴笑了。

下个瞬间，坐在宝座上的少女模样变成了巴洛克。

大波浪的银色双马尾，红色眼睛，和眼睛同色的学生西装外套。

细直的双腿和吊带式膝上袜。

身高和京子差不多，可是没有胸部可言，长相清纯的脸上挂着的是目中无人的狂傲笑容。

「被识破了吗，本来我想拖延一下，再来享受重逢的喜悦的。」

巴洛克＝京子靠着椅背，两条腿上下交叠。

丝毫不把指着她额头的枪口放在眼底。

「看就知道了。怎么可能一眼看不出来，毕竟我俩都认识这么久了。」

琉璃子的口吻也同样十分平静。

「而且我们又是喜欢上同一个人的情敌。」

「说得也是，对了，京耶呢？幻象都市会踏入毁灭倒数计时的阶段，也就表示京耶成功收集到钥匙破了关卡吧？他要是能来到我的面前，我会很乐意颁发奖品给他的。」

「他不会来的。因为我开枪射他了。」

「原来是这样啊，那他晚点就会到了。」

「他不会来的。」

「他一定会来。」

「我说他不会来了。」

「我相信他一定会来的。」

红色与琉璃色的眼睛相瞪，两人陷入沉默。

弥漫着瘴气的黑色枪口文风不动地瞄准巴洛克，巴洛克则视枪口为无物、优雅地坐在宝座上。

「京耶选择了你。他还说他要上塔来救你。」

琉璃子忽然打破了沉默。

并且接着往下说：

「所以，既然他不能属于我，我也只好杀了他。」

她脸上挂着的，是『扭曲』到无可救药，而且悲哀的笑容。




第十二话 微不足道的爱的证明
「说谎的骗子。」

巴洛克嗤之以鼻。

她无视虎视眈眈的枪口，红色的眼眸直直地凝视琉璃色的眼睛。

「你分明是下不了手杀掉京耶，才跑来杀我的吧。」

黑白色调的房间，坐在宝座上的巴洛克＝京子。

用冒着黑色瘴气的反器材步枪对准巴洛克的琉璃子。

塔里只有她们两人，塔外的世界则离毁灭愈来愈近。

无论是幻象都市也好，还是幻象都市的居民也罢，皆被两人抛诸脑后。

「哎呀，我看起来像那么死心塌地的女人吗？」

琉璃子的声音跟她在学校和人闲聊时听起来没什么不同。

巴洛克竖起了右手的三根手指。

「你只有说你『开枪射了京耶』，可是你没说你『杀了京耶』。再者，假如京耶真的死了，那我们也没有理由再斗个你死我活。」

她弯下其中两根。

「重点是——」

巴洛克轻轻摇动仅剩的食指说道。

「除了你之外，我没看过这么死心塌地的女人了。抱着不切实际的一丝丝希望的你，是不可能狠得下心杀害京耶的。难道不是吗？如月早香死了，接下来只要『巴洛克』和『京子』死在这里——京耶或许就会选择楠木琉璃子了。」

琉璃子什么也没说。琉璃色的眼睛和瞄准了目标的枪口都一动也不动。

就像那头长长的黑发一样静悄悄的。

巴洛克悠悠哉哉地耸起肩膀，银色双马尾跟着摇晃了起来。

「唉，我说做人再怎么死心塌地，再怎么卑鄙，再怎么恬不知耻也该有个限度。你以为你这么做就能得到京耶的爱吗？你已经迷失方向、失去了理智，又错得非常离谱。」

「除了我之外……」

琉璃子突然开口说道。颜色和名字一样的琉璃色眼睛冷冷地盯着巴洛克。

「我知道还有个差不多一样死心塌地的女人。」

「哦。」

「那个算是『因果』吗？自从你消失之后，我想起了很多很多事情。比如说有个好几次好几次好几次好几次好几次试图向我横刀夺爱可是屡战屡败，即便如此还是不肯放弃的愚蠢女人。」

「连这种事情你都想起来了吗？」

「我只知道过去曾经发生过那种事。如果我连以前的我是怎样子的人，又做了什么事情都能具体想起的话，脑袋早就爆炸了。」

「真是的，看来因果的连结太强所造成的反效果也值得注意。」

巴洛克用手扶着下巴做沉思状。

「该不会连京耶也跟着想起来了吧？」

「那是不可能的。」

琉璃子斩钉截铁地断言。

「他如果有想起来，我一定会发现，京耶这个人最不会隐藏秘密了吧。」

「你说的也有道理……基本上现在的京耶曾失去过因果。跟你不一样，他想起过去的可能性非常低……是吗？」

巴洛克松了一口气似地轻声叹息。

「真想不到，你有那么害怕被他知道真相？」

「彼此彼此吧。你、我、京耶三人的命运已经被因果绑得密不可分了。我们三人一而再再而三地不断相遇。想起这个事实，你有何感想？」

被这么一问，琉璃子微微眯起颜色和名字一样的眼睛。

她一如在压抑嘴角的颤抖般咬紧了嘴唇。

仿佛看穿了琉璃子心中念头的巴洛克开口说道：

「你害怕了，对吧？」

琉璃子一语不发。这个时候若不表示否认，意思恐怕就跟默认是一样的。

「你对他的爱意有可能是根源于因果，而他对你的爱意，也有可能是根源于因果。说不定——」

「住口。」

巴洛克兀自把话说完。

「他从来就没有真正爱过你。」

「————！」

琉璃子之所以没有扣下扳机，要归功于瞬间产生的令人惊愕的自制力。

她柳眉倒竖，嘴唇用力咬到几乎就快见血。不久，只见那红润丰满的双唇被红色的鲜血濡湿。

尽管方向性不同，可是恐惧跟爱情一样容易使人发狂。

甚至到了由于太过害怕失去心爱之人，因此想要用锁链把对方绑起来的程度。

甚至到了不惜毁灭一切，也想打造出只剩自己与对方两人独处的世界的程度。

巴洛克那红似鲜血的眼睛非常温柔，语气也十分平静。

「事实如何我不知道，或许就连你自己和京耶也不敢确定吧。不过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或许能安慰到你——从以前到现在，我每次都输得心服口服。所以我在输给你之后，每次都祝福你们拥有美好的未来。」

