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件发布时间:2015-05-07 19:44: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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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名称：B.A.D事件簿(BAD事件簿)
本卷名称：第十二卷 茧墨微笑面对自己的命运

事件Ⅰ
网译版 转自 动漫东东-NEET轻文事务所

图源：江火如画

翻译：笔君

协力：墨君

我要讲讲茧墨阿座化的事。

那是我所认识的一个可恶的少女。

她个性傲慢冷静且任性，极度挑食。她总是拿着一把红色的纸伞，穿着一身哥特萝莉装。

她会嘲笑人的死，会对人的不幸感到开心，会期望惨剧发生。而且，她总是在吃巧克力。

不管多少次，我都会很肯定的说，她是个可恶、低级的生物。

她性情乖张，泯灭人性，但她的肉身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少女。

她强大得跟怪物一样，却柔弱得像个普通女孩。

在我的人生中，一直都有充满矛盾的她。

那是一段怎么也称不上美好的日子。

甚至可以说，每一天都充斥着痛苦。

拜她所赐，我不知多少次被推落绝望的深渊。就因为她渴望惨剧，我才会目睹到那么多残酷的事件。我殷切地期盼能够离开她身边。

茧墨阿座化这个人丑陋又绝美，是个差劲的生物。

但有的时候，她又确确实实地握住了我的手。

在很久以前的那个春天，樱花花瓣漫天飞舞的那个坡道上。

说起来，还有一件事我没有说。

她一直，永远，都如恶魔一般绝美。

如今，我想讲讲茧墨阿座化的事。

她是与我共度岁月的少女。

*　*　*

花瓣在染红的天空中跃舞。

此情此景，宛如飘落的樱花。

但是，樱花还开都没开。现在是二月末，空气开始慢慢变暖，但春天还很遥远。感觉，冬天永远都不会过去。河上吹来的寒风令人不禁缩紧身体，我抬头仰望天空。我杀死小鸟之后，街上飞舞的花瓣还是没有消失。

即便花瓣的数量正日渐减少，然而每次抬头，眼睛还是会被鲜亮的红色刺到。

花飘舞的地方有三个。茧墨的事务所周围，茧墨本家周围，我住的公寓周围。

我用换上新制皮手套的左手驱赶飘荡到我面前的花瓣。但是，现实中的东西触碰不到那虚幻的红色。我抬起脸，俯览在眼前延伸的坡道。在坡道下面，有一所老旧的建筑。沿着河堤上的路一路走来的我，忽然停下了脚步。

我望着那个建筑物，满是雨迹的壁面上写着那幢建筑的名字。

—————————————————————公寓·七濑

我并没有离开多久，但一股伴随着痛楚的怀念之情油然而生。我攥紧左手，走下坡道，只见一位少女正站在公寓门口。

今天是休息日，她手里拿着扫帚，正一个人在打扫公寓门口。那两根丰盈的马尾辫随着她的动作摇摆起来。以前做她帮手的女性，已经不在了。

她已经不在这个世上了。我感到胸口很难受，眼角发烫，用力握住的左手，力气大到让骨头咯吱作响。每当我想起她的笑容，痛彻心肺的悲伤便越来越强烈。

七濑七海抬起脸，注意到了我。她惊讶地张开那双玲珑大眼。

「——————————————小田桐先……」

下一刻，她合上了嘴。她似乎从我的表情察觉到了什么，气势汹汹地盯着我。我，没有让视线从她身上逃开。最后，七海点点头，然后又摇摇头。

「…………先请进吧，进来再说」

我抱住左手，咬紧嘴唇，点点头。

我一直都很害怕伤害别人。

而我现在，是来让她哭泣，让她失望的。

*　*　*

矮脚桌上摆上了两杯温热的茶。七海放下茶杯，端坐在我面前。

我们在房东的屋里，无言地面对着对方。我漫不经心地看了看周围。

四面铺着发黄的墙纸，褪色的榻榻米散发出那种老旅馆特有的味道。

这个房间我来过几次，是个会勾起我几分怀念之情的房间。我再次将视线放回到七海身上。我最后见她的时候，是在带融解的绫前往孤岛之前。

绫没有回来。这件事，七海也隐隐约约地察觉到吧。于是我直截了当地开口说

「…………绫去世了。对于她的死，我有不可推卸的责任。绫在生命的尽头对我说，让我照顾七海，希望让我向你传达她满满的谢意」

「这是怎么回事？突然说这些，七海听得一头雾水。请详细解释一下」

「……………………这」

七海的要求让我喘不过气。绫的死，与现实脱节得实在太厉害了。红衣女子、茧墨的命运、吃人的花，我究竟该隐瞒什么，讲出什么呢。

我绝不能够将这一切毫不保留地向讲给一位年幼的少女。正当我犹犹豫豫张开嘴的瞬间，七海一拳砸在矮脚桌上。茶杯摇晃，茶水撒了出来。七海气势汹汹地瞪着我，尖声吼叫

「不要隐瞒，一五一十的说！」

我凝视着她那双充满愤怒与焦躁的眼睛，点了点头。既然她要求了，我就应该和盘托出。七海有权利知道自己的朋友是什么，被卷入了什么事情。

这件事说来话长了。我吞吞吐吐地讲述，七海默默地聆听。

我向她讲述了小鸟的疯狂，茧墨的命运，我杀了人的事，以及绫临死前选作的选择。

「然后，小绫就选择成为你的左手了么……我明白了。请给我一点时间」

我讲完后，七海这样说道，细细地呼出一口气。她叉起手，仰望着天花板，然后又闭上眼睛，皱紧眉头。就这样，一阵漫长的沉默弥漫开。最后，七海点了点头。

「让你久等了，七海总算想通了。哎，这种事也不是不可能呢，我也很清楚小绫的身体有多么不可思议。发生的情况，七海明白了。小田桐先生，你也辛苦了。七海绝不认为你心里就很好受」

七海用这样的话来安慰我，可她的深锁的眉心正激烈地痉挛着。她似乎在忍耐着什么，按住额头，最后低声细语

「只闻一件事。七海知道这样很不讲理。但是，只有一件事，唯独一件事，我要问」

接着，七海沉默了。她正等待着我的许可。我要是拒绝她，她应该什么也不会问我吧。但是，我点点头。七海轻轻地，郑重地向我说了声谢谢。

她深深地吸了口气，然后呼出。她翻起右手，有什么东西打在了我的脸上。我眼前天昏地暗，鼻子被打扁。那东西从我脸上掉了下来，软乎乎地掉在了榻榻米上。

「你…………………………你是个男人吧，你是个大人吧？」

七海低沉地说道。她维持着扔出坐垫的姿势，狠狠瞪着我。

那双玲珑大眼中盈满泪水。我胸口好赌，肚子痛起来。我很清楚，我的所作所为一定会把她弄哭。我应该预计到了，也做好了相应的心理准备。然而，我还是想放声疾呼。

绫保护了我，然后死了。七海一定会哭，一定会哭得比任何人都伤心。可即便如此……

即便如此，我还是不想让七海哭泣。我一点都不想看到她的泪水。下一刻，七海的脸夸张地扭曲起来。她攥紧拳头，张开了颤抖的嘴唇

「你比我要成熟得多的多的多吧！能做的事比我要多的多的多吧？可是，为什么啊，为什么没有保护好小绫啊！」

她再次抓起坐垫，翻上桌子，不停地痛揍我。我不觉得有多痛，撕心裂肺的痛苦，比物理上的冲击要大得多。她一边哭，一边对我大喊

「什么叫谢谢啊，根本毫无意义啊！再也见不到面的话，根本没有意义啊！什么传话，我不想听那种东西啊！」

她高高举起坐垫，再次朝我扔了过来，攥紧的拳头打在桌上。

茶水撒了出来，小小的手被完全打湿。但是，七海根本不去理会自己的手，声嘶力竭地叫喊起来

「你这呆木头、不中用的家伙、大废物！笨蛋笨蛋笨蛋笨蛋笨蛋笨蛋！讨厌你，讨厌死你了，最讨厌你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悲痛的叫喊，就像刀子一样插进我的胸口。就这样，七海趴在桌上，埋起脸开始哭泣。她小小的身体微微地颤抖，发出压抑的哭声。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我无法做出任何回答。他说的一点没错，但我即便承认她的指责，也没有任何意义。绫已经死了，留下来的，只有我这条左臂。

正因为绫为我许了这个愿，我现在才能活着。但是，这是在太荒唐了。七海一辈子都不会原谅我吧。换做是我，我绝对不会原谅我自己。

当我攥紧左手的瞬间，七海的哭声停了下来。垂着头的她，轻轻地呢喃起来。

「…………………………………………那是爸爸妈妈出车祸死的时候」

我诧异地张大了双眼。七海的父母已经过世了，然而我从未听说过相关的事情。她仍旧趴在桌子上，接着说道

「爸爸妈妈从压扁的车子里被带走，在医院里受苦的时候，七海什么也做不到。葬礼结束，来到奶奶家的时候，七海也只是一直发呆。七海，讨厌这个样子。自顾自地想通，理解，结果连看护都做不了，这种事实在太残酷了…………所以、所以七海要……」

她抬起脸，眼睛又红又肿。她胡乱用衣袖擦了擦被眼泪和鼻涕弄得稀里哗啦的脸。擦过的脸，愈发的红。忽然，我不经意间发觉了一件事。

这还是我头一次看到七海哭的样子。

「七海要成为一个能够独自应对任何事情的人。可是，正因为我知道这是不可能办到的，所以我才变得坚强。迄今为止，我拼尽全力，比任何人都要坚强地活了下去」

「我觉得，七海真的是个非常坚强的人。你的坚强，让我感到耀眼」

「嗯，那当然。我不会过分奢求，不会任性，对奇迹敬谢不敏。对不感兴趣的东西不会提起兴趣。我想要的，只是安宁的生活。为了过上安宁的生活，我付出了相应的努力。可是，这也太奇怪了啊」

我这要哭多少天才行啊，见鬼！

七海咒骂之后，再次擦了擦脸。我向她深深地低下头。破坏她安宁的罪魁祸首，是我。绫是七海珍视的朋友，而绫再也回不来了。

伤害别人，就像在挖我自己的胸口。好似痛楚的感觉塞满我的喉咙。但是，我强行把声音挤了出来。因为，我最后还有一句话，必须说出来。

「一直以来，多谢关照。我暂时不会回这里了」

「……不会回来？你说什么？你不是失去过左手么？绫也是为了你而死掉的啊，你说你究竟还要干什么！」

「正如我刚才说的，红衣女子的威胁还没有过去。我必须想方设法让小茧避免命运的侵害…………我要战斗。我已经决定了」

绫是因我而死的。我杀了小鸟，害死了人，得到了手臂，但我不能够就此止步。我必须设法让茧墨阿座化避免死亡的命运。这是我早已决定好了的。从一开始，就不容我选择逃走。能够为我堵住肚子的，只有茧墨。七海闭上嘴，我一边凝视她充满愤怒的表情，一边笨拙地接着说道

「一直以来，承蒙你关照了。重要的东西我会带出房间的，要是发生万一，剩下的东西处理掉也无妨……然后……请你一定要保重自己」

说完，我站了起来。七海可能是愣住了，仍就坐在原地，没有跟上来。

我走出去之后，急忙走向我自己的房间。我登上咯吱作响的台阶，冲过走廊，打开了房间的门

我在橱柜里翻找，取出了一个小盒子。里面是茧墨帮忙火化的，从人贩子家带回来的小孩子的骨灰。我不能把这个东西留在这里。我将盒子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再次回到了七海的房门口，将装了几个月房租和钥匙的信封放进了门上的邮筒。

接着，我转身离开了。

————————嗙！

随后，背后响起了开门声，有人冲了过来。小小的脚步声停在了很近的地方。我刚转过身去，额头就被什么东西打个正中。我眼冒金星，不由自主地发出尖叫。我看了看脚下，本应放在油桶里的钥匙掉了下来。与此同时，七海的声音震天价响

「给我回来！给我回来啊，小田桐勤！」

她大声叫喊，我屏气慑息。为什么七海要这么说。她对一无是处，狼狈不堪的我，应该已经心灰意冷，讨厌到骨子里了才对。

我连忙抬起脸。在我眼前，七海攥着拳头，作仁王立，她的表情，就好像正在对一切的不合理大发雷霆一般。我呼吸为之一窒，而她大声叫喊。

「我会等你的，你绝对要给我回来！」

—————这个地方，是你的家啊！

我禁不住哑口无言。我想起绫、七海还有雄介在一起热热闹闹的时光。这里确实是我的家。即便我身处扭曲的日常生活，我也有能够回去的地方。

我闭上了张到一半的嘴。我不能做出不负责任的许诺，我特别不希望发自肺腑的话变成谎言的情况发生。我不知道我能否回来，只是默默地把钥匙捡了起来。

七海紧紧抿着嘴，什么也没说。我紧紧握住钥匙，旋踝离去。

这一回，我没有回头。我撕裂飘舞着花瓣的空气，一往无前。

为了改变茧墨阿座化的命运。

为了结束一切之后回到这里。

也是为了不去逃避七海的那句话。

*　*　*

我搭乘巴士和地铁，前往茧墨的事务所。我登上楼梯，刚离开地下，血色的天空便出来相迎。事务所附近的天空比公寓周围还要红。

花瓣就像蝶群一样在穿过天空。我一边望着随意蠕动的花瓣，一边赶往事务所。对花瓣起了反应的雨香，就像发脾气一样哼起来。我一边安慰雨香，一边走进电梯，上到了事务所所在的第五层。我刚走出电梯，便停下了脚步。

外走廊上，站着有人。穿着好像丧服的黑色和服的女性转过身来。

一只灰色的鸟在她和服的袖子上正在振翅。她抬起脸，向我投来空洞的目光。

「……………………………好久不见，小田桐大人」

白雪她们的侍者统领——雅，一脸疲惫地笑着说道。

我建议她进去，但被坚持回绝了。就这样，我们面对着面，尬尴的沉默在我们只见弥漫开。雅轻抚自己苍白消瘦的脸，难掩疲惫地开口，沉重地说道

「我不能就这样在这里浪费时间……我就开门见山的说了。请让我们水无濑家退出，不再参与这次的事件。您明察秋毫，我们族长——水无濑白雪大人已是爱莫能助。还望体谅」

「我知道了。请代我谢谢白雪小姐。她救过我很多次，要是没有她，我这条小命恐怕早就丢了吧」

我话音刚落，深深低着头的雅便慌慌张张地把头抬了起来。她似乎没有预料到我会给出这样的答案，用审视的目光凝视着我，诧异地开口问

「您，不怨我么？不骂我宵小忘义么？我可是做好了被您大骂一顿，并严正拒绝才过来的啊」

「哈哈，不出所料，不管我怎么说，你的回答都不会变呢……不过，我本来就没什么好抱怨的……没关系的。反倒是我也想请白雪小姐别再帮忙，我谢你还来不及呢。请让她就此退出吧」

我本来就不希望继续把白雪牵连进来。红衣女子是个可怕的对手。

不管白雪能帮多大的忙，我都不希望她继续发生瓜葛。这是我的个人意见。但是，凭我一个人怕是阻止不了她的，家族肯出来帮我阻止她，真是帮大忙了。

她现在，应该正在哭泣，或者正在发火吧。

过去我也曾把她支开过。我对她说，我不想死在她面前，不想看到你受伤。那个时候，白雪打了我，打开扇子对我叫喊

我也是相同的心情，你怎么就没想过。

我明白。你现在一定也是同样的心情吧。我要是死在遥远的地方，她会无比悲痛吧。即便如此，这次我也不得不离开她。每当我想起她倒在路上的样子，心脏就会冻结，身体就会颤抖起来。我怎么能再看到那样的情景。

如果白雪也跟绫一样死掉的话，我会活不下去的。我深深地希望，至少她能够平安无事。即便我看不到也无所谓，只求她能够幸福。

纵然我隐隐约约的知道她心里其实在哭，我还是义无反顾。

「到时候要是还能去见她，我还会去的。唯独这件事，请你同意」

雅深深地低下头，叹了口气，抿紧了嘴唇。她若有所思，眉宇颦蹙。果然不行么。正当我这么想的时候，下一刻，她向我道谢

「白峰大人的事，我再次向您表示感谢。虽然这次的事，白雪大人是因您受伤的，但自从与您相识以来，白雪大人的脸上又恢复了笑容，这也是不争的事实。我们抛弃了您和茧墨阿座化大人，但是，我们会由衷地祝愿您们旗开得胜」

雅低着头，压抑地说道。我默默地点点头。

她用央求一般的眼神凝视着我，然后飞快地把脸抬了起来，就像抛开什么一般，踏着毫无迷茫的步伐，走了出去。我的视线从那毅然决然的背影上移开，把手搭在事务所的门上。

甜腻的空气从里面扑面而来，而同时，我跟某人撞了个正着。

「——————————！」

从里面飞奔出来的男人连忙止步。这个头发向后梳，穿着西装的人，我见过。他是分家代表，定下。我根本来不及问他过来有什么事，他便向我鞠了一躬，匆匆跑掉了。他就像拒绝别人向他搭腔一般，离开了走廊。

他是来干什么的？我皱着眉头，走进房内。事务所里开着空调，空气调节得无懈可击，充斥着甜腻香气的走廊上，还是一如既往地缺乏现实的味道。

我直接走进客厅，只见一位少女正睡在皮沙发上。

身穿黑色礼服的少女闭着眼睛，在明亮的光芒之中，埋没在包装纸和包装带里。

她纤细的手和脚上缠着数不清的丝带。这个样子看上去，就像受到了无法逃脱的拘束一样。她的脖子上还系着一根格外鲜艳的红丝带，打扮相当得恶趣味。

我皱着眉头，刚向她靠近，她便张开了眼睛，大大的眼睛里，映出我的样子，随后弯成了笑的形状。

「嗨，午安，小田桐君。心情怎么样？绷带没破吧？」

「托你的福，心情糟透了。绷带没事。小茧，那边怎么样？」

我将小盒子放在桌上，在她面前的沙发上坐了下来。我在新获得的左手上，再次戴上了皮手套。多亏绫给我的这条左臂，我从红衣女子的肉中得到了解脱。但是，为了防止红衣女子的干涉，绷带还是必须打。我四岁了茧墨在孤岛上穿过的黑色和服，当做新的封印重复利用。忽然，我回想起在孤岛上被杀害的那位少女。

那件将人烧成灰，涂在表面制成的和服，一开始穿在她的身上。

那个长得跟人偶一样的少女，是个怎样的人物呢？她是凭资源代替茧墨被杀的么？这些问题，我从始至终都不知道。我摇摇头，将伤感从脑子里驱赶出去。

这种事情，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好好想的。因为我在孤岛上的时候，对她的死就没有任何感触。可能是因为我在噩梦里体验被杀过过几十次几百次，所以我已经完全适应人死所带来的冲击了。

对绫的死，也是一样。换做以前，我恐怕会蹲在地上抱住双腿，一动也不动吧。

她保护我而死这件事，之前确实压得我喘不过气来，但我现在活得好好的，极为自然地呼吸，吃饭，睡觉。她都死了，我却毫无感触一样。

绫要是看到这样的我，会骂我没人性么？肯定不会的吧。

她肯定会笑着对我说，这样就好。而这令我非常的悲伤。

我好悲伤，悲伤的无以复加。

我静静地抚摸左臂，但只会沉浸在悲伤之中的话，这本身就只是卑鄙的逃避行为。除了她，还死了很多人。眼睛被挖掉而死的御影就是其中之一。然后还有我杀掉的小鸟也是。

就算杀了人，我也没有任何改变。我即便指使腹中的鬼吃了人，还让她吃掉我自己的左手，我还是跟往常一样，只是若无其事地用悲伤不断地麻痹自己。

就算时光倒流，回到当时，我还是会杀了她。不管多少次，我都会杀了她。

就像放弃做人的她怀着最后的矜持，「所有人都去死吧」地放声大叫一样。

我选择了杀死她。小田桐勤是杀人凶手。我只能背负这份罪责。

如果地狱真的存在，我肯定会下地狱吧。忽然，茧墨的声音让我回过神来。

「那边是指什么？你不说清楚我可搞不懂哦？」

「我是说定下。我刚才在门口撞见他了」

「啊，你说他啊。我给忘了，分家发来最后通牒了呢」

这才不是可以忘的内容。茧墨就像听到了我无言的抱怨，她弯起嘴唇，伸手在桌子上面捞，把拿错的空盒子随手一扔。

「分家既不想也没办法违逆红衣女子。他们的意见就是要把我当成祭品供奉出去，以此来让女人平息下来。但是，他们并不是鬼。于是那家伙告诉我，如果既有了想法也有了办法违抗我跟你的话，他们会为了茧墨家的将来处置我，让我听候发落」

他是来通知的，要用当代茧墨阿座化来平息红衣女子作祟。这完全是在强人所难啊。

茧墨说着这番话时的口吻，有几分意外，也有几分愉快。她应该是对分家的反应感到新鲜吧。以前茧墨家一直盲目地信奉着她，而他们的态度正在明确地发生改变。

纵然被当成普通人看待，曾经的活神还是心情不错。

「…………………………那么小茧，我们要怎么办？」

我双手交扣，向她询问。她这一回拿到巧克力了，将手中的巧克力扔进嘴里。她一静下来，整间屋子便笼罩在沉默之中。日斗应该正在隔壁的卧室里睡觉，然而一点动静都没有。之前因为担心我们而暂时在这里留宿的雄介，昨天晚上也回去了。

虽然他什么也没说，但他的脚一定很痛吧。他与我梦中的样子不同，看样子不想让别人分担他自己的痛苦。他怀着失去双脚的痛楚，拼命地，开朗地过着每一天。这是个悲痛的决定，不容廉价的怜悯去侵犯他的决心。

旋花喜欢雄介笑的样子。雄介仅仅为了这一点，与自己不懈战斗。

这将是场旷日之战吧。但是，如果他想要，我也想帮他一把。只用陪在他身旁的话，我应该是能够做到的。因为，就像有人肯陪伴在我身边一样，他并不是孤独的一个人。

在我放飞思绪的时候，茧墨毫无预兆地动了起来。她把雪白的腿摆向了一旁。

黑色的蕾丝摇摆起来，她坐起身来。缠在手和脚上的包装带发出微弱的声响。

她与我面对着面，缓缓地张开嘴

「……………………我有个想法。究竟成不成呢」

叮铃铃铃铃铃铃铃铃铃铃铃铃铃铃铃铃铃铃铃铃！

这一刻，电话响了。茧墨倏地站了起来，走了过去。丝带随着她的动作摇摆起来，她毫不迟疑地握住了电话分机，放在耳旁。我默默地守望她开始通话。

不祥的预感涌上胸口。但是，在这个时间点上来电话，也没什么好吃惊的。身处生命危险之中的日子还会继续下去，委托还会定期地找上茧墨。

「…………原来如此，情况我明白了。没问题，我接受你的委托」

她谈都不跟我谈，直接答应了对方。我张口结舌。虽然我对新发来委托这件事没有多惊讶，但会不会接受又是另外一回事了。茧墨的生命正在受到威胁。

在这生死攸关的状况下，竟然更看重娱乐，简直精神不正常。我必须阻止她。

「……………………………………小茧，这好么？」

「似乎有来源不明的内脏在大楼的缝隙间往下掉哦」

茧墨毫无预兆地放下了电话分机，对我这样说道。我不禁哑口无言。这份委托，我曾经听过。我不可能忘记，那句发了疯一般周而复始的话语，在我耳边重现。

我很爱姐姐，没有人比我更爱她，所以，我必须杀掉姐姐，这是我的责任……所以，一定要杀掉她。为何我要告诉你这件事呢？因为我……

我爱她。

我回想起从空中坠落的白色躯体。但是，尸体应该全部掉光了。

山下和枝的尸体如愿以偿地完成了跳楼自杀。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我用眼神让茧墨跟我解释，随后她若无其事地笑了起来。

「这份委托并非偶然哦。对我们来说，这说不定是反击的机会。而且，接受这个委托也没什么不好嘛。不需要想那么复杂哦，小田桐君」

茧墨拿起倒在一旁的纸伞。鲜艳的红色在她身后绽放。

她一边咕噜咕噜地转着纸伞，一边像唱歌一样，轻柔地对我讲

「命运即将来临。恐怕这也是最后一次能够做这种无聊的事情了吧」

她为什么要这么说。为什么要这样说。

她没有回应我充满不满的视线，继续旋转纸伞。

然后，她愉快的，当真非常愉快地，悄声说道

「没错，这是茧墨阿座化和小田桐勤的――――――――最后的事件哦」

*　*　*

我记得，那天热得整个人都快烂掉了。

发白的炎炎烈日之下，内脏掉落的大楼旁的街道上，聚集着凑热闹的人。在喧嚣声中，茧墨独自吃着巧克力。然后，她笑着对我说

这次掉下来的是子宫，事情的发展好像越来越有趣了。

我想起发粘的汗水贴在身上的那种不适，反复地擦拭脖子。但是手上什么也没沾上。现在还是冬天，这次的事件跟以前的事件，季节、地点，一切都不一样。

这次掉内脏的地方，距离茧墨的事务所出乎意料的近。

茧墨的高级公寓门前的坡道，由东向西缓缓倾斜。在坡道上边和下边，街道的特色有所不同。

坡道下边是一片围绕着一所购物中心展开的，幽静的住宅区。

坡道下边是背山而建的女子高中和女子大学，周围零星散布着公园和广场。

但在坡道上边，只要跨过学校及周围那片宁静的地方，风景就会大不一样。

街道的东侧是一片被排除在重新开发计划之外的，应该称作商务区的，冷冷清清的高楼群。虽然这一地带有很多人进进出出，但不论白天还是晚上，都笼罩着一层寂静。

现在，那个地方也是红花漫天飞舞。花瓣飘舞在灰色的街景中的样子，有几分幻想的色彩。

正在登上坡道的我和茧墨，停下了脚步，一同向目的地的大楼仰望。

眼前竖着两幢冷清的外观酷似的大楼，就像一对双胞胎站在一起。

有一边是空楼，原来似乎是杂居楼，但据说自从一楼的餐饮店失火之后就封锁了。似乎，建筑物本身的损伤没什么，人员伤害非常惨重。

由于侧门被货物堵住，傍晚发生的火灾殃及了很多员工。我觉得这是茧墨喜欢的事件，但与这次的事情应该毫不相干吧。另一幢大楼进驻了一家设计师事务所，现在依然安好。但是，由于事件过于诡异，他们暂时休业了。

彼此相对的大楼就像镜子里外一样，两边的窗户都是漆黑一片，没有动静。

在营业的那边大楼的产权人，就是这次的委托人。将二楼租给朋友的他，据说是茧墨的远房亲戚，但他似乎并不了解茧墨家的真实情况。遭遇怪异的他，毫不畏惧地，直接向茧墨提出委托。而茧墨也不假劝谏，直接接受了。

委托本身没有什么疑点。但是，要将这个突然提出的委托归于偶然的产物，眼前的大楼却又显得过于异常。我仔细观察并立的两栋大楼之间的夹缝，眯起眼睛。

灰色的大楼与大楼之间，密不透风地塞满了红色的花瓣。

红色厚厚地堆积着，就像掉下去的内脏砸烂之后由粘附在一起似的。

虚幻的花瓣，根本不可能自然地聚集这么多。我只能想到，是什么人给搬来的。但是，要说什么人能把人所无法接触的花瓣给搬来，那答案就只有一个。

茧墨没管屏气慑息的我，毫不犹豫地朝花瓣走去。内脏掉落的时间，是几天以前。现在，这里并没有拉起封锁线，进行管制。

她在厚厚堆积的花瓣跟前止步，用鞋尖轻抚来自大楼间飘落的一片花瓣。

——————————————————沙、沙

茧墨旋转纸伞，与此同时，有什么东西从空中掉了下来。我抬起脸，视线随着掉落的轨迹向下移。茧墨再现的幻影，不会对现实造成影响，然而花瓣飘向了空中。

——————————————————咕唰

幻听传进耳朵里。有什么东西掉进了花瓣里。美丽的红色，向空中乱舞。

因冲击而飘舞的花瓣，短暂地停在半空中，最后缓缓下落。

那在中央，花瓣就像避开了一样，露出一个圆形的白色区域，而内脏就掉在了那里。

我注视着血淋淋的内脏，当我发现它富有特征的形状时，全身冒起鸡皮疙瘩。就算是我，也不可能不知道那个形状代表着什么。那绝不是应该掉下来的东西。

「—————掉下来的，竟然是这样的东西」

那是心脏。内脏的主人，毫无疑问已经死了。

转呀转，转呀转，转呀转，转呀转。

茧墨不停地旋转纸伞，内脏消失了。我以为，变化到这里就结束了，但还在继续。话被另一番风景所覆盖，此处记录下的更加遥远的情景，逐渐重现出来。

雨香大口大口地吃下了什么，一只白色的手啪嗒一声掉在了花海中。

推满的花瓣就像一张柔软的床，接住了纤细的手臂。

眼前的情景，令我不禁倒抽一口凉气。有人正躺在红花上。

那些花瓣没有像碰到内脏时那样同时避开，而是接住了她。

一位身穿白色连衣裙的女性，正躺在红花之上。

她就像从屋顶上跳下来，然后掉在了花上，一动不动。

我张大双眼。我对女性的外貌留有印象，那属于一位已故之人。那张与白色十分相称的清秀面容，属于山下优纪子。但是，二者之间存在着某种致命性的差异。

湿润的黑眼睛看着我，美丽的睫毛眨了眨。

浅桃色的唇柔软地弯了起来。那东西，究竟是什么。

脸上的配件也全都和印象中完全一样，但她的外表与我所认识的那个身影又存在着致命性的差异。在我记忆中，留在照片的山下优纪子不是这个样子。

眼前这位女性的身影，就像是加工之后的照片，或者就像各部位被篡改之后的画。

实在是，被过于美化了。或者说，被过于神化了。

真实的她，并没有那么美，并没有那么耀眼。

——————————————————啪。

纸伞应声合上。与此同时，花上的一切幻影，消失了。我不禁抬头向上望。在以前那起事件发生的时候，废弃大楼的屋顶边缘，站着一个黑色的影子。

从医院消失后，山下优纪子的身体在另一个世界不断彷徨，然后不时就以那种方式出现在现实之中。但是，现在那里没有任何人，上面只有一片淡红色的天空。

「山下优纪子跳楼了哦，小田桐君。这里地点不同，而且没有任何人」

忽然，茧墨这样说道。她说的没错，山下优纪子已经死了，已经不在了。

既然如此，刚才的幻影是什么？内脏是睡得？这回恐怕和狐狸没有参与。

究竟是什么人，出于什么目的跳下去的呢。

「………………好了，小田桐君，姑且先问问吧。你的眼中看到了什么？」

「看到了什么……我看到了山下优纪子的身影。不，我不知道是否真的是她。那跟我所认识的山下优纪子不一样，是一个更加美丽的少女……可是，为什么小茧你要这么问呢」

难道，你看到的东西又不一样么？

茧墨没有回答我的提问，再次撑开纸伞，默默地把伞搁在肩上。她没有转动伞，而是转过身去，背对大楼，从我身旁穿了过去。

「虽然没有大的收获，还是回去吧。有件事我想证实一下呢」

「小茧，从刚才你就一直在岔开话题，你是不想回答我的提问么？」

「你的提问，既没有让我生气也没有让我觉得麻烦哦。不过，回不回答，就看我的心情了。你就等等好了，自然而然就会明白哦。解释和预告都好麻烦啊」

我重重地叹了口气。虽然他的回答和平常一样，但就是因为她这样，害我总是徘徊在生死边缘，不知遭过多少罪。我转过身去，一边追上茧墨，一边取出香烟。

虽然她会讨厌，但我还是想抽一支。就在我下定决心，正要付诸实践的时候。

————————————咕唰

我听到一个极为真实的声音。那不是幻听，确确实实具有质感的湿润声音，响彻大楼之间。有什么东西掉在了背后。茧墨无意回头，但她还是停下了脚步。

她的唇，一定弯成了笑的形状吧。我在这么预想的同时，转向身后。我的颈骨咯吱作响，腹底开始蠕动，红色侵染视野，花瓣在空中飞舞。

幻影花瓣对掉下来的那个东西起了反应，就像真实存在的东西一般，飘向空中。

我再次靠近大楼之间。在中央，花瓣避让出一块白色的圆形区域。

血缓缓地扩散开。不是幻影，真正的脏器掉在了我眼前。

那就像从裂开的肚子里掉出来的一样，血淋淋的。

那两个小小的肉块是何名称，我无法判断。

脚步声从背后靠近。茧墨来到我身旁，观察掉落的内脏。

她迟疑了几秒钟，不太肯定地说道

「是睾丸吧。原来如此，真是显而易见」

这岂不是跟以前的子宫完美地形成对照。

茧墨若无其事地一口咬定，从小型挎包里取出了球形的巧克力。她把球压在牙齿间，毫不留情地咬碎。黄色的奶油从里面流出来。

我股间感到一阵恶寒，将视线放回到内脏上。在心脏掉落事件发生后，这栋大楼便被编入了警察的巡逻路线。我们并没有握着对他们有用的情报。很难说这是健全的市民该采取的行动，但遇到这种情况也只有逃走了，但还是得先报警。

