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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一卷 0.趁著大好天气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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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每当想起幸福这件事，总会想起一句话。 
 
    想让人生过得幸福，其实非常简单。 
 
    ——挑一个大好天气的星期日，与家人一起野餐即可。 
 
    一位以爱老婆闻名的外国政治人物，晚年有记者请教长寿秘诀，他是这么回答的。 
 
    好棒的一句话。好文青，好抒情。 
 
    这种思想很可能与我们的导师，奥斯卡·王尔德是两个极端。 
 
    如果这句话被王尔德听到，他可能会竭尽一流的挖苦本领，嘲讽「这是将朋友拖进坟墓里的囚犯」或是「将政治辩论带人家庭生活」。 
 
    实际上，那位政治人物肯定过得比王尔德幸福。 
 
    因为与直到临终都孤独一人的王尔德不同，他能将自己的幸福与家庭的假日画上等号阐述。 
 
    如果能在人生中找到自己以外的目的，那才是真正的幸福。 
 
    最近，我经常思考何谓幸福。 
 
    有机会让任何人带我去野餐吗？ 
 
    即使冰箱空荡荡，衣服破洞又脏兮兮，还因为宿疾卧病在床。 
 
    是否依然能让珍视的某人获得幸福呢。 
 
    说得帅气一点。 
 
    刚才一直提到的事情，就是关于野餐—— 
 
    到头来，就是这么回事。 

  第十一卷 1.去野餐吧，她这么说  
     「……采咲阿姨，之前你说过，『我好像有非常重要的事情非说不可』，对不对。」 
 
    「对。」 
 
    「你说对了。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说。」 
 
    我在十年前的筒隐家，与十年前的采咲阿姨，面对面坐著。 
 
    而我的模样是十年前的横寺同学。 
 
    硬体是小孩，软体却是成人。呈现大姊姊与小月子妹妹会欢天喜地飞扑而来，聪明幼儿的转生模式。 
 
    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各位可能已经忘记，我也忘得差不多了，看来彼此半斤八两呢！我没有错，你也没有错，错的是这个世界。 
 
    不过说真的，横寺阳人的健忘症是源自少年时期，拯救了初恋少女而染上的老毛病。如果说是英雄的代价，听起来也满帅的。 
 
    所以基于个人特质的必要条件，希望各位非常顺其自然地，先回顾一下前情提要。 
 
    其实一切的起因，在于钢铁小姐的疾病。 
 
    追根究柢，问题核心是筒隐家的传统——短命的诅咒。 
 
    命中注定的悲剧必须改写。因此我对世界级Kantoku天才神创造的超绝美少女猫神酱，反覆进行名为接吻的真诚劝说，最后我们穿梭回到过去。 
 
    即使在这个世界，依然有女孩们接二连三主动倒贴，纯真少年展现三头六臂，四海通吃八面玲珑。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差不多就像这样吧，大概。 
 
    虽然无关紧要，不过我的主观扭曲得很变态。因此诸如前情提要适种要求客观性的行为，大概是我在世界上第二不擅长的事吧。 
 
    想知道客观前情提要的各位好孩子们，要是能从横寺笔记本大约第八集开始回顾，那就太开心了。 
 
    如果再加上——连我现在泪眼汪汪，哭个不停都能在脑海中浮现的话，就真的万岁万岁万万岁啦。 
 
    没错。 
 
    我现在正在嚎啕大哭。 
 
    * 
 
    「我知道你可能难以置信，可能会骂我……但我有非常重要的事情。」 
 
    在筒隐家面对中庭的房间内，我不断揉著眼睛。明明内心已经是不折不扣的高中生，可是十年前的身体流出的眼泪，却怎么也停不下来。 
 
    「就说别露出这种表情了。之前不是说过吗，为了孩子而付出，是大人的喜悦之一啊。」 
 
    虽然采咲阿姨笑著说。 
 
    之前我试图赶走来自义大利的筒隐家代理人，却完全失败了。还害采咲阿姨帮我擦屁股。 
 
    小孩子就是这么无能为力。 
 
    「对不起，采咲阿姨。」 
 
    要是能一直无视现实就好了。 
 
    要是能永远忘记一切，住在这个世界就好了。 
 
    可是总有一天，我们必须离开这个幸福的箱庭。 
 
    我没办法当彼得潘，我没办法成为任何人。而是必须面对冷峻的现实，非常普通的小孩。 
 
    自觉到自己无法成为任何人，真的很难受。 
 
    可是，如果没有自觉这一点，我就无法进步。 
 
    「请你，听我说。」 
 
    我揉著眼睛，鼻子哽咽，拚了命开口。 
 
    「嗯。」 
 
    采咲阿姨表情温柔地笑著。 
 
    有如早已猜到接下来的话。 
 
    在她的笑容推动下，舌头逐渐编织话语。 
 
    「我是从未来穿梭而来的。现在和你说话的，是十年后的我。」 
 
    说出决定性，在过去世界引发矛盾的一句话。 
 
    「……嗯……」 
 
    以手撑著脸的采咲阿姨，视线在半空中悠悠摇晃。 
 
    她并未当成孩子的童言嗤之以鼻。却也没有点头表示明白一切。 
 
    只是有如咀嚼这番话一般，静静眨了眨眼。 
 
    对她的反应产生莫名的恐惧，我叽哩呱啦滔滔不绝。 
 
    「未来的钢铁小姐……筒隐筑紫，无论如何都会罹患疾病。不论重来无数次，不论回溯时间几次，都无法改变这个既定的未来。如此一来，只能从根本改变筒隐家了。所以我向猫神祈祷，穿梭回到过去……啊，这个，我从以前就知道猫神的事情，还发生过不少事。话说回来，这是第二次回到过去了呢，不，当时的模样并非现在这样……」 
 
    我知道自己语无伦次。 
 
    连我都惊讶，自己怎么讲出这种荒唐无稽的故事。 
 
    时间重置，时空穿梭，第二次时间跳跃。话语宛如有生命般衔接在一起时，一切说明却变得如此可疑。 
 
    「……抱歉，突然说了这么多。采咲阿姨，让你伤脑筋了呢……」 
 
    我沉默下来。保有常识的舌头认为已经没救了，宣布罢工。 
 
    沉默笼罩四周。 
 
    没有人接续低著头的我开口说话。 
 
    宽广得毫无意义的筒隐家寂静得出奇。总是吵吵闹闹的钢铁小姐，出门去欺负新朋友舞牧麻衣，也就是麻衣衣了。天真无邪又和平地歌颂这个时代，当然没有任何疾病的徵兆。 
 
    「……对不起。」 
 
    在狭窄寂寞又紧紧封闭的大房间内，我眺望自己的腿，低著小小的头。完全不想听见的细小声音，感觉听起来特别大声。 
 
    我忽然想起，自己正在做的事情该不会有害又邪恶吧。 
 
    扰乱幸福的箱庭，大肆破坏一番，现在甚至还想改写。 
 
    这和在美丽的绘画上涂油漆，强加自己喜欢的风景有什么不一样？不论有任何原因，在美术馆也不可能受到承认吧。 
 
    我真的，应该，回到过去吗？ 
 
    不久， 
 
    「嗯……」 
 
    头顶上，传来采咲阿姨复杂的叹气声。 
 
    或许那是极为单纯的叹气也不一定。只是我不愿意去判断，叹气到底代表什么意思。 
 
    这次相隔短暂沉默后， 
 
    「……过去，吗？原来如此。」 
 
    采咲阿姨喃喃吐露几个字。 
 
    「这里，现在，对你们而言是『过去』吗？」 
 
    声音中带有比叹气略为易懂，寂寞的音色。 
 
    「未来的世界，到底是什么样子呢。」 
 
    我战战兢兢，抬起头来视线朝上，发现视线并未与正面的她相接。 
 
    有如想像绝对无法伸手触及的果实滋味，采咲阿姨茫茫仰望半空。 
 
    她可能已经完全理解到。 
 
    自己绝对不存在于未来。 
 
    我既无法肯定，也无法否定这项正确到不能再正确的推测，紧紧闭著嘴唇。 
 
    * 
 
    就在这一瞬间。 
 
    「——轮到我上场了呢。」 
 
    唰的一声，通往外廊的纸门开启。 
 
    来者踏著小碎步走到茶几桌旁，以口齿不清的声音，威风凛凛地开口说。 
 
    「由我来说明未来的事情吧。由冷静又客观地观察事物的我。」 
 
    推测年龄五岁的女孩，使劲对我使了个眼色。 
 
    「月子妹妹……」 
 
    由于只有意识穿梭到过去世界，因此筒隐月子进化成名副其实，最强无敌生命体的幼女学姊。幼女果然了不起。 
 
    「……哎，原来如此。」 
 
    采咲阿姨手撑著脸。似乎这样便了解我们的合怍关系，除了简短回应外没有进一步反应。 
 
    视线紧紧盯著外表丝毫末变，亲生的年幼女儿流畅地开口，一种异样的光景。 
 
    另一方面，在妈妈注视下的月子妹妹， 
 
    「画画……？」 
 
    手中拿著图画纸与蜡笔。是街头巷尾的幼女学姊爱用，白色画布与七彩绘笔的组合。 
 
    她究竟想做什么呢，我百思不得其解。 
 
    「说明搭配图画还是比较有效，请看吧。」 
 
    「……嗯。」 
 
    当著表情依然讶异的采咲阿姨面前，月子妹妹在茶几桌上摊开图画纸。 
 
    然后小小的指头使力，紧握皮肤色蜡笔。 
 
    在儿童福祉社团的画片培养下，Moon　Child画匠的罕见笔触，让眩目光彩在世界奔放。 
 
    眨眼间，只见月子妹妹画了几张图后，使劲挺起平坦光滑的胸部， 
 
    「这就是未来的我。」 
 
    充满自信地宣言。 
 
    「我看看。」 
 
    「未来……？」 
 
    我与采咲阿姨一起观看，实在是太神奇了，纸上画的是以达人技法描绘的全能改造自画像全身图呢。（注1） 
 
    鼻子如老鹰般坚挺，嘴唇如鸭子般丰厚，身上强调超夸张身体曲线的布料少到让人脸红心跳。在十头身的巴黎服装周名模身上，以特订工程打造十万马力的金刚大胸肌，一点也不像未来的月子妹妹耶。 
 
    「……这个？」 
 
    我极为谨慎地侧头疑惑。 
 
    月子妹妹可能以为我在插话，满足地俯瞰图画纸。 
 
    「也对。虽然有点老王卖瓜，但这张图画得真好。」 
 
    「月子妹妹，这个。」 
 
    「没错。我就是猛转狂抽代代相传的筒隐好身材基因转蛋后限界突破，灵基最终再临满级星等的究极进化型态小姐。」（注2） 
 
    「我说啊。」 
 
    「胸部有两只突破天际的爆裂钻头，臀部有一个包容大地的水晶爆弹。波涛汹涌的肉弹身材是八百万众神的羡慕对象，绚烂华丽的超人气，足以让八方寰宇的男生拜倒在我的魅力之下。」 
 
    注1日本节目『全能住宅改造王』旁白每一集都会讲的固定台词。 
 
    注2以上全为转蛋型手游的术语，善意提醒：过度课金有害身心健康。 
 
    「不好意思百忙中打扰你，月子妹妹，可以插句话吗？」 
 
    「……真是的，什么事啊。」 
 
    说得滔滔不绝、口沫横飞、脸红脖子粗的月子妹妹，终于露出不满的眼神看我。 
 
    「人家说得正精采呢，请单刀直入说重点。」 
 
    「呃，该怎么说呢，我们刚才在讨论很重要的大事耶。所以未来改变运动呢，这个，你懂的嘛。」 
 
    「？？？」 
 
    月子妹妹不解地歪著头，好可爱。 
 
    「什么叫做我懂的，请简单扼要地说明。」 
 
    「就是啊，打扰到我们了，可以先走开吗？」 
 
    「！！！」 
 
    月子妹妹震惊地脚步踉跄，好可爱。 
 
    「打扰，居然说钻头突破天际的我打扰了你们……」 
 
    并未站稳摇晃蹒跚的脚步，月子妹妹有气无力地走进我。 
 
    将手搭在一脸笑咪咪的我肩膀上，额头有如抗议般紧贴著我。讨厌啦，嘴唇彼此距离太近了，直接感受到幼女的气息耶。 
 
    「学长怎么说这种话啊。更何况什么叫未来改变运动，这种藉口实在是太没礼貌了。」 
 
    「呃、噢……」 
 
    月子妹妹说得忿忿不平，表情就像对坏蛋找碴的正义法律人。更顺便宣扬自己的正当性，斜眼不断望向采咲阿姨。 
 
    「跟我复诵一遍，『我画的是真相』。嗯，很好。真是的，刚才好险呢。千钧一发之际总算圆过去了。」 
 
    「我们刚才有陷入破局的危机吗……？」 
 
    难道月子妹妹想趁过去的妈嫣不明就里之际，直接硬拗到底吗？ 
 
    不愧是比我还不擅长客观说明，世界第一的月子妹妹。 
 
    至少我自认为，横寺同学的主观扭曲，算是一种后现代文青式的文胆。 
 
    月子妹妹却坚持不承认自己主观扭曲。不只不承认，还不容许别人指正。 
 
    她甚至依循自己的主观去改变世界。别看月子妹妹这样，她可是行动胜于雄辩的女孩。不论暑假的台风，或是无限时间重置，她有完全扭曲蹂躏摧残时间空间的前科呢。 
 
    因为这是轻松世界系恋爱喜剧风的爽朗青春故事，所以还说得过去。但如果这是劝善惩恶的RPG世界，她早就变成勇者讨伐对象的魔王啦。月子妹妹的意志真沉重，可是胸围还是一样轻盈，真是不可思议呢！真是可爱耶，我是说真的。 
 
    结果我的幼女爱落得一场空。 
 
    「在采咲阿姨……不对，妈妈面前胡说八道是不对的。」 
 
    可爱的最终头目月子妹妹，一屁股坐在我腿上，手臂搂著我的脖子。额头紧贴在一起磨蹭挤压，持续对我施加有形无形的压力。 
 
    「不论从任何角度看，这张图都是正确的。对不对，没错吧。」 
 
    「我什么都还没说耶……」 
 
    「学长到底想说什么呢。」 
 
    「意思是不可吗？」 
 
    「并非不可，当然绝非不可。学长有发言的自由，但我也有事后审查，拘禁与凌辱的自由。」 
 
    「你的自由概念还真宽耶！」 
 
    轻触，一转，紧贴，磨蹭。额头发出热量，月子妹妹的呼气滑入我的嘴唇内。 
 
    我盘腿坐著张开双手，使劲全力，以腿支撑暴坊将军月子妹妹学姊。 
 
    乍看之下，这种姿势像是她在对我撒娇，其实不然。 
 
    幼女这种物质，性质上具备无视稳定性的型态结构。之所以体重靠在我身上，只是单纯无法维持身体平衡而已。 
 
    也就是说，这毫无疑问是职权骚扰。即使在光芒闪耀的幼女社会中，也有各种职权骚扰。通往幼女学姊的道路遥远又艰险。 
 
    「既然学长如此抵抗就没办法了。近代社会的原则是证据裁判主义，请学长拿出确实的根据。」 
 
    「确、确实的根据？」 
 
    「没有就定识了。结束审理，完全朥诉。被告我的主张获得全面采纳，这张自画像是受到司法认可的事实。」 
 
    「原来变成事实了啊。」 
 
    「这就是文明发达社会的规则，毫无破绽的理论。」 
 
    「唔……」 
 
    享受月子妹妹的五岁儿童体重，我发出呻吟。 
 
    总觉得这些重量，与高中生的她没什么差别…… 
 
    更何况未来的月子妹妹完全没发育，是一目了然的事实。老是把证据挂在嘴上，我也很伤脑筋呢。 
 
    别看我这样，与身边各种奇怪癖好的女孩子相比，横寺同学算是常识人喔。几乎没办法对抗无视法律的主张呢。 
 
    顶多根据近年，安装在筒隐家更衣室的高性能无线摄影机拍到的定点观测影片，总计七百二十一小时的资料分析。从刚洗好澡的月子妹妹身上，红润光滑平坦的白桃大平原判断，顶多只能计算出永久性负一公厘的实质成长率而已…… 
 
    就在我温柔陈述原告主张的瞬间， 
 
    「……如果现在道歉的话可以不原谅学长。我会尽可能弄痛学长的，乖乖坐好。」 
 
    「等一下，审判呢？不是说藉由审判官之手，文明发展吗？」 
 
    「变态是没有人权的。唯有即时暴力粉碎。」 
 
    「哎呀我好怕怎么办。」 
 
    月子妹妹立刻不由分说，切换成狂暴模式。化为凶暴残忍、恐怖的掌中咬人猫。 
 
    就这样，我呈交的证据影片在见到天日之前，就遭到删除原始档案的命运了。诸行无常钟声响，文明始终无力。现代世界果然受到暴力与月子妹妹的控制呢。 
 
    ……其实这样也不坏耶，赶快进一步控制我吧。 
 
    就这样。 
 
    「咬我咬我快咬我，全身都让你咬！」 
 
    「像这样吗，像这样吗？我咬我咬我咬咬咬。」 
 
    「啊呜！没错就是那里！那里来一下！」 
 
    「我咬我咬我舔。」 
 
    「嗯咿咿咿！」 
 
    年幼月子妹妹的齿型、舌型与唾液型，专心致志烙印在横寺同学的身体上。正当我们忙著进行对于繁殖期动物非常有意义的共同作业时， 
 
    「怎么会这样……」 
 
    采咲阿姨在茶几桌上抱著头。 
 
    糟糕虽然没有忘得一乾二净但真的忘记了，我们两个爽过头了。 
 
    还以为刚才身后怎么会有娇喘的BGM，原来是采咲阿姨苦恼的呻吟声。 
 
    「你们两个啊，该怎么说呢，我说真的，在未来到底是什么关系啊……」 
 
    叹气的声音，听起来像父母偶然目睹溺爱的女儿与男朋友手指交缠，一同消失在闹区的特殊城堡内吧。 
 
    可能从来没有想过，年纪这么小的女儿会抱持这么复杂的感情。采咲阿姨才刚尽人母的责任没多久吧。 
 
    换个方式形容，等于素人，宛如处女新雪。也就是毫无业界经验，刚进店的纯真新妻…… 
 
    哎呀？开始有奇怪的感觉啰。机会难得，采咲阿姨要不要和咬人猫妹妹一起进城，试试看弹簧床的弹力呀？ 
 
    当我的头顶被小猫咪咬著，同时笑咪咪伸出手来，筒隐家的新妻顿时有如躲避我般，迅速站起身来。 
 
    「咦，采咲阿姨——」 
 
    态度十分冷淡，连视线都躲著我。 
 
    她看著挂钟。星期六的午后，现实的短针准确刻示著日常的时刻。 
 
    「我想她应该快回来了。换件衣服准备一下，要出门了。」 
 
    「……出门？」 
 
    月子妹妹停止咬我。不停封我的肌肤供给的幼女齿痕口水也停了下来。 
 
    我们两人一同呆呆目送采咲阿姨的背影。 
 
    * 
 
    「——是的，感谢您。明天我会过去一趟。」 
 
    隔著房间的纸门，传来采咲阿姨的说话声音。 
 
    是一通很事务性的电话。仅告知某些事情，通话内容无趣又乾涩。 
 
    究竟是联络哪里呢。 
 
    该不会联络白色巨塔，将喜欢妄想的少年关禁闭？还是为了处理纠缠女儿不放的害虫，联络黑色监狱？横寺同学面临二选一考验！大好机会，答对机率一半耶！变态面临大危机的机率是百分之百！连对小学一年级都这么不留情，身为母亲真是尽责啊…… 
 
    月子妹妹与我静静四目相接。 
 
    采咲阿姨并未对我们说的话嗤之以鼻。 
 
    取而代之，直到最后都没有说任何欢迎的话，当然。 
 
    一如老旧挂钟持续刻示著时间，对她而言，这是现实的世界。 
 
    来自未来的人突然出现在面前，告诉自己再这样下去会失败，实在太缺乏现实感了吧。 
 
    ……实际上，的确非常缺乏现实感吧。被风帽男纠缠不休的我，已经尝过这种滋味好几次了。与时间旅行的相关种种，亦即一种穿梭时空的概念，我已经有不少经验了。 
 
    可是我却完全不适合说明，真是伤脑筋耶。 
 
    「我觉得自己画得很好啊……」 
 
    月子妹妹沮丧地瑟缩在我的腿上。 
 
    刚才那种说法确实不好，可是学长是变态，是没错啦，我咬我咬，啊咿咿。就在我们互推责任时，过了一段时间后，采咲阿姨回来。 
 
    「反正我知道，你的图画得不错。」 
 
    瞥了一眼摊开在茶几桌上，画匠的自称自画像。 
 
    然后， 
 
    「月子，我有见过你未来的模样。」 
 
    「……咦？」 
 
    采咲阿姨对异口同声回答的我们耸了耸肩。 
 
    「你们两个之前也来过这里吧。筑紫她们回到日本的第一天，当时是高中生的模样。对不对？」 
 
    「啊……」 
 
    我们哑口无言。的确是这样没错。 
 
    「现在回想起来，那就是未来的你们。如果是的话，很多事情就解释得通了。包括对我们家的事情详细得出奇，以及不知何时又消失无踪。」 
 
    没错。 
 
    当时，第一次回到过去的时候，我和月子妹妹还来不及道别，就回到了现代。 
 
    而且我们的行为，甚至等于欺骗了采咲阿姨。 
 
    「当时，这个，没有说清楚……对不——」 
 
    「道什么歉啊，大笨蛋。」 
 
    犀利的声音打断了我。 
 
    「……不，这样等于抢先看到了未来。换句话说，算是赚到呢。没错，为人母却从孩子身上得到了好处，嗯。」 
 
    采咲阿姨貌似改变想法般摇了摇头。然后不断点头，像是自己瞭解了什么一样。 
 
    「孩子给母亲的事物，绝对不可以轻易放弃。」 
 
    然后， 
 
    「——谢啦，横寺阳人。」 
 
    缓缓地，有如做好觉悟，接受一切的视线望向我。 
 
    任何人都知道其意义，连我都知道。 
 
    有如透过年幼的我们，寻找某些从表面看不见的重要事物，窥视某些未来的事物一般。 
 
    那是非常，非常，温柔而悲伤的眼神。 
 
    「你们两个，还杵在那里做什么。不是叫你们赶快准备了吗？」 
 
    采咲阿姨忽然耸了耸肩。 
 
    「……这个，准备什么……」 
 
    就在不明就里的我们，鹦鹉学舌般反问的时候， 
 
    「——吾，归来也！吾，归来也！」 
 
    正好，从玄关传来一阵庄严隆重的玉音。钢铁来来，钢铁来来！君临我等筒隐家之王的尊驾返还矣。 
 
    「吾，要求用膳！饥肠辘辘！一二三四五！猴子去跳舞！」 
 
    ……虽然听不太懂她在说什么，但可能欺负麻衣衣很顺利，心情很好吧。脚步声听起来十分轻快呢。 
 
    「我来我见我征服（注3），归来也！阿猫阿狗，无能为力。已非吾之敌手！」 
 
    向大房间探头的真实幼女筑紫妹妹，脸上的会心笑容连我们看了都开心。还有，『阿猫阿狗』是对麻衣衣的钢铁式昵称。钢铁语真是阳刚啊。 
 
    「看吧，胜利的证明！」 
 
    毫不掩饰满是擦伤的手肘与膝盖，钢铁小姐高举今天的战利品。 
 
    「……欸，那该不会是。」 
 
    「嗯，阿猫阿狗的小裤裤。」 
 
    「哇——！」 
 
    我飞扑过去。 
 
    不论从什么角度看，都是舞牧麻衣妹妹的灯笼小裤裤。 
 
    注3这是罗马共和时期的凯撒在击败敌军后，写给元老院的著名捷报。全文只有三个动词，简洁有力。 
 
    可能以为是从人家家中衣柜拿来的……采咲阿姨虽然不慌不忙说了句『要记得还给人家啊』，但那绝对是刚脱下来的还带有体温。我太了解了，对于麻衣衣的内衣，我可是专家呢。 
 
    小钢与小舞之战到底是什么模样呢。女孩子彼此打打闹闹，内裤到底是怎么转移的？实在太神秘了，我完全无法理解。真想赶快看重现影片详细了解一番。 
 
    我能想像到的，顶多就是麻衣衣的特殊性癖在这条世界线也快觉醒啦！超棒的耶。 
 
    「敢问母亲，吾的午膳为何！」 
 
    挥舞小裤裤代替三色旗，钢铁小姐的姿势有如德拉克罗瓦描绘的自由女神， 
 
    「嗯，直接换衣服掉头。」 
 
    采咲阿姨伸出食指，指示她转过身去。 
 
    「掉、头……嗯，是那个吧。我知道，很美味对不对？」 
 
    「……向右转。我现在就拿午餐到外面去，月子你们也一起来。」 
 
    「此话怎解？」 
 
    伴随大方的回答，哒哒的脚步声逐渐远去。真实幼女钢铁小姐很聪明，但可悲的是，开始出现傻小姐的凤毛麟角了…… 
 
    我和月子妹妹再次四目相接，也不知道谁先开口。 
 
    「出门去，要去哪里呢。」 
 
    「啊？去野餐啊。」 
 
    采咲阿姨回答的理所当然，略微笑了笑。 
 
    * 
 
    带著采咲阿姨准备的篮子与保温瓶，抱著温暖的毯子与揉成一团的野餐垫，大家一起出门。 
 
    为什么要出门野餐，要在哪里野餐。 
 
    虽然有很多问题想问，但至少后者的疑问很快得到了解答。 
 
    采咲阿姨一转身，绕过马路边连绵的石墙。 
 
    筒隐家的后方有一座一本杉的山丘。 
 
    山丘没经过什么修整，枯萎柔软的草与冬季的硬草纠缠在一起，覆盖了地表。微微生锈的铁丝网，寻找区分住家与原野领域的方法，无所事事地伫立在原处。 
 
    「一模一样……」 
 
    我也不由得呆站在原地。 
 
    四周的景色丝毫未变。在我面前登上山丘的母女三人背影，足以让我产生某个高中生的幻觉。 
 
    扛著社长压力，为了献上芭芭拉小姐而登上的夜晚道路。与不会笑的少女共乘脚踏车，放学途中去向神明祈祷的细长小径。背著穿睡衣的爱哭鬼动物博士，走去拿项圈的草丛路径。 
 
    一切的一切，可能都从这里开始。 
 
    囊扩遗落的记忆碎片，我沉浸在空想之中。 
 
    理应曾发生过的景象，可能已经无法造访这个世界的事情。 
 
    但这里依然是我的心象风景。 
 
    这里存在著不变的事物。 
 
    即使往后忘记了一切，唯有这幅光景会依然留在横寺阳人心中吧。 
 
    「……怎么了。」 
 
    关心站在铁丝网旁一动不动的找，采咲阿姨走回来。 
 
    由于我实在太高兴了，因此开玩笑地指著野鸟说『啊，野生的波波出现了！』结果采咲阿姨露出哀怜的眼神望著我。 
 
    「你在胡说什么啊……」 
 
    「尝试追求赤子之心。」 
 
    「就是问你在胡说什么啊……难道阳人长大后，学会开这种无聊玩笑了吗？讨厌耶。」 
 
    谜语被采咲阿姨纠正，还对我叹了口气。 
 
    可是可是，这样不是很符合时代背景吗！在这过去世界里，我猜我猜我猜猜猜的哏不是满适合正在享受当下的活跳跳年轻人吗？ 
 
    不论堆砌多么陈腔滥调的文句，时代总是会帮忙调解。不仅能取回心象风景，甚至还可以走在时代尖端呢。 
 
    科幻的世界观对大叔很体贴。追求逝去青春的大哥哥们，赶快穿梭回到过去吧！ 
 
    爬上一本杉山丘的顶端，有一尊木雕的不笑猫像等著我们——其实什么也没有。 
 
    猫像还没有被雕刻出来。大树的根部没有任何东西。 
 
    在不合时节的阳光暖和下，草皮地毯微微起伏。在历史翻过一页之前的世界，唯有尚未被替换的自然景色呈现在我面前。 
 
    这是一个晴朗好天气的午后。 
 
    寂静无风，空气澄澈，宛如缝在相框内的静物图画。没有任何事物妨碍，时间温柔地停滞在这一刻。 
 
    是非常适合野餐的好日子。 
 
    「这种日子当然要野餐啊，不然要干么。」 
 
    眺望静谧的山丘，采咲阿姨点点头。 
 
    宛如出乎意料地喜欢这句话，又重复了一次。这种日子当然要野餐啊，不然要干么。 
 
    挑选一块平坦地面后，我们分别将带来的东西陈列在野餐垫上。 
 
    我提著篮子和保温瓶，采咲阿姨抱著毯子，钢铁小姐则带著月子妹妹。我没说错。 
 
    「走路走得很棒，了不起喔，月子。」 
 
    「……唔呼。」 
 
    聪到姊姊鼓励，月子妹妹点了点头。 
 
    在摆出姊姊风范的钢铁小姐面前，貌似决定持续扮演真正的幼女学姊。姊妹一直牵著手的掌心像是流了许多汗，看她们窸窸窣窣互相抹在连身洋装的裙襬上。 
 
    将篮子放在一旁，四人并坐一排，在山丘上开始享用午餐。 
 
    打开篮子一看，里面有以培根、生菜或番茄等众多色彩缤纷的馅料点缀的三明治。 
 
    保温瓶里装了满满的猪肉汤，充满了香气十足的蒸气。看起来彷佛能从肚皮内侧温暖全身呢。 
 
    ……呃。 
 
    如果要精确描述的话，三明治做得十分粗糙，尺寸大到我们没办法一手掌握。猪肉汤里漂浮著像是豆腐溶化后剩下白色糊状固态物体，看起来十分明显。 
 
    该说是歪七扭八还是技术笨拙呢，每一样料理都显示采咲阿姨不擅长做家事，却又费心费力制作，让人看了不禁微笑。 
 
    「那就开动啰——」 
 
    就在我喜孜孜奔向篮子的瞬间， 
 
    「放回去，你这笨蛋！」 
 
    被一声犀利的喝斥责骂。 
 
    「……咦？」 
 
    大剌剌站在野餐垫中央的，是像小大人一样穿著裤袜的钢铁小姐。 
 
    幼女的脚线美啦，冬季的黑裤袜有多棒姑且不论，虽然真的很棒但是等一下再说。真正值得多费笔墨描游的，是她发出灿烂光芒的双眸。 
 
    只见她睥睨著篮子里歪七扭八的内容物， 
 
    「你缺乏觉悟，压倒性地缺乏。你知道这些是什么食物吗？」 
 
    「这个，呃，三明治啊……」 
 
    「错了！还看不出来吗！这和什么三明治根本就似是而非！我绝对不允许你做出这种半吊子的评价！」 
 
    以这番聪明过头的话一刀两断。 
 
    「这种说法……」 
 
    一阵冰凉的冷风溜过我的脖子。 
 
    我知道一旁的采咲阿姨默不作声，但我无法窥见她的侧颜，而是笔直瞪著钢铁小姐。 
 
    钢铁小姐也狠狠回瞪著我。 
 
    「这并非既有的食物，与街头巷尾大量生产的商品完全迥异。这可是妈妈亲手制作的心血呢！手艺笨拙又怕麻烦，甚至粗心大意的妈妈，为了我而精心准备的。真是上天的奇迹，一时的侥幸！尊贵的宝物堪称与等量黄金，海上的柠檬，中世纪的胡椒同样珍贵！因此不可以随随便便吃掉。必须展现出同等价值的态度，好好享受一番才行！」 
 