琉璃子放松了咬住嘴唇的力道。

「拿这种话安慰我有什么用，又不能保证什么。」

「你说得对极了。」

两人相视而笑。

「看来已经病入膏肓了呢。」

「是啊，彼此彼此。」

「全部都是京耶的错，把责任推给他就好了。」

「就这么办吧。我是用橡胶弹从后面射他的，再过不久他应该就会爬上来这里。」

「原来如此，那我们两个可以继续在这里闲话家常等京耶过来了。」

「少开玩笑了。」

琉璃子稍稍用力扣住了扳机。

「你以为那有可能吗？」

「我只是试着说说看。」

两个人都心知肚明。

巴洛克下不了手杀死京耶，琉璃子也下不了手杀死京耶。

但巴洛克狠得下心杀死琉璃子，琉璃子也狠得下心杀死巴洛克。

她们并没有仇恨对方。

虽然互为情敌，可是反而都很欣赏对方。

如果对方死了，自己一定会觉得很难过。

势必会为对方的死掬一把眼泪，感到惋惜吧——可是——

即便如此惺惺相惜，还是有想要自己一个人独占的东西。

哪怕自己变成死心塌地又卑鄙又恬不知耻的人，也非要不可的东西。

「假如京耶抛弃一切来到我的面前，我就将它视为爱情的证明。」

「假如京耶愿意原谅破坏了一切的我的所作所为，我就将它视为爱情的证明。」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说话。