我将视线放回到茧墨身上，只见她已经拿出了手机。就像血凝固之后的巧克力色手机握在她手中，这情况很稀奇，令我感到纳闷。接着，她把手机贴到耳边，用非常亲切地口吻开口说道

「还，不好意思，突然打电话————————是你吧？」

出乎意料的名字从薄薄的双唇间吐露出来。我诧异地张大双眼。

那是个令人怀念，同时又不认识的一个人物。

*　*　*

最后我们还是没有报警，直接搭上了地铁。这都是因为茧墨一个劲地催我。我想，就算不报警，内脏也会被发现吧。

不过，至于究竟是警察还是普通人第一个发现，那就是概率问题了。夏天的子宫掉落事件，吸引了一部分好事之徒，这一次应该会对报导进行规制，不过现场要是被好事之徒发现，难免不会跟上次一样，闹得沸沸扬扬。站在委托人的角度来看，这是非常可怕的情况。

据说，隔壁因为失火而招不到租，已经令他经济拮据了。这次的事件一旦恶化，怕是更要吃不消吧。其实他想要得到妥善的解决，本来就不该委托茧墨。茧墨阿座化说过，她不会救任何人。

我在电车上，一直想着这些事情，坐了六站路之后在市中心下了车，随即前往与车站直接相连的广场。这个广场上摆着具有象征性的作品，在广场中央，设立着活动舞台和许多的商店跟公交站点。

在以前白峰的那次事件发生时，我跟茧墨去过的那家快餐店，现在也是人满为患。

仿制太空船制造的艺术作品，开始从内侧发光。在旁边，站着一位女性。

她就像把公文包当成盾牌一样，抱在胸前。看到那张如果卸了妆一定很土气的脸，我闭上眼睛。我搜索快要忘却的记忆，脑海中浮现出报纸上的照片。从黑暗中，浮现出把昏迷状态的患者从医院屋顶上往下扔，后来被逮捕的那名男性的脸。

那张比实际见到时要年轻的脸，回望着我。山下和枝因为疯狂的执着，杀死了自己的姐姐山下优纪子。而这个男人想把山下和枝跟姐姐一样推落摔死，他的名字叫做杉田智之。

然后，眼前这位与杉田智之相似的女性，名叫……

「杉田智香君对吧？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么？」

我忘记了加害者一方也有家人的事。她的脸就想被弹了一下，抬起来。智香盯着茧墨，但不知怎的，她的表情渐渐地放松下来。最后，她点点头，脸上露出心不在焉的表情。这个态度，就像由衷地觉得无所谓一样。

*　*　*

我们陪同一语不发的她，走进附近一家咖啡店。

刚一进店，立刻便看到了收银台，以及摆着原创混合咖啡的咖啡豆和西点的柜子。从外面看不到的座位中，播放着悠扬的音乐。

虽然店里以简单的圆座椅和桌子居多，但最里面靠墙的位置摆放着红色的沙发。茧墨毫不犹豫地在沙发上坐了下去，盛气凌人地翘起了腿。

按照这里的经营方式，商品是自己去取的。我暗自叹了口气，将一杯热巧克力和两杯热咖啡放在了桌上。智香仍旧站着，眼神就像在看玩具一样盯着咖啡。

忽然，她一点都不觉得烫一样，一把抓住了腾着热气的杯子，拿了起来，然后她的手在空中不自然的停住了。我在理解情况之前，条件反射地动了起来，抓住她的手腕，挪向一旁。与此同时，杯子斜了起来，咖啡几乎擦着茧墨的鼻尖撒了出来。

哗啦哗啦哗啦哗啦哗啦哗啦哗啦哗啦哗啦哗啦哗啦哗啦哗啦哗啦哗啦哗啦！

咖啡一滴不剩地倒在了桌子上。液滴溅到了茧墨的脸上，但茧墨毫无反应。

我抽了一把纸巾，挡住了快从桌子上往外流的部分。热量隔着手套传了过来，一注咖啡滴到了茧墨的腿上，但茧墨不为所动，只是静静地歪起脑袋。

「满意了么？不愿意的话不来不就好了？你还真是个守规矩的人啊」

「不用提哥哥的名字是什么意思？你们就是他死之前见过的灵能侦探？你们有何贵干？是钱没付清么？我搬家次数太多了，已经没钱了哦。不要跟我的单位打电话啊，要是被炒鱿鱼的话，你们到底要怎么赔我啊」

智香语速很快，滔滔不绝地讲起来。看到她狂躁的表情，我哑口无言。山田的真实姓名和面部照片已经公开了，他的家人所受的诽谤中伤，一定难以想象吧。

智香将空掉的杯子放在桌上，在店员来之前，把隔壁桌上的纸巾全部抽走，开始收拾。她扔掉揉成团的纸巾之后，粗暴地坐了下来。

「于是，你们究竟找我什么事？」

「你冷静一点，我只是有个问题想要问你，不会占用你太多时间」

茧墨若无其事地作出回答。然后，她向智香提出了一个始料未及的问题。

「——————————————————————你哥哥，还活着么？」

智香深深地叹了口气，如同地震一般的呻吟声从纤细的喉咙里漏出来。她俯下脸，攥住染得非常漂亮的留海，厌恶至极地粗声低吼

「………………………………………………………你自己上网查啊」

「不巧，网络环境不太可靠呢。而且，我更喜欢来自现实的信息哦」

「他在狱中用毛巾弔死了。这种事报纸上都登了，就这么多，没了」

智香重重地砸了下桌子，站了起来。听到她说的话，我感觉脑袋像被重重地打了一下。我没听说杉田的死讯，也不记得看到这样的报导。事情怕是在我昏迷的期间发生的。事情还没过多久。

茧墨到底在对伤口仍未弭平的遗族问什么啊。茧墨没有理会我责难的眼神，开口说道

「他的肚子里，有内脏么？」

即将离去的背影，停了下来。

智香摆着僵硬的表情转向茧墨。她的脸上，正浮现着某种表情。那是对未知对象的恐惧。原因应该在于，事情被本应不知情的无关人士说中了吧。

她一脸混乱地向茧墨发问。

「………你究竟怎么回事？」

茧墨拿起热巧克力，嘴唇弯成令人讨厌的形状。

「原来如此，猜对了么。行了。要找警察确认这件事，分家应该不愿意呢。问你就能避免一桩麻烦了。我向你道谢」

「这件事，应该只有警察知道……现在，怀疑是他杀，还在搜查…………莫非，你……」

「哎呀，怀疑我是凶手？这种睡糊涂的话别对我说。虽然我被人称作鬼，但并不是魔法师。在牢房里不被目击，不割开肚子就把一个人的内脏全部掏空拿走，这种事情，包括我在内的全人类都办不到啊」

所以警察也既无法认定是自杀，也无法认定是他杀，我说的对吧？

茧墨微微一笑。智香的脸绷起来，向后退去，穿着高跟鞋的脚激烈地颤抖起来。我怀着几分新奇的感情望着这一幕。

这样的反应，真是好久没有过了。普通的人会这样，也是在做难免。茧墨的笑容实在太不祥了。

「感谢你的协助。你就忘掉我吧。你哥哥的内脏可能不会再回来了」

那些东西，就算消失了也不会有任何人困扰呢—————你说是吧？

茧墨蛮横的言论，让智香的脸扭曲起来。这话说得太过分了，我实在无法充耳不闻，正当我准备提意见的时候，智香的表情变了，忽然露出理解的表情。

「……………………………………………………啊，说起来，确实是」

「…………………………………………………………………………一点不错啊」

智香跟茧墨相互颔首，然后毫无预兆地迈出脚步，拿起公文包后旋踝离去。当我察觉到她的离开的时候，已经快过去一分钟了。我茫然地看看茧墨，她将手里杯子端到嘴边，喝了一口，嘴唇再次挑了起来，弯成了扭曲的形状。

「她这个人相当坚强……不，是有点累过头了呢。算了，她的事情怎么都好，内脏的主人才是重点。他消失的内脏，就像他思念的人一样，从高空坠落。只不过，上次事件中的山下优纪子，是想要跳楼才会跳的」

这一次在目的上有所差别。

—————————嘎啦

茧墨将空掉的杯子放回到碟子上，就像出谜题一样看着我。

她的眼神很讨厌，不祥的预感再度攀升。雨香对我的动摇起了反应，蠕动起来。

「他是弔死的，并没有拘泥于跳楼自杀」

他并不想跳楼。然而，唯独他的内脏却持续从高空坠落。

「——————————这究竟是为什么呢？」

可是，根本不需要这么提问。

我不可能不知道问题的答案。

*　*　*

我和茧墨离开了咖啡店。寒风吹拂着我的脸，暮光刺痛我的眼睛。我抬头望着澄净的天空，叹了口气。市中心没有飘花瓣，没有异常的天空，令我特别怀念。但是，茧墨不会迎合我惆怅的心。

她穿过广场，前往车站。我们上了电车，再度回到了事务所所在的车站。我刚出地铁站，便看到了几近消失的残阳。天空染成了浓浓的橙红色。

总是淡红色的天空，可能也是因为花瓣减少的影响，傍晚和晚上的颜色变化变得鲜明了。在晚霞的映衬下，花瓣飘舞的样子就像无数只在酒水中泅泳的金鱼。

这是一幅令人讨厌却又美丽的情景。我想起红衣女子。超越人类理解范畴的存在和现象，有时候看上去是那么的美，美得难以抗拒。此情此景中，与风景融为一体的茧墨撑开纸伞，开始上坡。

不论什么时候，她的侧脸看上去都完美无缺。我一边确认如今的情况，一边走在茧墨的身旁。茧墨的脚被咖啡淋湿了，可能造成了烫伤，但她完全没去管。

「小茧，你的脚没事么？」

「很痛啊，不过不是什么大问题，这不是你要在意的事情」

我下意识问了出来，立刻得到了她冷淡的回答。我还以为她肯定要回事务所，结果她直接在高层公寓门前穿了过去，快步向前面走去。她放着伤不管，究竟要去哪里呢？但是，光看她的态度我就知道，问了也是白问吧。我默默地跟在她的身后。

在渐渐变暗的天色中，我们登上坡道，再次来到灰色的楼群之中。我们走在冷冷清清的道路上，回到了内脏掉落的双子塔前。而就在此时，我诧异地张大双眼。

这一带，实在安静过头了。内脏应该被发现了，可现场没有任何人。

我连忙跑向高楼之间。红色的花瓣中心，留出一片圆形的白色空间。

那些内脏消失了。两颗睾丸如幻影般不翼而飞了。

而就像内脏存在过的证据一般，留下了一小滩血。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为什么突然消失了？」

「不需要那么吃惊，小田桐君。存在过的东西消失了，我们也不会有任何困扰啊」

应该关注的不是哪里。

「差不多要开始了哦」

在茧墨低声细语的同时，太阳完全消失在了山脊那头，更加深沉的黑暗侵蚀周围。下一刻，废弃大楼的窗户忽然亮起火光，让人感受到强烈热量的光灼烧我的视野。

隔壁大楼如同响应这个现象，窗户反射着这样的情景，也开始燃烧起来。

相对的两扇窗户相互化为镜子，缝隙染成了红色。

鲜亮的红色瞬息之间将街道化为异界一般的地方。我紧紧地注视着这突然发生的时限性的怪异，尽管两扇窗户上的火焰非常令人毛骨悚然，但我无法移开目光。

忽然，一个黑影摇摇晃晃地在火焰中站了起来，开始像跳舞一样动起来。这个动作令人特别不舒服，特别能激发人的不安情绪。这是为什么呢，为什么会这么的恶心。

人影歪歪捏捏，流畅地蠢动着。雨香在我肚子里欢快地叫起来。当我理解这个情况的瞬间，我觉得好想吐。仔细一看，那个黑色的人影，是正在火焰中经受炙烤的人。

耳朵里听不到痛苦的声音，但那激烈的动作将强烈的痛苦明确地诉诸出来。

忽然，窗户旁边又出现了一个影子。那个影子用双手拍打脖子。

肉变得乌红，溶解燃烧，燃烧溃烂，顶在玻璃窗上。当手掌剥离的瞬间，另一块膨胀起来的肉块又重重地砸在了窗户上。突出的眼球被压烂，粘性液体溢了出来。

被炙烤的脸纷纷砸在窗户上，然后又万念俱灰一般离开。这一幕是那么凄惨，在对面大楼化作镜子的窗户间淡然映射着，让我感觉就像正在窥视着地狱的底层。

我不想看这种东西，我被生理上的厌恶和恐惧折磨着，移开了视线。

茧墨仍旧把脸对着窗户。她一边冷冷地观察着那些正在苦闷咆哮的人影，一边细声说道

「废弃大楼里的那场火灾，正好发生在这个时刻。周围冷清得教人奇怪。那家事务所就在隔壁大楼的二楼，然而没人去看大楼之间的情况，这番情景很可能长久以来都没人去管。似乎有人怀疑是火灾，报过一次警，但也仅此而已」

不知不觉的，而且有如奇迹一般，如此明确的异常，却被人们疏忽了。

我扫视周围。大楼的产权人因招不到租而苦不堪言，也是因为人类潜意识间回避危险的能力在作怪吧。在周围的忌讳与冷漠之下，过去的事件衍生出种种异常，人们潜意识地不会发觉，对此敬而远之，弃之不顾。

人不会去看不能看的东西。当你远远凝视深渊时，深渊也在凝视你。

怪异总是一样的。人们是出于本能，从它们上面移开视线的吧。

要是贸然靠近窗户，被那边发觉的话，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凄惨的影绘持续下去。面对着眼前悲痛苦难的人们，茧墨若无其事地耸耸肩。

「不过，现在这种事无关紧要哦。重要的是相互映照的镜子夹缝」

茧墨倾斜纸伞，指向红色的花瓣。被火光照亮的花瓣就像打湿了一样焕发光泽，看上去，仿佛花瓣本身正在燃烧。忽然，有一件事令我大惑不解。

街上的花瓣变淡了，但被搬到这里的花瓣没有劣化。

厚厚堆积的花瓣，就好像一个内脏一样，一直都那么水润鲜红。

「你也不会注意不到吧。这里的花瓣非常鲜艳对吧？那是因为相互映照的镜子夹缝，让这里很大程度地化为异界的缘故。被怪异和怪异夹在中间的地方，一定程度上会被剥离现实世界……那里对于化为怪物的她而已，是个舒适的地方呢」

茧墨突然讲出莫名其妙的话。我根本来不及插嘴询问，她便接着说道。

「可能也是考虑到了一侧大楼的产权人是跟茧墨家有关系吧。所以，她将这里选为休息的场所，并将花瓣搬到这里，铺得像床一样」

我想起了刚才看到的情景。身穿白色连衣裙的山下优纪子躺在红色的花瓣上。但茧墨就好像要否定我的记忆，轻轻地摇了摇头。

「这里的花瓣确实被当成了床，你也应该看到了那位好想躺在床上的少女。只不过，你看到的人跟我看到的人有所不同就是了」

————————咕噜

茧墨又转起了纸伞。铭刻在这里的情景重现出来。一位身穿白色连衣裙的女性，出现在了画板上。她眨了眨美丽湿润的眼睛，缓缓地抬头向我看来。

山下优纪子露出圣母般充满慈爱的笑容。与此同时，茧墨的声音传进我的耳朵。

「看仔细了。她确实是你认识的人，但她不是那个自杀的女性」

我就像被她的话牵动了一般，视野发生剧烈的晃动。山下优纪子的身影与某人重合在了一起。茧墨的话成为契机，我注意到自己的视野是双重重合的。

我现在说不定能办到。我被毫无根据的自信驱使着，关闭了双层视野中的一层。此前，我都是透过雨香的视野去认知人眼看不到的红花。

我缓缓地关闭了鬼的视野，随后，山下优纪子的身影消失不见。

她刚才所在的位置上，正躺着一位娇小的少女。我，认识那位少女。

她背上披着黑色的斗篷，茶色的头发用发圈扎在一起，大大的眼睛不开心地向上挑着，无所事事地躺在上面。

她生前没事做的时候，似乎是在这里打发时间。我望着熟悉的身影，咬紧嘴唇。茧墨说得对，她确实不是自杀的人。

我杀死的少女——小鸟，正躺在红花之上。

—————————————————啪

在茧墨关上纸伞的同时，曾经躺在缝隙间的小鸟的身影，消失得一干二净。

因为关闭了雨香的视野，红花也消失了。如今，我慌了神。我没多想便消除了她的视野，可我要怎么让她的视野回复呢。可是，雨香的视野又自行出现了。似乎关闭的状态更难维持。茧墨再次张开嘴，说

「雨香君吃掉的留在现场的『某人的情念』，用『他的记忆』覆盖了你的视野，这就是你所看到的情景。曾经『他』看到躺在夹缝中的『小鸟』君，并把『小鸟』君看成了『山下优纪子』。你能预测到视野的主人是谁吧」

那个死了都在发疯的人，把似像非像的少女错当成了思念的人。

我回想起刚才看到的『山下优纪子』充满神秘感的美丽身影。实际的山下优纪子不是那样的。那个的各个部位进行了修正，被异样地美化了。

讽刺的是，视野的主人对山下优纪子念念不忘，却忽略了她真实的样子。

会将她理想化的人物，我只知道一个。

不是山下和枝。山下和枝爱着完完整整的姐姐，如果是她，应该会连姐姐的缺点也一并接纳。

杉田智之。她生前的恋人，那个弔死的男人。我能想到的，只有他了。

「在狱中死亡后，他的灵魂没有超生，徘徊于现实世界，被这条正在发生大规模怪异的街道吸引过来。然后，他把小鸟君错当成了山下优纪子。与小鸟君接触的他，跟红衣女子做了笔交易，于是就布下了这个无聊透顶的陷阱吧」

「无聊透顶的，陷阱？」

「没错，那是一个在猎物容易踩到的地方设下的捕兽夹。夹子里好好地放上了鲜肉哦」

茧墨轻轻一笑，走了过去，在厚厚堆积的花瓣跟前停了下来。一片花瓣轻悠悠地落在了她的鞋子上，她头也不回地向我问道

「小田桐君，你也差不多明白了吧？你觉得为什么会掉内脏呢？」

茧墨不等我回答，可能是想到了什么，向花中走去，一只脚埋进了红色之中。我连忙朝她的背后伸出手，可就差那么一点，没有够到。

茧墨毫不犹豫地向花瓣中前进。

「上次是身体为了回到被留下的灵魂附近一点点回去。可这次不一样。内藏被红衣女子取出来，放在异界了，还会一直被红衣女子利用下去。内脏掉落『最终会发生什么改变？』，动动脑子吧，答案很简单哦」

缝隙不深，但我不进去就够不到走向最里头的茧墨。我望着眼前的红色海洋，全身不寒而栗。我可不想走进这种地方。可是，留她一个人在花海中也很危险，我无奈之下下定决心，踏了进去，脚陷进了红色的海洋。红花无法与人接触，腿上没有任何触感。

但下一刻，我全身冒起鸡皮疙瘩。某种东西爆发了，它犹如海啸一般，侵蚀了我的视觉、听觉以及触觉，几乎要把我的大脑撕得稀碎。殷红的情景，在眼前胡乱地飞来飞去。

数不尽的花瓣、埋在花瓣中的车、躺下的御影、跳车的白雪、两只从眼窝里长出来的白色的手、小鸟的嘶吼、左臂的剧痛、变得毫无重量的绫的身体、她的微笑，以及最后的那句话。

回过神来，我发现我向前栽倒下去。红色的花瓣在我眼前摇曳着。可能是因为没有受身，膝盖剧痛无比，眼泪和鼻水流了出来。我总算意识到，这是前些天的记忆发生了闪回。随后，我听到茧墨遥远的，模糊的声音。

「很简单哦，因为『我们来了』。内脏就是捕兽夹上的鲜肉。怪异的发生地点在茧墨家的远亲拥有产权的大楼附近，如此一来，必定会找到我。而且，因为这与过去的事件非常相似，有充分的可能性能够激发起我兴趣。这不过是模仿过去的事件，进行不伦不类的重现罢了。除此之外，再无任何意义。不，还有一层含义」

与其说是含义，不如说是目的。人中了陷阱后，会怎么样呢。

我有意识地进行深呼吸，确定自己平静下来之后，站起身来。

不知何时，窗边的怪异平息了，火焰的光芒不复存在，然而那些花看上去，还是那么晃眼。看着这片景色，让我觉得我的脑袋快要坏掉。墙壁之间的夹缝，就像一口堆了花的棺材。茧墨摆起一半被埋没在花瓣中的黑色礼服，向我转过身来。

「也就是说，要让不想往下跳的人往下跳」

可是，这里是地面之上，根本没办法往下跳。我感到头脑混乱，拼命地开始整理我所得到的信息。有什么正牵动着我的头脑。刚才，茧墨说了什么？

『与小鸟君接触的他，跟红衣女子做了笔交易，于是就布下了这个无聊透顶的陷阱。那是一个在猎物容易踩到的地方设下的捕兽夹。内脏掉落最终会发生什么改变？很简单哦，因为我们来了』

我如今明白内脏为什么会消失了。内脏不过是因我们过来的诱饵。

我们是猎物，被内脏所吸引，来到了这个夹缝。既然我们已经来了，就没有必要让内脏被发现，扩散怪异的情报了，而且后面要是被人发现引起骚动的话，甚至还会影响我们来到这个缝隙。所以，在被人发现之前，内脏消失了。内脏终归只是为了引来猎物而放在陷阱前面的一块肉。

既然身为猎物的我们对陷阱本身产生了兴趣，肉就不再需要了。

—————————————于是现在，我们踏进了什么地方？

在一股非常不好的预感的驱使下，我向上看去。上方，是飘舞这红色花瓣的夜空。几片红色在空中突然变大，瞬息之间逼近眼前。

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

一团柔润而温热的东西砸到了我的脸，然后掉到地上。血滴渗进眼珠里，视野被染红一半。接着，某种长长的东西砸在我肩上，慢慢地往下滑，又挂在我的手上，不稳定地摇摆起来，最后掉在我的皮鞋旁边。

内脏掉在了我的脚下，发出拍手一样的沉闷声音。

我身上沾满了散发出恶臭的血，缓缓地扭动脖子，向茧墨看过去。

茧墨的纸伞上搭着内脏，身体在保护之下还是干干净净的。她就像在花田里一样，若无其事地站在满地内脏的中间。看到她跟平时没什么两样，我想起了一件一直没有留意到，却又非常重要的事。

我们，似乎踩进陷阱里了。但是，怪异是无法杀死茧墨阿座化的。

————————————————————那么，小田桐勤呢？

——————————————————————————爸爸！

雨香尖锐地叫起来，就想在警告我。我感到一股骇人的气息，脸抽动起来。

那东西跟我只有咫尺之隔，近得令人吃惊。那是一具弔死的尸体，他双手展开，悬浮在半空中。

头部膨胀的尸体，与我四目相接。肮脏的毛巾拉到了难以置信的长度，陷进他的脖子。毛巾的尾端，吸入了大楼缝隙的虚空中。

变成幽灵的山田跟嵯峨雄介的父亲一样，从我头上降了下来。不知为何，我避开了视线，没有去看那张逼近的苦闷的脸，朝着静静站着的茧墨看去。

她正索然无味地看着我。

那是一如既往，仿佛对一切都感到无所谓的表情。

下一刻，令人发憷的感觉充斥全身，我的意识陷入了黑暗之中。

*　*　*

黑衣少女站在那里，背后撑着纸伞。

在黑暗中，她脸上挂着暧昧不清的微笑。但是，她的样子有些奇怪。

本应完美的身体缺少了左臂。模模糊糊的断面融入黑暗之中，看不清楚。

怎么了？究竟发生了什么？我正要问，又想起了某一张画。那是御影的卡牌上所描绘的情景。这恐怕是我通过那不祥的图案，惟妙惟肖地创造出的想象。而脸上挂着暧昧微笑的茧墨一动不动，这应该就是证据。

她正静静地俯视着我，什么也不跟我说，什么也不告诉我。

我望着她，想起了一则预言。

——————茧墨阿座化，逃避不了被杀的命运。

听过无数次的话传进耳朵，但我怎么都无法相信。就算听得耳朵要生茧了，就算看到了红衣女子，我仍旧觉得那不过是一句戏言。

茧墨阿座化一定会死。茧墨阿座化会被残忍地杀死。谁也救不了茧墨阿座化。没人救过茧墨阿座化。

————————————咚唰

「————————————唔」

有什么东西击打我的全身，我醒了过来。我体内传来沉闷的痛楚，虽然睁开眼睛，开了看周围。远处洒落着星星点点的路灯，我倒在了坚硬的混凝土地面上。

冷风吹拂脸颊。我在一幢房子的屋顶上。我拼命地搜寻意识中断钱的记忆。茧墨的脸变长，消失了。看样子，我是被杉田抓到，弔到屋顶上了。化为恶灵的他，堕落成为了可以被常人所认知，可以触碰生者的可怕怪物。

我很庆幸他在把我钓上屋顶的过程中没有勒我脖子。

杉田与红衣女子接触后，生前的怨恨很可能被激化，无意识中转变成了对茧墨阿座化的杀意。但他吊起来的人是我，他恐怕没办法区分人类。

因为他思考能力低下，所以才没有采取绞杀这种新的方式来杀我吧。

恶灵有时候会愚蠢地重复自己身前的行为。

『要让不想往下跳的人往下跳』

生前，他把山下和枝从屋顶上扔了下去。

「————————————————！」

下一刻，一股寒气缠上了我的脚踝。虽然没有明确的肉的触感，但我就像被什么人给抓住一般，拖走了。我用指甲抓挠屋面，皮手套在屋面上摩擦，即便隔着皮手套，手指还是传来强烈的刺痛。我拼命地绷紧身体，但还是不起作用。杉田无视物理性的抵抗，强行将我拖走。转过头去，只见面目全非的他一直念念有词地说着什么。

不知是不是他喉咙毁坏的方式跟雄二郎不一样，空洞的声音变强变成了话语。

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我、优纪子、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我回想起夏天的那起事件。那是在盛夏时节发生的，第一次内脏掉落，山下优纪子内脏掉落事件。

和枝杀死优纪子的事情，是茧墨告诉杉田的。只要向茧墨提问，茧墨就会回答。

不论多么无聊的问题，茧墨都会回答。

而她根本不管自己的回答会造成怎样的后果。

茧墨不会怂恿别人，但不管杀与不杀，最后本人还是会从屋顶上跳下去，因为这一切都取决于本人。可即便如此，茧墨也不能那么轻巧地在后面去推别人。

茧墨并非出于善意也非出于好意，只是想看看有人在她面前跳楼自杀。

就像她会因为如此简单的理由，把百元硬币交给了山下优纪子。

然后因果循环，不知为何又找回到了我头上。我记忆浑浊，胃液向上涌，大脑擅自开始更加详细的回想。对我来说，屋顶是一切的开端。

以前，我我看了静香跳楼的情形。然后，狐狸把子宫塞进了我的肚子里。

内脏从屋顶上掉落，山下优纪子跳楼，我的肚子被刺，茧墨不祥地冷笑。

————希望你也能死一次看看。

————时机成熟，我自然会死。

我忽然想起过去的一段对话。茧墨阿座化就快被杀了，那是说的话，如今就快成为现实。我不禁想到，一切说不定都是命运使然，而就像支持这个说法的证据一样，茧墨从不对自己的命运感慨悲伤。

可是，岂能让这种……岂能让这种事发生。

「————噶、嘅」

我又被扔了出去。当我撞到屋顶边缘的同时，混乱的思考被彻底轰飞。

可能是没有考虑人的进出，屋顶边缘没有设安全网。我趴在边上，拼命地伸出手。寒气包住了我的头部，我的上半身在重压之下伸出屋顶。

生前，杉田就是这样摁着和枝的脑袋，然后犹豫起来的吧。与其这样，我宁愿他直接推我下去，但我可不要就这么死掉。他最终，还是将她推了下去。

明知是白费力气，我还是向手臂注入力量。我每呼吸一次，发粘的汗水和唾液就会落下大楼底部。紊乱的呼吸，听上去不像是自己的。我俯视着楼与楼之间的缝隙，惊讶地张大了眼睛。

花里面，绽放着一片异样的红色。

那个格外巨大格外鲜艳，看上去像花的红色，是茧墨的纸伞。在下面，站着一个漆黑的人。站在大片红色之中的她，仿佛是滴入血海之中的一滴墨水。

茧墨就像望着星星一样，抬头看着身临险境的我。

难道，他又想看人跳楼自杀么？

毫无根据的疑惑充满的脑子。我知道，这不过只是脑子出于恐惧而弹出来的被害妄想罢了，然而我无法断定它不可能发生。茧墨阿座化是个傲慢、冷酷、任性的人，她差劲、低级、没人性。

缠人终归无法理解她的思维。相信她，肯定是错误的。

即便如此，我还是……

「小茧！你干嘛一脸若无其事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回过神来，我已经叫了起来。我的话，根本传不到非比常人的她的耳中。我明明这么心想，却还是几乎自暴自弃地朝着那个如人偶般美丽的身影大声呼喊。

就跟平常一样。就像绝不算的这段时期里，在事务所里不停地对她抱怨那样。

「适可而止啊。本来就是你把我带过来的吧！平时爱理不理也就算了，我现在都快死了，你好歹急一下啊」

「………真………是………」

「你说什么！我听不到啊！」

我感觉茧墨说了什么，于是我大声喊了回去。

没想到，茧墨用带着托腔的声音，若无其事地回应了我。

「说什么傻话啊～，没问题的～，小田桐君」

茧墨将手放在嘴边，嫌麻烦地对我呼喊。她现在应该是一副不开心的表情吧。她也许是叹了口气，肩膀微微地上下浮动。然后，她抬头看我，肯定地说道。

「没问题的——你啊———」

不用管的，反正死不了的吧。

在茧墨这么说的同时，我的头发被抓住，头被提了起来，肚子反弓。

————爸爸，没事吧？

就在这一刻，滋溜一下。

伴随着一阵灼热的疼痛和一滩血。

雨香从我肚子里出来了。

*　*　*

肚子自行裂开，里面的东西洒在地上。

从我腹部爬出来的胎儿，在半空中发生变形。

她的变化比以前更加显著，肉就像一团粘土在延展一样，短短地四肢蠕动起来，发出难听的声音，开始膨胀。她的背骨呈一样的角度翻仰，身高倍增，乳房就像果实一样隆起，乌黑的头发披在背上。过于快速的人体生长违反了自然规律，十分丑恶。

