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件发布时间:2015-07-08 18:54: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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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名称：悲伤奇美拉
本卷名称：第二卷

序章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沢近爱理

润色：flyingdutch

森山真里将手探向仰躺在地上的伯父，虽然伯父的身体依然柔软，还带着温度，但脖颈处已经感觉不到脉动了。

伯父死了。

“我自由了。”

真里喃喃道。但此时的她，却一点也没有解放的感觉，只有微妙的空虚感盘踞在心中。在这样一个时刻，她甚至都没有对眼前的尸体有任何的感想，而是突然想起了自己养的那条品种不明，却在那虫蛇混杂的瓶中最终获胜的小蛇。

就这样，她静静的坐在冰冷的地面上，任由时间流逝。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自己的身体已经渐渐发麻了，真里才迟钝的感觉到了冷。正当她打算站起来的时候，玄关处的门铃发出了犹如电视的问答节目中答题错误时会发出的那种黯哑铃声。

真里吓得身体一僵，赶忙屏住呼吸，猫着腰偷偷看向玄关。隔着拉门上的磨砂玻璃，她看到一个黑影这时正站在门口。

门铃一直响个不停。

是谁呢？如果是千穗和她妈妈，这种时候大概会在打过招呼之后就直接进来了吧。

不久，门铃停了下来，外面的人似乎是犹疑了一下，然后喀哒一声，拉门被拉开了。

真里来不及直起身，就以这么一个半弯着腰的样子，有些呆然的看着门口的人。

虽然由于是逆光，她没法看清对方的长相，但是从轮廓上真里还是一眼就判断出对面是一个男人。

男人看了看真里，又看了看倒在真里旁边的伯父。

“他死了吗?”

一个真里没有听过的，年轻而柔和的男低音这么问道。

“恩。”

真里不由得就回答了。一瞬间她似乎觉得自己像是掉进了隐藏在现实附近的某个异世界中。无论是突然就死去的伯父，还是不知从哪冒出的陌生男子，一切都显得那么不真实。

“是你杀死的吗？”

男人平静的问道。

“恩”

真里慢慢抬起头，肯定道。

一阵短暂的沉默。

“你是，moriyamamari吗？”

正是这样一句话，让原本有些恍惚的真里，一点点取回了现实感。

男人搞错了真里的名字，和其他许多第一次知道真里名字的人一样，犯了个再平常不过的错误。

这才让真里开始体会到，这个男人，是确实存在的。同时，也第一次对眼前这个面对尸体毫不动摇的男人产生了恐惧。

他到底是谁？

“谁……？”

当真里勉强挤出这么一个问题时，男人背着手将拉门关上了。注意到自己已经没有了出路，真里小小的肩膀不禁颤抖起来。

男人顺着昏暗的走廊大步走进屋子，真里不由得后退几步，紧紧的贴着墙壁。

结果男人只是在真里伯父的尸体前弯下身子，像是之前真里所做的那样，将手贴在尸体的脖颈上。

“你回房间去。”

男人看着地上的尸体开口道。

“为什么。”

真里勉强压制着紊乱的气息，提出了疑问。

“别管了…….剩下的事情我来解决。”

他来解决？

真里用怀疑的眼神看着这个男人。但在这男人沉默却满溢着焦躁感的瞪视下，真里还是不由自主的选择了听从，反身跑进了起居室。

早早被伯父拉上了百叶窗的起居室里一片漆黑，真里闭上眼睛，将耳朵贴在门上，试图听着厅里的动静。

传入真里耳中的，是门外男子似乎难以自抑般从口中泄露出的，细小私语。

“……不错，才刚刚死掉……灵魂还没从身体上脱离……”

这样的话能吃掉。

男人喃喃的说道。

外面到底在发生什么？真里不由得将视线落在了门上。

也许是好奇心战胜了恐惧，真里悄悄的将门拉开了一点缝隙，用一只眼睛偷偷的看了出去。

男人依然保持着真里先前看到的姿势，将手放在伯父的喉咙上。只是他这时好像稍微加上了些力道，手上长长的指甲，已经掐进了伯父的皮肤里。

而伯父本已失去了血色的脸，就这么变得愈发苍白起来。

然后，伯父的尸体，突然染上了黑色。

真里瞪大眼睛屏住了呼吸。

像是被魔法变成了石头一样，伯父的全身都变得漆黑的颜色。

然后崩溃成一地碎片。

直至刚才仍是伯父尸体的那团物体，在被那男人碰触之后，此刻已经变成了一滩套着衣服的人形残渣。

（这样的话能吃掉。）

刚才男人的呢喃，猛然敲击着真里的大脑。而就在这时，男人抬起头，和从门里偷窥的真里对上了视线。

这时真里才第一次看清了男人的面容，这个男人大概二十岁左右，昏暗的客厅中，他的脸庞显得格外苍白，虽然素净，却给人瓷器一般的无机感，毫无表情的脸就如同是被制造出来的一般，看不出一点生气。

真里打了个寒战。

眼前这仿若虚幻的一切，反倒让真里一下子抓回了现实感，刚才一度因错愕而遗落的恐惧感此时喷涌而出，真里不由得浑身颤抖，牙齿也打起架来。

男人慢慢站了起来，将手放在了真里所在的起居室的门上。

会被杀掉。

真里反射性地从门前跳开，拼命跑进了和起居室相邻，放置神龛的房间。而这时男人已经走进了起居室，真里只好拉开去走廊的门继续逃跑，一路连冲带撞的跑进杂物间，将桌子堵在门前躲了起来。

那是魔物。是真正的魔物啊。

真里将全身体重压在堵住门的桌子上。心脏扑通扑通地跳个不停，强烈得连太阳穴都感觉一跳一跳起来。

砰！从外面传来拍门的冲击，桌子剧烈的摇晃起来，仅仅这一下，真里撑着桌子的手就已经麻木了。

“别躲了，没用的。开门吧，否则会受伤的。”

男人在门外这么说着，那声音里并没有威胁的意味，反倒是像甜蜜的劝诱，不过真里此时已如惊弓之鸟，这份不自然的甜蜜只是让真里感觉越发恐惧。

真里更加用力的抵住了桌子，男人又拍起了门，这一次，摇晃的桌子撞在了真里脸上，疼痛让眼泪一下子流了出来。

“对不起！”

真里叫了起来。

“对不起！我不会做第二次了，再也不会去诅咒任何人了，也不会再杀死任何人了！”

（做了坏事的话，鬼就会来身边。）

小时候，真里经常会想起伯父这句话。这是冷漠而又刻薄的伯父，为了吓唬而不是为了教育真里而说出的话。

（做了任性的事，就会被鬼吃掉。）

（为了吃掉像是你这样的坏孩子，鬼会从山上下来。）

小时候，真里相信这些话都是真的，非常怕鬼。

长大之后，虽然已经知道就算做了坏事也不会有鬼出现，实际上也会做些像是偷拿伯父的钱，或者偷店铺里的钱的勾当，但在真里心中某个角落，依然还是存在着当初那个怕鬼的自己。

而那个鬼现在与真里就只有一门之隔。

“帮帮我”

真里趴在桌子上小声说。

一滴眼泪从脸颊上滑落。

“我会帮你。”

门外的男人突然开口道。真里猛然抬起了头。

“我想要帮你，所以开门吧。”

骗人！明明是鬼。真理在心中呐喊着。肯定是想用花言巧语将人骗出来，然后就直接吃掉。

“我是真的想要帮你。”

但真里却不由得被那真诚的语气所吸引。

骗人骗人，是骗人的。

在脑海中，那个怕鬼的自己拼命阻止着真里。

但是，还有另外一个声音在脑中冷静的说道，就算被骗了，不也无所谓吗。

就算被骗也好，被吃掉也好，那也是没办法了。

反正，自己已经一无所有了。

虽然真里知道，自己是个一点也不愿吃苦的人，讨厌恐惧，讨厌疼痛，讨厌得不得了，当然也更讨厌被鬼吃掉。

但是，尽管如此。

“我想要帮助你。”

这样的一句话，说不定再也不会听到第二次了。

真里轻轻地，放开了抵在桌子上的双手。




第一章 耽误&lt;三月二十六日到二十七日①&gt;
『十分抱歉，诅咒什么的解决不了。』

这是纯最初的答复。因为诅咒什么的没法吃掉，既然不能吃的话自己也就没办法了。

读完邮件之后，纯将眼睛从电脑上移开，把头靠在椅背上大大的叹了口气。向后仰着头的他，视线在这时正好对上了正在厨房倒茶的绫佳。

绫佳的眼睛是赤红色的，不过这种红并不像是照片中有时会出现的红眼，或是白化病患者还有兔子的眼睛那样，只是单纯映射出血管颜色的通透红色。而是某种更加厚重的红，纯觉得这份红色大概就是晕染在了虹膜上，是虽然美丽，却给人以不祥之感的深红，作为由人类变作怪物之后的象征还真是再合适不过了。

纯就这样用颠倒的视线观察着绫佳的眼睛，然后勾了勾食指，开口道。

“过来一下。”

绫佳有些惊讶，但还是皱着眉头走了过去。

“又是之前那个委托人的邮件，那个说侄女被诅咒想寻求帮忙的家伙。”

“不是拒绝了吗？”

“嘛，是拒绝了没错。”

绫佳探过身子，开始阅读屏幕上的邮件，她长长的黑发从肩膀上滑落，碰到了纯的脸上，纯轻轻挪了挪身体，将位置让给绫佳。

从七仓那里逃出来到现在已经两个月了，纯，绫佳，水藤三人，暂时居在函馆的一间公寓里。虽然没有当时七仓分配的高圆寺那间高级公寓那么大，不过相当干净，而且比起东京的租金要便宜多了。对于担任了一年半祓除师工作的纯他们来说，以他们的存款租这样一间公寓还是非常轻松的。

当初只是单纯想去远一点的地方才来的北海道。不过好在没过多久，纯就已经相当适应这里北国的气候了。这时已经是三月末，可土地上依然是一片白皑皑的积雪，好在他们的身体此时对寒暑的耐性都已经远强于常人，所以倒也不怎么难受。

绫佳读着邮件，脸上的表情渐渐凝重。原来她这么在意这封邮件的内容啊，早知道不给她看就好了，纯看着绫佳的侧脸，感到有些后悔。

为了“吃饭”和补足生活费，纯他们制作了一个连自己都觉得可疑的，叫做“除灵相谈所”的网站，而寄这封邮件的男人正是通过这个网站向他们提出委托的。

也许是因为“咨询免费”这句话相当有效的缘故，这两个月里，他们意外的收到了相当数量的咨询邮件。虽然这之中有大量是，希望供养祖先，或者占卜自己命运这样搞错了的委托。

所以，纯觉得这次的委托也属于“搞错了”的范畴。原本，同居的侄女打算咒杀自己而在谋划奇怪的仪式这种事，就算告诉纯了也没有办法。老实说，纯觉得无论是进行委托的男人还是那个侄女，比起找灵能力者，还是先去找医生商量比较合适。

于是纯很简单的回信说。

『对不起，诅咒什么的解决不了。』

结果那人还是执拗的发来了新邮件，就是现在他们眼前的这一封。

『前几天的委托，你们给予了很残酷的回答，我感觉到十分困苦。

虽然知道很勉强，但是还是想再次拜托你们。

这样下去的话，我一定会没命的，迟早会被侄女咒杀掉的。

打算杀死我的侄女名叫森山真里，现在十五岁。

那个孩子的父母十年前逝世了，是从我她五岁起开始抚养她， 

但是，由于各种各样的原因，那个孩子并没有走上正路。

经常拿走家里的钱，甚至还出去偷窃。已经离家出走过很多次了。

然后，我觉得就在最近一次离家出走后，那个孩子开始变得有些奇怪，开始向我展现出了杀意。

这次离家是那孩子跑得最远的一次。

那是在两个月前，拿了家里的钱之后就失去了踪影，不过因为也发生了很多次了，我就没怎么在意。

然后过了两天，到了一月二十八日傍晚，我收到来自京都派出所的来电。是少年课那边打来的，于是我就过去接人了。

等我到了京都已经很晚了。因为我基本没有离开过北海道，所以走在陌生的城市里，总感觉怪怪的，当然，也可能是因为京都的历史和气氛比较特殊吧，反正我似乎有种被这城市吞没了的错觉，觉得有些毛骨悚然。

反正在那天夜晚，我一直有种难以言喻的恐怖感堵在心口，现在回想起来，恐怕就是后来发生的那些事的前兆吧。

从派出所领回那孩子之后就已经太晚了，所以我们在旅馆住了一夜才回去。

而就在那天之后，那孩子就变得越来越奇怪了，她开始变得用很可怕的目光看着我，然后还明目张胆的收集了一大堆蛇啊，蜈蚣还有蜘蛛这种东西饲养起来。

而且那个孩子直接对我说那些都是诅咒的道具。是用来咒杀我的。

我很害怕，别说要把那些虫子处理掉了，我连靠近都不敢。

再这么下去，我怕我真的会死。

所以无论如何请帮帮我。

只能拜托你了。

希望你们答应我。

森山修助』

在信的最后，还附上了住址和电话，可以看出委托人就住在北海道。

绫佳一直看到了最后，然后一脸苍白的低下了头。

既不是因为那个侄女的所作所为，也不是因为涉及诅咒而令人不快。

而是日期。

侄女被辅导的那一天。委托人所说一切开始变得奇怪的那一天。

是一月二十八日。

京都。

“是我们的缘故吧。”

绫佳没有回应，纯看了一眼她的脸，移开了视线。

“不要露出这样的表情。”

“并不是我们，而是我，是我的错。”

“不要这样说，这件事大家都有责任。”

在那一天，绫佳破坏了京都的结界，将<东西>释放在了城市中。

只要闭上眼睛，那时候的记忆就会鲜明的浮现出来。当时凝重的空气，无形的黑暗，还巨大<东西>的奇怪叫声都依然那么的清晰。那是令人无法忘记的，百鬼夜行的一天。

为了让七仓的本家感到他们的力量是必须的，明知后果，却还是引发了事态。大概就在那一天，人外之力已经很强的他们，算是真正抛弃了人类的身份。

虽然并不后悔，但是。

这个打算咒杀委托人的侄女，十有八九是在那天被彷徨在市内的<东西>附身了。

绫佳默默转身，背对着电脑。

“怎么办。”

绫佳十分罕见的，用迟疑的语气开口问道。

“总之，先去看看情况吧。虽然并不确定能不能将<东西>从被附身的人身上分离，但是如果确实是被<东西>附身了的话，应该还算是我们的工作范畴吧。”

“那样的话我也…”

“你就看家吧。水藤一早就去处理其他工作了，还是留一个联络人在家比较好。”

要有联络人是因为他们的手机在逃跑的时候就已经丢掉了。当然这一方面是为了逃避追捕，但更主要的，还是以此代表了他们告别过去的觉悟。斩断了与故人的关联，舍弃了之前的自己，丢掉手机，也就意味着将最后的留恋都甩掉了。

“现在也不知道还有没有追兵，在工作地点会发生什么也不清楚。所以家里还是留一个人比较好。”

绫佳没有回答，而是抿紧嘴唇，像是压抑着自己的怒气。如果她不这么做的话，她怕自己会一下子说出一些冲动的话语。

二个月前，在决定破坏京都的结界之时，其实绫佳就很清楚。将会有人被<东西>所伤害，也会有人被<东西>所附身。她都知道，却还是选择了去做。

不过当这些事真的发生在绫佳眼前的时候，她还是很难保持平常心。当然，如果纯这时对这样的绫佳表示担心的话，绫佳一定会发火。

所以纯并没有多说什么，而是照着邮件末尾提供的信息拨出了电话，对方很快就接了，而且表示想要尽快见面，纯则回答只是暂且看看情况，并不能保证一定能够解决。在电话里，委托人一再表示不管怎样都好，总之请纯他们马上来看一下他侄女的情况，于是双方约定，在距离委托人家最近的车站见面。

经过了一个半小时的车程，纯来到约定的车站。车站已经有些年头了，人不多，规模却还不小，纯下车之后四处看了一下，发现委托人还没到。

说好了委托人是会开车来接的，结果却没看到人。明明都被逼得走投无路了还能迟到，纯感到有点惊讶。

明明都快要到四月了，但北海道还是一点没有春天的样子。一边想着东京那边已经快到樱花盛开的时节了，一边脚下踩着冻实了的雪，纯有些发呆的站着。

原本就是阴天的天空，这时已经渐渐染上了苍青，一整天都没露脸的太阳，就这么沉了下去，时间已经渐渐来到了晚上。

当天色已经渐渐变得全黑的时候，纯终于开始感觉有些不对劲了。

他看了一下手表，已经超过约定时间超过三十分钟了。从

“迟到？会迟到这么久吗……难道说。”

他有了不祥的预感。

不会出事了吧。

纯拿出了写有委托人电话以及住址的笔记。走到附近的公共电话试着打给委托人，结果没人接。纯砸了砸舌，放下话筒，走到报摊买了份地图，确认了委托人住的地方。以纯的脚程，估计要走三四十分钟才能到。本来是有巴士的，但是最后一班几分钟前已经开走了。

像是要将不安抛在脑后，纯快步走了起来。

丝毫不见融化的雪路上，可以看到几条车辆行进之后留下的并行线。每当纯迈开步伐，橡胶的防滑冬鞋就会发出吱吱的声响。

沿着右手边的树林一路直走，一幢陈旧的二层木造住宅进入了纯的视线，用黑色的石头打造的名牌上，刻着『森山』两字。

“就是在这里吧。”

门铃发出黯哑的响声，纯按向门铃的手因为一股焦躁感而微微出汗了。

没有人来开门。

纯心中的不安渐渐开始向上翻涌，让他感到有点胃疼，心也一下子揪了起来。

接连按了好几次门铃，结果还是没有回应。整个家中一片死寂。

稍微犹豫了一下，纯还是将手放在了拉门上。结果门并没有上锁，就这么轻而易举的打开了。

拉门沿着沟槽慢慢滑动，在一片昏暗的屋内，纯首先看到的，是一边半弯着腰，一边看向这边的少女，紧接着，他注意到了少女身旁倒下的人影。

啊，纯在心里重重的叹了口气。

没有出现的委托人。倒下的男人，以及一旁的少女。

哎。

“他死了吗？”

纯问道。

恩，少女点了一下头。

“是你杀死的吗？”

“恩。”

来晚了一步啊。

纯不由得握紧了拳头。

假如一开始就接受委托的话……纯摇了摇头将这样的想法赶出脑海。如果连这样的事都要后悔的话，纯就根本走不到今天了。

眼前的少女看起来有些恍惚，似乎还没有从这一系列状况中回过神来。

这就是委托人的侄女吗？

邮件上写着是十五岁，不过，看起来比十五岁还要小。让人联想到小动物的双瞳，这时正一动不动地凝视着纯。

纯眯起双眼，可以感受到少女身的确有<东西>的气息。是半物质的<东西>，并没有多厉害。只是在那一夜流窜于京都的众多小角色之一罢了。

但仅仅是这样的<东西>，就让两个人的人生变得不正常了。

“你是，moriyamamari吗？”

纯想起了写在邮件上的侄女的名字问道。

少女并没有回答那个问题，而是反问着，你是谁？

纯也没有回答，而是先伸手关上了门，然后走进房间。

首先是要想办法处理一下这尸体。

作为委托人的男子大约四十多岁，和纯的父亲差不多大，此时依然是一副睁着双眼的样子躺在地上。纯走了过去，单膝着地伸手探向委托人的脖子。没有脉搏，虽然身体余温尚存，但确实已经死亡了。

纯闭了一下眼睛，算是略表哀悼，不过这并没有什么实际意义，所以他马上就睁开了双眼。

然后先把少女赶进了房间。

不能留下这具尸体，纯觉得。不能让那个孩子被杀人犯。

毕竟这并不是那孩子的错，即使她现在杀了人，那也是附身在她身上的<东西>所致。

那是。

（我们的错。）

“不错，才刚刚死掉……灵魂还没从身体上脱离。那样的话，能吃掉。”

一股混合着灼热与冰冷，让人感到若有实质的东西，沿着纯的手流入了他体内。而与此同时，委托人的身体则失去了形状，化为了土块。

纯从委托人身上拿开了手。指尖还残留着些微的尘土。虽然吃掉的只是死人，但那种吃了人而产生的，近乎本能的厌恶感，还是一下子涌上心头。

他深深的吸了口气，平静了一下，开始想着这之后要怎么办。

总之，先要和那个少女谈谈。就当纯打算去叫她时，他和正从门缝里窥伺少女对上了视线。

被看到了。

纯有些不知所措，然后在这慌乱之际，他下意识的走向少女这边，想要开门和她好好解释。

而少女明显是受到了惊吓，立刻就转身逃开了。当纯走进房间，那名少女已经从另一扇门逃到了走廊上。

少女拼命的逃跑，走廊的地板吱呀呀的发出悲鸣声。纯只来得及看见她最后逃进了走廊尽头的门中，然后听见里面传来移动什么沉重物体的声音，大概是将什么家具作为路障堵住了门口。

“喂喂…”

走到门口，纯试着轻轻推了一下门，果然推不动，看来少女确实是将门堵住了。

纯有些走投无路的四下张望着，像是走丢了的孩子一样。虽然想让自己冷静下来，头脑里却是一片混乱。

要拿这孩子怎么办呢，总不能说因为已经处理了尸体，没了证据，就和她说一切都过去了。而且不管怎么说，还得对现在附在她身上的<东西>做些处理，虽然纯他们能将<东西>吃掉，但是要如何从人身上驱逐这玩意他们却没有头绪。

纯咬了咬嘴唇，又敲了敲门，虽然并没有使劲，却还是听到了少女从门里传来了小小的悲鸣，于是纯试着隔着门和少女说。

“别躲了，没用的。开门吧，否则会受伤的。”

“对不起！”

少女发出带着哭腔的叫声。

“对不起！”

“对不起！我不会做第二次了，再也不会去诅咒任何人了，也不会再杀死任何人了！”

少女的哭喊像是刀子一样刺中了纯。

对不起。那应该是我的台词。

纯将额头靠着门上闭起眼睛。隔着冰冷的木门，他能听到门里传来小小的啜泣声。

帮帮我。

“我会帮你。”

等纯反应过来，这句话已经脱口而出。虽然显得有些不负责任，但纯却觉得，这确实是此刻自己唯一想说的话了。

语言是充满着力量的。这是之前七仓说的。包含信念之辞，有着实现话中愿望的力量。虽然当时七仓只是随意说起，但此时纯却感到这番话或许是有道理的。

纯极力将自己的心意再次放入话语之中。

“我想要帮你，所以打开门吧。”

是真的想要帮你的。

说到第二次的时候，纯突然感觉到门那边紧张的气息缓和了下来。

于是他将耳朵贴在门上，试着探听房间中的情况。

安静。十分安静。一瞬间纯几乎以为少女是从窗口逃走了。但紧接着他听到了些许微弱的，却似乎能让人感觉到其中温度的呼吸声。

“喂?”

一边问话，纯轻轻推了一下门。虽然还是有点抵抗，但却已经感觉不到那股拼命推回来的气势了。

“喂，要打开了…让开一下。”

纯静静地说着。然后用力推开了门。门后传来重物被推行的声音，只开了个小口就被卡住了。不过这缝隙已经足够一人通过了，于是纯侧着身子，踩着卡在门与墙壁之间，已经失去其障碍作用的桌子上，走了进去。

少女紧紧贴着房间最深处的墙壁，正瞪大了双眼，一脸苍白的看着这边。虽然样子显得十分害怕和可怜，但眼睛深处却依然有着带着攻击性的光芒。

感觉就像是胆小的野兽一样，被人发现了先是逃跑，而在没有退路之后则露出獠牙摆出恐吓的姿态。

纯为了尽可能的不刺激这名少女，向前走了几步就停了下来，蹲在桌子上，让视线和少女平齐。

“那个，你是moriyamamari吧。”

“……masato。”

少女瞪着纯，小声说。

“masato？啊，真实的真，英里的里吧。读作masato啊。像是男人的名字呢。”

少女没有回答。但那仍显得稚气的眉宇间，却露出些许不满的表情。

“我叫做矢代纯。”

“像是女人的名字。”

“是吗？嘛，确实是有些像。”

少女扭过头，彻底的皱起了眉头，大概是因为挖苦的话没有奏效而感到有些无趣吧。

纯就这么蹲着又向前挪了一步，少女的肩膀一下子颤动起来，然后像是要和墙壁融为一体一样，更加用力的靠在墙上。

“打算，对我做什么。”

“虽然想过要做些什么，不过老实说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做。”

纯这么实话实说了之后，少女像是要辨别其真伪一般眯起了眼睛，而纯则直直的看着少女的双眼。

“总而言之，先跟我来吧。”

“为什么。”

尸体已经没有了，没有了尸体也就不会变成杀人事件了。最终只是失踪的问题，应该不会带给她太多麻烦，但是。

“你被<东西>附身了。所谓<东西>，你就理解成是鬼，或者妖怪这之类的事物就可以了。就因为这个，你才会把你伯父杀掉。而如果就这么放任的话，你迟早还会再次对他人下手……相信我。”

少女露出了沉思的表情，然后凝视着纯的脸。

“你，是<东西>吗？”

在这种状况下还真是敏锐的问题啊，纯苦笑了一下。

“只有一半，我有是一半是<东西>哦。”

“所以我也是一样？”

“不是。你，百分之百还是人类。只是现在被附身了，能治好的。”

附身于少女身上的<东西>就像是良性肿瘤一样。就算在长了肿瘤的时候身体会变得很差，但只要切除掉的话，就能回到健康的状态，不用担心转移或是再次发作。相对的，融入纯他们体内的<东西>已经成为了内脏器官的一部分，已经没法和人体分开了。

“要跟我来吗？”

纯慢慢地问道。少女没有点头，却也没有拒绝，然后一步步走近纯。

纯本来其实已经做好了被骂个狗血淋头的准备，不过绫佳只是看了看纯身后的真里，却没有说什么。而真里也并没有如纯所预料的，被绫佳赤红的双瞳所吓到。她们两人只是沉默的对视着。

感觉气氛有些尴尬的纯，什么都说不出口，只好也沉默的站在一旁。

然后过了一小会儿，绫佳一边盯着真里，一边慢慢让出了一条进屋的路。

“请。”

绫佳说完之后，真里一边毫不示弱的回瞪着绫佳，一边以明显的警惕姿态走进了家里。然后一直走到客厅的最深处，在一个角落抱膝坐了下来。

“在那会冷的啊。”

纯试着去搭话，但是真里只是看了纯一眼，却没有动。纯只好叹了一口气，升高了房间里暖气的温度，然后走到自己的房间，从床上拿了毛毯，放在了真里身边。

这时纯发现绫佳已经不在厅里了。

理解到绫佳的意思，纯不由得又叹了口气，以沉重的步伐走向绫佳的房间。

“那么，那孩子是谁？”

绫佳在纯背手关上门的同时就开口问道。

“她是那个委托人的侄女，叫森山真里。真里两个字好像是读作masato。”

“为什么要带回来。”

“就如你所见，她被附身了啊。虽然不知道要怎么从那个孩子体内将<东西>驱逐掉，但是总不能就这么放着不管啊。”

“…….那委托人怎么说。”

“死了。”

绫佳绷起了脸。

不过，这应该也在她的预想范围之内吧，虽然是想象中最坏的结果，绫佳深深吸了口气，接受了这个事实。

接着，在沉默了几秒之后，绫佳还是忍不住轻轻问道。

“是那个孩子杀死吗？”

“是的。”

纯简单的描述了从见面到带她回来的经过。而绫佳则一直默不作声，用忍耐着什么的表情听着。

好冷，而且坐在地板上屁股好疼。

真里目不转睛看着放在自己身旁的毛毯，迟疑了一下，还是轻轻拿了起来。感受着毛毯柔软的触感，她来回将毛毯翻看了几遍，确认了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之后，才披在了身上，将自己包裹起来。虽然暖和了，但是毛毯上有别人的气味，真里感到镇定不下来。

今后会怎么样呢。

真里坐在地上，一动不动地思考着。虽说那个男人现在说是要帮她。但真里总觉得自己某一天也会被变成土块。现在被带到这里，肯定也是因为自己还有什么利用价值。毕竟在真里看来，那个男人完全没有帮助自己的理由。

正当她思考着自己哪里还有利用价值，卧室的门突然打开了。那两人回到了客厅，这让真里不由得将身体蜷缩得更紧了。

真里用毛毯将自己包紧，尽可能把身体缩在角落，然后一动不动的瞪视着两人。

这个女人和那男人一样，肯定也是怪物，真里想。那赤红的眼瞳就是证据。

这时，女人向着真里稍微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来用略带困惑的表情歪着头看着真里。真里对她这种因为感觉靠近太近就会被咬而保持距离的姿势，感到有点生气。

“那个，你好像是叫真里君吧。”

“…….你是。”

早濑绫佳，女人报上了姓名。

真里觉得这真是个漂亮的名字。

“想吃什么？”

然后这个拥有着漂亮名字的漂亮女人对着真里露出有些僵硬的微笑说道。

真里确实是饿了，非常饿。但这时她心中的恐惧和困惑还并没有散去，所以一时什么也说不出来，不过对方也没有等真里回答，只是微微一笑，就走去了厨房。

不一会儿，厨房里就传来了轻快的切菜声，然后还有水声以及摆放餐具的轻微碰撞声，就算没有看到，真里也知道那是在准备料理。

那真是非常和平的声音，真里突然感觉，现在再说这两人是怪物，似乎就像是谎言一样了。

“你啊。”

男人突然的搭话，让注意力都被厨房所吸引的真里不由得吓了一跳，这也让男人苦笑了一下。

“我们不会对你做什么哦，不用那么战战兢兢的。”

“……什么。”

“你，今天不会什么都没吃吧？”

“恩。

“…….多久没吃东西了啊。”

“忘记了。”

真里老实的回答了之后，男人的眉间一瞬间闪过悲伤的表情，不过马上又恢复了平静，只是嘟囔了一句这样啊，就没有再说话。

又过了一会儿，女人端着热气腾腾的料理从厨房走了出来，稍稍犹豫了之后，她将装着料理的盘子放在了真里与桌子之间的地板上，然后就走开了。

料理中西红柿的酸味以及调料的香气，让真里不由得吞了吞唾沫。她抬头看看那两人，只见女人又善解人意的退开了几步，而男人则坐在椅子上没有动。真里迟疑了一下，然后一边继续看着两人，一边伸手勾住盘子的边沿，慢慢将料理拉到了自己身边。

真里调整了一下坐姿，将盘子放在膝盖上。料理腾腾的热气让真里冰冷麻木的脸感到了有如烧灼般的温暖，而双眼也被蒸汽模糊了。

盘子里是放了西红柿的烩饭，在开动之前，真里先将烩饭的香味深深的吸进了肚子，然后抓住匙子，将软软的烩饭放入口中。

西红柿的酸味以及咸肉浓厚的香味一下子在口中扩散开来，这时真里才感受到强烈的空腹感，于是她顾不得多嚼，就急切的将食物咽了下去，然后把口对着盘子的边缘，粗鲁地将饭扒入口中。

真好吃。温暖的烩饭满足了空洞的胃。

这时真里突然感到鼻子有些发酸，于是她慌忙背过身，对着墙角一边啜泣着，一边继续吃着盘子里的食物。

眼泪顺着脸颊滴了下来，真里并不明白自己此时为什么在哭，只是不停地把饭扒进口里。

纯蹲在真里面前，单手托着腮，呆呆的看着用毛毯将自己裹得像个蓑衣虫一样然后睡着了的真里。

熟睡的真里身边，放着空空的盘子还有锅。

刚才真里不知为何吃着吃着就哭了起来，然后说是再来一份结果将绫佳端来的锅都直接抢走了，就这么端着锅将烩饭吃了个一干二净。

接着就重新裹起毛毯，迷迷糊糊的睡着了。

先前不是还一直那么警戒么，结果现在又这么没有防备。

“这孩子，一直什么都没吃吗？”

绫佳低声说道。

“说是十五岁吧？看不出来啊。还真是瘦小啊。…他们家，有好好让她吃饭吗？”

纯皱了皱眉头，不由得有了些不好的想象。而且，他觉得这些想象恐怕多半就是事实了，毕竟在委托人的邮件里也写道，因为各种原因，这个女孩并没有很正确的成长起来。

所以对于这孩子来说，或许是真的对她的伯父抱有杀意，而她的伯父，大概也是确实做了一些会让这孩子恨他的事情吧。

绫佳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然后轻手轻脚的靠近了真里，弯腰准备收拾餐具。而正当她拿起盘子和锅的时候，突然不知为何发出了一声尖叫，身体也猛然后仰，盘子和锅都被她丢到了一边，发出了哐当的巨响。 

真里在听到声响的瞬间就一跃而起，而纯也踢倒了椅子站了起来，立马跑到了绫佳身后。

奇迹般没有摔破的盘子此刻还在地板上转动着。

“喂，怎么了？”

纯伸手扶住还有些惊魂未定的绫佳，赶忙问道。

“蛇！”

绫佳一脸惊恐的表情，指着真里的膝盖附近。纯仔细一看，确实有条小蛇正从真里所披毛毯的缝隙间露出了半截身体。

那是一条有着铜钱花纹的小蛇，此时正将身体扭曲成S形，呈三角状的头部高高扬起，像是观察着纯和绫佳一般左右摇晃，轮流看着两人。

为什么家里会有蛇？

纯不由得皱起了眉头，为身边跑出了蛇的真里捏了一把冷汗。可是真里对蛇的出现却并没有太多惊讶的表现，反倒是平静的用手指摸了摸小蛇的头部，小声说道。

“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那是你的蛇吗？”

真里点点头。抓起小蛇，放在了自己膝盖上。

绫佳不由得再次后退了几步，表情也越发难看了起来。真里看到她这个样子，眯起了眼睛。

“害怕蛇吗？”

明明是怪物。却搞得像个普通人一样。

“比起害怕……大概还是觉得恶心多一点。”

［＃（img/2_047.jpg）］

真里歪着头想了想，突然将蛇随意放在了地上。

获得了自由的小蛇，在地板上朝着绫佳的方向蜿蜒前进着。

纯叹了一口气，用手示意绫佳躲到他身后，然后对蛇伸出手，想要把它抓住。但是小蛇这时突然扬起头，猛然咬向了纯的手。

“不行！”

真里突然喊道。而小蛇像是听懂了她的话，就这么停了下来。

“不要突然伸手比较好，那大概是毒蛇，被咬到的话会死掉。”

真里发出幽幽的声音。

“是为了救我，所以让蛇停住了？”

“随你怎么想。”

真里撇了撇嘴，转头看向一边。

“于是这条蛇能听懂你的话？”

真里的表情僵住了。

“话说回来，三月的北海道应该是没有蛇的啊，这个时期从冬眠中醒来，是不是太早了。”

“绫佳，看出来了吗，这条蛇……大概是<东西>。”

纯一边警惕着蛇，一边对自己身后的绫佳说。

能从背后感觉到绫佳吃惊的样子，她似乎将身体完全藏在了纯的身后，只是伸出头，有些战战兢兢的观察着地上的小蛇。

并不是完全灵体化的<东西>。也不是半物质的<东西>。它依然还是一条蛇，一条吸收氧气排出二氧化碳的普通的生物。

但是，从这蛇的身体里却渗出了些微<东西>的气息。非要说的话，它是和纯他们类似的存在，是<东西>与生物融合了的形态。

“这蛇是怎么来的。”

纯一动不动地凝视着真里，用尽可能平静的声音问道。

“什么…”

“这并不是单纯的蛇吧。”

真里有些犹豫的嗫嚅着，最终还是低声说。

“我之前将这条蛇，还有许多蟾蜍、蜈蚣以及蜘蛛都放在了一个瓶子里，让它们相互厮杀……虽然打一开始我就觉得最后一定是这条小蛇会活下来了。”

绫佳抿紧了嘴唇，表情变得凝重起来。

“为什么要做这种事情。”

“我想咒杀伯父。”

绫佳严肃的表情里，混入了些许疑惑。

而纯则想起了在委托人的邮件中，确实是提到了他侄女有养一些奇怪的东西作为咒杀他的道具。看来，最终这个咒具的完成体，就是这条蛇了。

“这，算是那种玩意吧…….蛊毒什么的。”

“kodoku？”

绫佳更加困惑了。

“没听说过吗？大概就是在封闭的容器里放入各种毒物让它们厮杀，最终活下来的那一只就能成为咒杀他人的道具。”

“那真里怎么会知道这种知识。”

绫佳奇怪地看着纯。

“嘛，大概是从漫画或者小说里看到的吧！这倒是不奇怪，而且也不知道这种方法到底是杜撰的还是确有其事。”

不过一看真里这边，就发现她似乎对纯说的这些事情也不怎么了解的样子。

“不过，从结果看真里你确实是做出了这样的诅咒之蛇呢。是从漫画之类的书里看到的么？”

“我，没读过漫画之类的东西。”

真里低声说，不过这似乎并没有完全回答纯的问题。

“啊，那么，怎么会知道蛊毒之类的做法呢，是调查过吗？”

“……不知道，蛊毒是什么。”

真里似乎有些焦躁地说道。

“不知道啊……那么为什么你会把蛇和虫子放到瓶子里呢。”

“都说不知道了啊！只是想要咒杀伯父，然后脑子里就不由自主浮现出这种方法了。我哪知道这方法是不是有其他人用过啊。”

这回答让纯感到了不解，这样麻烦而恶心的制作咒具的方法，怎么看都不是能随意想出来的。

“你说，她会不会也被<东西>附身了？”

纯转头问绫佳。

“恩……只能这么想了，但是这就很奇怪了啊。”

附身在真里身上的<东西>，无意间给她灌输对人下咒的方法？

还是感觉哪里不对啊，诅咒应该是从人类对他人的恶意中诞生的事物才对，<东西>为什么会掌握这种只在人类之间流传的技术呢？这不合理。

绫佳一边保持着对蛇的安全距离，一边看向了真里那边。而真里这时则好像是为了避开绫佳的视线似的，默默的低下了头。

“呐，真里君。你究竟是怎么杀死你伯父的呢？计划是将那条蛇作为咒具来咒杀伯父吧。然后呢，实际上也就是用这条蛇把伯父咒杀了？”

真里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将视线在地板上游移着，过了好几秒，才最终听天由命般开了口。

“是的。是我让蛇去杀了伯父…今天是突然说有客人来访，于是伯父就开始做准备，把平时都没用的坐垫拿了出来，然后又擦了走廊和楼梯，百叶窗也早早的就拉下来，还跟我说要我也去和客人见一面。这种事情以前从来没发生过，这让我有种讨厌的预感，于是就下决心要动手了。然后就在伯父走到二楼走廊的时候，让这孩子出来咬了伯父的脚，结果伯父大喊一声就从楼梯上摔下去了，也不知道最后是被毒死的还是摔死的。”

“那这么说，你并没有直接动手啊……”

“但确实是我让这个孩子动手的，它能够理解我的意思，也执行了我的想法，就这样杀了伯父。”

真里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摸了摸小蛇。

绫佳将视线撇向纯这边，纯则忍不住用手扶住了额头。

原来不是真里亲手杀死她伯父的啊，那实际上就算调查尸体也只能找到一个蛇的咬痕啊，并没有证据将嫌疑指向真里的。

结果并没有必要吃掉尸体啊，这么做反倒是白白让真里感到恐慌，让事态变得更复杂了。

“但是，为什么呢，为什么想要杀死伯父。”

绫佳平静地问道。

“总会有一个杀人的理由吧。”

真里倏地抬起头。大大的双眼此时已经失去了神采，她的眼瞳中只剩下黑暗，黑得似乎要将人的灵魂都吸进去了。

“所以，你是觉得？”

“什么？”

“例如我被伯父欺负了？”

“不是吗？”

真里一下子抿紧了嘴，用让人难以猜透在想什么的黯淡眼神看着绫佳，然后说。

“这么说也行吧。”

真里坐直了身体，仰起头，以反抗的姿态挺起胸。一旁的小蛇似乎在担心真里似的，一直仰望着她。

“反正伯父就是讨厌我。从我小时候起，只要我稍有任性他就会发火。”

“任性是说…”

绫佳这么低声问了之后，真里轻轻冷笑了一下，那是和她年幼的外表不符的，阴暗的笑容。

“那个家里除了自己的房间和厕所，没有我能去的地方，东西当然也不能随便吃，甚至都不能碰那个家里的家具……这便是我所受到的待遇。我没有钱，养我的伯父每日心情也阴晴不定，所以我才会去偷，才会理解出走，我是真的感到很痛苦啊，可是不管做什么，一切都没有改变。”