    「…………」 
 
    我再度抬头仰望钢铁小姐。 
 
    真实幼女学姊的眼睛炯炯有神，环视三明治与猪肉汤。 
 
    「……唔呼，唔呵，唔呼……」 
 
    早就一个人大快朵颐的月子妹妹轻咳了一声，试图悄悄隐藏随便享用的痕迹。 
 
    我高抬贵手放她一马，露出虚脱的笑容。 
 
    「噢，嗯，总之可以知道，你呢，实在太爱妈妈了吧。」 
 
    「女儿爱妈妈是当然的。小孩子爱父母亲是天经地义的事。」 
 
    「……或许是这样没错。」 
 
    「就是这样没错。」 
 
    年幼的钢铁小姐坦率地点头。 
 
    说得好。能毫不犹豫说出这句话，就是幸福的证据。 
 
    当然。 
 
    在此收敛言词的锋芒，就是她的败因。 
 
    有时候，过度称赞确实能伤人。该出手的时候，必须滔滔不绝说个没完，直到对手害羞得动弹不得才行。 
 
    呜呼，雉鸡不呜叫就要被乱枪打死啦（注4）。这时突然一只手从背后伸出来。 
 
    「……臭小鬼满口胡说八道什么，你这、你这……」 
 
    不知道是害羞还是生气，应该是害羞吧，采咲阿姨的眼角有些泛红。 
 
    然后她不由分说，将迷你钢铁小姐安放在自己腿上。 
 
    注4日本谚语，意为祸从口出。谚语的由来与『人柱』这种恐怖的古老迷信有关。 
 
    「做、做什么！要做什么！？」 
 
    「别啰哩八嗦了，人小鬼大。」 
 
    「放开手！我已经是大人了！幼龄七岁即穷极学问睿智的俊英，世人歌颂为神武世纪以来的天才——」 
 
    「少啰嗉，安静吃下去。」 
 
    「别、别硬塞啊！不对，不是那个口，要塞也塞错洞了啊。住手，拜托住手，啊、啊、啊啊！？」 
 
    显而易见，钢铁小姐满脸通红。为了打断强词夺理的嘴，采咲阿姨开始硬将三明治塞进她嘴里。可是你手中的三明治，大小和你女儿的脸部表面积差不多耶？ 
 
    「唔哇唔哇！唔哇！？唔哇～唔、唔咕……」 
 
    眼睛骨碌碌转个不停的钢铁小姐，手脚不停挣扎，但是很快就缓和下来，一动也不动了。双手合十。 
 
    只有两只脚不时像是回想起来般，微微发出颤抖，然后又缠著妈妈的脚。看她一副幸福的模样。 
 
    「唔呼……」 
 
    目不转睛注视一连串玩法的月子妹妹，发出嘟囔声。只见她竖起一根手指，像是在思考些什么。 
 
    贪吃鬼如她，看到有人喂食那么大的三明治，想必心里有多么羡慕啊。 
 
    「好吧，过来。」 
 
    我温柔张开双手，汲取月子妹妹的想法。 
 
    「哥哥来喂你吃。」 
 
    「……唔……」 
 
    「咦？不对吗？」 
 
    我递过三明治，小小天使却不悦地摇了摇头。 
 
    胖胖的指头沿著我的下巴滑过，然后使劲捏住我的鼻子。当我难受得一张开嘴，她的食指随即戳进来，同时中指用力一拧，最后以五根手指头掰开我的下巴。 
 
    欸欸，月子妹妹，发现发现大发现！看来人类的嘴巴设计没办法再张得更开了耶！ 
 
    「……我的，全部，给你喝。」 
 
    「唔咕咕咕！」 
 
    下巴撑到极限还不算什么。月子妹妹以幼女特有的不稳定手势，将猪肉汤灌进我的喉咙深处。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羡慕的不是被喂食，而是喂食别人啊。是我太性急误解了，这年头流行性别不分啊。 
 
    若以攻受分类这种行为的话，希望是假装猛攻，将自己投影在攻方而感到兴奋的猫咪呢想著想著猪肉汤不停猛灌有点太多了没办法啦，要满出来了啊！ 
 
    「唔、唔唔……！」 
 
    口水从嘴角流下来，我同时接二连三吞下去。这不是豆腐溶化的渣耶！好腥喔！采咲阿姨到底加了什么啊！ 
 
    但既然是月子妹妹喂我，不论多么火热苦涩的冒泡泡白色神秘液体，我都照喝不误喔。对于攻受可逆的我，应该可以在谜片业界里大显身手吧。筹待指名喔！ 
 
    * 
 
    我都不知道，原来用餐这种行为这么消耗体力。 
 
    吃了一堆东西，被喂食一堆东西，直到篮子和保温瓶空空如也，所有人都累瘫了。 
 
    胃袋塞满满，心情好舒畅，这股疲劳感真舒服。 
 
    在横寺家里，没有全家在一起吵吵闹闹用餐的文化。更何况在我小时候，家族四人极少聚在一起。 
 
    有像筒隐家的餐桌，也有像横寺家的餐桌。 
 
    「肚子好撑喔！采咲阿姨，我吃饱了！」 
 
    「嗯。会不会准备太多了……」 
 
    「绝对没这种事。因此我一点都不想休息！可是——」 
 
    「……唔……」 
 
    不约而同地，大家都呈大字型仰躺在野餐垫上。 
 
    等大家躺下来后，就轮到时机成熟的毯子登场了。 
 
    两块厚毛毯盖到肩膀，身子舒适地靠在一起，我们呆呆仰望著一本杉的上空。 
 
    正当我沉浸在饱足感中，有人拉了拉我的侧腹。 
 
    「……学，长。」 
 
    毯子底下的月子妹妹，露出窥视的眼神朝我伸手。我代替点头，紧紧握住她的纤细手指。 
 
    别担心，我没有忘记。我不会迷失目标的。 
 
    回去之后，有好多事情必须向采咲阿姨问清楚。像是猫神的事情，筒隐家的诅咒，以及被封印的仓库。 
 
    可是现在，躺一下应该没关系吧。任何人都需要休息。尤其是享用妈妈亲手做的餐点后。 
 
    与月子妹妹牵著的另一侧手，朝旁边伸过去。结果， 
 
    「……好好好，真是的。」 
 
    嫌麻烦的大人，嫌麻烦地叹了一口气，同时不厌其烦地紧紧握住我的手。 
 
    「唔！唔唔……唔唔……」 
 
    从野餐垫的角落传来钢铁小姐奇妙的声音，大概采咲阿姨也握著她的手吧。 
 
    猜想一开始的「唔！」是她察觉接触的时候，接下来的「唔唔」是试图装大人抗议。「唔唔」则是心念一转，佯装不知的同时对妈妈撒娇。情景宛如历历在目，迷你钢铁小姐奠是可爱。 
 
    在一张野餐垫上，我们四人，相亲相爱握著手。 
 
    彼此接触的右手与左手散发暖意，连我位于正中央的心脏，都徐徐带有热意颤抖著。 
 
    「……爱困……」 
 
    难以抵抗变得沉重无比的眼皮，世界一点一点地模糊。 
 
    朦胧中远远望见，一群不知名的鸟儿，横越蓝天与白云的遥远天空。 
 
    他＆她们可能正前往同一座鸟巢吧。栖息在同一棵树，同一根枝条上，依偎著身子过冬。 
 
    宛如野餐一样。 
 
    宛如我们一样。 
 
    星期日的午后就这样缓缓流逝。 
 
    「……今天，真是好日子——适合，的好日子……」 
 
    混入梦境与现实的暧昧境界线，传来采咲阿姨打著呵欠的呢喃。 
 
    虽然我不知道，她心中究竟在想什么， 
 
    但我似乎猜得到，她早已想做的是什么。 
 
    真是幸福啊，我心想。 

  第十一卷 2.可是那一日永远不再来  
     醒来之后，已经是夕阳时分了。 
 
    我们都还窝在毯子里呼呼大睡。 
 
    「……哈啾！」 
 
    大家几乎同一时间醒来，最边边的幼女月子妹妹不停打喷嚏，毯子底下的众人跟著连锁发抖。 
 
    吹拂一本杉的风势强劲寒冷，盘踞在天空西侧的厚重橙色云朵，气势十足地俯瞰我们。 
 
    在野餐垫上舒展紧绷的身体后，整理行李走下山丘。过程中，月子妹妹原理不明的声音依然绝赞扩散中。 
 
    「哈、哈比……啾比？」 
 
    「好奇怪的喷嚏声……」 
 
    「……唔……唔、唔哈、哈啾！」 
 
    采咲阿姨歪著头，月子妹妹也朝同样方向微微侧头。似乎连她自己都无法控制，幼女身体真是人类神秘的结晶啊。应该到处都有秘密的开关，真想一个个按按看确认一下。 
 
    「总之先进来吧。」 
 
    「唔呼……」 
 
    被拉进暖烘烘大衣内的月子妹妹，脚步走的一晃一晃。 
 
    「…………」 
 
    前方的钢铁小姐回头，瞄了几眼和睦的母女关系。头转回前方后，她开始徐徐旋转自己的手臂。 
 
    「嗯、嗯、嗯？」 
 
    「……筑紫，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鸡毛蒜皮的琐事。不过我的喉咙似乎也不太通顺……唔唔唔，唔呵！哈嚏！」 
 
    听起来很像打喷嚏，但几乎直接以嘴巴发音。 
 
    她大概误以为这是什么比赛吧。具体而言，多半是吸引采咲阿姨注意力的比赛。 
 
    「你也一起走吧……」 
 
    采咲阿姨皱起眉头，伤脑筋地笑著。 
 
    有妤几个小孩的家长，必须平等照顾每一个小孩，真是辛苦。小孩对于兄弟姊妹间的差别待遇十分敏感，诞生成长在亲爱的横寺家，我非常明白这一点。 
 
    ……前几天造访的横寺家，二楼紧闭的房间门，忽然闪过脑海。 
 
    那孩子——横寺家的四叶。 
 
    她这时正在做什么呢，我隐约想起。 
 
    这不公平。不论对她，或是对任何人都不公平。为什么每次都是她—— 
 
    「——喂，不要停下来，快走。」 
 
    「咿！？」 
 
    有如填补意识的缝隙般，被略为粗鲁地戳了戳。 
 
    抬头一看，正好遇见采咲阿姨冷淡的表情。她搂著我的肩膀，硬将我拉进她身边走著。 
 
    「……不要用那张脸露出那样的表情啦，笨蛋。」 
 
    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应该是在鼓励我吧。虽然有点难以理解，但她就是这样的人。 
 
    老大不小了还老是受人帮忙，真是的。 
 
    众人缩得像丸子一样，在兽道小径上很难走。好几次差点摔跤，然后总会有人呵呵笑。 
 
    「真是的，小孩一多就伤脑筋呢。」 
 
    一开始撒娇的钢铁小姐，一副完全事不关己地嘟囔，我听了笑出声音来。 
 
    「你刚才不是说，自己已经是大人了吗？」 
 
    「我、我本来就是成熟的大人！」 
 
    嘟起嘴后，钢铁小姐肩膀拱得老高，一副不可一世的模样。 
 
    「但我必须比现在更勤学，努力修练，囊萤映雪成为更坚强的大人才行……比、比方说，像妈妈这样。」 
 
    「拜托你模仿正经一点的大人吧……」 
 
    虽然采咲阿姨困扰地听过就忘。 
 
    不过这是好事，我心想。 
 
    只要心里有父母，就是好事。心中有目标，人就活得下去。即使途中看不见目标也一样。 
 
    「呼？」 
 
    「没事。也对，这样就对了。加油，要像妈妈一样喔。」 
 
    「不用你多嘴！」 
 
    我笑著点点头，月子妹妹也以打喷嚏表示肯定。 
 
    小孩子有无限可能性，历史就是为了改变而存在的。要摆脱未来的傻小姐路线，成为优秀的母亲喔！ 
 
    * 
 
    回到筒隐家后，采咲阿姨换了衣服，又跑去睡觉。 
 
    以纸门隔开的大房间角落里铺著一床棉被，棉被上躺著一只刺猬。 
 
    是她代替睡衣的爱用布偶装。从附有耳朵的风帽与尾巴来看，感受到超越惰性的强烈意志。 
 
    要说这件刺猬装适不适合采咲阿姨，真的很可爱。这位新妻实在看不出来，是有筒隐姊妹两女儿的妈妈。应该说，再让她当一次妈妈吧…… 
 
    现在可不是面红耳赤的时候。 
 
    「抱歉在卧病在床的时候打扰你。」 
 
    趁著刚才在附近玩耍的筒隐姊妹离开的机会，我跪坐在采咲阿姨的枕边。 
 
    两位亲生女儿说要洗澡。钢铁小姐摆出姊姊的架式，强势宣告要帮月子妹妹洗。 
 
    我知道，我非常了解各位想说什么。我比各位都想闯进幼女姊妹的洗澎澎空间，来一场儿童不宜的粉红色事件啊。可是如果走这条剧情路线，天就要亮啦。 
 
    酷酷的我迅速低头， 
 
    「采咲阿姨，能不能给我仓库的钥匙？」 
 
    说出用来突破死胡同剧本的关键字。 
 
    这个时代的筒隐家仓库，还无法自由出入。 
 
    打不开的门既推不开也拉不开，不论用飞的用跳的用爬的用钻的，进不去就是进不去，上次造访过去世界时已经确认过了。 
 
    回想起来，当时试图闯进仓库受到阻碍后，才会被Child　Body的美好牵著走，导致剧情走歪呢。 
 
    「……你进仓库想做什么？」 
 
    背对我的刺猬小姐，窸窸窣窣翻个身子，躺在被窝下仅以视线望向我o 
 
    「我有许多问题要问猫神——哎呀？」 
 
    然后直接转半圈，面朝原来的地方。 
 
    「你想这么轻松与神明接触吗？实在太蠢了，玩笑不要随便乱开。」 
 
    「呃，与其说是玩笑……」 
 
    「对你们而言可能是回到很久以前，但对我们而言，目前才是现在。这个时代既没有奇迹也没有魔法，乾脆重新穿梭回中世纪，把野兽附身当成神迹降临的把戏吧？」 
 
    态度十分冷漠。 
 
    她可能心情不好，这也难怪。如果听到『我要和神明对话！』还会相信的人，大概只有劳工的圣若瑟，或是无法画在沙漠画上的伟人吧。 
 
    「但我是在猫神带领下来到这里的。」 
 
    如果让我们回到这个时代的是猫神，在穿梭之前告诉我们的也是猫神。 
 
    记得她的确借用爱美爸爸，或是别人的身体告诉过我。说钢铁小姐因为潜伏在筒隐家血脉的邪恶传统，很快就要死了。 
 
    「啊？」 
 
    刺猬小姐再度在棉被内转过半圈。 
 
    转回来望向我的眼睛，惊讶地睁得又圆又大。 
 
    「啊，还有呢，猫神偶尔会找我聊天喔。我们感情很好！」 
 
    「你说什么……」 
 
    「好碰友！」 
 
    毕竟我们是接吻上百次的关系。我敢自信地断定，我们真的是好碰友！ 
 
    「哎……」 
 
    采咲阿姨的视线逐渐移开，复杂地叹了一口气。 
 
    「……你的话每次都胡说八道，难以理解。人家好歹也是神明，怎么可能和你当碰友。」 
 
    「那么虽然无法拿出证据，但可以祈祷看看。对了，说不定采咲阿姨的疾病也能——」 
 
    「少说蠢话了。」 
 
    结果采咲阿姨还是不相信我。 
 
    身为筒隐家的主人，或许有她自己的强烈根据吧。 
 
    这个时代的猫神，与我认知中的猫神，或者性质不一样。 
 
    「向来路不明的神祈祷也无济于事。不准进入仓库，去想想其他计画。」 
 
    然后刺猬小姐像躲回巢穴般，钻进被窝内。 
 
    「你骗人……」 
 
    「你有什么证据证明大人骗你？」 
 
    从棉被深处传来模糊的声音。我反射性脱口而出的话，被采咲阿姨嗤之以鼻。 
 
    可是我摇了摇，因为我的确听说过。 
 
    『知道吗？这个家里有猫神喔。有一只招来猫，还有一只交换猫。』 
 
    这个时间点，猫神的确存在。 
 
    很欠以前，我以高中生的模样穿梭回过去世界时，年幼的我说的。 
 
    『——是采咲阿姨告诉我的。』 
 
    采咲阿姨理论上也应该对猫神一清二楚。 
 
    他不可能会说谎。 
 
    当时的横寺少年无比正直。强到光凭直率的想法，朝世界的遥远险峻断崖冲去。 
 
    比起现在用肤浅的无聊话反覆掩盖，用玩笑话隐藏真心，对一切打马虎眼的我还要优秀。 
 
    虽然我不相信我，但我相信我心中的自己。 
 
    「……哼，两个都是你吧。」 
 
    「是没错……」 
 
    「我要睡觉了，顺便告诉筑紫她们。」 
 
    「…………」 
 
    沉默了一段时间后，刺猬小姐从巢穴里探出半个头来。冷淡的眼神瞪著我瞧， 
 
    「你一直待在那边很烦哪，大笨蛋。」 
 
    「…………」 
 
    「叫你走开了。没什么话好说的，句点。」 
 
    「…………」 
 
    「……就叫你别露出那种表情了。」 
 
    眉头皱成八字形。看来我心中的我，对采咲阿姨的效果似乎远比我更加有效。 
 
    「拜托你，采咲阿姨。」 
 
    「……你……」 
 
    我以年幼的喉咙发出声音恳求，得到的是虚弱无比的叹气回应。听起来就像在土偯上你推我挤的相扑选手，主动后退一步的叹息。 
 
    提到相扑就想到推挤，提到推挤就想到和月子妹妹有相似之处。不过大姊姊和女儿不同，感觉非常不擅长柑扑呢。 
 
    「……在穿廊前方的壶里面。」 
 
    采咲阿姨简短低喃。 
 
    又冷淡地接著说『钥匙』两个字。哇～好体贴喔。 
 
    这只刺猬小姐大概被小男生逼到土俵边缘，依然不断往后退，半推半就下被推倒吧。因为她喜欢小孩啊，真是没办法。我也喜欢小孩子，所以很清楚喔。 
 
    「谢谢你，采咲阿姨！最喜欢你了！」 
 
    「……少啰嗦，臭小鬼。」 
 
    虽然语气犀利，眼神冷漠，但却一目了然地一直皱著眉头。又酷又冷漠，还对别人要求超没抵抗方的年长大姊姊，属性好多超可爱的耶！我喜欢她！ 
 
    ……然后，我产生一丝罪恶感。 
 
    「这个，抱歉提出各种无理要求，对不——」 
 
    「我困了，晚安。」 
 
    就在我想开口道歉时，采咲阿姨翻过身去。 
 
    我想起刚才她骂我的『不要道歉，大笨蛋』，她似乎极端讨厌小孩对她道歉。 
 
    或者这是为人父母的本能吧——可能，应该是。虽然那是我难以理解的领域。 
 
    「……错的不是你，而是我。你说的没错，我的确说了谎。」 
 
    翻过身去的她，自嘲般压低了声音嘀咕。 
 
    「其实，我非常了解，猫神的事情。」 
 
    「……嗯。」 
 
    「很久以前，老公的朋友有麻烦时，曾经来祈祷过。向我们家的神明许下各种愿望。」 
 
    我很容易幻视这幅光景。老好人的采咲阿姨在请求下，为了别人而许愿的模样。 
 
    而且从她对仓库的顽固态度来看，似乎也能想像到结局。 
 
    「结果祈祷大失败。愿望以不情愿的方式实现，导致那个人遭受不幸，是吗？」 
 
    「不，十分顺利。老公的朋友非常幸福，好像是。」 
 
    「哎呀呀？」 
 
    结果我完全猜错了。还一副很懂的表情，好丢脸… 
 
    「可是一切的一切实在太顺利了，这是不对的。就算自己过得好，总有一天绝对会后悔。」 
 
    没理会我的丢脸，采咲阿姨继续说。话中透露些许找藉口般的示弱，却又乘载著为了某人而坚强无比的意志。 
 
    究竟是为了谁？ 
 
    那还用说。 
 
    「不希望让她们觉得，可以轻易改变人生。所以……」 
 
    「所以封闭了仓库？」 
 
    「嗯……」 
 
    身为爱女儿的母亲，身为具备聪颖克制心的一名母亲，采咲阿姨肯定禁止自己轻易向猫神许愿。 
 
    『那么虽然无法拿出证据，但可以祈祷看看。对了，说不定采咲阿姨的疾病也能——』 
 
    『少说蠢话了。』 
 
    我的确如采咲阿姨所说，真的是笨蛋。 
 
    连父母的心情都不懂，随便乱说话。我举起拳头捶了捶自己的脑袋。 
 
    『真是的，大人和小孩子都一样笨呢。」 
 
    采咲阿姨发牢骚地咋了声舌。 
 
    「……嗯。」 
 
    「好像在放学前班会上开反省会一样呢……」 
 
    察觉到咂舌与憋笑是相同意义时，我也微微笑了笑。 
 
    结束我们两人的班会后，采咲阿姨似乎真的爱困了。 
 
    但看到她回答得断断续续，我正要起身离席时，采咲阿姨不经意地身子动了动，导致我失去离开的时机。 
 
    「话说回来，拜托采咲阿姨的人，许了什么愿望？」 
 
    「嗯……」 
 
    采咲阿姨茫然回应。 
 
    「什么愿望呢……是个奇怪的外国人。那家伙大概也脑袋有问题，算是物以类聚吧。原本以为义大利人都好色，但他看起来只喜欢男人。名字叫什么呢，这个，呃……」 
 
    我静耳倾听的同时，感到一阵凉意流窜背脊。 
 
    「波鲁、波萝拉……」 
 
    在采咲阿姨暧昧的声音引导下，我的嘴唇擅自开殷。 
 
    我唯一认识的奇怪义大利人，而且就在身边不远的外国人—— 
 
    「——波鲁勒萝拉。」 
 
    「……没错，就是这名字。」 
 
    采咲阿姨果决表示肯定。 
 
    「原来那也有关系……」 
 
    拜托喔，这是什么意思啊，真的，到底是怎样啊。 
 
    对于他的登场，或许原本应该惊讶得跳起来才对。 
 
    波鲁勒萝拉先生到底给了她什么印象啊。在我喜欢的人眼中，究竟是怎么看待我感到棘手的人啊。要是感想相同就好了，开玩笑的。 
 
    我反而在意这种无关紧要的地方。 
 
    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采咲阿姨并未提到对他的评价。 
 
    取而代之， 
 
    「不要随便与猫神扯上关系，那是诅咒人的东西。」 
 
    脱口说了这句话。 
 
    ——猫神的诅咒。 
 
    这是与筒隐家有关的传统吗？钢铁小姐的疾病，难道就是起源于此吗？ 
 
    「诅咒是什么意思……」 
 
    我鹦鹉学舌般反问的话，被采咲阿姨的呵欠打断。 
 
    「如果你无论如何都要进入仓库，明天再说，我陪你进去。不准你单独进去，要找我陪同，绝对要，知道没。」 
 
    「嗯，好，我尽量……」 
 
    「绝对要，绝对。听懂了没？」 
 
    「……好。」 
 
    输给她再三叮嘱的气势，我点了点头。 
 
    「嗯……」 
 
    满足地发出一声后，采咲阿姨被一个特大号呵欠带进了梦乡。 
 
    话题到此结束。 
 
    「……采咲阿姨？」 
 
    没有回答。 
 
    没过多久，只听见沉静的呼气声从薄薄的嘴唇间露出。看来她似乎完全睡著了。 
 
    当然，原本就是我妨碍了她睡觉。 
 
    因为采咲阿姨毫无节制陪我聊下去，我才会忍不住撒娇。不论什么时候，不论自己几岁。 
 
    「……谢谢，采咲阿姨。」 
 
    我喃喃自语，自己对自己苦笑。 
 
    低头看著自己跪坐的腿上，紧握的小小拳头。 
 
    年幼的横寺同学外表，是我现在仅剩的。身体变成这样的我，至少希望在她面前，能一直保持正直。 
 
    以指尖轻抚采咲阿姨从棉被缝隙伸出来的手掌，帮她放回被窝里。 
 
    确认她没有清醒的迹象后，我悄悄离开了现场。 
 
    * 
 
    走出大房间后，我感应到原子等级的些许香气弥漫而来。 
 
    「……这是？」 
 
    我屏住呼吸一秒，紧接著，存放在我体内的忠犬涡轮顿时开始急速运转。 
 
    我知道！我知道喔！这是美味的香气！湿润头发的香气，以及后颈流下的汗珠香气！汪汪汪！ 
 
    手脚并用在走廊上冲刺，跑到尽头后蹦蹦跳跳三段加速，转过弯后一瞧，发现缓慢走著的女孩子！ 
 
    果然没错，是刚洗好澡的月子妹妹！ 
 
    「呀呵——！」 
 
    就在我朝褒奖飞扑的瞬间， 
 
    「……给我坐下。」 
 
    「好！」 
 
    月子妹姝仅以手掌制止，我当场跪坐滑垒，气势足以发出剎车的叽叽声。 
 
    在撞上前一刻，摩擦力发挥作用。 
 
    从睡衣上下的缝隙，可以看见冒著热气。以毛巾裹住放下来的秀发，造型别有一番新鲜，美哉美哉。 
 
    「月子妹妹缩小后，感觉愈来愈可爱了呢。」 
 
    「……变态缩小之后也勉强出局了呢。」 
 
    颜色宛如熟透果实的肩膀，浮现娇嫩欲滴的水珠。筒隐以指尖轻轻弹开后，微微叹了一口气。 
 
    『缩小之后勉强出局』，代表长大后就是完全出局的变态，当然是这个意思吧。 
 
    「意思是如果继续缩小的话，有机会不论怎么玩都安全上垒啰！」 
 
    「这么正能量的变态，在坏的意义上真让人吃惊呢。」 
 
    「终极境界，如果缩得像小婴儿一样，将来有没有机会摄取从月子妹妹充满梦想的大平原释出的母乳精华呢！？好呀，看到快乐结局了喔！让妈妈成为妈妈吧！」 
 
    「虽然不知道学长究竟想表达什么，但是感觉到远远跨越最后底线的变态呢。」 
 
    来自上方的幼女视线，使劲扎在跪坐的我的眉间。 
 
    就算放眼世界，五岁的娇小幼儿有这么冰冷的眼神也不多见呢。如果让万民拜月子妹妹为师，学习幼女课程的话，爱护小孩的人肯定会变多吧。 
 
    筒隐酷酷地叹了一口气。 
 
    「……学长有点不对劲呢。不，学长的脑袋本来就很怪，所以没关系。」 
 
    「居然原谅这一点P……」 
 
    「可是学长居然化为在走廊上奔跑的汪汪小狗。学长应该不是会侵害小……侵害他人特色的人才封。」 
 
    神情有些伤脑筋地皱起眉头，为我担心。 
 
    不过等一下，刚才虽然拗得很自然，但好像参杂了奇怪的话喔。『小……』是指谁啊？ 
 
    进一步询问后，筒隐发言人发表『没有什么深层涵义』的官方见解。太好了，幸好小豆豆没有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学妹当成小狗狗呢。 
 