不久，雨香的身体成型了，一位十四岁上下的少女趴在屋顶上，随后站起来。

雨香柔软的脚底敲在混凝土浇筑的屋面上，突然以流畅的动作弯下腰，毫不犹豫地朝我伸出了沾满羊水和血液的手，笑了起来。

「爸爸，没事吧？没事吧？雨香，来了哦，来救爸爸了哦？」

她的话语中，拥有前所未有的明确意志。我茫然地抓起她雪白的手，但是，可能由于肚子的剧痛以及失血的原因，我的脚动不起来。雨香不解地歪起脑袋，下一刻，她一非比寻常的力气把我的手拉了过去。我甚至来不及惨叫，即便在剧痛的作用下差点吐出来，我还是用颤抖的双脚站了起来。雨香笑着放开了我的手，转向身后。

她乌黑的头发随风飞舞，同时眯细了眼睛。杉田向后一跳，与雨香拉开了一定距离。雨香瞪着他，发出低吼。野兽一般的低沉吼叫，在屋顶上震天价响。

「不准欺负爸爸。爸爸是我的。爸爸是我的。爸爸是我的！！」

杉田直直地盯着雨香，随后，他被毛巾勒得陷进去的脖子，骨碌一转。

起褶的皮肤被撕碎，乌红的血渗进毛巾里，突出的眼球颤抖起来，从眼窝里面漏出了什么东西，混着血的液滴洒了下来。面对眼前的情景，我哑口无言。

杉田在哭。他出神地注视着雨香，豆大的泪珠纷纷夺眶而出。

开裂的嘴唇霍然张开，从深渊一般的喉咙里挤出空洞的声音。

优、优优优优优、优纪子、优纪子，原来你，原来你在这里么？

「…………………………………………………………………咦？」

我连忙向雨香看去。雨香拥有雪白的肌肤，长长的黑发，从各个部位来判断，确实比小鸟更像优纪子。自从我让雨香杀死小鸟之后，恐怕杉田就丧失了美化崇拜的对象。他如饥似渴地呼喊雨香。

优纪子、优纪子优纪子、我……

「…………………………………嗯？」

雨香摇摇头，并没有去听她的话。下一刻，雨香毫无预兆地蹴地而起，就像一只扑向猎物的野兽，以爆炸般的速度逼近杉田。

不知为何，他没有躲开雨香。雨香——非人的鬼撞上了他，可能是由于冲击过大，两人飘在了半空之中。我朝着以迅猛的速度穿过我身旁的那阵风，伸出手去。

「雨香！」

雨香抱着杉田掉了下去。她为了捕食，大大地把口张开。即便快被吃掉，山田还是伸朝雨香出手，战战兢兢地环住雨香的背。

他发出没有疯狂，洋溢着爱与惊奇的声音，仅存的几丝人性回到了他的表情上。

……………………………………………………你肯，陪我一起么？

雨香没有听他说，变成了一张巨大的嘴，正当她准备咬合的瞬间，杉田的身影荡然无存地消失了。漫长的彷徨之后，还被红衣女子利用的他，似乎发觉了什么，消失了。被留下的雨香露出大惑不解的表情，脚下打滑，像猫一样以奇怪的姿势从屋顶上掉了下去。

「雨香！」

我一边叫喊，一边冲向屋顶边缘。我跪了下去，俯视大楼间的夹缝。可是，我隐隐约约能够明白。她应该没事的，不过是从高楼上跳下去而已，纯种的鬼应该是不会死的。

「爸爸、呜，这是什么，怎么回事，真是的」

跟我预料的一样，雨香还活着。她正躺在红色的花瓣上。人类无法触碰的花，轻易地接住了她。茧墨可能已经离开了，周围看不到她的身影。雨香不满地抬头看我。她大大的眼睛里，忽然闪过野兽一般的光芒。雨香的嘴唇柔软地弯了起来，舔了舔舌头。那介于少女与野兽之间的表情，令我倒抽一口凉气。可随即她又恢复了正常一样，眨了眨眼睛，歪起脑袋，灿烂地笑了起来。

「爸爸！」

回过神来，我已经紧紧地抱住了自己的左臂。我松开颤抖的手，摇了摇头。

雨香救了我，她是个爱爸爸的好孩子。这一点是不会变的。但与此同时，我注意到了一件事。她正在向『某种东西』转变。她不是人，是一只真真正正的鬼，迟早会变成『某种东西』。现在还不要紧，但我已经窥见了片鳞半爪。

雨香已经长得太大了，超出了极限。

她的眼睛流露着强烈的爱与食欲。

即便如此，雨香还是我的女儿。我想朝她，朝我的孩子呼喊，然而不知怎的，我发不出声音。力量不自主地从我身体里散去，我趴在了被血打湿的屋面上。

「…………………………奇、怪」

大量的血洒在地上。这下子，恐怕真要死了吧。但是，这份不安也被睡意所吞没，渐渐变得模糊。我忍不住阖上眼，某个情景随即自黑暗中浮现。

没有左手的茧墨朦胧不清地微笑着。那是刚才半梦半醒时看到的，卡牌所预言的情景。仔细心想，那真是个让人不舒服的状况。我开始想问，那表情究竟是怎么回事了。

茧墨阿座化，肯定不会那么笑吧。

说起来，没有实现的卡牌还有一张。

我想起那时候看到的图案。以黑暗为背景，一名身着西装的男人正茫然地张着嘴。上面画的是我。御影生前说过的话，在脑内空洞地回响起来。

只要抽掉其中一张，就很有可能让所有的图案都不出现。

如果我简简单单地死在这里，茧墨是不是就能活下来呢。

————————————吱

就在我无意中想到这种荒唐事的时候，远处传来了门打开的声音。有人到屋顶上来了。

坚硬的皮靴所发出的声音向我接近，我强行抬起脸，红色的纸伞进入我的眼角。

茧墨正无言地俯视着我，脸上摆着索然无味的表情。

真是太好了。那才像她。那个暧昧不清的笑容，我已经受够了。

茧墨阿座化，就得这样。

「你笑什么，小田桐君？」

我听着茧墨愣愣的声音，我的意识彻底中断了。

*　*　*

————————————————————————啪咕

随着一个微弱的响声，我醒了。视野中，是纯白色的天花板。

这是一如既往的情景。充斥药品味道的空气里，混着巧克力的醇香。

看来，我就算逃到了地狱的尽头，也逃离不了这个味道。

我想起了我曾经萌发过的感想。那是我在病房里醒来，茧墨告诉我和枝死讯的时候。可是现在，我没听到任何人的声音。即便如此，她应该也在我身旁。

我缓缓地抬起脸，向枕边看去。茧墨果然坐在那里。她如同天经地义一般吃着巧克力。时间不知过去了多久，她换了一身衣服。优雅的黑色罩衫胸前，有一排犹如宝石一般的纽扣。

「嗨，早上好，小田桐君。感觉如何？」

「早上好，小茧………………在那之后，究竟怎么样了？」

「没怎么样，我只是把鬼塞回到你肚子里去了。那真是一起无聊透顶的事件啊」

即便如此，还是有几件收获呢。

———————————啪咕

茧墨继续说着出乎意料的话。她虽然不开心，但看起来并不烦躁。我正要从床上起身，却停了下来。闷痛的左臂上，插着输血的管子。一看到它，我的心跳顿时变得紊乱。我紧紧地闭上眼睛，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

紧接着，我对茧墨刚才说的话进行思考。她得到了什么呢？

说起来，当她接受委托的时候，她说出了令我在意的话。

这份委托并非偶然哦。对我们来说，这说不定是反击的机会。

我张大眼睛向她看去，她拔腿翘起来，厚厚的裙子摇摆着。然后，她继续说下去

「多亏了这次的事件，我决定了要怎么做了」

「……………………要怎么做，决定了么？」

———————————啪咕

我像鹦鹉学舌一样，向她反问。茧墨上下挥动咬碎的巧克力。

「我是说，地点和需要的人力已经凑齐了。正好就是那个半异界化的大楼缝隙。然后，就是你那只成长到接近极限的鬼……有了这些，说不定就能够对付了」

茧墨自言自语般呢喃，背微微地弯起来。头饰摇摆起来，黑色的精致饰边发出微弱的声响。她用手指弹开垂到耳际的丝带，点点头。

「以前，红衣女子附着在你的肉上现身，而你让雨香君连同手臂把她一起吃了下去是吧？能够慰抚鬼的就只有鬼，同样的，鬼能吃掉鬼啊。利用一半与异界连接的夹缝，就能够轻而易举地打开又深又窄的异界」

只要从那里把红衣女子的本体拽出来，让雨香吃掉——————这样一来，我也有活路了。

茧墨的提议，令我惊讶地张大双眼。我觉得她的方案太鲁莽了。但是，这远远要比束手无策要好得多。我准备赞成，却又停了下来。

茧墨正静静地看着我。那审视一般的眼神将我射穿。

她没道理露出这样的眼神呢。她为什么要摆出这样的表情呢？而且，我对她的表情觉得不对劲。她看着我的眼神，就像在看不可思议的东西。

她为什么要露出这样的眼神，要摆出这样的表情呢？

总感觉最近的茧墨，不像平时的她。

「小茧…………你为什么摆出这样的表情？」

「这样的表情？究竟是怎样的表情？你不说清楚我怎么知道」

「拜托你不要装傻。你究竟为什么要这样看着我？」

「————因为你是笨蛋呢，小田桐君」

茧墨轻描淡写地对我回以辛辣的回答。我为什么非得莫名其妙地挨她骂不可。

我张开嘴，正要抱怨，但我根本来不及顶嘴，茧墨又接着说下去

「动动脑子吧。这个作战的大前提，是要让你的鬼吃掉稀世的鬼哦。虽然觉得这总比吃掉母体要好，但影响无法预测。那孩子虽然是你的孩子，但毕竟是怪物。我觉得，她要是长太大了，是无法保持人形的呢」

「…………………………啊」

她的提醒，让我感觉肚子被痛揍了一下。我想起刚才雨香对我露出的怪物特有的笑容。都怪我一直以来都没太在意，只顾拜托她，所以才导致她快要丧失『人性』。雨香要是继续张大，恐怕会完全变成鬼。茧墨再次用平静的眼神注视我，说

「一直以来，我都活得锁心所欲。我嘲笑人的死，对人的不幸感到开心，期望惨剧发生。这一点，你也知道吧？我是个下三滥，从不记得自己做过任何一件正确的事」

茧墨毫不犹豫地一口咬定。她对自己糟糕的生存方式不觉得羞耻，但也不感到自豪。她就像事不关己一样，描述出自己的死状。

就像她以前一边笑，一边观赏别人的死状一样。

「『鼓掌的人鼓掌吧。喝彩的人喝彩吧。哭泣者哭泣，欢笑者欢笑』这就够了。我的死，不过如此。如果喜欢，大可踹我的尸体，嘲笑我，向我扔石头，曝我的尸。这也是我理所当然的下场」

虽然我觉得，那回事非常无聊的闹剧，但那也没办法，害人终害己。

————————————————————我一直都在自掘坟墓。

「然而，你却要救我。这究竟是为什么？」

我可是害你杀了人，还害你失去了朋友和左手啊。

茧墨诧异地问我。这突然袭击，让我一下子说不出话来。我要救她，这是我已经决定的事，在孤岛上我也对定下宣言了。然而，我竟然无法立刻回答上来。我成了杀人凶手，害死了朋友，我还是什么继续战斗下去的意义？

我为什么不惜做到这个份上也要救茧墨阿座化？我现在才去寻找这个问题答案。茧墨对我接着说道

「不过，也算是有明确的理由。毕竟我死了就没人给你堵住肚子了，你迟早也会一命呜呼。就像你以前说的，你不想陪我殉葬。可是，如果这个前提推翻的话，你又会如何呢，小田桐君？」

给你一个好消息吧。如果除了我之外能给你堵住肚子的人出现的话……

「…………………告诉我，即便如此，你还是会选择相同的答案么？」

我咽了口唾液，心脏再次剧烈跳动，汗水自全身喷出。这确实是个好消息。这样一来，我就不用被卷进茧墨的命运中了。而且不仅如此。

就连要呆在她身旁的理由都没有了。

这本应高举双手热烈欢迎的情况，然而我说不出为什么，就是没有喜悦之情。我感到不可四喜，竟然完全开心不起来。我用乱作一团的大脑，思考某一件事。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我就没有拼命救她的理由了。

茧墨再次向我投来平静的目光。她为什么要露出这样的眼神，摆出这样的表情呢？我想要让她别再这样，但我又咬紧牙关，拦住了呼之欲出的话语。茧墨在我面前，淡然地接着往下说

「你在孤岛上说过，你不会再嘲笑我的死状了。不笑也没关系啊。只是，我就算死了，你也能若无其事地活下去。这就行了。茧墨阿座化这个人的死，没有催人泪下的地方。这才是一个人正确的生存方式」

我倒吸一口凉气。然后茧墨阿座化，我的雇主，就像提醒愚昧之人一般，摆着真挚的表情，打开艳红的嘴唇

「这是最后的提问哦，小田桐君」

你不让茧墨阿座化死，没关系么？




事件Ⅱ
茧墨阿座化，不论何时都随心所欲。

即便到了关键时刻，她也不会听我的意见。

她的生存方式，就像一只高贵而任性的猫咪。

她不会讨厌自己，不会吃正常的东西，不会自己奔跑。无聊了就会寻求凄惨的事件。

不论回首多少次，和她在一起的时光，都充满了怨恨。

她把我当成肉盾，她害我肚子被捅，就连我的满腔愤怒也被她利用过。

她总是把我当成棋子一样耍着玩，而我也无可奈何地呆在她的身旁。

至今一直都是如此。今后也应该不会改变。

不论我在哪里醒来，这个少女也一定会在我身边吧。

我相信这样的事情就如同日月更迭一样自然。

茧墨阿座化，不论何时都会在我身边。

我无法理解她，她不会听我的意见。

她说这样就好，我希望她别这么说。

我们自始至终都在两条平行线上，绝对不会相交。

即便如此，我们依然总是在相去不远的地方站在一起。

我，无法理解茧墨。茧墨，不会听我的意见。

我由衷的讨厌那样的她。

然而，我绝对不会恨她。

*　*　*

茧墨的卧室，被隔着薄薄的窗帘透进来月光所照亮。

在夜晚皓洁清澈的空气中，我独自一人躺着。

今天的月亮出奇的亮。破烂堆成的小山在月光的映衬下，化成了青色的影子，仿佛就像巨大怪物的影绘。左侧墙壁前摆放的华丽服装，感觉就像女幽灵。夜晚的事务所比白天更加缺乏现实的味道。这个堆满破烂的卧室，俨然就是怪物们的巢穴。躺在纷杂繁多的破烂中间，让我感觉自己也变成了一个破烂。

出院之后，事务所两间房中的一间，便是我睡的地方。另一边是日斗在使用。茧墨则睡在客厅里。她现在正戴着帽子，躺在皮沙发上。帽子的顶端挂着两只叼着鱼的企鹅。

我将这一幕在某种意义上有些可怕的情景从头脑中驱赶出去，在坚硬的地板上辗转难眠。按理说，我可以借用茧墨对面的那张沙发来睡，可我现在不想待在她的身边。

出院后，我跟茧墨拉开了一段距离。尽管连我自己都觉得这种态度太露骨了，但她似乎毫不在意。我再次闭上了眼睛，但每当我催自己快睡的时候，耳边便会受到幻听的侵扰。

你不让茧墨阿座化死，没关系么？

「………一个个都喜欢自说自话」

我小声咒骂。我不会那么做，但我也明白我心中怀着矛盾。即便问我救茧墨意义何在，我也无法立刻答上来。

不是别人，正是被救对象的茧墨自己，也斩钉截铁地那么说了。

鼓掌的人鼓掌吧。喝彩的人喝彩吧。哭泣者哭泣，欢笑者欢笑。

茧墨阿座化这个人的死，没有任何令人心痛或催人泪下的地方。

我还没有听茧墨说那个方案的详细情况。我出院之后，我们就没有好好地说过话。如果我选择救她，我就必须让雨香去吃掉鬼。

茧墨告诉我，我用不着铤而走险，还有其他人可以为我堵住肚子。她的言下之意就是，只要我抛弃她，我就能性命无忧。

「……………………真是个天大的好消息啊」

回过神来，我已经抓住了自己的左臂。不知不觉间，我养成了烦恼的时候就会触摸左臂的习惯。我有意识地把手指松开，回想住院期间的经历。

当时，我的左臂插着输血的管子。当我看到那东西的瞬间，我心脏开始乱跳。针扎在了我的左臂上，逐渐将血向我的身体里输送。这一点，将一个明确的事实摆在了我面前。

左臂和我的身体，是由相同的肉构成的。绫，不在那里。

我装的很明白一样，但我无法理解它。

「…………………………………………已经，回不来了」

绫已经死了，已经连一片骨头都不剩了。

我可是害你杀了人，还害你失去了朋友和左手啊。

茧墨说过的话在耳边重现。她说的没错，我如果不遵照她的指示去做，我就不会杀死小鸟，也不会失去左臂，绫也不会死了吧。但是，那是我自己做出的选择。

我恨茧墨，怨茧墨，但把责任归咎到她的身上又能怎样。

我根本不能容忍自己把一切退给她之后再逃之夭夭。

但是，能不能欣然地去救她，又是另一码事了。我必须把自己的命赌上，还得把雨香也给赌上。难道就像我那次被绫舍身保护一样，这一次，又要让她堕落成怪物么。

必须做到这个地步也要拯救茧墨阿座化的理由，我一个也找不出来。

毫无理由就把自己和自己的孩子搭上，我肯定会后悔。

我必须思考如今的情况。

对我而言，茧墨阿座化究竟是什么？

但是，空转的思考根本没办法得出结论，现在只有睡了。于是，我闭上了眼睛。与地板相接触的背骨咯吱作响。明天就把前些天扔给日斗的被窝抢回来吧。

我一边做出无关紧要的决定，一边叹了口气。

然而下一刻，那个情况没有任何预兆地，发生了。

「…………………………………………啊、唔」

随着一阵剧痛，我的肚子蠕动起来。我的内脏遭到了来自内侧的击打，只闻一阵恶心的湿响，我肚子裂开了。血流了出来，从肉与肉之间的裂缝中，露出了没长头发的胎儿的头部。我惊讶地张大双眼。现在已经没有发生任何能够成为契机的情况，然而，雨香出来了。

她就像要把狭窄的裂缝撑大一般，把头部向外挤，上半身来到了外面。

她在下半身仍留在我腹腔内的状态下，变大了。虽然腰部以上，但出来的部分就像做面包的面团被加热了一样膨胀起来。雨香双手接触地面，弯下腰，乌黑的长发和沉甸甸的乳房搭在了我的肚子上，那双水汪汪的眼睛不停地眨。她压在我身上，歪起脑袋。

「………………………………………………………………爸、爸？」

她是睡迷糊了吧。看到她的样子，我呼吸为之一窒。雨香从来没有过这样的反应。她的身上，果然正在发生致命性的变化。忽然，雨香张开嘴，咔嚓咔嚓地相互咬合已经长齐的牙齿。

强烈的寒气窜过我的背脊，雨香看着我的那双眼睛里，充满了欲望。这是我第几次看到与这相同的眼神了呢。

雨香的眼睛里充满着纯粹的，如同野兽一般的食欲。

我事到如今才注意到，我欠考虑地让雨香吃掉母体的这个行为，是多么可怕。

我不但让她急速生长，还让她记住了母体的味道。

「………………………………雨香，想吃掉我………………………………想吃掉爸爸么？」

我颤抖着向她问道，伸出手，战战兢兢地用指尖触碰雨香的头发。乌黑光艳的黑头发上，满是血液与羊水。雨香歪起脑袋，我下定决心，抚摸她的头脑。

说实在的，我现在怕得要死，可即便她是一只怪物，也还是我的女孩。

如果我否定了她，那么这个世上就没有任何一个人会肯定她了。

以前正因为她不会从我肚子里出来，我才没有抛弃她。

雨香想要吃掉我的手，但动作又停了下来。她不停眨眼，注视着我，就像刚才梦中苏醒一样，摇了摇头，然后露出灿烂的笑容。

「………………………………………………………………爸爸」

————————————————————爸爸，我喜欢你。

雨香的山半身倒了下来，将我抱紧。她一边开心地笑，一边向小狗一样蹭我的头。我抚摸她的背，无处宣泄的感情在胸口激起漩涡。

雨香是一只怪物，但也是我的女儿。我在她眼中即是美味的肉，也是爸爸。虽然这孩子天真无邪，但在理性方面相当不稳定。我能为这孩子做什么。

我到底能为正在完全变成怪物的这孩子做什么呢。

正当我不禁想要大叫的时候，房门开了。我向门那边仰过去，泪水模糊的眼睛看到那里站着一个人。那个身影几乎融化在黑暗中，看不清楚，但我知道那是谁。

时间磨来帮我堵住肚子了吧。我一边感受着溜出来的血的热度，一边呢喃

「………………………………………………呐，小茧，我该怎么办？」

人影一声不吭，什么也没有回答我。即便如此，我还是继续说下去

「你说还有其他能帮我堵住肚子的人，可事到如今告诉我这种事，我也不知该怎么办啊。为什么不跟我说，让我自生自灭呢？」

你要是这么说的话，我肯定就好受多了吧。

血继续往外流，意识开始朦胧。这样下去，我又要回医院了吧。但是，我不能继续浪费时间了。正当我准备让她帮我堵住肚子的时候，那个人影向我伸出了手。

我抓住了那人的白色大手，然后我就晕了。

*　*　*

我一睁开眼，便隔着窗帘看到了微微泛红的天空。

窗户投射进来的明亮光线，照耀着茧墨的卧室。

我慢慢地直起身子。破烂堆成的山，没有了昨晚的阴森感觉。

看起来就像怪物手臂的影子，原型似乎是个自行车龙头。但是，为什么这种东西会在卧室里呢？想一想就觉得可怕。以我中心，地板上铺开了一片扭曲的红色。

我卷起沾了血的衬衫，看到肚子已经堵上了。雨香也很平静。昨晚发生的事，仿佛全都是一场噩梦，但血迹没有消失。我叹了口气，站了起来。

我朝被埋在破爛下面的挂钟看去。不知时间是否准确，时针指向了两点。看来我昏迷了半天多。我换上了堆在房间角落的西服，然后闭上眼睛，确认自己的身体状况。虽然有些贫血，但勉强撑得住。

我打开门，穿过昏暗的走廊，走向茧墨所在的客厅。

她还是老样子，正躺在皮沙发上。

她的衣服上缀饰着大量的玫瑰，纤细的脚踝上也套着精致的花环。

茧墨以埋在花里的姿势挥着脚，今天也是一副无所事事的态度，向我喊来。

「小茧，昨天的事对不住了。多亏有你才捡回一条命。谢谢」

「嗯？小田桐君，你究竟在说什么？我神也没做哦，你傻了么？比起这个，现在都这个点了，你之前究竟在做什么？在一间屋里还迟到这么久，真够可以呢」

受到她出乎意料的轰击，我感到纳闷。她昨天应才该帮我堵住过肚子。

或者说，那件事在茧墨心里根本没有算在『做过的事』里面？我觉得不对劲，准备问她，可与此同时，我听到玄关门打开，有脚步声向里头接近。

我急忙转向身后。有人来到了客厅。我看到那张脸，松了口气。以前给过备用钥匙的人，神采奕奕地高高举起手中提着便利店的塑料袋。

「下午好，小田桐先生，茧墨小姐。我带三点钟的下午茶点心过来了！」

嵯峨雄介灿烂地笑了起来。他脚上的痛楚似乎渐渐好转了。他手中的袋子里装了大量的肉包。说起来，我记得他以前就一时兴起买过肉包。他在我和茧墨之间交互着看了看，不知为何露出了一张老实的表情，抓出了一个肉包，大口地咬起来。

他吃完一个之后，摆着非常认真地表情开口说

「……于是，我不在的时候，决定怎么办了么？」

我和茧墨相互看了看，我什么也没说，茧墨也保持着沉默。

我没有阻止茧墨。茧墨似乎也察觉到了这一点。

她朝雄介看去，索然无味地耸耸肩。

「是啊，已经决定了。不过究竟要不要实行还没定呢」

她翻动裙摆，在皮沙发上坐了起来。

然后，茧墨将我当时避开的详细方案，讲了出来。

*　*　*

「我想利用夹缝去打开异界」

茧墨威风凛凛地翘起腿，如此宣称。坐在我身旁的雄介摆着复杂的表情，点点头。不知何时，茧墨已经把纸伞拿在了手中，把它当成拐杖一样撑在地上。她看了看我们，说道

「利用已经与异界连通的空间，就能在指定的范围打开异界哦。就像一扇玻璃窗上贴了胶布，然后只把贴胶布的部分打破一样的感觉呢。随意打开的话，将会打破一个很浅，很扭曲的范围吧。能找到合适的地方，真是幸运。要不然，就只能选择密室里面强行进行异界化了」

以前，茧墨家的走廊上设下了满足一定条件就会半异界化的陷阱。那可谓花费了不少功夫。现在茧墨家，既没有提出请求也不会协助，而且去找他们，我们还必须反抗牺牲者。

茧墨看着我，耸耸肩。据我所知，让现实世界异界化的方法有两个。

第一个方法是制造大量的超能力产物，令天平倾斜。现实世界只能容纳一定量的超能力产物，一旦制造过多便会强制性地让产物与制造者向异界转移。但是，如果在此之前停止的话，就会诞生出异界与现实世界交融的空间。第二个方法很残忍，硬生生地将贡品塞进自然产生的『裂痕』中然后残忍杀害的话，境界就会破碎。那条走廊究竟是用哪种方法创造的呢？茧墨没有回答我无言的提问，继续往下说

「只要在指定范围与深渊连接，那里就会化为通往异界最深处的门哦。从异界要打开通向现实的门很困难，只要从这边连接，那边的愿望也会实现吧。而且，红衣女子性格贪婪傲慢，一旦打开，她肯定会不顾一切地，开开心心地跑出来吧」

只要让小田桐君的成长之后的鬼把她吃掉，我就能活下来了吧。

「让鬼吃鬼？」

雄介对茧墨说的话起了反应，倏地向我看过来。他看到我僵硬的表情，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然后用夸张的动作忽地把手举了起来。茧墨就像老师一样，向雄介指了过去，问

「什么问题，雄介君？」

「这样是不是不太好？总觉得，只有一种超不好的感觉啊」

「是啊……我也不知道事情会怎么样。不超过容许的范围就好了」

茧墨一派轻松地作出回答。沉默弥漫开，而雄介就像要扰乱这份沉默一般，动起了一只脚。他用脚尖敲打地面，想到了什么，隔了片刻再次举起手来。

「我要提问。吃掉本体之前让本体弱化，还有减小捕食范围，像这样，把手呀脚呀拆碎掉，这种事办得到么？」

「理论上是可以的。那女人虽然死过一次，但灵魂在异界成型，获得了扭曲的肉体。女人虽然不是人而是鬼，但既然能够接触到她的肉，应该就能砍下她的手」

「原来是这样。我觉得，说到战争果然就是要靠暴力呢，既然如此，还是战斗力越强越好呢。说到数量，能用墨汁创造一大堆东西的族长是不是要来帮忙呢？」

「这办不到。水无濑的人已经联系过我了。她应该不会再帮忙了」

我斩钉截铁的说道，雄介立刻钳口。他大惑不解地，忽左忽右地歪着脑袋，又呆呆地发出声音，就像在笑一样看着我

「骗人的吧。这说的是什么傻话？你要是有危险，那个人铁定会来吧？我遇到麻烦的那时候她都来了，更何况是你」

「那个人是水无濑家的族长，她不能抗拒全族上下的恳求。而且，这也是我的决定」

水无濑整个家族，肯定都会拼死组织白雪。白峰的死给他们留下了无法磨灭的伤痕。我根本不能指望她抛弃整个家族过来帮我。

即便不是这样，我也不想牵连她。我希望她能活下去。这是我唯一的愿望。但是，雄介却像是小瞧我的决心一样，对我嗤之以鼻。

「……小田桐先生，你知道你在说什么么？族长绝对会生气的哦？」

「我知道。即便如此，我也不会把她牵连进来。难道你要叫我去让白雪小姐抛弃水无濑全族上下的人，为了我参加这场九死一生的战斗么？我死也不要」

我直言不讳地说清楚，然后雄介不说话了。他想到了什么，过了几秒，他叹了口气，用一只手胡乱地挠了挠那头金发。之后，他深深地吸了口气，朝着天花板放声大叫

「闹什么别扭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哎……算了，一个人没办法把族长带出来……怕是不行吧。而且我去的话，他们不会给我让路呢……那我走咯」

雄介想到了什么，把脖子弄得嘎啦嘎啦响，一鼓作气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向我跟茧墨轻轻地招了招手，忽然一个人朝走廊走了出去。

「喂，等一下，雄介。你准备上哪儿去」

「我这个人喜欢随心所欲，就不要管我了。我想到什么就会去做什么，玉碎什么的那个。晚饭之前恐怕会好好回来的啦」

「雄介，你想到了什么？另外，到底是『恐怕』还是『好好』？」

雄介没有回答，留下一句就像答应爸爸晚饭前会回来一样的话就离开了。

只有我和不说话的茧墨被留在了静悄悄的房间里。我所保留的答案涌上喉咙。是否要支持这个方案？我已经决定了。但是，我的觉悟好不够充分，于是烦恼着张开嘴，说道

「………………………………………小茧，我」

「有人在么，不好意思打扰了！现在方便么？」

我大吃一惊地抬起脸。可能是雄介忘记上锁了，不知何时，有一位少女进到屋里来了。她戴着厚厚的眼镜，穿着一件灰色的长大衣，给人一种很本分的感觉。她四下张望，那头整齐的黑发摇摆起来。

「锁是开着的，所以我就自己进来了，不知道这里对不对」

我望着歪着脑袋的她，皱紧眉头。这位少女身上，存在着致命的疑点。

她的胸口，抱着一个印有反季节的向日葵图案的塑料包。

在纤细的手臂中支撑着的包，因为里面的重量而发生扭曲。从里面散发着铁的味道。

少女身上散发着与她毫不相称，那种诞生于死亡中的生物的味道。

「…………你有什么事？是来本事务所提出委托的么？」

「咦？委托？咦？不是的不是的，我不是来做那种事的」

我戒备着问道，少女茫然若失地歪起脑袋，连忙在面前摆摆手。塑料包不祥地摇晃，向日葵的图案快长地扭曲起来。如果不是委托，那应该没理由到事务所来。我更加戒备，少女在我面前重新抱好塑料包。