「好了。」

「来吧。」

她们在追寻着虚幻的海市蜃楼。

「开始吧。」

「让我们开始吧。」

巴洛克起身离开王座的同时，琉璃子扣下了扳机。

——融化——

『我』在渐渐融化。

变白的头发，失去血色的皮肤，金色的右眼。

剑。

手掌手臂脚掌腿躯体内脏骨骼脑髓记忆——纷纷融解了。

融进这片『大海』里。

背部挨了一枪后，『我』失去意识，被卷进了幻象都市的崩坏。

『我』掉进了上层世界的『大海』——开始融化。

『我』在渐渐融化。

融进了睡起来跟子宫一样舒适的『大海』，一个让人感觉温暖舒服的地方。

『我』被包覆住了。

等到跟『大海』融为一体后，『我』将不断随波逐流。

在回到现实世界之前，『我』就会撑不住消失不见。『我』也没什么惊天动地的传说可以成为『遗产』。

没有什么传说，能以固定的姿态存在于上层世界的『大海』中。

所以『我』会融化。就像默默无闻的所有人类一样，成为无名『大海』的一部分。

简直是为『我』量身打造的下场。

这样的下场，很适合一个除了杀戮之外什么也不会的凡人。

『我』终于可以解脱了。

从此不需要再去思考。

也不用再打打杀杀。

所有的一切都将融化消失不见。

这不是死亡，这是永恒。

是死亡也是永恒。

就算『我』的存在消灭了，构成『我』的所有要素还是会继续存在下去。

在『大海』中存续直到永远。

『我』没有死，只是失去了『我』的形状而已。

既然如此，就不算是死亡。

所以——就这样成为永恒也没什么不好。

让自己置身在安逸的睡梦中似乎也不错。

不过，为什么。

有什么东西维系住了『我』。

这是什么，谁，你是谁。

红发的女人，你是谁。

『你可不许死喔，人类是很容易说死就死的。』

你要『我』不许死吗。

还有其他连系，是另一个女人，她又是谁。

『废物也只能以废物的方式尽力而为了，难道不是吗？』

尽最大的努力，没错，有件事情在等着『我』去解决。

接着是一个持刀的女人。

『你、去吧，加油……我会、支持你、的。』

没错，『我』非走不可。

『我』得走了——有个黑发的女子在哭泣着。

『如果我求你别走呢？』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可是，『我』还是得走。

要变成永恒还太早，『我』必须走，『我』一定得走，去某个地方。

『我』必须去找某个人。

『京耶。』

那是我要去找的人的名字吗，不对，那是『我』的名字。

在呼唤『我』的是谁。

有个银色的女人。

长长的银色头发，红色眼睛，娇小的身体。

『因为我是你的老婆！』

脸上挂着不可一世的笑容，得意洋洋地挺起平坦的胸部等着『我』。

你是——

「巴洛克！」

守部京耶睁开了眼睛，他尚未完全失去五感。

他大叫着摆动四肢挣扎，奋力游泳。

现在还不到被『大海』吞没融化消失的时候。

原本待起来是那么舒适的『大海』，仿佛主动缠卷上来。

不热不冷的温度，感觉就像被湿答答的手抓住一样。

仿佛掉在蜘蛛网上再也无法挣脱开来。

我要去找巴洛克。

她就在那座高塔上等我。

从战况的发展看来，结果已是显而易见。

「原来，这就是同时拥有最强的矛与盾的感觉吗。」

「真是的，虽然早就料到会是这样，不过再荒谬也该有个限度。」

起身离开宝座的巴洛克就站在原地一动也不动。

她向上撩起银色的头发，抄臂抱胸，只有一双红色的眼睛骨碌碌地追着琉璃子跑。

从她脚底下伸出的无数『泥巴』触手配合视线的动向蠢动，试图抓住琉璃子。

至于琉璃子则和巴洛克保持距离，一边用变形成散弹枪的阿蒂蜜丝击落袭来的触手，一边趁机朝巴洛克开枪。

「真是，看了就教人讨厌。」

不过巴洛克还是一动也不动。露出不痛不痒的表情，任子弹打在自己身上。

她的身体是『泥巴』形成的。

枪械完全不管用，开再多枪子弹也是陷入泥沼，一点作用也没有。

继续这样下去琉璃子必败无疑，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而已。

要把巴洛克＝京子炸飞，需要更大范围、火力更强的武器。

「到底该怎么办！」

长长的黑发在空中瓢扬，琉璃子纵身跃起闪避触手攻击的瞬间，同时开枪击碎触手。

咚的一声着地后。

一只触手锁定着地的瞬间袭向了琉璃子。从低角度的位置一口气窜来，对准了心脏的位置——

「呀啊！」

琉璃子情不自禁地发出了声音可爱的悲鸣。

来势汹汹、仿佛要贯穿心脏的触手贪婪地搓揉着。

像是要把刚捣好的面团揉成一团一样使劲地揉弄。

到底是在揉什么东西就不明讲了，总之巴洛克的表情变得愈来愈可怕。

「这是怎么回事！尺寸又变大了不是吗！」

「我怎么知道啊，笨蛋！」

琉璃子一边怒吼，一边用散弹枪从根部轰爆触手。

「现在不是做这种低俗恶作剧的时候吧，笨蛋！给我认真点啊，笨蛋！」

琉璃子接着向巴洛克开枪，不过还是一样对巴洛克完全没有作用。

巴洛克晃着银发微微耸起肩膀，面露仿佛不把琉璃子当对手般的笑容。

「要说我在玩，你不也是吗？琉璃子。」

「我在玩什么！」

「我的意思是你别再装出一副陷入苦战的样子了。依你的个性，我相信你早就准备好一两套可以杀死『泥巴』、杀死我的方法了。」

琉璃子那因愤怒而涨红的脸逐渐变白，红唇微微泛着笑意。

「唉呀，被你发现了吗。」

「原来如此，是这么一回事吗。」

面露妄自尊大笑容的巴洛克又耸起了肩膀。

「如果你在等我出招就早说嘛，好吧，我不藏招就是了。」

巴洛克发出脚步声向前跨出一步。

她放下盘在胸前的双臂，张开背后的翅膀——

「『幻象武装·天使血晶』。」

长在巴洛克背上的两副红黑色翅膀，绝对不可侵犯的天使的证明。

绝对不可侵犯的堕落天使的证明。

她身上的服装变成了舞会的礼服。

在白皙肌肤的映衬下显得耀眼夺目的红色礼服，大胆又不失优雅的设计。

大片敞开的胸口，碎裂之心的刻印『银之追忆』。

「好了，你要拿什么法子对付我呢？琉璃子。」

张开的翅膀和从脚底下涌现的『泥巴』，扩散到整个黑白两色的房间。

它们通通锁定琉璃子为目标。

就像剑一样，或者像长枪和弓箭一样，虎视眈眈地随时准备发动攻击。

「『泥巴』的力量和天使的力量合而为一，你要如何破解？」