地上的小蛇吐出了血红的信子，真里一边说着，一边摸着小蛇的蛇背。

“伯父啊，他一直是想尽可能的以忽视我，忘记我，想要过上没有我的生活啊。所以不管是做饭，扫地还是洗衣服什么的，他从来都没让我做过。除了给我一个房间，不让我饿死。伯父他，是不想和我扯上任何关系的。”

“为什么他会做到这种地步呢。”

“因为他恨我父亲。”

真里回答得很简洁。

“我父亲当年以伯父为担保人借了一大笔钱，最后却还不上钱落跑了。结果最后是伯父去还了债，为此他把开的店、住的房子都卖掉了，可还是不够，在这之后又想尽办法，花了七年才还清。这期间伯父的老婆也走了，直到现在还在为离婚协议而争执……伯父其实是个可怜的人，是我父亲太差劲了。”

“不过，那和真里君有什么关系呢！”

纯觉得绫佳说得没错。就算委托人也是值得同情的，但虐待侄女不对就是不对，不管是出于什么理由。

毕竟真里是没有错的，想必真里比其他任何人都清楚这一点，却什么也不能说吧。

绫佳轻轻走进真里，想伸手拍拍她的肩膀，但真里这时眼中却闪过激动的神色，表情也一下子扭曲了，猛地打开了绫佳的手。

“不要碰我！”

真里将后背贴着墙，慢慢站了起来，大大的双眼此时浮现出泪光。

“伯父很可怜，所以这么对我也是没办法的事。不过，不过，我难道就不可怜吗！就像他有权虐待我一样，我也有权杀了他！”

“所以你的出发点就错了。”

像是要打断她的话一般，纯急急的说道。

“你伯父会虐待你只是因为他太软弱。而你则是由于被<东西>附身，才会变成这样最坏的结果……谁都没有权利去虐待他人，更没有权利去杀死他人，谁都没有。”

在双方都有些激动的说完之后，突然就陷入了有些尴尬的沉默。

虽然真里一时由于情绪激动而涨红了脸，但此时血色已经从脸上消退，恢复成先前那种不健康的苍白。

对不起。

真里低声地说道。又一屁股坐在地上，像是要藏起自己一般将毛毯重新裹紧，小蛇这时则又趁机爬到了真里身上。

真里没有五岁之前的记忆。

听说自己的双亲是在同一时期分别去世的。真里的伯父虽然收养了她，不过他可不会还细心到要顾忌侄女的感受什么的，所以对这些事情并未隐瞒，让真里早早就知道了一切。

父亲是因为心肌梗塞而突然去世的，而母亲不久之后也自杀了。听说在那之前，父亲就已经另觅了新欢，抛弃了妻子。所以母亲也许是因为被抛弃了而自杀，又或许是接受不了抛弃了自己的男人莫名其妙就死掉于是也跟着弃世。总之在那时的真里看来，不管是父亲还是母亲，死法都和笨蛋一样。

虽然对于母亲，真里还是偶尔会觉得，明明还有自己在就选择自杀是有些太自私了。不过这并不是在怨恨母亲，只是不由得会想到如果母亲还在的话，自己会不会稍微幸福一点。而且反正都已经不记得了，所以真里其实并没有真的因此感到怨恨或者悲伤过。

而对于父亲，真里则更是没有一点好的想法。她从伯父的话语，周围大人的闲谈，还有自己同学的嘲弄中所拼凑出的父亲，确实是个只能用差劲来形容的男人。

离家去东京，以哥哥——真里的伯父做担保人借钱来创业，失败之后落跑，偷偷与人结婚生下了真里，结果又抛弃了妻子找了别的女人，最终还心肌梗塞猝死。

差劲，差劲，最差劲了，这便是他人口中的评价。对于这样一个男人，真里甚至都不愿意去想起他的事情。

所以不管是过去还是现在，真里一点都没有那两人是自己父母的实感。

因为地板很硬，感到背疼的真里躺着翻了个身。不过好在暖气开得很强，所以真里倒并没有感觉冷。

拿来当枕头的，是真里的书包。被那男人说起要收拾东西走人的时候，真里还在慌乱之中，除了一点现金基本没带什么，这个包也是正好看到才随手拿来装东西用的。当时收拾完东西下楼后，伯父的残骸就已经被彻底的清理掉了，所以说是要她收拾东西，其实可能只是让她暂时回避的借口。

其实这晚那两人本来是要让真里在床上睡的，但是真里由于真里一直固执得缩在角落里不肯挪窝，结果他们只好一脸为难的拿来被褥让真里先用着。

虽然真里还有些挣扎，不过最终还是经不住被褥柔软的诱惑，选择抓来盖在了自己身上。

对于自己这半吊子的态度，真里自己都感到有些吃惊。

两个怪物——好像是叫做纯和绫佳——他们始终是在用担心的表情在看着绫佳。

虽然真里告诉自己他们可能并不是出自真心，但那表情却让真里感到那确实是人类的表情，而自己做的这些事，是确实让他们感到为难了。

想到这些，真里将脸埋进被子里，默默地啜泣着。

第二天一早，一走到客厅，绫佳就闻到一股焦糊味。

她大吃一惊，连忙顺着味道找到厨房，发现真里正一脸复杂的表情，看着不断冒出黑烟的煎锅。

“真里君，你在干什么？”

“失败了。”

真里皱起了眉头（因为从昨天起就是如此，所以绫佳甚至觉得这就是真里平常的表情了）凝视着在煎锅里的黑色物体。这时再仔细看看，绫佳发现真里身旁的盘子里，还有一块不知是什么的白色团块。

“难道你是想做料理？”

真里点了点头。

“想要做什么？”

“…面包。”

“……用煎锅？”

对于绫佳的问题，真里露出你一看就知道了吧的表情。

绫佳看到炉子旁还放着面粉和盐。

“于是那个黑色的，是把面粉和上水加盐烤出来的？”

真里又点了点头。

“那那个白色的呢？”

“也是的，不过感觉有些生，所以想要再烤一下，结果一下子就变黑了。”

真里回答得意外的坦率。

感觉态度柔软了许多啊。

绫佳一边对真里的反应感到有些迷惑，一边思考着。昨天晚上还那么顽固，结果今天一早又努力要在被她认为是怪物的人家里，做着自己不擅长的料理。还真是……

“那个，面包只能在烤箱里烤，用煎锅的话……稍微有点难。”

绫佳尽量以委婉的方式说明着。

“而且，制作面包必须要放入酵母让它鼓起来。”

“酵母是？”

“对于发酵必须的菌类…”

“菌？”

真里露出了讨厌的表情。大概是脑子里想象成霉菌或者细菌什么了。

绫佳轻轻耸了耸肩，打开冰箱取出鸡蛋和蔬菜。不管怎样，先要做点正常的吃的出来。

“对了，为什么想都要做面包？”

绫佳一边洗着莴苣叶子，一边问。

真里在一旁看着绫佳的动作。

“伯父以前好像是开面包店的。”

“啊？现在已经没在做吗？”

“领养我的时候，店就没有了，为了还我爸欠的钱卖了。”

“啊…”

绫佳想，糟糕，踩了地雷了。不过真里的表情倒并没有什么变化。

“伯父做的面包，我一次都没吃过。所以突然就想试试自己做会是什么味道呢。”

这时，真里似乎突然发觉自己说得太多了，于是又皱起了眉头闭上了口。

绫佳偷偷看了真里好几眼，犹豫了一下，决定先说些其他的。

“那个，真里君，可以的话去洗一下澡吧，我会借衣服给你。”

真里身上的毛衣和牛仔裤也不知道是穿了多久了，已经都有些脏了，及肩的长发也显得油油的。而且或多或少的，身上也有点味道了。

也不知是这才注意到，还是被指出来了而感到有些害羞，真里的脸一瞬间就红了。

什么啊，这种地方不是和普通的女孩子一样吗。绫佳在一旁看着，有些安心的在心里感慨道。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些什么，不过纯起来的时候，真里看起来已经没有昨天那种咄咄逼人的抵抗意识了。

此时的她正穿着绫佳的连衣裙坐在厅里的椅子上。由于真里比绫佳要低上一个头，所以原本绫佳穿只到膝盖的裙子把真里的小腿都遮住了大半，而袖子也只好卷起了一大截，整个款式看起来和绫佳穿的时候感觉完全不一样，有了一种别样的可爱。这让纯不由得笑了起来。

再仔细一看，真里似乎是刚洗完澡，原本非常白皙的皮肤，此时显得有些潮红。而头发还都湿漉漉的。

“擦一下头吧。”

纯将毛巾递了过去，真里抬起头用她那和小小的身体相比显得有些不平衡的，像是婴儿一般的大眼睛看了看纯，稍微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干脆的接过了毛巾，简单的擦了擦头发。

昨天还如同负伤幼兽一般的少女，这时再仔细观察，意外的还显得挺可爱的。

看来先前是因为老是皱着眉头又喜欢瞪着人，才会给人那种乖僻的感觉。

这时早餐已经准备好了，桌上放着加了奶酪和土豆的煎蛋卷沙拉，旁边则是一盘黑色与白色的饼状物体。

这是啥？纯向拿咖啡过来的绫佳问道，不知为何，绫佳用一脸威胁性的笑容对着纯回答。

“这是真里君做的面包。”

“面包……”

“说了是面包。”

绫佳不由分说的结束了话题，纯只好一脸无法释怀的表情坐在座位上。而绫佳这时先往煎蛋卷上放了些番茄酱，然后犹豫了一下，又往她主张是面包的物体上也放了一点。

“大概，放上了番茄酱会好一点吧。”

“在面包上？”

“在面包上。”

纯此时已经无力吐槽，于是就乖乖照着绫佳的话去做了。结果那个放了番茄酱的白色饼状物味道就像是没有配料的御好烧一样，总算倒还可以下咽，不过那个黑色的就真的只有焦糊味了。

一旁的真里露出复杂的表情，不声不响地吃着东西。然后，在率先吃完之后，她突然用下定了决心般的表情抬起头。

“请告诉我理由。”

“理由？”

纯放下了喝到一半的咖啡，而绫佳也停下手抬头看向真里。

“你说过要帮我吧。”

真里认真的看着纯，虽然她的语气还有着些许胆怯，但似乎已经放开了什么，话语间有着一种率直的力量。

纯迎着真里的视线，点了点头。

“行，我告诉你。你会被<东西>附身……”

有那么一瞬间，纯有些担心的看了一下绫佳，不过事已至此，纯当然还是会把一切都说出来。

“你会被附身……大概，是我们的缘故。”

对着一脸惊讶的真里，纯开始讲诉过去的种种。

“大概两年前，我们在电梯中被濒死的<东西>所袭击，差点就要被吃掉了。但是那时那个<东西>已经没有能吃下人的力量了，于是…就和我们同化了。那<东西>的碎片融入了我们体内。从此我们的身体有一半成了怪物，除了摄入普通的食物以外，我们还必须要进食灵魂才能生存下去。但是吃人类的灵魂当然是不行的，所以为了找<东西>吃活下去，我们成为了祓除师。就这样过了一年半，我们因为一直在吃<东西>的缘故，身体变得越来越强…于是对于其他的祓除师来说我们开始变成危险的家伙了。甚至于他们已经在考虑是不是要消灭我们，就在那个时候……发生了一些事，我们中有个人做了不被允许的事。”

做了什么？一直安静听着的真里这才插了下嘴，而纯则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很多祓除师都认为我们已经太危险，觉得应该除掉我们了……但是我们当然不想被杀，却也绝不希望通过杀死他人来求活路。于是，为了让祓除师们不得不有求于我们，我们将从太古时代就被封印的巨大〈东西〉给解放了。”

真里听得很认真。不过这反而很奇怪，毕竟纯所讲的这些，怎么想都像是天方夜谭一样。但或许现在的情形下真里也确实只能相信纯所说的这些了。这让纯再度认识到了自己确实已经有一半不是人类的事实，这让他不由得呼吸一紧。

“我们打破的是京都的结界，结果那一天，不仅那个大<东西>被我们放了出来，许多其他的鬼蜮魍魉也都跟着跑了出来，那真的是百鬼夜行的一天啊。”

那是在一月二十八日，纯说出了日期。

真里睁大了眼睛。

“没错，那正是你离家出走到了京都的日子。”

“为什么你会知道这样的事。”

“听你伯父说的，我会到你家，也是因为受你伯父所托……他说自己快被侄女咒杀了，委托我来帮忙。”

“委托？”

“对，我们东京逃跑之后，也还是在做祓除<东西>的工作。当然比起为了金钱，这更是为了食物。嘛，虽然好歹因为在京都已经吃了够多<东西>的缘故，我们现在还并不很饿。”

“那么，你真的是打算来帮伯父的吗？”

“嘛，虽然不知道具体到底该做什么，但是这件事我们毕竟要负起责任来啊，所以是真的想要帮忙的。”

“不过还是来晚了。”

真里语调低沉了下去。

“……虽然你伯父那边已经没办法了，但是，至少还可以帮得上你啊。”

“可我已经杀了人。”

真里用冷静的语气指摘道。而这时，一直在一旁安静听着的绫佳猛地摇了摇头。

“不对，那不是你做的。全部，全部都是附身在你身上的<东西>的错。”

真理像是沉思着什么，然后慢慢抬头看着纯和绫佳。

“你们两人都有一半是怪物吧，结果呢，有杀过人吗？”

已经消失了的十文字的脸，一下子浮现在了纯的脑海中。不过纯将这瞬间的动摇隐藏在了心里，只是平静的点了点头。

“…….我有过。”

“是吗。”

虽然还是很平淡的语气，但总感觉真里听到这回答好像是安心了一样。纯用有些责难的眼神看着真里。

“先说明哦，不要因为这种事而对我们产生亲切感啊，你和我们是不一样的，绝对是不一样的。”

纯说完之后，真里有一瞬间，脸上露出了像是被同伴排除在外的小孩子一般的表情。

“你还能回去的，就算是杀了人，你也还能重新开始。”

纯又这么添上了一句，既像是要说服真里，也像是要说服自己一般。

“玛丽不在？”

守一回家就从千穗那里得知了这么一个消息，这让他不由得皱起眉头反问道。

千穗用力点了点头。

玛丽是真里的爱称。由于真里讨厌自己这个像是男人一样的名字，所以千穗和守一直都是这么在叫她。

“又离家出走了？”

“大概吧……不过有点奇怪啊。实际上好像听说森山家的大叔也没去工厂上班。”

“哈？”

“以前似乎从没有缺勤过，今天却通知都没通知一声就翘班了。工藤先生有些担心还打电话到找到我妈，然后我和妈一起去他们家看看情况，结果不仅门没锁，家里也没人。”

“两人都不在？门也没关？”

守的面色凝重起来，担忧和疑虑的神色渐渐浮现在了脸上。

森山家的大叔和侄女的关系很差这件事，其实在当地是尽人皆知的。

因为父母以前提过，所以千穗大概也知道当初真里的父亲以森山修助为担保借钱，导致后来森山家很惨的事。而且千穗也知道自己父母是很同情森山修助的。

（连那么差劲的弟弟的女儿，也还是领取养了过来，真是很了不起。）

母亲曾经这么说过。可她并不知道，这个被她说成了不起的森山，到底是怎样对待他的养女的。

所以千穗也对母亲抗议过，也对母亲提到过真里的处境，可是她的母亲只是温柔的夸奖了千穗，说她是能和任何人都能相处好的好孩子。完全没有理睬千穗的说辞。

就连一向心胸开阔的千穗母亲都尚且如此，这地方的大人们对真里的态度也就可想而知了。就算真里已经在这里生活了十年，对当地的大人们来说，她依然个外人，是那个害得森山家分崩离析的差劲男人的女儿。

不过就千穗看来，真里却是个相当有魅力的人，所以就算有人在学校里排挤真里，千穗也还是和真里做了朋友，还一直庇护着真里。

虽然现在千穗是劝真里不要再无谓的离家出走了，不过在过去千穗其实是帮真里离家出走过许多次的。

“玛丽的话，大概是离家出走了吧…话说最近玛丽的样子有点奇怪啊，而且——就上不上高中的事一直在和大叔吵架。”

“对呢，玛丽是想马上工作吧。”

“恩。但是大叔坚持着一定要让她上高中，最后还强迫玛丽去参加了入学考试。明明那么讨厌她却还是要让她升学啊，想必玛丽也有些接受不了吧。话说你不觉得最近玛丽有点阴沉沉的吗，像是怨念很深的样子……感觉稍微有一点可怕啊。本来我就在想玛丽会不会又离家出走，然后我妈又接到那种电话，所以我有些担心就跟我妈一起去了，结果……”

“谁都不在啊。”

守双手抱胸，抢先把千穗想说的话说了出来。守是个有着一头颜色偏浅的茶发的男生，想必如果他不是现在这种好学生的话，肯定会是被老师盯上的类型。

千穗是在进初中之后才认识守的，在同班的那群男生们还像是小孩子一样的时候，守就已经显得相当成熟了，在千穗介绍真里给守认识的时候，守一点都没嫌弃的意思，很干脆的就和真里打了招呼。

正因为如此，有关真里的事情，千穗都是找守商量的。毕竟在她看来，只有她和守是理解真里的，而且正是因为有了这样的交集，她和守的关系也变得更亲密了，这当然也让她有些高兴。

“对了，森山大叔最近也很奇怪。前几天突然来我家，说是要借一下电脑用，他根本不像是想用电脑的人诶。”

“结果他是想用来干什么？”

“好像是要发邮件。因为他还请我教他发邮件的办法，而且我还看到他拿着一个写着邮箱地址的纸条…….应该是要发邮件给什么人吧。”

“你没仔细问下他吗？”

“嘛，是有问啦，不过他并没有告诉我。他是事先把邮件内容先写在纸上然后慢慢输入的，我看他打字很慢还说要帮他打，结果他还突然发火了，要我别看，赶紧出去。”

千穗说着说着，又想起了当时的事情，语气也变得粗暴起来。

“什么嘛，我明明是一番好意才说的，结果不仅如此，发完邮件之后他还问我邮件会不会还有草稿留在电脑里，有的话赶紧删除。最后还盯着我把草稿箱都清空了才算完。虽然我确实是很在意他写了些啥，可是他那个态度真是气死我了。”

“然后他收到回复了吗？”

“有哦，不过他先就强调了如果收到回信一定不许偷看，所以我也不知道到底说了啥。不过呢，看大叔收到回信的表情……恩，好像非常失望的样子，甚至那都不能叫失望了，简直是一脸万念俱灰的样子诶。那之后他好像颓丧了好久，才又回了一封信过去。”

“这和现在的状况有啥联系吗？”

“嘛，我也不知道，反正，这不是很奇怪吗？”

“确实呢。”

守一边像是电视剧里的侦探角色那样，用食指和大拇指托着下巴作出沉思的样子，一边回答道。

“再去一次玛丽的家吧。说不定他们这时候又回家了呢。”

守说完，就关上了玄关的门，出来和千穗一起往真里家走去。通往真里家的路上，沿途都是连绵的橡木林和无尽的积雪，土地上的雪经过反复的融化和冻结，变成了坑洼不平的样子，而树下的雪则已经基本化尽，露出了虬结树根。

结果真里家还是和刚才千穗去的时候一样的死寂。千穗姑且又按了一下玄关的门铃，又向门里喊了几声，果然还是没人应答。

“你刚才进去过吗？”

守一边问着，一边出于慎重起见又按了按门铃。

“只是走到玄关，喊了真里他们几声而已。”

守点了点头，慢慢拉开门。

“打扰了。森山先生？玛丽？都不在吗？”

相对外面的亮度，真里家显得很暗。守在门口让眼睛适应了一下再看看屋内，看到的果然还是只有昏暗的走廊。

“好黑啊。”

守一边说，一边轻轻地脱下鞋子走进了真里家，脚下的木地板，发出了吱呀吱呀的响声。

“木百叶窗关着在。”

守看了看起居室后说道。而千穗这时则感觉有些害怕，紧紧跟在守的背后。

“是从昨天的晚上开始就没人了吗？”

“恩…”

守点点头，然后开始挨个检查每一个房间。

“玛丽的房间好像是在楼上？”

守指着二楼问道。千穗点了点头。

“呐，不觉得有点可怕吗？”

上楼的时候，千穗紧紧的抓着守的胳膊说。

“现在可是白天，只是百叶窗关上了所以觉得黑而已。”

“这我也知道啦，可是….”

不知是因为觉得现在还是白天，还是感觉偷偷跑进别人家有些内疚，守和千穗都没有选择去开灯来照明，就这么在这一片仿佛时间都被扰乱了的昏暗中前进着。

不一会，两人来到二楼最深处真里的房间，那里的百叶窗果然也关上了，守默默的打开了房间的灯。

屋内虽然并不脏，却显得很乱，反映出屋主人大大咧咧的性格，虽然真里并没有多少个人物品，可是屋子里却还是到处都散落着换下来的衣服还有教科书。

“千穗能够看出来玛丽是不是带了东西离家出走了吗？”

“嗯，等一下。”

千穗蹲下来看了看桌子旁边，发现真里唯一的一个包——初中的书包不见了。

“书包没了，啊——果然是离家出走了。”

千穗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虽然有些吃惊，不过却也稍微感到安心了。反正真里就算离家出走也不会很久，过几天肯定就回来了。

其实对于千穗来说，这一趟主要就是想确认下朋友的安危，老实说森山家的大叔到底去哪了，她倒是不怎么关心。现在既然已经大概知道了真里只是一般的离家出走，就已经可以松一口气了，至于大叔嘛，反正他是大人，就算有什么事总归是有办法的。

“真是让人操心的家伙，要离家出走至少找我商量一下嘛…”

正当千穗松了一口气的时候，旁边的守却突然发出一声惨叫，大吃一惊的千穗连忙看过去，只见守正瞪大双眼不住的后退。

千穗感到背后一凉。

“守？”

守看着千穗，张口像是想要说什么，最终却没有发出声音，只是伸手指向了某处。

千穗顺着看了过去，只见几个瓶子摆在那里，这让她一下子联想起校园怪谈里经常会登场的理科教室，以及教室里摆放的，装满福尔马林的瓶子。

但是此刻千穗眼前的瓶子中，放着的却是活物。

像是互相缠绕扭曲的蜈蚣，还有在瓶中到处攀爬的蜘蛛，以及在瓶底不知生死的青蛙。

千穗似乎感觉到自己全身的毛孔都张开了。

什么也说不出来，也无法控制自己的眼睛移开。千穗此刻只能一动不动的凝视着这些令人毛骨悚然的瓶子。

就这么过了好几秒，她才总算能够顺利的发出悲鸣声，然后一下子瘫坐在地上，手忙脚乱的开始后退。

或许是这样慌乱的气息也传染到了守，他也一下子瘫软下来，跟着发出不成声的呼喊。

两人抓紧了彼此的手，互相看着对方苍白的脸。

“那，那是什么！”

“那个……是玛丽的吗？”

“我不知道啊！之前来这里的时候，并没有那样的东西的！”

千穗紧紧地握住守的手，先前担心朋友的心情，此时已经满满的疑惑与恶心所取代。

“或，或许是为了观察而饲养的？”

“别说蠢话了，这真是恶心，到底是为了什么…”

千穗从没有听说真里喜欢这些东西，而且这些被放入瓶子的生物们，完全没有看出是被“饲养”的样子。倒不如说，这些东西似乎都像是某种“存货”，像是为了什么时候要拿来使用而预备着的东西。

千穗当然并不知道这是要做什么用的。

在这些瓶子的最后，还有一个特别大的瓶子。底部直径大概达到了三十厘米，大小就和千穗家做青梅酒的瓶子差不多，这个瓶子里并没有装东西，但瓶子本身却脏脏的，底部还散落着一些像是残肢的东西，似乎是被用来做过什么恶心的实验。

“我已经受不了了，感觉，好难受.…”

千穗此时已经恶心得快要吐出来了，她连滚带爬的跑出房间，冲下楼梯，拉开了大门跑到了屋外。终于见到光了——即便此时只是阴天，阳光都很朦胧，但对于现在的千穗来说，这份光亮总算让她感到了安心，可以稍微镇定下来呼吸了。

“呐，守。玛丽真的只是离家出走吗？”

遮得严严实实的无人之家，关系紧张的居住者，还有屋内那令人毛骨悚然的瓶子——

守没有回答千穗的问题。只是坚定的说出了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

“我会去找玛丽。”

“哎？”

“虽然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些什么事。但玛丽做的事一定是有理由的。不管是在家里摆弄这些的事，还是现在不见踪影的事，一定都是有什么原因的，或许她现在正需要人帮她也说不定。”

明明应该是共同解决真里的事的同伴，可守现在这决然的表情，却让千穗心中莫名的一痛。

明明可以说让我们一起去找玛丽。

就感觉守是抛下了千穗，跑到了真里那边一样。

“恩，去找她吧。”

感到些许寂寞的千穗，最后还是点着头这么说道。

你们是怎样在进行祓除<东西>的工作呢？

真里走到正在阳台上抽烟的纯身边，这么问道。

“是说现在呢，还是说在东京的时候？”

“都行。”

“嗯……在东京的时候是七仓……一个算是我们的保护人的家伙吧，由他来给我们安排工作，我们只要去处理就好了。到了函馆这边就是自己接受委托咯，很多明明没被附身的人也会来找我们做祓除，甚至还有人偶供养，降灵什么的请求也会找上门来。”

“这你们也能做？”

“做不到。也不会说假装做了来骗钱。”

“哼，明明是怪物。”

虽然说出来的话很难听，但是真里还是发现自己其实是带着好意说的，这让真里有些难为情起来。

“就算是怪物也有良心的啊。”

纯轻笑着，缓缓的吐出一口烟。

“或者你觉得，以进食灵魂为生的怪物，必须该有个坏人的样子？”

明明纯只是开了个玩笑，但不知为何，真里却因为这句话感到心中隐隐作痛。

“话说最近一次接到正经的祓除工作，是为了救一个被灵体的<东西>附身的女子。对方好像是什么宗教团体的信徒，最初以为自己是感应到了什么神秘体验，但实际上她是被幽灵附身了。”

“附身在人的家伙不是不能吃吗？”

“如果是灵体的话，可以。所谓的灵体，是不能完全融入人体里的，它们只能变成人们常说的背后灵那样，附在人的身上而已。”

“那，我的情况是？”

“你身体里的，是我们称作半物态的<东西>。那原本就是和人类完全不同的生命体。它已经潜入到你的体内开始吞食你的精气了。对正规的拔除师来说，将人身上的<东西>驱逐出来其实并非难事……我们会找到这样的专业人士的，所以你就再等等吧。”

“不能直接吃掉附身在我身上的<东西>吗？”

“如果驱赶到外面来就能吃，倒不如说这种半物态的<东西>才是我们主要的食品。灵体的<东西>根本吃不饱。”

“嘛，所以并不会去吃人的灵魂啊。”

“恩，所以这次完全是例外啊。”

纯的话让真里一下次沉默了。她想，伯父那时到底是怎么样的情况呢。

（才刚刚死去。灵魂还没从身体上脱离。）

（那样的话能吃。）

那个时候纯说的话又浮现在真里脑海中。那时，伯父的身体里还留有灵魂一样的东西吗？

那伯父到底算不算真的死了呢？

真里突然这样想。

就算确认脉搏停止了，但是说不定用心肺复苏术什么的还能救回来呢？

真里试探这对纯说出这个想法。然后他一下子失去了表情，少顷，又苦笑起来。

“那样，不就算是我杀的了吗？”

真里并不是想将责任推卸出去，所以这样的回答让她有些尴尬，一下子又沉默下去。

或许是想改变下气氛，真里一边注意着纯的表情，一边对着栏杆上放着的香烟盒伸出了手。

“可以试着吸一下吗？”

“不行。”

“为什么？”

“因为抽烟不好，而且听说小孩子抽烟会阻碍发育。你本来就又瘦又小了，所以就算了吧。”

“哼，明明是怪物。”

真里这次用开玩笑的口气重复了先前说过的话，纯又再次笑了起来。

“那你为什么要吸烟？”

纯看了看自己手指间的烟蒂，稍微考虑之后，就扔到脚下踩灭了。

“嘛，说得也是，不吸了。吸烟确实是毫无意义，而且浪费金钱。”

“啊，我没想说让你不吸……”

真里觉得纯这么做就像是嫌她多管闲事似的，不由得板起脸。不过纯轻笑着说。

“香烟对我其实是没什么效果，真的只是单纯的消遣。仔细想想确实像是笨蛋一样，又不是小宝宝的奶嘴。”

纯说得有些自嘲。真里将视线又落回自己手中香烟盒上。

“我要吸。”

“都说不要吸了。至少等稍微再长点肉，个子也再高一点再考虑吧。嘛，反正吸烟肯定不是好事。”

真里一动不动地凝视着烟盒。

意思是要让我好好活下去吗，是要表示会一直帮我直到我长大吗，还是说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呢。

真里抬头看着纯。

“纯酱。”

真里试着这样称呼。这让纯露出大吃一惊的表情。这么叫是为了报复纯总拿自己的名字像男人这点开玩笑，还有发泄总是被称为真理君的怨愤……真理君是绫佳在叫，嘛，反正是连带责任。

“话说，如果那个时候肚子饿了，会吃我吗？”

“不会吃。”

纯的回答相当斩钉截铁。

“为什么？”

“已经不会吃人了…我对人类毕竟还留有依恋啊。”

真里稍微思考一下，总结道。

“以好怪物作为目标呢。”

“…你倒是好好听人说话啊。”

纯露出疲惫不堪的表情。

因为打算等水藤回来之后再认真讨论真里的事，所以他们决定先等一等，但是一直到了晚上，水藤还是没有回来。

纯在客厅来回踱步，不时抬头看看钟，最后还是走到厨房，向正在洗碗的绫佳开口问道。

“水藤昨天没联络吗？”

绫佳摇了摇头。

“嘛，反正也是昨天早上才出门。工作要花好几天来处理也很平常，不要太担心。”

虽然绫佳说是这么说，但言语间也难掩那些许的不安。

拔除<东西>的工作，一般都是晚上进行。所以要是昨晚进展不顺利的话，工作当然就只好等到今晚了，这也是常有的事，没必要太在意。

所以他们倒不是因为这个而担心。

要说的话，他们现在其实是有点像是忧心女儿回家太晚的母亲那样的心情，想到这里，纯不由得苦笑了一下。

“那个家伙夜不归宿了，感觉有点受伤啊。”

这么说出来之后，感觉既不是认真的，却也不像是玩笑。

真里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凝视着两人。




第二章 交错&lt;三月二十六日到二十七日②&gt;
好黑。

就像是被黑暗所封闭的洞穴。

这就是水藤对这座桥的桥底的印象。

这条蜿蜒的浅流给人的感觉本应该是流动的，不应该有什么闭锁存在。而这桥下的空间在水藤的眼里，却只能用“壶”这样封闭的状态来形容。

水藤趴在栏杆上，直直的盯着桥底。

确实，桥底有灵体的<东西>在那里。但却并不是水藤想象中的，许多灵魂混在一起的形态。这黑暗的水底，只有一个<东西>在那里。

那<东西>腹部有着一个像是坩埚似的地方，好像有很多不明的物体混杂在那里，让人感到有些毛骨悚然。反正看起来是个棘手的家伙，而且感觉肯定很不好吃。

水藤皱起眉头。

“这到底是啥。”

水藤想起了早上见到的委托人。那个自称仙谷由纪夫的男人。

虽然水藤感觉对方年纪大约是二十到三十来岁，不过仔细回忆却又觉得年岁不详，感觉根据打扮的不同，这人给人的年纪印象会差别很大。

当时。

“那么，希望拔除的，是聚集在这个桥底下的<东西>吧。”

水藤一边看着委托的大体信息和当地的地图，一边问着委托人。

“对。因为算是挺有名的自杀地点。我想大概是死去灵魂的怨念纠结在了一起。这座桥经常会发生事故恐怕也是这些怨灵引起的吧。”

仙谷说着，将自己及肩的长发撩了一下，露出沉痛的表情。水藤也就是在这时，发现这个人的发际附近有着几道伤痕。

“虽然这么问有些失礼，不过仙谷先生为何要委托我特意拔除这里呢。”

一般来说，这种所谓灵异地点，除非是某人的私有地，给他带来了麻烦，否则是不会有人来委托拔除的。而这座桥当然是公共设施，所以这个委托显得非常奇特。

“我是住在附近山上的村里的，会经常经过这座桥，所以这座桥经常发生一些原因不明的事故我也很头疼啊，而且前几天，我家里也有人在这里出事了，虽然幸好只是轻伤，但我觉得这确实不能再放任不管了。”

仙谷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叹了一口气。

水藤也悄悄地叹了口气。

说实话，他并不想接受这种委托。这种盘踞于自杀圣地的<东西>，还是不吃比较好。

一般来说这种委托都应该是委托人先在邮件里告知大体情况让水藤他们判断是否接受，再来进行下一步的。但这次仙谷表示无论如何都希望直接见面，一切路上、住宿的费用也都包办，还会追加原本并不需要的咨询费。这让水藤他们意识到这次的事件可能比较严重，所以才让水藤专程跑来青森一趟。

没想到偏偏是拔除自杀圣地的<东西>。

虽然实际上也不是不能吃，但是那得做好严重食物中毒的觉悟。

在听说了整个情况之后，感到很难拒绝的水藤，最终还是接下了这个委托。

仙谷似乎对此表示感激涕零，说是付定金就递给了水藤一个装得厚厚的信封。

本来以为仙谷也会跟着到现场，结果仙谷在咖啡厅拜托了水藤之后就离开了。

当然这并非坏事，毕竟对于不会念咒，也不举行仪式的水藤他们来说，拔除其实只是将<东西>吃掉就结束了，所以如果委托人在场，他们很多时候都会用怀疑的目光看着这个简简单单就结束了的拔除过程。

不过水藤还是多少感到有点扫兴。

然后到了当天晚上，水藤就这样带着半是放心半是扫兴的心情，来到了拔除的地点。

这里晚上几乎没有什么车辆会经过，周围也没有民家。桥上的水藤，桥，以及桥下那静止不动的<东西>，便是此刻这个地方所存在的一切。

桥面距离河面大概有三，四十米的距离。站在桥上仔细听，能够听到些微的，似乎连一阵风都能将之吹散的水声，那是小河流经岩石发出的声音。而桥的对面，有一片葱郁的树林，在这夜色中显得格外的黑暗，这让心不在焉的水藤一下子想到之前看的电视节目里还说到，青森这个地方现在都还有猎人这个职业。而眼前的这片森林似乎就像是有熊出没的样子，当然这里离居民区这么近，自然只是随便想想。

从桥面下到河边的河岸陡峭得近乎直角，好在有许多小树攀附在这河岸上生长，让人还有办法一点点下到河边去。

（这样只能下去了。）

虽然感到有点烦躁，水藤还是向着河岸走去。

这时，一下被电击似的痛楚从脚边传来。

大吃一惊的水藤停下脚步，开始集中意识查看发生了什么。结果在他眼前，出现了一道看不见的结界，他伸手轻触了一下，又一阵电击的感觉从指尖传来。

虽然是结界，不过水藤已经看出其强度并不太高，和七仓家的完全没有可比性。

水藤稍微想了想，决定放弃破坏结界，而是环顾了一下四周，然后大声喊了起来。

“是谁？”

水藤的声音在山涧中回响着。

然后，在这夜晚安静的峡谷中，水藤听到了非常微弱的，有着某种独特旋律的，像是歌声的声音。

那声音让水藤一下子感到了像是脑袋被勒紧了的痛楚。

“这是什么……？”

水藤捂住太阳穴，皱起眉头仔细聆听打算弄清楚声音的来源。但是由于山谷里的回声，水藤怎么也把握不准位置。

声音忽低忽高。

这并不是歌，而是为了拔除<东西>而发出的，类似经文，真言或是咒文一类的东西。

而且这声音针对的对象并不是桥下的那家伙，而是水藤。

水藤闭上了眼睛。更加仔细的搜索着声音的来源。

像是轻轻拉住那缠绕在自己身上的，像是绳索一般的声音，顺着它的方向一点一点的找寻着源头。

结界很碍事。桥下的<东西>也很碍事。各种未能明确解析的因素相互缠绕，让水藤的感觉此地真是出乎意料的混沌。

仿佛就像是充满了结界以及<东西>气息的京都一样，让人感到有些恶心。

于是水藤这次先向结界伸出手，从目前最容易排除的东西开始下手。

在手指注入的力量让结界发出了波动，于是水藤继续加力，只听到啪的一声，结界闪过一道光芒，碎裂了。

一瞬间，先前一直被强化着的回声像是麦克风被关闭了一般消失了。那无法判明来源，像是从天降一般的回响，此时一下子变成了普通的声音。

结界的破裂让声音的主人明显感到了动摇，桥边的树丛间发出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水藤自然不会错过这样的机会，立马飞奔而至，一把将树丛间的那个人影揪了出来。

结果对方是个年轻的女人，这也让水藤一下子放松了手上的力道。

女人轻轻靠着树干，咳嗽起来。或许是由于她红艳的樱唇和看起来软软的脸颊，又或许是因为她整齐的直刘海，总之眼前的女人与其说是年轻不如说是年幼，看起来至多不过十五六岁的样子，给人的感觉就像是一个日本玩偶一样。

“你是谁？”

女人抬起头，看到水藤之后，因为紧张而有些扭曲的脸上露出了似笑非笑的表情。

“啊——，果然是你啊。『七仓家的祸』！”

听到这句话，水藤的手不禁松了下来。

“…你要怎么做，就这样把我杀掉吗？”

看着对方苍白着脸流着冷汗却还是逞强的露出笑脸，水藤叹了口气，彻底放开了手。

“你废话真多。”

看到水藤语气放缓，女人似乎也一下子安心下来，开始喘息。

“那个呢，我也勉强算是圈里人啦，你这么有名的奇美拉当然还是认识的。话说回来，刚才我看到你走过来的时候真是怕死了。”

“圈里人，是拔除师？……明明是小孩子。”

等对方七七八八的说完，水藤有些奇怪的问道。

“哎呀，你才是小孩子吧。今年十九岁，对吧。”

水藤睁大眼睛。

“那你……？”

“别看我这个样子，今年已经二十二岁了哦。”

女人有些豪迈的笑了起来。水藤突然感到有些无力，放弃了继续纠结年龄的问题。

“结果，你是为了拔除我来的？”

“怎么会！”

女人夸张地甩着袖子。

“像我这种没落的itako家系的拔除师怎么会做得到这种事？”

“itako？”

女人一边点头一边笑起来。是感到水藤并没有恶意所以安心了吗？感觉态度已经彻底放松了下来。

“就是召唤死者的巫女，有听说过吗？”

女人用她那乌黑晶亮大眼睛看着水藤说道。

“…满足委托人想与故人对话的心愿，以自身为媒介召唤亡魂的人对吧。”

“对。”

“然后呢，身为巫女为啥要袭击我？如果不是为了拔除我，你来这里又是为了什么？”

“我并不是专业的itako，也会兼职做拔除<东西>的工作啦……所以我来这里当然是为了工作，不是针对你，而是桥下那家伙。会攻击你只是因为一些不幸的巧合啦，毕竟看到你过来我当时也不知如何是好……所以说那些都是主动防卫啦。”

“拔除<东西>的工作？”

没有理会女人话语中自我辩解的部分，水藤将重点放在了其他事情上。

“哎呀，委托冲突了？”

虽然只是一边点头，一边女人轻描淡写地说着，不过水藤总觉得她的表情很可疑。

“……你是被谁委托的？顺带一提，我是从这桥对面的居民那收到委托的。因为这里作为自杀胜地很有名，所以经常会有年轻人聚过来试胆啊什么的。结果不知为啥，明明那些人不是来自杀的，却一再出现有人突然跳桥的事件……多半就是被那个<东西>给拉下去了吧。”

水藤皱起了眉头。

“我这边的委托人也说是住在前面的村里，但是他说是这里的<东西>让桥上经常发生交通事故什么的。”

“交通事故？我好像没听说过啊。”

两人陷入了沉默。

“嘛….总之先拔除那个<东西>就好了吧。然后各自去各自的委托人那里领取报酬就OK啦。”

这个提议让水藤有些犹豫，于是女人又笑了起来。

“什么呀，想说我这是耍诈吗？你这家伙意外的很死板呢。明明是有一半是的<东西>来着。”

“哼，你才是，明明一开始怕我怕得要死，现在又说些自来熟的话。”