    因此我也略为认真一些。 
 
    「刚才我一直和采咲阿姨对谈。在她睡著之前，问到了打开上锁仓库的方法。」 
 
    「妈妈……和妈妈在一起，会让学长这么亢奋吗？」 
 
    「因为单纯喜欢她这个人啊。」 
 
    那只刺猬小姐，完全在横寺同学的正中好球带，中到不能再中了。 
 
    「是吗……谢谢学长。身为女儿，我感到很高兴。」 
 
    「不对，刚好相反吧……？」 
 
    忽然，我有种鸡生蛋还是蛋生鸡的顺序问题。 
 
    成长过程中，在采咲阿姨身旁看著她的年幼横寺，深层心理很有可能化为我现在嗜好的基础。也就是说，我并非从一开始就喜欢采咲阿姨，而是渴求她才会变成这样。 
 
    『铭印』这两个字，听起来真是可悲。 
 
    ……其实也没差啦！虽然我反省了初恋一番，但那不就是真正的恋爱故事吗？今后书名乾脆改成爽朗青春恋爱物语吧。到时候，第一女主角就是采咲阿姨啦。 
 
    「学长，你在想什么呢。」 
 
    月子妹妹讶异地询问默不作声的我。 
 
    「……没什么，想起爱能拯救世界吧。」 
 
    我将初恋论战咽了回去，露出笑容。 
 
    「是吗……大概因为是变态吧？」 
 
    「马上就认定我是变态！刚才哪里有变态成分啊！？」 
 
    「因为突然有多情的气息。」 
 
    「就算看不见敌人也朝敌人可能所在位置丢炸弹，这种玩法在现实世界中非常不好，拜托别这样啦月子妹妹！」 
 
    我明明没说出什么思考提示，第一小姐却似乎以特有的嗅觉嗅出端倪了呢。明显带有怀疑的视线扎在我身上。 
 
    与她交往的话，连一根头发的证据都不能漏掉，一定要专一到底喔。另一方嘶，某个小豆妹妹却会大而化之，对我完拿睁一只眼刚一只眼，在外拈花惹草反而觉得对不起她呢。北风与太阳，两者似乎都能建立幸福的家庭生活，可喜可贺。 
 
    我沉浸在伊索预言般的温馨幻想中。另外我决定无视，北风妹妹和太阳妹妹都锁定同一个旅人为目标。 
 
    * 
 
    夜深人静。 
 
    绕到面向中庭的外廍后，我将脸贴在纸门上，窥看几个房间的动静。 
 
    「学长在找什么呢。」 
 
    「找钢铁小姐，希望她可以和我们一起进仓库。毕竟这是她自身的问题。」 
 
    「唔……」 
 
    「她刚才不是和你一起洗澡？知道她去哪里了吗，虽然还没找她的房间……」 
 
    相较于现代，这个时代的筒隐家有许多没利用到的空间。每个大房间都黑漆漆的。 
 
    其中唯一还亮著灯的，是刚才与采咲阿姨对谈的大房间……糟糕，忘记关灯了。 
 
    月子妹妹一边朝该处加快脚步前进， 
 
    「这个时间，姊姊照理总是在念书。前几天朗读的是『大学·中庸』。」 
 
    「大学？中庸？又为了考大学念书？」 
 
    「是儒教的代表经典，岩波文库的翻译本。」 
 
    「是、是喔……」 
 
    七岁小孩在看什么书啊，天才喔。 
 
    不过呢，我也看过好几次类似的特殊影片。女大学生艾美，平庸的自己想脱胎换骨……标题好像是这样吧。的确『脱』了不少呢，差一点就和钢铁小姐平分秋色了耶！ 
 
    「……如果这样可以算平手，这个世界就是不存在输赢的幸福乌托邦了呢。」 
 
    「嗯，你也要进入乌托邦吗？」 
 
    「我的灵魂污秽了，因此敬谢不敏。」 
 
    月子妹妹冷冷看著我。即使在没有输赢的世界，灵魂等级依然有高低之分呢。 
 
    「不过实际上，钢铁小姐真喜欢看奇怪的书呢？应该说是古老的外国书籍吧？」 
 
    「是我让她看的。」 
 
    一瞬间，月子妹妹的眼神闪烁光芒。 
 
    「只要睡前拜托她念给我听，姊姊什么都肯认真念。为了让她长大后依然愿意念书，要趁现在让她确实养成读书习惯。这是新剧场版·钢铁筒隐筑紫养成计画。」 
 
    可以窥儿教育妈妈的凤毛麟角呢，或是名作模拟游戏的完全破关专家。因为高中时吃了不少钢铁小姐的苦头呢，我可以体会。 
 
    「变态要趁早消灭，打铁要趁热。这是从幼人小弟揉捏计画大失败经验中汲取的教训。」 
 
    「刚才是不是打算趁乱淌灭我啊？」 
 
    「由于这个家里散落不少这一类书籍，因此不缺教材。比方说『太平广记』的手抄本记载了猫神血脉的相关故事，似乎特别吸引她。还曾经逮著采咲阿姨，热心解释给她听呢。 
 
    「——嗯？」 
 
    我侧著头疑惑。太平广记，是吗…… 
 
    总觉很久以前，似乎曾经一瞬间听过这书名。到底是在什么情况下听到的啊？ 
 
    「学长，怎么了吗？」 
 
    「不，没什么。」 
 
    没差，既然无关紧要就算了。知道的人可以成为横寺同学博士了，与这一行的权威Moon　Child女士是同行呢。 
 
    「所以钢铁小姐今天也在读书？」 
 
    「不，我猜她可能已经睡著了。从早玩到晚，已经够累了吧。泡在浴池里就开始梦周公了。」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不是『尉迟』恭而是周公呀！」 
 
    「……怎么了。」 
 
    「哎呀哎呀，说的真好耶！月子妹妹好厉害喔，呵呵呵～」 
 
    「……刑法禁止将冷笑话栽给他人喔。」 
 
    「筒隐国家连这种地方都要管制吗！？」 
 
    「要处以死刑或是无期徒刑。」 
 
    「抢劫等级的重罪！」 
 
    来到还点著电灯的大房间门前，我和月子妹妹从房间外往里面窥视。 
 
    「……果然，没错。」 
 
    「躺平了呢……」 
 
    钢铁小姐铺了一床小棉被，与采咲阿姨靠在一起，紧紧抓著大棉被沉沉睡著。好像冬眠中的母女熊喔。 
 
    「我目睹过姊姊说梦话，没有妈妈就睡不著。真的很爱撒娇呢。」 
 
    月子妹妹得意地双手扠腰。小小的身体酝酿出大姊姊的气氛。 
 
    「可是没有我，你不是也会睡不著吗？」 
 
    「什，没有、不对。昨天只是偶然，只是弄错房间而已。我应该马上就离开被窝了，更何况学长被钻被窝后不是早就醒了吗学长好坏既然这样怎么不清楚——」 
 
    「呃，这个，我开玩笑的啦……还有，昨天，你做了什么？」 
 
    「…………」 
 
    月子妹妹足足僵硬了三秒钟后，以双手掩面。 
 
    「这是误会。怎么会这样，太遗憾了……」 
 
    自己感到羞耻地，小小的脚尖不断在外廊上踱步。 
 
    或许她没发现，但可能因为变成娇小幼女的关系，动作变得过头了呢。真是可爱又可爱。 
 
    至于表情没什么变化的原因，究竟是习以为常，还是表情肌肉尚未发达呢。幼女真是深奥又窄小啊……没有，我真的没有想歪。 
 
    * 
 
    我们并坐在外廊边，心不在焉眺望中庭，同时起劲地聊天。 
 
    「波鲁勒萝拉先生，妈妈是这么说的吗？」 
 
    「没错。既然这个时代也和那人扯上关系，我觉得随便闯进仓库内不是好主意。」 
 
    我既不知道那个低沉嗓音的义大利人在搞什么鬼，也不知道他在打什么如意算盘。 
 
    每次扯到他，就像程式写得很复杂的面条式代码一样纠缠不清。到底哪一部分是他的责任，哪一部分是猫神的责任，凭我的记忆力无法轻易判断。我能做的顶多只有像义大利面一样，吸吮品尝爱玛努艾勒妹妹的柔软秀发吧。 
 
    你究竟要超越时空，挡在我面前多少次才甘心啊——波鲁勒萝拉！ 
 
    就算我说得义愤填膺，身旁的月子妹妹却丝毫没有露出『你说什么！？』的惊讶表情。 
 
    「哎呀，刚才说那句台词时，摆出架式不好吗？」 
 
    「学长的表情不重要，但总觉得有女孩子自然而然躺著也中枪，遭受性骚扰呢……」 
 
    取而代之，『唔唔』点点头，表情彷佛明白了什么。 
 
    「总之，关于记忆没有问题。我早就想到这一点了。」 
 
    「哦？」 
 
    「自从来到这个世界后，只要一有时间，我就凭藉记忆将过去的学长笔记尽可能抄下来。」 
 
    「……这个，尽可能是指，到什么程度？」 
 
    「一切，学长身边的一切，只要是眼睛耳朵经历的都算。我会以充满临场感的描述回答，请学长尽管发问吧。」 
 
    月子妹妹对我竖起小小的大拇指。 
 
    超越时空的横寺笔记，第二版，真是期待耶！ 
 
    ……她满不在乎招认对我一切日常生活的观察，但月子妹妹也差不多到极限了呢。现在才知道吗，是没错啦。 
 
    从深渊窥视月子妹妹时，月子妹妹也紧紧抓住深渊窥视我。我们的需求与供给总是转了一圈后相互契合呢。 
 
    「不过这次似乎没必要回忆过去吧。」 
 
    「怎么会这样……难道我努力的成果……」 
 
    虽然对明显畏缩的月子妹妹感到抱歉，不过关于那方面，就算继续探究也一点都不有趣。我不会去想没意思的事情，脑袋会思考的，只有自己最喜欢的女孩而已。 
 
    这可是迎向大团圆结局的秘诀，人生的一切关键。 
 
    「……学长说的话，总是很单纯却又复杂呢。」 
 
    月子妹妹若有所思地抬头一望。 
 
    顺著她的视线望向前方，我这才发现，四周已经笼罩在一片黑漆漆的黑暗之中。 
 
    某些事物从保护这个家的围墙另一端，世界的外侧步步进逼 
 
    在一本杉丘陵环抱的筒隐家，比镇上任何地方都更接近原始的领域。 
 
    可是真要比一比，手边脚边还十分明亮。 
 
    圆形的池塘化为光源，看起来发出摇曳的光芒。从外廊泄漏的灯光在水面反射下，试图保护坏掉的夜晚。 
 
    连夜露沾湿的花花草草，都像镶嵌的玻璃一样闪闪发光，美得让人睁大眼睛。 
 
    感觉就像古老法国电影一样。情景丰富，又有浪漫恋爱，剧情十分难懂。这部影片该下什么样的标题才好呢，世界的外侧，坏掉的夜晚，玻璃般的花草…… 
 
    「啊！」 
 
    虽然完全不知道怎么想到的，但是『玻璃花与毁坏的世界』这个词在我脑海里灵光一现。 
 
    想不到我也能想出这么富有原创性的精湛标题，感觉很有制作成六十分钟剧场动画的气氛呢。如果让世界级Kantoku大神担任人设的话，可以反覆鉴赏三遍喔。应该说根本实际看过了吧。 
 
    「……我到现在依然不了解，学长究竟在想什么。」 
 
    「也对。」 
 
    「不过，总之，很漂亮。」 
 
    「没错。」 
 
    筒隐低喃，我也点点头。 
 
    筒隐家维持得像电影一样美丽。我们肩并肩，以柑间视线高度眺望同样的景色。 
 
    所以我认为，凡事都会顺利的。重点在于，我自己究竟怎么想。 
 
    「明天进仓库内吧。筒隐家族所有人，包括我在内，四人一起进去。」 
 
    只要大家再一起，肯定能无往不利，没有输的可能性。勇气与友谊的家族力量，打倒邪恶势力大团圆！开朗快乐的Happy　Ending! 
 
    此起难以解释的法国电影，我还是比较偏好任何人看了都会开心的好莱坞电影。 
 
    「爱可以拯救世界。」 
 
    「是吗……」 
 
    我笑了笑，筒隐没有笑。她似乎不太了解。 
 
    但还是点点头，表示同意。 
 
    可是。 
 
    与大家一起探索仓库的明日，却没有造访的一天。 
 
    隔天，采咲阿姨带钢铁小姐出门——然后就没再回到筒隐家过。 

  第十一卷 3.世界并非永久不变  
     我接到这通电话，是星期日中午。 
 
    由于肚子饿扁的月子妹妹，胃袋一直难过地哭喊，我猜已经过了十二点吧。 
 
    就在我们四处徘徊寻找午饭时，发现刺猬的脱皮。不对，刺猬布偶装没有摺好，丢在大房间里。 
 
    总之我试著窸窸窣窣穿穿看。戴上刺猬风帽后视野变黑，感觉莫名的安心。 
 
    穿旧的内里别有一番趣味，闭起眼睛可以闻到格调高雅的芬芳。 
 
    「唔……」 
 
    我忍不住呻吟。 
 
    应该是上个世纪收获的吧。熟度比号称过去五十年来最高等级，筒隐用过的刚出浴毛巾还棒，是自从去年传颂至今的月子妹妹in抱枕以来的丰收年。舌头触感也优雅而高贵，是丰富的大姊姊风味与刚刚好的人妻气息调和之味。 
 
    我假装品香师评定一番，却不小心被月子妹妹撞见，大惨剧。为了洗去变态的原罪，正当我在壁翕被处以凌迟之刑时。 
 
    电话的音量大得刺耳。 
 
    即使一段时间没接，彷佛也会永远响个没完没了。 
 
    「您好，这里是筒隐家。」 
 
    我拿起话筒，传来的是短暂的沉默。 
 
    像是犹豫，又像是慌乱。 
 
    过了一会儿，电话的另一端表明自己的身分与姓名后，又隔了一段时间才开口。这个——请问，筒隐家的人，在不在？ 
 
    缓慢得有些多余，但是却拐弯抹角，口气彷佛犹豫该不该将我当成小孩子。对方还可能不太习惯吧。 
 
    「……我会负责转告。」 
 
    这个—— 
 
    「没问题。」 
 
    我打断对方欲言又止的态度，尽可能压低自己的声音，丹田使劲回答。 
 
    电话的另一端轻咳了一声，更加缓慢地开口。 
 
    说筒隐采咲阿姨，紧急住进了本医院—— 
 
    * 
 
    提到这个镇上的大医院，就是位于东边城市交界处附近的医科大学附属医院。 
 
    几座停车场设计成围绕几栋医院大楼，每次来都停得满满的。广大院地内当然有餐厅和邮局，医科大学的部分校园与护理专门学校也并设于此，就像一座五脏俱全的主题乐园。 
 
    在封闭的空间中，林立的白色医院大楼面对灰茫茫的天空。 
 
    让人联想到被偏执狂漂白的路标。 
 
    这里是人生的交叉点，来时轻松回去时可怕，可能再也回不去的随机十字路口。我老是有一种感觉，相同得莫名其妙的病房窗户，一直向外这样吶喊著。 
 
    下车来到医院前的大型候车亭，顿时一股从大楼吹下来的冰冷空气直扑我们。 
 
    我们站稳脚步对抗风势，瞪像白色窗户。 
 
    身旁的幼女撞到我，呼了一口气。她肯定很想立刻拔腿狂奔吧。 
 
    「啊，抱歉……」 
 
    「……不，我得冷静下来，才行。」 
 
    回头一看，只见成人模式的筒隐，揉著发红的鼻子同时深呼吸。 
 
    没错，还没确定采咲阿姨的『那一日』已经来临。 
 
    我点头示意后，筒隐露出窥视的视线凝视我。将我的右手臂谨慎抱在胸前，代替保镳的同时， 
 
    「学长是不是来过这间医院很多次。」 
 
    「偶尔吧，怎么这么问？」 
 
    「因为学长毫不犹豫，连看也不看就选择了这条路线的公车。」 
 
    她谨慎地选词用字，可能只是想确认吧。她多半已经想像到，我为什么这么熟悉这间医院了。 
 
    「因为我的姊姊在这里住院，来过好几次。」 
 
    「……是吗？」 
 
    不久之前，或者遥远的未来。如果以月子妹妹观测到的历史而言，是在横寺同学笔记本第八集。 
 
    筒隐曾经入侵我家庭院……不对，来照顾我的病情。当畴家里只有我一个人，我不得不告诉她，父母去医院探病了。 
 
    到头来，还是与当时一模一样。 
 
    我耸耸肩，迈开脚步。 
 
    这个时代，她一直茧居在小儿科病房内，并且独占横寺家的父母。不只是今天、昨天或明天，还包括后天，以及往后的日子。 
 
    要忍住不看病房窗户，需要相当程度的克制心。 
 
    假日的医院没有外来病患，比平常清闲许多。 
 
    走进正面入口的自动门，随即看到柜台的资讯中心附近，一个小女孩孤零零站著。 
 
    是从早上就陪伴采咲阿姨的钢铁小姐。有位女性护理师站在她身边。 
 
    看到我们后，钢铁小姐跟著转过身去，迈开脚步。 
 
    「……跟我来，病房在这边。」 
 
    「啊，等一下。电话中吩咐过，医生会说明。」 
 
    「唔……」 
 
    钢铁小姐伤脑筋地停下脚步。她的娇小背影滔滔不绝地诉求，好想尽早回到妈妈身边。 
 
    「抱歉，你们能先过去吗，我等一下再去。」 
 
    我将塞了换洗衣物与毛巾的纸袋交给月子妹妹。 
 
    她回过头来，一副有话要说的模样。 
 
    「……请学长，赶快过来。」 
 
    低声说了一句。我点点头后，月子妹妹随即快步追上姊姊……但却走不快。娇小的身体抱著大大的纸袋，一晃一晃地前往电梯大厅。 
 
    等看不见她们的身影，我才尽可能踮起脚尖，让个子看起来高一点，同时面向护理师。 
 
    「我是筒隐家的人，去哪里能见到医生呢。」 
 
    「这、这个……」 
 
    与电话声音相同的年轻护理师，看著我的个子，脸上明显露出困惑的神情。 
 
    「有其他大人吗——」 
 
    「没有问题。」 
 
    我说得斩钉截铁，对方也跟著屈服。 
 
    「……这个，能不能在这里等一下。」 
 
    犹豫到最后，护理师带我来到设置墙边的橘色沙发。 
 
    一旁的门上挂著急诊部的牌子。 
 
    「电话中说过，是从其他医院转到这间医院的吧？」 
 
    「这个……没错。」 
 
    以下内容是我后来听说的。 
 
    采咲阿姨原本昨天中午要莳往常去的小诊所，接受定期健检。 
 
    『——是的，感谢您。明天我会过去一趟。』 
 
    去野餐之前，来电通知的就是小诊所。横寺同学的二选一考验真的有正确答案，虽然无关紧要。 
 
    很少提出要求的采咲阿姨，硬是将健检日改成星期天。取而代之的，就是野餐。 
 
    『这种日子当然要野餐啊，不然要干么。』 
 
    当时她说这句话的心情，究竟是怎么想的呢。 
 
    我反覆想像了好几次，却一直觉得没有头绪。 
 
    「这个呢，在小诊所健检量出了异常数值，因此紧急转到本院……这个，详细内容我不太了解，呃……」 
 
    采咲阿姨的身体究竟怎样了呢。我想知道的明明只有这些，但护理师的不可靠说明，却让我愈听愈不安。 
 
    「啊！」 
 
    护理师的表情一听到急诊部开门的声音，顿时变得开朗， 
 
    「医生来了！医生，请往这边！」 
 
    急忙使用敬语请主治医生前来。或者该医生地位很高，没有尊敬他的话，性急的医生会立刻发脾气吧。 
 
    我战战兢兢望过去， 
 
    「呼……」 
 
    「——咦？」 
 
    身穿白袍的猛兽熊熊，慢吞吞现身。 
 
    有一天，在医院，遇见熊熊喔&#9834;啦啦啦～在花香的走廊上，无处可逃喔～&#9834;现在可不是悠哉唱歌的时候。 
 
    这不是性不性急的问题，而是医生根本不是人类吧！ 
 
    「呼。」 
 
    与笔记掉落的我四目相接后，狰狞的熊熊十分绅士地举起一只手打招呼。然后捡起滚落在地上的笔交给我。 
 
    「谢、谢谢您……」 
 
    我也跟著低头致意。什么嘛，这只熊熊是好熊熊呢。感觉似乎很温柔，会陪我一起唱童谣呢。 
 
    放下心来，仔细一瞧发现与其说熊熊，更像接近人类的医生。这也难怪，我有印象喔。应该说，前些日子才受过他的照顾吧！ 
 
    年轻的大胸部护理师看了看我们的模样，感到一头雾水的同时，称呼熊熊医生的名字。 
 
    「这个，这一位是小豆医生。」 
 
    「啊，是、是的！我经常和小豆一起玩喔！不，是叫她让我玩……这个，是我被小豆玩才对！」 
 
    「呼呼。」 
 
    小豆熊熊大方地眯起眼睛，面对挥著手的我。然后动作缓慢地让我坐在椅子上。 
 
    没错——小豆家的熊熊爸爸，职业是医生。 
 
    我确实听未来的小豆梓说过。要说时期的话，大约是横寺笔记本第七集，圣诞节拜访小豆家那一次吧。从肌肉健美男爸爸的外表看来十分意外，感觉很有趣。 
 
    月子妹妹制作的横寺同学观察日记，果然很有用耶！ 
 
    ……问题在于，照理说筒隐百分之百不在场。所以这代表，她随时随地都在监视我啰…… 
 
    可是仔细想想，并没有什么大问题。对我而言，反倒有害无益。因为这岂不是可以合法来个月子妹妹专用裸露玩法呢？我想到啦！ 
 
    活用上述天启的机会，是很久之后的事了。 
 
    现在的我，全身尽可能化为耳朵，聆听小豆熊熊医生的话。 
 
    他可能是相当优秀的医生吧。 
 
    「呼……」 
 
    他以连小孩子都听得懂的方式，简明扼要说明采咲阿姨的身体哪里出问题，为什么需要办理住院，接下来的情况会如何。 
 
    「那么我们接下来可以做什么呢——」 
 
    「呼……呼！」 
 
    最后拍拍我的肩膀，为我打气。 
 
    要我加油啦，我不打起精神怎么行啦，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小豆爸爸的话意义深远又有弹性。 
 
    「……我知道了，感谢医生。」 
 
    「呼！」 
 
    我目送从沙发起身，走回急诊部的医生。散发野生的气息，筋骨隆起的白袍背影好可靠。 
 
    至于护理师呢， 
 
    「这个……那么请往这边。啊，不对，那边的楼梯比较近。」 
 
    「好。」 
 
    「啊．这个，不过搭电梯比较好吧。」 
 
    「……走快一点的没关系。」 
 
    「那么，这个，请搭电扶梯吧……」 
 
    以非常靠不住的说话方式，加上多余的路线选择，带领我到采咲阿姨的病房。 
 
    我从后方眺望护理师茫茫然的走路方式， 
 
    「…………」 
 
    然后抚摸小豆爸爸触碰的肩膀，深呼吸一口气。 
 
    反正这种不爽的心情，只是迁怒而已。 
 
    他还说过，不能被无聊的感情扰乱心境。有说过吧。感觉好像说过，就算没说也感觉说过。 
 
    重要的事情全都是熊熊教我的。 
 
    * 
 
    二A病房楼三楼，从电梯大厅可以看见谈话区，右转后的右侧，手边数来第五间病房。 
 
    六人病房以布帘轨道隔开，靠走廊的空间，是采咲阿姨分配到的病床。 
 
    黄色布帘的另一侧感觉有好几人，另外可以听见静静的沉睡气息。 
 
    在医院澄澈的气氛中，任何声音听起来都十分沉稳，但那是从特别平稳的呼吸声判断。 
 
    至于身体情况是否稳定呢。 
 
    我压低脚步声钻过布帘，病床上的人与一旁的人同时转头望向我。 
 
    还有头趴在盖被上，发出鼾声呼呼大睡的人， 
 
    「嗯嘎……薛利夫（Shreve）……艾尔瓦迪（Eovaldi）……」 
 
    原来是发出独特鼾声，呼呼大睡的钢铁小姐喔！ 
 
    坐在病床旁的圆凳子上，隔著盖被趴在采咲阿姨的大腿上，大胆地流著口水酣睡。 
 
    「真是的，好像某人喔……」 
 
    坐起上半身的采咲阿姨，笑容介于苦笑与憋笑之间，她以手掌轻轻抚摸钢铁小姐长长的黑发。 
 
    采咲阿姨没事吧？ 
 
    我小声询问，采咲阿姨随即哼笑一声。 
 
    「当然没事，数值有高有低很常见。只是新来的医生有点小题大作，起劲地写介绍信将我转到这里来而已。」 
 
    边说边咂舌的口气，听起来不像逞强。 
 
    而且脸色看起来也没有异状。 
 
    除了这里是医院病床，采咲阿姨换上平凡的睡衣以外，与平常没什么差——不对，刺猬布偶装与普通睡衣差了一大截吧？新鲜！好可爱！好想抱紧处理！ 
 
    「……阳人，你眼神好可怕。」 
 
    采咲阿姨的眼神像受人挑衅的小混混一样斜眼瞪我。能立刻露出这种表情的妈妈比较可怕耶。 
 
    ……我还能这样随口开玩笑，也是多亏采咲阿姨一如平常。 
 
    太好了。 
 
    还能待在采咲阿姨身边。 
 
    我和筒隐互望了一眼，不约而同叹了口气。声音彷佛好不容易吐出淤积的痛苦。 
 
    「你们两个也太夸张了吧。」 
 
    垂下眉梢的采咲阿姨，笑得一脸困扰。 
 
    「……不过让你们操心了，真是抱歉。不只你们，还有她。」 
 
    「没有啦……」 
 
    「能受到孩子照顾，太好了。」 
 
    采咲阿姨视线往下望．喃喃吐露。从她以手指掬起钢铁小姐的秀发，疼惜地抚摸来看，应该是指她吧。 
 
    在场唯一沉睡的女孩，唯一的小女孩，年仅七岁的小孩。 
 
    我们三个大人围著她，不约而同陷入沉默。 
 
    这阵沉默绝非痛苦的重担，而是像真正的家人一样。 
 
    附带一提。 
 
    在现实世界中，一旦产生什么良好的气氛，大多数情况下部得牺牲一些事物。 
 
    正当我心想是否忘了什么， 
 
    「这个……」 
 
    刚才带领我来到病房的护理师，依然站在病房门口。 
 
    就像搭电车回家途中，遇见班上感情好的小圈圈，失去离开现场时机的孤零零女孩。 
 
    只见她无所事事，不停寒惠率率拉著穿习惯的护士服裙襬。看起来似乎特别尴尬。 
 
    说不定她还在研修。 
 
    也不知道在这种场合下，该表现出什么样的态度吧。 
 
    可能因为松口气的关系，突然对刚才的我敢到难为情。明明只是小鬼，态度却对认真工作的大人如此没礼貌。 
 
    「这个……感谢您打电话联络，以及负责带领我。」 
 
    我低头致谢，护理师随即慌忙挥挥手表示别客气。 
 
    然后屈膝蹲下去，与我的视线齐平， 
 
    「为了妈妈而努力，真了不起呢，小弟。」 
 
    羞赧地露出笑容。 
 
    年轻、大胸部又小蛮腰的护理师，未化妆的笑容好迷人。小唧记住了，还有爱上她了。（注5） 
 
    女孩子果然还是大姊姊最棒。以我现在的年龄，几乎所有女性都能通吃，同年纪的情敌也不多，收益率超高的耶。这就是全球通缩时代的变态革新！ 
 
    女孩子业界的蓝海就在这里，卯足全力享受低年龄主角能得到的好处吧！ 
 
    「……那么，这个，先失陪啰。」 
 
    态度瞹昧地鞠躬后，迷人的护理师正准备离开病房。 
 
    据说能干的商业人士会在最后一分钟总结商谈，正当我迈开脚步，准备交换私人联络方式的时候， 
 
    「哇呀——！」 
 
    脚尖突然承受大约不到二十公斤重量的剧烈负担。 
 
    我慌忙朝脚边一瞧，附近却没有掉落的物体。自然界根本不可能发生这种现象，难道是天罚吗？ 
 
    「怎么了吗，为什么突然发出变态的声音。」 
 
    月子妹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冷淡。另外虽然无关，不过五六岁女孩的真实体重，似乎二十公斤上下吧。这是网路上对幼稚园儿童十分了解的大叔们说的。 
 