『泥巴』是万物生命的根源，拥有吸收其他生命和物质能量的能力。

就算拥有超过『泥巴』吸收能力的强大火力，在绝对不可侵犯的翅膀面前，所有的攻击手段都不具有意义。

被翅膀无力化的攻击会被『泥巴』吸收，再进而转化为翅膀的能量。

要突破『泥巴』就必须突破『翅膀』，要突破『翅膀』就必须突破『泥巴』。

根本是天下无敌的状态，思考什么对策都是在浪费力气。

「不，你才不是什么天下无敌。」

琉璃色的眼睛没有一丝恐惧，琉璃子面露和巴洛克差不多程度的狂妄笑容说道。

「哦。」

被勾起兴趣的巴洛克红色眼睛为之一亮。

琉璃子当着她的面，缓缓把手伸进深蓝色的裙子里面。

她从裙子里拔出的，是一把亮晶晶的大型匕首。

然后，琉璃子毫不犹豫地拿着那把匕首刺进了自己的心脏。

理所当然地，琉璃子断了气。

理所当然地，断了气的琉璃子站了起来。

「『遗产』阶级一，『死者的蜡烛』。」

明明心跳停止丧失了性命，可是她却还能站着动来动去和说话。

『死者的蜡烛』——它的能力是让死者在死亡的状态下短暂活动一段时间。

只不过这个能力只能用在『遗产』的持有者上，而且所有的恢复能力都会失去效果，如果受到足以失去意识的重创，就会再次死亡无法复活。

效果只有在被逼到生死关头的情况才能发挥，而且不能进一步治疗，若是受到不足以致死的伤势就会死第二次。

虽然是一种看似很有用却难以发挥优势的『遗产』，不过在这个当下，关键在于它赋予琉璃子的『死亡』属性。

琉璃子开口了：

「天使是绝对不可侵犯的存在，所有有生命的生物都无法伤害到天使。」

同时她用阿蒂蜜丝朝巴洛克的翅膀开了一枪。

翅膀上开了个洞。

「那死掉的我，应该就能杀得死天使了吧。」

为了要把先前四处逃窜时所拉开的距离缩短，琉璃子向前冲刺。

她撩起长长的黑发，抓紧冒着黑色瘴气的阿蒂蜜丝急速奔驰。

「原来如此，很有意思的方法。」

巴洛克面露微笑，继续停留在宝座前面，一如指挥者般挥动手臂。

两副翅膀随着轰轰作响的声音上下拍打，无数的『触手』蠢蠢欲动。

拍动翅膀时所掀起的风让巴洛克的银发飞了起来，红色舞会礼服也随之飘摇摆动。

「可是我还有无敌的盾。」

巴洛克就像在享受这场战斗的乐趣般，笑得好不开怀。

她不但有无敌的盾『泥巴』保护，还有翅膀可当作攻击的手段。

「我以朋友的身分给你一个忠告，巴洛克。」

「那我也以朋友的身分听你怎么说吧，琉璃子。」

「你太掉以轻心了。」

「这我知道。」

巴洛克弹了一下手指。翅膀和『泥巴』同时展开进击。

从琉璃子的角度看去，那波攻势恐怕就像一场海啸吧。

两副翅膀所刮起的风和翅膀本身，以及源源不绝涌出的『泥巴』触手就像海啸一样汹涌而澎湃地涌向琉璃子，试图将她压垮。

巴洛克的身影被『泥巴』的海啸挡住无法看见。

整个黑白色调的房间被灌爆后无处可逃，不需要什么战术和花招，只是单纯地试图用质量压垮琉璃子。

可是琉璃子没有因此退缩。即便面对翅膀和『泥巴』那海啸般的攻势，她还是朝着巴洛克直奔而去。

翅膀划过了琉璃子，侧腹有一道深深的割伤。『泥巴』的触手打在她的身上，右边肩膀应声骨折，每前进一步身体就多了一个受伤的地方。

已死的躯壳没有痛楚，纵使流血、挫伤、骨折，她也丝毫不觉得痛苫。

问题在于冲击本身让她差点失去意识。

无意义地咬紧嘴唇的琉璃子，凭意志力保住意识。

反正不需要拖拖拉拉，胜负将在眨眼间决定。

前提是如果能闯过这波势如海啸的『泥巴』的话——这时，前方传来身影被挡住的巴洛克的大笑声。

「怎么了，琉璃子？瞧你那跌跌撞撞的模样，就算花一辈子也不可能杀到我面前的喔？」

「啰嗦的女人。」

琉璃子喃喃自语，边跑边把手伸进裙子里面拿出东西。

她拿出的是三个一捆的圆筒形烧夷手榴弹。

她用嘴巴拔掉保险丝，砸向来袭的『泥巴』。

轰然巨响，炸裂，燃烧。

琉璃子先前所欠缺的大范围火力，在『泥巴』上炸出了缺口。

只见巴洛克的身影出现在『泥巴』的另一头。通往巴洛克面前的道路被成功开辟了出来。

「喂喂喂，你裙子里面是四次元空间吗？」

「哈！女孩子的裙子可是藏有很多秘密的！」

这些东西原本是赛菲洛特公司偷偷藏放在日雁市各地的研究设施用品，幻象都市连这种部分也原封不动地移植，说是上天的眷顾也不为过。

虽然不可能就此斩草除根地消灭『泥巴』，不过至少可以暂时吓阻。

琉璃子必须抢在被『泥巴』重新堵住前，在短短几秒内穿过手榴弹所炸开的洞。

黑塔的外墙「啪」地出现了裂痕。金色火焰喷进塔内。

上天又眷顾了琉璃子一次，同时这也预告幻象都市即将濒临毁灭。

『泥巴』霎时停止动作，转去堵住外墙的裂痕。

琉璃子抓住那几秒的机会，站到了巴洛克的面前。

「瞧你这副伤痕累累的模样，也太惨不忍睹了吧。」

「没什么要紧。」

朋友间对话的距离，只要往前走半步就能拉住对方的手，或者动粗打人的距离。

巴洛克的舞会礼服毫发无伤，银色的头发随风摇曳，一副气定神闲的姿态。

想在琉璃子身上找到一处没有受伤或流血的地方非常困难。

美丽的黑色长发沾到自己的血染成了暗红色，湿湿地贴在头皮上。

琉璃色的眼眸自始至终都只注视着巴洛克。

「这个距离我不可能射偏，只要有能扣下扳机的手指就够了。」

琉璃子举起弥漫着黑色瘴气的阿蒂蜜丝——小型手枪指着巴洛克，面露微笑。

那是一把尺寸看起来不怎么有杀伤力的枪枝，难道这就是她引以为傲的大炮吗？

红色的眼眸兴趣浓厚地注视着那黑漆漆的枪口。

「换句话说，你打算靠这一枪孤注一掷吗？」

琉璃子没有回话，而是向前伸出了空下来的左手。

用左手搂住巴洛克的背部后，接着她把右手的枪塞进了她的嘴巴。

「威威，尼猪是在甘霞摸。」

大概是嘴里塞了把枪很难发音标准的关系，巴洛克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可笑。

琉璃子没有一丝犹豫和迷惘——毫不客气地利用了巴洛克的大意。

打从一开始，巴洛克就对这场明显胜券在握的战斗掉以轻心。

她在琉璃子的怂恿下使用了天使的力量，假如她认真打的话，这场战斗早就不知分出多少次胜负，然而她却一拖再拖，或许是因为她下意识怀抱着想要先毁了琉璃子当作王牌的杀手锏，再赢得胜利的念头吧。