“嘛，我说我是itako可不是装个门面做做样子哟。我们这种人，只要交谈几句之后就能理解对方大概是什么样的人啦。”

“……招死者的灵魂上身，这样的事真的能做到吗？”

“恩，如果委托人身边就有那个死者的灵是最好，不过一般是没这么凑巧的……事实上，我们一般只是将委托人心中对亡者的思念，像是镜子一样映射出来而已。”

“镜子？”

“就是感觉委托人希望亡者能对他们说些什么，然后说出来。”

“……这是欺诈吧。”

“嘛，委托人基本上也不会彻底相信我们真的能完全传达死者的话啦。不过呢，就算只相信……比如只相信一半，如果能因此让委托人感到释怀的话，我们这也就不算是欺诈了吧。”

女人的态度意外的坚决，水藤论点一下子被压倒，于是他很认真的道歉了。

“对不起。”

结果女人猛地缩起了身体。

“呀，似乎有些得意忘形了…不要杀我啊。”

对话结束之后，水藤和这女人开始一起走下河岸。他们将脚踩在树根上，站稳之后再挪步到下一个树根，树根上雪糕似的残雪，将脚下弄得滑滑的。

结果一路上女人多次踏空，每次都幸亏水藤拉住了她，最后两人几乎是手挽着手走了下去。

“话说回来，你们居然还在做拔除师的工作呢。虽然之前是有听过传闻，说七仓家的某人为了照顾你们，给你们找食物，会让你们去做拔除<东西>的工作。”

“我们的事很有名吗？”

对着因为下陡坡而有些气喘的女人，水藤轻轻问道。而女人则一边大力地呼吸一边点头。

“基本上只要在做和拔除相关工作的人都知道你们哦，七仓家可是业界的翘楚，出了这种事大家都很惊讶呢。”

“那么，果然除了七仓家以外还有很多人也盯上我们了吧。”

“对，你们在京都引起的大骚乱可是得罪了不少人，而且对付你们，也能卖人情给七仓家…喂，休息一下吧。”

女人靠着树根弯下身子，抱着树干喘息。

“不过，同情你们的人也很多哦。而且实际上真正有能力对付你们的拔除师少之又少，对大部分人来说其实是不想喝你们扯上关系的。”

“是那样吗？”

水藤长长地叹了口气，女人这时则在一旁一动不动凝视着水藤。

“呐，要我帮你招魂吗？”

女人唐突地说。

“那个，有对你而言很重要的人死去了吧。”

一瞬间，水藤感觉像是有根烧红了的针被插进了脑中，猛烈的刺激着他的神经，是因为被看穿了而感到愤怒呢，还是那人去世造成的伤痛还没痊愈呢，水藤自己也不是很清楚。于是他所能做的，只是狠狠的瞪着眼前的女人。

“我并不打算通过已经知道了手法的虚假安慰来获得内心的满足。”

水藤用强烈的语气说道。

果然，涌出的感情并不是愤怒，也不是追忆死者的痛楚。其实只是因为感觉被人安慰了而有些屈辱罢了。

（这个人，可是会看穿别人希望死者对他说的话，然后传达出来的人。）

但就算如此，假如她能招到那人的灵魂并且说出“不是你的错。”这句话……

女人低下了视线。

“……也对呢，对不起，说了蠢话了。那人的灵魂并不在这里，这一点我比你更清楚。”

女人的声音有些消沉，这反而让水藤感到有些不好意思了，于是他慌忙改变话题。

“你能和灵交谈？”

“做得到。”

“我们是做不到的呢。”

“这一点上基本上因人而异吧，虽然能够进行对话的拔除师并不多，但如果只是听灵说些什么，还是有很多拔除师能做到的。不过对于你们来说，本来就是普通人，所以做不到也很正常。顺便说，如果是半物质的<东西>，基本上都很难沟通。”

水藤凝视着在谷底一动不动的<东西>。像是回应着水藤的视线一般，那<东西>的脸也慢慢转向了水藤这边。

是个女人，是一个女人的幽灵。

“那个<东西>的声音也能听得见吗？”

“不好说，试一下吧……”

女人看着河底的<东西>歪了歪头，然后提出了一个疑问。

“为什么只有一个人的灵在。”

这也是水藤心中的疑问。

作为有过很多人自杀的地点，虽然不是所有的自杀者死后都会化做灵，但是少到仅有一个灵还是太奇怪了。

“虽然仅有一体，但却是个有点奇怪的<东西>呢，总感觉…好像是很多东西混在了一起的样子。”

“和你相似呢。”

女人这样总结。说法有些难听，但事实上就是如此。眼前这个以女人的姿态显现出来的<东西>，它的气息十分混沌，简直就像是把其他许多东西都吃掉之后而形成的。就和与半物质的<东西>融合，又不断吞吃其他<东西>而增强力量的水藤他们类似。

“所以，才会是一个人吗。”

“只能认为那个灵体，将这里的灵都吸入自己体内了。”

女人露出复杂的表情，说这种事是从来没听过的。

“嘛，我们身上发生的事，不也是前所未闻的么？”

水藤有些讽刺的笑着说，然后重新出发开始走向河边。

女人也慌张地跟在他身后。

这时，水藤脚尖再次传来刺痛的麻痹感，水藤皱着眉头，回头看着背后的女人。

“你在这边也竖了结界？”

女人一脸惊讶的摇了摇头，为了谨慎起见，她走到水藤身边，向前方伸出手。

“真的有……可怎么会在这种地方。”

水藤沿着河边，开始一点点探查这个结界的范围。

结界是以河底的东西为中心形成的一个包围圈，这下水藤总算明白为何从桥上往下查看的时候，会感觉这里像是一个巨大的壶了。

“真的不是你做的？”

“这么做有什么意义？我不会白花这种功夫的。”

水藤满心疑惑的对结界伸出手，从手感上看，比女人所张设的结界要强一些，但并非不可击破，加强了手上的力量之后，这里的结界也闪着白光碎裂了。与此同时，河中的<东西>也瞬间行动起来。

那个身体轮廓并不怎么清晰，虽然知道是个女人，但整张脸却黑乎乎的，完全看不清容貌，给人整体的感觉就像是一团黑雾一样。

水藤在这两年间也算见过不少灵体的混合体，但那都是失去了外形与意识的灵魂们将自己的怨恨，懊悔，悲叹融合在一起而形成的，混沌的团块。

然而现在眼前这个灵体，虽然也有着过去所见的那些集合体一样的混沌感，却明显形成了一个人的形状。

然后，这玩意看起来，似乎是史无前例的难吃。

“itako小姐。”

“嘛，虽然自我介绍的不是时候，不过，请叫我户冢哦。”

“户冢小姐，虽然很不好意思……不过这玩意我估计不能吃。”

这是集合了各种自杀恶意的灵，水藤觉得真要吃的话，搞不好也得有自杀的觉悟。

那已经不是难吃不难吃的问题了，这东西，对水藤他们来说，是毒。

“这个人在悲伤。”

户冢紧紧的盯着眼前的灵说道。

“它在说什么吗？”

“嗯……什么都没说……不对，是不能说？”

这时，水藤接近了这个<东西>。同时，<东西>也一下子张开双手，像是要拥抱水藤一样，一下子覆到他身上。这时<东西>身上的黑雾也飞散开来，散发出血的味道，扩散出悲叹的哀鸣，水藤的视野一下子被黑暗所淹没了。

虽然水藤为了保护自己，一时想要伸手吃掉眼前这个东西，但同时，大脑开始不停的警告自己，不能吃，不能吃。

就像是野生动物能分辨有毒植物一样，此时水藤的本能也控制着他的手，阻止他去吸收这个灵。

但是被这个恶灵所包围的身体却渐渐麻痹了，水藤感到有些恶心，咬住了嘴唇。

如果不能吃，那就打倒她好了，水藤这么想着，握紧了拳头。

但是，他又感到一阵犹豫。

“她……在哭？”

水藤听到抱住自己的灵，在发出啜泣声，而且，似乎还在低语着谁的名字。

正当水藤犹豫不决之时，户冢的声音响起来了。和刚才一样，是不知道具体是什么内容的咒文。

灵身上黑色的粒子震动着，抱紧水藤的力道也渐渐松了下来。

水藤感觉呼吸终于轻松起来，不禁跪在地上。

户冢念咒文的声音越来越大。

这个女人形态的<东西>，在户冢的咒语声中像是非常苦闷似的扭动着身体，然后一点点漂浮起来，最后像是被天空所吸收一样，消失了。

尽管地上都是砂石，可水藤还是就这样跪着，呆呆的仰望着<东西>最终消失的地方。

“总觉得你现在这副样子，我也能打赢啊。”

户冢开着玩笑，水藤则仰起头露出一脸苦笑。

“……帮了大忙了，谢谢。”

“我可没帮你哦，这种事可不能被人知道了。”

“为什么要帮我。”

“我并不讨厌你啊，而且我和七仓家又没啥关系，所以也没有义务抓你。”

水藤和户冢对视了一下，同时笑了起来。但是户冢接着就收起了笑容，露出严肃的表情。

“不过，你们还是注意一点比较好，毕竟你们啊，某种意义上也算是奇珍异兽吧。”

“奇珍异兽？”

“拔除师也是各种各样的。既然有燃烧着正义感想要拔除你们的人，我想恐怕也会有觉得你们是珍兽而想得到你们的人。”

“想要得到是怎么说…”

“嘛，这世上总有些人，就是想要收集奇珍异宝嘛。”

户冢这样说着，然后大大伸了个懒腰。

“嘛，不管怎么样，<东西>已经从这个地方消失了，所以结局是all right！”

户冢从口袋取出了铝制的名片夹，从中拿出一张名片。笑着说要给业界的名人一张名片。

水藤正打算也报上名字，户冢却笑着打断了他。

“让我猜一下吧，你是水藤深矢吧，杀死医生的水藤。”

水藤一瞬间像是被什么冰冷的东西所击穿了一般僵直不动了，而戸冢的脸上的表情，也平静地消失了。

“我不会问你理由，反正一定是有什么原因的吧…话说，如果你是普通的人类，只是普普通通的杀了人的话，即使是我，也会不论理由的直接告发你哦。”

“那么…”

“不过，你毕竟已经脱离了人类的范畴了……抱歉，我果然不擅长说话啊。”

户冢有些促狭的对水藤笑着。

“嘛，我已经判断然后认可了你这个人哦，至少，祝你好运这点事我还是做得到的。”

结果花了下去时双倍的时间，两人才终于上到了桥面上。

戸冢说那我们就算都完成任务了。然后就走了。

水藤再一次站在桥上俯视着下面。

那里已经没有<东西>了，虽然这时对常人来说只能看到一片黑暗，但对于有着夜视能力的水藤来说，此时却能看到静静流淌的浅河，以及砂石覆盖的河滩，河中倒映着的月亮随着流水轻轻摇曳着，让这一切都显得格外美丽。

已经看不到先前那种闭锁的空间了。

结果还是不清楚为何这里会形成那样的结构。聚集着灵的地方，收紧的结界，以及最后仅存的一个灵。难道说，是在被封闭的时候，这个灵将其他的灵都吸收掉了吗？

是谁在这么做。

正当水藤这么想着，背后突然传来一阵让人觉得毛骨悚然的感觉，就像是脖子后面被什么东西舔舐到了一样。

水藤猛然回过头看去。

背后有的，又是一张黑色的女人的脸。

和刚才才消失的灵一样。

水藤大吃一惊摆出了架势，但此时这个灵已经将自己的身体重合到了水藤身上，包裹住了水藤。

水藤再次感觉到了和刚才一样的恶心与疼痛。但是这次他不再犹豫，将力量聚集在手中，凝聚成光向这个灵打过去。

灵像是哀鸣一般张开了口，那黑乎乎的脸上，张开的口中有的，只是更黑的黑暗。

水藤迷惑着要不要再打一次。

结果就在这个瞬间，一声尖锐的，犹如爆竹爆响一般的声音传出，然后水藤从肩膀处感到一阵剧痛。

水藤用手按住肩膀，感觉有什么温暖濡湿的液体渗了出来。

被枪击了？

因为刚刚传来的明显是枪声，所以水藤很快就领悟到自己是被枪械打伤了。

他连忙观察四周，发现不远处出现了几个人影，其中一人手里拿着一个长筒状的物体，前端此时还有些许烟雾冒出。

是猎枪。原来自己就像是野兽一样被射击了。

比起被盯上了这件事，此时更令水藤感到寒冷的是自己像野兽一样被狩猎了的事实。和被拔除师们当做怪物盯上性命了不同，这种被当作了野兽的厌恶感猛地向水藤袭来。

这时水藤感到身体被束缚了，呼吸也困难起来。是结界。

自己的身体被紧紧的包围住了。

正当水藤打算击破结界，眼前的栏杆却在一声悲鸣后坏掉了，水藤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这时附在他身上黑色的女人一下子抓住了他脖子。将水藤的身体抛了起来。

水藤眼看着自己的身体滑过桥面，然后像是追着那块坏掉了的栏杆一样，掉了下去。

从这个作为自杀胜地的桥上，掉了下去。

千穗和守首先去找了真里可能会去的一些地方。

因为真里小时候曾经在附近的空屋里待过三天，所以他们首先调查了附近所有能够潜入的空屋，甚至连因为春假而无人的学校校舍和体育仓库也都查看了，但是都不在。

这之后，他们又坐巴士到附近的几个车站，拿真里的照片问过了车站的工作人员，可他们也记不清这几天是否有这样的少女来过了。

最后他们把周边的的快餐店和家庭餐厅也都找了个遍，却还是一无所获，这样他们已经不知道一个十五岁的少女还可以去什么地方打发时间了。

“果然不行啊。”

天色渐渐晚了，千穗疲惫的叹了口气。

“总之，今天先回去吧，末班车要走了。”

“恩…”

守也垂下肩膀点点头。

末班车里没有其他的乘客，千穗和守两人坐在最后一排，呆呆的看着细长的车厢里整整齐齐的空位，每当巴士颠簸，他们也都跟着被轻轻的弹起。

其实他们也知道，一般来说真里出走多远是按她身上带了多少钱来决定的，只要手里钱够，全国各地都可能去，先前好像就跑到京都去了，假如这次也是如此，如果不知道目的地，千穗他们现在根本不可能找得到真里。

“现在这种情况……”

这时，守突然开口说道。

“我觉得我们只能再去一次玛丽家了。”

千穗对这个提案大吃一惊。她又想起了白天在真里房间里看到的那些，不由得背脊有些发凉。

“那里……”

“恩……不过，我很在意森山大叔发邮件的事。”

“邮件？”

“那个大叔是先写在纸上在输入到电脑的吧，那样的话，那张纸现在还在他家也说不定。”

“所以我们现在要去找那张纸？”

“虽然不清楚这和玛丽离家出走有没有关系，但总觉得还是确认一下才能安心啊，如果没关系，真里多半就还是和以前一样只是出去几天，肯定马上就会回来的。”

千穗勉强同意了。

两人下了巴士向真里家走去。一想到她家里那些东西，两人的步伐也变得沉重起来。

那个笨蛋，究竟在哪里啊。

千穗在心中骂着不知去向了的友人。

不多时，两人来到了真里家门口。那是一栋两层的老式木造住宅。听母亲说，这栋房子原本是森山大叔亲戚的，在大叔为了还债把兼做自宅的店铺都卖掉了的时候，那个亲戚出于好意让森山住在了他家，不久这个亲戚去世，森山的大叔就继承了这栋房子。

所以森山家已经算是个老宅了。虽然以前都没注意过，但是白天在真里房间里看过那些东西之后，这栋房子现在果然还是给了人一些毛骨悚然的感觉。

千穗和守并排站在房前，傍晚昏暗的光线下，这栋古旧宅子似乎连轮廓都显得有些模糊了，那慢慢融入黑暗的感觉，似乎让人觉得有什么暗色的东西，在一点点从宅子里渗出来，给人一种异样的恐怖感。

千穗不禁握紧了身旁守的手，守紧紧回握了她。正当两人牵着手打算进门的时候，森山家门突然开了。

千穗顿时吓了一跳，慌忙往后退了一步。

本以为是真里或是森山大叔已经回来了。

结果仔细一看却是个陌生人。

“诶？”

旁若无人的从真里家走出来的男人，此时才发现挡在了门口的两人，脸上稍稍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这是个个子很高的男人，留着一头对女人来说稍短，但对男人来说则有些长的头发。仔细一看，还能看到男人的前额处，似乎有些伤痕。

千穗皱起了眉头。这个人……

“你是谁？”

守这时先开了口。语气中稍微有点威胁，因为他在警惕着。

男人微微一笑。

“森山先生的朋友，不过他好像不在家。你们是？”

“不在家就能随便进去吗？”

守没有回答男人的问题，而是有些激动的说着。当然他自己先前就闯进去了的事情，此时就放在一边了。

男人露出有些为难的表情耸了耸肩。

“虽然是有些失礼，不过门没锁，我怕他会不会在家里出了事情就进去看了看。”

男人显得很淡定。

“话说，你们是这家女儿的朋友？”

“是的。”

千穗回答。

“那孩子好像也不在呢……呐，你们觉得森山现在去哪了？”

千穗有些犹豫。这人要真是森山大叔的熟人的话，是不是应该告诉他现在森山大叔失去了联络这件事呢？不过话说回来，才不过一天联系不到就说失踪了似乎也有点夸张了。

略微考虑之后，千穗还是想要说明一下当前的状况，看看眼前这人怎么说。但她刚准备开口，一旁的守一下子握紧了她手。

等一下，他似乎传达着这样的意思。

“找森山先生有什么事吗？”

守的声音依然充满的警惕。眼前的男人似乎也感觉到了这一点，有些为难地苦笑了一下。

“之前他曾经找我咨询了些事情，今天是想看看后续的情况的。”

果然如此。

听了这句话，千穗确信了。

前几天她曾经看过有人造访森山家，看来就是这个人了。

“嘛，如果不在的话也就没有办法了，那就这样了。”

男人如此说道，然后绕过千穗他们打算离开。不过他这时他似乎想到了什么，又突然回过头来。

“对了…你们有没有看到土块？”

哈？千穗和守同时发出了莫名其妙的声音。

看到两人的样子，男人像是很开心似的笑了起来。

“抱歉抱歉，问了奇怪的事。”

男人留下这句话就离开了。

“这算什么啊，那个人。”

守用疑惑的眼光盯着男人离去的背影。

“这人，真的是森山先生的熟人？”

“大概是真的，我之前看到这个男人来过大叔家。”

千穗说完，守惊讶的睁大了眼睛。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就最近，几天前吧。”

本来森山家一般只有和大叔闹离婚的夫人有时会来，有其他客人造访森山家是很稀奇的事情，所以那天看到有不认识的男人登门，千穗印象还是很深的。

守一时没有说话，好像在思考着什么。千穗也就这样默默的站在一旁，或许是因为气温已经上升了的缘故，亦或是因为刚刚才和不认识的男人说了话，千穗感到自己牵手守的手这时微微渗出汗来。

“看到那人那天，是在森山家的大叔来借电脑之前？还是之后？”

被守这么一问，千穗愣了一下，然后开始挖掘自己的记忆。

“…我想是之前。”

说完，千穗和守对上了视线。

“大叔的邮件会不会就是发给这个人的呢？”

“……去找写有邮件内容的纸条吧。”

千穗说道。然后下定决心似的抬起头，伸手拉开了森山家的大门。

冰冷的自来水刺激着身体。

在勉强找到了一个公园之后，水藤总算能把沾染了血迹的头发和衣服清洗一下。

大致处理完毕，水藤像是瘫倒一样趴在了公园的长凳上，虽然被枪击的伤口已经基本愈合了，但突发事件所带来的精神疲劳，此时似乎已经渗透到了每一寸肌肤里。

这时已是深夜，公园里并没有其他人，显得十分安静。水藤翻了个身，躺在躺椅上，想要暂时休息一下。

不过水藤也知道，就算是这样的状态下，也还是要保持对周围的警戒，所以他虽然是在休息，却还是敏锐的感受着周围空气的流动。 

（追兵大概已经甩掉了吧，大概。）

昨天，水藤还坠落在空中的时候，桥上就立刻开始了某种吟唱之声，那旋律类似于户冢的吟唱，但声音明显和她不同，是一个更加低沉的声音。

而随着吟唱声，有什么东西从桥上追了下来，缠绕在了坠落中无法躲闪的水藤身上，是“绳”。同时，几个人也从沿着河岸追了下来。

“绳”确实的将水藤的身体绑住了，所以他无法做出抵抗，只能勉强在水面上露出半张脸，任由河水从他身边流过。

走，去抓住他，不要大意。

远远的传来这样的声音。此时水藤负伤的头部还在不断的流血，将他的视线也遮住了。

水藤只能感觉到有好几个人正粗鲁的分开草木，往这边走来。

被枪击，被绑缚，即将被捕获，简直被人当做从笼子里逃出来的猛兽来对待了啊。

明明一点都不好笑，水藤却还是不由得笑了起来，结果河水一下子涌进了他的口中。要是这么溺毙了，可就非常可笑了。

人声一点点接近，不过那陡峭的河岸毕竟不利于行，所以在那些人下来之前，水藤总算有一些时间让身上的伤口开始愈合。

当听到追兵终于接近了自己之后，水藤开始将力量注入手腕，一下子把“绳”断成了几节，挣脱了限制，然后挣扎着站了起来。

河滩上的人们，顿时一阵胆怯的骚动。

但这边水藤刚一起身，桥上就立刻有人再次进行了射击。他感到小腿一阵烧灼似的疼痛，虽然是擦伤，却也让水藤脚步踉跄了起来。

射击来自桥上，似乎有好几个人拿着猎枪似的东西在瞄准下面。而与此同时，还有人在桥上不断的吟唱什么，那咒文让水藤感到十分难受，虽然不知道咒语具体是什么，但那一定是拔除<东西>的咒文。

看来桥上的人是打算从精神与肉体双方面限制水藤。

相对的，河滩上的几人似乎并没有攻击水藤的手段。水藤考虑着，是否能将其中一人抓做人质，再来逼他们谈判。

但是，水藤自己现在的伤势让他放弃了这个念头。短暂的思考之后，水藤先是对着桥上威吓性的放出一股能量，桥上的人影迅速的躲闪，让能量只击中了栏杆，一阵强光顿时炸裂开来。

趁此机会，水藤迅速开了逃跑。他感到身后有人在追赶，同时听到了枪声，但他只是拼命的跑着。

就算身后的气息消失，他的脚步也依然没有停。

直到力量用尽，水藤才找了个不引人注意的地方躲了下来，慢慢等待伤口愈合。就这样直到太阳快要落山，他才终于恢复了正常的行动能力。

然后直到半夜无人，他才终于敢出来行动，来到了这个公园。

“……必须要和纯他们联系。“

虽然姑且算是洗去了血污，不过水藤现在这个样子走到大街上只怕还是非常显眼，好在现在已经到了深夜无人的时候，去找个公用电话还是没问题的。

水藤勉强抬起自己沉重的身体。

必须要告知纯他们。

这份委托多半是陷阱。从一开始，这伙人就打定主意要抓水藤他们了。

水藤眼前浮现出那个自称是仙谷的委托人的脸。什么住在附近的村子里，什么有家里人在桥上出了事故，恐怕都是谎言。现在回想起来，那家伙脸上确实没有一般委托人那种急切的表情。

对他们来说，能否将在那个地方的<东西>拔除掉并不重要，反正那<东西>不过是将水藤钓出来的饵而已。只不过，他们并没有算到，有当地的居民向户冢提出了拔除的委托。

估计仙谷是拔除师吧，水藤想。虽然并不知道他是出于什么目的要来抓水藤他们。

水藤并不知道自己身处哪里，在穿过了无人的商店街之后，他依然没有找到公用电话亭。在这个大家都带手机的时代，电话亭什么的已经很难寻觅了，这让水藤不禁急躁起来。

要是到了早上，就得再去换身像样的衣服才方便行动了，现在不找到电话可不行。

不知道走了多久，水藤终于发现了一个电话亭。一走进去，疲劳感就再次涌了上来，于是他背靠着电话亭的玻璃门，拿起话筒拨通了电话。

在这仅容一人的小小空间里，只有电话等待接通的提示音默默地响着。

嘟~嘟~嘟~….或许是睡着了吧，这个时间。水藤想。

….嘟~嘟~嘟。

一直无人接听，随着提示音一遍遍响起，水藤感到背后渐渐开始出汗了。

可恶，为什么没人接呢。就算是睡着了，也不至于这么久都没被吵醒啊，而且这么晚，应该也不会是出门了。

半夜打的电话，纯他们肯定也能想到是有了突发状况，不会故意不接的。

“混蛋。”

水藤执着的握着听筒。

纯和绫佳出什么事了？

水藤垂下手，默默无言。整个电话亭里，只有他手上黄绿色的话筒中，冰冷单调的提示音，在不停的重复着。




第三章 黑色的女人&lt;三月二十七日深夜到二十九日&gt;
本来还有另一个人和我住一间的，不过今天大概是不回了，所以今晚你就睡他那张床吧。

纯这样对真里说。不过真里摇了摇头，毕竟作为一个女孩子，对和一个男人睡在一间房里这种事还是有些抗拒的。

虽然纯解释说并不是他和真里睡一间，而是会让绫过来。不过真里觉得这太劳师动众，还是坚决主张睡客厅就好了。

当然，对纯他们提供的被褥，真里今天倒没有表示要拒绝，而是老老实实的铺在了地上。

刚一铺好，真里就一下子扑到被子上，被子那温暖柔软的触感，让她的困意似乎瞬间就涌了上来，感觉就要这么睡着了。

“真里君，至少要换了衣服再睡吧。”

绫佳有些惊讶的说着。

嗯，真里虽然低声这么回答，却没有动。绫佳像是放弃了似的叹了口气。

晚饭是竹笋饭和凉拌油菜花。对于一动不动看着自己下厨的真里，绫佳一直很开心的在说这说那。像是说这样的料理很有春天的感觉啦。或是讲虽然这边还很冷，但是东京那边人肯定已经换上春装了啦，还有樱花也肯定已经盛开了啦。反正就是这样家长里短的闲话。虽然真里还是不怎么搭腔，不过两人总算在有一搭没一搭的一直聊着天。

最后做出来的饭相当美味。煮得软软的竹笋让人欲罢不能的口感还有酱油那的浓郁气味都充分调动了真里的食欲。

到底有多久没因为吃太饱而感觉困了呢？真里躺在被子上呆呆地想着。

突然，她想起了小学的时候在图书馆所读的童话『汉赛尔与葛丽特』。这个故事里的兄妹俩，因为家里养活不了他们而被抛弃了，然后他们在森林里发现了一个糖果屋，但屋子里住着的一个女巫，把他们两人抓了起来，还准备把作为兄长的汉赛尔养肥了之后吃掉。

但是故事里的女巫只关住了汉赛尔，而把葛丽特当成了佣人来使唤，结果后来因为葛丽特的机智，汉塞尔被救了出来，还把女巫给烧死了。当时真里读到这里的时候，她觉得这个女巫实在太不聪明了。她觉得假如，假如女巫能温柔地对待那对兄妹，然后把他们俩都喂得白白胖胖的，最后再吃掉，这样就很可能成功了。而且这对于汉赛尔与葛丽特来说也未尝就不是一种幸福。反正他们待在家里，也只会被父母当成负担而嫌弃。

真里一边思考着这些事，一边就迷迷糊糊快睡着了。迷蒙间，她看到绫佳单手托腮坐在桌子前，似乎在担心着什么的样子。

“…在想没回来的那人？”

真里不自觉的说出了口。其实从傍晚开始，她就有些在意纯他们那有些心神不定的样子。

绫佳暧昧地笑了一下。

“虽然其实并不用太担心。”

绫佳和纯的说法一样，虽然应该是不需要担心——不过果然还是很担心。

真里窸窸窣窣的翻了个身，纯他们的这种关系，她果然还是感到有点羡慕。

话说回来，蛇又不知跑哪去了。伯父死后一度消失了，然后到这个家之后又突然出现了。现在又消失了。虽然真里觉得它真是有些神出鬼没，不过她现在也觉得无所谓了。

唯一要说的话，就是希望蛇要是爬出来，不要吓到绫佳就好了。

“都说了……你看裙子这不都皱了吗？”

这时绫佳一边说着一边靠了过来。

不知是不是因为已经困了的缘故，真里完全没有要动的意思，只是呆呆地看着绫佳的动作。只见绫佳靠过来明明一脸想要抱怨的表情，最后却只是把被子盖在了真里身上。

对绫佳那只手温柔的触感，真里莫名的感到有点紧张。

“对不起呢。”

绫佳有些唐突地开口说道。真里先是有些困惑，不过马上就明白绫佳是说关于自己被附身的事情。

其实直到现在真里依然觉得这一切都没有什么实感，即使看到伯父的尸体被那样吃掉了，也还是很难全盘相信纯他们所说的话。

但不管怎样，眼前绫佳的脸上，那份悲伤，那份歉意，却是货真价实的。也许，这便够了。

真里闭上了眼睛，她已经很困了。抱歉什么的，怎样都好啦。迷迷糊糊的，真里这样回答着绫佳。

真里感觉到自己的头发被绫佳柔软的手温柔的抚摸着。

也许，母亲的手就是那样的感觉吧。真里一边沉入梦境的世界，一边这样想着。

对不起呢。

绫佳的声音静静地回响着。已经渐渐陷入沉睡的真里，感觉自己的记忆深处似乎还有着一份被人这样道歉的记忆。

真里就这样在睡梦中漂浮在记忆之海上，海水暖暖的，带着真里载浮载沉，就像是被人拥抱着一样。

——对不起呢。

啊，那是和伯父分居中的夫人的声音。

对于真里来说，她虽然名义上是伯母，但却基本形同陌路。真里会和她照面的情形，只限于她来找伯父进行离婚谈判的时候。伯母一再提出离婚，而伯父则坚持拒绝，所以他们一直吵来吵去，情况却总是没什么进展。

伯母是在伯父替真里父亲还钱，卖掉了自己店铺之后离开的。伯母想必有着自己的人生计划与梦想，而这之中，应该是没有真里的。所以真里也明白，先不管她对伯父如何，对真里，伯母是没有什么可道歉的。

记忆的海水似乎又摇荡了起来。

——对不起呢。

到底是谁在这样对自己说呢。

突然，真里感到海水变得刺骨的寒冷起来。

某种单调，机械而冰冷的声音不断重复着，整个都海水都跟着震动了。

瞬间，真里觉得自己像是真的掉入了海中，她拼命想要扑腾手脚，却感到呼吸已经渐渐困难了。

真里一跃而起。

猛然从被子里坐起的真里，开始环视四周。

电话响着。

噜噜噜噜，噜噜噜噜。自己是被这个声音惊醒的吗？真里一边调整着急促的呼吸，一边盯着电话。

夜晚的客厅十分的寒冷，而且弥漫的黑暗也给人强烈的压抑感。明明已经从梦中醒来了，可真里此时却还是感觉呼吸困难。

像是有什么东西勒住了脖子。

感到不对劲的真里，向自己的脖颈伸过手。然后，指尖传回一个无比冰冷的触感。

一瞬间，真里全身都泛起了鸡皮疙瘩。

真里紧张的向下看去，只见两只雾霭一般的黑手，这时正环绕在真里的胸前。

有什么东西正从背后抱着真里。

真里能感到自己的脸已经扭曲起来，准备着发出哀鸣。

但就在她实际喊出声之前，又有一只手一把揽起了真里的腰。那是与缠绕在胸前的黑手不同的，有力而温暖的大手。这只手一下子就把真里拉了过去。

“绫佳，快走!”

纯一边扛起真里，一边急急的对绫佳说道。然后他带着真里，向玄关跑去，被纯扛住的真里，这时不由得发出了一声像是蛙鸣一样的短促惊呼。

真里眼中，房间里的景象快速的后退着。

她抬头一看，看到自己刚才睡着的被子上，一个黑色的，有着女人轮廓的团块，正看向这边。

明明是个浑身漆黑的黑影，真里却明确的感觉到，自己和那个东西对上了视线。

好在纯跑得很快，屋内没完没了的电话声以及那个黑色的女人都渐渐远离了真里，这时真里才感到气温猛然冷了起来，抬头一看，头顶上已经是满天的星空了。

这时他们所在的地方是公寓二楼的走廊，绫佳这时也跟了上来。

赶紧从楼梯逃跑吧，真里刚这么想着，视野却突然一晃，然后她感觉自己开始急剧的下坠。

瞬间，真里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漂浮起来，她连忙闭紧双唇，免得口里漏出悲鸣。

直到落地之后，真里才理解到，刚才是纯扛着她从二楼跳下来了。

借着落地的势头，纯继续飞奔着。真里在纯的肩上捂住了口，想要缓和一下自己此时跳得飞快的心，由于真里是背对着前进方向的，所以完全不知道纯会面临什么情况，这也让她始终都有些担忧。

“怎么办，电话不接了么？”

绫佳在纯身边一边跑一边说着。真里听到纯咂了咂舌。

“水藤么…”

纯的语气听起来很不甘心。而这时，真里终于有机会开口问道。

“呐，为什么要跑呢，那个不能吃掉吗？”

“不行。虽然说不清楚，但总之是不行…直觉是这么告诉我的。”

纯确实是无法说清这到底是怎么不能吃，但他却非常确定这一点。

这时，真里用手扶住纯的后背，抬起头，打算观察一下追兵的动向。

只见那个黑色的影子已经从屋子里出来了。

“追过来了。”

真里提醒之后，纯咂了咂舌，再次加快了脚步。而真里则开始仔细观察背后的黑影。

她发现此时这个黑影的面容已经慢慢显现出来了。那一双细长的眼睛里不知为何似乎噙着泪水，一脸悲伤的表情。而一张薄薄的嘴唇这时也微微张开，好像要诉说着什么。

真里紧紧的将纯背上的衣服攥在手里，咬紧牙关克服着自己心中的恐惧，就这样一直紧盯着背后这个黑色女人的动向。

监视这家伙是我现在的任务。这就是真里此时的想法。

“快追上我们了，只差大概十米了。”

真里喊出了自己目测的距离，绫佳听到之后一边跑一边转过身，对着黑色女人举起手，放出一道光芒。虽然这道光并没有击中，只是擦过了对方的身体，不过这已经足够让身后的黑色女人降下速度，纯他们趁机再次拉开距离。

“真里君，你能看到灵体的<东西>？”

绫佳有些惊讶的说。

“是被附身的原因吗，还是一开始就能看到？”

“现在不是管这种事的时候！”

纯着急地喊了起来。真里只看到周围的景象又开始飞速的向后流动。

“往哪边走？”

他们来到一处有许多老旧建筑的街区之后，真里问道。

“到湾区去。那边人和灯光都会比较多，要有利一些。”

对真里的问题，纯像是怒吼着一样答道。确实，这里光线比较充分，受此影响的黑色女人行动已经明显迟缓了下来。

不一会。

“已经看不到那个黑色的女人了，大概已经甩掉了。”

一直紧盯着后方的真里这么说完，纯的脚步也缓了下来。

右手边能看到海，他们已经来到了湾区。

由于是观光地，就算在深夜也依然还有很多人。纯他们一行的样子当然是非常显眼，许多路人都投来了好奇的目光。

正当他们以为可以松一口气的时候，绫佳突然发出一声短促的悲鸣倒在了地上。纯急忙回头，而真里也扭头过来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绫佳小姐！”

被眼前景象吓到了的真里，不由得第一次喊出了绫佳的名字。只见一条像是绳索的东西此时缠在了绫佳的脚踝上，而绳索的一端，还绑着一柄像是水果刀之类的小刀。最令人心痛的是，这把刀正插在绫佳小腿肚上。就这样，小腿，绳索，小刀，这三样原本应该毫无关系的东西，现在却被诡异的联系在了一起。

真里本能的厌恶着这样人体被刺中的场景，讨厌的感觉瞬间扩散到了全身，让她不由得颤栗，怯懦的哀鸣也不禁从嘴角泄露了出来。

“快走！”

这时绫佳喊了起来。她的声音里，没有一丝因为疼痛而动摇的感觉，似乎她此时所遭受的痛苦都只是错觉一般，那声音中所包含的，唯有毅然决然的心意。

“不过，你…”

真里第一次听到纯如此软弱而犹豫的声音。

像是对纯的态度感到不耐烦一样，绫佳砰的一掌拍向地面，又焦躁的咂了咂舌。

“是你抱着那个孩子吧，负起责任来，好好去保护她！”

就算绫佳怒吼出声，纯却还在犹豫。这时绫佳收起了愤怒的表情，露出了笑容。

“我自己的事情我自己会解决的，去吧。”

真里耳边传来纯似乎还想再说什么的呼吸声。不过最后纯什么都没说，扛着真里就跑了起来。

“纯酱！”

“闭嘴。”

纯不禁像是迁怒一般对真里加重了语气。那声音让人感到此时受伤的似乎不是绫佳而是他异样，充满了痛苦。

绫佳的身影渐渐在真里视野里变小，而那个黑色的女人此时也慢慢赶上了绫佳。

明明自己只是被扛着，并没有在跑，但真里现在的心跳却像是在全力奔跑中一般剧烈。眼看着黑色的女人已经追上了绫佳，真里几乎都不敢看下去了。

然而在看到最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之前，纯就跑过了一个街角，让绫佳的身影从真里视野里消失了。

黑色的海面在纯他们眼前平缓的起伏着，街灯的照耀下，可以看到他们身后是一幢幢砖砌的建筑。

真里此时双手抱膝坐在靠近建筑的阶梯上，而纯则站在一旁。

两人正在等绫佳追上来。纯把真里放下来休息之后并没有回头去找绫佳，真里明白这是为了不让自己落单，她也明白这也是绫佳的希望。而且她知道，如果这时开口让纯回头找绫佳，只会给他无谓的伤害，所以她只是默默坐在那。

“对不起。”

她只是说了这一句。结果纯反而还安慰她似的说了不要紧。

由于醒来并没有加衣服就跑出来了，所以真里这时感觉有些冷，但幸而她是穿着白天的衣服钻进被窝的，所以这时还不至于冷得受不了。发现了这一点的真里，转头看了看纯，结果发现他穿着黑色的裤子和衬衫，虽然穿得很少却没有感到冷的样子。当然，这明显不是睡觉的打扮。

“纯酱，没有睡？”

面对突如其来的问题，纯一时露出摸不着头脑的表情，在真里指了指他的衣服之后，他才仿佛恍然一般啊了一声，然后露出很无聊的表情。

“在睡啊，不过因为不清楚会发生什么事态所以这么穿。”

真里低下头。明明绫佳是要她换衣服睡觉的，但是纯他们果然还是警戒着啊。

在等待的时间里，真里时而看看海，时而看看酒店明亮的灯光，时而看看街灯下自己来时的道路。但只要路上一出现人，真里和纯就一定会第一时间用充满期待的视线看过去，但换来的却总是失望，

路人也已困惑的眼光看着他们。

虽然真里感觉已经过了很长时间，不过她也知道实际上应该并没有过多久。

终于，他们听到了一阵凌乱的脚步声。

真里抬起了头，那是女人的脚步声，而且听起来就像是在拖着一条腿一般。两人连忙向声音的方向看去。

绫佳从街角走了出来。她单手按着墙壁，一边支撑着身体一边走了过来。虽然先前绑住她的绳子已经不见了，但腿上的刀却还没有拔掉，光是看着，真里就觉得那一定非常的疼。

但不管怎么说，人来了就好。纯流露出终于安心了的表情跑了过去，真里此时也终于长出一口气，跟着站了起来。

但是，纯却突然停了下来。

“绫佳？”

他的声音有些疑惑。而真里此时也看出绫佳的样子有些奇怪。

绫佳身上，有什么如同黑雾一般的东西正渗了出来。这些黑雾聚集着，渐渐形成了一张仿佛在叹息着什么的脸，而那，绝对不是绫佳的面容。

是那个追赶真里他们的黑色女人的，充满悲伤的脸。

“纯酱，不对。”

真里喊了起来。不过纯似乎比真里更早的就注意到了不对，在让真里退开一些之后，就保持着和绫佳的距离，全神警戒着。

此时纯已经清楚的在绫佳的背后，看到了那个黑色女人的身影。

“这个笨蛋，被附身了啊。”

纯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骂道，然后猛然踢地，向绫佳冲去。而与此同时，绫佳丝毫不顾自己的腿伤，也对着纯冲了过来。