    「因为学长一直看奇怪的地方，脚才会落枕吧。」 
 
    注5漫画《Chobits》作品中的女主角＆人型电脑的口头禅。 
 
    年纪还是比我小的月子妹妹，似乎特别闹别扭别过脸去。原来如此，是上天的惩罚吧？ 
 
    得好好关照月子妹妹才行，难得来到医院这种地方，来个医生家家酒如何？ 
 
    首先带感冒的月子妹妹进入诊疗室。因为我是医生，所以得检查各种地方才行。让患者躺在病床上，小肚肚要露出来喔。不过月子妹妹很聪明，对这一点有些不满，会视线朝上问我呢。 
 
    触诊真的有必要脱成这样吗？当然啊，筒隐。来，脱下最后的一件，然后帮你注射粗粗的针筒喔。哇啊，好难为情喔，女孩子的重要部位，就像野猫一样被看光光呢…… 
 
    ……这是我构思的一人画片剧本。刚演到开头的「先帮感冒的月子妹妹检查」部分，小小的手掌就用力压扁我的鼻子。 
 
    「判学长一张黄牌。」 
 
    「裁判太严格了吧！」 
 
    我口齿含糊地举起双手。 
 
    不允许我拈花惹草就算了，只是稍微接触一下，马上就被制止。这会让亚洲的等级会一直无法提升喔。为了酝酿更亲密的关系，不是应该追求容忍一点黄牌行为的精神吗？ 
 
    我拚命抗议月丫妹妹主审的哨音， 
 
    「就说你们在未来到底是什么关系了啊……」 
 
    采咲阿姨露出不置可否的表情皱起眉头。差不多就是这样的关系，很符合年龄喔。 
 
    又聊了一阵子，钢铁小姐却依然没有醒过来的迹象。 
 
    「话说回来，还在睡啊……」 
 
    采咲阿姨视线往下喵的彼端。 
 
    手掌下的钢铁小姐，貌似痒痒地皱起鼻头。 
 
    「……还真能睡呢，好像也受一样。」 
 
    「因为太累了吧。」 
 
    我露出通情达理的表情点点头。 
 
    对她而言，这个周末过得非常充实。 
 
    星期六早起后马上和大家拍纪念合影，出门欺负麻衣衣，回来没休息又去野餐。回家洗过澡倒头就睡，隔天陪妈妈去诊所，就这样跟著紧急转院。 
 
    当然会累得睡著。没办法，我也睡一下吧。 
 
    据说小孩子的体感时间比较长，即使就像从系列轻小说的上一集算起，足足沉睡了一年的感觉，也没什么不可思议的，哈、哈…… 
 
    「哈啾！」 
 
    「——根本没在睡啦！」 
 
    我从容不迫地打了个喷嚏，钢铁小姐忽然一跃而起。左右摇了摇头，以茫然的眼神望向四周。 
 
    「糟糕，吵醒她了吗……」 
 
    「你在胡说什么？我只是略微闭一下眼睛而已啊？」 
 
    「对呀，我可以体会。再睡一次吧？」 
 
    「我说我没睡著就是没睡著嘛！」 
 
    刚睡醒的七岁幼儿有些不高兴。钢铁小姐拚命拱起肩膀，同时可怜兮兮地揉著惺忪的睡眼。 
 
    两个大人都以带刺的视线望向我。 
 
    「……学长。」 
 
    「嗯。」 
 
    「总之先向她道歉。」 
 
    「好……」 
 
    对不起对不起，我拚命反省了拜托别打我。没向无声的神明们下跪道歉，而是向刚睡醒的小女孩拚命膜拜。 
 
    「唔……我明明说没有睡了……」 
 
    睡眼惺忪的钢铁小姐噘起嘴的时候，有人敲了敲病房的门。 
 
    是年轻护理师回来了吗？难道我的纯爱传达给对方了吗？ 
 
    「……请进。」 
 
    回应采咲阿姨一头雾水的回应， 
 
    「哎呀呀，不好意思打扰啰。」 
 
    「……打、扰了……」 
 
    一模一样的面貌探出头来的，是认识的女性与女孩。 
 
    「——小梓！？」 
 
    筒隐家的孩子们，声音完美地异口同声。 
 
    * 
 
    将贵重物品寄放在金库内，我们转移场所来到电梯旁的谈话区。 
 
    虽然让她们站著有些过意不去，但是小豆阿姨带来的住院用具，将病房的空间塞得满满的。 
 
    「我们从自己家里带来了真正必要的物品，还带了几个大小合适的包包，以免造成筑紫与月子的负担。各种用途的毛巾类放在抽屉最上面，钱也事先分成几份啰。」 
 
    我们就像欣赏魔术的观众一样，看著采咲阿姨的住院生活在灵巧动作下准备妥当。 
 
    小豆妈妈的轻飘飘外表，与最喜爱动物的暖洋洋女儿十分相似，不过却非常能干。 
 
    一问之下，似乎是小豆熊熊医生体贴地找来的。 
 
    「真的非常感谢您，小豆阿姨。」 
 
    我坐在谈话区的沙发上，头低到腿边鞠躬道谢。 
 
    「不会不会，我们才应该感谢小弟弟你呢。」 
 
    小豆妈妈打趣地掩著嘴角。她总是笑我装大人说话的模样。 
 
    「今天是星期天呀。这点小事情，根本不算什么喔。」 
 
    的确，小豆家是双薪家庭，妈妈应该担任某间出版社的编辑。太好了，这个世界没有在黑心轻小说作家的无理要求下，连假日都得被迫上班的新婚编辑呢。 
 
    「而且，小梓也说想见见朋友呢，对不对？」 
 
    「……欸欸！」 
 
    面对妈妈突如其来的杀手传球，孱弱的女孩回答。 
 
    小梓，也就是小豆家的小豆梓，害羞地蹲在谈话区角落的观叶植物阴影下。 
 
    虽然我们在一起玩耍好几次，但内向胆怯这一点似乎没治好。 
 
    简直就像被抓去看医生的患者一样，接下来是不是连哄带骗，拉她一起玩医生家家酒就好？ 
 
    「——不，不对。现实中下是这样玩。」 
 
    「欸嘿？」 
 
    小梓露出一头雾水的模样。别担心，我会让你见识什么是真正的医生家家酒。 
 
    首先既然来了医院，就要有自己生了病的自觉。哪里生病呢？当然是胸部啊。小梓自从早上醒来，胸口就痛得不得了。可是露出依赖的眼神，凝视我这个医生的瞬间，胸口顿时更加揪紧难受呢。 
 
    怎么一句话也不说啊，小豆同学。伤脑筋呢，在医生面前，胸口就像脱离群体的燕子一样刺痛……原来如此，很难受呢。我果然生病了吗？没错，这种疾病叫恋爱。欸欸，怎么会……别担心，交给我吧，将衣服脱掉。我会帮你温柔马杀鸡治疗。 
 
    ……就在我构思的一人画片新编剧本，演到「怎么一句话也不说」的部分时，胸口突然传来一阵沉钝的冲击。 
 
    「你、你好！又、又见、见面了，好、好开心……！」 
 
    小梓扑进我的怀里耶，好、好大胆喔！ 
 
    「哎呀呀你看看，小梓真是的。明明这么害羞怯生，有时却会做出不得了的行动呢。」 
 
    小豆妈妈呵呵笑。 
 
    我当然也知道这番笑声的意义。因为小梓羞红著脸，但依然在我身上磨蹭撒娇。 
 
    该怎么办，演员脱稿演出了啦！对即兴发挥没抵抗力的横寺同学，模样狼狈不堪。 
 
    「真是的，这孩子真的好喜欢阳人小弟呢。」 
 
    小豆妈妈微笑著眯起眼睛。 
 
    原来这叫做喜欢啊！ 
 
    不论抵达哪一条世界线，这女孩永远都喜欢我。这该不会是正宫的条件吧？小豆梓是正统派女主角！小豆妹妹果然才是No.1! 
 
    ……没有啦。 
 
    我面露苦笑。 
 
    在这种事情开玩笑可不好呢。不应该像这样用不公平的方式，让她对我产生好感吧。明明邂逅的方式完全不对，要求她扭曲感情是不对的吧。我应该没有这种价值吧。 
 
    就在我困于复杂的思绪而紧闭嘴唇时，正好与小梓四目相接。 
 
    「欸嘿……」 
 
    即使脸羞红到耳根，小梓还是拚命努力露出笑容。她真是活泼的好女孩…… 
 
    反正无论如何，有人喜欢自己肯定是开心事。就算基础扭曲，理由不对又如何，这种感情是无辜的。 
 
    我只能说出这些，真的。 
 
    所以至少， 
 
    「好孩子，好孩子。」 
 
    「欸嘿！？」 
 
    虽然没什么原因，但我还是摸摸小梓的头。看她面红耳赤的模样好可爱。 
 
    「…………」 
 
    虽然没什么原因，但月子妹妹看著我们。不言可喻的眼神也好可爱呢。 
 
    「欸嘿嘿……」 
 
    虽然没什么原因，但小梓的身体开始颤抖。两人都有可爱之处呢。 
 
    这个世界有一大半被毫无原因的行动占据了。要是从其中找到原因的话，真的会爆发以血洗血的女孩子大战争呢。 
 
    世界上没有好坏优劣，大家都很可爱！ 
 
    不过柑较于只要玩在一起，大家都相亲相爱的小孩子规则，大人社会似乎没这么简单。 
 
    「嗯……」 
 
    表情微妙地僵硬的采咲阿姨，不经意站起身来。动作为了不吸引我们的注意。 
 
    紧接著，小豆妈妈也跟著不经意站起身。 
 
    我离开孩子们玩成一片之处，接近她们两人。 
 
    偷偷瞄了一眼，发现两人面对面站在谈话区的入口，正好让观叶植物挡住身影。 
 
    「这次劳烦您大费周章，真是不好意思。」 
 
    采咲阿姨动作生硬，主动深深低头致谢。 
 
    「不会不会，有困难就应该互相帮助呀。」 
 
    另一方面，小豆嫣妈露出轻飘飘的笑容，挥挥手安慰采咲阿姨。 
 
    「这也是某种缘分，有任何需要可以尽管开口。」 
 
    「不……真的很不好意思。前几天已经麻烦过您了……」 
 
    「哎呀呀怎么会，那种小事情没关系的啦。」 
 
    每次听到体贴的安慰，采咲阿姨的表情就愈来愈僵硬。从『前几天已经麻烦过』这句话来看，之前也受过她的照顾吗？ 
 
    话说回来，这是理所当然的。小孩子之间打成一片，不代表大人也可以。反倒是采咲阿姨与小豆妈妈从外表就不登对。次文化系太妹与悠哉轻松系女强人？差不多吧？由于属性差太多，一开始会反目吵架，但是打从心底相互吸引，最后两人成为光之美少女！差不多吧？ 
 
    我得想办法搓合两人才行！ 
 
    「别这么客气嘛，有任何必要物品的话……」 
 
    「有喔，布偶装！」 
 
    我跳进来插嘴，小豆妈妈随即惊讶地睁大眼睛。 
 
    「想要布偶装吗？」 
 
    在沉稳的语气敦促下，我使劲点了点头。 
 
    「真的非常需要，刺猬的可爱布偶装喔！附有风帽，手脚还有肉球，采咲阿姨在家里都会穿，每一天每一天，没有它简直无法睡觉呢！由于不常清洗，因此味道很重，但是穿在身上感觉很舒服呢！轻飘飘又粗糙，简直就像采咲阿姨身上的——嗯？」 
 
    我努力说明的时候，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 
 
    回头一看，发现鲜红色的鬼神降临。 
 
    「小心我翻了你喔……」 
 
    「不、不好啦！东京土生土长的人讲出不知道哪里的方言了啦！」 
 
    「小心我翻了你P？」 
 
    「……这个，采咲阿姨，不是这样的。我没有恶意。」 
 
    「小心我翻了你喔。」 
 
    鬼神的语言非常单纯！连指尖都热得发红的手掌，像虎钳一样掐著我的肩膀。好痛耶，人家可是第一次，拜托温柔一点啦。 
 
    「哎呀呀，两位感情真好呢。」 
 
    小豆妈妈面露微笑，以手掩著嘴角。 
 
    「小心我翻了……」 
 
    这时候才恢复自我的采咲阿姨，使劲摩擦自己的耳朵。 
 
    「……没有，呃，让您见笑了……」 
 
    「不会不会，真的真的。因为我们家没有男孩子，看到两位的互动，有一点羡慕呢。」 
 
    「不过这小鬼很欠揍。」 
 
    「哎呀，其实他是好孩子喔。」 
 
    「哈哈……」 
 
    采咲阿姨笑得略为自然，小豆妈妈的笑意也更深。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拜托您一件事。因为我们家没有替换的睡衣。」 
 
    「哎呀呀，没有问题……不知道尺寸合身吗……」 
 
    两人继续零星地对话。 
 
    看来这并非社交辞令，似乎真的关系变好了。横寺同学又为别人派上用场啦！讨厌与他人沟通的刺猬小姐，没有我果然不行！ 
 
    正当我露出得意表情，抬头仰望时，采咲阿姨的手掌搭在我的头上。 
 
    「还有——」 
 
    「欸？」 
 
    「再一次，为昨天的事情道歉。」 
 
    然后直接将我的头压下去。我斜眼往上一瞄，只见采咲阿姨的头垂得比我还低。 
 
    「一大早就打扰您，还将您卷入我们家的私事。」 
 
    「哎呀呀，那件事情真的没关系……」 
 
    「不，这也是一种教育。」 
 
    采咲阿姨说得斩钉解铁。 
 
    我这时候才理解其含义。 
 
    星期六，造访筒隐家的义大利方代理人——发色宛如地中海阳光的女性。 
 
    为了赶走她，我向小豆家要求援助。 
 
    「首先，你之前试图说谎。育幼院不是教过，不可以说谎骗人吗？还有，没说真话试图将无关的人卷进来，这也是不应该的。知道没？」 
 
    「…………」 
 
    我哑口无言。 
 
    刚才采咲阿姨表情僵硬，就是这件事。她代替我向小豆妈妈道歉。 
 
    因为小孩子的原因被卷入的，明明是采咲阿姨才对。 
 
    不论当时或现在，我一直害她低头道歉。 
 
    「这时候应该说什么？」 
 
    我的脑袋一片空白，不知道该做什么。 
 
    「阳人。」 
 
    只知道低著头， 
 
    「……对不起……」 
 
    好不容易才挤出一声。滑过她板的视线，逐渐变得湿润模糊。 
 
    「……好，阿姨知道啰。」 
 
    小豆妈妈的声音落在耳边。不知为何，听起来比平常更柔软。 
 
    「…………」 
 
    然后采咲阿姨以拳头， 
 
    「嗯，很好。」 
 
    轻轻戳我依然低著的头。 
 
    「小鬼不论过多久都是小鬼。」 
 
    「好痛，会痛耶，采咲阿姨……」 
 
    「少啰嗦，大笨蛋，笨～蛋。」 
 
    脑袋被她粗鲁地反覆摇晃。 
 
    明明被她戳被她骂，却丝毫不觉得受到责难。 
 
    「……对不起。」 
 
    我紧紧闭上眼睛。 
 
    这次模糊的视野中，不知为何，感觉有点暖暖的。 
 
    * 
 
    过了一会儿，护理师前来，表示采咲阿姨的身体检查需要准备一番。 
 
    由于需要一点时间，因此由小豆妈妈代为办理住院手续，我们来到医院外面。 
 
    如此一来，肚子饿扁的超迷你怪兽肚皮终于像警铃一样响个没完，眼神像饥饿的郊狼般毫无感情。 
 
    很不巧，医院的餐厅没开，星期天没办法用餐。还有，我的右手再怎么咬也不能吃啪，月于妹妹？ 
 
    在医院不远的芳邻餐厅享用迟来的午餐途中，我和小梓一直玩家家酒。我扮演回到家的爸爸，小梓扮演的妈妈喂我吃饭。 
 
    「……这个，阳阳，嘴巴张开……」 
 
    「不是叫阳阳喔。」 
 
    「欸？」 
 
    「我们是夫妻啊，要叫老公。」 
 
    「……老、老、老公……哗哇……」 
 
    虽然喜欢玩家家酒，但还是很怯生。脸躲在杯子阴影后方，却藏不住蝴蝶结的小梓有点可爱。 
 
    「和阳人在一起，小梓就很开心，帮了大忙呢。」 
 
    「呃，没有啦……」 
 
    「要是能一直在一起就好了。」 
 
    「……咦？」 
 
    小豆妈妈邀请我和筒隐姊妹到她们家。在采咲陌姨住院的期间内，可以住她们家通学。 
 
    「虽然家里狭窄，但可以帮你们煮饭喔。」 
 
    「谢谢您的好意。可是不好意思让您这么麻烦……」 
 
    「不会。毕竟这不只为了你们，也是为了朋友很少的这孩子。虽然有些自作主张，但你们能和小梓做朋友，阿姨很开心呢。」 
 
    小豆妈妈一脸笑咪咪。 
 
    她真是温柔的人呢，我心想。我的身边都是温柔的大人，真是上天的恩赐啊，横寺阳人。 
 
    我轻声对自己说，脸上尝试微微一笑。 
 
    小豆妈妈和女儿说要暂时回家一趟，拿采咲阿姨拜托的东西。 
 
    问到我们接下来要做什么，钢铁小姐大方扠著手。 
 
    「做什么都无妨，妈妈可能也结束检查了。」 
 
    「啊，想立刻见到妈妈？」 
 
    「少胡说，我不是说做什么都无妨吗，因为我是大人啊。不过呢，有道理，可能没多久，妈妈会主动想看我吧？」 
 
    「嗯……那么你先去吧？」 
 
    「——详情已瞭，感谢款待，先行告退。」 
 
    「好快……」 
 
    忍不住想陪伴采咲阿姨的钢铁小姐，脚步像忍者一样迅速溜出芳邻餐厅，跑回医院去。毕竟她喜欢古装剧，没办法。 
 
    结完帐后，我们目送照顾我们的小豆阿姨前往停车场。 
 
    「谢谢阿姨！」 
 
    「阳……阳、阳人！」 
 
    「小梓玩家家酒也玩得很开心呢：」 
 
    「嗯……嗯，对！」 
 
    头上系著大大缎带的女孩不断回过头，使劲拚命挥手。两人坐上黑漆漆的车子，比以前，不对，比未来看见的那一辆崭新多了。 
 
    「拜拜～小梓再见啰～！」 
 
    「再……见，再见再见～」 
 
    紧贴在挡风玻璃的鼻头，一直清晰可见。 
 
    小梓真是可爱呢，希望她能健康幸福长大。然后与好对象结婚，生下健康的小孩呢。先生一个女孩，接下来生男孩好了。名字该怎么取呢。 
 
    我一脸笑咪咪挥手回应的同时，离开停车场后，等待斑马线的红绿灯，走向医院的正面大门。 
 
    「好啦，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走在路上，我转了转自己的手。 
 
    说到该怎么办，当然不是指令后方针这种建设性的话题， 
 
    「……唔……」 
 
    而是指一旁传来的奇妙针扎般视线。 
 
    虚拟幼女学姊月子妹妹，刚才一直注视目光盯著真实幼女的我。从上到下目不转睛，宛如舔舐一般。窥视深渊的幼女时，幼女月子妹妹也从另一端怎样怎样。 
 
    「……呃，请问怎么了吗？」 
 
    「对学长的成熟模样觉得很感动。」 
 
    一开始听到的，是远远超乎想像的体贴话语。 
 
    「没在生气……？」 
 
    「学长这句话真奇怪。究竟谁会为了什么事在哪里为何生气呢。」 
 
    「呃，因为我刚才一直丢下你不管……」 
 
    自从吃完午餐后，她一直沉默得出奇。观察我和小豆梓的幸福家庭家家酒之际，累积的情感不知有多沉重呢。 
 
    「学长，我好歹也是高中生。完全明白要看场合察言观色。」 
 
    「真不愧是月子妹妹！」 
 
    没错，实质上是高中生的大姊姊，顾客负担额零圆，不会随便和幼女争得面红耳赤呢。我摸了摸胸口。 
 
    「学长真的是成熟的大人呢。」 
 
    「是、是吗？」 
 
    「没错，成熟的大人。」 
 
    月子妹妹重复毫无感情的口吻。哎呀？局面好像有点不对劲喔，难道重力观测仪的指针坏了吗？ 
 
    「即使模样变得这么小，从上到下依然毫无区别。学长可以为糟糕好球带，简称糟球带范围之大感到自豪。」 
 
    意有所指的视线，再度从上到下舔遍我的身体。 
 
    从上到下反覆看了好几遍，这种……嘿嘿嘿，原来月子妹妹的眼睛比嘴巴还诚实呢。 
 
    现在可不是逃避现实的时候。 
 
    古人有云，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套用在伟大的月子妹妹身上，就是填饱胃袋后才嫉妒觉醒。 
 
    「果然在生气，是吗？」 
 
    「不，还没有。」 
 
    说的简明易懂，填饱肚子的月子妹妹即将要爆发。 
 
    名义上是高中生的大姊姊果然嫉妒幼女嘛！这是诈欺顾客，广告不实！不过可不能这样大吵大闹。 
 
    据说狮子搏兔也会使出全力，亦即具备强大质量的月子妹妹，对任何对手都能变形成黑洞。 
 
    「……月子妹妹可能误会了，我想先声明一下。」 
 
    「不，我一点也没有误会喔？」 
 
    「一点也没有误会啊……」 
 
    「两位能过著幸福快乐的日子不是可喜可贺吗？」 
 
    「可喜可贺吗……」 
 
    好像穿梭回古代，几百年前的武士与公主之间的对话一样。 
 
    当然，月子妹妹并非喜欢古装剧，只是单纯从微微张开的嘴唇吐出重力波，朝我直扑而来而已。在黑洞面前当然能轻易扭曲时间与空间啦。 
 
    爱因斯坦博士预言过的重力波理论，在此得到了证明。今年的搞笑诺贝尔奖，就决定是月子妹妹啦！恭喜恭喜！ 
 
    「……哎呀？」 
 
    一辆熟悉的车子，正好停在三唱万岁，十六年连续十六次获选而兴奋不已的我面前。 
 
    这辆停靠在医院正门入口的车，就是刚刚才道别的自用车。 
 
    「小豆阿姨……」 
 
    驾驶座的车窗开放，从车内探出表情难为情的大人。 
 
    「忘记将最重要的便当交给我家老公啰……」 
 
    小豆妈妈以拳头轻轻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这个动作一定要让女儿继承喔，未来的我会很开心的。 
 
    「话说呢。」 
 
    小豆妈妈像是想起回忆般，以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打。 
 
    「刚才呀，我家者公说，想去医疗人手严重缺乏的离岛工作个几年呢。趁小梓还小的时候喔。」 
 
    「哦……」 
 
    「都是多亏了你喔。」 
 
    「欸？」 
 
    手指轻轻在我的鼻子上指了指， 
 
    「老公从以前就想生个男孩。可能看到你之后，想起自己也应该努力加油才行呢。」 
 
    「为、为什么啊？」 
 
    「因为你努力的模样，真的很帅气呀。要对妈妈保密喔。」 
 
    给了我一个带有恶作剧的眨眼做为礼物。 
 
    ……是吗？原本以为我什么也做不到，反而是大人的见解改变了呢。 
 
    「虽然还不清楚会怎样。无论如何，今后还要多多和小梓说话喔。」 
 
    叮咛过后，小豆妈妈关闭车窗，这一次就轻快地转动方向盘驶离了。 
 
    「偏远医疗吗……」 
 
    不论到哪里，他肯定都会受到欢迎吧。想像在熊熊村里活跃的熊熊模样，不禁莞莆一笑。 
 
    我微微笑著回头一看， 
 
    「唔……」 
 
    诺贝尔月子妹妹一脸不解地朝横向歪头。 
 
    刚才的重力波烟消云散，宛如后空翻一样轻盈地歪著。 
 
    「怎么了吗？」 
 
    「没什么。我只是在思考，小豆叔叔要离开这座城镇一段时间——对这个世界究竟有什么意义。」 
 
    她说得很暧昧。 
 
    的确，小豆家搬家这件事，应该不存在于我所知的历史吧。 
 
    也许只是我不知道，但小豆梓有这种经验。或者难道我又改变了历史吗？ 
 
    可是——就算改变了，却已经没什么感觉。 
 
    来到过去世界的时候，我早就拋弃改变历史的不安与犹豫了。 
 
    「不是这样的。如果是这样倒还好，反倒是——」 
 
    「反倒是？」 
 
    月子妹妹似乎想说什么， 
 
    「……不，我们回去吧。」 
 
    结果什么也没说。 
 
    * 
 
    采咲阿姨尚未回到病房，反倒是钢铁小姐安分坐在病床旁边的圆凳子上。 
 
    看到我们周了一会儿才回来，她猛然抬起头。 
 
    「噢，原来是月子你们啊……」 
 
    我们印象中的表情，带有一丝阴影。不论眼睛有多瞎，还是看得出持续等待别人的不安。 
 
    「抱歉，好像——」 
 
    「别胡说。谁让你在哪里为了什么需要道歉啊？」 
 
    「让你期待了一下呢……检查似乎满花时间呢。」 
 
    「别看我这样，已经是大人了喔？懂得看场合，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证据！证明医疗相关人员十分热衷于治疗的佐证。」 
 
    「不愧是筑紫妹妹！」 
 
    我夸奖她一番后，突然感到很不安。我知道有段对话—— 
 
    「台词的排列组合方式完全一样呢……」 
 
    「什么一样呢。」 
 
    我瞄了一眼月子妹妹，得到一头雾水的反应。这孩子真是的，刚才的大爆发模式居然当作不存在呢。 
 
    我缩著脖子心想，以模式而言是不是应该像妹妹一样发脾气呢。可是我的猜测有一点失准。 
 
    爆发的不是钢铁小姐的心情，而是衣服。 
 
    她撩起身上的洋装掀开，稚嫩浮现的肋骨上，浅色的丘陵彷佛映入眼帘，又好像没有。 
 
    「你、你在做什么！？」 
 
    「这是神圣的仪式。」 
 
    掀起衣服的钢铁小姐，表情非常认真窥视自己的身体。她手上拿著超粗麦克笔，毫不犹豫在稚气的内衣上画下黑色的刻印。 
 
    先画一横线，接著画直线，然后是短横线，又一条短直线。 
 
    歪七扭八的直线像某种拼图般组合起来，形成一个， 
 
    「唔，要画得巧妙实在不容易呢……」 
 
    『正』字。 
 
    虽然直线和横线弱不禁风地摇晃重叠，但的确是『正』字。数数目时会用到，日本传统的计算方法。 
 
    说真的，她到底在做什么？ 
 
    「这是一种护身符，写得越多，愿望就会实现。」 
 
    麦克笔发出叽叽声，钢铁小姐使劲写下一个字，同时坚定地说。 
 
    「到底究竟，是什么样的愿望？」 
 
    「那当然是……不，是秘密。要是说了就不会实现了。」 
 
    她的视线朝空荡荡的病床摇晃。 
 
    「……也对。」 
 
    我假装没发现。 
 
    「那你的愿望与油性麦可笔，有什么关系呢。」 
 
    「水性的话水一洗就掉了。要能一直留下来，才会发挥效果。」 
 
    「要留下来啊……」 
 
    「嗯，额头和脸颊等地方也要多写一点！」 
 
    想像全身上下写满正字的幼女钢铁小姐，我不禁义愤填膺。这种事情怎么可以允许呢！这等于开HIACE绑架内定名单的女孩耶！浪费地球资源啊！到底是谁教她的！ 
 
    「该不会在学校流行这个吧？大哥哥不清楚，但这是小学低年级女生目前最夯的吗？」 
 
    「谁是大哥哥啊，这不是流行而是秘术，最近阿猫阿狗教我的。别看她那样，其实懂得很多呢！」 
 
    「……原来情报来源是那里……」 
 
    我轻轻按了按眼角。 
 
    总是与钢铁小姐打成一团的麻衣衣，不难想像她会天花乱坠吹牛。上次内裤被暴力夺走，改以智慧报一箭之仇…… 
 
    技巧派麻衣衣，力量派钢铁，哼哈二将的战斗依然持续。总有一天会写出传颂两人知名大战的歌吧。 
 
    「话说回来，筑紫妹妹怎么会相信这种东西啊……教你的可是麻衣衣耶？」 
 
    「身为贤明之王，不会因人废言。了解真实的人，并非都是低劣的对象。」 
 
    「原来是这样啊，确定是这样吗？」 
 
    愈是低劣的对象，有对特定领域愈详细的倾向吧。我也很了解喔。 
 
    「当然，像这种珍妙的未知秘术，我一开始也抱持怀疑——但可是有确实证明的。」 
 
    钢铁小姐说得自信满满。 
 
    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某张纸斤，高高举起。 
 
    「这可是我家的古文书，记载了刚才秘术的学术资料！」 
 
    「那、那是！」 
 
    「嗯！在月子要求下，我接二连三寻找念给她听的书籍，最后在外廊底下发现了秘藏的瓦楞纸箱。上面大大写著同学术资料』，因此肯定不会错。里面的书籍十分难懂，但后来我发现了与阿猫阿狗提过的构图相同的画面喔。」 
 