铁的味道更加浓重地散发出来，同时她微笑起来。

接着，她说出了出乎我意料的话。

「我啊，是来找狐狸大人的」

他在那里？

*　*　*

「日斗，你这次又搞什么名堂！」

我一般叫喊，一边踢开卧室的门。他应该正在睡觉，而我恨不得要把他踩碎一般闯进房间。但是，里面空无一人。地上滚落这数不清的破烂。

直到昨天，日斗还老老实实地躺在被窝里，可现在不见踪影了。叠过的被窝留在了钢琴上。他搞什么鬼，乐器要是进了灰可怎么办。

我一边咋舌，一边朝着日斗睡过的地方看去，随后不禁张大双眼。在那里，有个东西正反射着光，那是一颗从躯体上卸下来的，陶瓷材质的熊人偶的头部。仔细一看，那东西似乎原本做出来就只有头部。在可爱而诡异的脑袋下面，放着一张卡片。

卡片使用画纸做的，旁边掉着一本素描本，材料似乎是从上面弄来的。竟然专程弄出这种东西，他还是老样子，爱拘泥于那些没用的效果。我把熊拿开，把卡片拿了起来。

纸上是一排我早已见惯的，用红蜡笔写出来的字。

『今晚九点到这里来。不想来可以不来』

这段文字，跟我以前接受过的东西很像。而且上面一样印着地图。我回忆我的肚子被塞进子宫之前，狐狸给我送来的那封信。

今晚七点到这里来。

不可以告诉任何人，否则我们将永不再见。

而我傻乎乎地遵照了他的指示，就被静香给弄晕了。雨香在我腹中激烈地蠕动。憎恨快要让我脑袋炸开，我感到视野天旋地转，愤怒烧红了眼前的景色。

我应该因为狐狸老实下来了就放着他不管。他究竟有何企图？我气得开始发抖。这时候，一颗脑袋从我旁边伸了过来。少女偷看信上的内容，天真无邪地朝着地图指过去。

「啊，这里是我们学校。太好了，狐狸大人有好好的考虑啊」

「学、校？…………………………啊！」

我看了看地图，愣住了。我认识那个地方。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不可能忘记那里。那里，是我跟静香还有狐狸度过校园生活的高中。我连忙抬起头，看向身旁。

少女估计是我的学妹，她正兴高采烈地笑着。她怀中抱着散发着铁锈味的塑料包，我狠狠地朝她瞪过去，深吸一口气，然后开口询问

「你找狐狸到底有什么事？」

「呃，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事」

只是准备让他答应我参加一个活动。

少女害羞似的笑了起来，不知为何，又自豪地挺起胸膛。

然后，少女大声宣布

「我想让他参加我们晚上的降灵会！」

*　*　*

被夜色所笼罩的操场，简直就像沙漠。

在眼前，是一片灰色干燥的沙地。

在那之后，我们在事务所里打发了一下时间，做好各种准备之后，来到了高中。

在视野的一角，能够看到一幢巨大的校舍。一所吸金的私立高中，外面看上去却老气横秋。

这所有点脏的四方型建筑，让我联想到了水槽。学生们认识不到自己的学习环境是多么的糟糕，一直被关在浑浊的水中。可能因为我对校舍没有好感，产生了这种恶趣味的感觉，不过，这只是我印象中的看法。但是，让我联想到水槽其实另有原因。

在我的心中，校舍和水的印象紧密相连。我一闭上眼睛，杂音一般的雨声便开始重现。记忆中的景色，全都在下雨。那一年不分季节地，一直在下去。

我放学后警察去的书库，也充斥着暴雨过后的潮湿空气。

冰冷，潮湿，从外部被隔离的空间，就跟水槽里面一样。

我真没想到，我竟然还会回到这个令人讨厌的地方。连我自己都知道我现在的眼神有多么空虚。我扫视一圈操场，随后，一个小小的人影扑进了我的视野。不知为何，少女兴致盎然。她毫无意义地在操场上到处乱跑，然后突然停了下来。

她气势十足地转向我，被抡得到处乱摆的塑料包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赶紧赶紧！不能迟到！大家已经在活动室里集合了！」

少女高声宣言，走了出去。我跟在她的身后，可我听到她说集合，这才注意到她并没有告诉我降灵会的具体内容，包里的东西也还在对我保密。而且，我甚至还不知道少女叫什么名字。

少女到事务所来，并不是带来了委托。她不过是按照狐狸的指示过来的。换而言之，对于她来说，既没有理由也没有必要同意身为外部人士的我同行。

然而，她很欢迎我一起过来，还积极地帮我带路。

这个情况不正常。她没有我的任何情报。

她没有任何根据地相信我会喜欢，并接受降灵会。

少女的感情全都汇集成了一种。感觉她非常开心。

在少女的哼歌声中，我们走进了校舍。少女换了室内鞋，但我没换鞋就直接走到了走廊上。穿着皮鞋走在这里，让我心里不踏实。空洞的脚步声，在漆黑的走廊上回荡起来。

我听着少女跑调的加农，走在走廊上，这时，茧墨的声音在我耳边重现。

『想去就去吧，小田桐君。竟然奉陪那种儿戏，你真是个奇特的人呢』

她在皮沙发上，对我看也不看，这样说道。我回想起她兴致索然的侧脸。她对狐狸的邀请没有任何兴趣。原本茧墨对狐狸就不怎么感兴趣。

只是因为狐狸拘泥于茧墨阿座化，一直缠着茧墨，所以茧墨出于无奈才奉陪他的。

既然狐狸的信上指明邀请小田桐勤，茧墨也没有任何兴趣参与进来吧。我怎么样，她应该根本不关心。不管发生什么，她恐怕都只会耸耸肩，数落我自作自受吧。

不管谁会被牵连进去，谁会死去，茧墨肯定都是一句「与我无关」。

她说过，她是怪物，却又是个普普通通的人。没有人性，但不是神。

她肯定会直截了当地应上一句「与我何干」吧。我咬住嘴唇。茧墨的决定有时很正确，很无情。我再次思考起她的命运。

为了她，我该做什么，想做什么呢？

这个时候，我们走到了一楼的连廊。

少女推开没上锁的门，寒风灌入校舍。我一边在连廊上前行，一边搜索记忆。这条连廊连接着从操场上着看不到的旧校舍。

旧校舍主要供文化系社团使用。我也去玩过很多次，狐狸参加的文艺社，应该也在那里的一楼。那个唯一安装了空调的活动室很受欢迎，淡淡大部分社员对社团活动本身不感兴趣。但是，狐狸应该有坚持在社刊上投稿。他对校园生活特别积极，有什么事情一定会参加。

以前，狐狸另有所图地享受了一段青春岁月。

然后，他就像抽签一样，选了我当他的朋友。

走在怀念的风景中，有种被过去的亡灵缠上的感觉。记忆强制性地从我脑内被拖出来。我无所畏惧地接触狐狸，狐狸也回应了我。

说起来实在愚不可及，我跟狐狸过去曾是普通的意气相投的朋友。

话说回来，自从狐狸背叛我之后，有件事我就一次都没有想过。

他当时究竟怀着怎样的想法和怎样的感情，度过那段时光的呢。

狐狸说，假装成普通人类满有趣的。

我为什么大叫一声「开什么玩笑」之后，又说不出话来了呢。怨恨没有化解，但强烈的愤怒也没有维持下去。

我没有杀他，把他扔在了异界，然后又把他带回到现实世界，接着他又求我杀他，但我拒绝了。

而最后，就留下了一个模糊不清的疑问。

对他来说，人生究竟是什么呢？

没有愿望的人生肯定没有一丝。没有愿望的岁月，必然毫无意义。

故事一幕幕上演着———————人生就该快乐地享受这些故事。

以前狐狸也这么讲过。但是，谎话连篇的他究竟那句才是心声，到头来仍旧是一个谜。不断地撒谎，大叫自己没有愿望的他，究竟是怎样的想法呢。

狐狸总掩饰着自己的真实想法。于是，没人知道他的愿望。

但是————说起来。

说起来，只有一件事。

「好了，到了哦」

响亮的声音让我回过神来。我连忙抬起头，然后哑口无言。在我眼前，是曾经文艺社所在的那间活动室。目的地偏偏是这里么。一股不好的预感从胸口涌了上来。

但我还来不及压抑它，少女便把手搭在了门上，猛地拉向一旁。

————————————嘎啦

皓白的月光洒在黑暗的活动室里。

眼前展现出一幕好似黑白电影的情景。

几名学生在椅子上围坐成一个圆。

就好像在等待什么，亦或是在等待这谁一样。

*　*　*

教室很宽敞，跟以前大不一样。不需要的椅子和桌子全都收在了后面。空空荡荡的空间里，只有几个椅子上面坐着人，摆成一个圆。

几个男男女女都挺直了背，认真得甚至有些滑稽。他们的服装用色调统一过。

即便我们开了们，他们还是纹丝不动，就像雕像一样。皎洁的月光，更为他们增加了几分无机质的感觉。坐在椅子上的那些人，都化为了构成圆的一部分。

眼前异样的情景，让我呼吸为之一窒。但是，少女望着那一张张发青的侧脸，心满意足地点点头。她挥舞手臂，精神满满地走了过去。

圆阵里面只有一个空座位，她抓住那个椅子的椅背。但是，她不开心地呢喃起来

「……糟了，没准备客人用的椅子啊」

我摇摇头表示我不需要。虽然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情况，他们打算做什么，但我没有参加的意思。我观察眼前的一张张侧脸。

纯朴的面容居多，所有人都是年轻人，恐怕他们都是我的学弟学妹吧。

这所学校允许穿便装。由于形状多种多样，但都是单色调的关系，所有人给人一种相似的感觉。这个将各自的个性埋没的集团，有一种类似群体动物的阴森感觉。

我看了看挂在墙上的时钟，约好的九点就快到了。

狐狸现在人在哪里，这群学生接下来要做什么，我都需要确认。

降灵会的内容如果是想让思春期的关系复杂化，只是单纯的好玩，那倒无所谓。在我上高中的时候，也有很多学生痴迷超自然现象。但是，如果内容脱离了玩乐，那我就得阻止了。

那个塑料包里究竟装了什么呢。

「时间差不多到了吧？你们准备干什么？」

少女就像回答我的提问一般，灿烂一笑。她的手从椅背上撒开。

坐在旁边的少年好像要看她，眼球滑向一侧。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集中在了少女身上。少女自豪地挺起胸膛，把手伸进了塑料包里。

然后，把里面的东西拖了出来。

「「「「————啥？」」」」

好几个声音重合在一起。之所以会这愣愣的声音，原因在于吃惊的不止我一个人。

我连忙看了看周围。学生们上半身都悬了起来，甚至还有人跳向了后面，好似电影镜头一般的静谧场景，轻易地瓦解了。

方才好像雕像一样学生们，全都动了起来。他们看到少女手中的东西，绷紧了脸。恐惧、厌恶、非难，在诸多负面感情搅浑的视线中央，少女不解地歪起脑袋。

「咦………………干、干嘛？怎么了？」

她手中，正高举着一直不正常的布偶。

灰色的布料染成红色，已经起毛，而且黑色的粗绳子陷了进去。看到头上有疑似耳朵的突出部分，可以推断原本是只兔子。但现在这个状态，不知该如何称作布偶。因为把线拆过之后往里面塞过东西，所以轮廓特别扭曲。

那丑陋过头的异性，甚至令人怀疑还能不能叫做布偶。

沾满脂肪和血的肉从缝补粗劣的线与线之间挤了出来。

切碎的肉代替棉花塞在布偶中。不知她究竟往里面塞了多少，布偶因为自身的重量自纵向出现扭曲。屁股的部位积蓄这漆黑的血。

血跟腐水滴到地上，散发出充满腥臭和铁锈味的恶臭。我停止吸气，思考起来。

这玩意，果然不能叫做布偶。

这就是一个塞了碎肉的布袋。

下一刻，爆发出惨叫声。少年少女们的脸因延误而扭曲，不约而同地大声叫喊

「你拿什么东西过来啊！好恶心，恶心死了啊，有没有搞错！那是什么啊！」

「喂，正常点啊。这也太诡异了，太奇怪了啊。你拿的是什么鬼啊！」

看来学生们也对她拿出来的兔子布偶一无所知，纷纷责难。

可能少女没有料想到会造成这样的反应，露出困惑的表情向后退了一步。印有向日葵图案的塑料包从她耷拉下去的手中滑落下去。

少女向握住兔子的手中施加强大的力量。肉从耳朵里被挤了出来。

又掀起了一阵强烈的尖叫。但是，那位少女由衷感到不可思议地歪起脑袋。

「咦，为什么…………………………咦，难道，大家都生气了？为什么？」

她的感情，果然汇集成了一种。她太快活了，所以她无法理解自己遭到否定的现实。少女拼命地把兔子往前伸。

学生们齐刷刷地逃走了。少年撞倒了椅子，发出夸张的声音。有人高喊「会引来保安的，安静」。少女仍旧抓着兔子，提心吊胆地环顾四周。

这个样子就像一个受到不公的待遇，遭到排斥的小孩子。

「等等啊，等一下啊。不是想召唤小夜么？不是说要召唤小夜么？所以我好好地准备了啊。这是狐狸大人指示啊」

我突然听到了狐狸这个词。但是，我根本来不及问，少女的话引来了喧杂吵闹的非难。学生们就像在朝她扔石头一样，大喊起来。

「谁求过你啊！」「恶心死了」「真要吐了」「狐狸是什么，莫名其妙」「好想回去」「原本就是你提出来的」「哇，别靠过来」「别过来，叫你别过来啊」

少女茫然地杵在了原地。回过神来，教室里又构造出了另一个圆。

从椅子上起身的学生们化成了一个新的圆阵，朝着被一个人被留在中间的少女，毫不停息地投去五花八门的非难。

少女不停地眨着眼睛，看样子，无数谩骂终于开始传进她的心里了。

她的表情一点点地扭曲起来，忽然把那只拿着兔子的手举得笔直，毫不犹豫，奋力地挥了下去。

——————————————————————————————噗唰

兔子悲惨地被砸在地上。烂掉的肉从里面飞出来，撒得好远。

学生们放声惨叫，奋力地向后退，圆阵崩解。与此同时，谩骂声震天价响。

「吵死了啊！什么意思啊！」

教室里顿时鸦雀无声。在凝重的沉默中，少女重重地喘着粗气。她烦躁不堪地跺了一脚，飞洒出来的肉被踩平，拉出粘稠的丝。

一个男生捂住嘴，好几个人快要吐出来，可少女完全不在乎，继续叫喊

「你们不是说过要召唤小夜么？你们不是说，这是认真的么？可你们其实不是的啊，根本就不是啊。我说，这算什么意思？兴致勃勃地要搞降灵会的，不是你们么？说会凑集很多人的也是千沙，这又是什么意思？你们超研的家伙，要不要怕成这样？还是说，你们只是想玩？只是随便玩玩？」

少女越说越激动，没有任何人回嘴。就连我这个外人都对她的气势感到震惊。与此同时，我些许地察觉到了情况。少女应该是想要召唤一个已死的名叫『小夜』的人，而另一个少女也赞成了，于是就去找了超自然研究社。

最后，大家决定开办这场降灵会。但是，少女把异物带进了会场。

装满生肉的布袋，究竟是为了什么目的需要带来这种东西。

「不是你们说需要『容器』么？灵魂附上去就大功告成，这不是你们说的么？真不愧是连活动室都没有弱小社团啊，软弱得令人发笑。我说，你们真的连这么点觉悟都没有？我，我到底……」

可能是愤怒突破了临界点，少女的舌头开始转不动了。我想了想『容器』这个词。所谓的降灵会，就是与死者对话的仪式。且不论做到那个地步的情况，我不认为一般学生能够完成召唤死者凭依在『容器』上的高端技术。这时，一个体型略胖的少年喊了起来

「我们说的是往里面塞米啊。瞧你都塞了什么」

「你们不是还说那样动不起来么！搞清楚啊！」

少女和少年激烈地争论起来。我眯细眼睛。看来他们似乎以自己的方式尝试了降灵术，想要让死者的灵魂进入兔子里。那多半知识是把网上的超自然知识东拼西凑出来的方法。这个样子，不会引发任何情况。

应该是有人向少女指出了这件事，而我能够推断那个人是谁。

少女猛烈地抓挠头发，以致让眼镜都滑脱下来。然后，她声嘶力竭地叫喊起来

「我不是来玩的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这就是玩！」

突然，有人冷冰冰地一口咬定。不知为何，那微小的声音尽管被少女的嘶吼盖过，却还是嘹亮地回荡在了屋子里。学生们全都屏气慑息，仿佛一把利刃滑过，教室里再次笼罩在静谧之中。

「不管你有多认真，这终归是异常无聊的游戏罢了」

有什么人在门的外头。我一边听着那个冷冰冰的声音，一边念出他的名字

「————————————日斗」

同时，只闻咔嚓一声。

时针，指向了九点。

*　*　*

门滑向一旁，随之打开。响起清脆的脚步声，某人走进教室。

老人一样的白发摇摆起来。虽然没戴面具，但他细腻的容貌酷似狐狸。

在僵住的学生们的注目之下，茧墨日斗走进了教室。我大走向表情淡漠的狐狸面前，二话不说挥起了攥紧的拳头。

在我拳头碰到他之前，他面不改色的张开嘴，有些困惑地说道

「又来么。能不能不要什么都不问就直接动手？你对付我的确有你自己的一套，但这次我什么都还没做哦」

「留下那样的卡片是什么意思。那好，我就听你狡辩。你倒是说说看，那个布袋…………不，那个塞了生肉的布偶究竟怎么回事？」

我指向被丢在地上的兔子。这难道不是少女按照狐狸的指示制作的么。

看到那东西，日斗夸张地耸耸肩，呢喃了一声，然后嘴唇弯成了讽刺的形状。

「你说那个啊。能不能不要只向我索求促成结果的原因？我的确不能完全否认，但我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虽然我指点过，但她做出这么过激的反应也要拿我是问，我可不乐意了。你的说法实在太过分了」

比方说，有人为疾病所苦，我告诉他饮血就能治好，之后究竟是要挤鱼的血，割自己的手腕，还是砍别人的脖子，都取决于本人哦。我没有责任。

狐狸滔滔不绝地讲起来。但是，我没有理会他的戏言，抓住了他的胸口。狐狸的指点中，漏掉了很重要的事情。他应该一开始就告诉别人『鱼血就可以』。

问题在于教授之人的心境。到头来，他还是恶意满满，一切借口都是枉然。

「用不着狡辩，你一直都是这个样子。快从实招来，你这次在打什么鬼主意？」

「小田桐，我不知道你对自己有没有这种认识，其实你唯独对待我的时候非常苛刻啊。对提问限定范围的回答，对茧墨阿座化来说不也是家常便饭么？」

狐狸不屑地说道。出乎意料的指摘，令我呼吸为之一窒。我脑海中浮现出那个扭曲的笑容。

他说的一点不错。茧墨阿座化有时明知会造成残酷的结果，却还是会那么回答。我拽住日斗胸口的手更加用力，在犹豫之中硬着头皮继续往下说

「那又怎样。在这件事上，我根本没有原谅或者认可她。她跟你一样都糟糕透顶，你们两个人我都不会容忍。有什么问题么？」

「你口口声声这么说，可你反正还是打算救我那个没人性的妹妹君吧？而且你还不惜牺牲自己呢。就像我那时候一样，你这是在重蹈覆辙。反正等着你的是后悔呢」

狐疑说着，浅浅一笑。他吃惊似的耸耸肩。

「到头来，你的善恶基准还是会随着你的好恶而改变，不过如此啊。你真是个俗到有意思的俗物啊，小田桐勤。不会容忍？你真有脸说」

容不容忍全凭你一张嘴，你根本就不会放弃依赖妹妹君。

狐狸冷冰冰地一口咬定。在他躺在房间里的时候，他语言的精度和力度也在发生着变化。不知为何，狐狸恢复以前的状态了。我感觉他的指摘，快要让我的脸开始绷紧。

这是个难以理解，同时又十分可怕的提问。

小田桐勤一直依赖着茧墨阿座化。虽然很想否认，但我根本说不出口。日斗冷冷地看着混乱的我，接着轻轻一笑

「算了。正因为你对我很好，所以才那么令人反胃啊。我就回答你的提问吧」

坏主意，根本没有哦。我只是正好搭了个顺风车，为了答谢出了把力。

随着他不祥的话语，背后踹来激烈的惨叫。我连忙转向身后。

学生们都在没头没脑的四处逃窜。看来是混乱过度，连要逃出去的事情都忘记了。他们拼命地贴着墙壁，甚至有学生钻到桌子下面，正在全力与某某种东西拉开距离。在他们视野的交汇处，有一个扭曲的影子正在蠢动。

————————咕唰，噼唰

被扔掉的兔子，正打算站起来。

每当兔子的手脚撑在地板上，就会发出湿润的声音。兔子全身泛着柔软的波浪，就好像塞在里面的蛆同时蠕动起来。血肉从缝合的缝隙间喷出来。

恶臭愈发强烈，只闻一阵水声，有人吐了起来。兔子经历了一番苦战，最后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唯独把兔子带过来的少女没有逃走。她很感激似的双手合十，眼镜后面的眼睛绽放着灿烂的光芒，开心地大喊起来。

「小夜……是小夜吧？是我啊，认识么？狐狸大人，谢谢你！」

啊，小夜、小夜！我好开心，成功了，居然真的成功了！

我茫然地望着眼前这一幕。少女欢天喜地，样子十分纯真。但是，我面对突然出现的怪异，怎么都开心不起来。

布偶不断地扭曲身体，身体频繁地激烈蠕动，看上去好像十分痛苦，又好像正在发火，至少绝对不是对这样的状况感到开心。它似乎连保有理性的部分都已经错乱了。

「那个少女，和我与拿来实在昨天的深夜里相遇的。睡不着觉，出来到出走的那个，明明跟我是第一次见面，却滔滔不绝地对我倾诉了自己的苦恼。就像不断会有客人找到事务所一样，向我倾诉愿望的人似乎也会不断找上门来。那个的直觉特别敏锐，应该本能的察觉到了我拥有实现愿望的方法吧。真叫人不舒服呢」

即便在外人的潜意识中，也被当成用来实现愿望的『东西』，真够让人不愉快的。

狐狸的表情丝毫不变，说完了大段的话，随后他又索然无味地接着往下说

「然后，那个跟我讲了这个降灵会的事情，说布偶是不稳定因素。于是我就回答，往布偶里塞肉更好。那个很感兴趣地点点头，然后就对我说『你好像很懂的样子，如果可以的话，来参加降灵会吧』」

那个想把小夜召唤到布偶中。因为听灵媒师说需要这样。

那个对我这么说，于是我握住了那个的手。仅此而已。只是，我给出了一个条件。

「那个动起来的时间，是晚上九点之后。于是就弄成时限式的了」

狐狸讲完了。而这个时候，兔子的动作正在急遽恶化。在少女恍惚地注视下，兔子大幅度地扭转脖子，发出噗滋噗滋的声音，线被扯断。兔子就像发了疯一样开始甩头。塞满肉的耳朵就像凶器一样，被它到处乱挥。

一块好像巨大蛆虫的肉块，从脖子的裂缝中溢出，软趴趴地掉在地上。有人惨叫起来，但少女的眼神更加灿烂。我感到背脊窜过一阵强烈的寒气。

这绝不是应该开开心心观望的情景。

兔子恐怕对现在这具丑陋的身体，讨厌到了令人胆寒的地步。

「没错，跟你预想的一样哦，小田桐。死去的人被突然塞进了那种东西里哦？那会是怎样的心情，你能够察觉吧？而且，我虽然不知道死因，但最好不要小瞧早逝之人的绝望。召唤死者这种事，没有半点意思哦。安然睡去的死者，这个世上究竟能有多少」

兔子定格在了歪斜头部的状态。那双鲜血淋漓的眼睛，直直地注视着少女。少女不知在想什么，对着它种种地点点头。但是，那是错误的判断。我想象不出它能用脆弱的兔子身体做什么，但它毫无疑问正正恨着在场的人。

要是出事就晚了。想到这里，我准备冲上去，我刚要行动，虎离抓住了我的肩膀。

「住手吧，小田桐。这不需要你来干预，放着不要管，它自然而然就会结束的」

「日斗，放手！那孩子召唤了朋友，现在非常开心啊！不知道到她会遇到怎样的危险。我可不能接受那种情况。要是出事就太晚了啊！」

「你吓到我了………………你真以为那个会因为那种事开心？」

你应该看过很多人了。见识广博的你，又怎么会不明白呢？

你要是说你不明白，那只不过是你在对自己撒谎罢了。

冷静的话语灌入我的而过。我不禁停下脚步。其实我明白。

少女的反应不正常。那兔子太过丑恶。一般根本不会想到把朋友放进去。而且，少女重新往布偶里塞入东西，应该是在遇到狐狸之后吧。

虽然不知道材料取自人身上还是动物身上，但那个肉新鲜过头了。恐怕是现宰之后塞进去的。

少女在如此之短的时间里便完成了骇人的准备工作。

而且，她开开心心地找到了事务所。这一连串的行动，脱离了尝试。

召唤朋友而感到开心？根本就无从谈起。她之前大声叫喊，这不是在玩。

既然如此，这东西对少女来说，究竟是什么？

「那个是对自己感兴趣的东西倾注全力，并藉此获得快感的那类」

本来就不确定那个想要召唤的是朋友。重要的，根本不是朋友。

「对她来说，重要的是结果。然后，她的愿望完美的实现了」

兔子再次拧动身体，发出噗滋噗滋的声音，线被扯断。里面东西被压坏，喷出汁液。学生们之中有几个吐了起来。兔子不断拧动身体，弹了起来。

它朝少女扑了过去，血淋淋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少女。由于眼睛的材质是玻璃，无法看出感情，但那份憎恨应该能够让被瞪的人感受到。

笑容瞬息之间从少女脸上消失了。我回想起她刚才对学生们发出声嘶力竭的咆哮。少女极端讨厌被人否定。在兔子就快扑上去的时候，她向后退了一步。

「那个对里面装的朋友，其实没有兴趣」

如果它否定那个的话，就更是如此了。

狐狸低声细语。少女利用反作用力抬起脚，毫不留情地把布偶踢飞了。

兔子的肚子在空中被挖掉了一块，鲜血喷洒。大量的肉从裂开的背部飞了出来，黏在了天花板上，漏光的破布掉在了地上。狐狸实现的愿望，是将死者的灵魂召唤到布偶中。那个已经完全坏掉，彻底脱离了布偶的定义。灰色的破布抽动了几下，然后再也不动了。

过了一阵子，粘在天花板上的肉掉了下来。

四溅的血和肉黏在地上。

「不要…………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躲在桌子下面的女生发出尖锐的惨叫。她的头撞到了桌子，跌得撞撞逃了出去，想要跳窗逃跑，可颤抖的手不停地打滑，最后好不容易才把窗户打开。见状，其他学生也跑了起来，争先恐后的逃离消失。

之后，只留下了倒下的椅子和难看的肉块，以及那位少女。

她缓缓地将脸转向我们。她的感情跟刚才又不一样，定格住了。

那双昏暗、空洞的眼睛看着我们，手缓缓地举起来，抚摸粘了血的右脸。她把眼镜的位置扶正，深深地叹了口气。但是，她突然切换成了开朗的表情。

「算了，就是那么回事啊。我回去了」

少女心满意足地点点头，踏着轻盈的步伐，就像跳舞一样，也离开了教室。

令人作痛的沉默，再次在周围弥漫开。

只有我这个局外人跟狐狸被留在了教室里。

其他的所有人，都不在了。

*　*　*

「我们也走吧，小田桐。闹剧似乎已经结束了」

妹妹肯定会感叹无聊吧。这确实是场拙劣的戏。

狐狸这样说着，迈出脚步，独自离开了教室。我连忙跟在了他的后面。

在踏入走廊之前，我转向身后。肉块黏在天花和地板上到处都是。明天肯定会闹出乱子吧。但是，我并不想找出立足点，把那些打扫干净。

我默默地，毫无意义地道了个歉，离开了教室。走在前面的狐狸头也不回，返回到连廊上，开始前往校舍。我沐浴在寒冷的夜风中，也追了上去。

「日斗，你停下！到头来，你到底想做什么！」

「我说啊，小田桐，你刚才究竟在说什么？降灵会跟我的目的没有任何关系。我只是利用那个，来提高让你过来的概率罢了」

我只是正好搭了个顺风车，为了答谢出了把力。

「我根本没打什么坏主意……只不过，我有一个目的」

说到这里，狐狸轻悠悠地转过头来，用审视的目光看着我。他的视线令人非常讨厌，我感觉寒气沸腾起来。我皱紧眉头，稍稍背开他。狐狸歪起脑袋，说

「小田桐，如果我说，我只是有话想跟你说，你信么？」

「怎么可能信。事到如今，我跟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狐狸说出了莫名其妙的话。我跟狐狸之间，应该没有任何事情好谈的。所以我毫不犹豫地给出了这样的回答。狐狸点点头，轻描淡写地认同了我的回答。

「………………………………………………………………………………想也是呢」

但是，他没有止步，一声不吭地继续走。他走进校舍，我也跟在他的背后。我现在十分混乱，以那次茧墨会死的预言为契机，许许多多的事情都开始错乱。

绫死了，雨香长大了，茧墨变得不像茧墨了，狐狸跟我说有话想对我说。

我脑子里乱七八糟，想要将瞬间浮现出来的不祥思考驱逐掉，摇了摇头。

据说，茧墨阿座化注定难逃一死。我的日常生活，也正在崩溃得荡然无存。

以前一直当成理所当然的日子，全都在步向结束。

现在，我杀了人，失去了绫。我咬紧嘴唇，强行切换思考，让意识转向刚才那只兔子。里面塞的肉是什么？要是东西不太好的话，就不能置之不理。

「日斗，刚才的肉块，难不成，是人的？」

「小田桐，你又在关心那种无聊的事情啊。你用不着担心，如果那是人的肉片，那一片片都显得太小了，照那个样子看，是把少量的肉一点点从骨头上剃下来弄成的。那恐怕是从小动物身上搜集来的。你要是觉得它们可怜，大可为它们悲伤。报警的话，应该能判个轻度犯罪吧」

只不过，用不着我们报案，明天自然会有学生跟老师全抖出来的吧。

我同意狐狸的说法。肉块留在了教室里，那就是证据。到了第二天，老师就会处罚那个少女吧。但是，我觉得这样根本不足以令她反省。我回想起那双黑暗的眼睛，那名少女岂会服大人们的管教。狐狸可能读出了我的思考，笑了起来

「是啊，小田桐。那个是不得了的真家伙哦。我很好奇究竟是被怎么养育成人的呢。而且，那个对周围学生们的反应，是真真正正的感到愉快啊。都进行亵渎死者的游戏了，这都不算什么，反倒是一些血和肉片会引起轩然大波，反应大过头来啊。不过，要说死者，本来也是腐烂的肉呢」

那名少女的愤怒，在某种意义上也是正确的。那些觉悟不够的人，确实在小看那样的行为。因为对方已经不会动了，就可以开开心心地肆意玩弄，要是这样么想就大错特错了。

「然而，真亏那个能够理直气壮地指责其他人呢。人总是这样，总是任性妄为的啊」

毕竟所有人活在世上，都会或多或少的认为自己是个十全十美的好人呢。

我被狐狸这番话触动了，想起了刚才的景象。学生们就好像握着理所当然的权利一般，责备那个少女。那一幕的确十分丑恶。但这跟狐狸之间是什么关系呢？

狐狸想说什么，想做什么，我一点也不明白。

「日斗……………到头来，你究竟想说什么？」

「很简单哦。小田桐，这个世界充满了谎言啊」

反倒是野兽————说不定还要比人强上那么几分。

「我以前就这么想，我会变成一只狐狸…………不过给我忘得一干二净了呢」

狐狸突然止步，转向了右侧的门。我也被他吸引，跟着抬起脸。与此同时，我倒吸一口凉气。我不知道今天究竟是什么日子，感觉自己仿佛从过去来到了过去。

我们站在了图书室的门前。在里面，有那间我们经常一起共处的书库。激烈的雨声灌入我的耳朵，但那不过是幻听。现在，走廊上撒满了月光。

我在发蓝的昏暗中，呆呆地站在原地。我快要无法顺畅呼吸了，感觉整个人变成了一只被扔进浑水中的鱼。忽然，一种奇妙的感觉充斥全身。过去的记忆伴随着触感渐渐重现。柔软的热量贴在了我的嘴唇上。压过来的身体好重。