这样剧烈运动的话，伤口无疑是会扩大的，真里光是在一旁看着，就不禁扭曲了表情，感觉像是自己胸口被刺中了一般。

纯大概也是想到了同样的事，动作都有些紧绷僵硬起来。而相对的，被黑色女人附身的绫佳则毫不迟疑，直接对纯挥起手臂，一个手刀打在纯的太阳穴上，纯瞬间就被打飞到了一旁的墙上。

绫佳的头发此时都飘舞起来，她如同一头猛兽，一把揪起倒地的纯，而脸上的表情，已经如同黑色女人一般扭曲了。

明明都伤成那样了。那疯魔身姿让真里不禁用双手抓紧了脸颊，就算指尖已经深深的掐在了脸上，真里此时也感觉不到疼痛了，只是目瞪口呆的看着这一切。

纯皱起脸，强行将绫佳的手臂挥开，然后向前一步欺近绫佳，像是要抱住她一样，从绫佳身前将她的双手反剪到身后，暂时将她控制了起来。

“不要乱搞别人的身体啊！”

纯怒吼着，举起单手打算将附身在绫佳身上的女人拉出来。但绫佳却趁这个间隙猛得一转身，挣脱了纯的束缚，还以受伤的左脚为轴，顺势一脚踢在纯的腹部，将他踢飞到了海里。

“纯酱。”

真里不禁叫了起来。

这时，绫佳才好像刚刚发现真里的存在，将视线了过来。真里不禁绷紧了身体，因为她也明白，此刻这里，已经只剩下她和被附身的绫佳两个人了。

绫佳慢慢转过身来面对真里，然后一步一步地，开始向着真里接近。

大概是由于一直在勉强行动的缘故，鲜血此时已经染红了绫佳腿上小刀的刀柄。然后虽然因为是黑裤子所以并不能看到到底渗出了多少血，但绫佳每走一步，裤子下摆都会发出沉重的声响，想必是已经被血液浸透了。

真里光着脚向后退着，地上湿冷的残雪刺激着她的脚底。

绫佳的脸颊上滑落了两行泪水。

就像是对什么在道歉一样。

虽然此时真里很想大喊不要过来，但舌头和嘴唇却像是麻痹了一样动弹不得。或许在真里心中。此刻还在犹豫，犹豫要不要这样对绫佳退避三舍，就算她此刻已经被附身了。

突然，绫佳跪了下来。膝盖落地发出的沉重声响，让真里吓得缩紧了身体。

看来，腿终于动不了了啊，真里想。

然而情况似乎并不是这么简单，因为紧接着，那个黑色女人突然像是被驱逐一般从绫佳体内脱离了出来。黑色的烟雾不安定的聚散着，勉强维持着女人的形状。

同时，绫佳也像是终于耗尽了体力一般，双手撑地低下了头。接着，似乎是用最后的力量，举起右手，像是扇走讨厌的烟味一般用力一挥。将那黑雾的团块，一下子消灭了。

真里是不知说什么好，而绫佳大概是已经力竭，于是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一阵尴尬而不安的沉默弥漫在空气里。

“纯！没事吧！”

突然，低着头的绫佳发出了声音。

“没事。”

此时，纯已经从海里露出了头，一边爬上岸一边回应着。

“绫佳，你是故意的吗？”

纯一脸无奈的表情。

“也不完全是，当时脚伤成这样，想跑也不好跑了……当然，我确实是想着如果被附身了也许能明白些什么。”

绫佳保持着跪坐的姿势回答着，看样子，她似乎暂时都没法行动了。

这时伴随着哗啦啦的水声，纯已经翻身上了岸，看起来并没有太受伤的样子。一上岸，他就啪嗒啪嗒的跑到了绫佳身边，弯下身子搂住了绫佳。

“疼疼疼，不行，真的不行了。”

虽然绫佳想要装作轻松的样子，不过似乎还是有些忍不住了。看到这样的绫佳，真里想象着她所遭受的痛苦，不由得后退了一步。

绫佳疲惫不堪地将头靠住纯的肩膀，然后用指尖擦了擦脸上的泪水。

“那个人在哭呢。”

绫佳凝视着自己的手指，凝视着这附身于自己身体的家伙所流出的眼泪。

“你被附身之后，看来是明白了些什么吧。”

“……该怎么说呢。我觉得，大概这个灵体并不是以自己的意志来袭击我们的，感觉是被谁操纵着，被利用了。”

话说回来。绫佳皱起脸说。

“不好意思，纯，帮我脚上那个拔掉吧。我自己拔不出来，怎么也拔不出来。”

纯一脸严肃的点了点头。一边保持着让绫佳依靠的姿势，一边伸手准备将小刀拔出来。

这时，绫佳用苍白的面容，对着真里无力的笑了一下。

“接下来的事情没什么好看的，不要看这边了吧。”

这种时候还在担心别人啊。真里这样想着，不禁跑到了绫佳身边。虽然稍稍被自己大胆的行为吓到了，但这时的真里已经下定了决心，所以她还是紧紧握住了绫佳的手。

绫佳稍稍有些惊讶，但看到真里认真的表情，她最后还是将惊讶化作了温柔的笑脸。轻轻对真里说了句多谢。

纯皱紧了眉头。

眼前绫佳腿上的小刀已经只剩下刀柄露在外面了，而这刀柄上，似乎缠了许多层像纸一样的东西，虽然因为染了血的缘故纯看不太清，但感觉纸上像是写满了咒语之类的东西。

犹豫再三，纯最终还是直接伸手抓住了刀柄。瞬间，他轻轻呻吟了一声，而与此同时，真里感到绫佳的手也一下握紧了。

一股真里讨厌的味道冒了出来。

上次闻到这个味道还是小学的时候了。

那是小学二年级的时候，在真里班上的教室里，有一个老旧的暖炉，炉子的烟囱靠着墙壁，一直伸向屋外。有一天，有个男孩子在炉子边上玩的时候，不小心将手放在了暖炉的烟囱上，虽然他大叫一声之后就把手拉了下来，但一块五指形状的皮肉已经粘在了烟囱上，而一股烧焦了的味道也一下子弥漫开来。

现在真里闻到的味道就和那时是相似的。

真里似乎还听到纯的手掌中传来了被烧烤了的啧啧声。

他的手烧焦了吗？真里想。

但就算如此，纯也还是没有放手。可不管他怎么用力，那小刀就像是和绫佳结为一体了一般纹丝不动，陷入僵局的两人脸上，此刻都露出了苦闷的表情。

难以忍受痛苦的绫佳不禁轻轻发出呻吟。

真里感觉到绫佳的手握得越来越紧了，紧到让她觉得有些疼痛起来。但真里知道，此时眼前的两人才是真正在忍受痛苦的人。

不忍再在一旁干看的真里，将空着的那只手伸了过去，抓住了纯正在用力的手腕。纯的手颤抖了一下，而真里则开始帮忙，一起用力拉着刀柄。

结果，不知为什么，他们这次一下子就将小刀拔了出来。这出乎意料的顺利，让真里都不禁感觉到了一种近乎失望的惊讶。不过不管怎么说，这下总算是可以安心了，绫佳的手也终于放松了力道。

似乎是松了一口气，绫佳的身体一下子瘫软下来，变得像是扑到了真里的怀里。

“抱歉了，真里君，多谢了……”

真里听到绫佳无力的嘟囔着。

而一旁的纯，此时则一点点的，想要把自己的手从小刀上拿下来。

“抱歉了，纯。没想到会变成这样啊，手没事吧。”

“没事。”

虽然口里这么说，但是纯的右手手掌这时已经明显的烧烂了。绫佳看到之后一下子绷紧了脸。

“是拔除师干的吧。”

“应该是吧……缠着那个刀柄的，肯定是什么拔除用的道具，虽然没看清，但估计是写着恶灵退散什么的纸。 ”

纯像是放弃了似的说道。

真里凝视着这虽然被血所沾湿依然散发出险恶光芒的小刀。她不明白为何在她帮忙之后就一下子能拔出来了。

“这个，大概是专门克制<东西>的。“

纯应该是感觉到了真里在想什么，所以解释着。

“有你在真好。”

说着，纯有意无意的轻轻敲了一下真里的头。

自己或许从来没有被人这样说过吧。真里像是收藏了什么宝物一般，紧紧的在心中抓住了这句话，她眨了眨眼睛，感觉这句话带来的热量一下子充满了全身。

这时附近似乎已经没有可疑的气息了，不过对于感受人类的气息，他们并不是特别擅长，所以为了防止万一，纯他们最后决定迂回着从小路移动，离开了混杂着异国和旧时代气息的湾区，来到了一处光线有些黯淡，让人感到有种疲劳感的商业街。

“纯，你这太显眼了。”

绫佳在纯的背上发出不太高兴的声音。纯似乎感觉到，还有一道尖锐的视线也伴随着话语刺了过来。

此时的情形是纯背着绫佳，而真里则穿着绫佳的鞋在一旁跟着。

“看起来很不像样啊！”

“被人背着就不要抱怨了！”

“所以我就说让我自己走啊。”

“但是真里没穿鞋，你要让她打赤脚吗？”

“那样的话，你去背真里君就好了。”

“如果非要背一个的话，当然是背受了伤的那个！”

“………你们这样就更显眼了啊。”

真里冷淡地提出指摘，让纯和绫佳都闭上了口。的确，就在刚才，周围好奇的视线明显的增加了。一想到是被人当成了奇怪的三人组了，纯就不由得有些头疼起来。

纯一路上且走且看，最后在一间霓虹灯招牌都已经破旧不堪的卡拉OK店前停了下来，似乎是准备进去。绫佳看了看，也赞同的点了点头。

“嘛，就在这里躲到早上好了，反正要先让我从现在这种羞耻的状态里解脱出来！”

纯把绫佳放了下来，然后三人走进店里。站柜台的是个发型像玉米穗一样的店员，在看到三人之后，随口说了句欢迎光临，然后将视线落在了真里身上。

真里只有十五岁，而且身材还显得比同龄人更小，所以纯他们这时已经做好了被质问的准备。结果这个店员很快就移开了视线，对真里失去了兴趣，然后用毫无干劲的语调问纯他们要唱多长时间。

就这样，他们来到了一间昏暗的小隔间里，一进屋，绫佳就精疲力竭的瘫坐在椅子上，陈旧的皮革座椅发出了咯吱吱的抗议声。

“脚，没事吧。”

纯他们首先用中途在便利店里买的药品对绫佳的伤口做了简单的处理。但是这毕竟是特殊的咒具造成的创口，他们也不知道这样的处理有没有效果。

“虽然这伤应该会比普通的伤要花更长时间来愈合，但还算没事。话说回来，纯呢？手没事吧。”

纯审视了一下自己缠着绷带的右手，虽然现在还有些刺痛，但并不妨碍活动，看来是问题不大。

“那个绑着刀子的‘绳’。是有人预先设置在我们的逃跑路线上的。”

在稍事休息之后，绫佳说道。

“但是，该怎么说呢，不觉得这样的陷阱只设置了一个有点少吗？那些追杀我们的人，会不会是在期待我们会把那个灵体给吃掉？”

虽然他们当时就判断出那个不详的灵体不能吃，但假如他们那时真的把它吃掉了呢？恐怕在他们因此而中毒的时候，躲在附近的拔除师就会出来给他们致命一击了吧。

“所以据我的推测，那个‘绳’还有小刀，都只是为了拖住我们的脚步而设置的，他们的计划应该是让我们失去行动能力，然后逼我们将追击过来的那<东西>吃掉。”

说实话，他们至今也算是见过不少凝聚着恶意，一看就知道不好吃的<东西>了。但这次所见的灵体，给人的感觉却有着一些本质性的不同，是更加不详的东西。

但这件事先放在一边，眼下还有其他要头疼的事情。

“我们为什么会被盯上呢。”

“确实呢。”

绫佳夸张地耸了一下肩膀，纯看得出，她此时已经相当的疲倦了。

“啊——啊。”

绫佳一边发出了放弃思考的叹息，一边靠在了墙上准备休息。

“大概这就是我们的半身成为了<东西>带来的宿命吧。”

这无心的叹息，却让纯有些无法释怀。

虽然纯很久之前就已经意识到有拔除师是想除掉他们的，而且也已经有一个同伴失去了性命，但真正直面这样直接的威胁却还是第一次。虽然他认为自己应该已经做好了觉悟，但此时面对这样的事实，他多少还是感到有些心痛。

这时，一旁的真里冷得打了个寒颤。她现在只是在连衣裙上套了一件开襟毛衣，虽然他们已经开了空调，但刚开不久的空调只是一直发出嗡嗡的启动声，一时起不到什么作用。

“过来。”

绫佳张开了手臂招呼真里过去。稍微有点意外的，真里这次很听话的就靠了过去。于是绫佳抱住了真里的肩膀，轻轻摩擦着她的胳膊让她暖和起来，而真里这时大概是太累了，一脸呆呆的表情任由着绫佳摆布。

“想睡也可以哦。”

绫佳说着就将真里的头拉了过来。然后真里就这样依靠着她的肩膀闭上了眼睛。

“变得很听话了呢，看起来就像小动物一样。”

纯说道。

“这说法很失礼哦。”

绫佳笑着说。

“那换个说法，就像母亲和女儿。”

“这算什么，不是只差四岁吗。”

“不过你看起来挺习惯的嘛。是家里本来就有妹妹？”

“有是有啦，不过才三岁。倒是有两个弟弟和这孩子差不多的岁数……话说，我之前没说过？”

“不，我第一次听到你提及家里人的事情。”

“这样啊。不过，我确实是对谁说起过来着……啊。”

绫佳像是想起了什么，一下子闭上了嘴。纯也理解了她所说的人是谁，于是也没有追问下去。

距离早上还有很长时间，两人一时无话，这时间就显得更加漫长了。电视画面中重复播放着歌曲的人气排行，同样的旋律一遍又一遍的循环着。

沉默的时光稍微有点难熬，两人总觉得没法静下心休息，却又没有心情去特意寻找什么话题。不知过了多久，纯最后也没太多想，还是顺着先前的话题又开了口。

“绫佳，你喜欢十文字吗？”

绫佳睁开了眼睛。纯本来也只是随口一问，看到绫佳有些认真的样子，自己也有点慌张起来。

绫佳在从京都逃跑之后，就再没对其他人说起过十文字的事。不过这并不是说绫佳想要忘了他，而只是感觉并没有合适的时机去提起，仅此而已。

绫佳稍微垂下了视线，然后用非常平静的语气回答。

“喜欢哦。不过，要说是不是在恋爱的意义上……不是。”

这样啊，纯嘟囔着。

虽然事到如今想这个也没有意义了。但“她”现在过得如何了呢。

“你还不能忘记那个女孩子的事吗？”

绫佳顿了一下，然后像是回礼一样将恋爱的话题抛回给了纯。纯低下了头。这其实是他一直有意在回避的一个话题。

“不会忘记的，但是，如果说还有没有依恋的话，其实已经没有了。”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真里已经躺倒在绫佳的膝盖上睡着了。然后直到闭店的音乐声响起，她才被绫佳摇醒。

他们回到街上，此时正是喧嚣了一夜的商店街在迎来新的一天之前短暂的休息时间，熄灭的霓虹灯与关闭的店门在拂晓前的薄雾中若隐若现着。

因为绫佳这次坚决拒绝再被纯背着走，所以纯这次是背着赤脚的真里。在来到一个公园之后，纯找了个长凳将真里放了下来，然后说出了后面的计划。

“我先回一次家。一方面必须和水藤取得联系，另一方面我们现在这连夜落跑的样子也太显眼，要拿些衣物出来。”

“确实，那我…恩，还是不去了。虽然伤口已经大概痊愈了，但真遇到紧急情况可能还是会拖后腿。”

绫佳说完，真里低头看了看绫佳小腿，此时她裤子上的血迹已经完全干了，在黑色的裤子上看起来并不显眼。但仔细看到话，还是能从小刀划出的破口上，看到里面白色的绷带。

在目送了纯离开之后，真里转头看了看一直在一旁站着的绫佳。为什么不坐下，是不是脚还不方便呢？真里想。

或许是看穿了真里的想法，绫佳对真里笑了笑。

“没事哦。”

“不过，昨晚那……”

真里说着，不由得想起了昨晚的情形，不由得打了个寒战。看着真里这个样子，绫佳苦笑了一下。

“要是真觉得不放心，那就亲眼看看吧？”

“呃？”

“虽然还不能说是痊愈的状态。”

真里战战兢兢地点了点头之后，绫佳就坐到了长凳上，卷起裤子的下摆慢慢解开了绷带。在揭下了染上血的纱布之后，虽然伤口依然还是一看就觉得很疼的样子，但真里确实看出伤口大体上已经愈合了很多了。

“呐，我就说好了吧。”

绫佳一边说着，一边麻利地换上了新的纱布，然后缠上绷带。

“是怪物真好。”

真里不禁嘟囔着。这让绫佳皱起了眉头，她有些困惑的看着真里。

“又是让人不知怎么回应好的话啊，怎么会觉得『真好』呢，变成怪物这种事。”

“没有变成站不起来啊，确实是好事嘛。”

真里率直地说道。对于这异常的愈合速度，真里出乎意料的干脆接受了，这反倒让绫佳有些措手不及。她有些害羞的笑了一下说。

“真没想到会被真里君这样说呐。”

“…朋友都叫我玛丽。”

真里不由自主地说道。

“是这样吗？嘛，不过你的名字一般确实都是读作mari的。”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读作masato啊，明明就读作mari就好了。”

真里并不知道是父亲还是母亲给真里起了这个名字。反正无论是哪一个都已经去世了，现在也没法问清楚了。

“绫佳小姐真好，名字漂亮，也很有女人味。”

“其实你的名字也是很好的啊，一般来说只有小学的时候才会为了自己的名字像是男孩子而感到自卑啦。因为小学生很容易听信别人的说法，而且还有些不懂事的同学会嘲笑你，所以才觉得特别讨厌对吧。长大了之后其实这都不算什么了，不是吗？”

“是这样啊。”

真里一副若有所悟的样子，嘟囔了一下。没想到真里之前会不懂得这样的道理，绫佳有些惊讶的看着真里。

在这之前，真里为数不多的几个朋友——其实也就是千穗和守，都知道真里讨厌自己的名字，所以都会叫真里玛丽。虽然是为了真里好，但绫佳的说法确实是让真里一下子理解了，让她第一次感到，原来自己这个名字并没有什么不好。

“名字这东西嘛，其实很多都是因为直觉啦，一时兴起啦，或就是喊起来响亮啦这样之类的理由就起了。并不是像你想的那样，所有的名字都是有什么特别的意义的。真要说的话，能够被人亲切的称呼自己的名字，这本身就已经体现了名字的价值了。”

绫佳说完之后，又看了一下真里。

“不过如果想让我叫你玛丽的话也可以哦。”

“不用了。”

真里摇了摇头。

“和之前一样就好了。”

绫佳摸了一下真里的头。

“我去买些保暖的东西过来。”

如果有便利店之外的店家开门了的话，我还要去买双鞋呢。绫佳笑着说道，然后用基本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只是稍微保护着左脚的步伐离开了。

真里觉得自己现在太被娇惯了。

从小到大，真里都没有被大人如此无条件的温柔对待过。之前那种不习惯的感觉此时也渐渐淡了，真里感到自己已经慢慢有点依赖着这种好意，虽然她也明白，纯他们这种温柔其实还是源自于他们对真里的内疚之感。

真里坐在长凳上伸直了腿，有些悠哉的摇晃着，虽然还是觉得很冷，但是心情不坏。在一片朦胧的晨雾之中，真里感到了一种解放了的心情。她不由得想起了自己之前几次离家出走的事，每次都是过几天就被带回去了，然而这一次，她已经没有地方可以回去了。

但这或许也并不是坏事，因为她这次又发现了一个新的家，一个魔女所住的，甜蜜的家。

真里呆呆地看着眼前的街道。此时的街道上，不时有通宵之后的人，正带着一身疲态走来走去。

突然，有两个结伴而行的年轻男人指着真里进入了她的视野。正当真里感到有些奇怪，那两个看起来和纯差不多大的男人已经一脸奇怪的亲切笑容走了过来。

“你是一个人？”

其中一个男人一边这样说着一边不客气的审视着真里全身。这个男人一身的酒气，大概是在某处小酒吧喝了通宵吧。不过看起来并没有宿醉的样子，人应该大致还是清醒着，只是在借着酒劲而已。

“不是一个人。”

真里冷淡地回答道。她对那样的家伙已经习惯了。在之前离家出走的时候，也遇到过很多次了。

这种人，其实只是好奇心有些过剩，他们不过是想戏弄别人然后以他人的反应为乐而已，说到底只是玩笑，并没有什么邪恶的企图。

“说谎，反正肯定是离家出走了。”

“话说回来，怎么赤着脚呢？”

两个男人相视一笑，然后抓住了真里的脚，像是要让真里自己看个清楚似的把她的脚抬了起来，结果让她的裙子都翻卷起来。

如果真里这时大声喊着讨厌然后拼命挣扎的话，这男人应该会一边下流地笑着一边放下脚吧。虽然他们的行为非常愚蠢，一点也不顾及他人的心情，但从本质上来说，他们并没有很明确的恶意，单纯只是喝醉了而已。而且因为现在已经是早上了，虽然太阳才刚出来，但阳光也足以让这样的醉汉清醒不少了。所以当他们看到真里并没有如他们预想的挣扎，一时也有些困惑，笑容僵在脸上，不知这时该如何收场。

而这时的真里，其实是在压抑着怒火。这种将她当成玩偶一样捉弄行为让她感到分外的焦躁，在稍作忍耐之后，真里爆发了。

她先是单脚猛地一踢从长凳上跳了起来，然后将自己的体重都压在了被抓住的那只脚上，再用自由的另一只脚向着男人的胸口踹去。猝不及防的醉汉一下子失去了平衡，大叫着向后踉跄了好几步。

当然，真里也因此失去了平衡，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不过比起摔倒在地上的少女，眼前的醉汉这时显然是更为失态的。

刚才还一脸猥琐笑容的男子，此时脸已经涨得通红。他一边大叫着什么，一边抓住了真里的前襟。

真里没有抵抗，只是隐去了表情，用冰冷的视线瞪视着对方。她很清楚在和对方力量差距很大的时候，这种态度是最能激怒对手的。当然，她也明白，这样的挑衅其实是种很愚蠢的行为。

虽然她知道这样激怒对方并没有什么意义，只是徒增危险，但尽管如此，她看到眼前的男人如她所预想的上头了，心里就感到十分痛快。就像是将结痂的创口揭开那样，有种自虐的快感。

“啊，不过事后肯定会后悔吧。”

一边露出了想打就来打的表情，真里一边在心中嘟囔着。

她还是很怕疼的。

其实这时发出惊恐的声音示弱也可以逃过一劫，但那就像是认输了一样，真里讨厌如此。

当然她也明白这很愚蠢，这已经不是为了维护自尊心了，而只是在意气用事，只是自暴自弃罢了。

要是绫佳小姐的话，肯定就有着能不输眼前这些人的力量吧，真令人羡慕。真里这样想着，然后突然感到有什么东西缠上自己的脚。

低头看去，是那条蛇。它正缠绕着真里的脚踝，仰视着真里。

注意到这条蛇，两个男人当然也是大吃一惊，那个抓着真里的男人连忙推开真里。

对啊，要是力量的话我也有。真里这才猛然发现了这一点。然后一股阴郁的情感如同粘稠的淤泥般一点点涌了出来，缓慢而不可抗拒的啃噬掉了真里的理性。

真里觉得此时存于自己心中的，并不是愤怒，而是某种类似优越感的东西——我有力量，为什么要输给那样的家伙。

此时，这样胜者为王的单纯想法，已经彻底的填满了真里的内心，让她没有多余的心思再去进行其他的思考了。

然后，蛇从真里的脚上离开，一边蜿蜒着身体，一边不时吞吐着鲜红的蛇信，开始慢慢向两个男人爬去。

两个男人瞪大了双眼，用难以置信的眼神轮流看着蛇和真里。

“真里君！”

这时，突然有人大喊了一声，感受到真里心中的犹豫，蛇停了下来。真里抬起头，看到绫佳这时正用她赤红的眼眸瞪视着在场的所有人。

“找这个孩子有什么事？”

绫佳一步一步的走了过来。两个男人本来就已经有些不知所措，这下就更加不知如何是好了。他们看了看绫佳，看了看蛇，又看了看真里，最后呆然的摇了摇头。

“那么就离开她身边。”

绫佳用命令的口吻说。虽然能看出两个男人还有些不忿，但或许是惊讶于她那双红色的瞳眸，又或是受制于她的气场。总之两人最终还是示弱的退后了两步，然后转身，像是拼命压制着自己想要快速逃跑的样子强装镇定的离开了。

在看到两人彻底走远之后，绫佳才转过身面对真里。

或许是蛇的缘故，绫佳并没有走近真里，而是站在了不远处。真里示意了一下，脚边的蛇就像是领会了一般离开了，消失在了真里的脚后。

“你，刚才打算做什么。”

绫佳用质问的语气说道，这让真里不禁双肩一颤。

自己刚才到底是打算要做什么呢？是唆使蛇去威吓那些男人而已吗？还是……

打算杀掉他们？

“我……”

开了口，真里却什么也说不出来。自己刚才打算要做什么，她自己也不清楚。

这份迷惑让真里不由得愕然了，甚至让她双脚有些打颤。

不管是在被纠缠时，还是快要被打时，甚至在唆使蛇的时候，真里都是很冷静的。然而此时，真里突然对自己这份异样的冷静感到了害怕。

难道刚才，为了那么一点小事，我就打算杀人了吗？ 

真里低下了头，她自己都能感觉到，此时自己的脸已经像要变形了一样扭曲了起来。

绫佳虽然好像有些介意真里脚后的蛇，但还是慢慢地走了过来。她走到真里面前，猛然抬起了手。

真里下意识的感觉到自己会被打，缩起身体闭上了眼睛。

但想象中的冲击并没有到来，只是眉间传来了温柔的触感。真里惊讶地睁开眼睛。只见绫佳正用两只手指压着真里的眉间，想要抚平皱紧的双眉。

“你呀，要想办法戒掉动不动就皱眉头的癖好哦，明明好不容易有着这么可爱的一张脸，要是弄得眉间有皱纹了就不好咯。”

“绫佳小姐。”

“没问题的。”

绫佳安慰地说道。

“全部，全部都是那<东西>的错。我们会想办法处理附身在你身上的<东西>的，所以，没问题的。”

又被娇纵了。

真里想。

全部都是那<东西>的错？当然并不是如此。因为拥有了力量，于是就想要去伤害他人的自己，确实存在于她心中。

但是真里并没有说出来。一方面，她当然是害怕绫佳会嫌弃她，放弃她。另一方面，就算绫佳为了安慰她而否定她的这个说法，她也会因为自己的无耻而感到自我厌恶。

于是，现在的真里，只是默默的在心中承受着，那被温柔对待的罪恶感。

公寓的门在逃走时没有锁，所以纯直接走了进去。在各个房间都探查了一番之后，纯觉得似乎没有其他人来过的迹象。

简单的收拾了一下房间，纯将需要带走的行李整理了出来。他打算在和水藤会合之后就从这里搬走。当然，最坏的情况下，可能水藤已经不会回来了。

当准备都已经做好了的时候，太阳已经升的很高了。临走之前，纯决定再确认一次邮件，于是就打开了起居室里的电脑。

结果，有一封未读邮件。而当纯看到寄件人的邮箱地址，他一下子感到浑身肌肉都绷紧起来。

——那是昨天就理应去世了的委托人的，真里的叔父的邮件地址。

邮件没有标题。

纯绷带下的手心此时似乎都微微出汗了。他移动鼠标点开邮件，里面是一封以『你是谁』开头的简短信件。

『你是谁

我们是森山真里的朋友。她现在失踪了。如果知道什么的话就请和我们联络。』

信末尾的署名是田千穗，树原守两人。纯将这份信息反复读了几次，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直接关掉邮件。

现在没空回应他们。纯所能做的，只是向真里传达说有朋友在担心她。

一时间，纯感觉疲劳一下子涌了上来，于是他趴在了桌上打算稍微休息一下。

就在这时，从玄关处传来了咯塔的声响，纯迅速抬起身体，安静地站了起来。

他轻轻将客厅的门打开了一点，然后背贴着墙从门缝看向玄关。只见玄关的门把手这时慢慢转动起来，于是纯也跟着屏住了气息，提高警惕，全神贯注开始试图感知门外的气息。

结果在对方开门的瞬间，纯就一下子确认了来者的身份，然后一下子放松了下来，一边嘟囔着这算什么，一边靠着墙滑坐到了地上。

是水藤。

“什么啊，原来有人在啊。”

水藤也发出松了口气的声音，然后一屁股坐在了玄关处。纯感觉到水藤似乎有些力竭的样子，皱起了眉头。

“怎么了…受伤了吗?”

“恩，不过已经基本痊愈了，只是很累。先不说我了，你们这边是怎么了，昨天你们不在？”

“啊，不好意思了，你打过电话回来吧。虽然当时是听到了，但当时的情形不允许我们接啊……话说回来，既然说是痊愈了，果然先前是受了伤？”

互相都更在意对方的状况，结果对话就进行不下去了啊。水藤轻轻笑了一下，然后起身走向了纯。

“那么，一个一个按顺序说吧，确实是发生了不少事呢。”

纯长长地出了口气。

“确实呢。”

两人在交换完情报之后一阵沉默，气氛一下子沉重起来。

纯虽然此时有很多话想说，但却不知从何说起，而水藤也不知在思考着些什么，看着眼前的桌子一动不动。

“绫佳没事吧。”

像是要打破这沉默，水藤首先开口道。

“暂且没事，现在应该已经好了很多。”

“……袭击你们的灵体，我觉得和我在工作地点所遇到的<东西>是一样的。”

“确实。”

纯点了一下头。

“仙谷由纪夫。”

水藤像是这人就在面前一般突然提起了这个委托人的名字。

“这多半是假名。搞不好就是七仓的人。不过，总觉得他和七仓本家那帮家伙还是有哪里不同，当然，这终归只是感觉。”

“我们其实除了七仓和己说的信息之外就基本不清楚七仓本家的事啊，这些感觉靠不住的。”

“也是，不过，我觉得如果是七仓本家，应该不会利用灵的<东西>来发动袭击才对。虽然这依然是我个人的看法，不过感觉驱役死人的灵魂，这是……非常无耻下流的做法。”

七仓和己当初和他们说过，七仓家自古就是拔除师世家，所以手段上应该也有着大家的矜持才是。当初在水藤那件事之前，虽然多少也有七仓和己在庇护的缘故，但大体上还是本家选择了放过他们。然后在发现他们对普通人造成了危害的时候，本家决定拔除他们的判断也非常的果决。就算是从被拔除的对象的角度来看，七仓本家的行事一直也算是非常光明正大的。

所以，纯确实觉得这次的手法和七仓家很不相称，利用<东西>什么的，对拔除师来说，确实是邪道。

“话说回来，原来<东西>是可以操控的吗？”

“……虽然只是我个人想法，但这个灵体的<东西>其实和森山真里的蛇很相似啊。”

面对这出乎意料提法，纯做出一个“哈？”的嘴型。

“所谓蛊毒嘛。不就是在蛊中放入多种生物，用它们互相厮杀的胜者制成的诅咒的工具么……我在青森所看到的那个灵的<东西>，一开始就是被 ‘墙’围起来的。我当初一看那个地方，就觉得像是一个巨大的壶一样。这不是和制作蛊毒很类似么。”

“你的意思是，他们在那设了‘墙’，然后让里面的灵互相残杀？”

“那里明明是自杀胜地。但我却只看到了那个女人样的<东西>。”

“其他的灵全被吃掉了？”

“我在现场遇到了一个女性拔除师，她看到那个灵的<东西>之后对我说了『它和你类似』这种话。”

确实，纯再度回想起在真里的蛇身上所感受到的那种气息。并不是灵体的，也不是半物质化的，而是某种生物融合了之后的气息，确实是和纯他们很类似。

“也就是说，有人在用灵的<东西>来制作蛊毒啊。”

这时，窗外突然吹起了一阵强风，让窗户都有些摇晃起来。顺着风声，他们能听到外面有幼童们正发出欢乐的吵闹声，和他们此时正在进行对话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就算现在外面正是一片阳光明媚，可他们此刻却感受不到丝毫的温暖。

“果然，那种玩意的确是吃不了。”

“恩，不能吃，那是毒…一开始我还觉得不怕中毒硬去吃也行，不过现在看果然还是算了。”

和其他生物一起被放在瓶子中，成为了蛊毒的蛇；被“墙”所包围住，互相残杀的灵。

纯突然想起了被附身的绫佳那时流下的眼泪。

纯他们在车站附近的家庭餐厅和绫佳她们汇合了。

有叫田千穗和树原守的人发过邮件来了。

纯这样告诉真里之后，真里瞪大了眼睛。

“他们好像很担心你，到处在找你。不过现在这个情况，抱歉，我不能和他们说什么。”

“千穗和守….”

真里有些呆呆地嘟囔着。看她这个样子，纯有些犹豫要不要开口，不过这时并没有余裕去关心那么多，所以他还是开口向真里问道。

“他们发邮件用的是你伯父的邮箱地址，他们怎么知道账号密码的？”

“我家没有电脑啊。”

真里马上回答道。听到这样的回答，纯皱起了眉头。

“没有？”

“没有。伯父一直觉得电脑啊，手机啊，这种都是外星人用的工具。”

水藤用疑惑的眼神先看了一下纯和绫佳，然后轻轻地对真里说。

“那么为什么你的伯父能给我们发邮件？”

“我想……大概是向千穗借电脑用，然后用千穗的邮箱发信过来的。伯父和千穗的母亲是朋友，经常有来往的。”

真里一边双手捧着装有牛奶咖啡的被子暖手，一边说道。

如果真里这么说的话，事实应该就是如此吧。但明明是个家里没有电脑，对这些东西也很苦手的人，为什么要特意去借这种自己用不好的东西来联系拔除师呢？ 

“大概是有谁介绍吧。”

水藤对着纯和绫佳，稍微压低了声音说。的确，只能是这么想了。

“然后，就是关于你带的那条蛇。”

水藤转过身对真里说。

“怎么会想到这种制作蛊毒的办法的，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来吗？”

虽然纯和水藤说过这个问题已经问过一次了。但是，水藤还是用一脸冰冷而沉静表情对真里抛出了这个问题。

不过真里没有像当初那样很排斥这个问题，而是一动不动地低头回忆着。

其实纯并不想让她再仔细回忆那些和她当初咒杀伯父相关的记忆。但正当他要开口，真里突然抬起头。

“确实想不起来了，不过我没有五岁之前的记忆。所以是在那个时候知道的也说不定。”

“五岁之前的话，不是大多数人都不怎么记得吗？”

“住进伯父家之后的事就记得。但是，双亲的事一点都想不起来。”

“就算如此，不到五岁的小孩，会有机会知道蛊毒的做法吗？”

“不过万一真的是那时知道了的话，这记忆说不定是会在和<东西>接触时候被唤醒了。”

纯稍微思考了一下水藤的说法，暧昧的点了点头。

“那真里君以前是在哪里住？”

“京都”

瞬间，全员都陷入了沉默。

一旁一个女性客人的笑声，此时在这午后客人稀稀拉拉的家庭餐厅里，显得格外大声。

“所以，离家出走的目的地才会选择京都？”

真里并没有太在意绫佳的问题，漫不经心的点点头。

“我确实想着如果能找到父母以前住的地方，要不要却看一下，结果那两天一直都在接受辅导，哪也没去。而且也完全没有怀念的感觉。”

“在京都有亲戚或是熟人吗？”

“没有，母亲的姐姐一家好像住在青森，但是没见过。”

“这次是青森吗。”

水藤嘟囔着。

“有和他们联系过吗？”

“伯父有时会打电话过去，我听说他们和伯父从很久之前开始，就为了该哪一家领养我的事在争吵了。”

听到真里的声音有些失落。纯一边思考着要怎么回应一边安慰似的轻轻拍了拍真里的背。

“试着给那个阿姨打一下电话怎么样。说不定能问到些你五岁之前的事，就算不能至少也能问问你母亲当年的情况。”

水藤没有顾忌真里的心情，就这么继续说了下去。

“但我没有电话号码。”

“还有什么办法吗？”

“我想家里的地址簿上应该有记。”

水藤说，那样的话，去拿就行了。

纯想不通水藤的意图，轮流看着他和真里的脸。

千穗和守无言的对视着。

两人此时正坐在铺着凸花地毯的地上，两人之间的，是勉强放在这除开床，书架还有书桌就没啥空间的六叠房间里的，一张玩具似的折叠桌，而桌子上的，是在森山家发现的那份邮件草稿。

千穗，守君，马上就开饭了。从楼下传来了千穗的母亲心情愉快的声音。由于千穗一直没有回答，守露出稍微有点为难的表情，回应了声谢谢。

“千穗，邮件还没答复么？”

守在一旁催促着，于是千穗慢吞吞走向放着笔记本电脑的书桌，不过，果然还是没有回信。

“玛丽，不会真的去杀森山大叔了吧。”

千穗用快要哭出来的声音嘟囔着。

昨晚，千穗和守又再次潜入到了森山家里进行了搜索。虽然这种小偷一样的行为让他们多少有些罪恶感，但迫切想要帮助真里的心情却还是占了上风。

经过两个小时的寻找，他们终于找到了那份邮件草稿。

『被侄女咒杀。』

在看到这张纸上记述的内容之后，千穗和守一时都默然无语。联系起在真里房间里看到的那些东西，他们明白纸上所写的那些事，绝非没有可能。

“也许，是那个收件人把森山大叔还有玛丽都带走了。我觉得这个可能性是最大的。”

相比千穗，守率先从这冲击性的事实中恢复理智，开始分析。

“会不会就是刚才遇到的那个男人？”

“恩，我觉得那个人，可能是向森山大叔介绍咨商对象的人。应该是他把……恩，比如祈祷师之类的人介绍给森山大叔的。”

“这样啊……如果真是这样的话，两人应该都会平安无事吧。”

千穗像是要抓住守所描述的希望一般说道。两人从真里家离开之后，就马上向草稿上记载着的邮箱地址发送了一封『如果知道什么就请联络我们』的邮件。

但是，没有回信。

“虽然我觉得不可能，可是，如果，我是说如果，玛丽真的诅咒了伯父……千穗你要怎样做？”

守一边用手指在桌子上画着圈，一边说道。

“就算你问我……”

面对真里的回答，守一动不动地低着头。看到守似乎已经下定了什么决心的样子，千穗不由得感到一阵不知是懊悔还是内疚的心情。

“我会做玛丽的同伴，绝对会当玛丽的同伴。”

守说。

为什么？

千穗刚想开口，又慌张地把话吞了下去。如果问了的话，似乎就变成千穗一个人是不够朋友的卑鄙小人了。明明自己也是在担心玛丽的，明明自己也是想要帮她的，可万一她真的杀死了大叔，到底该怎么办呢？千穗咬紧了嘴唇，没有想出答案。

“守觉得玛丽真的杀人了吗？”

“我也不知道，但我本来就是不相信诅咒之类的事的，就算玛丽真的咒杀了大树，我想，她也一定有不得不这么做的理由吧。”

守过去曾和森山大叔争吵过好几次。对于无视真里，除了必需品什么也不给真里的森山大叔，守曾经提出过好几次抗议。所以森山大叔是很讨厌守的，千穗也曾经见过森山大叔指着守的鼻子大骂他自以为是。

与此相比，千穗的母亲和大叔关系不错，所以千穗至少明面上不会顶撞森山的大叔。为此，她有时候也绝对对玛丽有些内疚。

“守为什么要如此庇护玛丽呢，是因为可怜她？”

“不是哦。”

“……那，是因为友情？”

守这次想了一下。然后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像要确认着什么般低声说。

“我，喜欢玛丽哦。”

千穗一听到这句话，胸口就像被刺中一样痛起来。

“是……超过朋友关系的那种喜欢吗？”

“恩，大概。”

千穗十分惊讶。不仅是惊讶于守的这份心意，更是惊讶于自己直到现在都没有发觉这一点。

大概是因为自己从未从这方面去考虑吧，她总是认为真里很可怜，觉得应该去帮助她，完全没有将真里放在与自己平等的角度去看待。在平时交往的时候，总是从俯视的角度去关心着真里。