「幻想回归——」

琉璃子用力扣紧扳机。

「《爱人死于宵暗中》。」

弥漫着黑色瘴气的阿蒂蜜丝射出了最后的子弹。

直接射进巴洛克嘴里的子弹是深黑色的。

「你就见识一下……自从你不在后，整个变得『扭曲』的我的一切吧——」

子弹形成漩涡，不仅将四周的空间撕裂，还将其卷入吸收。

感觉好比是规模非常小的黑洞。

着弹点率先撕碎了巴洛克，把她卷入吸收进漩涡里面。

巴洛克一句话也没留下。

翅膀和『泥巴』也被吸进这发子弹里面消失不见。

当的一声，一颗仿佛由黑暗浓缩而成的子弹掉到了宝座上。

「……」

琉璃子垮下肩膀垂低着脸，身体微微颤抖。

「啊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她仰望着天花板发狂似地大笑。

黑白色调的地板一阵摇晃，笑声在房间里回响缭绕，漆黑的墙壁和天花板垮了下来。

黑塔慢慢地开始崩陷倒塌。

幻象都市的末日就在眼前。

只剩这座黑塔耸立在都市中，其他所有一切都遭到金色火焰吞噬，大地也被一片不知从哪来的，仿佛黑水般——不像是『泥巴』——的大海取代。

浮在汪洋大海中的一块断掉的板子，就是幻象都市所留下的最后的痕迹。

然后，有个男人从那片大海爬上了黑塔。

他身上没有沾到任何一滴水，明明全身一丝不挂，手上却拿着一把剑。

他有着一副仿佛才刚脱胎换骨过的肉体。

黑色的头发，黑色的眼珠，弹性绝佳的皮肤，看似充满力量的肉体。

琉璃子应该不用看也知道来者何人吧。

她用手指把染血的黑发往后梳，开始稍稍整理仪容，抹掉脸上的污垢后，拍落了衣服上的脏东西。

然后她面露最灿烂的笑容转身回望。

「太可惜了，已经都结束了。」

意料中的人影出现在她所转身面对的方向。

「她死了，巴洛克被我杀死了。」

她向守部京耶投以微笑。

「如此一来，幻象都市就只剩你我两人了。」

那是如花朵般璀璨，仿佛终于从所有的压力中获得解脱的笑容。

阿蒂蜜丝闪耀着美丽的银色光芒，黑色瘴气早荡然无存。

掉在宝座上的子弹流出了一滴黑暗。

「欸，京耶，我——」

那一滴黑暗迅速膨胀，缠住了琉璃子的身体。

「可惜了，只差那么一点点。」

「什么！」

琉璃子发出惊愕的叫声，一如连那个声音也要吞没般，『泥巴』将她包覆了起来。

「你的『扭曲』还不足以把我吃掉。」

『泥巴』化成了少女的模样。

过长的黑发，黑色眼睛，黑色水手服。

红色的部分只有嘴唇，白色的部分只有皮肤。

出现在眼前的是黑暗色的少女。

「向我说声『问安』，向你说声『欢迎回来』。」

京子脸上漾着平静的笑容说道。

「如此一来，幻象都市就只剩我和京耶同学两人了。」

她——京子＝巴洛克的愿望终于就要实现了。

一如她所期盼的，京耶抛弃一切来到了她的眼前。

她那『扭曲』的愿望要实现了。

他抛弃了一切所连带产生的悔恨，全由『我（京子）』来概括承受吧。

让他斩杀『我（京子）』，来解救『我（巴洛克）』吧。

京耶为了救『我（巴洛克）』牺牲了一切，『我（巴洛克）』愿意用等价的爱来回报他。

所有的一切都在京子＝巴洛克的计算之中，接下来只需要等京耶打倒她，整个计划就大功告成。

她原本是这么以为的。

「啊啊……我懂了，原来你就是巴洛克啊。」

京耶忽然说道。

京子＝巴洛克感觉时间像是暂停了一样。

守部京耶这名男子，在精神层面上跟一般人没什么两样。

本以为不可能会被他发现，本以为他会被愤怒蒙蔽双眼，把『我（京子）』当作敌人来仇视。

她的想像并没有错。直到这个瞬间为止，京耶连想都没有想到自己被设局，卷入一场格局浩大的游戏里。

可是现在的守部京耶思绪非常清晰。

他的眼神非常清澈透明，那是做出了结论的人所特有的眼神。

琉璃子说过『我杀了巴洛克』。

京子＝巴洛克则说过『幻象都市只剩我和京耶同学两人』。

为什么琉璃子杀死的不是京子而是巴洛克？为什么只剩两人独处？

心中油然而生的违和感促使京耶不依照逻辑做跳跃性的思考，也因此意外抓到了真相。

京子＝巴洛克的沉默到底持续了多久的时间呢？

「说我是巴洛克也不能算错。因为巴洛克她一直在这个地方。」

京子＝巴洛克面露纯洁的笑容，把手放在裹在黑色西装外套里面的丰满胸部上。

难得她也会说出这么拙劣的谎言，声音在颤抖着。

停止的时间一开始流动，一抹让她心里发寒的恐惧掠过她的心头。

「是吗？」

京耶说道，朝她迈进了一步。

京子正面直视了京耶那清澈的眼眸。

黑色的眸子像镜子一样，倒映着她那发抖的脸庞。

失败了。在最后的最后露出了马脚。计划功败垂成。

她爱他，所以也希望被爱。

所以即便被憎恨她也在所不惜。和得不到他的爱的现实相比，她宁可被憎恨，还觉得比较痛快。

心头那抹让人发寒的恐惧消失后，她的心情变得异常冷静。

外形从京子变成了巴洛克。

长长的银发，红宝石的眼睛和红色舞会礼服。

「好久不见了，京耶。」

她露出和心情一样平静的笑容，把手放在自己的胸口上。

「啊啊，你猜对了。我打从一开始就在这里。」

能做的都做了。不管最后结论会是什么都无所谓。就只能坦然接受而已。

甚至有种如释重负般的感觉。

「你不要误会了，我和京子是在双方同意的情况下才合体的。我觉得自己跟她个性十分合得来，我不是跟她同化之后才『扭曲』的。从一开始就是。」

「为什么？」

京耶问道。虽然只是短短三个字，可是却包含了各方面的意思。

巴洛克差点忍不住笑了出来。她能回答的也只有最单纯不过的答案。

一如银色花朵绽放的那一瞬间，巴洛克＝京子露出灿烂的微笑。

「因为我希望你能爱我。」

自始至终，她的行动原理都只有这么一个。

无论是来到幻象都市之后还是之前，从来都没有改变。

「是吗？」

京耶点点头迈步往前走。在最后一个还浮在『海』上的地方，一声不响地走完很短的距离。

「原来是这样吗。」

「无论是对『我（巴洛克）』还是对『我（京子）』而言，这样的理由就足以赌上一切了。」

「我可不是值得你这么做的出色男人。」

「你说得对极了，你确实是无可救药的男人。比你更有魅力的人多得很。」

一如要给持剑走上前的京耶拥抱般，巴洛克张开了双臂。

红色舞会礼服露出的胸口，浮现了碎裂之心的刻印。

「可是呢，我爱过的男人不论在过去还是未来，都只有你一个。」

这样的举动是想要给京耶一个拥抱，还是希望被他一剑杀死呢。

无论结果是哪个，对她而言意思都是一样的吧。

「大傻瓜，谁教我爱上了你呢，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啊。」

「是吗，原来是这样。」

京耶缓缓靠近。

清澈的黑色眼眸里倒映着巴洛克那平静的笑容。

地板忽然一阵剧烈的晃动。

最后一个还残留在海面上的建筑物也快沉没了。

京耶不慌不忙地往前走，不久在巴洛克＝京子的面前停下脚步。

京耶举起了手中的剑。