一双湿润的眼睛正俯视着我。两只雪白的手搂住我。但是，这是已经结束的事情。

静香已经不在了。她从屋顶上跳了下去，然后，把雨香留给了我，消失了。我拼命地这么去想，但还是白费力气。不管我如何抵抗，记忆还是强制性地播放出来。狐狸把定住的我留在后面，打开门，消失在了图书室里。他为什么要进这种地方？事到如今，来这里要干什么？不过，我就算想问，还是无法呼吸。

以前，情况在我头脑混乱的时候，朝着最糟糕的方向发展了下去。现在会不会也是那种情况呢？

惨叫声自行从我嘴里冒出来。但是，根本没有愿意理会我的人。我肚子好痛，原地跪了下去。油汗打在地板上，视野变窄开始发暗。而就在这个时候。

哔哩哩哩、哔哩哩哩、哔哩哩哩、哔哩哩哩、哔哩哩哩、

我手机响了。我让手指离开无意识中紧紧抓住的左臂，我用颤抖的左手从口袋里取出手机，看都不看是谁的来电便按下了通话键。

「……………………啊、是，喂喂，我是小田桐」

『你在搞什么鬼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阿啊啊啊！』

我迷迷糊糊地回应之后，对面的声音炸开了。我即刻把手机从耳边拿开。即便隔了一大段距离，响亮的声音还是传了过来。我不知道对方是谁，犹豫着要怎么回答。但是，我又突然察觉到了他是谁。

嵯峨雄介正对着我声嘶力竭地大喊。

『我记得说过我晚饭之前会回来的吧！可是根本没给我准备晚饭啊！在我回来之前不要随便乱跑啊！回来之后，却发现桌子上放着保鲜膜盖好的汉堡排，你知道我的感受么？真————的不要装傻啊！我的脑浆都要变成汉堡排了啊！』

我在离开茧墨的事务所之前，预先给雄介做了吃的。我想到他计划要在晚饭之前回来，于是就随便做了点，看来我搞错了。雄介真的发火了。

我听着他怒吼的声音，呼吸渐渐恢复到了平常状态。然后，我再次环顾四周。

图书室的门敞开着，但也仅此而立，没有任何东西从里面冒出来。我调整呼吸，俯视自己的身体。我已经不是学生了，渗血的肚子里有雨香。现在跟过去相比，究竟什么时候更糟糕，我真是说不上来。事到如今，已经没必要手忙脚乱了。

不论发生什么，过去的惨剧都不会重现。

虽然无法推翻，但也不会再次向我袭来。

「…………………………………………啊，是这样啊。雄介，谢谢你」

『啥？你说什么？总之，你去了什么地方，要做什么，我都我从茧墨小姐那里问到了。我现在正在拼命地赶过来，你就在那』

———————————————————————————————噗滋

此时，电话挂断了。只见一只手放在我的手上，压着我的手指按下了电源键。

回过神来，狐狸正站在我面前。狐狸抓着手机，朝我看来。他的眼神特别空虚，但是嘴唇在笑。我一边注视着这张弯成弧线的嘴，一边搜索记忆。

狐狸笑了。野兽笑了。这是个令人怀念的表情，同时又令我无比讨厌。

我无言地瞪过去，重重地挥开了那只放在我手上的手。

「………………………日斗，你想干什么？」

「………………小田桐，你说我想干什么？」

狐狸又说出了莫名其妙的话。他今天果然很古怪。狐狸就这么悠然地走了起来，消失在了图书室里。我攥紧拳头，跟在了他的后头。

曾经狐狸背叛茧墨家，制造了众多的牺牲者。如果我在这里放任他走，同样的事情还会重演。不知为何，虽然毫无根据，但我就是能够肯定。我不能放着他不管。

我下定决心，走进了图书室。随即，墨水和纸张的气味包围我全身。这里有那种放书的地方的独特空气。但是，整齐摆放的木质书架像打湿了一样，在月光的映照下反射着不祥的光。我跟在狐狸后头，走进书架的缝隙间。无数罗列的书籍上写着标题，感觉就像想要对我说什么。我的视线无意中在上面扫过。

不认识的书，比认识的书更多。在上高中的时候，狐狸总在读书，但我并不是那么经常拿出来看。比起读书，我觉得在搬进书库的那张桌子旁边交谈要更有意思。如今回眸往昔，那真是一段难以置信的开心回忆。

狐狸当时开不开心呢？我完全无法理解他的心情。

我们大概永远都无法相互理解吧。

我钻过书架之间的缝隙，日斗已经走向了最里头的一扇双开门。书库就在那前头。

日斗把手放在门上。门没上锁的样子，感觉保安也没有过来。日斗肯定在跟我会和之前做了什么手脚。他一用力，门咯吱作响地打开了。

随后，我惊讶地张大双眼。

书库里面摆着钢制的书架，呈现出与图书室所不同的另一种无机质的感觉。但是，书架之中空空如也。书库的书全都以打开的状态掉在地上。而且还有大量的疑似打印纸的纸张散落在上面。纯白的纸上，有无数只蚂蚁在爬。

仔细一看，那些蠕动着的东西不是昆虫，而是细小的文字。墨水就像活的一样，在纸上蠕动着。

文字正在散乱的纸张上移动，遇到纸与纸之间拉开距离的情况，它们就会经过书本的纸页，向下一张纸转移。看来那些打开的书本，是用来填补纸与纸之间的缝隙用的。以放在书库里的桌子为中心，屋内的文字整体描绘出一个圆。

书库还是跟过去一样，放着一张桌子。可能是那张桌子没有被撤走，也可能是狐狸又搬了一件过来，具体是那种情况我不清楚。桌子也被大量的纸所埋没，黑色的文字正在上面到处乱爬。被黑点所覆盖的山，让人联想到聚集着蚂蚁的方糖。

门口透进来几缕月光，在月光的映照下，不可思议的情景正在悄无声息地蠕动着。无数文字不停旋转，仿佛浑浊的涡流，诞生出黑色的漩涡。

下一刻，日斗蹴地而起，就像野兽跳到岩石上一样，在桌子上着地，转向我，忽然张大了嘴。我想起以前目睹过的一幕。

——————————————————————————————卡铿。

我耳朵里出现幻听。狐狸就像我在异界遇到的说故事的人一样，开始讲述

「我自出生以来，就不曾拥有过愿望。我是依照母亲的欲望被生下来，有计划地被养育长大的。所以，我成为了一个能够实现别人愿望的生物。到头来，连这个力量都不是属于我的，而是属于红衣女子的。也就是说，我存在的意义，自始至终都是为了满足别人的欲望。何其愚蠢，何其无聊，何其荒唐」

故事一幕幕上演着———————享受着。

「带头来，我究竟是什么？」

—————————卡铿

狐狸张开双臂，向我提问。他的身影灰色的情境之中，丧失了人的性质。

那张没有表情的脸，就像一张狐狸面具。但是，唯独他的眼球就好像寻求依靠一般，看着我。

可是，我没有办法承载他的期待，无法给他答案。自己是什么，只有自己才知道。可是，狐狸似乎不理解这一点。他所活过的这一生，是那么的光怪陆离。

一天早上，茧墨日斗生了下来，成为了茧墨阿座化。一天早上，茧墨日斗一觉醒来，成为了一个普通人。某一天早上，茧墨日斗一觉醒来，成为了一只野兽。一天早上，茧墨日斗一觉醒来，成为了一名学生。

一天早上，一觉醒来，然后一觉醒来，然后一觉醒来，然后一觉醒来。

他被人所强迫，有时会出于自身的希望，不断改变样貌。

而且，更大的前提是。

是神也好，是人也好，是野兽也好，但一切的前提，茧墨日斗到头来都不过是红衣女子的一枚棋子。

这是千真万确的事实。红衣女子把另一种超能力，给了拥有与茧墨阿座化相同天赋的孩子。她将狐狸培养成了致茧墨阿座化于死地的火种。茧墨日斗，不过是为茧墨阿座化而设的陷阱。如果茧墨日斗要说自己的人生取决于他的超能力，那么茧墨日斗的人生就是……

「毫无价值，毫无意义啊」

狐狸就像读取了我的思考，这样说道。他的人生总是被别人掌控者。要认定它没有意义，也不是不可以吧。但我不能认同他的结论。我咬紧嘴唇，向他质问

「你还说这种事…………到头来，你这不还只是将一切归咎于自己的失败，一味的自我逃避么？」

听到我说的话，狐狸眉毛一抖。那双不开心地眯起来的眼睛等着我。狐狸一直都硬着头皮，没有正面去看待以前被茧墨阿座化指出的问题。茧墨日斗的愿望，中归只属于他自己。即便原来是被人给的，选择走这条路的也是他自己。

被红衣女子打乱的人生，我承认确实充满了悲剧性。但是，我不能容忍他将一切责任归咎于此，对这个问题视而不见。他往我的肚子里塞了只鬼，杀害了许许多多的人。而且他还说自己的怎么样怎么样，把一切问题都归结于自己没有成为茧墨阿座化。

如果他平安无事地成为了茧墨阿座化，他应该连这些烦恼都不会有了。

「你说你的存在意义，自始至终都是为了满足别人的欲望。可你这样只会一个劲的怨天尤人，在成为了茧墨阿座化之后，一样不会自发地想要成为别的什么吧。你不过是因为对自己人生的失败有自知之明，所以将一切归咎在别人身上罢了」

说到底，从一开始就去注定一个人的人生，终归毫无意义。谁也无法赋予那样的东西。要说的话，我也好你也好，如果自己不能肯定自己的话，都等同于毫无价值。尽管如此……

你又哭又喊的，还是什么都得不到吧。

「日斗，你把最根本的东西搞错了。你，究竟想成为什么？」

你究竟想做什么，究竟想成为什么！说出你自己的愿望啊！

我向他诉说。他之所以不停的说自己没有愿望，不是自己，到头来不过只是他想听这种话。他一直掩饰的真实想法，究竟存在何处？他紧紧地闭上嘴唇。沉痛的寂静撕裂我的耳朵。我无意间想起了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那是我刚才走在昏暗的走廊上，一边在想的事。

说起来，有一次。狐狸在过去，又一次说出过自己的愿望。

「我以前应该说过了，小田桐———————————我，我只想被某人杀死」

狐狸说出了自己的心愿。这跟我在被关进的那间公寓时听到的话一样。我茫然地看着她。之前，他刚这么说完，有立刻开始掩饰。

——骗你的。我只是想在最后的最后让某人感到痛苦。

「我一直为了人们的愿望而活」

至少最后，我希望由某人来替我实现愿望。

但是，他今天没有否认。他静静地回望着我。他的表情甚至可以称得上安详。狐狸诚实地吐露了心声，但他的视线令我不寒而栗。

有蹊跷。他的眼神在告诉我，让我杀了他，可事实不是这样。

那双黑暗空虚的眼眸中，在充满哀求的同时，也充满了杀意。

说起来，他掩饰过的愿望……

我记得，以前还听过一个。

「反正你是不肯杀我的吧。小田桐，所有人都会向我许下各种愿望，可唯独你没有对我许任何愿。你毫无意义，毫无理由地握住了我的手。不应该是那样的。但是，果然要是这样呢」

他念念有词地，就像在向自己确认一般，呢喃起来。

他再次朝我看来，嘴唇之上，刻上了狐狸面具一般的笑容。

「我啊，不论如何都想不通啊。如果跟你交谈之后能够得到答案，那倒也好。可是，我从不觉得我逃避过，到头来，我一直都没有找到答案」

即便到了现在，狐狸还是坚持不肯承认自己卑鄙的一面。

只是固执地继续认为自己的人生是别人给的，是毫无价值的。

「我很早以前就已经失去乐子了。就算让你杀了我，你也拒绝了」

然而，你竟然要为了妹妹君，被长大的孩子给咬死。

听着他称呼『妹妹君』的冰冷声音，我注意到了如今的一个一个情况被过去所掩盖了。以前，茧墨阿座化的地位本来是属于狐狸的，却被妹妹给篡夺了。而他现在想要找来了却自己生命的人，又要被抢走了。那个人——我在狐狸的心目中，按理说就是个死不死都无关紧要的人。不论我死在哪里，他肯定都不会有半点兴趣。

但是，自己的东西被抢走，对他来说就是重度的心灵创伤。

这也是过去狐狸要把我跟静香折磨致死的理由之一。

「既然你不杀我，还要没头没脑地为那个去赌命」

能不能让我没有任何意义也任何理由地把你害死？

在他说出这句话的同时，地板蠕动起来。所有纸张同时飞向半空。那些纸一边扑打，一边相互叠在一起，自地面至空中形成一个螺旋。那些文字就像登台阶一样，向上面前进。纸形成的螺旋开始旋转，文字相互融合，再次化作黑色的漩涡。白与黑相互混合的样子，仿佛白鸟在黑色的龙卷风中飞翔。

「让我们来厮杀吧，小田桐勤。在更早以前，我们就该这么做了」

就像曾经我们暧昧、悠长、毫无意义毫无理由，和睦融洽地相处那样呢。

狐狸好像自我套作一般地讲道。我向后退了一步，冷汗顺着脸颊流了下去。别开玩笑了，我既不想杀狐狸，也不想被狐狸杀死。我拼命地窥伺这逃出书库的机会。狐狸静静地看着我，然后用冷至冰点的声音对我说

「这一次，把我跟你所有的一切，彻彻底底地来个了断吧」

为小田桐勤和某只狐狸的漫长故事，画上句点吧。

*　*　*

现场的杀意，犹如针尖一般锋锐。我脚下猛烈用力，瞬息之间跳向了后方。

哗啦哗啦哗啦哗啦哗啦哗啦哗啦哗啦哗啦哗啦哗啦哗啦哗啦哗啦哗啦哗啦！

与此同时，许许多多的纸扑向了我刚才所在的地方。那些纸就像刀子一样，割破了地板，在腾起的灰尘之下留下凄惨的疮疤。我转身逃进了图书室，一张纸从我身旁擦过。

黑色的文字像花瓣一样四散飞舞，接触到它们的右脚就像被毒虫咬到一样，知觉麻痹了。我拼命地让变重的身体动起来，向前一滚，扑进了图书室的书架与书架之间。

与此同时，猛烈地第二击又来了。

哗啦哗啦哗啦哗啦哗啦哗啦哗啦！

伴随着好像牙齿发出的声音，书架被削碎。我连忙藏进另一个书架后面。

纸张就像在戏弄我一样，一边飞舞，一边再次冲向书架。被割碎的纸页与木屑，疯狂地飘向空中。我拼命地在纷纷被破坏的书架之间到处逃窜。

日斗的超能力无法实现自己的愿望，这多半是他自学的咒法。我可不知道他有攻击力如此之强的术式。他竟然如此认真地做好了准备。我滑进另一个书架下面，拼命地调整呼吸，对他大喊。

「住手啊，日斗！什么了断啊！不管是赢还是输，好处都是你的啊！我根本不觉得如今要有什么非得跟你了断的！」

啦哗啦哗啦哗啦哗啦哗啦哗啦哗啦哗啦哗啦哗啦哗啦哗啦哗啦哗啦哗！

我藏身的书架，上半部分被削掉了。我立刻蜷缩起来，双手抱住脑袋。

纸和碎木头像下雨一样落在我身上。跟他说话是我失策，然而狐狸明明注意到了我的正确位置，却似乎没有立刻要我命的意思。他恐怕在等待我反击。他刚才说，让我们来相互厮杀，应该没有单方面虐杀我的打算。

这应该就是这次的规则吧。只要我放雨香出来，就能够跟他对抗。但我不想让雨香帮忙。如果吃了拥有异能之血的狐狸，雨香就会朝着临界值更进一步。

可是，我仅凭自己的力量究竟要怎么对抗他。下一刻，一张纸从我身旁擦过。

————————嘶啪

「……………………咦？」

擦过我右臂的手轻飘飘地掉到了地上。只见飘落的一张白纸，有一个边染成了红色。我看了看自己的手臂，袖子被割开了，但是不觉的痛。瞬间，喷出来的血溅到了我的脸上，迟来的剧痛沸腾起来。我的手臂像粘土一样被割开了。

看来狐狸不准备等太久。

「………………唔、啊」

疼痛与冲击让我差点丧失意识。但是，已经习惯受伤的身体自动地开始进行处理。我半无意识地扯下领带，绑在了右手上，用牙齿和左手完成了止血措施。

接着，我有意地缓缓进行了一次呼吸。我不能继续动摇下去。

爸爸？爸爸？没事吧？爸爸、爸爸，呐，爸爸、爸爸？

雨香担心我，开始胡闹。她每问我一句要不要紧，我的肚子就传来剧痛。这样下去，雨香搞不好会再次出来。但是，茧墨现在不在这里，我不能指望她像昨晚那样救我。说起来，她今天早上的那番话我还是没明白。

她为什么要说自己什么都没做呢？

「…………呐，小田桐。绫的死法虽然愚不可及，但并不算糟哦」

就在我的思考快要偏离主线的瞬间，日斗这样说道。我不禁张大双眼。

狐狸为什么要提及绫的死法？可是，他的话里没有嘲笑的感觉。他停止了攻击，纸张发出尖锐的声音。他一边让纸继续飞舞，一边自言自语般接着说道

「不是人的肉块拥有了自我，最后选择了一个自己感觉不错的死法。虽然这种事又愚蠢又可悲，我却没办法拿来取笑吧」

那东西尚且对我说了谢谢。我对这一点十分欣赏。

那东西没有迷茫，坚定地为本该毫无意义的人生赋予了意义。

「那东西让你活了下去，也因此而死。我虽然要实现我自己的愿望，但我也会尊重那东西的意志。你要是赢了，你也有好处的。放心好了，你大可把鬼放出来」

不需要犹豫哦，小田桐。给永无休止的对答画上句点吧。

是杀死狐狸还是不杀？是要为茧墨阿座化拼上性命还是不拼？

———————这里为什么会冒出茧墨阿座化的名字。

狐狸就像等待我回答一般，沉默下来。我赢的好处是什么？我拼命地开动思考，然而在我找到答案之前，我注意到了一件可怕的事情。

我除了把雨香放出来让她吃掉狐狸以外，我没办法能赢狐狸。我一旦命令她攻击狐狸，就没办法再让她停口了吧。她食欲失控的危险性很大，而且她已经快要突破极限了。一旦让她吃掉狐狸，频临极限的容器便会直接充满吧。

让雨香吃了狐狸之后，再让雨香吃掉真正的鬼，会怎么样呢？

不可能维持住。雨香一定会变成真真正正的鬼。

狐狸理解我的这个人。我让雨香吃掉他，我必死无疑。我明知如此，却没有支持他计划的勇气。总而言之，我如果杀了茧墨日斗，我就无法去救茧墨阿座化。狐狸想通过让我杀他，间接杀死茧墨阿座化。我从书架之间的缝隙像狐狸看去。他正浅浅地冷笑着。茧墨日斗再次诅咒起来

「然后你就趴在地上，肮脏地苟且偷生吧」

你就为了自己而利用别人，麻木不仁地活下去吧。

狐狸就像在嘲笑我一样。我看着他的笑容，不知为何，涌上了一股强烈的违和感。

狐狸对茧墨阿座化的执着，应该早在他承认那只是模仿的那一刻就已经荡然无存了。然而，他事到如今，为什么又要把茧墨阿座化牵连金自己的死亡中呢。

很古怪。而且，他为什么要说他这么做是尊重绫的意志？我完全看不到这些事情之间的联系。而且，我还是不知道我赢了他对我有什么好处。

那件事，让我感到特别离奇。狐狸的言行跟平时有哪里不一样。

他让我为了自己而利用别人，麻木不仁地活下去。

如果我不去救，茧墨阿座化就会被杀。茧墨阿座化被杀的话，我会苟活下来。

我杀掉茧墨日斗的话，就救不了茧墨阿座化。杀死茧墨日斗，我就能活下去。

好处就是这个。我杀了狐狸，救不了茧墨阿座化，就不用死了。

换句话说，他想要通过自己被杀，间接地让我苟活下去。

「……………………………………………………………………这是，什么意思」

我茫然地呢喃起来。但是，这不合逻辑。狐狸应该不知道还有茧墨之外的人能够帮我堵住肚子。他应该明白，茧墨阿座化一死，我的死期也不远了。但是，就像是否定这个说法一样，昨晚的事情灼烧我的大脑。当时，有一个人影正站在卧室前面。

被阴影遮住的脸，看不大清。我跟那个人牵起手。

茧墨阿座化说，她没有帮我堵住肚子。

「…………………………………………骗人的吧，喂」

莫名其妙。迄今为止，狐狸都是把我卷入不讲理的游戏之中，根本没有给过我任何好处。不论发生什么，狐狸都绝不会改变。按理说……应该是这样才对……可是……

我紧紧地咬住嘴唇。人本来就不能够停滞不前。我感觉茧墨日斗的内心也在发生着某种变化。他想要将自己的死和我的生连接起来。这是为什么呢。

我拼命地回想狐狸撒过的谎和吐露过的心声。

他对我说过的话，在我脑子里激烈地打着转。

我想在最后的最后让某人感到痛苦。

至少最后，我希望由某人来替我实现愿望。

狐狸的浅笑与某人的笑容重合在了一起。我回想那个被狐狸评价为「不算糟」的死法。我抓住左臂，而这一刻在眼皮背面描绘出来的，是她面对死亡的深渊所做出的某个选择。

绫在自己最后的时候，选择了为了某人而死。

狐狸说，这种死法不算糟。那个狐狸，觉得那不算糟。

「不，这不可能」

我摇摇头，开始行动。我一边用声音窥探狐狸的动向，一边弯下腰，在书架后面奔跑。但是，缭绕在我脑中的疑惑却没有解开。狐狸是真的想要杀我。

然而，他却在等待我反击。绝望的日斗希望被我杀死，同时，他又无意识的希望通过自己的死来让我活下去。

———谢谢你，日斗先生。

莫非这句话，改变了他么？

绫为他以前只用来毁掉别人的行为，头一次赋予了另一种含义。难道是这份冲击以错误的形式铭刻在了狐狸心中，让他产生了错觉，自己也去憧憬她的死法了么？绫为了别人，含笑而死。而我现在，正好面临着死亡的危机。

是因为这个的缘故，狐狸现在才做出这种破天荒的行为么。然后，他并不是在图书室，而是在书库里下功夫做准备，会不会是临死之际的惆怅的呢？他究竟是如何看待过去的呢？

在茧墨日斗心里，那段时光究竟是什么？

在茧墨日斗心里，他的人生究竟是什么？

思考飞快的空转，得不出正确的答案。关于狐狸的愿望和绫的死之间的关联，那个推测实在太牵强了，恐怕只是我的妄想。但如果那是真的……

哎，我竟然发自内心地觉得荒唐。

如果狐狸觉得她的死法不算糟的话，为什么不考虑今后像她那样活下去呢。绫虽然一直对自己不是人类的事困扰着，但她还是以「绫」的身份活到了最后。

她杀了人，嘲笑别人，对人绝望，丧失自我。

然后，选择了以「绫」的身份活下去。

她像一个人类一样，希望别人的身旁挂着微笑。

「你究竟要错到什么时候！」

我大声叫喊，冲了起来。我出从书架后头冲了出去，滑进了登记台的后面，在那里趴了下去。与此同时，木制的柜台响起了被纸张刺中的声音。我寻找柜台里的椅子，没有去管带滑轮的沉重商务椅，抓起了辅助用的折叠椅，以跪坐的姿势勉强举了起来，紧接着竖起耳朵。

狐狸好像在试探我的动向，纸张的声音减弱了。可能是因为纸很锋利，我右臂上的伤也开始愈合了。狐狸虽然使出了全力，但他的杀意果然欠缺了几分认真。

我探出上半身，把折叠椅扔了出去。纸齐刷刷地向椅子聚集。看来纸会自动跟踪发动攻击的对象。我判断出了这一点以及日斗的正确位置，再次蹲了下去。

在头脑中制定战术。我不论如何也不会让雨香吃掉狐狸，而且还必须打破压倒性的局面。我勉强想到了一个方法，但感觉实施起来可能不会顺利。我打算等把情况平息下来之后就找雄介寻求救援，但如果进展太慢，我可能就会丧命。即便如此，我也只能赌一把了。我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现在的状况需要冷静面对，但沸腾的思考就是停不下来，还在去想狐狸的事。

茧墨日斗那过度错乱的人生，那不断打乱别人的人生，责任都要归结于他自己。正因如此，他无法改变自己的未来。他无法为别人去做什么。

他想要被我杀死。到头来，不论是出于善意还是出于恶意，他所得出的结论都是相同的。我可不想杀他。为什么我非得看穿他的死法不可。

————————————————这是，某只狐狸的故事。

继续说出这番话的茧墨日斗，没有注意到一个很简单的事实。

因为这个缘故，他直到死都想要把麻烦推给别人。真是令人作呕。他才该趴在地上苟活下去。就算我不说，他也是一直那个样子，就像在地上爬一样，苟活着。

在猛攻结束后，椅子似乎被解体了。许许多多的金属管砸在地上，发出声响。与此同时，我下定决心，深吸一口气，让狐狸也能听到的大声呼喊。

「出来吧，雨香！」

随着一阵剧痛，肚子裂开了。肉块咕噜一下飞了出来，掉在地上。温热的羊水和血化作飞沫，飞溅起来，在地板上铺开一大片。肉块像肉虫一样一边挣扎一边成长。

跨越了丑陋的肉的变化之后，舒展的四肢成型了。

一位十四岁左右的少女在我下半身歪着脑袋。

「…………………………………………爸爸？」

雨香现在似乎很理智，用那双大大的眼睛看着我。我把嘴凑到她的耳边，快速地告诉了她现在的情况以及我的请求。我想赌一把，但愿她会听我的话。我不知道成长后的雨香拥有何种程度的知性，不过不出所料，她露出了为难的表情。

「…………………………唔？………………嗯，嗯，我知道了！」

但最后，她还是神采奕奕地对我点了点头。雨香把我扔开，站了起来。

她本来是想非常温柔地把我推开吧，可我的背重重地撞在了柜台的背面。我背骨咯吱作响，一时间喘不过气来。雨香蹴地而起，跳上了柜台。我强行起身，忍着腹痛和呕吐感跪坐起来。

雨香用四肢在柜台上着陆，然后凶残地笑了起来。血和羊水从她黑发的末梢滴下来。日斗眯起眼睛，有些开心地看着我。雨香张大嘴巴，眼睛里闪动着旺盛的食欲。我连忙抓住了她的手，让她恢复理智。

「…………………………雨香，拜托了」

「………………………………嗯，好的」

雨香虽然不满地鼓起脸，但还是点了点头。眨眼间，她从柜台上一跃而起，坚硬的板子稍稍向下弯曲。她在空中旋转，那些纸跟了过去。雨香主动扑进了黑色的漩涡之中，无数的纸张齐刷刷地几欲将她切碎。她的行为，如同往正在运作的搅拌机里跳一样。雪白的皮肤被切开，漩涡顿时染成了红色。

看到雨香出乎意料的行动，我倒吸一口凉气。但是，她似乎根本不觉得痛，发出天真无邪的笑容。她的肉一下子变蠕动起来，堵住了伤口。

雨香钻到了黑色漩涡的地步，然后当即猛地踢了下地面，一跃而起，将手指抓进了天花板里。

当龙卷风要追上去的时候，雨香抽出手指，跳到了狐狸身旁。狐狸准备向雨香伸手，但随之而来的黑色漩涡令他皱紧眉头，向旁边移了一步。雨香一遍将纸撕碎，一边平调整日斗的位置。虽然我作出的指示很复杂，但她确实在照做。

我看准时机，从柜台的背后把某样东西推了出来。我现在肚子上开了个大口子，每动一下，血就会把腿打湿。我以缓慢的速度跑到了日斗身旁。他向我转过身来。与此同时，我不要命地把手里的东西推了过去。沉重的商务椅向前飞冲。

「日斗！」

狐狸被椅子撞到，丢人地倒了下去。跟我当初的目标一致，他的身体滑到了门口附近。

我扯住他的袖子，二话不说，咬紧牙关把他拽了起来。

在离开走廊的同时，我把门关上了。几张纸刺到门板上，在背后响起声音。

走廊上仍旧一片寂静。在昏暗之中，我跟狐狸面对着面。

「………………………………是我赢了，不，是平手。日斗，让纸停下来」

我拼命地喘着粗气，调整呼吸，向狐狸宣布。他皱紧眉头，露出诧异的表情。

然后，狐狸哼着笑了起来，耸了耸肩，然后非常吃惊地接着说道

「我应该已经说过很多次了啊，小田桐。我已经不想再重复了」

要么你死，要么我死。仅此而已。除此之外，没办法做出了断。

我不禁咋舌。我就知道她会这么说。我们再次来到了平行线上。在背后的图书室里，雨香仍在不停的胡闹，发出巨响。她还在继续将那些纸撕碎。

这么做的话，我待会儿跟雨香汇合之后，就用不着跟狐狸纠缠，可以逃跑了。但是，我失血过多，可能不容我这么做了。我甚至没有信心能够走着离开这里。果然逃走是不行的吧。不过，这样就够了。我吸了口气。

在陷入这种莫名其妙的状况之前，狐狸说过他想通过交谈得出答案。所以，我为了制造对话的机会，把他拖到了走廊上。

「日头，有件事得先跟你清楚。那是关于你究竟是什么的事情」

狐狸皱紧眉头，就好像在说「已经晚了」一样的态度。我自己也这么觉得。不过，我必须告诉他。这是一件非常非常简单，被遗忘很久很久的事。

在某个地方有一只狐狸。

很久很久以前，狐狸便决定住在人类附近。

狐狸假装自己是人类，交了两个人类朋友。

那个以为自己是狐狸的人类，名叫……

「你是茧墨日斗吧？」

你既不是狐狸，也不是茧墨阿座化。

你就是茧墨日斗，不是别的东西。

这是一个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

也是个现在依然进行中的故事。

*　*　*

「…………………………………………………………………………………啥？」

日斗完全把我当成了白痴，错愕地惊呼出来。茧墨日斗就是茧墨日斗。本来自称狐狸这件事，就是他错误的开始。

这个世界充满了谎言，反倒是野兽说不定还要比人强上那么几分。

尽管他有感而发地这么讲，但人类根本无法变成野兽。

「你是茧墨日斗，不是其他任何人。你虽然表情看上去像是明白这种事，但你根本就不明白。你在成为狐狸之前，在想要成为茧墨阿座化之前，在你套用各种身份之前，你就是茧墨日斗。不会因为你成为不了任何人你就不是你了，在你成为什么人之前，你就是你。你应该好好地去思考一下其中的含义」