这时千穗才第一次注意到这种事情，这让她有些自我厌恶起来。但千穗被守的那句告白所刺伤的内心，此时正有一些粘稠而黑色的东西正流了出来。

千穗将视线从守身上移开，站起来打开了窗。寒冷的夜风逐渐吹散了房间里沉重的空气，虽然有点冷，但千穗总算感到呼吸轻松一点了。

从千穗房间的窗户看出去，可以看到森山家。那两人失踪已经两天了，森山家此时依然那么安静的矗立在黑暗中。

但是，千穗这时突然发现了什么，她突然目不转睛的盯着森山家的门口。

“守！”

千穗稍微压低了声音，感到情况非比寻常的守，什么也没问马上走到千穗的旁边。千穗这时默默地指向了森山家的门口。

一个男人正从那里走了出来。

商量之后，他们决定由纯到真里家去找那本地址薄。

纯自己也觉得这么做还是很有必要的。

因为真里自己说了她想要知道关于自己母亲的事。

森山家的地址薄就放在那只老旧的转盘电话机旁边，纯一下子就找到了，拿完东西的纯直接离开了真里家，却立马感觉到有两股气息跟随在了自己身后。

一想到这两天的一连串事件，纯瞬间摆好了架势，但他马山从气息感觉出对方并不是需要如此警惕的对手，于是不由得有些好奇到底是谁出于什么目的在跟踪自己。

这附近的住家之间都隔得很开，建筑很分散，所以视野很好。纯只需要回头就一定能看到跟踪者，对方虽然有压低脚步声，但依然还是能让纯听见，明显并不专业。

纯在想该怎么做。其实只要假装没注意到，凭他们这样缺乏准备的跟踪，只要坐上列车，对方就追不上了。

但是，纯最后还是决定和对方稍微谈谈。他在一条附近没有民房，周围也没有人的路上停了下来，慢慢转过身去。他看到背后十数米处的两人，如他所料的吓了一跳停了下来。

“有什么事？”

纯问道，少顷，对面的两人有些困惑的反问。

“刚才，你从森山家出来吧。”

是个少年的声音。

“在那做什么？”

这次是少女的声音。

大概是树原守和有田千穗吧。

纯想起了上午看到的邮件。他们大概是担心着真里，所以一直留意着真里家的情况。

虽然想告诉他们真里没事，但这种情况下能告诉他们的事情并不多。而且，关于森山家主人的事，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讲。

“我有事要找森山先生。不过，他似乎不在家，我下次再来吧。”

纯用理所当然的态度流畅的说着谎言，然后两人用纯听不到的声音交换了一下意见。接着，少年用怀疑的语气说。

“又是？”

纯不明其意，有些困惑的反问回去。

“又是，之前怎么了吗？”

“昨天也有不认识的男人过来。说是森山先生的熟人。”

纯慢慢走到了两人跟前。他们好像感到了害怕，一起后退了半步，但并没有继续后退逃跑的意思，只是这样一动不动的看着纯。

果然两人是和真里一样年纪的少男少女。两人看起来比真里发育的要好很多，一看就是十五岁左右的样子。

“对方是什么样的人？”

“大概二十五到三十岁之间，头发稍微有点长，在这里有着伤口。”

少女一边回答，一边在自己的额头上面描画着。少女有着一张线条柔和，给人感觉软软的脸，但此刻，她正用好胜的眼神盯着纯。

“你认识吗？”

少年问道。纯摇了摇头。

“失礼了，不过你和森山先生又是如何认识的？”

少年再次问道，纯不知该如何回答，他也明白自己没有随口编造谎言的急智。

“那个男人说了什么？”

最后他只得如此反问。

面前的少年们用眼神商量了一下，然后，少女开口回答说。

“说是之前接受了森山先生的咨询，然后在意之后变成怎么样了就来看看。”

“咨询？”

“恩，然后……还说了奇怪的事，问有没有看见土块什么的。”

纯不禁吸了口气。两人好像也发现了纯的动摇，露出了惊讶的眼神。

“难道你就是收到森山大叔邮件的人吗？”

纯狼狈了起来。而少年则往前走了一步，紧逼着纯。

“如果知道什么，请不要瞒着我们啊，如果是需要保密的事情，我们对谁都不会说的，我们只是在担心玛丽啊。”

玛丽……是指真里吧。

纯一边用有些跟不上状况的大脑思考着，一边来回看着眼前的两人。和少年的一脸兴奋相对应的，是一旁少女凝视着少年的僵硬表情，而且少女的态度，似乎还因为这少年的热情而不断变得更加冰冷。纯不由得思考起这两人加上真里是不是三角关系这种无关紧要的事来。

当然，现在不是思考这些事的时候。

“……那个，拜访森山先生的男人有说具体事怎么样的咨询吗？”

“你没回答我的问题！”

少年语气强烈地指摘道。

纯仰头看看天，打算就这样岔开话题。不过这么做了，也就等同于告诉对方，自己知道真里的行踪。

少年看着纯，脸上露出正在忍耐着什么的表情。

“那个男人并没有具体说，但我们后来找到了森山大叔手写的邮件草稿，知道了森山大叔在为真里的事烦恼，所以那个男人，应该也是因为这件事情接受森山大叔的咨商的吧。”

那么，该你说了。少年露出这样的表情。纯叹了一口气。

“森山真里现在没事。”

然后纯也告诉对方自己确实是邮件的收件人，现在在和真里一起行动。还说了他们不知道森山先生的下落，以及请两人原谅不能再告诉两人更多事了。最后，纯又强调了一次，不用担心真里的事。

虽然纯不觉得两人能完全理解现在的状况，但是眼前两人姑且还是在露出了复杂的表情之后，点了点头。

“玛丽会回来吧。”

最后少年如此问道。

纯一瞬间僵硬起来，但他马上就明白自己不该对此有所迷茫，然后重重的点头做出肯定。

“那是仙谷由纪夫吧。”

水藤听了纯带回的情报之后首先说道。

他们考虑到回家会有危险，就先在酒店住了下来。住隔壁房间的绫佳和真里现在也都来到纯他们房间，此时正并排坐在床上。

“委托水藤去青森的人，和他们口中去真里家的男人是同一个人啊。”

而且那个男人似乎察觉到了纯吃掉森山修助的尸体湮灭证据的事。有没有看到土块——不是有所判断，是不会问这么奇怪的问题的。

这个叫仙谷的男人，不仅装作委托人打伤了水藤，还向森山修助提供纯他们的邮箱地址。他究竟想要干什么呢。

纯一语不发的思考着。水藤和绫佳也都没说话。现在，纯不知道该不该在真里面前将自己的推测说出来。

“真里，抱歉了。”

纯最后只是说了这些。

“你会被卷进这样的事情里，搞不好从头到尾都是因为我们。”

“算了，没什么。”

真里淡然地说。然后她的视线落在手边纯带回来的地址薄上，伸手指着一个叫藤木百合的名字。

“你母亲的姐姐？”

“大概是。”

说完，真里毫不犹豫地打了电话过去。整个通话中真里没怎么说话。对方说什么也几乎不搭腔，大部分时间里只是沉默地将耳朵贴在听筒上。由于她的表情基本没有什么变化，所以纯他们也不清楚电话里在说什么。直到电话快结束的时候真里才主动说了一句“那么明天去也可以吗？”然后就再次沉默下来。默默地等待对方的回应。

“她说欢迎来她家，所以明天去吧。”

真里放下了听筒，若无其事地说。纯一脸苦笑，说欢迎肯定是不折不扣的客气话吧。基本从来没联系过的侄女突然说要上门拜访，对方现在说不定正感到无奈呢。

“如果去问阿姨的话，就能明白我小时候的事还有母亲的事吗？”

“会怎么样呢……”

因为感觉难以回答，纯只能是模棱两可的回了一句。本来纯就对真里是在五岁以前了解到蛊毒的这一假说不怎么感兴趣。而且感觉就算能搞清楚这一点，也难以对现况有所帮助。

“绫佳小姐你们，之后要怎么办？”

“要怎么做呢……大概会在解决了真里君的事之后，再去寻找新的地方开始生活吧。”

“解决了我的事之后？”

真里用像是在责难的语气说道。

“那我这之后怎么办？”

“所以说，只要将附身在真里君身上的<东西>拔除干净…”

“然后呢？拔除干净之后呢！”

绫佳闭上了嘴。尽管真里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那大大的眼睛中，明显有着愤怒，以及依赖的感情在闪耀着。

“回去。”

水藤说。

“回家重新来过。”

那是不像水藤性格的，像是要推开什么一样的语调。

真里的表情还是没有变化。只是嘴唇微微地颤动着，然后就突然流下了眼泪，她那白色的脸颊上，一下子出现了两道清晰的泪迹。

纯有些狼狈起来。而绫佳则不禁将真里拉过来抱在了怀里。

真里将头埋在绫佳的胸前，嘟囔着。

“我会变成如此，都是绫佳小姐你们的缘故哦。”

“是的，我不会说要你原谅我们的。”

“我会原谅哦。”

真里一字一句的用力地说。

“全部，全部都会原谅哦，不论是我的事……还是吃掉或者杀掉其他人的事，就算没有人会原谅你们，我也一定会。如果饿了的话，首先吃掉我也可以。我绝对不会怪你们。”

真里的声音并没有颤抖。她就像是主张着什么理所当然的事情一般镇定的说着。

可以吃掉我。

纯想起了两个月前，那个女人也对他说了同样的话。纯当然是拒绝了，她对于纯来说是非常重要的人。要吃掉她这种事，纯连想都没有想过。

即使已经分手了，纯还是真心的希望她能够幸福。

但是对于真里的情况。

“对于我来说，我已经没有家人了。所以带上我吧。我不会妨碍你们的，反正我就算是死掉了也没有所谓啊。”

绫佳没有回答。但她紧绷的面容下，却隐隐的流露出痛苦于悲伤的感情。过了一小会，绫佳默默地站了起来，轻轻拉起了真里的手。真里没有抵抗，就被绫佳拉着带出了房间。

留下来的水藤和纯看着她们的身影消失在了门外。

“第一次见到绫佳那么娇纵别人啊。”

“我也第一次听到你语气这么冷酷啊。”

“是吗？”

水藤有些心不在焉地回答。

“那个孩子杀了人。”

纯吃惊地看着说这话的水藤。他没想到水藤会在此时说起这件事。

“并没有直接去杀。”

“我听说了，是用蛇吧。就算是如此…”

“反正不管怎么说，都是附身于她的<东西>的错，进而言之就是我们的错。”

水藤一瞬间露出了胆怯的表情。

看到这个表情，纯明白了，作为京都事件本质上的始作俑者，水藤肯定觉得自己的责任比绫佳更大。

他们三人从七仓那里逃出来之后，谁都没有道歉，都没有说是这是自己的错。因为他们也知道各自主张是自己的责任来互相安慰，其实是愚蠢而毫无意义的。

所以，纯并不会因为自己那时放弃了水藤的事向他道歉，而且他也相信水藤不是那种会因此耿耿于怀的人。

“你，是把真里……”

看做当时的自己了吗。

纯问到一半就停了下来。不过水藤还是一下子就明白了纯话里的意思，然后他像是这才意识到这一点一样苦笑起来。

“看来我就像是同性相斥一样在乱发脾气啊。”

“并不是讨厌真里吧。”

“当然不讨厌，只是，对绫佳和纯这么惯她感到有点介意。虽然保护她也很重要，但是也该考虑下当下的情况啊。”

“那你觉得该怎么做。”

纯像是发牢骚似的说。水藤不禁皱起了眉头。

“你不会真的想一直带她走吧？”

纯沉默着，他也不清楚到底该怎样做才是对真里最好的。

“她应该要回去。她咒杀了伯父，所以不会再有人折磨她了。虽然会有伤口留下来，但那孩子还是应该回到属于她自己的天地里去生活。”

会有伤口留下来。

确实，如果连伤痕都要由他们来抚平，确实是太过勉强了。即使真里现在能一时将注意力转移，但伤口却是不会消失的。

“不过，就算留有伤口，至少在止血之前我们要待在她身边。”

“看不见的伤口是无法止血的哦。”

水藤的声音显得太过镇定，甚至让人感到有些冰冷。或许这些话，他其实是说给自己听的。

但是纯觉得，为了将来能够直视自己伤口，能够亲手将疮痂揭掉，现在暂时将视线从伤口上移开，给自己一些时间也是必须的。

纯一动不动的凝视着水藤。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处开口，结果最后还是移开了视线，没头没脑的丢下一句。

“你无需担心。”

水藤苦笑着。

“你们真的很天真。”

下雨了。乌云将天空压得很低，眼见云的颜色越来越暗，雨也渐渐大了起来，最后变成了好像漏水了一样的瓢泼大雨。

水藤和绫佳真里她们一起坐车来到青森站之后，就和她们分头行动了。真里和绫佳是去拜访真里的姨妈，很可能会在那边住一晚，而水藤则是来青森这边办事，计划当晚就回他们在函馆住的酒店。

刚一出车站，水藤就看到她已经等在入口那里了，见水藤过来，她轻轻一笑，打了个招呼。

“哎呀呀，还活蹦乱跳的呢。”

水藤有些吃惊的睁大眼睛。

“你知道我后来出了事？”

“你是说那晚在和我分别之后，你就被袭击的事？”

戸冢一边说一边摇了摇头，表示这不是谈事情的地方，然后把水藤带到了一间距离车站大概十分钟路程的咖啡馆。她说这家店的苹果馅饼很好吃，然后就高高兴兴的点了两份，点单的店员也一脸笑嘻嘻的，大概是认为他们是一对天真的情侣。

水藤通过那晚从户冢那收到的名片和户冢取得了联络，提出想要见面谈谈，说有些事想问而且有事要拜托。

于是才有今天的见面。

“你看到了我被人袭击了？”

“没看到哦，不过，我在第二天中午又去了那座桥，因为还要当着委托人的面再做一次表演性质的拔除仪式。虽然并没有意义，但是这种表面功夫也是很重要的哦。”

水藤点了一下头。

“然后就看到有栏杆缺了一段，我只好说那是拔除的反噬造成的，好不容易然他们相信了。现场还有血迹，我也避开他们的视线偷偷清理了，总之最后还算是平安过关啦。”

“好像给你添了不少麻烦了，真是对不起。”

“要说有麻烦的不该是你那边吗，没问题吧？”

户冢那如少女般天真的脸上，此时浮现出成熟女性的担心神色。

于是水藤按照时间顺序，尽可能客观的将两人分别之后自己这边所发生的事情一一叙述给了户冢听。途中，服务员送来了馅饼和咖啡，听到他们只言片语的对话，带着一脸认为他们是在聊电影里的内容的表情离开了。

“我觉得不是七仓家。”

户冢在整个听完之后，首先这样做出结论。

“为什么这么说？”

“你有被猎枪打中吧？七仓家可不会做这种事。”

“说不定在对抗我们的时候是例外。你也知道，我们是『七仓家的祸』。如果只靠拔除的力量不行，他们会拿出这种物理性的力量也不奇怪啊。”

“这么说也有道理，不过我不认为以京都为据点开展拔除工作的七仓家，会有人拥有猎枪准许证，我也不认为他们会为了攻击你们而特意找来枪。毕竟这东西不仅危险，而且不见得能发挥作用。而相对的，对于住在这附近的人来说，特别是住在比较乡下地方的人，秋天和冬天都是会进行狩猎活动的……我觉得持枪射击你的，应该是信徒里面拥有猎枪的人，毕竟就算他们用枪打了你们，你们也不会去找警察。”

“信徒？”

户冢点点头。

“知道光陵会吗？”

水藤感觉听说过，但具体又想不起来，于是他歪了歪头。

“黑社会？”

户冢笑出声来。

“不是哦，是宗教组织。这一带信徒相当多…不过老实说是有点奇怪的组织啦。”

“对于我来说但凡是宗教团体看起来多少都有点奇怪。”

户冢有些惊讶的斜视着水藤。

“典型的现代日本人的偏见呢。想都没想就把宗教团体等同于危险集团了吧。”

因为户冢看起来年纪很小，所以感觉就像是被小女孩斥责了一样，感觉很不好。于是水藤坦率地道歉说了对不起。

“嘛，算了。光绫会的确是个有点奇怪的团体。在我看来，他们只是打着宗教团体的幌子而已。那里的干部可都是拔除师。”

水藤瞪大了眼睛。户冢笑了一下。

“我对那天的事有些在意，所以专门搜集了一些消息。”

“感到担心？”

“对。光绫会在拔除师之间也是有点名气的。虽然大家知道的也都是些传言，对他们内部的具体事情并不是很清楚，听说光绫会好像在让信徒进行所谓的『神秘体验』。当然这种说法也不是很稀奇了，但据说光绫会的神秘体验，实际上是作为拔除师的干部让灵附身于信徒身上，让他们产生错觉。”

水藤听到这里终于想起来了。

“对了？”

“呃？”

“对了，虽然那次不是我，而是我的同伴出面的，但我们确实曾经接受过光绫会信徒的委托，委托我们将附在他身上的<东西>拔除掉…”

“感觉好恶心，原来是真有其事啊？”

户冢皱起眉头。

“也就是说，光绫会通过那个信徒的事知道了你们的可能性很高。果然在那晚袭击你们的就是那些人。”

“宗教团体想要拔除我们？为什么？从他们的所作所为来看，不像是为了正义，也不像是受人所托啊。”

“我不是说过吗，你们就像是珍奇异兽一般，自然是会有人想得到你们的。”

“如果抓到我们，他们具体要怎样对我们呢。”

户冢耸了一下肩膀。

“不清楚，说不定他们是被求知欲所推动，想要详细知道你们的事情。也说不定只是要将你们打造成显眼的信仰象征。虽然不管是啥动机我都很难理解啦。”

“你知道那个宗教团体的干部的名字吗？”

“恩，是叫啥呢。有好几个人……”

“仙谷由纪夫。”

水藤试着说出来。从户冢听到后的表情看，答案已经很清楚了。

“看来袭击我的就是那个团体没错了。”

加油吧，戸冢同情地叹了一口气，只是这样说。

“……实际上，我还有一件事要拜托户冢。”

接着水藤说明了真里的事。户冢则一直安静沉默地听着。

“很遗憾。”

戸冢摇了摇头。

“我处理不了半物质的<东西>，没法从那个女孩子身上把<东西>驱逐出来。”

“是这样啊。”

“即使是拔除师，够实力拔除半物质的<东西>的人也是不多的。大概，拜托七仓家是最好的…不过你们是没法这么做的吧。”

“不，其实我考虑过。虽然我们清楚以我们的立场去请求他们并不合适，但这件事和我们的事是无关的。”

“……也是呢。”

户冢笑着说。她用眼睛像是轻抚着水藤的脸颊一般注视着水藤，水藤总感觉像是要被她看穿了一样，这让他稍稍有些不安起来。

“肚子饿吗？”

“是作为<东西>感到饥饿的意思吗？”

户冢点头。

“现在没事。因为二个月前在京都所吃的<东西>依然还满足着身体。”

“这样啊，那就好。”

户冢这样说完之后，轻轻抿了一口茶。然后，笑容从她脸上消失了。

“但是，在丰收的秋天之后便是冬天啊。”

水藤静静地回答，我明白。虽然水藤其实还没有思考过，在那个时刻真正到来的时候，他们到底要怎么做。

水藤转头看着窗外。青森相比函馆，雪要融得快多了，覆在地面的雪已经慢慢变薄，在冬天一直光秃秃的忍耐着寒冷的树枝也生出了绿色蓓蕾。空气里似乎已经能感觉到春的气息了。

“我把那个医生吃掉了的事情，后来怎么处理了？”

“没怎么处理。最后好像就是当做失踪了。”

这时，水藤突然想到，假如拜托户冢给那个医生招魂的话，她会说什么。

“说实话，不管是你那种难以忍受的饥饿感，还是你非要将那人杀死的憎恨感，我都不可能感同身受，所以我也没资格说什么。不过。”

户冢平静地说。

“如果你只是个普通的人的话，肯定不会去杀死那个医生。而是应该会去思考其他的手段吧。”

“这……我也不清楚。”

“我明白哦。你就是那样的人。”

“……户冢小姐，你这种把人看穿了的口吻最好改一改啊。”

户冢笑了笑，还是接着说着刚才的话题。

“拥有力量也是不幸啊。”

水藤不由得想到二个月前的自己和现在的森山真里。

“……会当着这种家伙的面悠哉的吃馅饼，你也是相当奇特的人呢。”

“动物世界那种节目里不是常有吗？就算是猛兽也有可能养育自己猎物的孩子，就像是失去了双亲的小鹿和狮子走得很近这种事情。既然连自然界里都有这种事情，我和你走得近一点，又有什么奇怪的呢。”

虽然户冢是在笑着，但是眼神很认真。话说回来，水藤觉得自己会和纯与绫佳之外的人结交，也是相当例外的事了。

水藤无意识的摸了一下那时被打穿的肩膀。已经彻底的痊愈了。

“哈？宗教团体……”

在酒店里接到水藤电话的纯，发出了吃惊的声音。因为出现了大量比他们的生活还要脱离常规的信息，纯此时显得有些不知所措。

『跟光绫会相关的那次委托，就是拔除信徒身上<东西>的那次，是纯你去的吧。』

“啊，那个女人啊。她自己觉得是神秘体验，其实只是被附身而已。好像她父亲是个资产家，想要让女儿退会被教团阻止了，好像是这样。”

原来那时的干部是拔除师？

由于有太多东西需要思考了，纯皱着眉头，一时有些沉默。

『应该就是那次的那个女人，把我们的邮箱地址告诉了作为光绫会干部的仙谷。然后仙谷假装委托人，介绍工作给我们，还找到正在烦恼着的森山真里的叔父，让他来寻求我们的帮助。』

“但是袭击你的事情先放在一边，从真里这次的事件里，仙谷到底能得到什么呢？真里家中并没有被他们设置什么陷阱，而且真里被附身这件事，也和他们没什么关系啊。”

『还有很多情报不知道，所以现在下结论还太早……但我觉得，应该并不是没有关系的。』

纯再次陷入沉默开始思考。渐渐的，纯开始有些模糊的理解到水藤这番话背后的意思了。水藤他如此在意真里过去的事情，应该不是没有道理的。

“不管怎样…现在首先是要尽早解决附身在真里身上的<东西>。”

『那件事我也问过认识的拔除师了。但是被告知说拔除半物质<东西>她做不到。结果这种事，果然最好还是找七仓家啊。』

“知道了。看来也只能这么办了，七仓那边我来联络，你先回来吧。”

纯明白，如果要和七仓家接触，在他们这几人中，还是他出面比较好。

纯挂上电话，看看时间，已经接近下午五点了。就算现在出发，今天也回不来了。正当纯思考着是不是要明天早上再去的时候，电话再次响了起来。

纯还想着是不是水藤又想起来啥事没说，结果酒店的接线员说是来自仙谷先生的电话。

纯顿时感到后颈冰冷。

『你是矢代纯吗？』

一个男人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纯一下子有种浑身血液上涌的感觉。

“仙谷由纪夫？”

纯轻轻地问道，电话那一侧的男人对这样的反应似乎很高兴。

“没错，看来已经注意到我了啊。”

真是个令人不爽的男人。纯将耳朵稍稍离远了话筒。

“没法不注意到你啊，还有，为什么你会知道这个地方。”

『还没发现么？你们被我做了标记了，不管在哪我们的狗都能发现……你应该清楚我在说什么吧？』

真里，还是那个黑色的女人的灵？纯再次回想和水藤交换果断那些信息，不由得咬了咬牙。

“你这卑鄙的家伙。”

纯从没想过在自己的人生中会有机会用这样的词去痛骂别人。听到真里这么说，电话那头的男人笑了。

『我承认我们的做法是难看了点。对你们诉诸暴力的事我也表示道歉。是我看轻你们了，看来一开始就该和你们好好谈谈的。』

“你想说什么。”

『我想保护你们。』

男人说道。这个建议让纯厌恶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虽然七仓家曾经保护过你们，不过现在他们已经把你们视作威胁，想要将你们拔除掉了。』

“这种事不用你说我们也知道。”

『所以这次就由我们这边来接手你们吧。当然咯，「饭菜」自然是由我们这边准备。绝对会让你们过得舒服，不会害你们的。』

“你还真是有脸说这种话啊。”

『我再次对我们之前的做法表示道歉，是我搞错和你们接触的方法了。你们并不是人间失格的怪物，而是成为了超越人类的存在。』

『我们不会重复七仓和己的失败，也绝对不会抛弃你们。』

纯对这样说法只感到背脊发冷，他拼命忍耐着自己想要怒斥对方然后直接挂掉电话的冲动。

“你能明白什么。”

纯厌恶地说。你能明白什么。这当然是相当自以为是的台词，但纯在这句话中，却包含着切实的痛楚。那是在过去彻底放弃和他人寻求相互理解之后，留下的伤痕。

到底应该如何看待七仓呢——纯从二个月前的事件之后就一直没有去思考这个问题。

——然而这份疑问，却在那之后的日子里，每每伴随着伤痛出现在纯脑海中。

直到现在纯依然还是感谢着七仓的，那家伙的立场与心情，纯当然也很明白。就算立场不同，他们却不会互相憎恨，纯相信七仓也是这么在想的。

但是，纯对电话那一侧的这个男人却不会抱有这样念头。

透过电话，纯听到对方轻轻咂了咂舌。这是对方第一次展现出不高兴的态度。

『并不聪明啊。矢代』

“彼此彼此。”

纯像是反击地说。

“做出了那样的事，还想一个电话就让我们相信你，如果你抱有这么天真的想法，那还真是个可爱的男人呢。前脚使用毒团子进行的捕获计划失败了，后脚就展开怀柔作战？不管哪个计划都是在把我们当白痴一样搞啊。在谈论别人是否聪明之前，我看你还是先改变一下你自己的思考回路吧。你觉得你是轻视了我们？我看不是哦，你只是单纯没有这种想象力罢了。连别人被这样攻击之后会作何感想都想不到，真是没有一点相互交流的经验，我看你这点上连小学生都不如。我看你在再次使用那些白痴伎俩之前，还是先好好补补常识吧，你这吃屎的混蛋。”

男人沉默了下来。不知道在想什么。总之沉默了相当长的时间。

『那就没办法了，这样的话，我们就只能持续现在的做法了。』

在以这句话作结之后，电话被挂上了。

真里的姨妈一开门，就发现真里不是独自前来的，绫佳的存在似乎让她吓了一跳，她看着绫佳缩了缩身子，露出了有些惊恐的表情。

（哎呀，难道我忘记带角膜变色片了？）

绫佳不禁用指尖遮住了眼睛。平时外出的时候，绫佳都会戴上棕色的隐形眼镜来隐藏自己眼睛的颜色。所以现在的状况让绫佳不得不怀疑今天自己的隐形眼镜要么是忘记戴了，要么是掉在路上了。于是她有些慌张的看了看真里，用目光向她示意，但真里只是心不在焉的看了看她，没有说话。这时，绫佳又眨了眨眼，感觉到眼睛里确实有些微的异物感，看来隐形眼镜还好好的戴在眼睛上。

“那个…”

首先开口的是绫佳，她小心翼翼地开口搭话之后，真里的姨妈才像是回过神来。

“抱歉了。你是小真里吧？那么，你是？”

“称呼我早濑就可以了。我是真里的朋友，突然和她一起造访，不好意思了。”

真里的姨妈露出怀疑的表情。的确，对于真里这个岁数的孩子来说，有个大四岁的朋友是显得有些可疑。但绫佳觉得自己若是过多的解释，反而会显得更不自然，于是她决定在对方详细问她之前就先什么都不说了。

真里的姨妈像是要将绫佳看穿一般，反复打量了绫佳半天，但最后还是招呼两人进屋了。

这时，这个家里的人也陆续从起居室里走了出来。一共有五人把走廊挤得满满当当的，最大的男子大约比绫佳稍微年长，而最小的女孩则是十岁左右，

“这是我家的孩子。对小真里来说就是表兄弟了。”

五个孩子，最小的才十岁左右。恐怕在讨论由哪家领养真里的时候，那孩子还是婴儿吧，甚至可能还在妈妈肚子里。虽然现在看起来一家人其乐融融，但以这样一个并不很大的公寓，绫佳一看就知道这并不是可以领养真里的家境。

真里面对过来寒暄的表兄弟们，只是毫无表情的报上了自己的名字，对于这冷淡的态度，五个孩子们似乎也感到有些不知如何回应。

该怎么办好？绫佳一边看着真里一边思考着。不过就在这时，突然有什么东西出现在了绫佳视野的一角，而当她终于看清那是什么东西之后，她不由得猛然后退了一步，撞到了墙壁上，鸡皮疙瘩也瞬间起了一身。

“绫佳小姐？”

真里露出困惑的表情看了过来。

“真里君，那个，你的？”

绫佳感觉到自己的表情已经都扭曲了起来，她用手指了指走廊的方向，眼见在盥洗室的门口，有一条小蛇在爬行着。

“哎呀，真讨厌。抱歉了。”

真里的姨妈看起来有些害羞地说道。这是应该害羞的时候吗，绫佳不由得盯着着她在心里吐槽。

只见真里的姨妈熟练地抓住了蛇的头尾，拿到了起居室。在场的一个孩子很习惯的推开了垃圾口，然后只看到那细长的身影在空中一飞，那条蛇就已经被真里的姨妈扔到外面的草地上了。

那个最年幼的女孩子，这时一边笑着一边抬头看着一脸惊愕的绫佳。

“我家的妈妈是耍蛇人哦。”

“耍蛇人？那种吹笛子让蛇从壶里出来的艺人？”

“恩，虽然不会吹笛子，但是妈妈她被蛇所喜欢哦。”

“礼子！不要说多余的事情。”

真里的姨妈发出叱责声。不过似乎是习惯了这种情形，叫礼子的女孩子只是吐了吐舌头，就躲到哥哥们身后去了。然后她又抱着哥哥的腿露出头，这次是对着真里笑了，真是不认生的孩子。

不知是不是受到了不怕生的老幺的影响。几个表兄弟们也开始一点点地向真里搭话了。

是住在北海道吧？现在是初中生？太瘦了吧。反正就是这么一些家常的闲话，对话也只是断断续续的，气氛怎么也说不上很融洽，但对于相互的熟悉来说，这就算是走出了第一步了。

一旁的绫佳悄悄从他们的圈子里离开，看着他们这群孩子，她不由得想起自己的妹妹实佳，一时变得有些感伤起来。

这时绫佳看了一眼厨房，看到真里的姨妈正忙碌地准备着。

“有没有我能够帮忙的？”

绫佳搭话之后，她夸张地摇了摇头。

“呀，不要啦，你是客人，就在一旁坐着慢慢等吧。”

那是让人心情愉快的笑容。但绫佳能看出在那个笑脸的背面，还是有着对绫佳的胆怯。于是绫佳她暧昧地回以笑容，然后轻轻走了过去。

“刚才，那个孩子所说的『耍蛇人』是…”

真里的姨妈一瞬间绷紧了脸，但稍微僵直了一会之后，她还是放松了表情。

“礼子说了奇怪的话啊，其实没什么大事，就是这个家经常会有蛇从间隙里钻进来。抱歉，如果是讨厌蛇的人会感觉到恶心吧。”

“是野生的蛇啊，这么早就结束冬眠了啊。”

绫佳试探地说。只见真里姨妈的脸色又稍稍变了一下。

这人是在害羞着什么呢，还是说，在害怕着什么呢。

绫佳想起了，在迎接绫佳她们的时候，她脸上就曾经明显浮现出害怕的神色。

“你在类似灵感的感觉方面比较灵敏？”

绫佳问道。这次真里的姨妈明显露出了认真的表情转过身来。在和绫佳对上视线之后，她又露出了柔和的微笑。

“……确实是呢。我觉得大概是我家族血缘的原因。但是，你为什么知道？”

“因为真里似乎也是这种体质，所以我在想，或许您也是这样。”

真里能够清晰地看到袭击过来的灵。那应该并不是被<东西>附身了的缘故。而是因为她原本就拥有如此的体质吧。

然后，真里的姨妈之所以一直有些害怕绫佳，恐怕也是因为她无意识中感觉到了绫佳体内混合着的<东西>，然后身体自然的产生了畏惧的缘故。

“是被蛇所喜欢的血脉啊？”

绫佳注意用不带好恶之情的，就像是说“你们家人的鼻子都长得一样呢”这样平常的语气，干脆直接的将这个问题抛了出来。

“也不能说是被喜欢吧，只是经常就会碰到了。就像你所说，本来还应该再冬眠一会的，结果就出现了，就是这样小小程度的异常而已。”

看来用寻常的口吻提问确实是产生了效果，在绫佳露出天真的笑容说着这好厉害哦之后，真里的姨妈就说得更多了。

“虽然现在已经不是了，不过我们家族在过去，似乎是被叫做附身了怪物的血统。”

“附身了怪物的血统？”

“恩，也被叫做带蛇人。好像在我的祖母那代还有着相关的信仰。当时只要村子里发生了什么事，就被说成是我们这个血统惹的祸。现在回想起来，那真是那个愚昧的时代里可笑的偏见……祖母年轻的时候，因为被说成是附身了怪物的血统的后裔而感到很受伤。所以还专门去研究过相关的事情，不过我并不太清楚。”

“她是学者吗？”

“没有那么夸张啦，只是收集相关的书籍，作为一种兴趣而已。”

真里的姨妈这时才露出像是刚回过神一样的表情。苦笑着说，哎呀，讨厌啊，我怎么会说这些事呢。还是先去做饭吧。然后就将这个话题停了下来。

晚饭结束了之后，真里的姨妈招呼绫佳和真里到了二楼的房间。三人都很清楚接下来要说都是一些并不能太公开的话题。真里一边感到些微的紧张，一边正坐在了姨妈面前。

“那么，想要问的事是什么？”

“其实，我是想来寻找我五岁之前的记忆的。”

说实话，这真是显得有些奇妙的问题。

“这样啊…但就算你问我，其实我也只是在你刚出生的时候见过你啦，所以几乎都不清楚啊。”

“那么，只告诉我关于我父母的事也好。”

真里说道。姨妈虽然犹豫了一下，但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你母亲……美保和你父亲昭二先生，是在昭二先生欠债逃跑的时候相遇的，美保她，在金钱方面给了昭二先生相当多的帮助，但后来昭二先生有了其他的恋人却抛弃了她。”

这些都是真里之前已经知道了的，所以她只是不停的点头催促着姨妈说下去。

“美保好像非常非常怨恨昭二先生。然后在他们分手之后不久，昭二先生就因为心肌梗塞死了，接着美保也……”

“自杀了。”

“怎么自杀的？”

面对真里这个问题，姨妈的表情有些痛苦的扭曲起来。

“从桥上跳下去的……恩，是从这里出发电车加上步行大概一小时左右就能到的一座桥。以前在我们小时候，有个亲戚住在桥对面，一家人一起步行路过了那座桥好几次，那真是个相当不错的地方，记得美保曾经很喜欢从桥上往下看，说是又高又漂亮。或许就是在那时，她就记住那座桥了吧。哎，要是想到自杀时候，没有想起那座桥就好了。”

姨妈说着，眼睛都湿润了。真里觉得好像是她害的，感到有点不舒服。同时，她也对自己并没有想哭的事情，感到了些许内疚。

“为什么母亲会死呢。”

真里刚问出口，突然觉得脑海中有什么声音响了起来，太阳穴也一突一突的开始感到疼痛。

对不起。

真里模模糊糊的记起了一个女人的声音。或许，那就是母亲的声音吧。那是在作出了自杀的决定之后，对被留下的女儿表示歉意的，母亲的声音。

“美保在被昭二先生抛弃了之后一直感到很绝望。所以我曾经期待在昭二先生死后，美保能抛开这段感情振作起来。但是，相反的，这说不定成了压倒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被他抛弃而失望，然后因为他死去而绝望吗？

“好不容易来了，要不要看看美保以前的照片？”

真里此时一大部分心思已经沉浸在过去里了，只是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

于是姨妈站了起来，走出房间。留下真里和绫佳两人并排坐着。而此时的真里，这开始全力挖掘着脑海中的记忆，想要抓住刚才那模糊的一点点印象。

不一会，姨妈就拿着一个有着红色布纹封面的相册进来了。然后当着真里的面，姨妈一页页慢慢翻了起来。

相册里有着母亲的脸。但果然，真里并没有一种看到自己母亲的实感，而只是单纯的觉得这是一张女人的脸而已。

照片中的母亲薄薄的嘴唇勾起一丝微笑，但或许是左眼下那颗泪痣的缘故，总感觉这是一张有些悲哀的脸。

然而，真里是认识这张脸的。这并不是说她从五岁前的记忆中将母亲的容貌回忆起来了，而是指的真里她，最近见过这张脸。

在那个夜晚袭击了真里他们的黑色女人，那个伤害了绫佳和纯的恶灵，她的脸，真里是不会忘记的。而此时，这张脸就出现在眼前的照片里。

真里感到自己的脑袋更疼了，不过不管她再怎么想，这张脸，果然不存在于真里过去的记忆里。但是。

——对不起呢。

真里却终于想起来了。母亲的确对真里道歉过。

为什么她要了结自己的生命呢。

因为对父亲绝望了吗。也许并不是如此。或许，压倒她的最后一根稻草，并不是被背叛。

而是对自己感到了恐惧和绝望。

真里终于想起了母亲的话。

——对不起了。

——对不起了，小真里。

——妈妈我，咒杀了你爸爸。




第四章 壶之中<三月三十日>
真里在墙角缩成一团，小声的哭泣着。

自从父亲离开了之后，母亲就变得奇怪了。

一开始，母亲只是不停地在哭。不管是对到家里来安慰的人，还是打电话过来的人，她都一边懊悔着一边大吐苦水。

那个时而温柔，时而严厉的母亲，从那时起就不见了。在真里看来，母亲就像完全变了一个人一样，变得让真里有些害怕了。

亲朋好友里，有来安慰母亲的，也有斥责她的，但这时的母亲，已经什么也听不进去了。

渐渐的，不再有人来探访母亲，也不再有电话打来了。

再然后，母亲没有再哭了。但这并不是她恢复了正常，而是她完全用尽了一生的感情，已经完全丧失了再讲感情表现出来的手段了。

就这样成为空壳的母亲，在某天早上突然出门了。而到了傍晚回来的时候，她带回了一个大大的手提袋。那个袋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嘈杂着，在蠕动着。然后母亲将手伸入手提袋中，猛地抓出了一个封上了口的透明塑料袋。

那时的真里，还没有学会用悲鸣来表达自己的感情，她只是一味感到可怕。只是一心想着尽可能的将自己的身体缩起来，远离那个袋子。

那个透明的袋子里，装满了蜈蚣，蜘蛛，青蛙，还有蛇。

像是防止点心受潮一样，袋子被紧紧地封上了口。

真里其实并不是害怕这类生物的孩子。平常也接触过，还自己抓起来玩过。但是，果然这样的情形，还是太过异常了，让真里不得不感到害怕。

在这之后，母亲拿出了一个大大的花瓶，将袋子里的东西全部丢进了花瓶里。因为花瓶并不是透明的。所以真里看到不到瓶子里的景象。真里的记忆中，只留下了，母亲凝视着花瓶的，那灰暗得犹如无底沼泽般的浑浊瞳眸。

真里并不知道这个瓶子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是最后，只有一条蛇从花瓶中出来了。

得知父亲死去的消息，是那条蛇从花瓶中出来之后多少天的事呢？听到那个消息的母亲，那时又露出了什么样的脸呢。

——对不起。

不用道歉也无所谓，道歉这种事怎么都无所谓，只要变回原来的母亲就好了啊。

真里心不在焉的看着木纹花样的天花板。想着这果然不是自己最近所熟悉的天花板的样子。

“真里君。”

转头看向声音的方向。真里看到睡在一旁的绫佳此时坐起了半身，正看着她。

“起来了吗？”

“因为你在做恶梦。”

“抱歉。”

“这也要道歉我反而有些为难啊。”

真里蠕动着身体，从被褥里伸出手稍稍拉开了窗帘。外面天空已经微微发亮了，看来离早上不远了。

因为预备的被褥只有一床，所以真里和绫佳就睡在了同一个被褥上。她们将起居室的矮桌拉开，在窗边铺上了被褥。

真里能感觉到一旁绫佳温暖的体温。

真里钻到了被子里，把身体再挪近绫佳一点，重新闭上了眼。她感到一旁活生生的温暖与柔软，就是她此时最大的救赎了。

“没事？”

“总感觉，五岁之前的，关于母亲的事，稍稍想起一点了，虽然还是记得不是太真切。”