「来到这里的一路上，我抛弃了许多东西，也杀了许许多多的人，他们大部分都是无辜的。」

「我不会道歉的，京耶，就算投胎转世，我也会做一样的事情。」

她是巴洛克——名字有『扭曲』的含意的少女。

她用红色的眼睛注视着京耶，只是被动地等待。

「是吗。」

京耶挥下手中的剑。

铿啷。

被随手掷出的剑掉在黑白相间的地板上。

「为了你，我千辛万苦地来到这里。」

京耶向巴洛克伸出原先握剑的那只手。

「如果那是你的愿望的话，我愿意舍弃我最后拥有的东西。」

「……京耶？」

尽管满心困惑，巴洛克还是握住那只手，他的手掌冰冷得教人难过。

脚底有触到『大海』的感觉。幻象都市要毁灭了，梦就快宣告结束了。

京耶那双黑色的眼眸显得平静而安详，当中带着不可撼动的意志，他开口说道：

「把我也吸收进你的『泥巴』里吧。」

如此一来——

「我和你就永远不会再分开了。」

「……你这个大傻瓜。」

原本笑得很平静的巴洛克露出半哭半笑的表情。

巴洛克把京耶搂向那没什么起伏的胸部。

「对啊，或许我是个傻瓜没错。」

京耶下定了决心，他要照单全收地接纳『她们』的『扭曲』，给予拥抱。

这是除了使剑之外一无是处的男子，在除了使剑之外唯一能做的事。

她将这么窝囊的男子抱在自己的怀中，仿佛要将他的肉体给彻底包覆起来似的。

两副红与黑的翅膀将他紧紧搂住。

她所爱的男人身体异常冰冷。

所有的一切都慢慢地沉没，沉没到上层世界的『大海』里。

「这里好温暖啊。」

随着平静的喃喃自语，京耶被海水淹没。




第十三话 后来
「守部京耶跑去遥远的地方了，应该不会再回来了吧。」

在不再是幻象都市的日雁市的某间露天咖啡厅里，彩乃——附身在她身上的赛菲洛特开口说道。

金色双马尾，稚气的脸庞上是看不出表情的扑克脸，娇小的身躯和白色水手服。

遮阳伞的影子洒落在桌面上，上头有两人份的特制咖啡，一天只供应十杯。

坐在赛菲洛特对面的人是如月早香。只扎了一边的麻花辫，左右不对称的改造制服，虽然没有大剌剌地直接把刀悬在腰边，不过她带了把里头藏有刀子的番伞靠在桌边。

剑士用郁郁寡欢的眼神盯着杯子里的咖啡，一会儿后抬起了脸。

「他跟那个叫巴洛克的女孩子在一起吗？」

「依赛菲洛特的推测应该是这样没错。那个『扭曲』一定会这么做的吧。」

赛菲洛特一边端起咖啡杯啜饮一边点头。

「她诱导京耶不要跟我们一样回到现实世界。」

「没错。幻象都市的形成算是一个特例，不过『大海』上有好几个像幻象都市般浮在上头的『遗产』世界。那个『扭曲』应该就是打算带守部京耶到那里去。」

「……所以她切断了因果。」

「没错。她使用了从赛菲洛特身上学到的切断因果的方法，切断了守部京耶和现实世界的因果。只要她有天使的力量，就能保护人类不至于扩散到『大海』之中，而且切断多余的因果——也就是和现实世界的因果，这样有助于节省力量的消耗。」

「为什么——」

早香打消了问「为什么她要做这种事」的念头。因为答案不用问也是显而易见。

独占欲，和爱人单独踏上永远的旅途，那样的感觉一定很不错。

不过，早香也觉得这样的画面有那么一点点可悲。

赛菲洛特把咖啡杯放在桌上时发出了轻微的碰撞声。

「我们永远不可能再见面了。」

就像不舍和自己的另一半分开般，赛菲洛特抬头仰望蓝天。

早香也端起咖啡杯，慢慢地将咖啡喝光。

「往后你打算怎么办？」

「赛菲洛特失去了大半的力量，所以打算投注许多时间，再次一个人好好思考拯救『人类』的方法……你这辈子恐怕再也见不到赛菲洛特了。」

赛菲洛特单方面地把话说完后闭上了眼睛。

等她重新睁开眼睛时，已从赛菲洛特变回彩乃。

「嗯嗯？呃～我在这里做什么。咦，早香学姊？」

「你好，彩乃。美佳和照代小姐马上就到了。」

闻言，彩乃元气充沛地拍了一下手。

「对喔对喔，我来这里是等着要参加『失恋女子同盟·蛋糕吃到饱大乱斗』……啊，她们刚好来了，喂～在这边啦～！」

「咦，我们不会迟到了吧？啊，原来姊姊你也来了啊。」

「你们好，彩乃小姐还有早香小姐。」

两名少女姗姗来迟。其中一人是山城美佳，跟在幻象都市时的打扮不一样，现在的她身穿西日女子的水手服，搭配上短发的造型，给人朝气蓬勃的运动少女的印象。

另一名少女过去自称雷妮迪丝，原本让人印象深刻的螺旋钻子状发型现在变成了气质稳重的麻花辫，脸上戴着一副细框眼镜，身上穿的同样是西日女子的水手服。那模样看起来完全就是文学少女——要是京耶在场的话，肯定会脱口说出『你哪位啊』之类的话。

「嗯，你好。」

早香打过招呼后起身离席。

「既然你们人到齐了，那我先走一步。」

从口袋掏出钞票放在桌上后，早香迈步离去。

彩乃她们一边目送有一条麻花辫在后面摇晃的背影离去，一边挥手。

「我真的搞不懂那种男生到底哪里好。」

「姊姊她被那个男的给骗了，一定是这样没错。」

「……他也是有优点的啦，大概吧。」

美佳一脸格外不甘心的表情，照代则苦笑着帮忙打圆场。

「哼。」

彩乃闹别扭似地噘起了嘴唇。

「琉璃子学姊也不见了，既然如此，我要去找一个更棒的男人，让她羡慕得要死。」

「那、那我要成为连姊姊也会忍不住迷上的出色女人。」

「冷静一点，美佳小姐，你的观念错得太离谱了。」

早香在往医院的路上。

日雁市集体失踪事件又被称作本世纪最大的神隐现象，事发至今已过了一年的时间。

一年过去，事件本身也逐渐被世人淡忘。

失踪原因至今仍是一团费解的谜，当初大张旗鼓前来调查的国际调查团早已打道回府，在失去热度后国内新闻媒体也不再报导了。

最后只剩下一堆现实的烂摊子——例如减少到只剩六成的都市人口，停滞经济的重建，被来自国外的窃盗集团掠夺走的各种贵重物品和文化财产的补偿等等。

这些部分国家方面有提供支援，好不容易走到了开始解决问题的阶段，不过日雁市要回复原样，还是得花上一段满长的岁月。

从神隐现象平安生还的人们都曾被安排去短暂住院。为的是检查有无精神或肉体上的异常。虽然大部分的人检查结果都没有异常，不过仍有少数人因为各种理由目前仍住院接受观察中。

通过熟悉的医院柜台，和面熟的护士点头打过招呼后，早香穿越白色走廊爬上楼梯，停在目的地的病房前敲门。

「请进。」

病房里传来男性的声音，早香打开了房门。

「午安京耶，身体还好吗？」

「……我想快点出院，这里太无聊了。」

最后的生还者守部京耶眉间爬满皱纹，心烦气躁似地唉声叹气。

他躺在白色的病床上，露出一张百无聊赖般的表情，在读一本很厚的书。

京耶阖上书本放在边桌，坐直上半身。

「我的身体已经痊愈了，再说狗一直丢给你照顾也不是办法。」

由于身体机能衰弱和重度记忆障碍的缘故，京耶出院的时间一延再延。

虽然医院至今仍未查出这两项症状的原因，不过早香心里有数。他之所以身体机能会严重衰退，是因为在没有保护的情况下坠入『大海』，至于记忆障碍，则是失去部分因果所造成的影响。