    「怎么会这样……」 
 
    我老实地双腿一软。 
 
    因为那是横寺同学孜孜炮炮，从附近垃圾场收集回来的杂志。 
 
    一叠旧杂志是男生的浪漫吧？大家都做过吧？为了取回青春，我收集旧杂志也不奇怪吧？对吧？ 
 
    钢铁小姐高举的插图，是绑马尾的虚拟青少女香汗淋漓，手比V字的同时，大腿内侧写了好多『正』字。其实我也不清楚这算哪种领域，虽然不知道，可是在脏脏漫画中登场的HIACE也受到太多污名了。 
 
    「就是这样，再画一个……」 
 
    钢铁小姐再度握紧麦克笔。 
 
    连怀疑他人都不懂的她，要是一直和身边的不良人物厮混，到底会进化到什么程度呢。真担心她的未来，不能置之不理。 
 
    我至少该负起责任，担任帮她写『正』字的人！ 
 
    「这、这个！」 
 
    「怎么回事，为何呼吸这么急促。」 
 
    「既然机会难得，大、大哥哥来帮你，画你的护身符怎样，噗嘻？」 
 
    结果变成我以绅士的声音提出建议。 
 
    「就说你为何自称大哥哥了啊……不过无妨，接受聪明的提案乃贤王的义务。」 
 
    贤王大方地将麦克笔递给我， 
 
    「对了，机会难得，这里也画同样的记号吧。」 
 
    「同、同样……」 
 
    「当然是腿啊，那还用说。」 
 
    幼嫩的双腿大大敞开。 
 
    连身洋装撩了起来，腹股沟丝毫没有多余脂肪，连耻骨形状都清晰可见。虽然我也不知道那是不是耻骨，但耻骨这个概念超棒的耶。真是最棒又最强的名称，女孩子最重要的部位，连骨头都会感到害羞呢。 
 
    我以颤抖的指尖伸出麦克笔， 
 
    「……啊、嗯……」 
 
    可能笔尖冰凉，钢铁小姐发出痒痒难耐的声音。为了寻求依赖，系紧揪住我的头发。 
 
    「拜、拜托……」 
 
    「赶快画完吧……呼。」 
 
    幼女特有的纤细尖锐声音，与幽幽的呼气搔著耳朵，感觉好逼真。 
 
    还硬硬的，带芯的大腿肌肉对我的指力有反应，光泽红润地反弹。不会脱落的痕迹刻印在腿上，抽动的腰部挺起来不断颤抖，小裤裤与腹股沟之间渗出了汗水。 
 
    「…………」 
 
    我听到『噗滋』一声断裂的声音。什么声音啊？当然是横寺同学的理性飞到海洋另一端的声音。 
 
    我再也忍不住了！我要成为开HIACE的海贼王！ 
 
    「看我的——！」 
 
    麦克笔全力疾书，让钢铁小姐喊著甜美的娇喘，手脚重叠交缠在一起。正当我和钢铁小姐的身心即将合而为一时， 
 
    「什么事啦！？」 
 
    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现在很忙！等一下再说！」 
 
    我虽然大吼，但还是有人拍我肩膀。三番两次，十分执著。 
 
    「到底怎样啦！」 
 
    正当我要回头时，这一剎那，我的脑内闪过走马灯。 
 
    据说人在临死之际，会看见过去的景象。可是，为什么是现在啊。浮现疑问也只在片刻之间，时代跟著推进，走马灯的景象是刚才的情景。显示我们从芳邻餐厅走回来，坐在旁边圆凳子上的月子妹妹，不知何时默不作声的月子妹妹，应该说从头到尾一语不发盯著我瞧的月子妹妹，大大的身影显示后突然中断， 
 
    「啊……」 
 
    现实的筒隐月子回来了。 
 
    「……是糟球带同学呢，原来是这样。」 
 
    一听见莫名其妙冷静的声音，我立刻全身上下狂喷汗。 
 
    心脏像祭典的大鼓一样狂跳，咚喀，咚咚，咚咚喀咚，喀的部分是每一次足以让心跳停止的性命危机。 
 
    幼女特有的圆滚滚大眼睛，笔直凝视我。 
 
    然后从我手中温柔轻巧地拿起麦克笔， 
 
    「学长相当热衷呢，画得好忙碌呢，原来如此。」 
 
    「呃，这个……」 
 
    「学长放心，我明白的。这一切我都明白。」 
 
    瞳孔沉稳地眯成细线。眼神非常柔和，非常高雅。非常和缓，非常软绵绵。就像天使饲养的猫咪，或者是， 
 
    「学长请尽管放心，想说的话尽管说没关系。不论再怎么垃圾的垃圾桶，都有在苦窑里找藉口的权力。」 
 
    「这个……」 
 
    「——只不过，是在舌头被扭断之前。」 
 
    眼神宛如面对老鼠乞求饶命的凶猛猫咪。 
 
    纯真幼女怎么可以露出这么凶暴的眼神呢！这样会破坏全国一千万罗莉控大叔的梦想啦！ 
 
    「唔唔……真是可疑，总觉得月子的口齿突然变得流畅……」 
 
    「是护身符的效果，真是速效呢。」 
 
    「什么！」 
 
    「姊姊，这种东西得自己来，否则不会实现。给你。」 
 
    筒隐将麦克笔还给钢铁小姐，在我脖子前方手指一横敦促我。 
 
    「……学长，有些认真的话要说。」 
 
    「嗅，嗯。」 
 
    被自由行使监视与拘禁权力的月子妹妹抓住双手，我被迫从苦窑，不对，从病房强制登出。 
 
    房间外，在长廊的角落。 
 
    「不对啦，稍等一下！」 
 
    无辜的横寺青年高傲地主张白己的正当性。 
 
    「刚才是一场误会啦。我只是想帮忙钢铁小姐，绝对没有任何非分之想。身为以『半套』服务为卖点的志工产业，偶然对密室从业人员产生了情愫。请找我的顾问律师来。」 
 
    「那件事情不重要。」 
 
    「咦。」 
 
    横寺嫌犯的抗辩被俐落地打断。 
 
    筒隐警察笔直凝视我。 
 
    「现在不是讨论这些问题的时候。嗯，这个呢，该从哪里开始才好……」 
 
    「咦咦。」 
 
    意思是已经超越语言的层次，要让身体明白的阶段了吗？ 
 
    横寺受刑人顿时慌乱，心情大为紧张。啊哇哇主人哪，被踩到就不行的小横寺眼看就要抽动升天了喔！ 
 
    就在我起鸡皮疙瘩幻想，月子妹妹要以小脚脚对我施加何种超越物理学极限的拷问时， 
 
    「学长认为明天姊姊会念书，还是不会念书呢。」 
 
    月子妹妹突然冒出一句像是量子力学矛盾的话。 
 
    可能是合体状态吧。一旦打开箱子，也有可能看到正在和亲密的小男生『合体』。 
 
    「……在我认知中的世界里，姊姊一和妈妈重逢就撒娇，从此不再念书。之后姊姊的傻小姐模样，学长应该也很了解。」 
 
    「噢，嗯，是没错。」 
 
    完全无视我的桃色妄想，筒隐淡淡地说。OKOK，换个地方气氛也改变，进入了认真模式吧？我迎忙换上智慧的表情，回答一句有模有样的意见。 
 
    「可是月子妹妹不是也热心教育她吗？我觉得因为你的到来，这个世界一点一点开始改变吧。」 
 
    「我起先也这么认为。」 
 
    筒隐静静摇了摇头。 
 
    「可是随著与舞牧学姊亲近后，似乎急速产生了变化。」 
 
    「啊……」 
 
    的确，比起一开始见面时，宛如才气纵横的化身，睿智的钢铁小蛆已不复见。与麻衣衣玩在一起，让她的知识水准不断往下降。 
 
    不是俗话说近朱者什么吗，人哪，完全由周边环境与交友关系决定。 
 
    即使是为了考试而头一次进城的纯朴女孩，随便在网球社团里混个一年，马上就学会染头发、身体画满涂鸦、双手还会比V字呢。什么金发双V字女主角，这样的世界毁掉算了。同标题的轻小说也是由Kantoku神担任插画，MF文库J大好评发售中喔。 
 
    「可悲的是，可能是理所当然吧。再怎么说，毕竟是钢铁小姐呢。」 
 
    「理所当然，是吗？」 
 
    筒隐的视线往下一沉。茫茫然凝视另一端，自己的手掌。 
 
    「我有一种，非常可怕的感觉。」 
 
    另一只手的手指顺著自己的掌纹缓缓移动，就像走在既定轨道上的电车一样。 
 
    「如果一个人的个性比我们想像中更加坚强，那么不论有没有我们介入，其实——不。」 
 
    说到这里，声音随之中断。 
 
    有如害怕语言化为真正的现象。 
 
    我这时候才发觉，她想表达的意思。 
 
    * 
 
    打个比方。 
 
    横寺阳人来到过去，目睹小梓与小舞重修旧好的一幕。在这个时代，成功搓合将来会完全疏远的小豆梓与舞牧麻衣， 
 
    可是这么一来，说不定只是延迟分离的时期而已。小梓终有一天要搬到远方，上了高中之后，两人会再度忘记彼此。如此一来，到了修学旅行，小舞依然会在下榻旅馆对面的神社，感叹自己失去了小梓这个朋友。 
 
    不论怎么回溯历史，小梓与小舞终究会分离，麻衣衣会染上喜欢将内衣塞给他人的性癖，横寺同学会喜欢采咲阿姨这一类的女性——还有，还有—— 
 
    我望向病房。 
 
    幻视一个在床位主人尚未回来的房间，拚命画著毫无意义的护身符，一直等待妈妈回来的女孩。 
 
    还有——即便如此。 
 
    采咲阿姨会过世，钢铁小姐一定会生病。 
 
    「愈想下去，就觉得愈可怕。」 
 
    筒隐硕大的瞳眸，就像淋了水的黑曜石一样略为摇晃。 
 
    「我担心我们试图努力的目标，一切都是徒劳无功，什么也无法改变。」 
 
    将石头丢进湖水裎，或许能在可见范围内激起涟漪。 
 
    可是总有一刻，湖畔的景色会再度出现。 
 
    「最近甚至有时候不想采取行动。害怕自己知道真相，我已经——」 
 
    无法改变过去了。对于观测到未来的我们而言，一切的一切，早已冥冥中注定。 
 
    命中注定的闪耀明日。 
 
    世界正静静朝唯一正解，逐渐复原。 
 
    「……你是，怎么想的呢。学长……」 
 
    胆怯少女的声音，掉落地板后逐渐消失。 
 
    「…………」 
 
    我闭起眼睛。这番话听起来让我毛骨悚然，甚至想吐。 
 
    可是我立刻睁开眼睛。努力表现出一如往常的视线。 
 
    「我说，月子妹妹。」 
 
    「……嗯。」 
 
    「现在担心这些还太早了。我们还没见到猫神吧，现在就去见见那家伙如何。」 
 
    「可是，那个，没有妈妈陪同不是不能进去吗——会有诅咒。」 
 
    「大家都想太多了啦，你也是。」 
 
    我刻意耸了耸肩。 
 
    「问题不在于办不办得到，即使全凭运气也只能孤注一掷。比起行动之前先思考，等行动过后再去想吧。别担心，我们一起去吧。」 
 
    可是——却不如预期中顺利。 
 
    「是这样，的吗……」 
 
    「……对啊。」 
 
    月子妹妹的反应很微弱。这也难怪，我这番话太空泛了，缺乏实质内容。听起来连我都知道自己缺乏确信。 
 
    「……我们必须，一起加油才行……」 
 
    抬头仰望我，宛如祈祷般使劲的眼神略为朝下垂。电灯的灯光在她的瞳孔内，逐渐雕刻出深邃的影子。 
 
    她可能期待更多救赎的话吧。我是不是一直受到她的期待呢。不论何时，包括现在。 
 
    或许我该换个说法，只有我能使用的话语——比方说，只能使用那一招之类。 
 
    「……我说过很多次，你想太多了啦。」 
 
    我吞下心中的硬块，再一次鼓足了劲，重复这句话。 
 
    「能不能成事要靠运气，总之先试试看再考虑吧？放心啦，放心啦。我们一起去！要是怀孕了，我会负起责任的！」 
 
    「好的……什么。」 
 
    月子妹妹有如身体前倾般停下脚步， 
 
    「所以我们努力『做人』吧！」 
 
    缓缓转过身来，面对用力强调的我。 
 
    「……什么，是我听错了吗？」 
 
    「哈哈哈，真要说的话，只是个小笑——」 
 
    「学长不会到了这时候，还开意义不明的玩笑吧。就算学长是垃圾桶，也别这样。」 
 
    毫无感情的眼神，一瞬间露出真的退避三舍的神色。真是了不起，总觉得好厉害，非常真实的厌恶感。 
 
    但是等一下，现在就放弃太早了啊！如果是普通女孩，的确一次就出局谢谢不联络了。可是这女孩很特别，是一点都不普通的幼女。只要不揭开内心的盖子，就无法确定结果吧？ 
 
    假设月子妹妹真的想要小孩，那我就很Happy，月子妹妹也Happy，双手比V的Happy　Ending耶。反过来说，就算被拒绝也只要乖乖束手就擒即可，几乎零风险。这么一来，当然要尽量搭讪啊。 
 
    「……这样还无法感受到危机的无敌人物，已经无法以法治社会的框架驾驭了。」 
 
    「人生不设防是我的信条啊！我让要所有风险变成过去式！」 
 
    「其实我并没有称赞学长，而是尽全力批评呢……」 
 
    筒隐半眯著眼睛瞪我，同时迅速拉开距离。 
 
    已经丝毫没有深沉阴影的气息，看起来像嘟著脸生气——只有我看得见，一如往常的面无表情。 
 
    「学长真是丝毫不得大意的变态。我不该认真找学长商量，得尽自己的力量才行。」 
 
    筒隐摇了摇头，脚步稳健地迈开步伐。 
 
    没错，这样就对了……话语中就该透露著自信。天啊，好想早点和月子妹妹一起做人喔！ 
 
    「学长大声胡说什么呢，难道学长是脑袋有问题的变态吗？」 
 
    「就是要这样才对！我理论牲思考过啰。」 
 
    「唔。」 
 
    「这里是医院，有妇产科对吧。你懂的吧？」 
 
    「什么叫我懂的，学长果然是脑袋有问题的变态呢。完全完美完整符合我的判断呢。」 
 
    横寺同学随时都满足期待，敬请期待。 
 
    「啊，等一下，我们一起去吧！」 
 
    「请变态不要靠近我。」 
 
    追著月子妹妹的身后小跑步，我们维持一如往常的距离感前进。 
 
    没错。我注视著娇小的背影，独自再度点了点头。这样就对了，必须这样才行。 
 
    在宛如天堂般雪白的医院内，横寺同学一脸笑咪咪走著。 
 
    只不过——唯有我脚下的亚麻地板，有如在无人闻问之处感到疼痛般，发出极细微的惨叫声。 

  第十一卷 4.我在黑暗房间内孤独一人  
     从医院转乘公车，在距离筒隐家最近的公车站下车时，太阳已经下山了。 
 
    朦胧的夕阳，斜斜地切下车站的标志。 
 
    影子歪歪斜斜在地面延伸，诡异地显示某些东西蠢动的模样。 
 
    「这样总觉得，有点……」 
 
    像是地狱守门人，我心想。 
 
    远离公车站后走了一段路，道路一侧立刻出现平整的石墙。 
 
    有如黄泉平圾般长著青苔，年代久远的色调绵延不断。筒隐家的占地十分宽广，大门还很远，以小孩子的身躯，连走过好几次的熟悉柏油路都感觉有些远。 
 
    「反正边走边聊，一下子就到啦！俗话不是说嘛，出外靠什么，处世靠人情的。」 
 
    「要死一起死，世界要完蛋？」 
 
    「不要乱改成恐怖分子的标语啦！现在时机敏感耶！」 
 
    右脚与左脚像玩具一样一步一脚印，交互摆动的同时，筒隐突然别过脸去。 
 
    「只不过刚好目的地相同而已，变态的学长。」 
 
    「啊，五七五耶。」 
 
    「唔？」 
 
    「你的说话节奏都不错耶。只不过刚好目的地相同而已，变态的学长。但依然形影不离，是爱的表现。」 
 
    「……请不要将别人说的话乱塞进短歌结构，还擅自乱接后面的句子。会被JASRAC控告喔。」 
 
    「短歌和歌曲是完全不一样的领域耶，月子妹妹！？」 
 
    我们和乐融融聊了一会儿。好不容易看见大门，仅存些许筒隐家古老遥远威严的门楣。 
 
    门边站著一对穿著冬服的男文。 
 
    「咦……」 
 
    我一头雾水，月子妹妹停下脚步。 
 
    女方我记得，是不久前造访筒隐家的人。闪耀的发色充满异国风情，也就是咪咪大姊姊，义大利方的代理人。 
 
    男方更别提了，当然记得。不需要多费笔墨描遖，光是名字就够讨厌了——波鲁勒萝拉，爱美的爸爸。 
 
    他们俩一发现我们， 
 
    「欢迎回来——你们来得正好。」 
 
    分别举起穿外套的一只手，咧嘴一笑。 
 
    简直像一对雌雄恶鬼。 
 
    * 
 
    如果这样形容，听起来好像误闯杀戮AVG的大屠杀路线。 
 
    可是现实却丝毫不是这样。 
 
    虽然不值得说嘴，但是比起表现事实，比喻更像反应说话者内心景象的表现，也就是『戴著有色眼镜』。 
 
    我的见解丝毫不保证能显示真相。毕竟我可是世界上数一数二不擅长说明，无法保持中立的欺瞒王子像。 
 
    从结论而言，两人并非恶鬼，也不是坏人。甚至像圣经中描述的善良邻居。 
 
    「我们是来道歉的。」 
 
    咪咪大姊姊，也就是代理人的她负责开口，一旁的波鲁勒萝拉则笑咪咪点点头。 
 
    「咦，可是采咲阿姨现在不在家喔……？」 
 
    「不，我们是来向你们道歉的。」 
 
    大姊姊对我露出注册商标，困扰的眉头。 
 
    她们不久前才抵达筒隐家。按下门铃发现没反应，决定暂时等待一下。 
 
    「昨天抱歉喔。之后我发现，你们可能听见了谈话内容。那不是应该在你们附近讨论的话题。」 
 
    看到对方深深低头，我慌张得完全不知如何是好。 
 
    这件事情不值得她道歉。采咲阿姨骂我没骂错，反而是我该向对方道歉。因为我擅自将对方当成敌人，甚至还想骗她。 
 
    在我还不知道如何开口时，大姊姊抬起头来。 
 
    「关于今后的事情，我也会再度向另一边解释。」 
 
    她压低声音补充了一句，这是与立场无关的个人心情。 
 
    难道采咲阿姨的愿望，大人之间连回想起来都难受的沟通，并非毫无意义的吗？若是这样就好——其实这样也不好。 
 
    「……谢谢你。之前对不起。」 
 
    我忍住胸口揪紧的痛苦，好不容易挤出这句道歉。 
 
    大姊姊讶异地侧头疑惑， 
 
    「还有一件事情，就是道谢……虽然是他要道谢。」 
 
    然后瞄了一眼身旁的波鲁勒萝拉先生。 
 
    「……学长。」 
 
    月子妹妹牵著我的手。被她一握，我这才发现自己在流汗。 
 
    可是， 
 
    「埃唔哈皮耐斯土咪吐哈特波以(I'm　happy　nice　to　meet　heart　boy)。」 
 
    他笑咪咪地点头。毫无恶意的笑容，足以让肩膀使劲的我感到泄气。 
 
    「贝里贝里贝里贝里贝里哈皮哈皮纽哇哈皮波以(Very　x5　happy　happy　you　are　happy　boy)。」 
 
    还有距离太近了。虽然我真的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他将手搭在我肩膀上拉近，我很伤脑筋耶。被男人强行拉近距离，无法抵抗的我会心跳加速呢。 
 