真里闭着眼睛说。她感觉到有一只手此时正温柔的盖在她额头上。

小时候，母亲也一定这样做过吧。但那样温柔的记忆，或许是因为太过自然和微不足道，已经随着时间长河的流逝，再也回想不起来了。但关于母亲最后的记忆，却和那些事不同，它绝对不会流走，而只是扎根在记忆的河底中。在这之前，只是真里不愿想起这些事，所以才假装忘记了。

“我制作蛊毒，是模仿了我母亲的行动。母亲为了咒杀背叛了的父亲，在花瓶中制作了蛊毒。而我则在房间的角落缩起了身体，看到了那全部的过程。”

眼泪和悲叹都枯萎殆尽的时候，恨意却还是留了下来。就算已经变成了空壳，就算连愤怒之情都已经失去，却唯有憎恨还紧紧贴在心底残留了下来。那甚至热度都没有的冰冷憎恨。犹如锅底的顽垢一样，是无论怎样冲洗擦拭都无法掉落的黑色污秽。

“我其实并不清楚如此制作出的诅咒之蛇到底是怎么使用的。但是，父亲不久就死去了。而母亲则对我道歉。说她将父亲咒杀掉了。”

“抱歉，这一定是好不容易才忘记的，可我们却让你想起来了呢。”

绫佳抱歉地对真里说。真里睁开了眼睛。从刚才打开的窗帘间隙中，些许晨光已经照了进来。让绫佳脸上落下了窗框的影子。

“绫佳小姐。”

“什么事？”

“你也注意到了吧。”

“……那个灵的<东西>，和真里君之间。似乎是有什么联系的。”

“是的。”

那个长头发的男人——好像是叫水藤吧——真里觉得那个人肯定多少猜到了一部分真相。所以才打算让真里想起以前的事。

“脚上的伤，还痛吗？”

“已经基本痊愈了，怎么了？”

“因为都是母亲的错。”

真里这么说了之后，额头突然就被轻轻打了一下。真里一边说好痛，一边用手按住额头。

“不是你的错，也不是你母亲的错哦。那个灵的<东西>好像被谁在操纵着吧。错的是利用你，还有你死去母亲的那些家伙，不要搞错了。”

真里搞不清楚自己是不是被安慰了。只是，她明白绫佳讨厌她说这是自己的错。所以就不再说了。

“不要哭呢。”

绫佳轻轻的说。

“最近，你尽是在哭啊。”

杀死伯父的时候，被带到绫佳他们家里吃饭的时候，被告知所有事情结束之后就要分别的时候，真里最近确实动不动就在哭了。明明这些事之前已经很久没哭过了，明明一直深信如果哭了就是输了，所以发誓不会轻易流泪的。

随着小时候的那些记忆和袭击绫佳他们的恶灵的真相浮出水面，真里的心确实是有些受伤了。但是，因为现在绫佳他们在身边。所以真里觉得不用哭也是可以的。

然而，这温暖着自己手，终有一天是要放开的。那时自己又该怎么办。真里只是对这件事感到害怕。

这是一个风和日丽的好日子。东京此时天气已经很暖和了，道路一旁的樱花正在微风中盛开着。

时隔两月，纯再次登上这个平稳的坡道。不久，一个看似不起眼的小店映入他的视野中。那是七仓和己所经营的日式餐具店。

店内的灯光显得有点暗，七仓看到来客是纯，不由的睁大了眼睛，露出惊讶的表情。不过除了惊讶，眼神里似乎还隐隐有着一些其他的情感。

“…….事到如今，不知道拿什么面目见你。”

纯不好意思地说，而七仓则是苦笑了一下。

“请进来。”

“真宽容呢。”

“以你为对手的话，只有我一人的话毫无办法啊。就算抵抗也没用啊。”

七仓一边说，一边毫的警戒走进入前厅。纯也慢慢地跟随在他身后。

“有件事想拜托。”

“真是突然呢，什么事？”

“拔除东西的委托。”

然后纯简单地说了关于真里的事。七仓全程没有插嘴，只是一动不动地倾听着。

“我知道了，附身在她身上的<东西>，就由我来拔除。”

七仓干脆地答应了。

“这样好吗？”

“不是好不好的问题，如果按照你所说。那那个孩子之所以会被<东西>附身，七仓家也是有责任的啊。”

七仓面无表情的说着。纯看不透他真实的想法，于是没有说话。

“其实在那个事件之后，七仓家的人就在京都四处奔走，将被<东西>附身了的人都搜索了出来，然后进行了拔除。可惜她在那之前就从京都离开了。”

“还有其他因为被<东西>附身而发生了不幸的人吗？”

“没事，本家这次应对的很快。至少，在眼前七仓管理的范围里还平安无事……其实本家也说，那个结界总会有一天会崩坏的，这次能一次性的彻底解决，从结果上来看倒不如说是好事。”

纯低下了头。如果没有真里的事，说不定这句话就能让他放心了。

七仓沉默了下来，纯也想着事情，两人一时无话。

“为什么是蛇呢？”

过了一会，纯突然这么嘟囔了一句。

“大概……那个森山真里的母亲的家，是个被蛇所喜欢的血脉吧。”

“被喜欢？”

“经常会有的事哦。被蛇或者狐狸之类所喜欢的血脉。也可以说是一种的遗传的特质，就和七仓家会出现许多拥有拔除之力的人一样。直到最近，这种血统都被当做是附身了怪物的血统而被嫌弃着，被忌讳着。”

“这么说起来，绫佳提到过，真里的……大概是曾祖母吧，那个人好像在调查自己附身怪物血统。”

纯一边想起了从绫佳那边听到的话，一边大致提了一下。听后，七仓轻轻地点点头。

“很多人认为附身怪物的血统，是一种能够驱役动物灵魂，引发灾祸的血统。但其实这很大程度上是那些遭遇了灾祸的人以讹传讹之后产生的迷信。想必森山真里的曾祖母也是为了证明这件事，所以才试图从社会学以及心理学的角度去解读关于附身怪物的信仰吧。”

“那，这么说的话，这个血统其实不能驱役动物的灵魂吗？”

“应该是不能的…附身怪物相关的信仰一般被认为是受到了中国巫蛊之术的影响。在罐子中让生物互相残杀来制成的蛊毒，其性质其实就是通过仪式来让人操纵动物的灵魂。如果是一直在调查关于附身怪物信仰的人，很可能会有关于蛊毒的书籍。恐怕森山真里的母亲就是读过了相关了资料。然后在被人背叛产生了杀意的时候，想起了相关的咒杀之术”

“不过，刚才你不是说，他们的血统其实没有那种诅咒的人的力量。只是，单纯被蛇所喜欢而已吗？”

七仓脸上浮现了有些忧郁的微笑。

“恩。我想那孩子的母亲其实是没有制作蛊毒的力量的。我觉得，她本人可能也没有真的相信这样就能咒杀人。在花瓶中吃掉其他生物的蛇，也不过单纯的蛇而已。那之后那个男人死了，应该只是不幸的偶然而已。但是，那时机实在太不巧了，结果让她误以为自己是拥有诅咒之力的。甚至，连看到了这些的森山真里，还将这不幸的偶然又延续了下去。”

纯感到有些口干舌燥，就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了胸口，让纯十分不快。

“那，真里的母亲，其实是没必要死的吧。”

“没有什么时候死会是必要的……但她的自杀的理由，确实是由于一个不幸的误会。这么想来，这一系列事情，真是个悲剧啊。”

这时纯想起了真里的那条蛇，因为从那条蛇身上，的确感觉到<东西>的气息。在他这么提起后，七仓点了下头。

“那孩子的蛇大概是真的蛊毒吧。小时候所看到的制作蛊毒的方法，被她在附身的状态下使用了出来，结果当年她母亲没能做到的事情，不幸却被她完成了。”

“那那条蛇之后怎么办。总不能继续饲养下去吧。”

“那蛇现在是什么情况？”

“…….相当神出鬼没。出现和消失都没什么征兆。不过出现的时候，总是在真里身边。”

“大概，那蛇是被那个孩子的感情所左右吧。在她心生警惕的时候就会出现。如果主人具有杀意的话，那蛇便会发起进攻。”

“那该怎么办好。”

“我想，就算拔除了附在那孩子身上的<东西>，这蛊毒可能也还是会一生都跟随着她。蛊毒这东西一旦拥有了主人，就不会那么简单的离开了，它会与主人形成共生死的联系……不过，我还是尽力想想办法吧。”

生死与共啊。

就是说，如果勉强去除掉蛇的话，真里的生命也会陷入危险当中吗。

不过现在想这么多也没用。纯低下了头，用鼻尖几乎触到了桌面的姿势，思考着当前的状况。

对于七仓和己，纯的感谢是发自真心的。就算委托是来自已经成为了敌人的，曾经背叛了自己的纯，他也还是为了这无辜的少女而接受了委托。

但同时，纯也感觉到了隔阂，当初那种无所保留的信任感，现在已经再也找不回来了。

纯向七仓告知了在函馆的酒店名和房间号。但这其实都不是真实信息。他的打算是在约好的那天直接带真里过来，这样就能防止七仓将他们的信息泄露给本家了。

说实话，纯甚至都想过迫不得已的时候，就算用强也要逼七仓去帮真里做拔除。

“话说，如果被本家知道你帮了我们，会不好吧。”

纯虽然也清楚这个问题并不适合问出来，可还是不由得就开口了。

“我不会让本家知道的。而且，我已经和本家无关了。”

“啊？”

“我不做拔除师了。接受这个委托算是例外吧。但是不会有第二次了，我不会再接受拔除的委托了。”

七仓看着纯的脸，像是有些难为情的笑了起来。

“现在这样就挺好的，我之前就说过了，我其实并不喜欢拔除师的工作。虽然本家也有说我不负责任的，但最终还是放我离开了。所以，以后就专心经营一下这个小店混口饭吃咯。”

七仓脸上确实是露出了解放了的表情。但是，多少也有放弃了的意味在其中。将家族和工作都抛弃了逃跑，虽然口里说的是自由了，但多少还是有点问心有愧吧。

“对你们的责任，我也彻底舍弃掉了。不管是照顾你们，还是拔出你们，都与我无关了。”

“是吗。”

纯再一次表示了感谢。毕竟他就算表示了放弃，也还是接受了这最后的委托。

“本家还在寻找我们吗？”

“虽然我已经脱离了本家所以消息并不灵通，不过我觉得即使是本家，说实话现在应该也已经不想和你们扯上关系了。让成为了半<东西>的奇美拉逃跑，最后还没有找到……虽然有些丢人，但其实也算是卸下了担子了。”

纯点了点头，转过身来。他想到还有一件事要问。

“七仓先生，你能用的灵的<东西>制作蛊毒吗？”

七仓皱起眉头。他显出有些困惑，以及嫌恶的表情。

“我不知道能不能做到。但是，那种让多个灵的<东西>融合成一个集合灵体的事例，我也是见过几次的。所以说不定是能利用制作蛊毒的思路，让灵的<东西>去吃掉其他灵的。”

其实关于真里母亲的灵的那些事，和这次纯来拜访七仓的目的是没什么关系的。而且真要说起那些事还会暴露出纯他们的弱点，所以纯也是有些犹豫。不过最后他还是选择将事情说了出来，随着话题的推进，七仓的表情变得越来越不愉快。

“这思路很不寻常啊。”

“做不到吗？”

“理论上倒是有可能。嘛，不管什么时代，总会有几个人的思路与众不同的……制作灵的蛊毒这种事，我确实是能想到一个会这么做的人。”

纯睁大眼睛凝视着七仓的脸，无声的催促着。

“光绫会的仙谷由纪夫。”

七仓说道。

“看来这是个名人啊。”

水藤认识的拔除师也知道仙谷。

七仓露出苦涩的表情点点头。

“奇怪的人容易出名嘛。而且，那人和我也有一点关系。”

“哦？”

“恩，应该说是已经断绝了关系比较好……仙谷在大学时代曾经来过我这里，说是想当拔除师。”

“…然后，你拒绝了？”

“拒绝了。虽然我清楚他有这方面的天赋，但是来拜托我其实并不合适。因为我本来就不想做拔除的工作，更别说还让我带新人，而且话说回来，七仓家的技术只传给七仓家的人。”

“于是被拒绝了的仙谷，最后就进了那种近乎于欺诈的宗教团体吗？”

“哎，要是回过头来看，那时至少应该先帮他走上正经拔除师的道路的……我是有听说过仙谷好像在使用<东西>反复进行什么试验。恐怕让信徒被灵的<东西>附身也是其中之一吧。要是他的话，会想到有用灵来制作蛊毒也不奇怪吧。”

这之中说不定也有给七仓家好看的意思吧。纯这时想起了仙谷在电话里说的话。

（不会重复七仓和己的失败，也绝对不会做类似抛弃你们的事。）

那是由于对七仓的敌意而说的吗？纯摇了摇头站了起来。

“不管怎么说，帮了大忙了。那什么时候能帮真里拔除？”

“毕竟还要顾店，可以的话就三天后吧。”

和七仓约好之后，纯就起身告辞了，七仓把他送到了店前。

“纯。”

正当纯打算离开的时候，七仓叫住了他。

“关于那晚的事，没啥想对我说的吗？”

“想要说的，都已经拜托纱也传话了。你听过了吧。”

“是听了。但那就是全部了吗？真的，真心吗？”

纯思考了一下。他确实的感到了自己现在和七仓的隔阂。恐怕，这种隔阂这一生都不会消除了吧。

“我确实可能会因为十文字的事而恨你。不过，你和我们之间，不管是憎恨还是被憎恨，道歉或者被道歉，果然都会让人觉得很奇怪啊。虽然我们之间恐怕已经无法彼此谅解了，但终归还是有某种难以形容的东西联系着我们吧。”

也是呢。七仓回答。虽然纯感觉到他的语气似乎是还想要继续说点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也没有说出口。

他没说出口的应该是道歉的话吧，想必那种话就算说出来了，也不过是显得更加空虚而已。

真里打开浴室的门，顶着一头湿漉漉的头发走了出来了。酒店这间不大的客房里，此时充满了香皂的气味。刚洗完澡真里将纯的长袖衬衫代替睡衣穿在身上。因为身材瘦小，衬衣几乎要将她的膝盖都遮住了。

“啊啦，这头发不是还滴着水吗，过来一下。”

绫佳惊讶地招手让真里过来。于是真里老老实实的走了过去，按照指示坐在床上。然后绫佳用毛巾温柔的擦着她濡湿地头发。总感觉像是给刚洗完澡的小动物擦毛一样，绫佳想起之前纯说真里像是小动物的话，不由得笑了起来。

“真里君的拔除，是定在三天后。”

绫佳说了之后，真里的肩膀猛地颤动了一下。绫佳装作没注意到，继续说了下去。

“纯刚才回来了，说七仓先生接受了拔除的工作。那位七仓先生，就是在两个月前，保护我们的人。只是，现在已经不能说是友人了，不可疏忽大意，所以我们希望真里君一个人前去约定的地方。”

真里转过头来。从毛巾下投向绫佳的眼神，有一些哀怨。

“所以呢，要分别了。”

“恩。”

绫佳偏开了视线，但还是从余光中，看到了真里那受伤的表情。

“我去了之后，绫佳小姐你们就会消失吗？然后，就再也见不到了吗？”

这是否是弃之不顾呢。

在绫佳因为这个想法而一阵心痛。将<东西>拔除，然后就形同陌路吗。

“真里君，你是真的想要和我们一起走？”

“当然。”

“我们是怪物哦。虽然我们也想作为人生活，可终究是无法完全做到，我们就是怪物哦。”

真里用她乌黑的眼瞳凝视着绫佳。那是动物的眼神。和道德利害都没有关系，只是忠实于欲望的眼神。

“我很清楚饥饿的时候有多难受。在那种感觉下，会觉得诸事不顺吧。而且我也杀过人了，所以是一样的，我和绫佳你们是一样。我甚至觉得绫佳你们是怪物真是太好了……我想要和你们在一起。”

“那样的话你就跟来吧。”

绫佳下定决心说道。

虽然这样说了水藤肯定会对自己生气吧。

“假如你真的觉得和我们在一起，自己会幸福的话，你就跟来吧。不过我们什么也保证不了，因为你就是你，假如你有因此而获得幸福的自信，我们就带你走。”

虽然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真里的神色一下子变得明朗起来。

绫佳叹了口气，拿起放在洗手台的吹风机，开始吹干真里的头发。真里及肩的黑发，有着和主人性格相似的坚硬和固执，虽然大致能够流畅地弄干了，但总还有点地方没弄好。

正当绫佳用手指拨弄着真里头发的时候，突然感觉室内的空气绷紧起来，令人有些气闷，于是她停下了吹风机。真里有些奇怪，抬起了头。

被关住了。直觉先于分析这么告诉绫佳。绫佳观察了一下，然后在确认了。

是“墙”。

“来了。”

绫佳砸了砸舌站了起来。迅速挪步到门前，用手转了转门把，果然动不了。

“绫佳小姐？”

“被关住了，该怎么办。”

“是母亲要来吗？”

“恩，不好意思，但是做好觉悟吧。我们可做不到让你母亲成佛之类的事啊。”

真里显得有些困惑。虽然已经死了，但母亲依然是母亲。被人那么说，当然不可能不感到困惑。但是绫佳此刻对此无视了。

“真里君，打内线电话给纯他们。”

绫佳只下了这个指示就没有再说话。她又去确认了一下窗户那边，结果和门一样，也被“墙”封闭了。

并不是没有能力打破这“墙”。但是，即使在这里选择了逃跑，以后也会一再面临同样的事。

那样的话，还不如在这里做个了结。

“……那个，绫佳小姐说是被关住了……”

正在通话的真里，看起来有些紧张。电话那边大概是水藤吧。

绫佳走了过去，无言地拿起话筒。

“水藤君？这边被‘墙’围住了，你们那边呢？”

『一样哦。不过似乎我们两个房间并没有被隔开，他们是用‘墙’把我们两间房一起围住了。还有。』

“还有？”

『‘墙’在我们这边的门上有个缺口。大概，是要作为入口吧。』

真里母亲的灵会从那里进来吧。

“看来他们是做好抓捕我们的准备了。”

『啊……那个灵在接近了。我们打算尽可能不让它到你们那边去，真里就拜托你了。』

“嗯。”

绫佳放下听筒，真里从后面拉了拉绫佳的衣服。

“母亲的灵怎么办。你们不能吃吧？”

“大概会用力量击飞她吧。既然不能吃，就只能那样做了。不过因为没做过，所以也不清楚能不能成功啊。”

绫佳从真里身上偏开了视线说道。

“离这边的墙壁远一点，待在床上，为了万一先穿上鞋。”

真里老实的听从了。她什么也没说，也没有露出害怕的表情，但能感觉到她全身都在颤抖。

咚。旁边的房间响起了像是什么被破坏了的巨大声音。

真里吓了一跳转过脸来看着绫佳。

“怎么了。”

“纯和水藤君在和灵的<东西>战斗吧。因为被‘墙’围着，所以不管发出多大的声音都不会传出去的。”

咚，咚。这样的声音又传来了好几次。透过低廉酒店薄薄的墙。虽然听不清具体的内容，但是能听到纯和水藤在大声说着什么。

绫佳一动不动的凝视着那堵分隔着两间房间的，稍微有些脏污的白墙。时间就这么一点一滴的过去了。

他们这次的目的是什么呢。

这个疑问冰冷地浮现在绫佳心里。

一开始这个仙谷是认为绫佳他们只要看到<东西>就会毫不犹豫的吃掉，所以才计划派来灵的蛊毒，想趁绫佳他们吃掉而衰弱的时机抓获他们的吧。但现在他不是已经知道这个拙劣的计划是没法成功的吗？那为什么这次他还是操纵着这个灵袭击了过来呢？

突然，房间里的温度降了下来。

那黑色女人的身姿，从绫佳面前的墙壁浮现了出来。

——小真里。

这是绫佳他们第一次听到了灵的声音，是一个无比嘶哑的女声。

她在清楚地呼唤着女儿的名字。

“妈妈。”

绫佳听到了背后真里愕然的低语。

目的就是这个吧。绫佳咬牙切齿的想着。

虽然不清楚对方到底掌握了多少这边的情况。不过他们的打算就是让真里和她母亲的灵碰面来动摇我们吧。对方应该是估计到这样就能让绫佳他们变得难以出手了。

黑色的女人漂浮着逼近了。绫佳瞄准她放出了能量，但黑色的女人轻飘飘地避开了。由于顾忌到是在室内，绫佳并没有尽全力，力量击中了天花板，被“墙”吸收了。

不要想太多。绫佳告诫自己。真里母亲的灵，他们绝对是无法拯救的。所以为了保护真里，一定要消灭她。只能这样做，不要去想多余的事——

结果，就在绫佳这么自我劝说的短暂空档，那个黑色的女人已经绕开绫佳，直奔她身后的真里而去，等到绫佳回过神来打算出手攻击时，却已经可能误伤到真里了，这让她不得不收住了手。

真里发出了微弱的悲鸣。而那黑色女人此时已经落在真里身上。

——小真里。

那是悲痛的声音。

“真里君！”

黑色女人身姿在绫佳眼前倏地崩散，化作雾霭一般的形态包住了真里的身体。从那黑色的雾团中，能听到真里激烈的咳嗽声。

绫佳连忙跑过去将手伸入黑雾中，想将真里的身体拉出来。但是，黑雾紧紧地缠住了真里。而绫佳害怕伤到真里的身体，也无法使出全力。

情急之下，绫佳拖着真里来到窗边，蓄积力量一掌将“墙”打破，然后推开了窗。

“抓住我！”

绫佳抱着真里，踩住窗框向着窗外跳去。这里是三楼，这种高度的话，抱着真里也没问题。

风从耳旁呼啸而过，绫佳紧紧的抱住真里，头发和衣服都随风飘摆着。

那团黑雾如绫佳所期望的被甩在了身后。

随着一阵强烈的冲击，绫佳单膝着地稳住姿势。她先确认了真里平安之后，就将真里放了下来，抬头看着楼上。那团黑雾此时果然已经再度化作了女人的身形，正直追而来。绫佳挥手放出力量，一道白光飞向天空，却并没有击中。

绫佳砸了砸舌，抓住真里的手臂打算继续逃跑。

总之先将真里带到安全的地方——

但正当她要起身，绫佳突然感到小腿的伤口一阵剧痛。看来那时的伤果然还没有痊愈。也不知是刚刚的冲击扯开了伤口，还是残余的拔除之力造成了影响，总之绫佳感觉自己一时恐怕无法随意行动了。

偏偏在这个时候！

不过与此同时，绫佳又听到两声重物砸向雪地的声音，转头一看，纯和水藤也像绫佳那样跳了下来。

“快带真里君离开，那个灵好像盯上真里君了。”

“纯！”

绫佳还没说完，水藤就喊起了纯的名字，将真里交给了纯，而水藤则做出保护的姿态，守在了不能动的绫佳身旁。

感觉和那个夜晚好像，不过他们现在还有水藤帮忙，纯毫不犹疑的抬起真里跑了起来。

然而那个黑色女人并没有如他们想的追着真里而去。反而像是完成了任务一样，只是保持着难以被击中的安全距离，慢慢地在绫佳和水藤头上盘旋着。

“他们到底想干什么啊。”

水藤低声说出了和绫佳一样的疑问。

真里慢慢从刚才高空坠落的晕眩感中恢复了过来。但或许是因为被人扛着跑太过摇晃的缘故，她感到越来越恶心只得拍着纯的肩膀，示意他放自己下来。

在来到一家灯火通明的便利店之后，纯将真里放了下来。不过真里脚一着地，就一下子瘫软下来，一旁的纯只得慌张的接住了她。

“喂，没事吧。”

“感觉，有点恶心。”

一边抑制住想吐的冲动，真里一边在纯的催促下坐到了便利店前的石阶上。

“我觉得，想吐的话，还是吐出来比较好。”

纯说着，轻轻抚摸起真里的背。

真里抬起了头。在这人烟稀少的夜路上，这家便利店的灯光显得有些奇妙地明亮。一辆白色的面包车这时开了过来，停在了便利店的停车场。

安静的坐了一会之后，胸口那股恶心的感觉逐渐平复下来。

已经没事了，正当真里打算这样说的时候。突然从远处传来了女人尖锐的哀鸣声。是纯他们所住的酒店的方向。真里不禁抓住了纯的衣袖。

“绫佳小姐？”

人在发出悲鸣声的时候，声音和平时是不同的吧。真里没听过绫佳的悲鸣声，所以不清楚。纯露出严峻的表情，犹豫的摇了摇头。

“…虽然我觉得不是。”

不过，的确是酒店的方向发生了什么事。

纯看起来有些迟疑。真里松开了抓住纯的手，说道。

“我已经没事了，你去吧。”

“……你到里面去吧。”

纯稍微思考之后，做出了决定，说完这句话，就向传出悲鸣的方向飞奔而去。

希望没出什么事。真里一边祈愿着一边摇晃着站了起来。但正当她打算走进店里时，刚才停在停车场的白色面包车上，下来了一个高个子的男人。

真里停下了脚步，她看出这个男人并不是向着便利店，而是在向着她走过来。

灯光下显露出来的，是一张二十多岁三十岁男人的脸。那张脸上此时正浮现出淡淡的微笑。但虽说是在微笑，可他的眼睛却没有一点笑意。真里一动不动地盯着眼前的男人，一下子就发现了纯他们曾经说过的特征——在这男人的发际线附近，能看到浅浅的伤痕。

真里急忙向后退了几步，然而她视野此时却一阵模糊，踉跄了几步之后，就摔倒在了地上，还擦伤了脚。

“哎呀哎呀，没事吧？”

男人悠闲的声音响了起来。真里抬头瞪视着他。

“仙谷由纪夫？”

男人莞尔一笑代替了回答。

“母亲怎么样了。”

“没事哦。因为我已经命令她优先确保自己的生存。”

“生存？明明已经死了。”

“虽然确实已经死了，不过那还是你的母亲哦。你这么说并不是很好哦。”

仙谷一副戏谑的语调说着。真里用手撑着地后退，想从仙谷身旁逃开。她回头看看便利店内，却发现从她的角度看不到店员，看来这里恰好是一个死角，真里感到有点无计可施了。

“看你这样很冷吧，跟我到暖和的地方去吧。还有吃的东西哟。”

“……现在即便是诱拐小孩子，也会用比你这强一点的说辞。”

仙谷依然是一脸笑容。该怎么办好。真里感到后背已经都汗湿了。

“你带走我是打算干什么呢，我不跟在绫佳他们身边，你不会感到为难吗？”

“说的也是呢。你就是我安置在他们身边的追踪器。就算他们藏起来了。只要你还在他们身边，你妈妈就能找到你。亲子间的爱真是伟大哦。”

“那算什么亲子，她明明抛弃了我。”

真里厌恶的大声说。或许是没想到自己居然有着如此大的怨愤，在大吼出声之后，她自己也愣住了。

对了，你很清楚哦。她就是这么过分的母亲哦。仙谷以不变的微笑这样说着。

“不过呢，我其实是对于利用你的事感到心痛的哦。我很明白你的感受。你是个被父母所抛弃的，又被亲戚折磨着的，不幸的少女。但尽管如此，你却通过杀死伯父的方式给自己打开了活路呢。你是个强大的孩子哦。我相当中意你。”

错的，这个男人说的话是错的。真里告诉着自己。虽然绫佳小姐他们表示了原谅，也给出了帮助。但是，他们是绝对不会像这个男人这样肯定她所做过的那些事的。

“你为什么知道我和母亲的事。”

“是从你的母亲那里直接听说哦。本来用幽灵制作蛊毒的计划很早以前就有了。并不是为了扑捉奇美拉他们，而只是作为纯粹的实验。所以很久以前我就在各处寻找合适的灵魂。如果只是单纯关住几个灵魂是做不出蛊毒的。要从一开始就寻找到必然胜利的那一个灵。然后进行一场注定了结果的比赛。你是明白的吧，在你制作蛊毒的时候，你一开始就相信那条蛇会获胜吧，我这边也是一样的。结果，我找到了你母亲自杀之后的灵魂，那是在生前深信自己用蛊毒杀死了丈夫的幽灵，真是非常合适。然后，我和她有过漫长的对话，其中也听说了你的事。结果就在我还在观察情况的时候，你被<东西>附身了，还计划着要杀死你伯父。哼，真是有其母必有其女啊…而且刚好在这个时候，我又听说奇美拉在接受拔除的工作，还弄到了他们的邮箱地址。这一切的一切，你不觉得是上天安排吗。没理由不去利用你和你的母亲啊。”

真里一动不动地听着这男人的话。眼前男人的表情在闪耀着。似乎在在高歌着：上天的安排，多么美妙的偶然！

“于是我让你那害怕着会不会被你杀死的伯父向那个邮箱发了邮件，提议让他将侄女交给别人。虽然他直接被杀了有点出乎我的估计，不过结果你还是被他们带走了，所以也就无所谓了。当然说到底，你只不过是保险。我本来是打算委托他们拔除你母亲成为了蛊毒的灵，让他们吃下衰弱之际将们抓获，你这追踪器只是预防他们逃脱的保险而已，不过没想到你还真是发挥了大用啊。”

“……那你现在为何又要将这好不容易装上的追踪器取下来？”

“因为你们好像结下了超乎我的想象的羁绊啊。于是我觉得或许你不仅能用作追踪，还能作为人质啊。”

真里抬起头瞪视着仙谷。她此时感到十分懊悔，因为她被这个男人利用的缘故，那三人此刻都陷入危险之中了，真是太后悔了。

“我成不了人质哦。”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和他们成为这样的关系。”

“那么，你对于他们来说，算是什么呢？”

真里思考了一下说。

“……重要的，应急食品。”

这一次，仙谷相当愉快地，大声笑了出来。看来他是真的感到非常有趣。

“真有趣的孩子。我果然很中意你啊。这也不错，跟我来吧。人质只是不过是个提法，我可以让那三人，还有你母亲，大家生活在一起。”

“什么…”

“我们现在有着各自的容身之所对吧？虽然只是口头的保证，但我会让你我的容身之所结为一体的，你不觉得这样将会很有家族的感觉吗？”

真里想起了绫佳的脚伤；想起了水藤说他被从桥上推落，还被用枪狙击；想起了化为了黑雾的母亲那悲痛的表情。

“哼，你明明就将他们视作了<东西>，还瞄准了他们的性命。”

真里用放弃了一般的声音，苦笑着说。像是对待动物一样残暴的追赶着他们，居然还有脸提什么家族。

“是他们三人让我活了下来。”

虽说给予了真里最基础的衣食的是伯父，但真里对伯父的感情，却只有憎恨。回想与伯父共同生活的这十年，真里觉得讨厌伯父是理所当然的。

自己和伯父，是互相憎恨着对方的存在，却又互相哀叹着对方的不幸的关系。虽然彼此的感情并不能转化成爱，但至少，双方是互相理解的。

但是，对眼前这个男人来说。别人在想什么根本就无所谓，他所想做的，只是以高高在上的姿态支配着他人而已。

这时，从真里的脚踝处传来一阵冰冷而滑溜的触感。即使不用看真里也明白，那是她的蛇。

仙谷的视线在真里的脚边停下来。笑脸从他脸上消失了。但是，他并不是在害怕。而只是以冷静的态度注视着，观察着。

“原来如此，这就是你的选择吗。”

仙谷说。

没错，真里想。反正自己已经杀了一个人了，那是为了自己而杀的一个人。这样的话，现在为了自己重要的人去再杀一个，也没有问题。

蛇慢慢地抬起了脖子，摆出镰刀状的形态。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因为被围观的人墙挡住了，纯只能听到一个女人的惨叫声。在推开了人群之后。纯看到了那个像是笼中鸟一样被围在了人群做的笼子中间的女人，她此时正捂着脸蹲在地上，而在她背后，正附着一个露出了阴沉表情的男性恶灵。虽然一看就知道是相当恶质的<东西>，但是纯这时也管不了这么多了，毫不犹豫的就伸手将其吃了下去。因为身体吸收了这充满恶意的<东西>，纯一下子感到不舒服起来，他一边压抑住呕吐感，一边多少有些粗暴地抓着那女人的肩膀把她拉了起来。

是个不认识的女人。年纪二十岁前后，长着一张缺乏特征的脸。此刻这个女人似乎还恍惚着，嘴唇一边颤动，一边发出了含混不清的声音。

“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我，我……”

女人似乎一时难以正常说话的样子。保持着距离看热闹的人们，此时都投来了好奇和担心的视线。

纯咬了咬牙——自己说不定被骗了。

“你是光绫会的信徒吗？”

纯以强硬，但尽可能不让周围人听见的压抑的声音询问道。也不知这女人到底想要说明些什么，她只是一再重复着“我，我。”

“说Yes或者No就好。”

纯说道，女人犹疑地点了点头，是yes。

“你是被那个叫做仙谷的人派来的吧？是按照他所说来到这里，然后……突然感到自己变得很奇怪了对吧？”

那女人瞪大了眼睛，露出了好像是在说“你到底是什么人”的神情，点了点头，是yes。

纯砸了一下舌，将手从女人的肩膀上拿开站了起来，正当他打算离开，衣服的下摆被抓住了。打了个踉跄的纯焦躁地回过头来粗鲁地问“什么事。”那女人伸出了握有什么东西的手。

“这个…….我被吩咐说，如果有差不对岁数的人来向我搭话的话，就交给那个人。”

女人以颤抖的声音，好歹说出了完整的句子。纯伸出了手，然后拿过了那张已经被汗水浸透得不成样子的小纸。

将这邹巴巴的纸展开之后，纯看出这是一张简略的地图。他又更用力的砸了砸舌。

“……多谢了，作为感谢给你一个忠告。不要再回光绫会了。更不要再见仙谷。否则你还会再次遇到这样的事。”

纯环视着人墙。向着一位偶然对上了视线的中年女性示意“她就拜托了。”然后就全速跑了起来……

对方大概就是想要让真里落单。

让和绫佳差不多岁数的女人发出声音引起纯注意。将他从真里身边引开。然后再将人质所在地的地图，交给他们逼他们前去。

风擦过纯的脸颊。他马力全开的飞奔着。

还没有分开多久，说不定还能赶得上。

视野的前方，已经能看到和真里分手的便利店。而在店前，能看到坐在地上的瘦小身影，以及一个站立在她面前的男人的背影。

“真里！”

纯叫了起来，两人一下都看向了这边。那男人反应很快，马上靠近了真里，拉起她的手腕，然后一只手粗暴的抓住了真里的脸颊，捂住了她的嘴。而另外一手则将一把折叠刀架在了真里的喉咙上。

比起这行动本身，纯此时更惊讶于他竟敢在照明如此光亮的便利店前，这么堂堂正正的做出这样引人注目的行动。这男人，真是胆大包天了。

纯停下了脚步。

“真快啊，矢代君。”

是在电话里听过的男人的声音。

“你就是仙谷吗。”

男人微微一笑。但是，此时他的笑容已经不是那么游刃有余了。就在这时，纯突然发现男人脚下有一只已经亮出了毒牙的蛇。那是真里的蛇。

“真里住手！”

眼看蛇就要咬下去了，纯不由得大叫起来，或许是听到了纯的话，蛇一下子停了下来。

“收到了地图吧？我们在那里等着你们。该怎么做才是对你们最好的，你们就好好考虑一下吧。”

仙谷不可能没注意到脚下的蛇，但却几乎没有露出害怕的样子，直接将真里塞到了助手席上，自己则坐上驾驶席。蛇也跟着迅速的爬上了车。仙谷看到驾驶席下爬行的蛇，也只是皱了一下眉。

“真里，不要做蠢事！”

纯再次喊了起来。此刻，他最怕的是真里再次用蛇去杀人，车开动之后，纯还一边追着，一边喊道。

“我们会帮你的！肯定会将你救出来的。所以你什么都不用做！”

真里没有回话。

只看到面包车吐出一阵黑烟，消失在黑夜中。

纯在和绫佳水藤他们会合之后，先简单了解了一下情况。结果得知真理母亲的灵果然在盘旋了一会争取了时间之后就迅速的消失了，所以对方的目的，显然从一开始就是要拐走真里。

“是码头。”

纯盯着地图说。水藤用严峻的表情点了点头。

“既然是特意叫我们过去，想必是做好了相应的准备啊。”

“现在考虑这些也没用，走吧。”

绫佳虽然这样说，但她现在还一直护着左脚，显然伤口还在痛。

“绫佳，你留在这里。”

“这算什么啊。”

“你腿伤还没好吧。这次的‘邀请’可不像是随便应付一下就能搞定的，如果关键时刻你动不了了可就麻烦了。”

“别说傻话了，难道你要我在这对你们说一路平安然后恭送你们吗？”

“我想说的是，即使现在的你去也只会是累赘！”

“对方的打算应该是用真里交换我们三人吧，如果少了一个人，那孩子出了什么事怎么办！”

两人有些焦躁地互相怒吼着。不过，这过度亢奋的怒声出口之后，双方过热的情绪也就迅速的冷却了下来。两人之间一阵冰冷的沉默。

“冷静点吧。”

水藤等两人安静下来之后，平静地说。

“我觉得你们说的都有一定的道理。恐怕仙谷在那个码头的某个地方，已经张开了对付<东西>的结界了吧。他既然都做出抓人质的事情了，我想绫佳要是不去，他肯定还会做出更过分的事。我们最好还是不要冒这个险。”

在冰冷的仓库里，真里一动不动的靠着集装箱坐着。

因为洗完澡之后一直没换衣服，所以真里还穿着纯的衬衫。她抱着膝盖，冷得有些哆嗦，刚才跌倒时磕破的膝盖和小腿也正火辣辣的疼。

仙谷递来了一件大衣，但真里选择了无视。他耸了耸肩，看着一旁。

“手段有些粗暴，不好意思。”

“为什么要做这种事。你在教团里地位不低吧。抓住绫佳小姐他们之后，想要做什么呢。”

“要做什么呢。”

虽然真里一开始认为这是仙谷在戏弄她。但仙谷说话的语气实在是太自然了，而他的表情似乎也像是在相当认真的烦恼着这个问题，感到有些难以理解的真里不由得缩了缩身子。

“没想过吗？”

“其实是考虑过很多了。他们拥有着难以受伤的肉体以及超出常理的恢复力。还能将自己破坏性的力量释放出来。在一般人眼中，他们就是超能力者吧。这样简单易懂的『奇迹』，可是相当吸引人的。”

“当作教祖？”

“所谓教祖，是指某个宗教的创始者。我们当然已经有教祖了。所以……恩，就将他们置于护法的位置就可以了。有这样特殊的家伙立于高位的话，我们那没啥特殊能力的教主地位也就显得更高了嘛。”

“你不怎么尊敬教祖先生呢。”

真里说了之后，仙谷微笑一下。真里觉得他真是个会在奇怪的时候笑起来的男人。

“没错，我并不尊敬他，因为我和他不过是志向相同而已。”

“志向？”

仙谷慢慢走近真里，将真里刚才拒绝了的大衣直接丢在了真里头上。厚重的大衣将真里的头整个盖住了，真里想了了一下。觉得要拨开也显得很无聊。所以就老实地让它当做毛毯盖着自己了。

“我呢，一直在寻找能够灵活运用自身力量的地方。如果只是想过普通地生活的话，这力量完全是一种妨碍，什么用都没有。你不觉得这样否定自己与生俱来的能力，特意去过平凡的生活是一种让人非常不爽的活法吗？我可不会这么做。”

“所以呢。”

“所以只要去过最大程度利用自身之力的人生就好了，对吧。当然我也不是没想过，普通的去当一个拔除师，老老实实去做拔除幽灵或是怪物的工作，但却没能如意。就在那个时候我知道了这个小小的教团，当时我就想，这就是我的归宿啊，在这里，我一定能够和与我志同道合之人共同的前进。”

仙谷说着又笑起来，看起来这是发自内心的笑容。

“在这里，我终于可以自由施展自己的力量，能够尽我所能的去追逐梦想。可以不论善恶，可以不择手段，可以不去计较风险与回报，这个教团正是这样一个能让我自由去尝试的地方，是我的东风。这阵风能将我带到多高，带得多远，带到哪里才会让我坠落，这就是我想知道的。”

真里觉得仙谷真是个奇怪的男人。脑袋一定哪里出问题了。一边说了这是他与同志的容身之所，一边却又好像好像完全不在乎自己与他人的死活，只是痴迷于追求可能性。

仙谷似乎也注意到了真里的蛇，但却并不害怕。那表情简直就像在说，就算在这里被真里咒杀掉了，这样的结局也不坏。

“我觉得，我和你会合得来的。”

“别开玩笑了。”