现在应该和天使一起在『大海』另一头的京耶，跟早香面前这个坐在白色病床上的京耶，没有所谓正牌货和冒牌货之分。

而是一个人分裂成了两个人——很讽刺地，就像那两个天使一样。

在这里的京耶是选择回到现实的京耶，或许应该这么称呼他吧。

「欸，京耶。你知道『巴洛克』吗？」

「啊？我记得……好像是表示『扭曲』之意的单字吧？」

「嗯，正确答案。」

无论是那个银色天使或者有双琉璃色眼眸的女孩，还是那个黑暗色的少女，他应该永远都不会再想起来了吧。

包括『游戏』，以及和『幻象都市』相关的大部分记忆在内。

因为那些对生活在现实中的他来说，都是不需要的东西。

「要不要去散步？」

「也好，去散散心吧。」

见早香忽然话锋一转，提议去散步，京耶虽然一脸不可思议，还是起身离床。

早香默默不语地伸出手。

「……干嘛？」

「要不要牵手？」

「……你脸超红的。」

「你多心了。」

「……不，可是……」

「是你多心了。好，牵手了，我们走吧，中庭很暖和，待起来很舒服喔。」

「好好好。」

京耶露出有些难为情的笑容，早香也一样面露微笑。

两人手牵手走出了病房。

「欸，京耶。」

「又有什么事。」

「嗯……算了，没事。」

这次我一定要保护你——早香在心中喃喃自语。

希望无论今后发生了什么事，京耶都不会再踏进那一边的世界。

希望今后过的每一天，都会是幸福快乐的。

早香稍微加强了牵手的力道。

她稍稍鼓起勇气，依偎在他的身上。




第十四话 「　」
海浪的声音。耳里只听得到沙沙作响的海浪声。

阳光普照的白色沙滩，闻得到海水味道的微风，打在脚上的浪花触感。

「……这次又来到什么地方了。」

在一望无垠的地平线上不见任何一座岛影，甚至找不到任何一只鸟或一只鱼的踪迹。

该不会自己现在身处的『岛屿』，就是这个世界的全部了吧。

「算了，这样也没什么不好，要移动到下个世界的时候就轻松多了。」

他——守部京耶叹了口气。

衬衫和及膝的五分短裤，打赤脚，一副显然是来海边玩的装扮。

不过有人在京耶的正后方喋喋不休地争吵个不停。

「你们仔细想想吧，明明身为京耶的老婆，可是却对他设下圈套把他逼到走投无路，一心想夺走他一切的人可是我。这样的背叛行为你们说不过分吗？所以我当然得补偿他了。为了弥补我的背叛，我必须付出对等的，不对，我必须付出更多更多更多的爱来好好爱他才是。所以你们两个给我识相一点。」

「要这样比的话，我以前也因为独占欲太强把京耶给监禁了起来。不仅如此，我甚至心狠手辣地杀害了想要救出京耶的朋友。从人道的角度来想，我才是罪孽最深的罪人，可是我却一点也不后悔。所以我只能请京耶惩罚我，直到我洗心革面为止，不是吗？」

「你们别急着下定论，追根究柢，我这个做妹妹的才是万恶的根源。我还是人类的时候，利用哥哥愧对体弱多病的妹妹的惭愧心理，诱导他走向毁灭一途耶。啊啊，现在回想起来我这女人实在太狠毒了，只能把身心都奉献给哥哥，请求他原谅了吧。」

对于三人争论的内容，京耶不多做思考。

自从幻象都市崩坏之后，京耶在『巴洛克』翅膀的保护下，在上层世界的『大海』载浮载沉。后来漂流到了这座无名的沙滩上。

可是『巴洛克』在漂流途中大量消耗了力量的根源『泥巴』。一度甚至有可能无力再保护京耶——所以她被迫割舍掉京耶的一部分因果。

也因为『泥巴』的力量减弱、支配力下降的关系，于是出现了她们三人。

银发红眼、身穿红色学生西装外套的巴洛克。黑色头发眼睛颜色跟名字一样皆为琉璃，穿白色水手服的琉璃子。以及留着一头长长黑发，黑色眼睛，黑色学生西装外套的京子。

在吸收吞噬了许许多多东西并且同化为一体的『巴洛克』里面，她们三人的存在和灵魂残存到了最后，并且在『泥巴』变得衰弱的回时纷纷具象化。

但京耶是抛弃一切，选择了巴洛克的男子，一点迷惘也……

「呐，巴洛克。」

京耶转头说道。

「什么事，京耶。」

「有什么问题吗？京耶。」

「怎么了，京耶哥哥。」

三名少女以分秒不差的同步动作转头朝向京耶。

「抱歉，弄错了，呃，琉璃子。」

「唔呣，怎样。」

「哎呀，什么事。」

「哥，请说吧。」

「……京子你……算了。」

京耶忍不住皱起眉头伸手扶额，轻轻地叫了声苦。

有一个非常、非常、非常麻烦的状况，那就是她们三个似乎互相混杂在一起了。

眼前的巴洛克只是保留有最多原先的巴洛克的部分，同时也有几分琉璃子和京子的要素。同样的状况也发生在琉璃子和京子身上，所以，她们三人都有自己是巴洛克也是琉璃子也是京子的自觉。

虽然京耶很希望这只是她们在开玩笑或胡闹……不过她们三人背上都长有一双白色的小翅膀——天使之翼，那是彼此混杂在一起的证据。

讽刺的是，她们现在的关系很类似当初巴洛克和赛菲洛特的关系。

『是巴洛克也是琉璃子也是京子』的巴洛克。

『是巴洛克也是琉璃子也是京子』的琉璃子。

『是巴洛克也是琉璃子也是京子』的京子。

她们三人现在的状态，就好似把各自的灵魂搅拌在一起后又分成了三等分一样，到底该怎么面对她们呢？

京耶自己也不知道。

「呜呜呜，单凭外表判断的话，那个巴洛克是巴洛克没错，可是以外表做判断基准好像不是很妥当，就算我想用内在来判断，到头来也只是让我体悟到原来我对巴洛克的事情一无所知而已，重点是就连最像巴洛克的巴洛克都说自己也是琉璃子和京子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京耶再也忍受不住，拼了命搔头。

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告白的对象变成三胞胎，而且一直难以做出区别的这种感觉，实在教京耶伤透了脑筋。