受够了一切，迷失自我，活得如同行尸走肉，被当成棋子的人生毫无意义。

在陷入这种怪圈之前，茧墨日斗应该试着回归原点地去思考一次。

如果人已经成为了野兽，后面的只有悲剧。

但是，人被生下来的时候，应该就是个人。

然后，人是狐狸之前的我，也只把他当成了『茧墨日斗』。

以前，茧墨日斗有意识地以一位普通学生的身份，享受着青春的岁月。

说起来实在愚不可及，我跟狐狸过去曾是普通的意气相投的朋友。

「日斗，我敢肯定，你的人生糟透了。你这个人可恶至极，糟糕透顶，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你。许许多多的人也都会恨你一辈子吧。可是，这也是正确答案。你应该已经在按照你自己想要的方式生存了」

他当时究竟怀着怎样的想法和怎样的感情，度过那段时光的呢。反正肯定在背后搞着什么鬼吧。但即便这样，那段高中生活也是快乐的。

那真是一段极为平凡的回忆，平凡得都让人觉得过于滑稽了。

即便不过是一段虚构的时光，狐狸还是那个样子度过的。

「我说………………………………你为什么不一直保持那个样子啊」

我不禁低喃起来。我有几分认真，希望得到他的回答。

你破坏了那段时光，可最后，你还不是什么都没得到。

但是，日斗没有回答。我直接跪在了地板上。我抓起日斗的胸口，割伤的手臂和裂开的肚子很痛。愤怒从腹腔底部涌了上来。我奋力地摇晃他，大叫起来。

「你不回答就算了，但你给我适可而止。让我重复多少次都没关系，结论已经明摆着了。我不会杀你，不论发生什么，我都绝对不会杀你」

日斗眯起了眼睛。他想要说什么，但我在他开口之前，接着说了下去。血不住地从裂开的肚子流出来，感觉脚下铺开了一片血泊，但我还是叫了起来

「你还要继续么？只要你放着不管，我就会死。这样你满意了？这样就有个了断了吧？我死了，小茧也会死，然后你就孤独地活下去吧！」

我死之后的事情，我还管什么！要是这样你就满意的话，那你继续啊！

对其他人特别执着的狐狸，仰视能够独自一人活下去的话，那就随他怎样。

我狠狠地瞪着狐狸，狐狸无言地回望着我。就这样，经过了一段绝不算短的事件。最后，日斗的嘴唇弯成了笑的形状，发出冰冷的声音，淡然地回答了我

「你说的完全不在点子上啊，小田桐。这压根连威胁都算不上。但是，我可不想让你随随便便地去死，毕竟事关胜败呢。好吧，既然你不惜做到这个份上都要放弃对决，那我也没办法了」

就此停止吧。虽然想这么说。

「很遗憾，小田桐。那些纸是自动术式」

————————当战斗强制结束的时候，就会回到我的身边。

他低沉的说道。那番话，比他讲述的内容还要不祥。

我一下子就明白了其中的含义。那些刀子一样的纸，恐怕不会只是简单的返回。

「…………………………难道说，你……」

「因为我准备就此做个了结呢。你不死，我也不死，这是不可能的。要是遇到不肯进也不肯退，一直好下去的情况，这可是最有效的。我真的累了啊。我已经不想再重复下去了。我说啊，小田桐勤。虽然我一直这么觉得，但这次我又痛彻地理解到，你这人就是慢半拍啊」

静香那时候不也是么。你逃走了，又视而不见，最后说得一嘴漂亮话。

我改变，改变，现在已经变得面目全非了。事到如今，我原本的形态是什么，我哪儿知道。

狐狸第三次拒绝了我说的话。我紧紧地咬住嘴唇。说出这话的狐狸自己，也一直都在顽固地对自己视而不见。或者说，这是他身为野兽的矜持吧。

那算是那种，就算死也绝不退让的东西么。

就像我杀死的那个少女，在临死前大喊所有人全都去死一样么。

「那又、那又…………那又怎样啊！」

我不知道我该怎么说了。我都想算了，干脆放弃。

这种心情简直糟透了。为什么我要为这个往我肚子里塞了子宫的男人这么劳神费心。茧墨也是这个鬼样子。她本人也说，她根本不需要为自己的死伤心。

我拼了命想去救的，净是些用不着当成人去救的人。

但是，我却毫无办法。如果我能对他们大叫去死，放下他们不管的话，我早就这么做了。我跟着这些不是人的家伙，牵扯过深了。除了「伪善」这个词，再没有什么能够描述我这样的行为。

我并没有那么诚心，不会像下跪磕头求着他活下去。我并不是那么重视生命，非要他理解生命的可贵。如果他死在我的视野之外，我只会漠然地点点头，接受这个事实。可即便如此，我现在涌上来的激动情绪，确实无可救药的真实感情。

所有的一切，全都矛盾重重。我连自己的一份感情都没办法驾驭。

这一点，狐狸也一定是一样的。然后，我们之间便渐渐充斥着谎言与欺瞒。

作为连野兽都成为不了，只能趴在地上的，丑陋丢人的人类。

「你不会成为其他的东西。你究竟要卖弄到什么时候」

我粗暴地对他叫喊。狐狸没有理我，举起一只手。

这可能是信号，他伸手扣住了他的手指，同时大叫起来

「为什么非要我说『我不想你死』这种话啊！」

这一刻，不知为什么，狐狸真正地感到惊讶，眼睛微微张大。

就好像，他第一次听到有人对他许这样的愿望。

就好像，觉得不会有人对『茧墨日斗』说这种话一样。

—————————————————————啪叽。

但这一刻，他几乎不自主地打了个响指。与此同时，图书室里的声音发生了变化。

我抬起脸，准备呼喊雨香。我必须让她把狐狸扛起来，逃到远处去。但这个时候，我哑口无言。我注视着走廊的窗户，张口结舌。

「………………………………………………………………………………咦？」

有什么东西，密密麻麻地贴在窗户上。

无数只眼睛正观察着我们。就像想要橱窗中里的商品的小孩子，许许多多的人影正把脸贴在玻璃上。我联想到了废弃大楼夹缝中的怪异。

但是，这些人影跟那些火焰中的人不一样，皮肤没有燃烧，就像迄今为止一次都没有晒过太阳一样的白。那些披散着长发的脸，非常相似。

就好像有几十具相同的人站在那里一样。

异样的人影遮住了月光。无数双眼睛注视着我，令我无法动弹。

噶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

下一刻，玻璃碎开了。只闻好似惨叫的声音，图书室和走廊的窗户，一起碎开了。数不清的璀璨碎片飞在空中。从图书馆飞出来的黑色漩涡一边吞噬玻璃，一边向我们逼近。破窗而入的人影不知为何冲到了我们周围。

他们以超越人类的速度相互搂住肩膀，把我们围在里面。

瞬间，好似刺穿树脂的浑浊声音激烈地灌进我的耳朵里。

我睁开了不禁闭上的眼睛。密密麻麻的人影就像一道墙，正围着我们。他们的肩膀和手臂上扎满了纸和碎玻璃。一具脸被贯穿的人影把空虚的眼睛向我们转过来。可是，人影并没有感到痛苦的样子。他们只是默默地伫立着。

我观察那些淡淡反光的眼球，发现那表面是干燥的。

异样的眼球是玻璃制的。透亮的黑玻璃上，映射着我们的样子。

他们是人偶。他们的脸之所以非常相像，因为是同一模型吧。

四肢的构造和头发的质感都十分精巧，但是，也隐约有种已量产为前提的拙劣感。

下一刻，眼前的一具人偶坏掉了。追着黑色漩涡冲出来的雨香正在倒下的人偶上发出低吼。她露出牙齿，四下张望。我连忙制止她。

「雨香，快住手，这些肯定不是敌人」

此时，走廊上响起了另一个脚步声。有人正匆匆忙忙地跑过来。从黑暗的走廊深处，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他一边夸张地挥着手，一边向我们呼喊。

「赶上了么，小田桐先生！啊，怎么浑身是血啊！」

嵯峨雄介大叫起来。一位身穿西服的男子跟在他的身后。右手装了义肢的他看到我，露出复杂的表情。他缓缓地停下脚步，干咳了一声之厚，张嘴说道

「先生，您没事真是太好了」

「………………久久津、么？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我的思维跟不上眼前的突然情况，茫然地向他询问。雄介向背后背了一眼。久久津默默地向后退了一步，静静地对着走廊后头鞠了一躬。

他在对某人行礼。与此同时，守护在我们周围的人偶也开始自动动起来。

他们排成两列，旋转脚踝。然后，一个白色的身影庄严地从中间走过来。

精致的饰边摇摆起来。纯白服装就好像束缚着身体，让人联想到婚纱。顺滑而丰盈的白发犹如新娘的头纱，随风向后飞舞。

在月光的映照下，她的身影就像走在教堂中央大道上的新娘。

她浑身释放着无以伦比的庄重感，静静地来到我们跟前。

「雄介先生把事情告诉我了。现在正是报恩之时」

她用柔美的声音说着，抬起那双惺忪的睡眼。

然后，唐缲舞姬露出了华丽无比的微笑。

「我唐缲舞姬，参加茧墨大人的计划」




事件Ⅲ
茧墨阿座化不会为自己的死伤心。

她把那说成只是一场无聊的闹剧。

她让别人鼓掌，喝彩，直言不讳地高喊想笑就笑。她不珍惜自己的性命。

茧墨阿座化是个残酷的人，但在她眼中，一切生命都是平等的。

茧墨阿座化不会为任何人的死伤心。

但是，如果我为她的死落泪了。

她也不会嘲笑我的行为吧。

她肯定会耸耸肩，露出吃惊似的表情，说我是个奇特的人。

茧墨阿座化虽然没有人性，但不会嘲笑别人流出的泪水。

况且，她知道自己有多么丑恶。

我一直都在拿这件事跟她抱怨。

即便如此，她仍然挂着微笑。非常不祥地，非常扭曲地。

又或者说，就像一位经历过岁月洗礼的人，非常安详地。

没错，她会嘲笑尸体，享受惨剧，舔舐不幸。

但有的时候，她也会展露出无比澄澈的目光。

就像她在怒放的樱花下，搭理我的时候那样。

她曾用不像少女的表情看着我。

她那美丽的笑容……

是我最讨厌的东西。

*　*　*

我睁开眼，发现头上盖着一块绿色的布。

有种背靠在柔软床垫上的感觉。

我转动眼球，扫视周围。我的周围被暗淡的绿布围成方形，身上搭着一件羽绒被。视野被床和周围的绿布完全阻断。

我差点惊慌失措，一时闭上了眼睛，在脑内梳理状况。我现在似乎躺在一张有华盖的床上。我万万没想到，我醒来的时候，会在如此美妙的空间里。我的意识再次从那个仿佛水槽一样的昏暗走廊上飞了出来。

当时我看到了唐缲舞姬那华丽的笑容后，随后记忆就断掉了。我抚摸肚子，伤口已经赌上了，失血也回复了，右臂上的伤也进行了治疗，动一动也不会痛。

从远处传来声音。多种多样的金属声在屋子里回荡着。

那热闹的声音，让这里变得就像机械正在运作的工厂里头。

但是我睁眼一看，这是一个与声音极不搭调的豪华空间。

我感到纳闷，抬起身体。我打开华盖，向外窥视。大量的人偶沿着弯曲的墙壁摆放着。那些人偶以西洋类的居多，不过里面也混进了异样的东西。看上去就像真人的少女们正撒开着脚，坐在地上。

里面有一只不知是不是还在维修，正抱着自己的脑袋。要是没有那些玩意，我肯定会认为这是一个儿童房吧。我把羽绒被掀开，再次确认自己的身体。

幸好，绷带和手套都还留着。不知不知觉给我换上的这身睡衣下摆很长。我把卷起来的袖子又调节一下，然后下了床。房间里除了人偶之外，还摆着衣柜和梳妆台。我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穿过房间，来到门外。

房间和房间之间没有通道，我走进了隔壁的房间。这里和最开始的房间一样，人偶沿弯曲的墙壁摆放着。我恐怕正在分成很多区域一个圆形房间里。

我了解这个构造。这里是唐缲舞姬的工作室。她究竟在哪个区域，在干什么呢。

「小田桐先生，我想你差不多快醒了，然后来看了看，结果小田桐先生消失。没想到竟然发生了的消失事件」

从我离开房间传来一个悠闲的声音。我打开门，回到隔壁的房间。站在床旁边的雄介转过头来。他把手里的托盘高高举起，开心地喊了起来

「啊，发现小田桐先生。都已经开始下床走了，真是铁打的呢。果然小田桐先生是那个呢。精神力明明那么弱，却因为耐久度超高的缘故，不论出什么事都不会倒下，拥有怪物一样的数值呢」

「别打这种比方。于是，那个，呃，雄介，这情况是……」

「这里是唐缲公馆，我把早饭拿来了。现在大伙都在忙呢」

雄介说着，灵巧地将椅子搬到了梳妆台前。他毫不犹豫地把托盘添加了精细装饰的台面上。托盘里面放着火腿蛋、蔬菜汤和烤面包。

菜还是温的。旁边还附加了独立包装的黄油和橙汁。

「总之先吃饭吧。有话吃完饭再说」

我有很多问题想问，但还是停了下来。看来，这个地方并不危险。

虽然感觉不到失血的影响，但我没有信心说我的血量就真的充足。我决定了就照雄介说的，先吃饭。我拿起叉子，在床上坐了下去。我注意不把梳妆台的台面弄伤，小心翼翼将托盘移到腿上。我再次面对那些菜，然后皱紧眉头。

不知为何，火腿蛋的背面炸得焦黑。汤里的食材，大小也是乱七八糟。看上去有模有样的食物，就只有烤面包了。我一边感到纳闷，一边伸出叉子，把几乎变成橡胶状的火腿蛋切下来一部分，战战兢兢地送物口中。

我用力咀嚼盐和胡椒过量的蛋白，慎重地吞咽下去。

这个时候，我注意到我肚子饿了。

不论在怎样的状况下，人都会饿。这种感想随着呕吐感一并涌现出来，甚至让我觉得感动。我用叉子插起坚硬的蛋黄，三口把火腿蛋消灭掉。

接着，我把黄油涂在烤面包片上，在彻底融化之前塞进嘴里。然后，我将汤连同几乎都没煮熟的食材一起吞了下去。真是难吃到一定境界了。但是，泪水还是自然而然地夺眶而出。

我还活着。填饱肚子肚子之后，内心自然而然地平静下来。温暖的料理，让我非常开心。

即便我的日常生活被撵得粉碎，那种单纯的事实也没有改变。我吸了吸鼻水，抓起玻璃杯，将橙汁一饮为尽。把空被子放回到托盘上之后，我向雄介鞠了一躬。

「…………………………谢谢你，雄介。虽然难吃的要死，但真的很好吃」

「嗯嗯，吃得很香呢。人类啊，心灵要是死了，肚子也完全不会饿了。能够亲身体会到这一点就再好不过了。还有啊，小田桐先生，有一个重要的通知」

说到这里，雄介准备要笑，但又停了下来。他似乎不知道该用怎样的表情，在犹豫，说不出的表情在他的脸上变化着。最后，他摆出认真的表情，拍了下自己的双腿。他先提醒我让我不要吃惊，接着宣布

「这些吃的，其实是族长做的」

————————————嗙！

与此同时，传来一阵激烈的响声，门应声打开。我连忙抬起脸。

我不敢相信我的双眼，一名身穿白色和服的女子正站在我面前。

不知为何，她的手中正握着一块变成茶色的抹布。然后，她的手放松了，抹布从手上掉了下去。我本以为可能再也见不到的那个人，正张大了眼睛。

水无濑白雪用那双澄澈的眼睛看着我，紧紧地咬住嘴唇。

大大的黑眼睛被泪水湿润。下一刻，她夸张地飞奔起来。

我只觉视野天旋地转。回过神来的时候，我已经被重重地压在了床上。

*　*　*

「族长、族长，请冷静一点啦！小田桐先生被完全压烂啦！」

雄介的声音远远地传过来。柔软的身体压在我的身上。我没弄白发生了什么，没办法顺畅的呼吸。纤细的手臂正环绕着我的脖子。

就如同将周围刺耳的金属声抹消掉一般，犹如嘶吼一般的声音传进我的耳朵。白雪正在嚎啕大哭。

汇集不成语言的声音震耳欲聋。温热的泪水打湿了我的脖子。我茫然地心想——我又让她哭了。我一边望着华盖，一边真切地感受着她的存在。白雪，就在这里。

这不是幻觉，人的重量正确确实实地压在了我的身上。可是，我不明白她会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水无濑家应该收手了，不会再参与茧墨阿座化的事才对。

我也被告知，白雪将不会再协助了。难不成，白雪是偷溜出来的？既然如此，我必须让她回去。我唯独不希望她再次因我而受伤。不管发生什么，我都希望她活下去。

即便我再也看不到她的脸，死在了没有她的地方，我也无所谓。

我心里想着这些，同时我又发现，我也紧紧地抱住了她。

「好想见你」

话语自然而然地脱口而出。自从看到她跳车之后，我也就再也没见过她。虽然我得到了她平安无事的消息，但我并没有再去见她，也没有再去触碰她。

她的身体很温暖。跟血与内脏不同的，非常舒服的火热感觉，传了过来。

我将人类的柔和体温，紧紧地抱在了怀里。我把脸埋在她的黑发里，呼出一口气。

就算在我看不到的地方也无所谓，我只希望她能平安。我会祝愿她永远幸福。这并不是在说谎，然而我在亲眼看到她之后，我的决心轻易地垮掉了。

白雪平安无事。她很温暖，她正在为我哭泣。

「我一直都想见到你。你没事真是太好了，白雪小姐」

抱住我的她，我没办法不抱紧。

「哎……这就是那个吧。就是那个叫做感动的再会的东西吧。小田桐先生，要不要我给你们行个方便，到隔壁房间去？不过，这里是舞姬的房间呢」

「啊，这个不必了，你不用去！白雪小姐，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听到雄介的话，我连忙带着压在我胸口的白雪，一起弹了起来。白雪没有回答我的提问，就像在表达不想再跟我分开一样，依旧一声不肯地抓着我。我打消推开她的念头，再次抱住了她。我用眼神像雄介寻求解释，雄介叹了口气，讲了起来

「哎呀，我也觉得族长是出不来的，所以就去找了唐缲家呢，一切都是舞姬的功劳哦」

雄介接着说。

唐缲舞姬，新娘一样的超能力人偶师，把牢笼中的水无濑家族长放了出来。

*　*　*

据说，唐缲家跟水无濑家，在上代族长和白峰那一代的时候就相交甚深。

而他们之间的关系，是从水无濑白峰因妻子的死，对活人偶产生兴趣开始的。

这件事是在发生旋花那件事的时候，茧墨告诉我说的。

所以，我被久久津抓走的时候，白雪毫不犹豫地来到了唐缲公馆救我。但我实在想象不到，舞姬会在这次的情况中，跟水无濑家联系。

「我并没有做什么了不起的事情，只是对他们问了一句，是不是要还要重蹈覆辙。水无濑家之所以会改变方针，应该是隐隐约约地注意到我所指的事情吧。白峰先生的死，对他们是一道伤，同时也是一次教训，所以我就想到了这个方法」

舞姬把喷焰器拿在手中，这样回答。镶嵌上粗糙铁面具的脸在火中炙烤。她停止熔接，摘下了面具。被抬起来的美丽白发掉朝背后掉下去。

她擦了擦汗，向我转过头来。那双总是昏昏欲睡的眼睛看着我，缓缓地眨了眨。

舞姬在他三层楼的工作室里。久久津刚才过来迎接我，我们在她的引导下，来到了这里。这里是一个安装了打磨机跟切割机，进行了抗火处理的房间，这个地方所处理的工作，似乎比二楼的手术室里所处理的还要大胆。金属粉末散落在打磨成镜面状态的混凝土地面上。房间中央有个巨大的铁制台面，正在组装的复杂机关正绽放着光芒。

那是人偶的内脏部分。舞姬从刚才起，就一直在纷纷对那些进行加工。但是，舞姬现在停下了手中的工作，吵闹的金属声也停了下来，只有她的声音在周围回荡。

「在你睡着的时候，我去了水无濑家，然后对他们提了个问题。唐缲家要对茧墨小姐报恩。虽然水无濑家决定收手，但我很明白，水无濑白雪小姐一直在思念着小田桐勤先生。因为我许多次看到两位的交流呢……这一定就是世人称之为爱情和恋爱的东西吧」

舞姬脸上露出微微的笑容，斩钉截铁地说道。她将视线转向了站在我身旁的久久津。

她过去曾将她对久久津的感情称作爱。久久津无言地绽放笑容。我不知道他们两个在那之后是怎么谈的，但他们两人的视线中充满了明确的信任和爱。舞姬又把视线放回到我身上，娓娓道出自己的回忆。

「以前，水无濑白峰大人问过我，能不能为他制造妻子的活人偶。我回答他，如果他希望这样，我就能为他准备相同东西。但是，他拒绝了……他说，他的妻子在这世上只有一个，人偶没有意义，还说一定会把妻子带回来」

想来，把死者从那个世界带回来，实在太疯狂了呢。从伊邪那美（注）的那个时代开始，这种事就从未实现过。人不是神。我们甚至没办法握住死者的手。

※注：在日本神话中，伊邪那美死后，伊邪那岐思妻心切追到了黄泉国，但因伊邪那美吃了黄泉的饭，无法返回人间。

舞姬悲伤地说道。我对她的话也点了点头。我回想起那些死的人，被我杀死的那些人的面孔。死亡是深刻无比的阻隔。我们伸出的手，绝对够不到死者那里。

不论我们的愿望多么强烈，也无法让逝去的人回来。

「心爱之人，这个世上只有一个。失去了那个人，人就会扭曲」

明明拥有力量，却无法前去相助。这种事，会确确实实地将她压垮吧。

「难道想看到她无法责备族人，无法哭泣，直到最后被压垮么？我只是，觉得很不可思议，于是就这么问了。然后，水无濑家就转变了方针」

我想起了水无濑雅。家族作出决定不再参与茧墨那件事，是在为白雪考虑吧。她跟那些被白峰一扫而光的过去主掌大权的人不一样，无时不刻不牵挂着白雪。白雪应该跟妻子被族人害死的白峰不一样，不会憎恨水无濑家。即便如此，水无濑家还是转变了方针。他们所希望的，不止是族长的生命，也希望族长的心灵能够健健康康。

失去心爱之人的白峰是多么的悲痛，多么的疯狂，他们亲眼目睹过。

错乱的感情，思念逝者的痛楚，有时会令本来温柔的人心发生扭曲。

听说是白雪护卫的一群黑衣人正守在一楼。他们非常明白自己实力不济，但他们拥有到了关键时刻化身盾牌的觉悟。我从他们手中，拿到了水无濑雅的信。上面写下的话很短，可以说几乎没有。

———————————————请一定要活着回来。

就像在告诉我「你要是个男人，就拿出志气来」一样。

「事情就是这样………………………………………………………………然后」

舞姬讲完后，向我转过头来，缓缓歪起脑袋。好似头纱的白发轻轻摇摆。那柔和的，昏昏欲睡的眼睛里，焕发出吃惊似的光辉。

「小田桐先生，你这走路方式会不会不太好？」

「这………呃，这个嘛。我确实也觉得不太好」

雄介对舞姬的话频频点头，久久津也是一副有话要说的表情。我在说不上温暖的他们三个的视线中心，战战兢兢地举起手来，姑且试图解释。

「能不能，放开我呢？」

白雪现在仍在抱着我。她在一楼放开了我，跟族人们说了些话，可是回到上面的之后又抱住了我，死不松手。我刚一扭动脖子，便对上了她那双哭肿了的眼睛。我试图用视线劝说白雪，可白雪微微地摇了摇头，再次把脸埋进了我的肩头。

刚才只通过嘴唇的动作进行一番对话，我得知她没有生我的气。

她认为那是自己家族和我做出的决定，也就无可奈何的接受了。我跟她都做好了再不相见的觉悟。正因如此，这场再会令她喜出望外。

白雪说完这些之后，就再也不想从我身上离开了。

然后这个房间里，还有另一个人以另外一种状态岿然不动。

「幸仁…………………………你也是，不要抱着腿蹲在那边啊」

幸仁一直缩在墙角。他跟在白雪后头，从一楼跟到了这里，可是从刚才起，他就纹丝未动。不知为何，他现在完全无精打采。

「呜呜呜……小田桐先生没事固然是好……可就是觉得好受打击，快要爆炸了」

「喂，幸仁，别爆炸啊。要爆炸也该他爆炸啦。你快站起来啦。我明白你的心情啦。别贴着墙啊，快动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雄介硬生生地把贴着墙的幸仁拉了下来，直接把他拖走。他一边拖着幸仁，一边看着我，然后重重地叹了口气。

「感觉这个两人终于变成这个样子，照这样看，要是结了婚会超麻烦的样子呢」

「我很明白，我这种人要是同意这个看法，一定显得非常失礼，但我完全赞同这个看法。现阶段就这个样子，最终究竟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可是，族长不会做菜吧？小田桐先生会做菜，所以没什么不好的吧」

听到雄介说的话，白雪霍地一下从我身上离开了。她猛地打开扇子，很少见地不停写错字。她打开扇子，又关上，重复了几次最后，用文字对雄介说

『日本菜的话，我能做得更好的！』

「这所大屋连高汤都没有，真是吓我一跳呢。可没想到竟然会谱写出一段鱼干全灭传说呢」

「因为公主喜欢西洋菜，于是没有准备日本菜的材料。十分抱歉，都怪我考虑不周，我完全没想到夫人做不擅长的菜的时候会把煤气灶烧成那个样子。哎呀，我深刻地领会到了我的想象力是多么的匮乏。只是烧焦而已，没出大问题，这真是再好不多了」

久久津完全没有狡辩，坦然地作出回答。白雪激烈地颤抖起来。

看来，之所以是雄介给我送早餐，是因为她当时光顾着清理烧焦的炉灶，完全抽不开身的样子。我看着白雪含泪的侧脸，向她走了过去，伸出手臂。

我从背后抓住了她，抚摸她的秀发，然后把下巴放在了她的头上。白雪平安无事地冷静下来。我就这么望着久久津，久久津正摆着一张满不在乎的表情。总觉得，他的心情变得很愉快。他现在变得总爱摆出表面奉承背地睥睨的态度了。

说不定，这才是他原来的本性。

他虽然会妄自菲薄，但绝对再不会说自己是狗了。

「怎么了，先生？我不记得我说过什么令人愉快的事情啊。恕我冒昧，您的样子看起来让人脑子有些疲劳呢」

「没什么，我只是在想，你原来是这种人啊」

原来他对等的跟人说话，会摆出这样的态度啊。我不禁笑了起来。久久津看着我的脸，不知为什么好像伤脑筋一样，干咳了一声。舞姬看到他的样子，眯起眼睛对我说

「小田桐先生，请到此为止………………我的久久津会困扰的」

「……公主，说什么呢。我完全不觉得困扰」

「严禁对我撒谎哦，久久津。你是属于我的，你以为我会不明白么？换做是我，我会苦恼着该不该对小田桐先生道歉，一直得不出结论哦？不过我觉得，既然对自己所做的事有所怀疑，那就应该道歉」

听到舞姬说的话，久久津一下子忘记了呼吸。他猛地将脸别开我的视线，动作可谓露骨。

我回想起那一天的事。肉被撕裂的疼痛重新回到我的左手，然后久久津切断了我开始麻痹的左手。失去的左手虽然通过红衣女子给的肉补上了，但后来受到了异界的侵蚀。我让孩子吃掉了被红衣女子夺走的左手，又得到了绫给我的左手。

她给我左手上，没有一道伤，现在能完全按照我的意思活动。

我将戴着手套的左手重重地按在额头上，就像祈祷一样闭上眼睛。绫的笑容在眼皮背面浮现出来，然后消失。紧紧抓住的手腕，确确实实地正在脉动。

这件事，让我悲痛欲绝。我咬紧嘴唇，再次抬起脸。

久久津仍旧没有看我。我看着他，也看着伤脑筋一般微笑的舞姬。然后，我将视线移向了抱住幸仁的雄介。舞姬通过狐狸的超能力，获得了新的双腿。

雄介的双腿是用人偶的零件补上的。想一想就会发现，我眼前所展现的，是非常奇妙的一幕。我们在憎恨的漩涡中相互毁灭，献出，掠夺过对方的手脚。

然后，现在又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一样，聚集在这个地方。

这种事，恐怕只有奇迹般的概率才会发生。舞姬也好，久久津也好，雄介也好，想必他们走错一步都会丧命。就跟舞姬说的一样。那个世界非常遥远，我们的手根本够不到逝者那边。他们三个都还活着，这件事让我再次想要感谢某人。

「干嘛看着远方啊，小田桐先生。总感觉，这表情就像看着孙子的爷爷一样？已经突破老妈子了哦？」

「不是的…………………………你跟久久津还有舞姬小姐，都很够呛吧」

「大概吧……虽然事情发生的太多了，都不知道指哪件了，但真够呛啊」

「你们能够像这样活下来，让我想要感谢某人了」

不知为何，雄介露出愣愣的表情。久久津也朝我看来过，一副有问题想问的表情。舞姬也露出吃惊的表情，歪起脑袋。我是不是说错了什么？当我开始感到不安的时候，雄介和久久津开口说道

「哎，你还真是老样子啊」

「不管好的方面还是不好的方面，先生似乎都没有改变呢。是啊……这是最好的了。感觉您这个不思悔改的态度，会让夫人受很多苦呢。我觉得这是最好的哦？」

久久津虽然嘴上这么说，眼神却十分安详。

雄介深深地叹了口气，指着我继续说

「这件事需要道谢的，除了小田桐先生就没有别人了哦？」

虽然雄介这么说，可我其实什么都没做。一切都是他们三个相互赌上性命，拼命地相互碰撞所带来的结果。我歪起脑袋。白雪可能有些感触，伸手抚摸我的脑袋。舞姬再次露出微笑，拿起了铁面具，用平静的口吻小声说道

「看到本人完全没有自觉呢，不过这也是桩好事吧。我觉得，你要感恩也未尝不可，只是我们要做的，只有回报那份的恩情」

我现在暂时无法好好地招待各位客人，还望见谅。茧墨大人所剩的时日实在不多了，我也必须十万火急地做好必须的准备，不能浪费时间了。

「这是在做准备么」

「没错，就是这样」

舞姬坦坦荡荡地对我说的话点点头。白色的饰边摇摆起来，她再次面向工作台。

她将面具在面前举起来，变了一种笑容。浅浅的锐利笑容，点缀在她的嘴唇上。

「至今，我们应要求制造出了许多的人偶。各种各样的人偶，应用在了各种各样的地方。当今这个时代，大部分人偶偏向于个人的取向，但数量即是力量，战争就是以多欺少。我是人偶师，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点」

人偶师的精髓，本来就是量产。

「———就展现我们的精髓吧」

舞姬挂着笑容，将铁面具装在了脸上。喷焰器的末端再次喷出火焰。看样子，她已经不会再看这边了。我们继续留在这里，也只会妨碍她工作吧。我、白雪、雄介跟幸仁准备出去。久久津似乎要留在工作室。

他深深地鞠了一躬，目送我们离开。我将手放在厚厚的门上，将其推开。

吱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

工作室与居住区之间隔着一个狭小的房间，这个房间几乎变成了杂物间。

毫无情调的房间内，保存着很多正在制造的人偶。裸露的墙上掉着许多具人偶，这个情景，让人联想到陈列着肉块的加工厂。被一起吊起来的三具女人偶，进入我的视野。可能下的订单是以同一个人为模板，嘴唇很厚，脸很有特色，能够看出订购者的强烈嗜好。我从肋骨鲜明的裸身上移开目光，同时，雄介开口了