    大姊姊帮波鲁勒萝拉语添加注解。 
 
    「他说，受过朋友照顾，欠朋友一个人情。」 
 
    他曾经拜托采咲阿姨——也就是向猫神许愿——拯救自己家人的生命。 
 
    然后发生不少事情，想再度亲自道谢，因此依循当时的记忆，单身造访陌生异国而陷入苦战。就在遍体鳞伤，徘徊在巷子里时，偶然受到她的帮忙，好不容易才抵达筒隐家。 
 
    他诉说充满爱与泪水的激动前半生，可是好长，实在太长了。以他的视点描述下，换算成文库本小说，长度大概有十几页吧。 
 
    明明与横寺同学完全无关，为什么会意外参杂这么一大串故事啊。真正的行家才不会想写什么就写什么，那只是自私而已。 
 
    假设我是小说家，月子妹妹担任责编的话，早就被臭骂一小时，然后combo当场全文删除的下场了。哪个脑袋有问题的像伙想出这种架构的啊，要好好反省知不知道。知道了。 
 
    换个话题，如果将面前的对象当成月子妹妹，不论多么严厉的责骂都感觉好幸福喔！我发明了无敌战法耶，推荐给大家试试看！ 
 
    因为如此所以这般，俐落完美归纳出结论后，爱美爸爸认为欠筒隐家一个人情。 
 
    ——现在虽然还不太会说这边的语言，可是总有一天，绝对会报答筒隐家的恩情。会为了你和你的女儿前来，愿意做牛做马。请这样转告筒隐采咲。 
 
    他反覆用比手画脚表达自己的意思。 
 
    十年后，或是在已经无法成真的世界中，为了避免筒隐家的长女罹患无可避免的疾病，他将会介入周边世界，用尽各种手段吧。 
 
    猫神改变的命运真的有这么大，让他不惜这么做吗？ 
 
    虽然我完全不明白他的心情，但世界上应该没有人，能正确了解他人的心情吧。 
 
    只有自己才知道，人生的根本之处。人是决定活下去的目标后，才度过余下半生的动物。 
 
    就像他决定为了筒隐家努力，或是我为了女孩子的笑容活下去一样。 
 
    在这个家里发生的事情，让我们决定了自己的人生目标。 
 
    某种意义上，我和他，或许根本上是相同的。 
 
    我想起采咲阿姨眼神悲哀说过的那句话——『这个世界上，没有谁是真正的坏人』。 
 
    没错，没有人是纯粹的邪恶，这才是我这个世界的信念。 
 
    虽然这条规则很天真，甚至痛苦。 
 
    我原以为只要击败某个坏心眼的义大利绅士，迎向事先安排好的快乐结局，那该有多好。 
 
    可是——没办法，就是没办法。现实世界就是没办法这样。 
 
    * 
 
    没什么意思的话题就到此为止吧。 
 
    虽然我也不知道有不有趣，但如果聊我喜欢的话题，就是代理人大姊姊的胸部真的好大。而且外套底下是能杀死男孩（注6）的针织连身洋装，看得真让人—— 
 
    「咪咪！」 
 
    注6　二〇一五年的日本推特流行过的tag，名为『杀死处男的服装』。当然这里的『杀死』不是字面上的意思，而是……各位都懂的。 
 
    面临源自遥远古代的自然奇迹，纯真少年自然而然会喊出这两个字。大有来头的古籍，也就是横寺同学笔记本第十集也这么写。 
 
    「真是的……」 
 
    加深困扰眉头的角度，大姊姊笑得很暧昧。 
 
    面对话讲到一半突然没头没尾大喊的少年，真是神对应啊。既没生气也没退缩，仅觉得困扰而已。我感受到了爱。 
 
    还有，脸上的『零件』总觉得有点怀念。 
 
    考虑到儿童隐私问题，我没办法说出名字。但是她很像某只双马尾怪兽健康长大成人的模样，看来咪咪很有发展性喔，爱美！ 
 
    「欧耶嘶，埃辣舞欧派，悠吐(Oh　yes,　I　love咪咪。You　too.)」 
 
    波鲁勒萝拉先生用力拍了拍我的肩膀，对大姊姊露出意义深远的微笑。大叔，这可是货真价实的性骚扰喔。 
 
    「欧诺（oh　no）……」 
 
    我从他的肢体动作，感受到即使冒著危险也要尝试的挑战精神。我深受感动，波鲁勒萝拉先生爽朗笑著。 
 
    贫乳只有一种选择，但丰富的咪咪却有豪多种。让世界上所有咪咪完美，是我们的使命啊。 
 
    我们在这里，头一次交心。 
 
    「咪咪～！」 
 
    两个人要好地合唱，一脸笑咪咪， 
 
    「…………」 
 
    然后察觉到，后方的月子妹妹来回搓揉自己的胸部。 
 
    不论世界重来几次，月子妹妹的身体注定了永远都是洗衣板。 
 
    也对，你是第一次听见咪咪大合唱呢。 
 
    我连忙逃出爱芙爸爸的世界，跑到月子妹妹身边。 
 
    「不是啦，我不是这个意思。咪咪无贵贱之分，万圆钞票上的谕吉凶不是也说过吗？天不在胸部之上造胸部，也不在胸部之下造胸部。」 
 
    「下一句话呢。」 
 
    「『然而当今，放诸世界四海，有贫脊的胸部，也有富裕的胸部，有贵人，也有下人。其差距可谓天与地之别。』」 
 
    「这样不是有天壤之别吗？」 
 
    「啊，原来是这样解释啊……」 
 
    沟通不良啦！我不只没让她消气，反而火上浇油，连汽油都撒上去闪燃了啊。爆炸燃烧后，什么也不会剩下，魔王妹妹的虚无随之扩散啊。 
 
    她从口袋里掏出的，是似曾相识的图画纸。上面画著施加炸药钻头与水晶爆弹外墙工程的未来月子妹妹预想图……拜托，原来她这么小心保管那张图喔！ 
 
    「……可是。即使学长藉口一大堆，不是从以前就喜欢这种类型的身材吗？」 
 
    「不，这个……」 
 
    「我很早就知道了。其实我从很早以前就知道了。」 
 
    月子妹妹冷淡地别过脸去。 
 
    嘴唇紧抿成へ字形，脸颊气鼓鼓胀嘟嘟，就像过年刚捣好的年糕一样。小巧玲珑圆嘟嘟，虽然可爱得好想吃一口，但没有等热度冷却的话，肯定会烫伤呢。 
 
    「听我说啦，月子妹妹！看我正直的眼神！我不会以女孩子的类型差别待遇啦！我最喜欢大家了！可以从任何地方碰撞我的爱，是女孩子乌托邦的Trick　Star！」 
 
    「哼～」 
 
    「看哪，真是神奇！从大礼帽里变出鸽子来呢！咕咕，你看你看！还从裤子里变出大象呢！咆喔～！好大喔！」 
 
    「哼。哼哼哼。」 
 
    「月子妹妹……」 
 
    「哼，不理不理。」 
 
    年幼不悦的声音一直闹别扭闹个没完。不论我变什么把戏，脱哪一件衣服，她始终不肯转过头来。 
 
    她这次真的生气了，而且是会记恨的那种。 
 
    这可是绝对不该发生的严重事态啊。被调教过的横寺同学不会慌张，但那是两码子事事事事，麻麻麻麻烦了该怎么办。 
 
    有些事可以告诉别人，有些事则不行；月子姝妹也有无法原谅，以及更加无法原谅的事。 
 
    「……呵呵，两人关系真好呢。」 
 
    不知道大姊姊究竟怎么看的，面露微笑凝视我们两人，然后转过身去。 
 
    意思是该说再见了。 
 
    他们俩的对话就在半推半就下结束，不过这也没办法。 
 
    这是我们的私事，与他们无关。人生实在太长了，长到来不及将一切说出来。一如镇坐在面前的假想编辑月子妹妹所说。 
 
    在各种框架内，我的世界总是以月子妹妹为中心旋转。 
 
    在只剩下我们两人的筒隐家门前，我轻咳一声。 
 
    必须收拾事态才行。 
 
    「这个，我刚才不是有意要说这句话可是如果真要说无法断定未必如此的话或许真的因此在表现上招致了您的误会因此免不了受到您的指教——」 
 
    「…………」 
 
    筒隐依然望向一旁，没有反应。 
 
    「综合考虑近来各种事情包含收回前言在内观诸各种可能性积极检讨的同时表达遗憾的意思——」 
 
    「…………」 
 
    筒隐依然望向一旁，没有反应。 
 
    「也就是说，我喜欢月子妹妹啦！」 
 
    「………………」 
 
    筒隐依然望向一旁。肩膀抖了一下，露出明显的反应。 
 
    在有效的地方投注大量资源，就是现代资本主义的做法。喜欢喜欢最喜欢超爱月子妹妹，我连续呼喊纯文学的讯息后， 
 
    「……唔呼……」 
 
    不久，就像融雪的春天涓涓细流般，紧绷的脸颊一点一点放松， 
 
    「算了，先别管吧……就算发生了误解，现在也不是争吵这些事情的时候。」 
 
    最后叹了一口不明瞭的气。 
 
    啪嘟啪嘟，月子妹妹的脚步像圆滚滚的橡皮手球般走进家门。背影乍看下毫无特别之处，可是仔细一看，会发现与刚才完全不同。 
 
    比方说，多亏容易脸红的幼女型态，看得出她从脖子到耳朵完全红通通。很容易想像面向前方的她，这时候的脸有多么发红发热。 
 
    如果借用她的话形容，虽然早就知道。其实很早以前就知道了，但是她好可爱喔——我心想。 
 
    真是好哄。不，我不是说月子妹妹好哄，而是横寺同学好哄。 
 
    简单攻略，低难易度主角就是我。 
 
    忽然。 
 
    走进筒隐家门之际，我想起一件事情回过头来。 
 
    马路另一端，可以确认到两个已经走远的身彩。 
 
    是身穿冬服紧靠在一起，并肩而行的波鲁勒萝拉先生与大姊姊。包得紧紧的两人，背影好像柔软羽毛裹在一起的鸳鸯。 
 
    不——我摇了摇头。 
 
    不是『好像』。 
 
    而是根本就是。 
 
    命中注定邂逅的两人坠人情网，陷入爱河，多年之后，会诞生我们的双马尾怪兽波鲁勒萝拉妹妹。 
 
    世界会以相同形状收束，不论反覆多少次。不论怎么丢石头，结果永远永久不会改变。 
 
    「……可是。」 
 
    我压低了声音，低喃。 
 
    可是，我现在人在这里，实际上回到了过去。反覆轮回上百次，最后成为历史中的异物。 
 
    为什么我会在这里——当然，是因为像猫神许愿。 
 
    丢下改变世界的石头之人不是我。我是被丢下去的那颗小石头，而不是玩家。 
 
    至于石头是谁丢的——当然，也是猫神。 
 
    只有猫神，唯一，有能力改变命运。 
 
    根据波鲁勒萝拉先生描述的波澜万丈前半生，这个推测可能是正确的。 
 
    万能灵药，斩除一切的勇者圣剑，天外救星Deus　ex　Machina信猫神酱是伟大的神。 
 
    可是—— 
 
    『不要随便与猫神扯上关系，那是诅咒人的东西。』 
 
    采咲阿姨的声音，在鼓膜上清晰复苏。实现愿望的代价，猫神的诅咒，究竟会从什么地方收取呢。 
 
    唯有这一点，我很在意。 
 
    * 
 
    从穿廊前方的壶中捡起钥匙，我们前往仓库。 
 
    笼罩屋顶另一侧的天空，正逐渐从红色转变为苍蓝色。 
 
    太阳西沉，月亮高挂之前的短暂时间带，古人称之为宵暗（黄昏）之刻。 
 
    它们——怪物们混入黑暗中，开始蠢动的领域。 
 
    「……我在胡思乱想什么啊。」 
 
    我摇了摇头。 
 
    之所以不自觉想像幻想怪奇小说的情节，是因为仓库的气氛明显不对劲。 
 
    推动对开的门板一瞬间，混渴的风立刻缠绕我们的身子不放，摩擦衣服发出叽叽喳喳的笑声。潮湿的黑暗就像黏稠的浓汤一样溢出，紧紧纠缠我们的脚边。 
 
    如果采咲阿姨说的没错，仓库封闭应该还没过多久。 
 
    在封闭之前，应该有正常进出吧。与主屋毗连的风，理应透过穿廊流动。 
 
    至少不应该让黑暗淤积到这种程度吧。 
 
    「……学长。」 
 
    脚步缓慢的月子妹妹，紧紧抓著我的衣襬。 
 
    这时我才终于发觉，自己的身子僵在原地。 
 
    明明只要朝仓库跨进一步就好，但我们完全无法往前进，就像傻愣愣的火鸡一样呆站在原地。 
 
    手电筒照耀的另一端，隐约浮现的墙边，可以看见放置一尊猫像。脸型扁平，奇怪地面无表情，紧紧盯著我们看。 
 
    「神明……」 
 
    不知不觉中，我脱口而出。 
 
    为什么，之前会一厢情愿认为，只要进入仓库就有办法解决呢。 
 
    又不能保证这个世界的猫神，与我所知的猫神是同一只。 
 
    我根本还没准备好面对传承世界之神，不定型的异次元生物，可怕诡异的魑魅魍魉，古老时代的怪物。 
 
    就在我产生一阵挡不住的晕眩时， 
 
    「学长，学长——」 
 
    立刻回过神来。 
 
    上气不接下气，断断续续的声音推动我的背。她肯定察觉到了异状吧，而且拚命支撑我。月子妹妹很敏感，很容易有感觉的月子妹妹……唔？ 
 
    好像打起了一点精神喔。 
 
    「……学长在胡说什么呢。」 
 
    筒隐焦急地紧紧抓著我的背。 
 
    「这里，很怪。我感觉到，有些奇怪的事物。」 
 
    「……也对。」 
 
    「是不是应该先撤退重整态势比较好。」 
 
    拽著我，敦促我战术性撤退至仓库外的声音极为恳切。 
 
    实际上，我们已经违反了约定。 
 
    『……过去，吗？原来如此。』 
 
    一点也不害怕来自未来的时空旅人，若无其事相信我的采咲阿姨， 
 
    『不准你单独进去，要找我陪同，绝对要，知道没。』 
 
    明明再三嘱咐，警告程度几近偏执。 
 
    在我的认知中，恐怖故事里无视警告的登场人物，都会遭受恐怖的下场。 
 
    这座仓库里，可能也会出现十分可怕的怪物。 
 
    「——可是呢，」 
 
    我耸了耸肩。 
 
    「尼采早在两百多年前就说过了，上帝已死。」 
 
    不存在的对象没什么好怕的。尼采也会说出好话呢，他果然是神，我信仰他。 
 
    「学长……？」 
 
    怪物，魑魅魍魉，不定型生物，神明——那又怎样？ 
 
    神明这种概念，必须要有畏惧的人类对照，才有办法成立。所以说，只要我选择无视，那种东西就不会出现在现实中。 
 
    这里是我的世界。我亲眼所见，我所阐述的世界。入口及出口，一为全。 
 
    横寺阳人的主观就是一切。 
 
    不存在比我的主观更强的概念。没有小刀也没有魔眼，看我光凭单一信念杀死神明，甚至还有召唤英灵的可能性喔。 
 
    我瞪著猫像，尝试主观改写。 
 
    然后。 
 
    马上有了结果。 
 
    「天啊，天啊——怎么会这样，月子妹妹！猫像它！猫像它！」 
 
    「我知道了已经可以了到此为止吧我们回去吧。」 
 
    筒隐紧紧抓著我。 
 
    但我的视线依然不曾离开猫像。 
 
    与其担心黑暗，担心空气之前，有句话不是更应该先说出来吗？ 
 
    「那家伙，没穿衣服喔……」 
 
    这句话说出口后，持续了很长一段沉默。 
 
    不久，筒隐的眼睛眨了眨， 
 
    「……学长，这个，学长？」 
 
    揉了揉自己的耳朵。 
 
    但是请各位仔细看看手边的参考资料。只有类似猫项圈的装饰，显然就是裸体。不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是光溜溜的裸体。 
 
    由于它是铜像，因此是理所当然的。可是就算是这样，考虑到她三番两次实体化的立场，不是应该担心一下呜？ 
 
    所以从中可以归纳出逻辑性的结论。 
 
    猫神酱是喜欢暴露的发情神，或是不知道衣服这种概念的部族。不论是哪种结论，都是最棒的异文化交流耶…… 
 
    为什么我没有早一点发现呢。这种加分关太好赚了吧，以前我到底错过了多少攻略她的机会啊！ 
 
    「学长，你的气息，怎么显得特别急促……」 
 
    对气氛十分敏感的月子妹妹，轻轻放开我的衣襬。面对冰冷扎在我身上的视线，我用力点了点头。 
 
    就是这里，在这里放手一搏。 
 
    为了追求漏网之鱼，必须开始才行。 
 
    到底该怎么做才好。过去的我已经教了我该怎么做。 
 
    我许下愿望。 
 
    打从心底许愿。 
 
    捏造神明的姿态，想像吧！我应该办得到，因为我才办得到！ 
 
    「出来吧，猫绅！」 
 
    * 
 
    结果，愿望实现了。 
 
    「…………」 
 
    筒隐屏息以对。 
 
    视线彼端在剧烈震动与冲击下，尘埃有如烟雾般弥漫。 
 
    在模糊不清的视线中，可以看见女孩子突然显现。 
 
    就像之前的小豆梓一样，就像之前的横寺家一样，依照仓库的规则，将实体召唤到猫像的所在位置。 
 
    亮丽的长发有如乌鸦濡湿的羽色。宛如细毛笔描绘的眉毛之下，彩饰纤细的睫毛与修长的瞳眸。鼻梁高挺，嘴唇呈现浅色的一条线。 
 
    端正的五官有如夸示黄金比例，在弥漫的粉尘中依然清晰浮现。 
 
    举止高雅的她盯著我瞧， 
 
    「——呼唤我的鲁蛇，就是你吗？」 
 
    开口说出积极轻蔑的声音。 
 
    「神与人从存在上就有根本的差异。跨越不可知领域，奢望非分之想的不逊之徒，真是无可救药。看来你已经做好觉悟了吧？」 
 
    十分少女的声音，却隐藏丝毫不像少女的威严。 
 
    她以可怕的魄力说出每一句话，我就感到自己的心脏高声跳动。 
 
    当然，不是因为紧张而跳动。 
 
    而是欢喜的大合奏。 
 
    是猫神酱耶！我所知道的猫神酱！不论声音、容貌和牲格，都和未来的猫神酱一模一样。连细部描绘都完美呈现的Kantoku神作画！这值得大推啊，看我统统买下来，在握手会上来回握个好几轮！ 
 
    充满期待，定睛凝视逐渐消散的烟尘后， 
 
    「怎么可能……」 
 
    我一脸愕然。 
 
    她，居然……穿著衣服……？ 
 
    她身穿古典和服。袖子很长的大振袖以黑色为基底，上头描绘小朵牡丹图案。格调很高却不华丽，在不过分凸显的伫立身影中散发佬寂美别有一番韵味其实那些事情根本不重要！ 
 
    「……为什么，为什么……」 
 
    不论怎么想，都应该按照猫像造型，呈现一丝不挂的插图吧。照理说应该达成业绩，贡献变猫全裸收藏资料夹才对啊。 
 
    哪有这样的啦，这样绝对有问题！ 
 
    「现在后悔已经覆水难收了。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你究竟想在我面前耍什么猴戏？」 
 
    有如小觑呻吟的我一般，神秘的神明充满威严瞪著我。毫不隐瞒跩个二五八万的态度，扎在我的全身。 
 
    可是生气的是我，失望的人也是我。 
 
    这可是画面高潮呢，怎么可以用这种廉价杀必死场景带过，不难想像有这种高度政治正确的想法。可是神明就该超越这一切啊，拜托你凌驾各种压力好不好！ 
 
    「呵呵，怕得牙根打颤了吧。这也难怪，毕竟你和我从灵魂本身的价值就……嗯？」 
 
    绝不原谅…… 
 
    我流著血泪，朝猫神走进一步。 
 
    「欸，你，为什么要逼近？咦，讨厌，太近，欸，距离太近了喔？」 
 
    可能感觉到气氛不对，我每走进猫神酱一步，猫神酱就后退一步。 
 
    「好痛，背后有东西。墙壁吗，碰到了背。欸，小弟？有在听吗？」 
 
    终于被我逼到墙边的猫神酱，透露些许不安的眼神左右环顾。发现自己无路可逃后，困惑地视线朝上仰望著我。 
 
    「我、我不知道你想做什么，但是卑微的你不论怎么玩弄小把戏——」 
 
    我朝狂妄自大地噘起的嘴唇， 
 
    「！？！？！？！？」 
 
    见面四秒就亲亲！ 
 
    实际上我也不知道是不是四秒，不过听我们在业界的做法，这时候就该取个朗朗上口的文案才对。 
 
    「唔唔唔唔！？嗯嗯——！？什、什、什么！？」 
 
    猫神酱翻白眼，不断挣扎。 
 
    她砰砰拍拍敲打我的胸膛，双脚啪哒啪哒不断摇晃，拉扯我的耳朵和脸颊。但依然被我紧紧压在仓库墙壁上，像弹簧床一样发出叽嘎声。 
 
    仓库内逐渐充满羞羞状声词的洪水。 
 
    可是——我绝对不允许她抵抗。 
 
    这是现代版卢德运动，如同当年对抗工业革命一般，从社会排除猫神的霸道，夺回应有的尊严。男生们啊，团结起来吧！ 
 
    即使猫神酱用力推开我， 
 
    「明、明明是无力的人类，呀！？不、不要舔、舔嘴……！」 
 
    一瞬间拉开的空间又迅速填平。 
 
    就算有身分之差，那又怎样。迄今所有社会历史，就是阶级斗争的历史。号召万国的无产阶级分子，在没有国境的天空下，高声唱出革命的国际歌吧！ 
 
    「不、不明白、你要做什么，别，住手，不要舔，呼哇……」 
 
    推翻猫神，夺取自由！将中产阶级吊起来！世界上所有女孩都是中产阶级，将财富重新分配给我们无产阶级！所有财货共有！以亲亲为名的革命，解放受到欺压的男生们！ 
 
    ——就这样。 
 
    「呜哇啊啊啊啊啊啊！人家不要啦！回家！人家要回家！」 
 
    神哭了。掩面嚎啕大哭。 
 
    万恶的根源，伟哉猫神的气息已经消失无踪，只剩下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孩子。 
 
    我赢啦！ 
 
    「呼……」 
 
    沉浸在余韵的同时，我擦拭汗水，刚才的运动真过瘾。嘴唇肿到发痛，掌心渗出汗水，侧腹好痛。 
 
    ……侧腹？ 
 
    似乎有东西从背后一直戳我的侧腹。好像小鸟用鸟嘴啄人一样。 
 
    我回头一瞧， 
 
    「学长刚才翻云覆雨巫山云雨水乳交融得很开心呢。」 
 
    竖起食指的月子妹妹盯著我瞧。 
 
    「没、没有很开心啦，我只是要让神明听我说话而已！」 
 
    「原来变态行星的语言中，说话与接吻属于同义词吗？」 
 
    「这个呢……」 
 
    「学长不论和谁都能『说话』呢。不论此时或彼时，对象是他还是她。」 
 
    「等一下等一下！再挖下去好像会挖出某些黑历史啊！」 
 
    「唔……」 
 
    要解开半眯眼妹妹的误会，看来需要一点时间呢。 
 
    ……什么叫做解开不是误会的误会啊，好哲学喔。 
 
    * 
 
    诚如各位所知，我和筒隐之间丝毫不存在隐瞒的概念。 
 
    召唤猫神酱丝毫不算做亏心事，只是身为全裸推广协会成员之一，纯粹想探究世界的真理而已。我详细陈述思考的过程后， 
 
    「学长还是一样变态呢。」 
 
    月子妹妹不置可否说。 
 
    「这和有没有裸体不是无关吗？更何况裸体到底有什么价值可言呢，只不过差了几块布而已。」 
 
    「差了几块布……！」 
 
    一股电流窜过我的背脊。 
 
    对啊，还可以这样解释呢。 
 
    月子妹妹只是全裸之上缠著几块布而已。 
 
    表情这么自然，衣服底下却总是全裸。要是没有这些薄薄的布，咪咪就随时跑出来了耶。 
 
    如果四舍五入舍去这几块布的话，岂不是和裸体猫像没什么差别吗？好强的冲击力，好色的感觉啊。眼看想像力就像小横寺一样愈来愈有精神啰。 
 
    「真是奇怪……」 
 
    几乎全裸的筒隐毫无防备地侧头疑惑，好可爱。 
 
    「学长的视线突然变得好色情。」 
 
    「谁比较色情啊！小色女！月子妹妹好色！」 
 
    「也对，下次见面就是在法庭上了呢。」 
 
    管辖变态业界的主审，迅速判了一张红牌。这裁判对法庭斗争真是不厌其烦呢，好可怕。 
 
    正当我们你三吞我一语打情骂俏时， 
 
    「你们两个，你们两个是谁啊……对神明大不敬可不是遭受报应就能了事喔……」 
 
    刚才置之不理的猫神酱，满腹委屈开口。 
 
    虽然头和手脚都瑟缩在扯乱的和服中，全身不停发抖，但似乎稍微恢复了点。 
 
    「抱歉喔，恢复精神了吗？」 
 
    「……居然还装作若无其事……人类真的烂透了啦……」 
 
    刚才口无遮拦的神明态度也消失无踪，似乎可以用人话沟通了。 
 
    要将高傲的神明拉到我们的领域，用这种方法最好。对付猫神酱，就交给专家横寺同学吧。 
 
    「那么，我有事情要问你。」 
 
    「难道你是笨蛋吗？是笨蛋吗？事到如今，谁还要跟你进行任何正常对话啊！」 
 
    「哎呀！？为什么啊！难道需要比亲亲更进一步的动作吗！？」 
 
    「我知道你是个笨蛋了啦！回去回去！」 
 
    猫神酱真是的，居然闹起别扭了呢。只见她整个人躲在和服内，拚命挥手拒绝。 
 
    真是奇怪，感觉情况变得更浑沌了呢。为什么啊，一定是政治不正确，大家都这么说嘛。 
 
    「……一切都是学长的责任。神明会生气是理所当然，真是的。」 
 
    伴随替换选手的通知，女孩子叹了一口气，一步一步走到我的面前。娇小的身体，大大的王牌，可靠的守护神，月子妹妹学姊。火爆比赛的终结者，就决定是这女孩了！ 
 
    月子妹妹在猫神酱面前屈膝，恭敬低头致意。 
 
    「刚才的丑态，由我向你道歉。真的很对不起。」 
 
    「唔……你是筒隐家的。」 
 
    态度随人变化出了名的猫神酱，挥手的动作顿时停了下来。 
 
    从宽宽大大的松垮袖子，偷露出一只眼睛窥视， 
 
    「……你们两人真是奇怪。容器与内容物不一致呢。」 
 
    「这也和我们想问你的事情有关。能不能请你平息怒气，听听我们的话呢。」 
 
    「唔……」 
 
    猫神酱探出半边脸来。 
 
    露出装腔作势的眼神与态度扠著手， 
 
    「如果他真挚谢罪的话，我倒不是不能考虑一下……你到底将神明当成什么了啊？」 
 
    「我非常重视神明。只不过我是月子妹妹教徒，这一部分可能有些误解也说不定。」 
 
    「乱讲，你不是几乎没对本尊做过刚才的事情吗？」 
 
    坐在置于地上的竹箱子上，猫神酱窸窸窣窣整理和服的衣襬。 
 
    「……更何况他原本就是局外人，怎么一副懂得很多的态度啊，真是讨厌。」 
 
    「可是实际上，关于帮忙实现愿望的猫神，我已经大致上了解了。由于发生很多事情，我和筒隐家的关系很好喔。所以想仔细确认一下许愿的机制。」 
 
    「虽然关系没什么进展就是。」 
 
    「这个……」 
 
    猫神酱尴尬地眨了眨眼睛，瞳眸的颜色与某人好像。 
 
    「不，算了……总之，你们没头没脑叫出神明请教问题，不觉得有点太得意忘形了吗？」 
 
    「神明也一样啊。什么筒隐家的诅咒，还不是从来没说过实现愿望的代价。老是将结果聚焦在得意忘形上，如果带有沉重副作用的话，再怎么样都不合逻辑吧。」 
 
    「学长还不是每次都得意忘形，结果我强势主动一点，学长马上就缩回去，太贼了。」 
 
    「……这个……什么跟什么啊……」 
 
    猫神酱轻咳一声，困扰地抬头仰望我。 
 
    王牌守护神月子妹妹学姊，看来本季刚开幕的情况就差到不行。控球不稳，一直往别人身上投触身球呢。 
 
    「拜托你解决一下你们的问题好不好……」 
 
    「知道啦。」 
 
    我瑟缩著脖子。 
 
    明明听得一清二楚，却故意反问佯装不知。想以这种轻小说流的传统工艺反应混过去，是需要一点勇气的。 
 
    不是什么都要牵拖到业界趋势结束，单纯因为一旁的女孩化为侧腹戳戳妹的关系。我们的神则是如果没听见的话，会动用实力直到听见的女孩子。 
 
    「放心吧，月子妹妹！」 
 
    「……什么放心。我一点事情都没有好吗？」 
 
    我转过头去，发现本尊妹妹以开始审议的眼神望著我。 
 
    磁到这种时候，该怎么回答才是正确答案呢。 
 
    想都不用想，这个问题，我在横寺笔记本里看过！还好我有上月子妹妹讲座！ 
 
    我高声宣誓。 
 
    「你是我特别的对象。让我们演一场绝不分离的爱恨八点档，最后打起感情官司，法律用词大车拚吧？」 
 
    「……这是想得到的最差追求台词呢。」 
 
    月子妹妹看我的眼神不置可否到了极点。 
 
    冷淡中带有些许放弃与无奈，同时混合一点点温柔，略为温暖的感觉就像长年相伴的夫妇一样。 
 
    「算了，就这样吧……」 
 
    于是，原本气鼓鼓胀嘟嘟的脸颊消气候变得软趴趴。真是完美的沟通！ 
 
    「猫绅，不好意思，刚才打扰了。」 
 
    「可以吗？咦？刚才这样就可以了喔？」 
 
    「是的，请继续话题吧。」 
 
    「什么啊，你们两个到底怎么回事啊……」 
 
    猫神酱哑口无言眨了眨眼睛，不过侧腹攻击顺利停下来了。即使旁人难以理解，但这种紧密关系就是我们的强项。 
 
    「抱歉喔，猫神酱。然后呢，刚才说到我该怎么办才好吧。」 
 
    「……哎，算了。真是破锅配烂盖……」 
 
    猫神酱叹了一口气，嘀咕著老气的用语。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呢，以现代用语而言，好像笨蛋后面加上情侣两个字喔！ 
 
    「算了？原谅我了吗？」 
 
    「什么原谅，该怎么说呢……我想早点回去……」 
 
    已经完全放弃讨价还价的猫神酱，态度有点空虚。真不愧是超级王牌月子妹妹，看来今天又帮忙终结了一场比赛呢。 
 
    「那么，呃，该从哪里开始才好呢。从神明的愿望吧。」 
 
    「……我的愿望，什么意思？」 
 
    「意思是猫神酱究竟为了什么目的，才会依附在筒隐家。如果不知道个中机关，根本就无法解决问题。」 
 
    「你似乎有根本的误会呢。我原本就不是依附在筒隐家啊。」 
 
    猫神酱满不在乎地将视线朝上丢过来， 
 
    「为什么呢，因为我是筒隐家的祖灵。」 
 
    眯起眼睛盯著熟悉的仓库天花板，同时开口。 
 
    * 
 
    祖灵。 
 
    如果似我的语言描书，就是祖先的意思。 
 
    「咦，可是，你不是说你是神吗？」 
 
    「没错。所谓猫神的血脉，并不是神明附体，而是化为神明。」 
 
    「……什么意思啊。听起来好像你原本是筒隐家的人……」 
 
    「那我反问你，除此之外还有其他可能性吗？」 
 
    猫神酱满不在乎的视线瞥了我一眼，以指尖拨开垂在和服肩膀上的头发。相似的黑发，相似的眼神，她的身体兼具某种共通性。 
 
    「这……」 
 
    我一下子想不到如何反驳。 
 
    猫神酱是筒隐一族，听她这么一说，可能会让我对她的感情移入程度回异呢。 
 
    「……什么时候变成神的呢？」 
 
    「谁晓得。年代久远，想不起来啦。」 
 
    「为什么会成为神呢？」 
 
    「拜托，你们不会想打听我的过去吧？」 
 
    猫神酱冷淡地耸了耸肩。感情移入程度破灭啦！ 
 
    吐露心情的旗标没有立起来耶……这不只是好感度不足，根本就负值的极致了。要进入祖先路线，看来得读取时间回溯之前的纪录，重新来过才行呢。 
 
    说到我能力所及的事，顶多只有在脑内恋爱游戏中，追加新的女主角猫神酱而已。 
 
    「唔……」 
 
    「……我从你的视线感觉到急遽增加的邪念耶？」 
 
    有什么办法，她的遗传基因成为SR的机率很惊人嘛。 
 
    整套筒隐转蛋辈出的美少女又增加了呢。 
 
    推特上的大叔们也说过，未标明机率的转蛋与多数SSR混在一起，会造成几十万白花花钞票打水漂喔（注7）。社群游戏充满了人生的重要性呢，喔啰啰～ 
 
    ——开玩笑的。活在当下的我，只要随便想些事不关己的悠哉事情，就能活下去啦。 
 
    『神与人从根本就不一样。』 
 
    猫神酱说到嘴酸的这句话，如果反过来解释，简直——就像在告诫自己嘛。 
 
    成为神明的人，这样真的叫做幸福吗？成为神明真的能在人生的临终时刻，画上圆满的句点吗？ 
 
    「……其宝我大致上满足了喔。」 
 
    猫神酱压低了声音说。从她的声音难以判断感情。 
 
    「漫长岁月里，我始终如一保护这个家。召唤而来，相互交换，除了这两种力量以外，我一无所有。被安置在昏暗陈旧的仓库角落，别说报酬，连遭到遗忘都是家常便饭。茁壮成长的后代超越只能保护家族的我。不论现在或今后，我一直觉得，啊啊——能成为神明，真的很满足。」 
 
    「…………」 
 
    注7有名例子是知名手游『碧●幻想』的七十万猴女事件。游戏公司标榜猴女为十二年一次的SSR生肖角色，但并未清楚标明与同期推出的另外两只SSR角色机率，导致有日本玩家花了将近七十万才抽到。这件事情甚至闹上日本消费者厅，迫使手游公司让步。 
 
    满足。这点事情就让她满足了？ 
 
    由于她谨慎抑制声音的起伏，导致我不知道这番话是不是讽刺。 
 
    我只是纯粹想知道。 
 
    孤独一人，被丢在仓库里的神明。 
 
    被强迫赋予拯救他人义务的少女。 
 
    我相信，在横寺家长大的阳人小弟，想成为英雄的少年，确实有了解的权利。 
 
    「说真的，你，对于成为神明这件事，到底——」 
 
    我的视线与猫神酱齐平，笔直盯著她的瞳眸。 
 
    可是， 
 
    「——谁晓得。」 
 
    她的态度始终冷淡。 
 
    不论任何人，都不可能轻易向他人敞开心房。横寺阳人并非人见人爱的类型，我喜欢的人也不见得一定就喜欢我。 
 
    很可阶，这就是人生。 
 
    这是我学会的事情，也是这个故事想传达的一项概念。 
 
    「猫神血脉的话到此为止。没有其他事情的话，我要回去啰。」 
 
    我喜欢她，她不喜欢我的猫神耸了耸肩。 
 
    「……请等一下。」 
 
    之前一直沉默不语的月子妹妹，这时候开口。 
 
    「神明——说了谎话。」 
 
    「居然一口咬定我说谎，这么凶喔。」 
 
    「因为，你明明说只是保护我们。可是实际上，害寿命缩短的不就是诅咒吗？我的姊姊，还有母亲，都那么年轻就——」 
 
    「等一下，你先给我等一下。」 
 
    祖先大人一脸困惑地打断讲话愈来愈快，愈来愈激动的筒隐。 
 
    「刚才你也说过吧，什么诅咒，代价，玩笑开够了没？我可是保护筒隐家的神，有什么必要害死自己的子孙？」 
 
    「咦……」 
 
    「你仔细想想看。每次祈祷就召唤事物，或是相互交换。我的理论仅止于此，非常单纯又无力。哪轮得到什么麻烦的诅咒干涉啊。」 
 
    打从心底感到不可思议地侧头疑惑。 
 
    我和筒隐四目相接。 
 
    并非怀疑猫神酱。我们完全感受不到神明在说谎。 
 
    正因如此，才会不知道该说什么。 
 
    「退一百步而言，即使你们所知的诅咒真实存在。可是在这个时代绝对不存在。至少与现在的我丝毫没有关系。」 
 
    「怎么会，这么说的话……」 
 
    「没错——换句话说，你们完全白跑一趟啦。」 
 
    「我们到底是为了什么，才来到这一步……」 
 
    「很不巧，辛苦你们啦。看来先回去的不是我，而是你们啰！」 
 
    没理会我们的混乱，猫神朗声开口。 
 
    表情似乎有些愉悦，宛如恶魔一样。 
 
    ——让人一股无名火起。 
 
    「真是的，信者恒信。到底是哪个无知愚昧的家伙，对你们撒这种骗小孩的谎话啊。」 
 
    「就是你啊。」 
 
    「欤？」 
 
    猫神酱露出一点也不像神明的态度，睁大眼睛。 
 
    「是未来的猫神酱，直接将我们送回这个时间的。」 
 
    「……这笑话很难笑。」 
 
    从猫神酱的和服缝隙，窥见纤细的脖子。看得出来，雪白到病态的肌肤上微微渗出汗水。唔…… 
 
    「…………」 
 
    「…………」 
 
    我和猫神酱视线交会。可能出于下意识，她的嘴唇颤抖了一下。 
 
    红色又饱满有弹性，宛如柠檬般水嫩，我想起那柔软的触感，感到无名火起的同时，也点燃了欲火。 
 
    喀哒，我站起来的瞬间，喀哒喀哒，猫神酱连同竹箱子退避三舍。 
 
    「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不对劲，你的视线好邪恶！你刚才想做什么！？」 
 
    「因为话题陷入困境，心想先推倒你再说啊。」 
 
    「什么叫再说啊！不可以想！你以为我是谁啊！？」 
 
    「对喔，好可爱好可爱。」 
 
    「才不可爱呢！就算我很可爱好了，哪有强逼人家就范的啊！哪来的歪理可以对人家霸王硬上弓啊，不行！随便哪个当家的都不会这样对待人家耶！喂！？」 
 
    猫神酱的双手拚命推开我，试图死守与我之间的距离。明明是神却这么拚命，好可爱耶。赶快推倒她，让她安分下来吧。 
 
    「你的脑袋有问题！行为与思考分离的这一点特别有问题！」 
 
    这时月子妹妹打从心底感到歉意，向满脸通红，不断怒吼的猫神酱赔罪。 
 
    「这个，关于学长自然而然露出变态本性这一点，我身为监督者向你道歉。」 
 
    「……其实你不必对我道歉……」 
 
    「她这么说耶。太好啦，月子妹妹！」 
 
    「当家的大色胚给我道歉！」 
 
    「芭芭拉小姐请闭上嘴巴。」 
 
    「是……」 
 
    我开朗地插嘴，却在锐利视线下垂头丧气地退缩。这世界上怎么有这么多绰号啊。 
 
    「神明，我的祖先。可是学长并没有说谎。」 
 
    筒隐娇小的身体，笔直盯著猫神看。 
 
    「我们的确是从未来的猫神口中，得知诅咒这件事……这到底，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到底是哪个猫神弄错了，我实在无法理解……」 
 