真里是发自内心的感到嫌恶。

仙谷微笑着，从真里身边离开了几步，转身看向仓库的入口。然后快乐地说。

“你的骑士们好像来了哦，公主大人。”

在这冷寂的码头上，几个生锈的铁桶并排在海边，一旁则是被弃置的旧集装箱，上面的锁链已经呈现出斑斑的锈迹。

码头上有人，但显然不是一般民众。大概是仙谷的同伴，或者教团的信徒吧。他们像是守护着城池的士兵一样，包围着一个仓库。纯眯起了眼，仔细观察着那个仓库的情况。

果然，这个仓库被一个巨大的结界笼罩着。而且这次可不是那种临时凑合的“墙”。虽然还没达到当初京都结界的强度，但也算是相当高级的结界了，恐怕不光是仙谷，还有其他拥有拔除之力的人也参与了结界的制作吧。

“我们是来迎接我们的大小姐的。”

纯随口这么一说。在仓库的入口站着的男人就轻轻点头，将门拉开了。

伴随着沉重的哐当声，仓库大门被打开了。路灯的光芒在昏暗的仓库地板上，照出了一条通路。

“终于来了啊。”

仙谷笑着，将视线移动到了纯他们身上。

“进来就好。”

纯向两人递了个眼色。然后踏入了仓库之中，来到了结界的内侧。虽然这结界对纯他们并不是不可攻破，但从这一刻开始，他们确实是走进了对方的支配范围。

真里从仙谷身后站了起来。一直披在身上的大衣掉落在了地板上，虽然她想跑到纯他们身边，却被仙谷轻易抓住了手腕，拉了回去。

“请将真里还给我们。”

纯说道。声音并没有产生回音，而是被天花板和墙壁吸收了。

咚咕咚咕。纯感觉这封闭着的仓库就像是某种东西的肚子，此时正一下一下的脉动着。

他感到全身的皮肤都在刺痛。

仙谷麻利的将真里压在了地板上，又像先前一样亮出了刀子。真里在地上挣扎着，脖子上出现了淡淡的伤痕。

“喂，不要乱动，我也不想伤害到你。”

“真里，呆着别动。”

纯低声说了之后，真里总算安静了下来。她此时只是无声的盯着纯他们，眼神中并没有寻求帮助的意思。

“又是，让我们加入你们？”

仙谷没有回答纯的问题，只是笑着。

“我也没对你们怎么样，也不想伤害谁，你们到底有何不满，不是和当初在七仓那一样吗？”

“我们是绝对不会帮你做事的。但是，你现在把真里作为人质，我们也只能跟你走了。”

“那样就好。”

那么，仙谷装腔作势地停顿了一下。然后用做作的语调大声宣言。

“互相厮杀吧。”

仓库犹如浸满了水一般突然沉寂下来，纯他们脸上，呈现出犹如溺水般的苦闷表情。

“你这是什么意思？”

最初发话的，是被仙谷抓住的真里。

“因为他们好像不管怎样都不肯协助我，所以我想干脆就把他们作成蛊毒算了。”

“这种蠢事，你真以为能做到？”

水藤大声说。

“也许是不行，但是，万一行了呢。”

虽然仙谷脸上还挂着笑容，但他的眼神却认真到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地步。

仙谷这男人疯狂的想法，真是让纯感到有点吃不消，他感到皮肤又一阵刺痛。

“但是…你刚才不是说会让他们三人都活下来吗。”

“是说会让他们活着。只是要让他们三人融合成一人而已。然后我会好好对待留下来那一个的，当然，也会带上你。”

面对真里的疑问，仙谷若无其事地回答。然后就向着仓库外走去。

“你们三人就互相厮杀吧，剩下一人了再出来，我和她会在外面等着的。”

“别开玩笑了！”

真里喊道。然后像是露出了獠牙的动物一样，将手指抠入仙谷的手腕。

“那么，那么这样的话，我还是杀掉你好了。我肯定比你更快，在你刺中我之前，我的蛇就会……”

“真里。”

纯以不由分说的语气叫住了真里。

真里闭上了口，而眼泪则不争气的流了下来。

这时，纯突然感到侧腹受到了强烈的冲击，视线也一下子飘到了一边。紧接着，他发现自己已经被打飞到了一堆木箱之中，随着哗啦啦的响声，一众杂物掉了出来，埋住了纯。， 

真里不由得高喊纯的名字。

纯按着侧腹抬起了身，看到水藤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纯这才注意到是刚才是被这家伙踢的。纯在心中骂道，混蛋，怎么最近尽是这种破事。

“水藤先生！”

真里发出了责难的声音。但是，水藤的表情没有变化。

“这是我们自己的问题，森山真里，和你没有关系。”

水藤用十分不自然地冰冷语气断言道。

“出去吧，仙谷先生。还是说你想被我吃掉，成为蛊毒的一部分呢。”

仙谷默默地拖着真里走了出去。水藤和绫佳让到了一边，留出了道路。

真里一边被拖着，一边还用力挣扎着，双脚拼命抓着地，想要留下。

“只要你不在的话就好了。”

当真里和绫佳错身而过时，绫佳低声地说道。

听到这话的真里就像突然被人照脸打了一拳一样，扭曲了面容，看起来似乎就要哭起来了。而说完话的绫佳则闭上了嘴和眼睛，露出了像是在祈祷着什么的表情。

传达过去吧，将这句话正确的意义，传达过去吧。绫佳想。

“真里，你要好好遵守，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对我说过的话。”

纯最后说道。

然后，犹如合上了地狱的大门一样，仓库的门关上了。

走出仓库之后，仙谷就松开手，真里立刻推开了仙谷和他保持了距离。刚才一直忍耐着的眼泪顺着脸颊滑了下来。

最近真的尽是在哭了。

（只要你不在）

绫佳的声音又在脑中回想起来。可恶！

真里扑到仓库的门口打算拉开门。但是库门却一动不动。

“你是打不开的，这门上面有结界。除了参与张开结界的人之外，其他人是打不开的。”

真里没将仙谷的话听完，就再度用拳头捶起门来。每一下，都捶得仓库大门发出巨大的声响。

“纯酱！绫佳小姐，水，水藤先生！不要啊，不要互相厮杀啊。”

“就算你再怎么喊，里面也听不到哦。”

仙谷说道。真里双手扶着门，慢慢地转头瞪视着仙谷。

真里感血气一阵翻腾，她几乎都快被愤怒冲昏头脑了。

仙谷一动不动地凝视着真里这边，他在看着仓库，集中着精神。为了将里面的三人制作成蛊毒，为了自己成为那个蛊毒的主人，他此时必须要投入精力去操控。

这时，蛇爬到了真里的双脚之前。

此刻真里的大脑已经完全空白了。头脑中有的，只剩下对眼前的男人无尽的憎恨。

燃烧着恨意的真里喃喃对蛇说，去吧。

去吧，杀死他。

仙谷没留意真里，也没注意到蛇正爬行着接近他。

只要杀死仙谷，再打倒附近仙谷的同伙，就能救出他们三人了。

有着暗灰色的鳞片的蛇，慢慢地接近着仙谷。

准备将承载着这个男人梦想的气球一口咬破，让他从他疯狂的梦中坠落回现实。

风夹杂这浓厚的海潮味扑鼻而来。路灯昏黄的光照射在灰色的混凝土上。真里的蛇犹如影子一样在地上爬行着。

似乎有什么东西，此时在真里的体内笑着。

一边笑着，一边唆使着真里。

去憎恨吧，去杀死他吧。

啊，这个就是自己体内的<东西>吗？真里有些迷迷糊糊的想着。

体内传来什么东西被啃噬了的声音。那声音不停回响着，充斥了大脑。

被吃掉的，大概是自己的心吧。

被吃掉，被扭曲，被变形，自己的心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已经什么都不想去想了。就算在想，也区别不了那是<东西>的思考，还是自己的思考了。

啊，真里呆呆地想到，这和杀死伯父的那时候是一样的感觉啊。

——小真里。

突然，有个女人的声音挤进了真里的心。真里睁大眼睛，看着一团黑雾包住了自己。她一时间感到自己像是被温柔的抱住了一样，可同时，无法忍耐的恶心感也一阵阵袭来，她像是要晕倒一样跪在地上。

——小真里，抱歉了。

很烦啊。明明唯独不想从你口中听到这样的话。

真里想要这么说。可是无法发出声音。想吐，喉咙也堵住了，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不过就在真里挣扎着想要出声的时候，她的思考能力也随着慢慢恢复了。肉体的痛苦，让真里取回了实感。

（你要好好遵守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对我说过的话。）

这是纯刚才说的话。真里想起来了，那个时候自己哭喊着的话。

（不会再做第二次了，不会再去诅咒任何人了，不会再杀死任何人了！）

那个时候，纯说了“我会帮助你”，然后他也做到了。虽然<东西>还在真里的身体中，但是她已经被挽救了。

尽管如此，真里还是想要打破约定。

蛇离仙谷越来越近了。

（只要你不在就好了。）

这一次想起的，是绫佳的话。

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真理不觉得绫佳会是在那种时候开口抱怨的人。

她慢慢有了头绪。

真里一点点站了起来。母亲的灵无声息的离开了。现在没有仙谷的命令，所以母亲的灵才能自由地行动吧。

只要你不在的话，那是没有人质他们就能够想办法解决的意思。只要身为人质的自己不在，他们就能够逃跑。

相信吧。

真里劝说着自己。她看了一眼仙谷。此时的仙谷依旧对着仓库那边集中着精神。这个痴迷于追求可能性的男人现在正埋头制作他新的蛊毒。

“母亲，帮帮我。”

真里发出了谁都无法听到的低语。如果是在现在这种时候，说不定能够借助母亲的力量。

慢慢的，悄无声息的，像是化作了影子一样。真里一点点挪动着脚步移动起来。她就这样慢慢走到了仙谷的斜后方，然后在脱离他视野的瞬间，真里立马翻身跑起来。

“你！”

“等一下，阻止她！”

“抓住那个女！”

男人的声音不断的传来。但是，没有听到仙谷的声音。想必此刻在仙谷的眼中，真里已经不存在了。

反正只要他想抓真里，迟早可以用真里的母亲找到她，现在的仙谷，并没有兴趣去做这些事。

身后的几个脚步声越来越近了。再加上一直在跑的缘故，心跳加速起来。连回头的功夫都没有，只是看着前方不停的跑着，然而追兵们的脚步还是慢慢地接近了。

哇啊。从后边传来了几个惊叫，然后真里听到了有人倒地的声音。随后尖叫声又化为了苦闷的呻吟，那声音就像是喝醉了之后在呕吐一样。

是妈妈。

真里一边想一边继续跑着。母亲在帮助自己逃跑。那些追赶者都中了母亲蛊毒，所以停下了。

真里的脚步也略微放松下来。这下逃掉了，她想。

但正当她这么想着，一个男人从建筑物的阴影中扑了出来，揪住了真里的身体。以禽抱方式将真里压在地上。两人一起在水泥路上翻滚着。

被抓住了。

真里被成年男人强大的手臂压住，她感到一阵绝望。

眼看自己又要被使用蛊毒的愚蠢想法所支配了，真里像是要甩开这念头一样拼命挣扎着。

“喂！老实点！”

然而真里当然不会听他的，她对着男人的手腕，狠狠的咬了一口。男人发出了惨叫。

——不只是蛇，我也能咬人啊。就算我的牙齿没毒，至少能咬得你痛！真里多少有些自豪的这么想着。

男人推开了真里。而真里刚一屁股着地，就马上站了起来。

可就在她和这男人纠缠的这一会，其他的人也都已经追了上来。

被包围了。

背后是黑色的海。追兵们为了不让真里逃跑，呈扇形包围了真里。

真里几乎反射地脱下了鞋，然后毫不犹豫的跳入了海。初春夜晚的海水。冰冷地让真里感到犹如浑身都被被刺中了一样。她的心脏剧烈的跳动着。

虽然很冷，但真里还是尽可能潜到了更深处开始游泳。这时她才庆幸着自己只穿了一件衬衫，身后那些男人们就算想要追上来，要脱掉厚重的衣服也得花去不少时间了，而浓黑的夜色也很好的隐藏的真里的身影，对方应该很难再追上来了。

真里在用尽全力潜游之后，在一艘停船的背面浮了上来。她不停调整着慌乱的呼吸，还拼命忍耐着咳嗽的冲动。陆地上能听到人们奔跑的声音。果然现在还不能上去，但是。

“蛇，在吗？”

真里低声私语着。然后，那张三角形的脸从真里扶着的船沿露出来头来。细狭的瞳孔俯视着真里。

“去告诉绫佳小姐他们，我已经逃跑出来了。”

这时真里已经冻得嘴唇打颤，不能清楚地说话了。但是蛇还是吐了吐蛇信，表现出理解的样子，然后从真里视野中消失了。

真里叹了口气。扶着船沿的手不停的颤抖着。

这样下去会冻死啊。

真里一边这样想着，一边感觉心中涌起了小小的成就感。所以她久违地——真的是久违地，微微一笑。

“对不起。”

水藤用毫无歉意的样子道着歉。

“你这混蛋，稍微留情一点啊。”

纯抱着侧腹，呻吟着说道。

“我真实的意思有传达给真里君吗。”

“不知道呢。真里那时候看起来就像是普通地受到了打击的样子啊。”

纯被绫佳瞪了一下，耸了耸肩膀。

“不过，我觉得以仙谷的性格，他们出去之后，他就应该不会将真里放在眼里了。她会有逃跑的机会的。”

水藤一边看着门口一边说。

“你看就算是把她关在这里的时候，仙谷也没有绑住她呢，该说那个男人是漫不经心呢，还是太过迟钝呢，总之是太过放松了。”

“那家伙真的只会关注眼前的事物啊，瞻前顾后什么的是不会做的。”

纯慢吞吞地站起来，环视着仓库。他想集中精神感知一下外面的情况，但是什么都感觉不到。

“完全探知不了外面的情况。”

“因为他们当初就是以制作蛊毒为目标张设的结界吧，想必是制作得相当的厚实，让这个仓库能做变成制作蛊毒的壶啊。”

“嘛，也不知道在外面能不能探知这里面的事呢，暂且不用假装在互相厮杀吧。”

“我想仙谷对光是维持这个结界就应该竭尽全力了吧。他应该还没有悠哉到能放任我们一直没有动作才是。”

“……那么，之后该怎么做。”

纯对两人发问。

“稍微等一下吧，说不定一会对方就会急躁起来，而且等他们疲劳了很可能就会出现破绽了。”

“而且，再等等，那孩子也该行动了吧。”

……不过，希望她不是动用了那力量啊。

在水藤的话之上，纯在心中又加了一句。这件事，纯他们只能选择去相信真里了。

“十五分钟，只等十五分钟，然后就行动。”

纯说完，在冰冷的地板伸了个懒腰。仰视着水藤。

“知道时间吗？”

“十二时十八分。”

水藤的看了一下手表说。

纯闭上了眼睛。在无法得知外界状况的情形下等待着。有点出乎意料的难熬。在等候的期间会不会发生无法挽回的事呢，纯的内心快要被如此的不安所填满了。

“不要做愚蠢的事哦。”

犹如呼应纯的不安，绫佳说道。

“只能去相信了。”

纯虽然如此回答，但自己也清楚这是一个相当无谋且不负责任的赌博。

“我们现在的立场，和两个月前的七仓是一样的啊。”

纯突然注意到。

因为他们的错而让她的人生混乱了。然后，盲目的赌在被<东西>所附身的她身上。

在一段时间里，纯一动不动的闭上眼睛祈祷等候着。但是突然，他感觉到了什么。

结界就像被什么刺中了一样发生了震动。冲击很微弱，像是被细长的针戳了一下。

“怎么回事……？”

水藤皱起了眉头说道。纯也眯起了眼，就像要在一整匹布料上寻找一个针孔一样，需要极致的提升自己的感受能力。然后其结果，那个点似乎是在仓库的深处。

三人彼此互相看了一下。然后都向那个地方走去，在集装箱与集装箱的缝隙之中，他们来到了那个地方。是一个简易的水龙头和排水口。

“在这附近？”

绫佳感到了疑问。纯看了看周围。突然灵光一闪，他抓起了盖在排水口上的盖子，露出了粘着稠黑脏污的孔。

“这里和外面相连啊。

“虽然现在被结界封闭住……对了。说不定那刺激就来自排水口的另一端。”

“…让结界开个孔试试。”

纯伸出食指对着小孔释放力量，没有成功。一阵麻痹感从指尖传来，抵抗感很强烈。于是纯抽回手，将力量集中在食指和中指上，然后再次插了过去。一阵细小的光芒炸裂开来，结界裂开了一个和排水口的一样大小的空隙。

黑色的小孔吹来了冰冷的风。外面和里面的空气连接起来了。

通过这个孔，传来了有什么在接近的气息。三人一动不动地窥视着排水口。突然，绫佳倒吸一口气往后退了几步。

从孔里爬上来的是蛇。

“这是，真里的蛇。”

细小的蛇攀上了水龙头，轻轻摇动着身躯仰视着三人，像是示意着什么。像是在说，走吧。走吧。

“是她传递的消息吧。”

水藤喃喃道。

真里在驱使着这条蛇。她在以自己的感情驱使着这条蛇，而不是在<东西>的影响下驱使着。

纯看着两人，点了下头。

仙谷感觉到结界有了缺口，在结界中某个地方被开了个孔。正当仙谷开始重新审视这本应该完全包围住仓库的结界。突然，传来了轰鸣声。

仓库的屋顶都被吹飞起来。飞舞在空中的零落碎片，一闪一闪的反射着路灯的灯光。然后，仙谷看到黑色的影子从仓库里飞了出来。

紧接着，仙谷的胸口就遭受了重击，他往后跌倒。后背狠狠的撞在了水泥地上。然后后脑也磕在了地上。这时，他看到一串柔软的长发落在了自己脸上。

“快把你作为蛊毒的灵解放了，喂，快点！”

女人骑在仙谷的肚子上，用膝盖和双手顶在他的胸口，急躁地怒吼着。仙谷的耳旁，一边传来海浪平缓的拍岸声，一边陆续传来了有人被重击，被打倒，被打在地上呻吟的声音。

仙谷一动不动的凝视着压在自己身上的女人，虽然在街灯的逆光下她的脸显得有些发暗，可还是美到让人脊背发冷。

“被这么漂亮的女性骑着，可是相当稀有的经验呢。”

在仙谷这样说了之后。绫佳一把抓住了他的前襟。将他的头又狠狠地摁在水泥地上。我这边可是普通人哦，你这么粗暴对待我可是会死人的啊。仙谷邹着眉头说。

“你耳朵不好使吗？就算你已经疯了，至少也还能听懂人话吧。你那半吊子的计划已经如你所见的失败了。所以，赶紧解放真里的母亲，赶紧，不然的话，就真的吃掉你了。”

其实在仙谷看来，被吃掉的结局或许也不坏。他看着绫佳那双大眼睛神情严峻而愤怒的瞪视着自己。想着如果自己成为她的一部分，会是什么的感觉。

恐怖和恍惚的感觉像是硬币的两面被黏在了一起。仙谷抱着这样的感觉开口说。

“很抱歉，那是做不到的。一旦制成了蛊毒在想放手就很难了。主人和蛊毒的精神有一部分是相连的。已经互相融和了，如果要分离需要相当……嗯，需要相当的精神自立。这已经不是单纯的力量问题了。抱歉，现在的我确实是办不到。”

女人狠狠地咂了咂舌。

仙谷看了一下旁边。自己的蛊毒正一动不动的凝视着这边。

仙谷稍有犹豫。这对他来说也是久违的体验了。不过最后，他还是下了命令。

寻找森山真里，然后附身在她身上。

蛊毒从女人的姿态化作了黑雾，一下子飞走了。

骑在仙谷身上的绫佳又咂了咂舌，揍了仙谷的脸一拳之后对着身后的纯喊道。

“纯！”

“明白了！”

紧接着，仙谷听到有人跑起来的声音。

绫佳俯视着仙谷，从鼻子发出一声冷哼。

“既然不能解放那就没办法了，就让我吹飞它吧。”

“蛊毒和主人可是连着的。你把它吹飞的话，我也会受伤的。”

“你倒是挺清楚嘛，可这是自作自受！”

“说不定会死哦。”

当仙谷低声说出这一句，绫佳的表情突然凝重起来。她视线游移着彷徨着，看起来像是受到了不小的冲击。居然惊慌失措了，这对她来说是这么难以接受的事吗？感到新奇的仙谷饶有兴致的仰视着。

“你是打算让我们吃掉蛊毒的吧。”

“没错。让人吃掉是蛊毒最合适的使用法之一了。蛊毒被吃掉和被伤害可是不一样的。”

“操纵那种东西袭击我们，不但心被反噬吗？”

“当然，我已经做好觉悟了。那是诅咒的代价，我当然明白。”

绫佳皱起了眉头。她的眼神里参杂着轻蔑、愤怒与悲伤，那眼神似乎在怒吼着我不能理解。

“你的蛊毒，这样下去就会被纯和水藤君吹飞的哦。”

“说不定是呢。”

“那也没问题？这样的话你说不定就会死哦！”

“如果我说我不想死，你要我怎么做。”

绫佳抿紧了嘴。赤红的眼瞳笔直的凝视着仙谷的脸。

“让蛊毒停下来，拉回来。”

“那样做的话你就救我一命吗？”

“是的。”

仙谷像是看怪物一样看着绫佳。他觉得她的话比起她赤红的眼瞳还要奇异得多了。

“………明白了，开车去追蛊毒吧。”

绫佳放开了仙谷。

仙谷勉力撑起半身，看到仓库附近自己的同伴和信徒都倒在地上了。那是矢代他们所做的事吧。

“他们死了吗？”

仙谷说了之后，绫佳用几乎要杀死人的眼神瞪了他一眼。

“才不会杀了他们呢，才不会和你一样。”

已经半不为人的绫佳将仙谷当做人面兽心的人渣轻蔑着，然后抓住他的前襟将他拉了起来。

在打破了仓库之后，水藤就将仙谷这边的事交给了绫佳和纯，自己则直接去追真里。

他一边沿着海岸线跑着，一边喊着真里的名字。

就在这时，水藤从身感觉到一股冰冷而不详的气息。不用回头他也很清楚，是真里母亲的灵。

不过出乎水藤意料的，真里母亲的灵对他视而不见，直接从他身边飞了过去。水藤瞬间领悟到它是在追着真里。于是他停了一下脚步，看了看灵的前进的方向。而紧接着水藤看到纯也从后面追了上来。

这时不远处传来了少女的呻吟。水藤一脚踢向地面，向着传出声音的方向奔跑过去。然后他看到在一座仓库旁边的生锈铁桶后边，全身湿透的真里正蹲在地上喘息着。而那黑色的灵，正覆在她身上。

水藤粗暴挪开了铁桶，跪在真里身边。倒下的铁桶，发出了空洞的声音。

“喂，挺住，是我，明白吗。”

水藤抱起真里的肩膀，在她因痛苦而扭曲的脸旁边拼命向她灌输着声音。真里脸上的神情也因此稍微放松了一点。在这样的状况下，她却第一次在水藤面前，展现出了笑脸。

“大家无事吗？”

“没事，不要紧了。”

她现在这么痛苦，却还在担心着他们的情况，这让水藤感到胸口一阵刺痛。

“水藤，真里她……”

“这边！她被灵的蛊毒附身了，只能拉出来吹飞了。”

对纯大喊之后，水藤感觉真里用力抓住了他的手腕。

那意思似乎是在劝阻着水藤，这让他有些犹豫。

但是，也没有其他办法了。水藤一边抱起真里退后，一边挥手将<东西>拨开。

虽然水藤一时将她母亲的灵从真里体内驱离了，但它还是化身黑雾执拗的瞄准着真里。在那漆黑的脸上，充满着悲叹的表情。

纯放出力量，光芒从空中划过。但真里母亲的灵轻易的就躲开了，于是水藤也跟着抬起了手。

“母亲。”

在水藤怀中的真里，此时已经是筋疲力尽的样子了，她像是梦呓一样的嘀咕着。

水藤不禁犹豫起来。

“水藤！”

就在纯高呼的同时，真里母亲的灵已经直奔水藤怀中的真里而去向，水藤连忙护住真里，在地上打了个滚。而纯这时也终于赶了过来，再次放出能量。这次的光擦过了真里的母亲，她发出了痛苦的尖叫，强力的音波震动着水藤的鼓膜。

紧接着，不远处又传来汽车飞驰的声音，轮胎摩擦地面的尖锐声响让水藤不由得抬起了头，然后他看到一辆白色的面包车正迅速接近这里，而绫佳正从车窗中探出了半身。

“等一下！吹飞那个<东西>的话，仙谷搞不好会死啊。”

绫佳的声音传了过来，在她旁边驾驶的则是仙谷本人。

水藤听到之后，连忙收住了手。

消灭了这个灵的话，那个男人会死掉啊，这样就成了杀人凶手了啊。

——但话说回来，事到如今还想这些干嘛，反正自己已经杀过那个医生，已经吃掉过一个普通人了。如今再杀死一个人，其实也无所谓了，而且毕竟这可是正当防卫啊。水藤想。

可是臂弯中的真里这时动了动身子。这纤细而温暖的身体，让水藤最终还是刹住了车。

还是不要让这孩子看到吧。

被绫佳从车这么一喊，纯和水藤一时都有些迟疑，但真里母亲的灵却没有受到丝毫影响，依然以一往无前的气势直奔着真里而去。

眨眼间，真里母亲的灵已经迫近到了水藤的眼前。

“我是叫你让蛊毒停下来的吧！”

绫佳冲着驾驶席喊去。而此刻的仙谷终于收起了笑容，用认真得让人发寒的表情，注视着眼前的这一幕。

绫佳打算说这和约定的不同，但马上她就认识到这是徒劳的。

仙谷的眼神已经是不顾一切了，那是实验者的眼神，也是观察者的眼神，大概就算用性命交换，仙谷也打算将一切进行到最后了。现在说什么，已经都没用了。

“仙谷！”

后悔之情犹如漫天的箭雨一只只扎在了绫佳背后。为什么会打算帮这个男人呢！绫佳实在无法原谅自己，她将身体托付给了愤怒，抓住仙谷的前襟摇晃起来。仙谷的脑袋撞到了车窗上，发出了沉重的声音。然后理所当然的，方向盘失控了，车子描绘着奇怪的弧线前进着，向着仓库灰色的墙壁撞了过去。

沉重的冲击袭向了车身。

而另一方面，水藤向着真里母亲的灵伸出了手，纯想水藤大概是要用自己的力量击穿灵体吧，而真里母亲的灵此刻似乎也没有躲避的意思，就这么直直的向着真里飞去。

在一旁的纯面对这一片混乱，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做，他只能眼看着眼前的一切发生，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背后传来了像是爆炸了一般的轰鸣声。

纯转过头来，看到绫佳和仙谷所乘的车撞上了仓库。车头已经完全撞瘪了。

“绫佳！”

纯大喊着。与此同时，他感觉到真里母亲的灵气息一下子消失了。纯再次回看水藤那边，只看到情况似乎和刚才一样，水藤依然是一个将手指向灵的姿态。

但是，水藤并没有从手中放出能量，反而是将灵的<东西>渐渐吸入了手中。

吃掉了。

水藤将仙谷的蛊毒，将那个吃掉其他灵化为毒物的灵的<东西>，将真里的母亲，吃掉了。

“这个……笨蛋。”

纯喃喃的说，然后愕然地凝视着眼前的情形。

原本漆黑的灵体颜色渐渐变淡了，女人的轮廓也逐渐模糊起来，几秒钟之内，真里母亲的灵体就被水藤完全吸入了体内。

真里睁开眼睛，嘴唇颤抖着，看着逐渐消失的母亲。

最后的黑雾也消散在空中了。

水藤摊倒在地上。眼神空洞似乎已经失去了神智。刚才还被水藤抱着的真里，这时反过来拼命支撑着水藤的身体。

“喂？”

纯连忙跑了过去，抓住水藤的肩膀。

纯不愿去想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只是怒吼着不要死啊。一旁的真里被纯的这句话吓到了，直直的盯着纯。

“不会死哦”

水藤一脸苍白，但还是勉强地微笑着，轻轻将手放在真里的头上。

但是，纯能感觉到水藤的气息在不断的衰弱。正当纯有些担心，水藤用细若蚊呐的声音说道。

“这可是用十文字的死换来的命，我绝对不会在这种地方就把它丢掉啊！”

与此同时，伴随着吱呀呀的开门声，绫佳也拖着从面包车里走了出来。仙谷头部和胸前都有出血，而绫佳虽然看起来没受什么重伤，身上也还是划伤了不少地方。

纯跑过去，像是要从绫佳身边拉开一样，拖走了仙谷的身体。绫佳筋疲力尽就地坐下，不过面对纯询问的眼神，还是摇了摇头表示并不大碍。

纯将仙谷拖到路中间，像是扔垃圾一样丢在地上。

“似乎伤不致死呢。”

“怎么了，这时候还在担心我吗？”

“哼，现在你就这么死了的话，我也就不用担心了。”

水藤吃掉了灵的蛊毒。就为了不让这个一直威胁着他们的男人死掉。真是越想越令人恼火。

“以我的心情来说，我在想被你们杀掉其实也挺痛快的。”

仙谷弯起嘴角无力地笑了起来。血从口角流了下来，大概是口里也撞破了吧。

纯用力地将手指掐入了仙谷的肩膀。因为他肋骨折断了，所以纯没去摇晃他。但尽管如此，仙谷还是发出了小小的呻吟声。

“水藤吃掉了那个……解毒的手段是什么。”

纯语气强硬的问道。

“……如果只是稀释毒的话，手段倒不是没有。但是为此需要你们跟我一起走，毕竟现在这个状况下我什么也做不到。”

“你，到了这个关头还……”

“纯。”

水藤发出了嘶哑的声音。

“已经够了。”

“说什么够了啊，你。”

“够了。我不会死的。仙谷他应该也是估计到我们就算吃了那个也不会死，才会制定出这样的计划吧，毕竟如果我们死了，他就什么也得不到了。”

水藤的声音十分干哑，途中还停顿了好几次。但是，他的语气却是无比的坚定。

“我要说清楚，我已经……不想和你扯上任何关系了。的确，我们有一半是<东西>，也吃过人，之后之后说不定也还会吃。所以，就算会被退治也是没有办法的事。但是，你那算什么？就算你有着自己绝对不能退让的地方，但你为了自己的目的，根本不管自己都践踏了些什么，像你这样的人渣，我绝对不要成为你的实验材料，就算是被你治疗也绝对不想。”

不要说太多比较好哦。真里在旁边低声劝说着。

“这样啊，那还要帮助我？”

“现在我可是非常非常后悔。”

绫佳立马反驳。而纯则对着仙谷说。

“因为我们是怪物。身为怪物不比人类再温柔一倍，可是无法装作人类的哦。”

仙谷只是呼呼地笑着。

“就像无法回报的恋爱一样呢”

“我话先说在前头。”

再出现我们的面前的话……纯本打算这样威吓他，但还是放弃了。

反正，如果再次见面，无论他又做了什么事，结果还是不能将这个男人撕成碎片。“为了无法回报的恋爱”啊，呵，或许还真是如此了。

他们要继续扮演着“好孩子”。即使在人类眼中这是一件多么滑稽的事。

“醒了之后，自己叫救护车吧。”

纯那样说完，对着仙谷的后脑劈下了手刀。




第五章 受到诅咒的人&lt;三月三十一日&gt;
“我明白我的请求很自私，不过，我们没有其他人能拜托了……所以帮帮忙吧。”

纯放下了话筒，回到了房间。水藤闭着眼睛侧卧在床上，看起来就像死掉了一样。

“七仓出发到我们这边了。”

纯并不是对水藤，而是对在旁边坐着的绫佳说道。她面色严峻的点了点头。

“能治好吗?”

“他说会努力试一下。”

（我会试着努力一下，但是，我觉得以我的力量，可能难以完全净化蛊毒的毒素，你们要事先做好觉悟。）

纯想起了电话里七仓说过的话，握紧了拳头。

多亏了对方竖起了“墙壁”，纯他们在这个房间发生的骚乱并没有败露出去。

“没事吗？”

纯靠近水藤问道。虽然他自己也觉得这是个蠢问题，但他现在只能想到这句话。在这种状况下问出这种问题，难道是自己十分想听到他勉强说他没事吗。纯有些自责的想着。

水藤微微张开眼睛，轻轻点了一下头。然后看向了真里那边。

真里还穿着那件湿透了的衬衣，虽然在上面披了条毛巾。但貌似冰冷的身体还没能温暖起来，还在微微颤抖着。

“抱歉了。”

水藤对着真里说。那是对吃掉了真里的母亲这件事表示歉意。真里猛地摇摇头。

“我这还有你母亲要我传的话。”

水藤张开干裂的嘴唇说道。

“对不起。”

真里看起来有些懊悔地咬着嘴唇，低下了头，几滴眼泪滴在了膝盖上。

“那句话已经听了很多次了，就算是以这样的形式，但好不容易总算是相见了，想问的，想说的，明明堆得和山一样高，可是，可是直到最后还像个笨蛋一样只说了……”

纯他们都暂时沉默着，等待真里哭完为止。真里没发出声音，只是安静地抽噎着。不久之后，她擦了一下发红的眼睛，抬起了头。

“真里，你也稍微休息一下。”

“也是呢，被大家这样围着，感觉自己像是什么危重的病人一样，静不下来。”

真里勉强站了起来，走到了旁边的房间。虽然说不一定能睡着。但尽管如此，躺着休息一下也好。

“欠了七仓先生很大的人情了。”

水藤无力的躺在床上说。

“不要再说了。我们听你说话都觉得辛苦。治好之后再说吧。”

水藤带着有些困扰地笑容闭上了嘴，眼睛也闭上了。就像是在说那干脆就像个尸体一样躺着好了，眼睛也别睁着了。

在离开码头之后，纯和绫佳都强烈地表示要分担一点蛊毒。如果将蛊毒分成三份，应该是能充分的稀释毒素的。但是，水藤坚决不同意。

（三人都一团和气的变衰弱的话。如果发生什么事，就会被一网打尽了。虽然现在我完全是个累赘，十分抱歉，不过，至少你们两人要想办法打起精神。毒素就由我来承受吧，你们两人要担任其他的角色。）

被这样说了。纯和绫佳也只能接受了。

不会死。虽然水藤这样说。但是谁都无法保证。仙谷本来也就是准备做个实验吧，就算是死了对他也没有什么影响。

将情理和面子都扔去一边，纯恳求七仓再帮一个忙。

七仓同意了。那是因为他心中对纯他们还有罪恶感呢，还是说……他意识到到这是拔除他们三人的机会，所以要设下圈套呢，纯他们都不清楚，但是，已经没有余裕去怀疑这么多了。

纯仰视着挂在墙壁上的陈旧挂钟。七仓开始出发，就算是乘飞机一路顺利，到这里也要九点了。

现在才上午四点。尽管分类上也算是早上了，但是纯觉得离早上还真是相当远。

真里移动到旁边的房间，一动不动的躺在床上。这几天不但体力消耗很大。而且也睡眠也不足。明明从头到脚都犹如熟睡中那样沉重得难以动弹了，可脑子里却还尽是多余的事情，怎么都没法不去思考。

真里想着被吃掉的母亲的事。虽然和死去的母亲相遇确实是非常难得的机会，但是结果什么话也没说上。

呐，我的名字是谁起的呢。有什么含义吗？

真里其实也想要尝试一下这个无论哪个家庭也有过的对话。虽然她是一直讨厌着自己的名字，但事到如今她也不是想抱怨，其实只是想去问一下它的意义。

然而已经没有机会了。

“无论怎样的名字，不论意义和理由，只要有人亲密地称呼它，这价值便足够了。”

真里想起了绫佳的话，轻轻的摇了一下头。

其实那样的事也无所谓了。有绫佳他们用名字称呼真里，也有友人改为以绰号称呼她。这样就好了，真里并没有再纠结这个问题了。

她只是对无法和母亲随便说说家常而感到遗憾。

不过她也算解脱了吧。已经不会因为被仙谷操控着而感到痛苦了。

缠着纱布的手脚此时都在刺痛着。真里回到酒店才发现自己受伤了，她已经不记得是什么时候伤着的了，只看到自己身上，尤其是赤裸的双脚上，有着许多细小的划伤。

连这样不足道的伤都会这么痛，可想水藤先生现在是有多么痛苦。

水藤的情况和母亲的事，在真里脑袋里来回打着转。明明不管怎么想情况也都不会有什么变化了，明明应该干脆的休息就好了，可真里还是忍不住要去想。

结果这样一个人一动不动的待在这安静的房间里，真里渐渐觉得有些难受了。寂静无声的流入耳中，带着无益的思考在脑子里打着转，让真里感到了像是宿醉一样头疼起来。

于是真里站了起来，打开了放在房间角落的小电视，正赶上播放早间新闻。

用被子将自己裹得圆滚滚的，真里坐在床上心不在焉的看着。

电视上除了滚动播出的天气，就是店铺开张，交通事故，棒球队练习之类无关紧要的新闻。

真里看着看着，脑袋渐渐就放空了，然后眼皮也慢慢沉了下来。

但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地名跳入了真里的耳中。真里猛然睁开了眼睛。

『在山中发现了女性的遗体。』

画面下的字幕清晰的打着这么一行字。而显示的画面真里也相当的熟悉，这让她心跳猛然加速起来。

这是伯父家附近。

真里从床上爬下来，凑近了电视。

事发地点已经被禁止入内的黄色的胶带围住了。禁入圈内，穿着蓝色的制服的人正不停的走动着。真里有些愕然地凝视着。她看出那就是小学的时候举行采蘑菇活动的地方。

『从女性身上持有的物品来看，疑似是行踪不明的森山玉惠小姐，确认工作正紧张的进行中。在遗体的头有着被勒伤的痕迹。现已经判断为他杀事件展开调查。』

电视里女主播的单调的声音在真里脑中回响着。

森山玉惠小姐，四十六岁。

“假的吧。”

真里喃喃道。

——对不起呢。

真里想起总是如此说着然后抚摸真里的头的那只手。

森山玉惠。那是伯父的分居中的夫人。时常会为了离婚的协商来到真里家，然后总是露出抱歉的表情回去。

她死了？

被杀死了？

被谁？

可怕的预感爬上了真里的后背。真里张开自己的手，凝视着。

不对，我没做这样的事。明明脑子里拼命在否定，但真里在内心里多少还是怀疑着自己。

“不是哦，我对她可并没有什么怨恨。可没有一点要杀他的理由啊。”

真里不知向着谁，吐出辩解的言词。

但是，果真如此吗。那人没有舍弃伯父的话，伯父就不会那么不幸了，而我也就不会受到现在这种对待了。这种事，自己真的没想过吗？ 

真里想起自己在公园遭遇男人纠缠时的事情。那时如果绫佳来迟一步的话，说不定自己就真的将对方杀死了。也就是说自己其实是可能因为一点小事而……

那样的话，或许伯父的夫人也是被自己……

真里感到浑身都颤抖了。被东西附体，即使杀了人也完全不记得，这样的可能性也是有的。或许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已经杀了好几个人也说不定。

明明那三人都挺身而出，为了真里不会再重复犯错而做了那么多事情了。

“真里。”

真里突然被人抓住了肩膀，身子一下缩了起来。

不知道什么时候，纯已经来到了真里的身旁，正一脸担心地看着她。

“怎么了，怎么这样靠着电视呢。”

那个新闻这时早已结束了。现在的画面是一屏幕亮粉色的樱花。女主播用和刚才陈述的森山玉慧的事相同的声音，语调明快的说。

大家请看，这个华丽的风景！

“纯酱。我啊，说不定也杀了其他人。”

纯的脸一下绷紧起来。你在说什么啊。真里像是要抢着说一般，将刚才的新闻说了出来。说不定会被抛弃，说不定会被轻蔑。虽然这样的事让她感到恐惧，但想要倾吐出来让自己稍微轻松一点的心情却还是更胜一筹。

“那人是，被勒死的？”

真里点了点头。

“那么……不就不用怀疑自己了吗。你去做的话，会驱使蛇吧。”

“万一在制作蛊毒之前，我还用了普通的方法去杀人了怎么办！”

真里的声音粗暴起来。纯露出了困惑的表情。不过，纯面色虽然凝重，但那也只是对撒娇的孩子感到为难的神情。

他果然并不相信真里刚才的说法。

对了，现在水藤先生的生死才是大事。

真里突然留意这点，惭愧的低下了头。现在说这样的事，只会增加纯的心理负担。

“抱歉了。”