「小田桐先生，现在怎么办？要回去一趟么？不在意茧墨日斗么？」

我准备点头同意，但又没有点头。我们跟舞姬汇合之后，日斗一个人回了事务所。在我失去意识之前，他用丧失战意的眼神看着我。

那眼神仿佛在向我诉说，他不知道今后该如何是好。

我抚摸肚子。茧墨不在这里，然而我的肚子堵上了，失血也恢复了。这种情况，只能认为是有人进行了干涉。而且在我丧失意识的瞬间，在场的那些人中能够为我堵住肚子的，就只有一个。我攥紧拳头。

我们都会帮助并拯救自己所憎恨的人，我们果真都自相矛盾。

「不，我不会去。事到如今，我不会去想那家伙要干什么。与其逐一地去怀疑并监视他的所作所为，倒不如让他自己烦恼去。我觉得，他需要这个时间」

听到我的话，雄杰点点头。他把手交扣在背后，一边走一边问我。

「是这样啊。那么，我有个地方想去，怎么样？我觉得留在这里舞姬也不会有什么意见。小田桐先生也去么？」

「要去哪儿？」

听我我的提问，雄介停下了脚步。他松开了交扣的手指，向我转过身来。

他不以为然地，但又似乎流露出几分悲伤地，说了出来。

「我想给旋花扫墓」

*　*　*

白色的花束放在了石头上。

以百合为主的鲜花，在寒风中摇曳。

那些曾经保存在花店盒子里的花，看上去就像在冬季的气温下正瑟瑟发抖一样。春天应该快到了，可今天寒风刺骨。只有蔚蓝的天空昭示着春天即将来临。

我们离开舞姬的大屋之后，搭乘了两趟巴士，花了一个小时登上了铺设在老街区角落山路。在那前头，有一座仿佛被世俗所忘却的寺庙，以寺庙为中心，有一片大的离奇的陵园。我们来到陵园里头竖着的一块小小墓碑的前面。

现象腾起白烟。小小的墓碑上没刻名字。白雪静静地在圆石头垒成的墓碑前面合手冥福。放下花束的雄介，忽然指向远方。

「在那边，在更远更远的地方」

在他所指的方向上，也有几块没有名字的墓碑。灰色的石阵之间，有许许多多不合时节前来扫墓的人，他们的身影仿佛影子一样，摇摆着。越靠近陵园的入口，刻了姓名的墓碑就越多。那些有名有姓的墓，很多都规模很大。

「那是唐缲家的祖墓。不过，旋花没有被放进去，我也不想把旋花放进去。那些文件弄得怎么样了呢。听说管理这里的人也是超能力者，所以会伪造呢。活了好几百年，是不是真的呢」

雄介就像讲悄悄话一样，小声说着，把手指放了下来。我再次环顾四周。

陵园内用翠绿的矮树丛创造出了道路。清新的空气吹拂着那些矮树。这个地方偏离世俗。超能力者的住所也一样，被世俗所抗拒着。但是，唯独在这个地方，在某种含以上起到了不错的作用。

墓园里，弥漫着柔和的沉寂。这是个能够好好安息的地方。我想起那个小孩子的一直没有入土的骨灰坛。我考虑让她在这里入土为安。

如果我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到时候就太晚了。那孩子也需要一个安息的地方吧。

「其实，我…………本来准备一直带着旋花的骨头的」

可是，这是不行的。

忽然，雄介自言自语，原地跪了下去，静静地双手合十。一真强风吹拂，白烟摇曳着升向了淡蓝色的天空。水缸里的水泛起小小的涟漪。经过一阵漫长的沉默，雄介张大双眼。我拜完之后，向他身后喊了过去

「…………………那么做，不可以么？」

「小田桐先生，你不觉得那样不行么？」

「…………嗯，不行的呢。那样的话，就会永永远远都无法道别了」

雄介对我说的话点了点头。他静静地凝视着墓碑。我抓住左手，接着说道

「我们都不会忘记。只是，我们必须跟她们道别。就算是为了好好记住那个人在世时的笑容，我们也必须跟她们诀别」

我们必须明白，那个人已经死了。

雄介对我说的话，又点了点头。他就像细细品味那些话一样，慢慢地讲起来

「人死了就会变成骨头。这是天经地义的。可是，光这样是不行的。不能一直抱着骨头。我觉得，我总算明白这件事了」

旋花的骷髅不会唱歌，不会笑。所以，已经够了。

「而且朝子阿姨跟小秋，我也不能一直抱着不放」

雄介摇了摇头，站了起来，朝着旋花的墓静静地说道

「旋花，我还会再来的。我……会好好努力的。今后一直都会好好努力的」

他握紧拳头，向她宣言。他的腿痛不会消失，凄惨的记忆应该还会继续折磨他。我再次闭上眼睛，我祈祷身边的人安安稳稳。至少，希望我所认识的那些人能够幸福。但是，这却是个难以实现的愿望。雄介的战斗，恐怕在他死之前都不会结束。

现在，我只希望他能够好好活下去。

然而对人来说，有时光是活下去都无比困难。

我默默地站在了站起来的雄介身边。他就像转换心情一样，伸了个懒腰。雄介轻轻地把肩膀垂了下去，向我转了过来。那份开朗又回到了他的脸上。

「接下来，明年就得毕业了呢。学费也不能小看呢。啊，难道我要跟学妹上同一年级了？不要啊，那家伙会哭的啊」

「明年要好好上课哦。春天就快到了，那是转变心情的好季节」

『在之前，请也到水无濑家来玩一下。更纱和蝶尾说想见你』

「咦？真的么！哇，好怀念啊！两人过得还好么？」

听到久违的名字，雄介笑逐颜开。白雪和雄介开心地交谈起来，而我忽地把脸转向了一旁。幸仁仍就坐在墓前。我在他身旁蹲了下来。

幸仁正凝视着掉下去的香灰。他对着前面，没有看我，严肃地说道

「…………那孩子，死了么」

「…………嗯」

「…………绫小姐也是么」

幸仁转过头来，用那双大眼睛直直地注视着我。我伸出左手，回应他无言的控诉。幸仁一边激烈地颤抖，一边伸出手，战战兢兢地握住了我的手。

他或许在期待着某种事情发生。然而，什么也没发生。

这是我的手臂。温柔的绫已经离开人世了。幸仁的脸夸张地扭曲起来。

「白雪大人，一直后悔自己没有保护好绫小姐………………哭了好久」

「啊，是这样么。我知道啊。就算不在我面前表现出来，但她就是这样的人啊」

听到幸仁直言不讳的陈述，我点点头。我抬起脸，看向正在微笑的白雪。

自从无言地抚摸过我的左手之后，白雪就不再谈论绫的事情了。她应该是在为我担心，觉得说那些搞不好会伤到我吧。幸仁断断续续地，轻轻地呢喃起来。

「绫小姐，是个好人。我每次去玩，她都很灿烂的对我笑，神失控的时候，也受她照顾了，我……突然听说她死了，还是完全无法相信」

幸仁握着我的左手，指尖非常用力。

他垂下脸，然后咬住嘴唇，悲痛地讲了起来

「我哭不出来。为什么呢。我完全哭不出来。我很冷血吧」

「不是的。你不需要往心里去。大家都知道，你哭不出来并不代表你不悲伤。我觉得，绫也一定不希望你哭的」

我这样说着，用右手重重地抚摸他的头。我用仍旧被他拉着的左手把他拉了起来，告诉他准备出发。他点点头之后，站到了我的身旁。不知什么时候，雄介跟白雪说完话了，正看着我们。两人相互看了看，话语和文字齐刷刷地扑了过来。

「呐，小田桐先生。我跟族长刚才聊过了，要不要买个被炉？」

『我听说过被炉这个东西，但从来没用过，很感兴趣』

「买个被炉，摆上一堆橘子，无所事事地看电视吧。把更砂和蝶尾也带来，当然还要把那个幼女叫上。茧墨小姐是不会来的吧，不过日斗……那个人会来的呢。他来的话，貌似会跟族长展开新怪兽大战的样子，不要那样啊」

雄介望着天空，抱怨起来。然后，他表情骤然一变，灿烂地笑了起来。

「会场就定在小田桐先生的公寓。赶快把事情搞定吧」

这一次，也跟平时一样。

雄介这样说着，笑了起来。在他身旁，白雪收紧扇子，重重地点点头。

幸仁牵着我的手，看了看大家，连忙把背挺直，说道

「我、我也要去修行！」

「太慢了啊，赶不上的」

雄介的吐槽让我不禁失笑。这一连串的对话中，总感觉莫名其妙地掺入了装傻的梗。虽然对不起幸仁，我还是捧腹大笑起来。泪水不自主地流了出来。

「那个，小田桐先生？你是不有点笑过头了？」

「哈哈哈，是么………………………哎，是啊」

我杀了人，失去了朋友，失去了左手。一边观察着数之不尽的横死与人的扭曲，一路走到现在。这段路程，虽然让我失去了很多人，但还是为我留下了东西。

在我面前，有一群人，他们会极为自然地跟我说「回家吧」。

那就好像垂放到深渊底部的一根蛛丝。

『请不要忘记，小田桐先生』

「嗯？什么，白雪小姐？」

听到突然冒出的话，我强行将笑声咽了回去，转向白雪。

白雪合上扇子，然后打开。接着，她毫不犹豫地振笔疾书。

她按着随风飞扬的乌黑秀发，展开扇子，朝向了我。

『请不要忘记。我，雄介先生，舞姬先生，久久津先生，都是你连接在一起的。对我们来说，你就是垂放到地狱中的一根蛛丝』

白雪这样说道。可是，我破坏的东西也很多。如果不是我把狐狸带回来，旋花也不会死。要不是为了保护我，绫也不会死。迄今为止，我已经害死了多少人呢。

白雪好像发觉了我下面准备说的话，摇了摇头。

『我明白你想说的话』

即便如此，即便如此，她还是露出微笑。

『你以前拼命拯救的人们，会为你而行动』

请务必铭记于心。将来不论发生什么，也都要记住这件事。

她又写下一段文字，然后紧紧地握住了我的左手。

然后，她如同祈祷一般闭上眼睛，然后静静地展开扇子。

『你所活的东西，就是你所留下的东西』

被破坏掉的，绝对不是一切。

白雪嫣然一笑。那强而有力的言语，只令我茫然地点点头。

与此同时，我忽然之前，毫不费力地得出了一个答案。

那个问题长久以来，一直困惑着我。而我终于找到了答案。

「…………………………………………啊，原来是这样啊」

这就小田桐勤在悲惨难看不值一提的人生中构筑起来的一切。

然后，这些无可替代的关系，全都始于与她之间的相遇。

「白雪小姐，我似乎一直都把问题想得太复杂了」

『很复杂么？…………………那究竟是什么呢？』

白雪大惑不解地歪起脑袋。我用我发自内心的爱，抚摸她的脸庞。白色的脸颊眼看着红了起来。我对他点点头，向在场的所有人宣布

「我，要回去一趟。我必须回去一趟」

我要去到我一直没有回应的，视而不见的那个人身边。

———————————————茧墨阿座化。

我要到我所认识的，那个最可恶的少女那里去。

*　*　*

如今，我想讲讲茧墨阿座化的事。

她是与我共度岁月的少女。

她个性傲慢冷静且任性，极度挑食。她总是拿着一把红色的纸伞，穿着一身哥特萝莉装。

她会嘲笑人的死，会对人的不幸感到开心，会期望惨剧发生。而且，她总是在吃巧克力。

不管多少次，我都会很肯定的说，她是个可恶、低级的生物。

她性情乖张，泯灭人性，但她的肉身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少女。

她强大得跟怪物一样，却柔弱得像个普通女孩。

在我的人生中，一直都有充满矛盾的她。

那是一段怎么也称不上美好的日子。

甚至可以说，每一天都充斥着痛苦。

拜她所赐，我不知多少次被推落绝望的深渊。就因为她渴望惨剧，我才会目睹到那么多残酷的事件。我殷切地期盼能够离开她身边。

茧墨阿座化这个人丑陋又绝美，是个差劲的生物。

但有的时候，她又确确实实地握住了我的手。

在很久以前的那个春天，在樱花花瓣漫天飞舞的那个坡道上。

说起来，还有一件事我没有说。

她一直，永远，都如恶魔一般绝美。

这便是我所知的，关于茧墨阿座化这个人类的一切。

*　*　*

我停止了在脑内组织的，就像在说给谁听一样的话。

我来到事务所门前，呼出一口气。天空还是老样子，染着淡淡的红色。在忧郁的天空之下，我下定决心。我抓住门柄，隔着皮手套，拧动冰冷的把手。

——————————喀嚓

刚一开门，甜腻的空气便扑鼻而来。事务所的空调无懈可击地开着。昏暗的走廊还是一如既往地笼罩在沉默之中。日斗应该躺在一间卧室里睡觉，不过没有任何动静。我迈出脚步，走过这条仿佛从现实中被分离出来的走廊。

我走着走着，回想起以前的事情。我在这间事务所，遭遇过千奇百怪的事件。也因为我的欺瞒和伪善，很多事件愈演愈烈，死了不少人。

但是，这里还是为我留下了东西。那是我一直苦苦挣扎，最后得到的东西。

小田桐勤，就是这样一路活下来的。小田桐勤不这个样子，就活不下去。

每当我认识的人被卷入事件中，我就会拼命顽抗。

这次也是一样。如果这时候撒手，我肯定会后悔一辈子。

就像我救日斗的时候一样，就像被红衣女子困住时大声惨叫一样。

既然没有其他选择，那我就只能狼狈不堪地挣扎下去。

茧墨阿座化说，没这个必要。

而我不停她的劝告，要自发地行动起来。

所有的一切，都跟平常一样。而且最重要的是，我爱着现在这扭曲的日常生活。不论这是个多么不正常的地方，我都在这里生存过。那些岁月，全都是从茧墨阿座化开始的。自从她握住我手的那天起，我就从未跟异常事件划清界限。

通道的前头，亮着昏暗的光。再走几步就能看到客厅了。

我缩小步幅，慢慢地，却又确实地向前走。

茧墨阿座化不会救任何人。

她不记得自己救过任何人。

但是，她确确实实救过我的命。虽然她救了我的命，却没有拯救我的心灵。她从不干涉我的生存方式，从不在乎我的苦恼。所以，我才能成为现在的我，我这个不精明的人才能继续活下去。到头来，成型的小田桐勤是个伪善者。现在我的，就连那个可恶低级的少女都忍不住舍命去救。

那一天，美丽的樱花发了疯似的漫天飞舞。

在那个坡道上，茧墨阿座化握住了我的手。

感觉在她眼中，我根本无关紧要。

我无法理解她，她不会听我的意见。

她说这样就好，我希望她别这么说。

我们自始至终都在两条平行线上，绝对不会相交。

即便如此，我们依然总是在相去不远的地方站在一起。

以前是，将来也会是。

我闭上眼，走进客厅。

然后，我睁开了眼睛。

「…………………咦？」

与此同时，我哑口无言。我一只手不由得垂了下去，无极给我的包掉了下去。我的身体自顾自地颤抖起来。我一边望着眼前的惨状，一边勉强把声音挤了出来。

「………………小、茧？」

五彩缤纷的颜色塞满我的视野。大量的包装是散落在眼前，就像花田一样。包装带和空盒子到处都是。这都得怪没人收拾吧。客厅化成了一座纸山，令人头晕目眩，从里头还散发着浓郁的甜腻气味。

这要收拾干净，得花多长时间啊。我之前沉浸的伤感瞬间荡然无存。

我连忙寻找罪魁祸首。但是，甚至没必要看周围，她和平时一样正躺在沙发上。茧墨今天也穿着缀有很多饰边的华丽礼服。头饰上附着眼球型的独特装饰品。

茧墨看到我，眨了眨那慵懒的眼睛。

然后，她理所当然一般细声说道

「嗨，欢迎回来，小田桐君」

我不禁闭上了满腹怨声呼之欲出的嘴。

我无奈地垂下肩帮，叹了口气，然后回答她

「嗯，我回来了，小茧」

于是，唯一的员工——小田桐勤，回到了茧墨灵能侦探事务所。




事件Ⅳ
——————小茧

什么事，小田桐君？

我这样呼喊她，她这样回应我。

——————小田桐君

什么事，小茧？

她这样呼喊我，我这样回应她。

你真是笨蛋呢。

她对我这样说。

你真的不是人呢。

我对她直言骂道。

我用「小茧」来喊她。

她用「小田桐君」来喊我。

说起来，这世上只有我一个人喊她「小茧」。

*　*　*

我肚子感到钝痛，醒了过来。

眼前是一片黑暗的天花板。

我躺在茧墨平时用的那张沙发对面的沙发上。躺在这甜腻的空气底层，感觉自己也像变成了一颗巧克力，被放在了隔成许多份的纸盒里。我摇摇头，环视昏暗笼罩下的房间。

下午，我把所有东西进行清理并收拾干净，客厅恢复如初。虽然甜腻的味道除不掉，但满地都是的包装纸和包装带已经消失了。大多数的东西都给扔了，不过一部分包装用的丝带装点在了卧室里。日斗先前不愉快地望着系在窗边的浅浅蓝色。

我坐了起来，卷起衬衫。在昏暗中，失去血色的肚子上流着红色的血。

就像蛋壳开裂了一样，出现了一道裂痕。但幸运的是，雨香没有要继续出来的迹象。我用手帕擦掉血，把衬衫拉了回去盖好肚子，站了起来。

我循着微弱的光来到床边。月光从打开的窗帘中投射进来。

在远处，樱花树枝就像影绘一样向暗红的夜空伸展着。再过不久，这些枝头之上就会绽放花朵吧。风吹拂，樱飞洒，那漫天的花瓣也会消失吧。

红黑混合的夜空，红得就像内脏，十分不祥。我望着天空，眼睛慢慢的完全睁开了。我转过身去，向沙发望去，不禁眯起了眼睛。

本该在那里的茧墨的身影，消失不见了。

「…………………………小茧？」

————————————吱

我刚刚念出她的名字，卧室的门在同一时间响了起来。门朝走廊那边，缓缓地开到一半。

黑色的饰边摇曳着，茧墨走了进来，顺手把门带上。

那里，应该是日斗暂住的房间。她到那里去究竟有什么事呢。

她似乎换换了身衣服。就寝时穿的睡袍还有挂着雪人挂件的帽子消失了。现在在她身上摇摆的那条裙子，就好像一层层的花瓣，设计风格给人一种春天的感觉。她走了起来，又忽然缓缓地转动脖子，那双好似猫咪的眼睛看到了我。

「嗨，小田桐君。大半夜的就行了么？」

那正好，麻烦你帮我弄一杯热巧克力。

茧墨不等等我回答就坐在了皮沙发上，理直气壮地翘起脚，仰望天花板。编有丝带的长筒袜发出微弱的响声。我没有理由拒绝她，老老实实地去了厨房。我把牛奶煮开，开始制作热巧克力。

我倒了自己喝的杯牛奶，然后回到了客厅。茧墨看到拿来两个杯子的我，歪起了脑袋。

「辛苦了。啊，怎么了怎么了？还做了自己的那份啊。算了，倒也没关系。你既然要喝，也喝热巧克力不就好了」

「大半夜喝甜的东西会长胖的，还会长蛀牙哦，小茧。请你好好刷牙。先不提这事，你究竟在干什么？」

我一边抱怨和询问，一边将杯子递给了她。她接过装饰着碧蓝色蝴蝶的把手，耸了耸肩。她没有理会我后面的提问，滔滔不绝地讲了起来

「我说啊。能像老妈一样提醒我的，也就只有你了啊，小田桐君。我以前就在想了，你这爱管闲事的毛病，其实是因为你喜欢小瞧别人吧」

「那还用说，你的身体也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少女。我可不想带你去看牙医，那情景想想都觉得可怕」

「普普通通的少女么。你说的没错。不过对这件事，我要提个问题」

茧墨阿座化，究竟是不是人呢。

———————————喀铿

我感觉再次听到了幻听。我想起我在异界底层遇到的，戴着狐狸面具的说故事的人。茧墨喝了口热巧克力，把杯子放回到桌子上，艳红的嘴唇上露出了令人讨厌的笑容。

「你想想吧，你从来都没问我过，我也就没有回答了」

这世上，哪儿有只吃巧克力就能活下去的人啊。

人的内脏、肉、骨骼、血液，不可能是糖果构成的。

茧墨细声说着，把手伸向了放在桌子提油的盒子。像昆虫一样蠕动的手揭开盖子，雪白的手指拈起了其中一颗巧克力。红心的形状，泛着哑光。

「我在很小的时候，成为茧墨阿座化一起，也吃普通食物哦。但是，继承名号之后，我就尽情地去享受极端的嗜好了。这种事，普通人是做不到的。话虽如此，我也是在最近才得到肯定的呢。茧墨阿座化的肉体，不过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少女」

但恐怕，我本来并不是普普通通的少女。能够慰抚鬼的就只有鬼。红衣女子把跟自己相同的存在放在身边，通过跟自己进行比较，才能最初得到治愈。

「我已经证明过，我自己并不孤独呢。而且，既然红衣女子那么热切地想要得到我，那我就应该是更接近于鬼的生物。这一点，跟第一代一样呢」

茧墨面带微笑，细声讲述，然后将那颗红色的心脏按进了嘴唇里。

————————————啪

心脏纵向裂开，茧墨接着说道

「茧墨家吃了人非人的东西，失去了人的身份。然后，我强烈地吸引着非人的血。这个时候，我就提出一种可能性吧。我的身体像普通的少女一样脆弱，然而，那是茧墨阿座化的肉体衰弱成为普通少女的结果」

恐怕，茧墨阿座化的肉体因为极度偏食而总是处于衰弱状态。

换句话说，我只要改掉极端的嗜好，肉体就会接近不死。

「这一年，跟你的鬼一样呢」

———————————啪

茧墨又咬碎了一块巧克力。少女的脖子被折断。她肉体脆弱，是极度偏食造成的。虽然她这么说，可她不打算停下嗜食糖果的毛病。

我回想过去的事情。茧墨每次被盯上，被抓走的时候，我都全力以赴地去抗争，也真的坚信她会死，绝望过。但是，如果茧墨本来就是不死之身的话……

「咦？这么说，我其实没必要挣扎么？」

「基本上吧。不过，你想一下吧，小田桐君。茧墨阿座化不吃巧克力就不是茧墨阿座化了哦。我为了保持自我，这个嗜好是必不可少的啊」

———————————啪

茧墨恬不知耻地说着，咬碎鲜花。她看着我颦蹙的脸，甜腻地笑起来

「哎呀，你的表情很微妙呢。不过，我不见得就是在瞧不起人哦。有的时候，人想要区分人和鬼，就会采取这种存在方式呢。我就是我，所以我选择巧克力，并失去了不死的身体。我以茧墨阿座化的身份，作为一个泯灭人性的少女，一直生存到了现在」

然后，我说不定会以一名普通少女的身份死掉。

「对此，我不后悔，也不觉得自豪」

这样会给你添麻烦就是了，但你还是饶了我吧。

「一码归一码，将一切当成命运的话，感觉就轻松了」

茧墨犹如在嘲弄我一般说着，再次拿起了茶杯。她把视线从碧蓝色的蝴蝶上移开，向窗外望去。她仰望着红黑混合的天空，眯起了眼睛。我看着她的侧脸，低声说道

「就是明天呢。一定会一帆风顺的」

我将舞姬给我的包里装着的文书递给了茧墨。读过之后，她也知道舞姬准备参战。舞姬准备的人偶，将在明天夜里完成。

对于我们，明天将是命运降临之日。

茧墨的生死，将取决于那几个小时。

我想起了一起放进包里的杂志。那本知名艺术杂志的封面上，是一张熟悉的面孔。菱神明，打破沉默，继续开始创作活动的孤高天才。我想起杂志上的标题，点点头。他的状态稳定下来了，我对此感到十分开心。

我再次将注意力集中在了明天的事情上。红衣女子暂时失去了棋子，但不清楚她下次准备进行什么可怕的干涉。要想让茧墨活下来，只能先下手为强。

茧墨无言地歪起脑袋，仍旧望着夜空。但是，她忽然嘟哝了一声。

「没想到连族长跟唐缲舞姬都来了呢。雨香君的负担会减轻很多吧。」

真是不可思议的关系。超能力者，本来应该弧度地活着，孤独的死去。

没有任何人为其扫墓，连一朵花都不会供奉。

「我真没想到，这次的事会弄得这么热闹」

茧墨吃惊似的耸耸肩，然后又把脸向我转回来，感慨颇深地轻声细语

「你真的是个笨蛋呢。小田桐君」

「说了那些话之后，结果得出这个结论啊」

我不禁发出抗议。茧墨轻轻地哼了一下，又把茶杯拿了起来。

「那当然，还有什么可说的。在腹中怀着鬼的状态都没有疯到一定的程度，光这一点你的精神就够不正常了。除了笨蛋之外，再没有任何词能够形容你了啊」

茧墨斜起被子，把剩下的热巧克力全部喝掉，然后小心翼翼地把空被子放回到桌子上，不开心地捣鼓起来。

「多谢款待。小田桐君，有句话我要说在前头。你做热巧克力的时候，能不能不要舍不得放巧克力？你或许是想瞒着我，但你做得实在太明显了」

「我在担心你的健康啊，小茧。我也有句话想说」

我吸了口气，直直地看着他的眼睛，然后说道

「我可不会让你像个普通少女一样死掉」

听到我坚定的话，茧墨眨了眨眼睛。她就像催促我继续说下去一样，嘴唇弯了起来。

我一边凝视着她那双美丽的眼睛，一边毫不犹豫地将心中所想倾吐而出。

「小茧，你要是个普通的少女，那也太没人性了」

你这个人，不可能那么简单的死掉吧。

茧墨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我。

但过了不久，她的嘴唇非常愉快地弯了起来。

「原来如此，你说的不无道理。你有好好动脑子啊，小田桐君」

「是吧？我自己也觉得再也想不出比这更完美的道理了」

我笑了起来。她也少见地笑了起来。

然后，短暂的时光过去了。

茧墨阿座化与小田桐的决战前夜，宣告结束。

*　*　*

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噗唰！

巨大的卡车一边咯吱作响，一边停了下来。我茫然地望着眼前这只庞然大物。

太阳升起，然后又落下，约好的时间已经到来。微红的夜空之下，我跟茧墨站在一起，仰望着好不容易停下来的车体。我愣愣地张开嘴，茧墨不解地皱紧眉头。双子楼前面绝不算宽的路，被大型卡车堵住了。

卡车车门与其他建筑周围的围墙发生激烈的碰撞，然后猛地打开。一个人影就像弹起来的一样，从驾驶座上跳了下来。她那头好似头纱的白发随风飞舞，站在了我们面前。

「咦……………………………………咦咦」

「呵呵，以为是久久津吧？很遗憾，是我」

「因为公主本性积极，最近行动力磨练得有些过头了，实在让人担心。不过……总之开心是最重要的」

久久津一脸无精打采，从副驾驶座下来。他看了看驾驶座那边门上留下的伤痕，无奈地摇摇头。话说，舞姬到底有没有驾照啊。

我突然觉得不安，但看到她两眼放光，昂首挺胸的样子，感觉这么问就是泼冷水了。在我犹豫着不知要说什么的时候，又有人影从载物台上东倒西歪地下了车。

雄介、白雪、幸仁，三个人勉勉强强从围墙与车体的缝隙间穿过，最后在路上撑着膝盖。

几名黑衣人也紧随其后。可能他们的情况更加严重，当场倒了下去。白雪一边颤抖，一边打开扇子，面色铁青地写下一排短短的话。

『忽左忽右，摇个不停』

「我如果转世重生，绝对不要成为货物。绝对不要」

雄介下定某种微妙的决心，幸仁也重重地点点头，表示同意。

我再次仰望卡车。在静谧的街景之中，卡车变成一个巨大的异物。不止废弃大楼里，周围也没有人，这真是太好了。双子楼的其中一座里，本来还有一家暂时歇业的事务所，据说最后还是转移了。本来大楼附近的街道就基本没人，如今周围一带的道路更是以施工为名目，进行了严重封锁。

以定下为首的茧墨家想要扫除家族所背负的诅咒，这是他们提供的最后帮助。准备完毕之后，我用祝福的眼神看了看在场的这些人。茧墨家希望变革，想要舍弃依靠吃人得到的力量所带来的恩惠和诅咒。我也明白他们的想法。

他们想逃摆脱茧墨阿座化这个活神之名的束缚，找回普通人的身份。

茧墨阿座化的超能力因为跟红衣女子联系很深，几乎派不上用场。

一旦杀死红衣女子，茧墨家应该再也不会诞生下一个茧墨阿座化了吧。

「于是，这里就是之前说过的那个夹缝么？我很感兴趣」

「嗯，就是这里。就不知道你看的话会不会觉得有趣了」

舞姬的声音让我晃过神来。她一脸昏昏欲睡的表情，向大楼间的夹缝中窥视。

在那里面，残留着许多红色的花。无极虽然是超能力者，但根异界的联系并不强，应该看不到这个景象吧。然而，舞姬心领神会地点点头。

「与拿来如此……………这里确实是『夹缝』呢」

「哎呀，你应该看不见才对，可你怎么知道的？」

「嗯，因为我是人偶师，能够汲取人的一部分情念呢。这里已经成为了装满怨念的沸锅，化作了被关在窗户与窗户，镜子与镜子之间的地狱。能开个不错的门吧」

舞姬伸出手指，在空中滑动。尖锐的指甲在红花之上画着线。她好似头纱的白发摇摆起来，向茧墨转过身去，依旧是那昏昏欲睡的眼神，细声说道

「既然是这个样子，我觉得没必要专程带这些来呢。能打开异界么？」

「嗯，可以，现在就开始吧………………………磨磨蹭蹭也无济于事」

茧墨扫视周围，茧墨家的人将剩下的好几把纸伞插在了在大楼的墙壁上。她手一挥，其中一把飞向空中，细细的伞柄自然而然地落在了她的手中。

—————————啪

她直接将伞扔向了夹缝

与此同时，纸伞打开，一边勾勒出平滑的轨迹，一边落下去。但是，纸伞在空中不自然地转动起来，以表面朝着我们的状态，落在了花瓣上。

纸伞就像一朵刚供奉的花，为夹缝之中增添了红色。茧墨再次像招手一样，把手一挥。

—————————啪

另一把纸伞落在她的手里，她又把纸伞扔向夹缝。纸伞落到了前一把的旁边。茧墨如此反复，花瓣之上不留缝隙地被纸伞完全盖住。

—————————啪

即便纸伞将夹缝完全覆盖，茧墨仍在继续往里扔纸伞。纸伞搭在了纸伞上，以打开的状态竖着固定上去。茧墨毫不犹豫，继续补充纸伞。

—————————啪

—————————啪

黑暗的夹缝中密密麻麻地摆着纸伞的样子，就好像红花渐渐将棺材里缝隙塞满一样。

可是不久，这个印象发生了变化。将缝隙填满的这个简单的描述，已经不够形容眼前的情况了。成纵向摞起来纸伞，开始在夹缝中构筑起一道红色的墙壁。

展开的纸伞，用鲜红的颜色逐渐遮蔽视野。

—————————————————啪

纸伞无视物理法则，高高地摞起来。放完最后一列，墙壁完成了。最后，本该只是一道以危险的平衡感构筑起来的纸墙，感觉那就像一道令人讨厌的城门，释放出了可怕的威慑力。忽然，从旁传来了咽唾液的声音。