    「……两者都没有弄错，我是不会说谎的。」 
 
    「呃，这是什么——」 
 
    「——真可怜，原来你们没有发现啊。」 
 
    猫神酱静静开口。对我，对月子妹妹，或是对不在场的某人说。 
 
    「任何人充其量都只是道具而已。」 
 
    「…………」 
 
    原来如此，好深奥。 
 
    来，各位，有谁听得懂猫神酱这句话的意思？我听不懂。 
 
    别人在认真思考事情时，居然化为装模作样的悬疑少女，试图以充满谜团的话中断对话，真是伤脑筋呢。 
 
    「不要讲得太复杂，老实告诉我们答案。」 
 
    「没知识没学识的人真可悲。难道你没有受教育的机会吗？真想见见你父母——」 
 
    「别说这么难过的诂嘛！欸！」 
 
    「嗯，奇怪？什么时候距离，等等，咦？」 
 
    我们不是时间回溯上百次，持续缔结浓厚关系的好碰友吗？别再小看我了，反倒是我想舔你呢。看我舔递猫神酱！ 
 
    「呜呀啊啊啊！又来了！又来了～!」 
 
    我真正舔遍她全身后，猫神酱再度嚎啕大哭。爱哭鬼好可爱。 
 
    一般而言，神明比人类强大，比变态弱小。这叫做天地人三者相克之理，英灵召唤游戏中也采用这种熟悉系统呢。 
 
    当然，变态比月子妹妹弱小。 
 
    「……又来又来又来又来又来又来变态真的真的真的真的伤脑筋。」 
 
    之后发生的惨剧予以省略。阿娘喂。 
 
    * 
 
    总之，经过一番热情劝说后。 
 
    猫神酱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 
 
    「我是为了满足愿望而存在的。」 
 
    自暴自弃地开口。 
 
    「依照愿望改写世界十分容易，容易到甚至会自动改变。听得懂这句话的意思吗？」 
 
    「…………」 
 
    我沉默不语 
 
    就算这一瞬间不存在的现象在未来发生，中间也丝毫不存在猫神的自由意志。 
 
    这就是猫神想表达的意思。 
 
    可是这么一来—— 
 
    「……意思是，诅咒是某人，许愿后的结果吗？」 
 
    月子妹妹代替我发问。声音在颤抖，说出要某人负起一切责任的语气。 
 
    猫神酱看著容貌与自己有几分相似的少女，一瞬间闭起眼睛。 
 
    像是谨慎告知严重病情的医生一样。 
 
    然后， 
 
    「欸——你们是什么时候听到诅咒这两个字的？」 
 
    「什么时候，就是在被送回这个时代之前不久啊……」 
 
    「那可不是我说的喔。是某人，在这个世界头一次开口的。」 
 
    有如看透湖底般的透明瞳眸，看穿我们的内心。 
 
    我陷入突然冒出一个大洞的错觉，同时拚命思考。 
 
    是谁第一次，告诉我短命的诅咒这回事。 
 
    比猫神更早，总觉得好像是爱美爸爸，又好像戴著风帽的他。我不知道，实在想不起来。 
 
    可是我必须想，非想不可。 
 
    筒隐家是什么时候，许下诅咒愿望的？ 
 
    在膝胧的视野中，显现出仓库内的架子上留有一本古老书籍。似乎是抄本的原本。 
 
    太平广记——很久以前，这个家里的某人读过的书。横寺笔记本第二集的田径社活动中，她的确提到过，上面记载著短命的诅咒。 
 
    根据既有纪录，我第一次听到筒隐家诅咒一事，那是第一次。 
 
    难道是她许下诅咒的愿望吗—— 
 
    「这怎么可能……」 
 
    我的身旁传来低喃声。 
 
    ……这是不可能的。筒隐筑紫不可能许下诅咒的愿望。 
 
    有如不承认姊姊的失态，理性的妹妹单凭情感加以否定。 
 
    OK，假设真的是这样好了。 
 
    是谁让钢铁之王看这本书。 
 
    是谁对她灌翰这种谎言的。 
 
    我瞄了筒隐一眼。 
 
    筒隐以虚弱的眼神看我。 
 
    「…………」 
 
    「…………」 
 
    彼此都一言不发，我们在彼此的瞳眸中确认真相。 
 
    这个真相，对任何人而言可能都无法接受。 
 
    * 
 
    最后，我们被猫神酱赶出仓库。 
 
    从穿廊彼端，传来微弱的铃声。 
 
    拖著缓慢的沉重步伐回到主屋后，发现是筒隐家的老旧电话在响。 
 
    某位文豪也曾经说过，打从出生以来，就不记得对电话这种东西有好感。 
 
    扰乱私人空间，没礼貌的来访者只图自己方便，专门传送不想听的话。 
 
    我慢吞吞走在走廊上，拿起话筒。彷佛上个世纪就有的机型，与老旧房子相衬，快要失去用途的道具。 
 
    「喂喂……？」 
 
    硬质的触感将熟悉的声音传送到耳边。 
 
    「阳人！你知道我打了几通电话吗！？」 
 
    是妈妈。 
 
    横寺阳人的，妈嫣。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自私啊。也不来医院探望姊姊，像野孩子一样只知道玩。明天开始要乖乖去上学知不知道！」 
 
    「…………」 
 
    「姊姊手术后的情况不太好，住院时间可能会延长。现在真的是关键时期，你不要跟著让妈妈操心——」 
 
    妈妈的声音略为噙著泪水。从十年后的茁壮身影可能很难想像，不过这个时代，我觉得妈妈的情绪不太稳定。 
 
    「……学长。」 
 
    站在一旁的筒隐，可能听到了从话筒泄漏的声音吧，视线窥伺著我。 
 
    也对，我点点头。从已知未来结果的立场去辩论这种事，连我都觉得这样很卑鄙。 
 
    「你每次都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只做自己喜欢的事情。」 
 
    妈妈说的话从根本上大错特错，可是以结果而言却正确到不能再正确。 
 
    我们刚才还在同一间医院。要探病的话明明很容易，但我就是没去。不厌其烦花力气在建筑物之间移动，反而刻意躲著姊姊。 
 
    「明明是你唯一的姊姊，你是不是不想见到她？对不对？」 
 
    没错，就是这样。我闭上眼睛。 
 
    我就是不想去小儿科。 
 
    每次见到姊姊，心情就闷闷不乐。 
 
    为什么，每次都是她—— 
 
    「别不说话啊，你是哑巴啊——喂！」 
 
    「吵死了。」 
 
    不应该在的人，居然出现在面前。 
 
    她从我手上抢过话筒， 
 
    「啊，不是——刚才是对我家女儿说的。好，好的。刚才真是感谢。没错，他本人似乎也深刻反省了。我会转告他的。嗯，嗯是的，我一定会好好转告他的。那么就先这样——」 
 
    反覆敷衍了事地问候，随即强硬挂断电话。 
 
    刚才不请自来的铃声喧嚣宛如幻梦般，走廊呈现一片寂静。 
 
    她刻意露出厌恶的态度， 
 
    「真是的，你怎么这么烦啊……」 
 
    转过头去，叹口气，伴随发牢骚或自嘲都算不上的自言自语，以平坦的掌心来回轻戳我的头。 
 
    可能很难理解。不过——她应该是在抚摸我，肯定不会错。 
 
    在摇晃的视野中，我勉强挤出一丝声音。 
 
    「你怎么，会在这里……」 
 
    「接下来——」 
 
    采咲阿姨态度冷淡地耸了耸肩。 

  第十一卷 5.向你说再见  
     大房间分割成几间小房间，是筒隐家这时代的特色。 
 
    茶几桌上分别放了四份连锁店的外带牛丼，与任何地方都买得到的纸盒乌龙茶。 
 
    就在众人准备享用家庭好伙伴，也就是速食的时候，钢铁小姐得意地挺起胸膛。 
 
    「这是妈妈将钱包交给我，我凭一己之力直接购买的喔！特别允许你食用，因此你应该三跪九叩五体投地，展现最大限度的感谢之意。」 
 
    「谢谢。现在会帮妈妈的忙了呢，好棒喔，了不起耶。」 
 
    「……虽然不太明白，但怎么好像带有与恩情和恭敬不同的感情嘛？」 
 
    「没关系的嘛，没有嘛。」 
 
    「刚才这句话我感觉到蔑视的意图！你要多尊敬我一点！我可是姊姊喔！很了不起喔！」 
 
    七岁儿童以免洗筷指著我，高高在上手舞足蹈。 
 
    「筷子是用来吃东西的……」 
 
    一脸嫌烦地以下巴示意的采咲阿姨，早就已经换上了刺猬装。 
 
    「妈妈你看他啦！」 
 
    「没什么可是的。」 
 
    「可是可是可是！」 
 
    了不起妹妹马上嘟起脸生气。 
 
    结果免洗筷尖碰到牛井容器。 
 
    「啊。」 
 
    我急忙伸出手，但当然来不及。哀哉，美味的牛丼从茶几桌上打翻。 
 
    知道自己几乎没动过筷子的晚餐化为泡影，钢铁小姐不停眨眼睛。不久她的视线愈来愈消沉， 
 
    「呜呜……」 
 
    搓著空空如也的肚皮，失落地垂著眉梢。 
 
    「……要不要，我的分你一点？」 
 
    「噢噢，唔，不……不用冈情我！这一点小事不会让我沮丧。我要让内心化为钢铁，变得坚强！」 
 
    未来的王紧紧抿住嘴唇说。偷瞄母亲的视线强烈主张『称赞我，称赞我』。 
 
    「你才不是武士。好好反省不守规矩导致的失败啦……」 
 
    采咲阿姨无可奈何笑了笑，动作略为熟练地扶起钢铁小姐，以毛巾擦拭衣服上的脏污。 
 
    「唔……唔！」 
 
    钢铁小姐似乎感到痒而摇晃肩膀，夸张地将体重靠著采咲阿姨的手掌。光是这样就让原本紧闭的小小嘴唇松懈下来，养小孩似乎也不那么坏嘛。 
 
    另外掉下去的牛肉，已经在擅长抓住好机会的月子妹妹迅速在榻榻米上滑垒后，准确落进她的小小嘴巴里大嚼特嚼。丝毫不浪费任何食物，是食物强打者的模范。 
 
    「…………」 
 
    我茫然环顾四周。 
 
    在分隔的空间外头，纸门的另一侧，是永恒黑暗逼近中庭的气息。 
 
    背对黑暗的世界，在人造灯光下，我们就像模拟家族围坐在一起。 
 
    有冷淡的母亲，以及无条件敬爱母亲的孩子们。 
 
    随处可见，十分普通的晚餐风景——至少表面上是。 
 
    「……采咲阿姨不要紧吗？」 
 
    「什么事。」 
 
    「呃，就是医院那边……」 
 
    「嗯，还好……」 
 
    代替暧昧地缩著下巴的采咲阿姨，钢铁小姐开心地点头。 
 
    「因为最近，妈妈没有我陪在身边就睡不著！既然如此，那我也顺水推舟，确认过后立刻返回家中啦。」 
 
    「睡不著的人说反了吧。」 
 
    「不、不准说无凭无据的话！你又没看见我紧紧抓著妈妈的棉被睡觉！」 
 
    「唔：也对，是我的错。话说是向谁确认过可以返家的？」 
 
    「当然是医院的负责人！」 
 
    「……是这样的吗，采咲阿姨。」 
 
    我看向她的视线，她并未直接回望我。 
 
    采咲阿姨刻意盯著餐桌上的木纹， 
 
    「嗯，算是吧……」 
 
    「检查的结果不是还没出炉？」 
 
    「呃，这个，我和负责人谈过了。」 
 
    「有向医生索取正式许可文件吗？」 
 
    「……与其说医生，应该是护理师吧。另外说刭文件，与其说口头答应，其实是再三诚恳拜托……」 
 
    声音比平常小的不能再小。 
 
    说起负责护理师，我只想到一个人。 
 
    「那个人吗……」 
 
    好像身穿纯白护士服吧，年轻大胸部又小蛮腰，笑容很迷人的大姊姊。 
 
    医生怎么可能答应采咲阿姨出院。想到医院现在可能焦急找人，我轻轻叹了一口气。 
 
    「怎么，你对专家的判断有意见吗？就算再怎么讨厌医院，这种态度也不应该呢。」 
 
    几乎分得采咲阿姨所有牛丼的钢铁小姐，嘴里塞满牛肉的同时看我。 
 
    「我听说了喔！你甚至没去探望自己的亲姊姊——」 
 
    「筑紫，茶喝光了。去冰箱。」 
 
    「唔？」 
 
    「还有拿冰块、热水、茶杯、糖浆与抹布来。」 
 
    「交给我吧！真是没办法！因为我是能干的小孩呢！」 
 
    妈妈一交付任务，钢铁小姐立刻从座位起身。就像喜欢的球球被丢到远方的看门狗一样。 
 
    「真是的……」 
 
    采咲阿姨的叹气声，掩盖了逐渐往厨房消失的脚步声。 
 
    「不好意思，刚才你妈妈以手机联络我，滔滔不绝说个没完。被我家笨女儿听见了。」 
 
    「啊，不会，没关系。况且……我是真的没去探望。」 
 
    我连忙摇了摇头。 
 
    『明明是你唯一的姊姊，你是不是不想见到她？对不对？』 
 
    妈妈隔著电话的声音，在脑海里盘踞。 
 
    我不打算辩解。 
 
    就是不想去小儿科。 
 
    每次见到姊姊，就有一股难受的心情袭上心头。 
 
    为什么，每次都是她—— 
 
    「……学长。」 
 
    在我回应月子妹妹超越语言的雄辩视线前， 
 
    「其实不想去探望也没关系，那是父母亲的工作。」 
 
    采咲阿姨说得很乾脆。 
 
    「……不也是弟弟的工作吗？」 
 
    「不，小鬼不一样。不想去的话可以不要去，就是这样。」 
 
    「可是……」 
 
    「有什么办法，去丁会想哭吧。」 
 
    冷淡的眼神，静静笼罩在我身上。 
 
    横寺家的姊姊——横寺四叶的身体打从出生就很虚弱。 
 
    虽然十年后几乎完全恢复健康，但这时经常反覆住院出院。 
 
    她的兴趣是看照片。从当时的相簿，可以窥知她的兴趣是以小小的手拍我的昭片，然后排列好几张欣赏。 
 
    可是渐渐地，游玩逐渐减少—— 
 
    『星期天谢谢你来探望，抱歉喔信d 
 
    每次在病房与她见面时，她总是不断低头道歉。瘦骨嶙峋的细瘦肩膀，总是孱弱地摇晃。 
 
    感到疼痛难受的是她，无法玩耍的也是她。 
 
    为什么总是姊姊——得受这些罪才行呢。 
 
    『抱歉喔，又来探望我了呢。』 
 
    我明明没做过任何弟弟该有的举动，她却一直关心我。我什么也办不到，也无法分担她的一半痛苦。徒具形式陪在身边根本毫无意义，明明是唯一的姊弟，两人之间却只有一条冰冷又深沉的河流。 
 
    『总是来探望我，真的很抱歉喔。』 
 
    即使伸出手也无法企及，我没办法成为英雄。 
 
    『抱歉，阳人，对不起——』 
 
    不论怎么想，都想不到适当的话，只好保持沉默。 
 
    不知何时，我不愿再见到姊姊娇弱的肩膀。对心中这么想的自己感到无比厌恶，因此拒绝去医院探望姊姊。 
 
    频繁往来医院的父母对我不置可否，丢下我一个人的时候，被当时还在工作的采咲阿姨捡到，因此开始频繁进出筒隐家。 
 
    「任何人都会这样，连大人也无法幸免。真正的探视啊，不论是主动探视的人，或是被动接受探视的人，在完全不同层面上都一样辛苦。」 
 
    采咲阿姨冷淡地手撑在茶几桌上。 
 
    将所剩无几的牛丼，一起移到钢铁小姐的容器内， 
 
    「正因如此，这才是父母的工作」 
 
    「……可是……」 
 
    「别再可湿可食可使可是了，你姊姊还不是比你更懂事。即使弟弟不来探视，也完全没生气啊。」 
 
    「……但是妈妈生气了。可能会不准我进家门。」 
 
    「那就住在我们家啊。」 
 
    同时满不在乎地说。 
 
    「……咳噗！好黑！啊哇！」 
 
    拐弯抹角再度将移到钢铁小姐容器内的牛丼，换到自己容器内的月子妹妹夸张地咳了几声。只见她慌忙挥动双手，将花束的形状罩在自己的头上，但我完全想像不到，究竟是什么东西飞越到什么程度。筒隐家的女主角们，脑海里的故事等级实在太高啦。 
 
    「啊……就是那个意思啦……你就像我们家的小孩一样。」 
 
    采咲阿姨依然不在意，频繁动著筷子。 
 
    容器里早就没有要转移的牛肉与转移过去的牛肉，筷子只转移透明的空气。 
 
    筒隐家的母亲，若无其事的演技等级似乎没那么高。 
 
    「……谢谢你，采咲阿姨。可是——」 
 
    就在心情变得有些复杂时，从走廊传来由远而近的奔跑脚步声。 
 
    「我听到你们说的话啰！」 
 
    筒隐家的抵抗势力，钢铁小姐一脸精明瞪著我瞧。 
 
    「毫无理由随便住在别人家里是扰乱风纪！我坚决反对！」 
 
    「就当作简单的野餐吧……」 
 
    「是吗……啊，不对，哪有这样的嘛！」 
 
    「我会做三明治。」 
 
    「没办法就让他住吧！」 
 
    红萝卜一吊挂在面前，钢铁小姐马上举手投降。以额头摩蹭采咲阿姨的肩膀撒娇。 
 
    「既然这样，如果我心情高兴的话，也不是不能核准你使用厕所的权利喔？」 
 
    「这就不用装腔作势了，借他用吧……」 
 
    采咲阿姨不置可否垂著眉头。 
 
    「话说，茶呢。」 
 
    「啊，对了。我是为了寻找人手才回来的，月子，模仿我吧！」 
 
    钢铁小姐立刻转身，再度朝厨房狂奔而去。 
 
    「学长……」 
 
    被十万火急的姊姊拉著手，月子妹妹眉梢下垂，视线望向我。 
 
    「……嗯，我知道。」 
 
    我静静点头。 
 
    目送一同离去的姐妹后，采咲阿姨柔和地眯起眼睛。 
 
    「再～睡几次觉～就到了搜山猎熊的野餐时间～&#9834; 
 
    轻快至极的哼歌响彻整间大房间，是钢铁小姐自创的歌曲。 
 
    温柔的母亲，开朗的女儿，聪明的女儿，以及受到拯救的少年。唯有完整完美完全的四人，住在这个家里。 
 
    幸福的全家福。 
 
    随处可见，稀松平常，正因如此才幸福。 
 
    任何人都不会妨碍，没有道理妨碍。 
 
    可是——我却必须。 
 
    必须说出刺耳的真相。 
 
    「欸，采咲阿姨。」 
 
    「嗯。」 
 
    我轻轻闭上眼睛，在眼皮底下浮现采咲阿姨的温柔笑容。 
 
    一遮蔽灯笼发出的淡淡灯火，随即连不想听见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漆黑的冬风在夜晚的中庭呼啸，纸门为了保护境界线而叽嘎作响。我静耳倾听扭曲的现实惨叫， 
 
    「——为什么，要许下诅咒的愿望？」 
 
    同时在黑暗中，缓缓开口。 
 
    * 
 
    短暂沉默后， 
 
    「……你在说什么啊。」 
 
    察觉到采咲阿姨露出困扰的笑容。 
 
    筒隐家的母亲露出的笑容，始终那么冷淡，始终无限温柔，演技始终笨拙到不行。 
 
    我犹豫该不该让这样的笑容映入眼帘，因而不敢睁开眼睛。 
 
    但是——以人为方式区隔，刻意制造的舞台帘幕必须拉下来才行，不论这个梦境有多么美丽。 
 
    「我进入仓库，问过了。」 
 
    「……真是的，不是再三嘱咐过你了吗——」 
 
    「对不起，我没遵守约定。可是什么也没有。」 
 
    「什么叫什么也没有。」 
 
    「真的什么也没有。这个时代的猫神，根本不知道什么诅咒。」 
 
    我依然闭著眼睛，开口陈违。 
 
    『退一百步而言，即使你们所知的诅咒真实存在。可是在这个时代绝对不存在。至少与现在的我丝毫没有关系。』 
 
    猫神如此明言。 
 
    筒隐家原本就不存在任何诅咒。 
 
    实现愿望不存在任何代价。 
 
    那么，这个家所谓的『诅咒』，究竟是未来哪个时间点发生的——哪个人从一开始许下了愿望。 
 
    看过猫神改写过的太平广记后，钢铁小姐确信筒隐家有短命的诅咒。 
 
    以记录上的时间轴而一百，她是第一个告诉我诅咒这件事的人。 
 
    可是。 
 
    那并非原本意义上的『最初』。 
 
    「虽然不知道诅咒何时发生，但是可以判断，现在这个时间点是否已经发生。而且如同猫神所说，目前并未发生。」 
 
    在这个世界流动的时间中，第一个开口说出诅咒的人， 
 
    『不要随便与猫神扯上关系，那是诅咒人的东西。』 
 
    是躺在被窝里的采咲阿姨。 
 
    「为什么你敢如此肯定，明明不存在的事物存在呢……？」 
 
    活在这个时代的采咲阿姨，居然能提起这个时代的猫神本尊不可能了解的诅咒。 
 
    这是明确的矛盾，同时也强烈暗示她与诅咒的关联。 
 
    「如果哪里会错意的话，我会道歉，告诉我原因吧——采咲阿姨。」 
 
    虽然很不愿意去想。 
 
    如果是我误会了，不知道会受到多么严厉的斥责。 
 
    我紧紧闭著双眼，如祈祷般期待反应。 
 
    不过，当然。 
 
    采咲阿姨并未对我生气。 
 
    「……真的，什么事也没发生吗？」 
 
    语气温柔，担心地，摩擦我的肩膀。 
 
    「进入仓库也没受到诅咒，害我白警告你了……」 
 
    「咦……？」 
 
    「真是的，诅咒这种想法真是太蠢了。不过呢，是这样没错。」 
 
    放心吁了一口气，感受不到一戳就穿的演戏做作感。 
 
    原来如此——我心想。 
 
    采咲阿姨并非刻意说谎，而是事到如今，依然相信有诅咒。 
 
    「诅咒不存在。什么嘛，这不是很好吗？」 
 
    声音听得出些许开朗。 
 
    「即使有猫神，也没有人受到诅咒。这个家没有遭到报应，就是这样。」 
 
    她吞了一口气， 
 
    「应该——应该可以活得更长更久吧，对不对？一直在这个家中，与她们俩一起生活……」 
 
    就像露出腹部的刺猬一样笑了笑。 
 
    「一起去野餐，到处旅行，买好多东西。感冒时照料她们，关照她们写功课。被她们碎碎念讨厌，和好之后一起用餐。看她们运动会，看她们毕业典礼，看她们成人典礼。然后出席婚礼，又哭又笑，又责备又称赞——说声『要幸福喔』。」 
 
    采咲阿姨持续诉说愿望。 
 
    滔滔不绝，甚至让人难以承受。 
 
    「可以目睹女儿日渐成长的未来。对父母而言，看到小孩获得幸福是无上的喜悦。没有诅咒真的太好了。」 
 
    我摇了摇头。一句话也说不出口，反覆摇头。 
 
    不过我想，应该没有必要摇头给她看。采咲阿姨应该早就心知肚明了。 
 
    「对不对？喂，怎么了啊，说话啊……」 
 
    这是不可能的，不可能实现的梦想。 
 
    采咲阿姨会死。 
 
    一定会死。 
 
    死因不是诅咒，并非死于不存在的虚构诅咒。 
 
    只是，因为自己的命运，而死。 
 
    「你应该也知道吧，就是前几年，不是闹过洪水吗？洪水害我有一段时间身体不好，几乎见不到自己的亲生女儿。好不容易以为可以见到面，结果却住了院——还有好多事情想和女儿一起达成啊。欸，你说句话好不好，算我求你……」 
 
    采咲阿姨不是什么圣人，也不是成熟的大人。 
 
    只是稀松平常的母亲，慌乱的态度与某人的母亲十分相似，晃动我的肩膀。 
 
    我忍不住睁开眼睛， 
 
    「——……」 
 
    结果立刻就后悔了。 
 
    「没有诅咒的话，怎么说得过去？她才七岁而已啊，父母不能看著自己小孩的未来，天底下哪有这种不讲理的事……」 
 
    采咲阿姨哭得泪眼汪汪，晞哩哗啦。 
 
    豆大的眼泪从眼眸溢出，毫不在意他人视线，从脸颊沾湿到下颚。大声抽抽噎噎，像个孩子一样哭哭啼啼。 
 
    「…………」 
 
    内心在脑海里这句话是骗人的，我心想。 
 
    胸口深处像燃烧般痛苦，喉头底部如火炙般发不出声音。 
 
    身体正中央从内侧紧紧掐住，勒得痛到让人难以忍受。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我明明什么都还没做啊，明明一切才正要开始。欸，你告诉我吧，到底该怎么做，才能目睹女儿们的成长啊。我什么都愿意，只要是能做的事，我什么都愿意做——」 
 