“不用道歉，你其实还什么都不清楚吧，冷静一点。”

纯用他大大的手掌抚摸着真里的后背。

“到了中午，拔除真里的<东西>的人就会来了。总之先拔除<东西>，之后的事就那之后再想。”

被纯这样一说，真里也只能点头。

“现在想那么多也没用，去睡吧。脑袋疲倦的时候就容易胡思乱想。”

纯稍稍露出笑容。真里又点了点头，慢吞吞地回到了床上。

纯其实好像是来拿毛巾的，在从绫佳的行李拉出几条之后就离开了房间。不要想太多哦，走之前纯留下了这样的话。

又变成了一个人的真里在床上抱膝盖顶住额头。

“还什么都不清楚吧。”

对，正是因为什么都不清楚。才会感到痛苦。

水藤的体温急剧地起伏着。

“作为恒温动物，你这算什么。是不是该说哺乳类失格啊？”

绫佳这样骂道。水藤有些为难地露出淡淡的笑容。

纯想着，总之等七仓来了之后再说。于是就没有将真里刚才的事情告诉绫佳他们。

结果。

“可恶……”

等到早上六点三十分。纯打算去看看真里的状况而去了隔壁房间。一开门，他就愣在了原地。

“那个混账小鬼。”

房间里空荡荡的。真里去了哪里？能想到的地方只有一个。

一从车站出来，真里就拉低了连帽衫的风帽藏住了脸，然后向着自己家那边走去。

由于就算蒙着脸，遇到认识的人也肯定一下就会被认出来，所以真里半路上就拐进了树林里。只要注意不要太偏离道路，就可以一路走回自己家，这样也避免了遇到此时肯定在附近巡视的警察，毕竟要是被盘问了可就麻烦了。

真里一边拨开灌木丛一边前进着。突然，她停下了脚步，思考了一下，然后回到了大路上。她看到了某一家的院子，那是以前和千穗一起来过两三次的地方。191

院子里这时没人，也没法透过窗户看到家里面。真里看着二楼角落的一个房间，稍微犹豫了一下，然后折下了一根树枝，确认周围没人之后，就偷偷靠了过去，将树枝扔向了二楼的房间。

第一次真里扔到了墙上。第二次成功扔在窗户上。但是并没有人来回应。

正当她打算放弃的时候，那个窗口出现了一个人影将窗户打开了一点小缝。

树原守一脸警惕的表情，从窗缝往外看去。他慢慢移动着视线扫视着周围，而在这期间，真里就一动不动的仰头看着他，不久，守发现了真里。

一瞬间，守瞪大眼睛，露出了屏住呼吸的表情。然后窗他利马啪嚓一声关上了窗。真里也随之悄悄退回到了树林里。

过了一会儿，真里听到有人踏着雪接近的声音。两人刚一照面，守就一把抓住了真里的手。

“玛丽！”

守的语气有些激动。他似乎一时有千言万语想说，喉咙一上一下的动着，但最后还是都忍耐了下来。

“……往里走，在这里会被发现的。”

守拉住真里的手。两人无言地，像是电影中私奔的恋人一样，向着树林的深处跑去。

“玛丽，你会在这里，是看到了新闻吗？”

真里感到有些紧张。

“恩，我就是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才来的。”

守慢慢放缓了脚步，然后停了下来。这时他们已经看不到大路了。结实的雪地上留下了两人的足迹。

“发现尸体是在昨天中午。警察就马上过来了。因为查明尸体是森山玉慧，所以刑警也去了玛丽家。不过，因为家里没人结果骚动更大了……现在警察都在搜索你们两个。”

“被怀疑了？”

守哭丧着脸，露出了复杂的表情，摇了摇头。

“不清楚，不过根据我爸妈谈论的情况来看，应该完全没有在怀疑你。而且……还有流言是玛丽你也被杀了，被抛尸在其他地方了。”

“我？”

“警察现在还在山上持续搜索，说不定就是为了找你的尸体。”

两人一时无话。

“警察是认为，伯父将玉慧小姐和我杀死之后，抛尸在山上了？”

守点了点头。

“那他们搞错了呀。”

“我知道，现在玛丽不就在我眼前嘛。”

风吹着干枯的树枝互相碰撞着，发出声响。

“我遇到了祈祷师了，从他那听说了玛丽的一点情况。”

“祈祷师……谁？”

“说是暂时收留了玛丽的人。”

“纯酱？”

“他没告诉我名字。”

守低下头看着脚。像是在和自己的脚尖谈着这个重大的案件。

“玛丽……大叔怎样么了呢？”

守抬起头问道。他一边问了，一边露出已经知道了答案的表情，一脸准备承受打击的样子。

真里有些犹豫。她不想说谎，但是将真相告诉了守，他会怎么做呢？她觉得守一定不会出卖自己，会当成秘密藏在心里，可是这样一来，就像是把守变成了共犯卷进来了一样，真里不想这样。

“一定要说出来吗？”

真里最后这么问道。守这时像是回过神来了，慌张地摇了摇头。

“不不不，这样就好。不想说就不要说了。我只是觉得什么都不知道有些难受。警察也来过我家了。问了玛丽和大叔很多事情。不过，我和千穗都没说多余的话。”

“抱歉了。”

真里道歉之后，守沉默地摇了摇头。

“说真的，我也不清楚自己能做些啥。但总觉得不能就这么干等着，所以就过来了。”

“你想要自己调查吗？”

“恩……关于玉慧小姐的事，就算是传言也好能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吗？”

守像是下定了决心一般，露出了严肃的表情。

“虽然我是从千穗和她妈妈那听说的。但森山玉慧好像是打算再婚了。不过，她没和对方说自己还没离婚的事。所以又悄悄来找森山的大叔想要彻底的结束……这个传言是发现了尸体之后才突然传出来的，所以也不能全信。但是，森山玉慧好像已经失踪了两个月了。似乎和玉慧小姐交往的那个人提出了搜索请求。但是由于那人并不知道森山大叔的事，所以一直没来这边找过。”

两个月前，那是在真里被附身的时候。真里顿时感到一阵沉重。守认真地看着真里的眼睛。

“玛丽还记得，森山玉慧最后一次到你家是什么情形吗？”

真里拼命发掘着记忆。果然，真里记忆中玉慧小姐最后的身影，是在两个月之前。

“……我想那是我离家出走去京都被抓回来之后没两天，玉慧小姐说是为了离婚的事而来……那天，我记得伯父的心情大坏，所以我就躲到外面去了，在旁边听他们吵架太累了。”

“然后？”

“然后，我遇到了千穗，暂时在她家待了一下。回去的时候，玉慧小姐已经不在了……”

“会不会就是在那个时候。”

守发出了僵硬的声音。

“虽然这可不是能乱猜的事情。但说不定就是在那个时候，森山大叔把玉慧小姐……杀掉了。”

“怎么会。”

“不过如果是这样的话，玛丽就有充分的不在场证明了。你和警察好好说一下这件事就好了啊。”

真里摇了摇脑袋。

“我现在还不能被找到。”

两人沉默了下来。真里知道，<东西>还附在自己身上，如果不回去拔除掉，不清楚什么时候就会重蹈伯父的覆辙。

“我知道了，那么，我该怎么做呢？有什么我能帮你的呢。”

“我想看一下家里的状况，但是我怕被发现。”

“如果不想被发现的话就别去了，我去看一下就好……千穗也很担心你。你的事，可以和她说吧。”

真里点了点头。

抱歉，真里又一次这么说。守说着玛丽今天尽是在道歉呢，笑了。

“总觉得在失踪的这段时间里，玛丽有点变化呢。怎么说呢，就像是破茧成蝶了一样。”

真里不明其意，有些困惑的看着守。而守则因为说出了这样的话而有些脸红起来。

“呀，抱歉。就是觉得现在的真里成长了。因为今天的玛丽相当率直……嘛，我果然表达不好，抱歉。”

守有点奇怪。真里经常会这么想。会突然说出这样一些话的同龄男生，真里再不认识其他人了。这让真里感到很有意思，不由得笑了一下，守稍稍睁大了眼睛。

“真的变了呢，不过我喜欢现在的玛丽。”

守这次没有害羞，而是很严肃地说着。然后留下在这等一下的话，就沿原路跑回去了。

真里心不在焉地看着守离去的背影。她的思绪回到了最后见到森山玉慧的那一天。

那天她和平时一样打开了玄关的拉门进到家中。她知道伯父是绝对不会去迎接她的，想回家就自己开门，不用特意按门铃，这时森山家的习惯。从好处想，这或许是希望她不管何时都能回家的意思吧。

在把真里从京都领回来之后，伯父的心情就相当不好了。然后在谈论离婚的时候，感觉又变得更糟了，于是真里感到有些害怕，从家里跑了出去。

或许森山玉慧就是那时被杀的。

真里突然想起，那天晚上，伯父驾车出去了。这倒不是什么特别稀罕的事情，伯父心情不好的时候，有时就会夜里一个人开车出去兜风，真里不知道他都是去哪，反正这是他宣泄心头不快的方法。

但是，假如是那天夜里，会不会是去抛尸了呢。

真里感到一阵毛骨悚然。

“我这是推卸责任吗。”

真里喃喃道，心沉了下来。说不定这一切都是真里做的，只是自己想要将罪责丢给伯父而已。

这样的想法让真里些消沉。她靠着树干坐了下来。

咒杀了伯父，然后遇到纯，再被带走，其实这些事都发生还不到一周，可真里觉得已经过去了很长时间了。她默默的将自己被关在家中一角，总是看着伯父脸色生活的那仿佛停滞了的十年，和与那半为怪物的三人共同行动的这眼花缭乱的一周比较着。成蝶吗？真里想着守刚才说的话。

真里原本以为自己只是发了一会呆，但枝桠间和缓而高照的阳光告诉她，她已经待了很久了。是时候回去了，说不定那个叫七仓的拔除师已经到了。

这时，不远处传来了脚步声。

“守？”

没有回应。

只有缓慢的，软绵绵的脚步声在接近。

真里做好防御姿势，站了起来。她悄无声息的将身体藏在一颗大树之后，悄悄地观察着脚步声传来的地方。

是千穗。大概是守让她来的吧，真里一时放下心来。可在千穗脸上，真里却看到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空虚表情，这让她有些不安，所以她并没有去搭话，只是沉默地凝视着。

这时，千穗注意到了真里。对上视线的瞬间，两人都吓了一跳般浑身一震，就像有人将一颗炸弹丢在了两人之间。

明明是自己为数不多朋友之一。可为何这时我们却在互相害怕着呢。真里想。

“为什么要藏起来。”

千穗说，那是有些警惕，带着刺的声音。

“因为不清楚是谁过来。”

“这不是看到了吗！”

千穗的声音变得更尖锐了。她在害怕着，而且愤怒着。

“千穗，你认为是我做的吗？”

“什么？”

“杀害森山玉慧的事。”

千穗的表情忽然变化起来。她的脸涨得通红，露出既像是发怒又像在哭泣的表情。

“我不知道！我已经完全不了解玛丽了。玛丽房间里的瓶子我都看到了哦。森山家的大叔给拔除师写的邮件草稿我也看到了哦。他说他快要被玛丽咒杀掉了的事。是真的吗？”

千穗颤抖着，眼睛湿润起来，几乎都要夺眶而出了。

真里有些迷茫，她感觉似乎很难像回答守的时候那样答复千穗。

“好好地回答！”

“是真的。”

这个回答也同样冲击着真里，她努力站定承受着，因为这确实是她所犯下的罪。

“我咒杀了伯父。”

千穗的嘴唇颤抖着。真里盯着她的嘴唇，一动不动地等待着她接下来的发言。

“那…昨天的事呢。森山玉慧的事呢。那也是你干的吗，是你杀的吗？”

“不清楚。”

真里老实回答着，千穗发出像是要哭泣一样的声音，双手掩住了脸。

“杀人凶手！”

“对不起。”

千穗突然抬起头，瞪着真里。那眼神里，流露出愤怒与憎恶的神情。

“我家，还有守的家都来了警察。因为玛丽没什么朋友，所以问了我和守好多好多事情。但是守在关于你失踪的事情上坚持说什么都不知道！都是为了保护你，为了你！”

在千穗的眼中，憎恶之情越来越浓了。

“守喜欢你哦，就像个笨蛋一样。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庇护犯罪者的人也同样有罪。拜你所赐，我和守不都成为犯罪者了吗！”

扑通，扑通。真里感到自己身体中，有什么东西在剧烈的蠢动着。

那是真里身体中的<东西>动起来了。感觉就像是摆好了攻击的姿势。真里像是要抑制住它一样，将双手贴在胸前。从掌心能感到自己的心像是要坏掉了一般飞速的跳动着。

真里不由得紧盯着千穗的眼睛，那恨意不断累积着的眼瞳，像是一台吸力强劲的吸尘器，正要将真里心中的那个<东西>拉出来。

“你有什么好。不招人喜欢，没有朋友，如果没有我的话，你早就只剩孤身一人了。而且……而且还是杀人凶手，明明我们那么担心到处找你。结果我们都被你背叛了！”

这样尖锐的话语一时让千穗自己也有些踌躇，她似乎也被自己恶毒的说法吓到了，一下子说不出话来。

可紧接着，千穗心中的愤怒与憎恨还是明显占了上风。

千穗对一直站着的真里发出了怒吼。

“明明我都和你这样的家伙相处很好了！”

那个瞬间，从真里身体中，有什么东西飞了出来。

在这个瞬间，真里看到一个红色的，犹如小鬼一样的东西。那是像是冲出了真里的胸口，朝着千穗笔直地飞了过去。

纯将水藤交托给绫佳，然后出门去寻找真里。

看到那个新闻，纯只能认为真里是去事发地查看情况去了。

纯坐在车上，一边看着向后流逝的景色一边思考着。

真里大概是在害怕自己有没有杀死森山玉慧。但是，纯并不觉得那是她杀的。

很难想像在打算杀死伯父的时候，采用了诅咒这种非常规手段的真里，会选择使用普通手段去杀死别人。而且森山玉慧是被勒毙的。以真里瘦小的身材，纯觉得这实在很难，何况事后还要抛尸到山上，那就更不可能了。

如果不是真里的话。

“是那个委托人吗。”

纯并不知道详情。但真里说过，伯父被迫背负欠债之后，妻子就出走了。但姓还是森山说明还没有正式离婚。大概是两人之间发生了什么争执，最后发展成了杀人案件。纯觉得这才是可能性最高的。

委托人杀了分居中的妻子，然后又被侄女杀掉。这样的事件接连发生会是偶然吗？

简直就像是前一个事件被后一个事件吃掉了。

那样的话，不就和互相厮杀最后只取胜者的蛊毒制作一样了吗？

纯摇了摇头。

不，不同，没有那么混乱。这次是更加清晰的，一条直线一样的事件连锁。

列车渐渐接近到车站，开始减速。就在这时，纯突然有了一个想法，这让他不由得肩膀一震。

两个月前的京都。在那个百鬼夜行的夜晚。并不只有真里在那里。前去接真里的伯父也在。

假如最初被附身的，并不是真里的话。

假如……假如，现在附身于真里体内的<东西>，是那种会将人心中抑制愤怒的抑制力吃掉的种类呢。

<东西>先是让委托人难以克制心头之怒，失手杀死了分居的妻子。然后又像是发现了新食物一样，转移到了对委托人怀有恨意的真里体内，酿成了之后的悲剧。

通过人与人之间憎恨的连锁，<东西>更换着宿主，假如真有这样的<东西>的话，现在附于真里身上的这个<东西>，很可能会让真里成为下一个受害者。

因为如果有谁对真里怀有恨意的话，<东西>这下就会转移到那人的体内，吃掉那人的抑制力，将恨意与杀意之间原本相隔厚重的墙壁一举洞穿。

近乎第六感的，纯感觉他的推测应该就是真相了。一股焦躁感瞬间走过全身。

当他来到真里家时，原本安静的公寓附近此时已经是一片嘈杂，从真里家门口停着的车辆来看，似乎是有警察来了，而附近来看热闹的居民们，也都在一脸严肃的交头接耳。

真里不在这里。虽然具体情况不明，但是毫无疑问，警察是在寻找着这个家里不知所踪的两人。如果真里这时出现，肯定立马就会被带走，而且或许，她已经被抓住了？

纯一时有些不知如何是好。这时，他在看热闹的人群中，发现了一张他有印象的脸。

树原守。之前纯在这家门口遇到的，真里的朋友。

守也看到了纯。他马上从那群看热闹者身旁离开，跑到了纯这边。纯默默的走开，引导守来到了一个僻静的地方，一路小跑跟来的守有些吃惊的看着纯。

“祈祷师先生。”

“知道真里去哪了吗？”

纯用小而着急的声音问道。守眨了眨眼。

“知道哦。”

“你和她见过面了吧，现在她在哪？”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玛丽，她好像不清楚自己做了些什么。”

“这一点我也不完全清楚，但是真里现在可能会有危险……真里现在是一个人吗？”

“她大概是和千穗在一起。”

纯皱起了眉头。他想起了之前相遇时，那个少女僵硬的表情。

“带我过去。”

真里感觉一直压在自己心头的“某物”突然消失了。身体轻松起来，浑浑噩噩的大脑也清醒起来，那一直给自己灌输着负面思考的力量已经不在自己体内了。

真里再度正视眼前的千穗。在刚才的那个瞬间，真里看到了。

原本在自己体内的，应该就是那个他们称之为<东西>的某种事物，从千穗的口里飞进去她体内了，明明相比千穗的小口显得那么大，却倏地钻进了千穗体内。

<东西>从自己这转移到千穗那去了。真里明白了。

此时千穗的眼神里已经只剩下憎恨了。她慢慢向真里靠近着。而真里则像是被千穗散发出的气息所推动，一步步后退着。

这不是真里第一次看到这样的眼神。千穗此时的眼神和伯父刚从京都回来时候的眼神是一样的，那眼神令人不寒而栗，所以真里当时一直躲在了自己屋里。而森山玉慧来的时候，伯父的眼神又变得更加可怕了，于是真里干脆就逃到了家外面。

恐怕自己制作蛊毒时的眼神，也和那时的伯父以及此刻的真里一样吧。

真里终于明白了。这个<东西>在抱有着恨意的人之间辗转移动着。

“千穗。”

真里喊着。但是这个声音似乎已经传达不到了。

“只要你不在就好了，你这种人，不在的话就好了！”

千穗叫喊着抓住了真里。真里被抓住了前襟，然后被推倒在了地上。连帽衫的风帽滑落下来，土色的污雪滚进了领子里。

冰冷的雪让真里打了个机灵，同时也让她彻底冷静下来，她明白这时千穗所怀着的，是真正的杀意。

真里拼命的挣扎起来。她先甩开了千穗的手，然后连滚带爬的站了起来，转身逃走。

“别跑！”

千穗的怒吼从背后传来。真里从未听过千穗这样的声音。她是认真的。

“真厉害呢，森山。”

那是小学低年级的时候，千穗向真里搭话时说的。真里已经不太记得当时的情况了，大概是她和同班的男孩子打了一架吧。虽然真里对说坏话的家伙都选择无视，但要是对方动手她可都是奉陪到底的。千穗会如此搭话，是那次打赢了吗，还是在说她很不服输呢。

反正就是在那之后，千穗就成为了真里的同伴。因为千穗也和真里同仇敌忾，所以好一段时间里，千穗也被其他人疏远了。

（讨厌真里这个名字啊。恩，那么，叫玛丽怎么样。）

（如果要离家出走的话，要提前告诉我一声哦！）

（这个人是树原守君。和那些笨蛋男孩子不一样，很有大人的样子哦。）

（那个呢，守呢。）

千穗抓住了真里背后的衣服，这让她一下子踉跄起来，一头撞在了树上。真里疼得眼前一时都变得空白了，而就趁这个间隙，千穗冰冷的手一下子架在了真里脖子上，用力的勒住了。

真里喉咙发出奇怪的声音，拼命挣扎着。她闭上眼，抓住千穗的手腕想拉开，但拉不动。然后她又扬起脚胡乱向后踢去。这下好像踢到了千穗的腹部，只听见千穗发出了像是呕吐一样的声音，手松开了。

真里咳嗽着再次跑了起来。现在还不能去人多的地方。所以真里向着树林深处跑去。刚才因为激烈的挣扎而聚集的眼泪，此时伴随着悲伤从脸颊滑落。

千穗是因为<东西>才会要杀真里。但是，她对真里的怨恨，却是原本就存在的。

明明那么相信你，你却背叛了我，你是真的杀人凶手。

守说喜欢你，还打算庇护你。

凭什么是你。

这是千穗的真心话。

真里脚下一滑，倒在了地上。从昨晚到现在发生了太多事，体力已经是极限了。

千穗像是骑马一样压在了真里身上。

真里觉得这或许是报应吧。

诅咒他人必遭反噬。

诅咒父亲的母亲，跳桥自杀了。咒杀伯父的我，或许也注定在这里死去吧。

真里眼睁睁的看着千穗高举着一个石块，随时都可能砸下来。千穗背后的阳光被树枝切得有些零碎，而逆光中的千穗，显得有些疯狂。整个构图，就像是某部不知名的电影。

啪嗒。冰冷的触感打在了真里脸颊上，那是水滴。但并不是雨滴。

真里抬手护住脑袋。石头打在了真里的手腕上。一阵剧痛袭向真里，她感觉整只手臂都麻木了。但这疼痛，也让真里一下次清醒过来。

如果我在这里被杀掉的话，千穗就会重蹈我的覆辙。

真里用指尖擦去落在自己脸上千穗的眼泪。

千穗在和真里交好的同时，在内心深处多少还是看轻着她，这一点，真里一直是知道的。

不过。

千穗的温柔却还是货真价实的。纵然混杂着优越感，那份温柔还是不变的。

将欠债扔给哥哥背负，自己逃跑的混账的女儿。对有着这样名声的真里，千穗毫不迟疑地搭话了。

千穗温柔又勇敢。冒着被大家排斥的风险也要庇护真里，和她说话，和她同乐。

千穗背地里被人称作伪善者，真里也是知道的。

千穗她肯定也知道。

真里心中，第一次涌出了对<东西>的愤怒。

之前绫佳和纯向真里道歉，说这一切都是<东西>的错的时候，真里总是不以为然。

她明白她自己也是有错的。

但此刻看到千穗内心的混乱，脆弱，嫉妒被这怪物趁机利用转化为了杀意。真里是真的愤怒了。

她紧紧握起了拳头。

我绝对不会被杀。绝不会让怪物如意，让千穗和我变成一样。

千穗并不是完美的人。但是，她依然有她的温柔，她是我的朋友。

真里下定了决心。

“千穗，听我说。现在有怪物在你身体里，所以你才打算杀死我。拜托，冷静下来，不要被它蛊惑。”

千穗没有听进去，也不回答。但再一次挥起了石头的她，脸上满是泪水。

真里使劲抓住千穗的手腕，而千穗则拼命想要挣开。两人互相拉扯着，陷入了胶着状态。使出了全力的两人手腕都颤抖着。

“千穗！”

真里叫喊着。

这时，真里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脸旁边滑过，她用余光一看——是蛇，是真里的，蛊毒的蛇。看来即使<东西>离开了，真里和蛇的联系也并没有被切断。

蛇昂起头，摆出了攻击的姿势，细狭的瞳仁紧盯着千穗。

“不行！”

一切都在刹那间发生。

蛇向千穗猛扑过去。真里则放开了千穗，俯身想要阻止自己的蛇。眼看重新获得自由的千穗再次举起石头，但另一边蛇也已经亮出了毒牙来到了千穗脚边。真里没有犹豫，拼命朝着蛇伸出了手，她还是决定庇护自己的朋友，哪怕对方此刻想杀了她。

她先感到自己头部挨了重重的一击，然后从自己的右手的小指，又传来了一阵刺痛。

不仅被打了，还被咬了。

“真里！”

这时，突然传来了纯激动的声音。

正当真里觉得有些惊讶，她感到压在自己身上的重量突然消失了。真里转过头去，看到纯已经从背后架住了千穗，虽然千穗还在挣扎，但纯抓得很紧。

“抱歉。”

真里听到纯如此低声说道。纯像是在估摸着力道，有些犹豫的抬起了手，对着千穗的后颈劈下了手刀。就算开关被关掉一样，千穗一下瘫软下来。纯好好地托住了她的身体，轻轻地放在地面。

“纯酱。”

真里低声喊着纯，纯用尖锐地眼神看着真里。真里被他的气势压倒，不禁缩起了身子。

“你……你啊。我都说了等一下吧？不能好好听话吗！非要来搞这么一出！白痴！”

被怒吼了。

真里眨了眨眼睛。不要瞎搞，这样的话伯父曾经对真里说过很多次。

但是，纯生气的理由，和伯父完全不一样。

“对不起。”

真里说道。

“对不起，我没想到你会这么担心。”

真里完全没想到会让纯这么担心，结果这么说了之后，纯显得更加生气了。不过一边板着脸，纯还是一边用袖口擦着从真里额头流出来的血。

“你想过，这孩子和那个守为什么这么拼命在找你吗？”

真里稍微花了一点时间来想，然后点了点头。

“那么，纯酱，你又是怎么找来的呢。”

“我找你找到你家附近时，遇到了守，然后他带我过来的。”

“那守呢？”

“在一开始和你分开的地方等着，因为我大概猜到会发生些什么，所以没让他来。”

太好了，真里喃喃道。对于千穗来说，这副模样应该是绝对不想被守看到的吧。

真里这时才感觉到手一跳一跳地痛着。真里看一下伤口，发现手掌边有两个清晰的牙印。

纯的表情突然变了，他抓起真里的手，观察着伤口。而真里的蛇就盘踞在一旁，看着这一切。

“你！”

“被咬了。”

真里用分不清哭还是笑的表情说着，将头埋在了纯胸前，希望纯抱着她。但是纯并没有这样做，而是再度确认起真里手上伤口的状态。

然后对准伤口将血吸出来吐掉。

“纯酱，就算这么做……”

就算吸出了蝮蛇的毒，蛊毒也还是没办法清除。这份诅咒果然还是跳回到自己身上了。

“你是笨蛋吗。”

一边将吸出来的血吐出来，纯一边瞪了真里一眼。

“好好再感觉一下啊，你觉得自己是要被诅咒死的样子吗？”

真里看了看自己身上。小伤又增加了不少，被石头打到的额头也很痛。但确实没有那种中了诅咒，像是要死了的感觉。

“怎么回事？我可是被诅咒的蛇咬到了啊。”

真里看了一下蛇，而它只是吐了吐信子。

为什么。正当真里打算这么问，蛇突然转身离开了真里，钻到了树后。等真里回过神来追过去，发现蛇已经彻底消失在树林中了。

蛇走了。

“喂，别乱动。就算没有中诅咒，说不定还是中了蛇毒啊。”

“为什么，诅为什么诅咒没留在我身上。”

“嘛，之后去问一下七仓吧……对了，虽然不好意思，你能不能带真里去一下医院。”

背后传来有些慌张的声音，真里转过头，看到守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过来了。

“对不起，无论如何还是非常在意。”

“算了，这样也好。本来我带真里去就好，但是现在我不能放这孩子独自一人。”

纯将视线落回躺在地上不动的千穗身上。

“现在，<东西>在千穗身上呢。”

“对了，真里。到医院之后给酒店打电话，把事情都告诉绫佳。然后让她请七仓来这边。”

被蛇咬到的伤口，连肿都没有肿。

“就算被毒蛇咬伤，在很多时候，毒也不是不会渗入体内的。”

有着一张圆脸的医生笑着说。其实医生更重视额头上的伤口，在处理完之后，又让真里彻底做了检查。结果没有异常。

真里和守一起坐在医院等候室的黑色长椅上。彼此无言。

在电话中，绫佳一次都没有打断真里的话，静静的将一切听到了最后。虽然她似乎有很多话想说，但最后只是告诉真里她明白了，让真里在医院耐心等着。真里说现在优先的是千穗的事，告诉了绫佳那边的详细地址，然后两人没有再多说什么，结束了通话。

“守。”

真里低下头看着铺有毛毯的地板。

“抱歉，让你担心了。”

“恩。”

真里眼前各式各样的人来回走过。有忙着工作的医生与护士，也有坐着轮椅被像是被母亲的人推着的病人，大家随口聊着好久不见，最近怎么样之类寒暄的话，明明吵吵嚷嚷的，真里却感到内心一片平静，明明是受伤的人来的地方，真里却感觉到了温柔与安宁。

“……虽然具体不怎么清楚，但是，刚才玛丽是在和千穗吵架吧。”

“恩，不过已经没事了。”

“那个男人一看到玛丽不在我说的地方，就马上要我留在原地，然后自己跑了起来。虽然我也想追过去，但他说如果是真的为你们两人着想，就不要跟去。”

守淡然的声音融入了药水味的空气中。守犹疑了一下，还是问道“发生了什么事。”

“被怪物附身了。我和千穗都是。所以才会变成那样的状况。不过，那个怪物已经被退治了。”

“就是说……噩梦结束了吧。”

守只说了这些。说不定，他是将真里所说的那些视为了一个比喻。真里觉得，千穗评价守说他『像是大人一样』，就是说的这一点吧。

噩梦吗？

真里一直凝视着地板。然后眼前出现了两只黑色的皮鞋。真里抬头一看，看到一个露出为难笑容的，年纪三十岁前后的男人。

“森山真里吗？”

“七仓先生？”

男人点点头。

“千穗怎么样了？”

“没事。我已经将附在她身上的<东西>拔除了……你是树原守君吧，千穗还在那个树林，之后的事能拜托你吗？”

虽然真里觉得这样问了有些不像样，但她还是忍不住问道。

“我不会死吗，我的诅咒没反弹到自己的身上吗？”

真里用余光看到一旁的守露出了大吃一惊的表情。而七仓既没有笑也没有吃惊。他只是从头到脚再次审视了真里，然后用力点了点头。

“不会死哦。已经没有诅咒了……你已经和蛊诀别了。看不到和蛊毒还有任何关联了。”

“呃？”

“老实说在听到你成为蛊毒的主人时，我是认为会变得相当麻烦的。因为和蛊毒的契约一旦成立，再想斩断就很难了。作为驱使蛊毒的代价，主人要承受蛊毒受到的伤害，强行拔除，说不定会有让主人丧命的风险。但是，你自己拔除了蛊。”

真里眨了好几次眼，她不明白。因为，她觉得自己什么都没做。

“怎么就拔除了。”

“你为了保护朋友而被自己的蛊毒咬了。作为结果，蛊伤害到了主人，于是在那时，主人和蛊的契约就被解除了。是你自己斩断了与蛊毒的联系。”

就算七仓这么解释了，真里还是感觉没什么实感。她总觉得那只神出鬼没的小蛇只是暂时离开了，就像之前它也自行消失了多次一样。真要说它是彻底离开真里了，除了安心，真里多少还是感觉到了一点和寂寞类似的心情。

说不定，那蛇并不是蛊毒。只是因为进行了那种仪式而具有了特殊的力量。它只是在身边静静的守护着，然后当它认为真里已经不用它保护了，就默默的离开了，就像故事里经常出现的，隐藏在暗处的英雄一样。

真里对自己这个奇异的想法也感到有点可笑。

母亲的灵魂，真里的蛇。打在真里身上的结已经一个个被解开了。在变得自由的同时真里却也感到自己变成了孤身一人。

七仓替真里付了治疗费，然后将两人带出了医院。

“那么，我要去他们那边。你怎么办。”

“我要一起去。”

真里马上就回答。守抓住了真里的手。

“玛丽。”

“因为那里有人让我有点担心，所以一定要去一下。”

真里轻轻将守的手挥开。

“……要回来哦，我……还有千穗都会等你的。一定要回来。”

真里没有回应。

真里第一次听到别人如此真挚地对她说让她回来。明明她先前都将自己的归所完全破坏了，明明她已经觉得不会再有人等她了。真不可思议。真里一边走一边一直思考着。




终章
通过七仓的“绳”抓出来的<东西>，是一个赤红色的，瘦小的鬼。

虽然真里之前就见过了。但放在眼前观察，她确实觉得这<东西>真是相当的小。

纯挥了挥手。<东西>一瞬间被吃掉消失了。

就是这样一个<东西>，就让两人失去了生命，还伤害了两颗少女的心。一想到这里，真里就觉得这样的下场还是太便宜它了。

虽然把千穗交托给了守，但没事吗，她会怎么想自己所做的那些事呢。

真里沉思的时候，绫佳拍了拍她的肩膀。

“水藤君的毒已经拔除好了。”

在纯旁边坐着的真里，听到这话一下子站了起来，这样剧烈的行动让被绷带缠着的头和手感到一阵疼痛。

他们移动到旁边的房间，看到在床上抬起身的水藤正一边苦笑着，一边迎接着三人。

“已经没事了吗？”

七仓代替水藤回答了纯的问题。

“我已经尽可能的去除了毒。已经没有我能做的事情了。”

“我没事哦，至少，感觉不会死。”

水藤笑了起来。虽然他的脸色还不能让人放心，但是纯和绫佳都笑着回应着他。不会死。这样幸运的事实已经足够让他们谢天谢地了。

“先把这个汤剂喝掉吧。这是用我的力量来煮的，至少能稀薄毒素……说不定也让森山喝一下比较好。”

真里好几次被母亲的灵所包裹着，所以说不定也受了影响。于是她很坦率的喝下了慎重起见而递过来的汤剂。

“水藤君不会死哦。”

“至少，现在看起来情况不坏。因为他们有一部分是<东西>。所以过于强力的拔除反而会对他们造成伤害。所以之后就看水藤的恢复力如何了。”

七仓回头看着水藤，轻轻摇了摇头。

“老实说，你们身体的状况。我至今仍然不怎么清楚。你们迄今已经吃了大量的<东西>，甚至水藤还吃了蛊毒，你们的身体应该是会继续发生变化的，说不定会变得更强，但从另一个方面说，也可能会出现一些难以预判的问题，接下来的事，谁都不会清楚啊。”

“这样就够了。”

水藤平静地说。

“反正在吃掉蛊毒之前就一直是这样了。我们确实感到身体在不断地变化。最后我们会成为什么。老实说我们也一直很不安。所以这次的事件其实并没有改变什么。”

水藤他们能感觉到，吃掉的<东西>越多，自己其实是越来越趋近于怪物了，所以如果这次的事能妨碍这种变化，倒不如说是件好事。

不过无论如何，都看不到具体的前路，所以也确实难以论及好坏。

对了。纯喃喃的说。

“七仓……不管怎么说，要谢谢你。”

纯说道。七仓的表情没有变化。

“这个人情先欠着，有机会我们会偿还的。”

纯将七仓送走之后，马上就说在这里久留会有危险。

于是他们马上整理了行李，谁都没问真里之后要怎样。甚至水藤都没说。

这是让真里自己去决定的意思吧。

退房来到了外边。下午的阳光相当刺眼。话说回来，真里想起明天开始就是四月了。

“之前本来是说让我去读高中的。”

真里仰视着天空说道。

“本来，我不想去高中，想要离开家出来干活。但是伯父相当反对，让我去考试。明明我离开那个家，伯父也会变得轻松了。真奇怪。”

三个人都没有回应他。不过真里也没有希望他们三人说什么。

“不过，果然我还是放弃去上高中了。”

（如果真的觉得和我们在一起会幸福的话，就跟我们来。）

绫佳是这样对真里说的。

真里转过身对着三人。露出了一点微笑。

“我会回去哦。”

三人的表情稍微有点变化。真里不清楚他们在想什么。

“我会回去，把那些麻烦事都处理好之后，就去找工作。然后好好地一个人活下去。”

不能再依赖他们的好意了，不能再继续利用他们的罪恶感抓着他们了，是时候自己放手了，就像童话里，那对兄妹最后还是离开了糖果屋。

“不要紧吗。”

纯说道。真里稍稍侧了一下头。果然，她现在还不能大力的点头。

“而且，守说了在等我，我也必须要对千穗说不要紧。”

而且，跟着纯他们，只会成为累赘。就像三人一直为了真里的幸福在考虑一样，真里也想做出对于那三人最好的选择。

真里想，最好的选择就是她回到原本的生活去吧。回去，然后笑着说已经不要紧了。

“回去的话，今后肯定还会有各种各样的麻烦事。不过我会主张我这次是离家出走，不会说多余的事。”

突然，真里被绫佳抱在了怀中。绫佳的身体很温暖，那是和人一样的体温。然后真里耳边传来的绫佳有些僵硬的声音。

“完全不后悔地活着是不可能的。不过我们已经尽可能的选择了不会后悔的道路。将自己未来的一切无论好坏，都承受，然后理解，最后作出觉悟……不过，关于让你的事，无论如何，我还是感到有些内疚。”

绫佳用有些紧张的语调这么说完，就轻轻放开了真里的身体。

“对不起呢。”

绫佳露出了不甘心表情道歉。

真里明白，绫佳是因为只能用道歉的话语来给那些她无法补偿的事情做结，才露出这样不甘心的表情。

真里想想该怎么回答。她想叙说自己的心情，但想说的话却越想越多，所以最后只是说了她的结论。

“能相见真是太好了。”

真里转过身开始走起来。她觉得要是长时间的面对他们，说不定自己会说出还是带我走吧这种话。

走了一会儿，真里感觉到背后三人也行动起来。他们也离开了吧。向着与真里不同的方向。

一晚没睡的眼睛感觉到刺痛。眼泪渗出来之后，眼睛却更痛了。

明明一夜都没睡，就到了下一天了，真是过分。明明觉得昨天还没结束。可今天就是离别的日子了，真是狡猾。

真里想到之后的事，不由得叹了口气。

好不容易在今天做好了各种各样的决心，如果不快点开始的话，到了明天估计自己又要重新纠结了吧。既然已经下定了决心，就从今天开始做起吧。

真里对那些事兴趣缺缺，感到相当麻烦。但还是决心去做。

不管自己是胆小鬼，杀人凶手，怪物。明天都会到来。

真里将手伸进口袋，有什么顶到了手指。她拉出来一看，发现是纯给香烟盒。盒子已经压瘪了，里面也折了起来。

呼，真里轻轻吐出一口气。

“要努力哦。”

真里喃喃道。虽然已经传达不到他们了。但这样说出口之后，真里感觉自己的心情也渐渐好了起来，她用缠着绷带的手擦去了眼泪。

那么接下来，要努力了。




后记
我不但容易迷路，而且出奇地优柔寡断。所以不只走路的时候，日常生活中也会在各种局面下迷失。虽然说不定很矛盾。但其实很多时候这么优柔寡断之后作出的决定，都是临场再决定的。比如在家庭餐厅瞪着菜单烦恼得出来的结果，就是不管怎样，先让服务员过来，然后将自己逼入了不得不决定的状况下再点菜。总感觉这就是人生万事的真理啊（但是，因为我决定什么的时候其实都是顺势而为，偶尔也被人当做是清高的家伙呢。）

我最近在想，自己特别喜欢行事果断的角色是不是因为那和自己的性格相反的缘故。

大家好，我是来乐零。初次见面的各位，第二次见面的各位也是，能发现我这样的迷路的孩子，真的是非常感谢。

有时候我会觉得不安，自己有没有在人生大部分的时间花费在迷路上。但是不少人拉起我的手，或者竖立起标识，或者从远方呼唤我。在他们的帮助下。我才有时间花在这个第二卷上。

这部小说，是在前作的结束的二个月之后的故事。相对于前作从开头到结尾流逝了一年半时间，第二卷是由六天构成。说不定，和前作的气氛稍微有点不同。虽然我是那么想，但希望至少能让你们中意。

虽然我能将自己的希望高声宣言出来，但是我觉得至少要好好地写下主人公们的结果。可以的话，如果这个故事能再继续下去一点，我会很高兴。

这次又受到很多人的关照了。

添了很多麻烦的担当编辑的汤泽先生。在电话聊天的时候，自己总是微妙地举止可疑，真是抱歉。我会努力。

描画了纤细的插画，柳原澪先生。不只是文库，『电击hp』刊载的插画也亲自动手，真的关照很多了（这本书的销售前后的月(二○○六年六月和八月）推出的『电击hp』（42号和43号）上，在我短小的文章附上了柳原先生十分棒的插图。在一卷时候，四人奇美拉的日常生活的剪影。）

其他也对书籍出版奉献力量的各位，支持鼓励的朋友熟人和家族。对亏了他们，我才能写下小说。十分感谢。

那个时候的机缘相当重要，然后我想要藉此依赖着气势和动向一边继续前进。

那么在最后，感谢阅读此书的你们，祈祷再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