不过相对地，他有三个令人称羡的老婆。

「呼呼，你好像很头痛哪，京耶。」

「你的心情我懂。」

「可是哥哥，你应该要让自己看开一点。」

令人称羡的老婆们想必帮忙设想好了完美的解决方案吧，只见她们三人像是要托高胸部般抄臂抱胸，面露胸有成竹的微笑。

虽然三人的动作整齐一致，可是因为胸围大小不一样的缘故，所以给人的印象也大为不同。

以感觉来分的话大概就是脾气温和，有点凶，非常凶这样。

「简单地说吧，到底是怎样？」

京耶拼了命控制不听话的视线，一边努力让眼睛的焦点集中在她们脖子以上的部位不要往下看，一边询问道。

虽然这次没有皱眉，不过他的表情依旧十分严肃正经。

闻言三名少女露出微微扬起嘴角的笑容。

「就当自己有三个老婆，又有什么不好！」

「哪里好了！」

「哎呀，为什么不好？」

「……咦？呃，本来就该是一夫一妻制啊？」

「哥，都来到这种地方了，你还要局限于常识，不觉得这样很愚蠢吗？」

虽然是很极端的言论，却也很难加以反驳。

京子握紧拳头，无意义地摇晃着丰满的胸部，铿锵有力地说道。

「有三个老婆没什么不对，就算其中一个还是自己的亲妹妹也完全没有问题，所谓的自由就是这样，你不认为吗！」

「我才不认为。况且虽说你是我妹妹，不过我一点自觉也没有。」

「没关系，我有我是你妹妹的自觉就好！」

「根本是在鸡同鸭讲。」

「京耶，不然你再深入思考一下吧。」

琉璃子向上撩起长长的黑发说道。

「假如你轻率地选择了一人为对象，其余两人该怎么办呢？在这不知道何时才能回去的状况下，你做得出那么残酷的选择吗？」

「呜……确实如此。」

被点出没有想到的疏忽之处，京耶从喉咙深处发出呻吟。

「重点是换个角度想想，这是个挺有意思的机会吧？」

巴洛克挺起单薄的胸部，露出狂妄的笑容。

「这次可以撇开暴力和耍心机的手段来一较高下了。『我』同时也是『琉璃子』和『京子』，所以我很明白——其实你们输得一点都不心服口服吧？」

我没说错吧？巴洛克用挑衅的眼神看了琉璃子和京子。

『琉璃子』咧嘴一笑。

「那当然，『我』也是『巴洛克』所以我懂。『巴洛克』虽然不后悔自己的所作所为，可是并不满意自己赢得胜利的方式。」

『京子』的脸上也浮现浅浅一抹微笑。

「所以这次我们要公平竞争啰。既然我们处于不知何时才能回到现实世界的状况，这场游戏应该会非常有意义才是。」

「……我被当成打发时间的游戏了吗？」

京耶语带不满地发牢骚后，三名少女同时转头看了他的脸。

红色、琉璃色、黑色，三双眼眸定睛直视京耶。

「要不然请你发挥决断力，干干脆脆地自己选一个也可以啊？」

「或者你有那个男子气概，肯一次娶我们三个，那也没什么不好。」

「你觉得那样比较好吗？京耶哥哥。」

「……是我输了。」

京耶一如彻底死心般叹了口气，重新注视眼前三名少女。

「话说，这样你们真的可以接受吗？」

京耶的声音和眼神混杂了一丝的迷惘，巴洛克她们耸肩回答。

「你真是个傻瓜哪。」

「笨男人。」

「哥哥好笨。」

仿佛要将他温柔包覆起来似的，三人面露微笑。

「当然好啊。」

因为——三名少女异口同声地表示。

「我是京耶的老婆啊。」

「我是京耶的妻子呀。」

「我是京耶哥哥的妻子嘛。」




后记·你是不是以为红色就代表搞笑角色？我一直都是这么以为的。
不过等我把这个既定印象实际套用到女主角身上后，没想到效果出奇的棒。

就连责任编辑也很吃惊，直嚷道『本以为她是专门搞笑的，可是后来觉得愈来愈可爱了！』。

哎呀，这说明不管做什么事，只要大胆尝试准没错。

今后只要一有机会，我打算继续把其他会让人普遍有『她应该不太适合当女主角吧？』这种既定印象的角色，变成令人觉得可爱的模样。

可爱女主角的故事，写起来真的很有意思呢。

像青梅竹马或者从天空掉下来的妹妹这种直球系的女主角固然也很可爱，不过变化球系的女主角也有她的味道。

好比说因为太过喜欢主角以至于走火入魔挖洞给他跳的女主角，你们不觉得这种超可爱的吗？我觉得很可爱。腹黑实在太可爱了。

读者一定也很想看可爱女主角的故事，一定是这样不会有错，我在此大胆地妄下定论。

所以我要创造可爱的女主角啊！

故事也专为可爱女主角量身打造！

只不过可不可爱，标准是由我来主观认定！

是说轻小说作家这份工作，最棒的地方就是那个吧，自己笔下的女主角会变成可爱的插画！这样的经验不管经历过几次还是觉得根棒！

好了，后记写到这里，『可爱』这个字眼总共出现过几次了呢！

咳咳——抱歉，我好像有些兴奋过度了。

轻小说作家通常个性都比较冷静聪明，抱持禁欲的生活态度，希望各位读者对我们不要有错误的认识。

如此这般，回过神时红色在主角身旁担任女主角的小说，已经推出第四集了。

大家好，我是小说作者叶村哲，抱歉拖到现在才向大家问好。

换个话题，※DRAMA CD和漫画版预计跟第四集同时期上市贩售。各位读者有兴趣的话千万不要错过了。（编注：指日版出版状况。）

对了对了，说到DRAMA CD，录音的时候我也有去参观一下。

巴洛克小姐，这样的老婆真的太可爱啦。实在看不出来是个腹黑的人。

琉璃子小姐，感觉有点冷酷的她害羞起来非常迷人，实在看不出来是个腹黑的人。

虽然我也很想畅谈京子、早香、彩乃每个人的可爱之处，可是一旦讲下去只怕没完没了，所以只好含泪放弃了。

不过有件事我一定要说。

最让我印象深刻的角色是京耶。

或许是声优的力量太伟大了吧，明明是京耶可是却让人感觉帅极了。

因为那声音实在太帅气了，害我忍不住想发出怪笑，忍得很辛苦。

多亏如此，录音的时候我一直处在一种努力憋笑的奇怪生物的状态呢。

那么，借这个机会在此致上谢辞。

首先感谢各位读者对我的支持与鼓励。因为有你们的支持，本作才能推出到第四集，甚至往DRAMA CD和漫画版等跨媒体制作的方向发展。

负责插画的ほんたにかなえ老师，本回也辛苦您了。

责编、校稿以及所有跨媒体制作的相关工作人员，承蒙您们各方面的关照，感激不尽。

二〇一四年冬『房间太冷逼得我必须穿手套写稿』的叶村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