    面前的女人拚命以颤抖嘶哑的声音，止不住流著眼泪，激动地恳求。 
 
    「我们家有神明啊。什么都办得到，具备可怕强大力量的神明，所以——」 
 
    ——所以。 
 
    她只能深信，这个世界上存在诅咒。 
 
    因为她不相信，这就是自己的命运。 
 
    『那么虽然无法拿出证据，但可以祈祷看看。对了，说不定采咲阿姨的疾病也能——』 
 
    『少说蠢话了。』 
 
    身为钟爱女儿的母亲，具备聪明自制心的采咲阿姨，因为太爱女儿而失去理智，无法自制——而且毫无自觉。 
 
    「要是没有诅咒的话，谁能接受这么扯的事情啊……！」 
 
    她许下的愿望不是希望，反而是诅咒。 
 
    因为，这是唯一，能让自己忍受这种现实的方法。 
 
    ……就这样。 
 
    筒隐家的规则，产生决定性的扭曲。 
 
    「采咲阿姨——……」 
 
    我好不容易挤出这句话，伸出手来。 
 
    虽然我什么也做不到。我已经无数次反覆体会这件事。 
 
    但是，即使如此。 
 
    我还是希望看到女孩子笑。 
 
    我还是不想看到女孩子哭。 
 
    尤其是初恋情人，我更希望看到她永远欢笑。 
 
    一路走来始终如一，这是唯一驱使我行动的原因。 
 
    「……——」 
 
    眨了眨泪水染湿的睫毛，采咲阿姨茫然看著我。我单膝跪地，以相同高度回望采咲阿姨。 
 
    她的嘴唇既冷淡、温柔又温暖，却被泪水沾湿而冰冷。就像刺猬身上的刺受了伤折断，毫无防备地颤抖，略为开启一道缝隙。 
 
    我静静将指尖搭在距离近又遥远的场所，一边确认柔软又悲伤的触感，同时缓缓缩短距离至零—— 
 
    「——你在干什么！」 
 
    结果却被一记螺旋式飞身侧踢踹开。 
 
    这里没有装订错误，各位读者手边的小说很正常，请各位见谅。 
 
    「这是家暴吧！家庭暴力吧！你终于露出狐狸尾巴露出马脚脱下假面具露出真面目啦！」 
 
    纸门才一拉开，愤怒的火球少女立即飞扑进来。 
 
    猛烈的冲击让我朝壁翕一弹一蹦，然后顺势被钢铁小姐骑在身上。在骑马帝王痛揍暴打的反弹下，乒乒乓乓劈劈啪啪碰碰咔咔好痛好痛这样真的很痛耶！ 
 
    「妈妈更痛你知不知道！老天不允许家暴，我也不允许！任何害妈妈哭泣的，不论万象都万死不足惜！」 
 
    来自高高在上的大上段一喝，魄力将一切沉重气氛一扫而空。 
 
    不愧是闪耀在一本杉顶端的一等星，我们伟大的常胜不败钢铁将军，世界人民的太阳，忠肝义胆的体现者，名叫筒隐筑紫同志！（注8) 
 
    「对不起对不起是我不好拜托饶了我吧！」 
 
    「那么你承认欺负妈妈了吗！」 
 
    「我没有欺负她！」 
 
    「反省不够！教化你！」 
 
    「我承认欺负她！」 
 
    「罪孽深重！教化你！」 
 
    ……我被迫彻底批判自己，直到改变主体思想为止。筒隐家是地上的天堂，理想的人民国家中不存在家暴。 
 
    * 
 
    「……我太冲动跳到结论了，真的非常对不起……」 
 
    毕恭毕敬在榻榻米上跪坐，钢铁小姐深深低头致歉。 
 
    注8恶搞北韩的金正日将军之歌。 
 
    「今后我会多加留意，望您大人不记小人过。」 
 
    一旁的月子妹妹露出监护人的微妙表情陪同。幼女的身体兼具妈妈的气质，犀利人妻属性顶天听牌一枪自摸满贯。这该支付多少分数才好呢？我原谅了一切，真好骗。 
 
    「可是刚才不论怎么看，都像是妈妈在哭啊……」 
 
    看到女儿还有些不服气侧头疑惑，采咲阿姨连忙动作粗鲁地用力搔了搔脸颊。 
 
    「……刚才脏东西跑进眼睛里了。」 
 
    她的脸上除了微微湿气以外，已经不见泪水的痕迹。 
 
    知道那冰冷的触感以及哀伤眼神的人，只有我而已。 
 
    「脏东西……这种恶行，我绝不容许！」 
 
    但是钢铁将军顿时再度气焰万丈。她的正义一直在寻找可以随时著火的燃料。 
 
    「现在我终于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直到扫除世界上所有尘埃为止，和平是不会降临世界的！我们的战斗才正要开始！」 
 
    「到此为止啦。」（注9） 
 
    采咲阿姨一掌巴在女儿头上，露出苦笑。 
 
    注9『我们的战斗才正要开始』为少年漫画常见的腰斩结局台词，下一句『到此为止』在日文的另外一个解释即为『腰斩』。 
 
    「我说你啊，也太爱妈妈了吧……」 
 
    「那还用说，因为我和妈妈总是在一起。牵著妈妈的手走路，看著妈妈的背影长大，在妈妈旁边铺棉被睡觉——然后总有一天，像妈妈一样死去。」 
 
    钢铁小姐呈现对照地开朗笑著。 
 
    仰望妈妈，眯起爱怜的眼睛，充满幸福地张开嘴唇——有如不自觉中呼唤某些不好的未来一样。 
 
    「你啊……别随便将死这个字挂在嘴上。」 
 
    「毕竟人总有一天会死。希望能以同样的形式走向结束，不是身为子女很自然的感情吗？」 
 
    「————」 
 
    采咲阿姨屏息以对。茫然俯瞰女儿，理解到个中含意。 
 
    毫无恶意，钢铁小姐稚幼而活泼的笑容。 
 
    烙印在她心中的——正是不折不扣的『诅咒』。 
 
    母亲在无意间，对女儿施加的诅咒。 
 
    钢铁小姐终有一天面临同样的结局。步上妈妈的后尘，和妈妈一样年轻就香消玉殒。 
 
    绝对无法逃脱的魔女荆棘，伴随时间腐败并膨胀。在钢铁小姐完全长大成人的瞬间迸裂，朝地面落下死亡的果实。 
 
    如同我亲眼目睹，曾经发生的未来一样。 
 
    她已经朝无可挽回的方向，跨出了第一步。 
 
    「是吗……」 
 
    采咲阿姨茫然仰望天花板。 
 
    表情一瞬间极度扭曲，有如咽下一滴苦涩沉重的毒液一般，喉咙咽了一声。 
 
    从紧闭的眼皮底下，好像见到渗出一丝闪闪发光的东西。 
 
    当然，那是错觉，是错觉。 
 
    睁开眼睛的采咲阿嫔一如往常，挤出冷淡的表情。 
 
    右手伸向钢铁小姐的头， 
 
    「欸，筑紫，答应妈妈一件事情吧。」 
 
    「……唔？」 
 
    「妈妈会尽可能活得久一点，你也要尽可能活久一点。」 
 
    以若无其事的声音，缓缓开口。 
 
    「你必须保护这个家才行。与妹妹两人合作，尽可能活久一点，知道吗？虽然世界上有很多讨厌的事情，难受的事情，痛苦的事情，以及无法责怪任何人的事情。但是你没有必要背负这一切，任何不小心召唤而来的事物，统统都取消吧。」 
 
    这是解除诅咒的话。 
 
    「唔……妈妈偶尔会说出难以理解的话呢……当然，我已经长大了，因此可以充分理解。」 
 
    被采咲阿姨摸著头，钢铁小姐同时扭扭捏捏摇晃身子。 
 
    以头发摩擦手掌，有如主动增加被抚摸的次数般撒娇。 
 
    就这样，筒隐家的形貌恢复了原样——悄悄地，连当事人都不知情的情况下。 
 
    「…………」 
 
    不过紧紧搂著采咲阿姨的月子妹妹，可能，了解这番话的意思吧。她将妈妈的左手搂在自己胸前， 
 
    「可是，只要一直许愿不就好了吗？永远永远——持续许愿的话，妈妈肯定会……」 
 
    露出祈祷的表情抬头仰望。 
 
    如果对猫神的力量给予正确的愿望，或许能改变采咲阿姨的命运。 
 
    筒隐想表达的就是这个意思。我们以只有等同于世界中心的钢铁小姐听不懂的话，谈论对世界而言相当重要的事。 
 
    不过， 
 
    「没关系，已经，足够了。」 
 
    采咲阿姨微微一笑。 
 
    没错——她肯定无法认同这种做法。绝对无法选择总有一天，可能会对孩子造成伤害的荆棘。 
 
    既愚笨又聪明，这就是为人父母。 
 
    「这种事情，又还……」 
 
    「……话说回来，这个掉在家门前喔。」 
 
    采咲阿姨制止越说越激动的月子妹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 
 
    打开折成四折的纸片后，随即迸出以蜡笔画得大大的巴黎服装周式大胸肌造型插图。 
 
    「这是——」 
 
    连我都有印象。 
 
    是月子姝妹之前画的未来预测图。 
 
    「之前你已经让我看过，你们长大后的模样。会回到过去孝顺母亲的孩子，可不是那么多见呢。」 
 
    采咲阿姨紧紧抱住月子妹妹。用力抱紧，将整个人搂在怀里。 
 
    虽然现在只能见到月子妹妹年幼的外表，但是身体内毫无疑问，充满的是来自未来的筒隐。 
 
    「要好好活下去，这样就够了。只要你能这样，我这个做妈妈的就不会死。」 
 
    啪啪，采咲阿姨轻轻拍了拍筒隐的胸口与背部。是心跳脉动之处。 
 
    「我会活在孩子的记忆中，永远活著。」 
 
    「这么一来，要是这样的话，妈妈真的，会——」 
 
    筒隐阿姨以自己的脸颊与筒隐的脸颊摩擦，缓缓让筒隐合起嘴唇。 
 
    「别担心。因为我已经大致上满足了。」 
 
    低喃的这句话，宛如遥远的祖先。宛如近在眼前的母亲。 
 
    原来如此——我心想。 
 
    『其实我大致上满足了喔。』 
 
    在仓库听猫神酱这样说过，现在才体会个中含意。 
 
    『茁壮成长的后代超越只能保护家族的我。不论现在或今后，我一直觉得，啊啊——能成为神明，真的很满足。』 
 
    满足。 
 
    与好坏无关。不论好事与坏事都有不少，但父母依然感到满足。 
 
    满足孩子的无理要求，是父母无上的喜悦。光是孩子健康长大，连化为神明都甘愿。 
 
    「我、我们，会永远，陪伴在妈妈，的身边……」 
 
    筒隐激动地啜泣。在感情被夺取前的年幼身体，有如再也忍不住般呜咽著。 
 
    「为什么要哭……为、为什么要哭啊……」 
 
    钢铁小姐也跟著不明就里哭了出来。 
 
    大家都是孩子，真的。 
 
    左右手同时搂著哭泣的女儿，采咲阿姨一脸困扰地淡淡炸了眨眼。 
 
    「……反正都已经有两个了，再多一个也没差……」 
 
    在视线敦促下，我这才发览自己的视野模糊又模糊，有如漏雨般糊成一片。 
 
    在采咲阿姨的呼唤下，我直奔她的胸口。 
 
    初恋情人，自己最喜欢的人。 
 
    ——我能让你获得幸福吗？ 
 
    采咲阿姨并未直接回答我的呢喃。 
 
    取而代之，将下颚搭在我的头顶上， 
 
    「关于你刚才说的那番话，唯有一件事情，你误会了。」 
 
    「……什么，事情？」 
 
    「就是横寺家的事情。你并不是被你父母置之不理，才被我捡回来，而是刚好相反。是我主动召唤你过来的，就在筑紫与月子不在自己身边，孤独一人当育幼院老师的时候。」 
 
    当时，因为洪水而染上疾病的采咲阿姨，许愿希望我来到筒隐家。 
 
    「或许是因为想孩子想疯了，才会想出这种蠢事。所以你只是被召唤而来而已。」 
 
    我想起桃色双马尾怪兽。在化为义大利的学校，在神明口中等同道具的爱玛努艾勒·波鲁勒萝拉。 
 
    『任何人充其量都只是道具而已。』 
 
    猫神酱说的没错，那女孩和我到头来，只是以相似手法召唤而来的道具而已。 
 
    「真是漫长的梦，好幸福的一场梦，我充分获得了救赎。所以，已经够了。你就回到原本的场所，回到你该回去的家吧，」 
 
    这样真的能解除愿望吗？ 
 
    「横寺阳人，你要好好在父母呵护下，恢复以往，永远幸福长大啊。」 
 
    恢复以往——这是不可能的，我心想。 
 
    早在被采咲阿姨召唤之前，我毫无疑问就是孤独一人。 
 
    在横寺家幸福成长。这是取消的藉口，采咲阿姨最后的祈愿吧—— 
 
    不过总而言之，我点了点头。 
 
    「……嗯。」 
 
    这是关于愿望。为了重要的某人而许愿所说的话。 
 
    若是如此，我的未来也会在她取消愿望之下开花结果。然后我才发现，相信这一点就是最后的孝顺。 
 
    「……你将来一定能成为大人物。」 
 
    采咲阿姨毫无根据地，认同将来没什么路用的我能成为大人物。 
 
    「不过啊，」 
 
    她将手掌放在我的头上。手势并非粗鲁地轻戳，而是头一次，温柔地抚摸我。 
 
    「可别随便装大入喔，小孩子就应该有小孩子的样。不论过了多久，孩子就是孩子啦，大笨蛋。」 
 
    ……低喃萦绕耳际。 
 
    这一刻的心情，肯定持续刻印在我心中。 
 
    「啊……」 
 
    某人脱口而出，众人都睁大眼睛。 
 
    某种东西扭曲发出的叽嘎声，光彩夺目的色彩逐渐填满视野。 
 
    声音与颜色的洪流在中庭泛滥，跨越纸门，让大房间充满光芒。 
 
    这是让世界产生变革的光芒。并非反覆轮回，也并非倒带回头，而是重新来过。让起始就此终结，封闭古老的愿望，开创新的篇章。 
 
    我的根本被一片纯白的眩目光芒吸进去，毫不留情染上新的颜色。 
 
    本能的恐怖盘踞在脚边。 
 
    就在我要喊出来的时候，有人握住了我的手。那是代替母亲，充满爱情，比任何事物都强大的力量。 
 
    「……要幸福啊。」 
 
    在仰望的视野中，采咲阿姨温柔笑著。原来她一直注视我，无时无刻，不论何处。 
 
    心中和身外皆笼罩在光芒内，我紧紧闭上眼睛。 
 
    感谢大家，永别了。 
 
    然后—— 
 
    横寺阳人，化为泡影消失。 

  第十一卷 6.——这种话，不会让你说出口  
     如果票选女孩子人气泳装款式，各位觉得哪种款式会荣登第一名宝座呢？ 
 
    这种人类的永恒议题，不知道各位有没有想过呢？附带一提，我每天都烦恼不已呢。 
 
    所以我今天依然活力十足地参加社团活动。 
 
    田径社的活动场所在大操场角落，水泥砖墙上正好有一道缝隙与视线齐平，另一端正好是户外游泳池。而且正好是另一侧的视野死角，形成可以仰望天堂的绿洲啊。 
 
    高中二年级夏天，七月的火伞高张下。 
 
    风势微弱，太阳盘踞在南方天空，晴朗得像地狱一样。 
 
    四处热气蒸腾中，水泥墙的另一端可以看见闪闪发光的水花。比大操场高了一段的游泳池边，许多游泳社的女孩们大胆秀出自己的身体。每当作暖身操时，健康紧致的天使肢体就会在薄薄的蓝色布料下，清楚勾勒出痕迹。 
 
    真是大饱眼福，欢喜极乐街啊，泳装款式界的第三势力，竞赛泳装正充分发挥魔力呢。 
 
    原来如此啊，我心想。 
 
    竞赛泳装的本质，就在于强制性呢。也就是青春肉体的束缚性性癖。花样年华的女孩们包裹在整齐划一的服装内，看起来兼具个性与属性的最强—— 
 
    「喂，横寺，你在做什么。」 
 
    从背后响起声音。 
 
    我战战兢兢回过头去，眼前是系成一束的长长乌黑秀发。 
 
    「社、社长……！」 
 
    「我最讨厌软弱的人。你知道我第二讨厌的是什么吗？」 
 
    田径社社长——钢铁乏王，露出险峻的表情盯著我。 
 
    难道这片小小的绿洲被识破了吗，加速的心跳与冷汗停不下来。我沉默不语一会儿，钢铁小姐随即不耐烦继续说。 
 
    「那就是背叛我的信任。横寺，你休息了很长一段时间吧？」 
 
    「不，这个……」 
 
    「不用解释这么多，我都知道。」 
 
    以宛如发自漆黑大地底层的嘶哑嗓音开口， 
 
    「你总是热心参与社团活动，又面临下届大赛。即使身体十分疲劳，也难以启齿吧？」 
 
    嘴唇往两侧一咧，露出笑容。 
 
    「……呃，这个……」 
 
    「天气这么热。你的热情值得称赞，但不应该勉强自己，导致累积的努力付诸流水。我相信你的才能，去好好休息一会吧。」 
 
    然后以下巴示意树荫的方向。 
 
    我茫然环顾四周一圈，每个田径社社员都专注于自己的课题。当然——没有为了听社长演讲而排排站，或是等待田径社下届社长指名，没这回事。 
 
    「怎么了，横寺，露出一脸讶异的表情。」 
 
    「……想说的只有这些吗？」 
 
    「不然呢，还有什么事吗？」 
 
    「噢，没有——」 
 
    忽然。 
 
    我感觉好像做了很长的一段梦。 
 
    那是一个与现在不一样的世界。我被钢铁之王任命为下届社长，赌上某人扭打成一团，在她家里玩躲猫猫，在市公所前被亲吻，为她的大学考试加油，和她去溜冰，关心她的病情，其他还有许许多多，各式各样五颜六色五花八门又哭又笑的梦境。 
 
    不过很可惜——这是不可能的。 
 
    梦终究只是梦而已。 
 
    我和钢铁之王，目前除了田径社以外没有任何交集。 
 
    很久以前似乎到她家玩耍过，但是上小学的时候，我就忙著和自己的家人玩了。出院的姊姊，体贴的爸爸妈妈都十分照顾横寺同学，无微不至。 
 
    更早以前的记忆十分瞹昧模糊。这是常有的事，在时光的洪流中，我们总是与他人疏远。 
 
    「社长，全体社员是不是也该休息一下。」 
 
    下届社长舞牧麻衣，静静站在王的身旁。 
 
    根据传闻，相差一岁的两人是儿时玩伴，听说私底下以小钢和小舞互称，感情很好。想到舞牧的发型与社长十分相似，满有道理的。 
 
    钢铁之王是当初入社时的恐怖代名词，舞牧贡献了不少心力改善她的印象。现在所有社员都知道筒隐筑紫傻小姐的一面，社团的气氛变得开朗许多。 
 
    「我明白了。那你吩咐所有社员，要好好补充水分。」 
 
    「还有，社团活动结束后，小梓说在老地方等你。」 
 
    「……此话，怎讲。」 
 
    两人额头相贴，聊著不让他人听见的秘密。 
 
    「——之后大家一起……」 
 
    「……或许吧。然后——」 
 
    视线互瞄了一眼。不知道谁开了个有趣的玩笑，两人一边看著我，同一时间嘻嘻笑了笑。 
 
    真是的，我心想。 
 
    在没有我的世界里，她们感情肯定十分融洽。 
 
    朋友妹妹都聚在一起放学后找间咖啡厅喝喝茶念念书听听音乐开开玩笑谈谈恋爱亲亲嘴——后面姑且不论。 
 
    总而言之，没有我的份。 
 
    她们过著属于她们的人生，我过著属于我的人生。 
 
    世界正常运转中。 
 
    罗马的东西归罗马，女孩子的东西归女孩子。 
 
    该有的东西，全部在该有的地方。 
 
    真的很美好。没有人能抱怨，也没有理由抱怨。 
 
    与现实极为相似，却又完全不同。 
 
    即使曾经做过不可思议的梦。 
 
    世界的组成要素改变，命运擦身而过，纵使本该注定邂逅的女孩子们从此无缘见面。 
 
    绝对没有人在空无一人的漆黑家中客厅，与自己产生的黑影孤独入眠。也没有人追求必须拯救他人的王子像，持续剥下自己身上的宝物，最后可怜兮兮被丢进火堆里。 
 
    清新、正直、谨慎地与心爱的家人，开开心心过著幸福的日子。 
 
    光是这样就很好了啊。 
 
    充分享受好处吧，横寺阳人。 
 
    * 
 
    今天是星期天。 
 
    即使结束假日练习，太阳依旧高挂天空。我推掉了戳太的宝物评鉴会，在街上闲晃。 
 
    闹区的游乐中心，林立的集合住宅，圣歌队高歌的教堂，大鸟居与神社境内，以及石墙延伸的住宅街。 
 
    我漫无目的地熟悉的场所，以及不熟悉的场所徘徊。 
 
    我连自己在找什么都不知道。家里明明有热腾腾约饭菜等著我，而且也不是不想回家。 
 
    纯粹被针扎般剌痛的内心空隙拖行之下，持续将景色与我混合在一起。 
 
    就这样，最后我抵达了。 
 
    起始的场所。 
 
    * 
 
    在陌生住宅街的后方，有一座一本杉山丘。 
 
    山丘没经过什么修整，茂密的夏草与蒸腾的热气一同覆盖地表。微微生锈的铁丝网，寻找区分住家与原野领域的方法，无所事事地伫立在原处。 
 
    「……啊啊……」 
 
    我也入神地呆站在原地。 
 
    在梦中，我造访过这座小山丘好几次。 
 
    第一次登上的夜晚小径，放学回家路上跑来祈祷的细长小径，与某人一起走过的野草小径。 
 
    有如在海边发射的夏季烟火，几个幻视景象在我脑海里闪耀，然后消失不见。 
 
    重要的事物可能都曾经在这里吧。 
 
    然后，这些再也不会出现在这里。 
 
    『好东西都派不上用场。』 
 
    我敬爱的爱尔兰讽刺派作家，奥斯卡·王尔德说过。 
 
    这片美丽的景色，也丝毫派不上用场。 
 
    一本杉山丘已经不再具有任何意义，就像遭到废弃的港口一样无言伫立，仅仅反射夏季的阳光而已。 
 
    可是，即便如此——这里才是横寺阳人的心象风景。 
 
    曾经存在的景色，不可能造访这个世界的事情。 
 
    收集遗落的梦境碎片，我沉浸在空想之中。 
 
    我究竟在野兽小径正中央呆站了多久呢。 
 
    汗水累积在下巴后方，有如泪水般滴落在脚边。 
 
    忽然，一股强劲的热风吹拂而下。我为了逃避呛人的草丛热气，转过头去。 
 
    然后，看到一个人影从山丘顶走下来。 
 
    是跟我穿著相同高中制服的少女。 
 
    不用从蝴蝶结颜包判断，外表看来就是一年级。身材、头与手，以及步伐都很娇小。 
 
    在背光下，她的表情隐藏在阴影中。 
 
    只看得出一撮系起的发束，像猫尾巴一样垂著。 
 
    野兽小径并不宽，我退到路旁等待，少女随即略为加快脚步走下山丘。 
 
    擦身而过之际，她不经意打招呼。 
 
    马尾发束跟著摇晃。 
 
    我也低头致意。 
 
    「…………」 
 
    「…………」 
 
    彼此没有开口。 
 
    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根本不可能有该说的话。 
 
    因为我和这女孩毫无关系。 
 
    彷佛与我的人生完全无关，在路上擦身而过的女孩。 
 
    有形的事物总有一天会终结，连原本尚未终结的事物也逃不过。俗话不是说『好事多磨』吗，人生仅有的就是道别而已。 
 
    但她会以她的方式，在我不存在的世界某个角落，过著幸福的人生吧。我在心中祈祷。 
 
    然后，我们仅正面凝视彼此，永远擦身而过。 
 
    就像松开绳索的两艘船一样。 
 
    「——……」 
 
    我仅以嘴形，向她说再见。 
 
    「不会……」 
 
    我听见声音。 
 
    回头一看，少女停下了脚步。 
 
    在一本杉山丘的半山腰，我们的视线茫然重叠。 
 
    「不会让学长，说再见。」 
 
    少女略为动了动嘴唇， 
 
    「绝对，不会让学长，忘记我。」 
 
    声音小到几乎被风声掩盖，可是却带有强烈意志。 
 
    在一切都娇小的手脚和脸庞中，唯一硕大的双眸看著我。 
 
    睫毛朝上飞扬，文风不动的瞳眸呈现水润的湛蓝色。诗人可能会形容成带有吸引力吧，眼神彷佛会将人吸进去。 
 
    「——应该说。」 
 
    「嗯？」 
 
    「学长居然随意拋弃我绝对不能原谅应该好好保管交换契约书好好珍惜长长久久才对就是这样没错，嘿。」 
 
    「嗯嗯嗯！？」 
 
    少女的脚一闪，我的视野跟著转一圈，摔倒在地上。不可思议真奇妙！难道今天的地球比平常多转了几圈吗？ 
 
    然后少女一屁股骑在我的背上。哎呀，要玩骑马打仗游戏吗？嘿哟～恰～恰～我还来不及扭动身子， 
 
    「学长完全完整完美将我忘得一乾二净呢虽然我不期待感动的再会有拥抱啦做那种事或这种事我真的没有想过但原以为学长至少会呼喊我的名字结果不但没喊还要说再见实在太过分了我真的非常生气喔。」 
 
    宛如将经年累月的思念倾注在我身上，快得不可思议的说话速度，就像子弹一样灌进我的耳朵里。 
 
    「更何况学长知道我等了多久吗从我懂事以来就天天看著笔记本几经寒暑现在早就已经是高中生了完全无法发挥幼年期的优点真是的真是的好讨厌。」 
 
    「笔记本！？什么啊！？」 
 
    「原本很生气想到学长家来个家庭访问但是尊重妈妈的意见才忍耐观察一段时间结果既没有来育幼院在学校也装作不认识学长知道我在这座山丘等你多久了吗现在已经七月了太慢了实在太慢了。」 
 
    「好痛好好痛好痛好痛好烫好热等一下等一下，先等一下好吗，好吗！？」 
 
    我的额头与地面摩擦，上演被磨的萝卜与世界上最心意相通的人。酷刑在国际法上是禁止的耶月子妹妹！ 
 
    「根据我的刑法忘记罪就要受到这样的惩罚。」 
 
    「比抢劫还严重耶！」 
 
    虽然搞不太懂，但我的身体这么说。横寺同学的身体说，被当成马骑被虐待超苦闷超愉悦的耶。 
 
    回来了！我们的月子妹妹回来了！ 
 
    * 
 
    「……不小心，太兴奋了……」 
 
    筒隐消沉地跪坐在地上。 
 
    筒隐家的女孩子，反省的姿势该不会深深烙印在基因里吧。我能这样比较，是因为她让我看了一部分横寺同学笔记本。 
 
    她利用写笔记，得以维持记忆……这样听起来太没fu了，我换个说法吧。 
 
    月子妹妹的爱可以超越时空。 
 
    想说的话千书万语。包括之前的事情，以及将来的打算。 
 
    该做的事情也堆积如山。如同月子妹妹刚才说溜嘴，伸出手来抱紧处理然后这样又那样。不过呢，我们可是交往之前的清白男女喔。 
 
    「唔……」 
 
    这些内容会写在下一本横寺笔记本里，终章的无修正Kantoku大神插图可以看到翻云覆雨水乳交融，真枪实弹的喔！敬请期待！ 
 
    「……学长是变态呢。」 
 
    「哎呀！？」 
 
    我强势主动一点，她却迅速闪躲，这女孩真是难以驾驭啊。不过我好想调整她全身一番，上下其手到她升天为止耶！ 
 
    「那么首先该做的事情是——」 
 
    「也对。以前有个外国政治人物，对于幸福的秘诀说过一句名言。」 
 
    筒隐抬头仰望天空。 
 
    大朵积雨云在天空出现，可能即将要下雨。山丘上蚊虫飞舞，再怎么说也太热了。 
 
    可是， 
 
    「真是绝佳的野餐天气。这种日子当然要野餐，不然要干么。」 
 
    我理所当然地点点头，她随即向我伸出手来。 
 
    「和我一起去召集野餐的伙伴吧。」 
 
    「……嗯。」 
 
    视线彼此交缠，我们反覆握著手。有如重现过去的时光，有如凌驾过去的时光，彼此体温交融在一起的同时，我们的手绝不分离。 
 
    筒隐笑了，我也笑了。 
 
    然后在模糊的视野中，略为揉了揉眼睛。 

  第十一卷 后记  
     Hentikan变态！（迄今最夸张的省略式问候） 
 
    大家好，我是相乐总。由于各种原因，后记篇幅大幅缩短喔！ 
 
    『爽朗王子与不笑猫』第十一集，某人让某人获得幸福的故事。下一集应该会写成长篇中章吧！预定连本集戏分很少的那女孩和这女孩，保证都能获得幸福，还请各位读者支持到最后一刻。 
 
    此外，由カントク老师担纲插画的『那样的世界毁掉算了—Qualidea　Code—』第二集，可能也会在近期发售。而且预定今年七月播映TV动画。哇～连高兴的篇幅都没有耶！请各位读者务必搜寻『Project　Qualidea』喔。 
 
    各位读者，以及责编大类大人，カントク老师，各位相关人士，发售延迟真的非常抱歉。每一次都很感谢各位。希望还能与各位再度见面。 
 
    Hentikan变态！（问候） 
 
    相乐总 
 
    后记 
 
    我是负责插画的カントク。第五集的内容是第一次的穿梭时间之旅， 
 
    当时还记得故事结尾收得很漂亮，这次也承袭上次的剧情，画上一个完美的句点。 
 
    虽然这部作品还没结束！不过却是充满希望的故事呢， 
 
    看到这一集，威觉采咲阿姨足足发挥出120%的魅力呢， 
 
    再见，以及感谢， 
 
    还有，她的表情终于解禁啦！ 
 
    期待下一集的插图可以描绘。 

  第十一卷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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