之间雄介摆出了紧张的表情。我看到手中的东西，惊讶地张口询问

「喂，雄介，这是………………………………」

「嗯？这个么？啊，没关系的，意义完全不一样的。现在还有族长跟舞姬在，我觉得我应该不需要参战，姑且算是以防万一」

雄介这么说着，紧紧地握住球棒。他的声音非常镇定，我应该可以相信他吧。我点点头，再次转向红色的墙壁。茧墨接住了墙上剩下的最后一把纸伞。

—————————啪

她没有扔出去，而是撑开之后放在了肩膀上。瞬息之间，气氛明确的发生改变。停滞的空气开始散发出腥臭和铁锈的味道，就像不断蔓延的黏糊糊的血液一样，附着全身。

空气在晃动，可以感受到一线之隔的那边，存在着一个广阔的空间。那里腥臭，温热，湿润，就像女人的胎内，柔软的肉在近距离搏动着。

凛然伫立的茧墨，静静地望着眼前高耸的墙壁。

她的眼睛，似乎透彻地看出了里面潜藏的东西。

茧墨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口气。

然后，她用嘹亮的声音，念出述词。

「看吧看吧，快来看吧！——————不看可惜，看了包准大家回味无穷，能流传到后世」

她旋转肩上的纸伞。红色转呀转，同时，层层堆起的纸伞也纷纷旋转起来，就像相互咬合的齿轮一样，发出坚硬的声音。

墙壁剧烈地蠕动起来。被搅拌起来的底层花瓣，犹如沸腾的开水冒出泡沫一般弹飞。

「大家快靠过来，敬请欣赏吧」

茧墨继续跟那次一样的述词。她声音嘹亮，语调随便。她忽然闭上眼睛，然后睁开。她一边旋转纸伞，一边用平静的目光注视前方。

她就想做好了某种觉悟一般，非常严肃，又像饱经风霜之人，非常镇定。

然后，她犹如自言自语般轻声说

「没错，这就是茧墨阿座化，最后的舞台哦」

—————————啪

纸伞发出声音，合上了。

与此同时，筑成墙壁的纸伞也关上了。红色的墙壁瞬间消逝，关上的纸伞犹如无数根针，飘向半空，在落下来之前，茧墨再次猛烈地撑开纸伞。

—————————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

所有纸伞齐刷刷地绽开，风压令红色花瓣飘向空中。

漫天飞舞的无数花瓣向我们袭来。缤纷绚烂的花之暴风吞没我的视野。

面对令人窒息的花瓣浪涛，幸仁和黑衣男们发出惨叫。此刻，我惊讶地张大双眼。他们也能看到这些红色了。仔细一看，擦过身体的不只是花瓣，空间的碎片也擦过身体，随即溶解。随着纸伞筑城的墙壁一起，现实世界的一部分裂开了。

无数的红色席卷茧墨全身，而茧墨纹丝不动。

然后，在她那平静的视线的前方，铺开了一片血淋淋的空间。

世间不存在的景色，在大楼的缝隙间展开了。

好似人体腔内的异样情景，就像一扇狱之门。

据说，异界本来空无一物。但如今，它化成了红衣女子的胎内。

散发着铁锈味的温热空气吹拂脸颊。但与此同时，又如同夏日的风一般干燥。

所有的一切都是那么毛骨悚然，那么模糊不清。兴奋起来的雨香大声哭啼。这好似开膛破腹的伤口一般的情景中，鸦雀无声。可不久后，肉壁开始蠕动。

没有骨头的人偶冒了出来。没眼睛没鼻子也没有嘴的脸向我们看过来。没有听觉也没有视觉的他们，就像在探寻气氛中的违和感一般，转动脖子，然后像婴儿一样爬了起来。

————————啪嗒、啪嗒

那些肉块好像是深渊的居民，向我们逼近。但是，那些好像肉虫的肉块，几乎无法前进。一双修长美丽的腿，忽然出现在了苦苦挣扎的它们之间。

———————————叮铃

好似铃铛的清脆声音响了起来。

那双美丽的腿，就像在嘲笑一切似的，飒爽地阔步向前。她看也不看脚下那些苦不堪言的肉块，摇摆起好似娼妓一般豪华艳丽的和服下摆，盛气凌人地向前走来。

这个女人，美得可怕。

她就像看到了出乎意料的客人一样，无视那些肉块，只注视着茧墨。

异界之王弯起那艳红的嘴唇，露出充满慈爱，心神荡漾的微笑。

红色的笑容，是那么的不祥而美丽。

绝对的王者这个词在我脑中冒出来。

「嗨，没想到你会主动把门打开呢。我这究竟做的是什么梦呢？也罢，这样也算是场非常不错的余兴节目啊。我允许你进行反击」

茧墨和红衣女子面对着面。茧墨什么也没说，两人的嘴唇都弯成了相同的形状。

—————咕噜咕噜

黑色的阳伞旋转起来。

—————咕噜咕噜

红色的纸伞旋转起来。

血腥干燥的风吹了起来。天空染黑，染红。视野中，血淋淋的道路仍然那么干燥。飘散的红花维持着那份鲜艳，在脚下逐渐干枯。

「反抗吧，人类啊。起舞吧，人类啊」

红衣女子——丧失人性的女人，就像发自内心爱着我们一样，轻声细语。

她甜腻地，用桀骜不驯，无法抗拒的话语，向我们高声宣告

「来场有意思的，让我笑吧！」

红衣女子向茧墨伸手。那些丑陋的肉块就像响应她一样，激烈地蠕动起来。

与此同时，舞姬将手高高举起，弹指一响。卡车载物台上发出剧烈的声响。

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

我转过头去，之间无数只手臂从卡车上渗了出来，下一刻便冲破了载物台。金属制的门和墙壁就像纸一样轻易地轰飞了。无数影子就像小丑一样跃向空中。

这一幕，就像马戏团宣布开始表演。

或者说，就像异形的蜘蛛破卵而出。

无数人偶将四肢旋转至不可思议的角度，从卡车的残骸中现身。

没有毛发的头反射着光，干燥的皮肤也没有涂漆。没有瞳孔的眼球整体黑色。好像昆虫一样的人偶齐刷刷地奔向异界。在这个时候，白雪唤出了黑色的野兽。

黑衣男门似乎知道自己会碍手碍脚，没有行动。幸仁则被吓软了，瘫坐在地。

雄介跟久久津也摆开架势，严阵以待。超强的超能力者所创造的人偶，和拥有明确肉体的黑色野兽，就像一阵暴风，撕裂夜色。看到这个状况，我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真实感。

数量即是力量，战争就是以多欺少。应该没人能从这股浪潮中逃出生天吧。

黑与白的浊流穿过茧墨跟我的身边，同事涌向异界的日寇。红衣女子微微张大了眼睛。在以无机物为中心悄无声息的猛攻之中，茧墨轻声细语

「鼓掌的人鼓掌吧。喝彩的人喝彩吧。欢笑者欢笑」

想笑的话，就尽情的嘲笑吧。

于是，大群的人偶与野兽将红衣女子与肉块吞没了。

*　*　*

虐杀开始。

那些肉块想要保护主人，冲出洞口。人偶纷纷与之接触。

人偶们就像得到布偶的小孩子一样，紧紧抱住肉块。与此同时，关节的齿轮开始高速运转，就像老虎钳一样将肉块勒紧，切断。

粘滑柔软的声音敲击鼓膜。痉挛的肉片掉在地上。

兽群也纷纷扑向肉块。它们毫不留情地咬碎了迟钝的猎物。

我出神地凝视着这一幕，忽然耳边传来球棒撕裂空气的声音。只见雄介刚刚击碎了一团飞来的肉块。他擦掉溅到脸上的血，叹了口气。

雄介没有受伤。我将目光转向战斗的中心。

红衣女子也已被无数人偶团团围住。

那些人偶就像向母亲撒娇的孩子的一样，抱着那女人。看到这一幕的瞬间，我想起曾经听过的事情。据说，某种蜘蛛的幼虫会吃掉母体。

被那些人偶抓住的女人，看上去就像被孩子吃掉的大蜘蛛。齿轮每动一下，女人的身体就会咯吱作响，但女人仍旧没有倒下。她抬起脸，向两位超能力者注视过去。

和式与洋式，两种白色彼此站在一起。白雪跟舞姬毫不大意，注视着战场，也毫不畏惧地回望着红衣女子。女人的嘴唇，柔软地弯了起来。

「原来如此，灵魂因人而异么。虽然不及我，但这份超能力已十二分地接近神跟鬼了呢。原来如此原来如此，真是出色。不过，我要的只有你啊，茧墨阿座化」

过来吧。不是人的小姑娘。

女人就像哄小孩一样对茧墨轻声细语，伸出手。同时，传来一阵恶心的声音，她的左臂折断了。

肩膀的肉被压烂，血喷溅出来。不同的人偶分别抱住她两条腿，开始向相反的方向牵拉。小个头的人偶抱住她的腰，像捏果实一样开始压烂。

眼前的惨状令我倒吸一口凉气。舞姬说，人偶师的本质是量产，眼前如她所说一致的情景，令我不得不感到惊愕。原来人偶师只要限定期限，不懈准备，便能够如此强大。唐缲舞姬就像乐队指挥一样，挥动手指。齿轮进一步运转起来。

红衣女子伸出颤抖的手指，茧墨一动不动。锋利的指甲擦过茧墨的鼻尖，雪白的肌肤染上了鲜红的血。下一刻，人偶就像责备红衣女子一样，抓住红衣女子的右手。

———————咕啦

响起一阵沉闷的声音。

折断的手腕连着肉被拧了下来，掉了下去。当它就快接触地面的前一刻，被从旁扑来的野兽捕获，吞了进去。女人身上接连发出令人不禁想捣住耳朵的瘆人声音，脚被扯了下来。

被扯下来的脚就像触手一样，以匪夷所思的动作弹来弹去，众多人偶向剩下的身体聚集，就像向母亲撒娇的孩子一样，不只在动手，连腿也运用起来，抱住了女人。

女人的身体被数不清的人偶层层包住，脖子下面的部位被完全挡住，变成由人的躯体构成的球体上冒出一个脑袋的诡异状态。异样的球体倾轧作响，开始缩小。即便如此，红衣女子仍旧不改笑容。她依旧注视着茧墨，茧墨依旧默不作声，没有对她笑。最后，红衣女子人一边从嘴唇中吐出血，一边细声说道

「哎，真遗憾。实在太遗憾了」

人偶的手臂渐渐陷进她的脖子，粗壮的手臂将肉压碎，大量的血溢了出来。

女人就像完全感觉不到痛一样，仍旧在笑。就像断头斧缓慢地朝头上落下去一般，脖子被渐渐切断。手臂陷进了骨头里。女人用已经被压烂的声带，细声说道

「……………………真是，太遗憾了」

——————————————嘎啦

下一刻，女人的头掉了下去。黑色的狼张开大嘴，准备去咬头部。

可是，女人的头就像在嘲笑那只狼一样，撞上了狼的鼻尖。就这样，头非常轻盈地飞向半空，就像想要接吻一样，朝着茧墨身边飞了过去。

那充满欲望的眼睛里，映出了茧墨的身影。

「—————————————小田桐君」

茧墨细声说道。根本用不着她说，我的肚子已经对异界的空气做出反应，打开了。雨香在茧墨呼喊之前，便已注视着女人的头部。她的手从裂缝中伸了出来，对不可思议的肉表现出了强烈的兴趣。

「————————雨香」

—————————好！

雨香精神满满地回应了我的呼喊，毫不犹豫地从我的腹中跳了出来。孩子化作一颗出膛的子弹，跃向半空，四肢在空中伸长，最终变成了一个十四岁左右的少女。

她从一旁咬住了飞向茧墨的头部。

————————————啪嚓

雨香就像咬碎糖果一样，合上了嘴。一丝血从她嘴角滴了下来。

—————————————————————————嘻嘻！

雨香把嘴外面的女人头发滋溜滋溜地吸了进去，张开空荡荡的嘴巴哈哈大笑。她的身体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头发变长了，感觉更像成熟了。

雨香大概成长的一两岁的程度。她举起一只手，开开心心地向我招手。

由于目标消失，人偶的动作停了下来。野兽们嗅了嗅空中的气味，也静了下来。

紧张的空气放松下来。白雪安心地呼出一口气，看了看我，但我没办法回答她。汗水像瀑布一样顺着身体流下来，胸腔深处的冰冷，堵住了我的喉咙。

很蹊跷。红衣女子对雨香的影响太小了。

当然，这种东西自然是越少越好。不过，太不明显的话，显然有问题。

我注视着雨香的肚子。她的肚子已经平了，终究看不出她吞下了鬼的头颅。我连忙望了望周围，女人的四肢以及红色的肉块正在融化。

其他的肉块也一样，变成了普通的肉片。一股强烈的寒气顺着我的背脊滑了下去。我就像精神病发作了一样，想起了红衣女子之前那傲慢的发言。她嘹亮的宣言，在我脑海中闪过。

来场有意思的，让我笑吧！

女人在微笑，但并未大笑。

———————————————真遗憾。

接着，带着几分悲伤的声音传入我的耳朵。

茧墨依旧面对着前方。她依旧什么都说，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就好像，预料到有什么要过来一般，直直地注视着门的那头。

注视，潜藏在异界底层的某种东西。

「——————————该、不会」

我想起了某件事。偶尔现身于异界和现实世界的那女人，不过是分身。

美丽妖艳的女人的本人，沉沦在异界的最深处。红衣女子是个出了异界深渊便无法呼吸的怪物。她就跟深海的鱼一样哦，无法凭借自身的力量上来。

既然如此，女人的本体究竟化成了怎样的形态？

难道，外貌跟分身一样？

就连这种事，都没有任何人知道。

「———————————小茧！」

我声嘶力竭地叫起来。与此同时，异界蠕动起来，大量的红色从里面喷射出来。粘稠的血洒在了道路上。在肉壁之间很深很深的地方，粘膜的褶破掉了，有什么东西从那里露了出来。

某种东西从异界底层爬了出来。扭曲的影子一边拖着身体，一边现身。

——————滋噜、啪嗒、滋噜、啪嗒、滋噜、啪嗒、滋噜、啪嗒

——————滋噜、啪嗒、滋噜、啪嗒、滋噜、啪嗒、滋噜、啪嗒

那东西以慢到可悲的速度向前爬行。

那丑陋的整体相貌，慢慢地显露出来。那是一个惨不忍睹的身影。

————滋噜、啪嗒

那个女人，被吃掉了。

那女人全身上下的肉被挖掉，感觉很好吃的部分被全部吃掉了。没有眼皮布满血丝的眼球看着我们，从肉被挖下来的脸上露出两排牙齿。乳房连着胸部的肉被割得精光。她剩下的小腿上，脚也被干干净净地削光了。

被吃剩下的内脏从敞开大洞的肚子里流出来。盘卷的肠子让和服的腹部部分鼓了起来。被泥和血弄脏的布，连花纹都看不出来。但是，那颜色确确实实是红的。

她一边拖着沉重的布，一边先前走。

————滋噜、啪嗒、滋噜、啪嗒

这个女人比我至今所见过的一切都要丑恶。

丑陋，可悲，可怕的女人，突然停止爬行。

—————————————————滋

乌黑的长发剧烈地蠕动。那张只剩下零星碎肉的凄惨的脸望着我们。我们所有人都拉开架势。忽然，女人将受伤的双腿盘了起来，让内脏流出来，把手撑向前面。

红衣女子非常庄重地行了一礼。最后，她缓缓地抬起了脸。

她的动作太过优美，令我们哑口无言。她的脑袋突然歪起来，露出美轮美奂的微笑。她满是窟窿的脸非常丑陋，非常华丽地弯了起来。所有人都噤若寒蝉。

我们在本能的层面上明白了。在女人行的礼面前，我们不得不明白。

被吃成这个样子，伤成这个样子，还会笑的女人，我们根本没办法杀掉。

这就是鬼。怨恨人类，憎恨人类，堕落成非人之物，却依旧能够丑陋而绝美地笑出来。

这才是鬼，根本不可能将它彻底吃光。

要想吃它，肯定会反被她咬死。

——————————————————————————咔嗒嗒

下一刻，女人张开嘴，一半化成骷髅的下颚，像人偶一样掉了下来。

「看吧看吧，快来看吧！——————不看可惜，看了包准大家回味无穷，能流传到后世」

女人朝着右边，朝着左边，就如同夸示一般，盛气凌人地展开双臂。然后，口中念出跟茧墨一样的述词。

「大家快靠过来，敬请欣赏吧」

所有人都无法动弹。在完全超越人类的存在面前，根本无计可施。可回过神来的时候，我已经冲了出去。我带着就像正在做梦一般的模糊心情，拼命地让手脚动起来。我从人偶和野兽中间，忘我地跑了过去。

我靠近茧墨，但她一动不动。她就像在看戏一样，依旧望着胡乙女。女人继续念出述词，挺胸抬头，睥睨着我们，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鼓掌的人鼓掌吧。喝彩的人喝彩吧」

————————要哭的人，就哭吧

———————————————嗙！

女人高举双手，拍打在一起。就像镜子被敲碎一般，空间彻底粉碎了。

门的外侧已经崩溃了，天地满是红肉，大量的肉瘤在道路上膨胀起来，变成无数只手。那些湿淋淋的手抓住了茧墨的礼服，成百上千乃至数以万计的手臂涌向了她一个人。但是，茧墨依旧面对前方，一动不动。

茧墨看也不看那些准备把自己带走的手。

———————————————然而。

「小、茧！」

我抓住了她那只纤细的手。

就在此刻，茧墨确确实实地向我看了过来。

「…………小田桐君，你这人真是……」

茧墨没能把后面的话说完。我们被可怕的力量拖了过去。白雪惊呼起来。人偶和野兽行动起来，但已经为时已晚。只有雨香勉强抓住了我的脚。

——————————爸爸

我没有放开茧墨。我拼命地向手中注入力量，在即将被吞没之前，转向身后。我看到舞姬、久久津、雄介、幸仁还有白雪正在惊呼，在那边，我还看到一个白色的身影。

狐狸正悲伤地看着我们。

啊，什么嘛。你也来了啊。

可我连跟他说话的功夫都没有。

我跟茧墨被吞进了异界的底层。

*　*　*

咚、咚、咚、咚、咚、咚

呐，小田桐君，你知道么？

哆、哆、哆、哆、哆、哆、哆

我啊，比你想的要善良的多啊。

滋咚、滋咚、滋咚、滋咚、滋咚、滋咚、滋咚、滋咚、滋咚

我有时候非常仁慈，不一定什么时候就会满怀宽容以及善意。

现在的我，只对想要的东西感兴趣。除此之外，一切都跟路边的石头无异。

只要你愿意，我就让你变成一块石头。在堕落到这里之前，这是你应该做的呢。

「反正你什么也做不了，你应该赶快放开她的手哦」

红衣女子甜腻地对我细声说道。她脸上的肉恢复了。雪白的脸颊上没有一丝伤痕。她就像演戏一样，将娇柔的手高高举向虚无的空中。

—————————————咚

她的指甲，就像刀子一样泛着光。

女人的手是肉构成的，她的手指当然也不是刀子。但是，女人想要砍掉我紧紧抓住茧墨的手。虽然那是过家家一般的行为，但她这个异界之王一定能真的把我的手砍掉吧。

在令人想吐的强烈恐惧之下，我浑身发抖。即便如此，我还是没有松开茧墨的手。一旦松开这只手，我肯定会后悔一辈子。但是，我死也不想这只左手被砍下来。

这只左手是善良的绫用生命留给我的，是她给我的遗物。

我宁可掉脑袋，也不想失去这只手。红衣女子好想爱你个察觉到了我的心声，温馨地笑了起来。他望着我的左手，非常开心地细声说道。

「哎，是这样啊，既然如此」

我就回应你的期待吧。

与此同时，忽然响起了热闹的欢呼声。粗俗的口哨声和雷动的掌声震耳欲聋。

丑恶的期待之声敲击我的鼓膜。但是，除了我们之外，这里再没有其他人。红色的异界是女人的胎内，排山倒海的欢呼声和数之不尽的掌声，是那些肉块发出来的。但同时，那也是女人的欢呼，在鼓掌。她虽然能够自由自在地改变异界，但这里终归空无一物。

活在自己的血泊和内脏中，想一想就觉得落寞。

在这个错乱疯狂的地方，失去人性想必格外容易吧。当我想到这里的时候，文艺女子笑容加深。她放下手臂，轻轻地将手指放在了我的左手上。

「我不开心啊，小田桐君。禁止居高临下的同情哦」

我开始想要残忍地咬碎你那颗可悲的心了。

她毕恭毕敬地吻了我的手背，开始用舌头缓缓地爱抚我的左手。

温热湿润的触感顺着我的手往上爬。恐惧自左手充斥全身。我即便想要停止双腿的颤抖，这里也没有立足的地面。我拼命地拧动身体，而后女人露出牙齿。

——————————————喵

与此同时，从黑暗中传来一个声音。

那个是弄错地方的，尖锐的猫叫声。

——————————————喵。

一个小东西扑到了女人肩膀上。那只猫有着乌黑艳丽的毛皮，浑身颤抖起来。

它把脚并拢，灵巧地坐了下去，窥视着我。猫歪起脑袋，又尖锐地叫了一声。

—————————喵

那对金色眼睛，看着我。

它的眼睛里没有知性。可是，就像想起来了什么一样，再次歪起脑袋。它鼻子哼了哼，把脸身向前面，缓缓向我的脸靠近。

——————————————————滋啦

然后，它就像亲吻我一样，舔了一下我的嘴唇。

「—————悠里」

——————唔唔

猫没有回答我，开始对红衣女子发出低吼。红衣女子看着猫，叹了口气。

她耸了耸肩，猫差点掉下去，但爪子抓住了她的和服。下一刻，女人毫无预兆地一把抓住了猫的脑袋，然后毫不犹豫地，就像转动门锁一样拧了过去。

「住手！」

咕唰

猫的头被轻而易举地拧了下来。我诧异地张大双眼。可是，猫脖子上的断面很平整，似乎没有感到痛苦。尽管肉血淋淋地暴露在外，猫还是像感到困扰一样叫起来。

——————————————喵？

下一刻，女人毫无预兆地撒开了手。

猫的头掉了下来，就像橡皮球一样弹了起来。但在下一刻，猫头渐渐落入虚空之中，被黑暗所吞噬。它的胴体一边左右摇晃，一边追了上去。

「悠里！」

我大叫起来。失去头部的她最终能够平安无事么？可我根本没有时间担心，红衣女子便再次转向了我。但是，抱着我的脚爬上来的雨香，把脸顶在了她的鼻尖。

「——————你是」

「———————唔」

不知为何，红衣女子在下一刻惊讶地张大双眼。但是，雨香毫不在乎，全力将红衣女子撞飞出去。就算是红衣女子，还是没能完全招架住，向后踉蹡。与此同时，我的身体也倾斜了。

茧墨的手忽然松开了我的手。我不能放开她，我不可以放开她。我心里虽然这么想，可我的身体就像掉进井口一样，反向推行的身体逐渐坠入虚空之中。

茧墨跟红衣女子，离我越来越远。我的平衡感消失了，皮肤触感开始错乱。

周围的黑暗就像岩石一样坚硬，就像羽毛一样柔软，就像水一样抓不住。

我不断向下掉，拉开近似永恒的距离。

然后，从很远很远的某个地方，传来一个清脆响亮的铃音。

*　*　*

————————嘎啦

很遗憾，第一位说故事的人将狐狸面具放在这里，永远的休假了。

接下来的故事，将由崭新的面孔，第二位说故事的人诚心诚意地为您效劳。

快入座吧，快入座吧。

欢迎欣赏。男女老少都快来吧，兼任演出而不入座的小姑娘，那边那位之前看漏的贵妇人，大家都坐到前排来吧。这一次为大家讲述的，是令述者落泪，见者开心，残酷无比的悲伤大作，是一生只有一次的，最后的故事。

敬请观赏。可是……

虽说是最后的故事。

—————————————但这究竟是谁的故事呢。

叮铃、叮铃、叮铃、叮铃、叮铃、叮铃、叮铃、叮铃

叮铃叮铃

我刚睁开眼睛，一片樱花便从我眼皮上掉落下来。我刚叹了口气，嘴唇上的一片便飘了起来。回过神来，我已经被埋在了樱花之中，无数柔软的花瓣盖在我的身上。

我感受到了重量，向身旁看了看。雨香正依偎在我的身旁。她紧紧地抱着我赤裸的脚，心情很愉快地哼着。我抚摸她的背，再次确认上方的情况。

上面是一片晴朗的青空。几缕白云缓缓地在视野中流过。

我吸了口充满花香的温热空气，坐了起来

———————————————沙沙沙

飘到身上的花瓣纷纷掉在地上。我看了看周围，宽阔的日式庭院周围，围着许许多多雄壮的樱花树。周围完全看不到异界的痕迹。

每当有风吹过，樱花便会在眼前飞舞。我点了点头，心中有些感慨。这个地方，我记得。

这里是茧墨本家的庭院。

这是墨家，绚烂多彩的春色。

——————————————————————叮铃

忽然，响起了明亮的铃声。樱花树下，出现了两位少女。

一名少女打着红色纸伞，身上穿着黑色古朴的礼服。另一少女穿着红色黑富，撑着一把黑色的阳伞。面对着面的两个人，看上去衣服就像完全反过来了一样。

而且，身穿和服的少女，脸上戴着一张让人不舒服的面具。

一张表情暧昧暧昧不清的女性面具，遮住她的脸。

—————————叮铃

「命运，真是难以抵抗呢」

另一面的少女对我细声说道。只见，与茧墨十分相像的少女化为了布景。回过神来，漫天飞舞的樱花花瓣，也贴在了蓝天上。

在亮丽的贴画恰年，戴面具的少女缓缓地细声说道

「其实呢，除了你之外，还有很多想要反抗的人哦」

————————————比方说，第一代。

「不论哪个时代，人都惧怕着死亡。她也试图抵抗过自己的命运。不过啊」

戴面具的少女没有说下去，轻轻地叹了口气。从面具的缝隙间漏出的气息化作一阵暴风，卷起漩涡。

开裂的纸四分五裂，高高地飞向空中。樱花、蓝天、红色和服、所有的花瓣，形状全都分崩离析。几重颜色相互混合，将眼前染成一片漆黑。

在什么也看不到的黑暗中，我不停眨眼。雨香可能感到不安，握住了我的手。我手指的骨头咯吱作响，肉快要被她捏烂。但是，我强忍住疼痛，也紧紧握住她的手。

我是她的父亲，虽然没有别的事情可做，但我至少想要让她放心。

—————————————————————叮铃

忽然，就如同想要驱虫一般，视野的一头亮起了火光。

黑暗的大屋中，灯笼的灯光不稳定地摇晃着。长长的影子洒在榻榻米上。

一部分影子轮廓漫漶，变得扭曲。仔细一看，影子跟乌红的血重合在了一起。血泊正缓缓地摇晃着。在亮灯的那边，一名手持菜刀的男生正瑟瑟发抖。

他视野的前方，是一名书生模样的青年，正抱着身穿黑色礼服的少女。她应该就是第一代茧墨阿座化吧。她面无血色，黑色的礼服泡在血泊中，变得很沉。

青年用含泪的眼睛，狠狠地瞪着男人。那个男人想要保护已经晕厥的少女，不肯离开。他即便面对无法颠覆的状况，还要继续愚蠢的行为。这个样子，跟我有几分相似。

我注视的他和她，茫然地思考起来。在遥远的过去，有过这一次一样抗争过的人。但是，第一代阿座化死了。据说，她是被服侍他的男人杀死的。

然后，茧墨家的诅咒便一直脉脉相传下去。

————————————————叮铃

戴面具的少女从人偶身上撒开手。人偶掉进了积水中，悄无声息地沉入了本应是平面的积水。无数的气泡浮了上来，爆裂，水滴四溅。

那个颜色，红的很艳。铁锈的味道，非常浓郁。

「异界，全即是一。现实世界，一即是一。在异界，所有有形的东西都是伪造品。在现实，所有的东西都有自身的形状。那一边和这一边，基本是相反的。当两边的居民联系起来的时候，就会以彼此嗜好颠倒的形式受到影响」

身为捕食者的异界女子，身为食物的现世少女。

两人非常相似，所以呈现出了相反的样子。

「因为女人穿着红色和服，所以少女选择了黑色礼服。因为少女选择了红色纸伞，所以女人举起了黑色洋伞。第一代和第零代，彼此既是鸡也是蛋」

二者会相互影响。但是，当代的就不一样了。当代茧墨阿座化的嗜好，不能证明她就是她。倒不如说，一切都不过是来自异界的影响。

「没错，就连她爱吃巧克力也是」

戴面具的少女就像唱歌一样细声说着，迈出脚步。她的身高缓缓减小，她的脚下泛起金色的圆，就像踏脚石一样。前面的地面上，也有发光的圆像路标一样渐渐浮出来。

最后，那些圆开始满满地变大。圆跟圆重叠在一起，耀眼的光照亮周围，灼烧我的视网膜。我紧紧地闭上眼皮，将手挡在眼前之后，才小心翼翼地又把眼睛睁开。

然后，我和雨香，正站在盛夏之中。

我们真正在一条骄阳下腾着热气的道路上，道路向前面跟后面无限延伸。附近的电线杆上，蝉正在振翅发出声音。但是，我听不到那个声音。在远方，我看到了白色的积雨云。蓝天中充满了光芒，亮得让人无法直视。但是，我却完全感觉不到那个热量。

看着周围展开的情景，感觉就像隔了一层玻璃看到的影像。

然后，在这光鲜的情景中，站着一位娇小的少女。

年幼的少女穿着围裙样式的哥特萝莉装，撑着一把红色纸伞。异常标志的侧脸没有一滴汗。但是，我知道。她只是因为体质的原因不出汗，其实不善长应付夏天。我们面前出现的年幼少女，就是当代茧墨阿座化。

成为『茧墨阿座化』之前的少女，正站在我的面前。

不久，从道路的那头，一位好像是母亲的，相貌朴实的女性冲了过来。她擦着汗，跟少女讲话。少女索然无味地点点头。女性刚刚应该是夸奖茧墨有等她，然后从包里取出了什么。但是，女性突然伤脑筋似的皱紧眉头。

在她手中，是一个用可爱花纹的包装纸包着的，柔软变形的东西。她应该是在该收起来还是拿出来之间犯了难，手不知往哪儿摆。忽然，纸碰到了包上的金属件，破掉了。

溶化的巧克力流了出来。

瞬间，少女张大了眼睛。

与此同时，夏季的感觉灌入我全身。就像烦人的玻璃碎掉了一般，充满湿气的空气席卷全身。火辣辣的眼光灼烧我的皮肤，蝉鸣声震天价响。

知—了知—了知—了知—了知—了知—了知—了、知知知知知知知知知知

粘稠的液滴从包装纸中滴下来，看上去就像血液一样。液滴滴在滚烫的地面上，开始渐渐焦化。我一边望着这一幕，一边思考。

———————哎，果然。

融化的巧克力，很像胎盘。

「没错，融化的巧克力很像肉，也很像血」

原来她那偏食的毛病，是这件事促成的啊。

——————————————叮铃。

配合着说故事的人的声音，铃声响起。

茧墨和她母亲的身影消失无踪。唯独母亲手上的巧克力漂浮在半空中。下一刻，印着花纹的包装纸掉了下去。那东西就像彩色玻璃一样，坚硬地掉在了黑色的地面上。

—————————噗唰

黑色的血从包装纸中渗出来。不知何时，包装纸内的东西变成了柔软的脏器。红黑色的肉冒出来了一般，富有粘性的血缓缓地颤抖着。

「有着高纯度茧墨家血脉的人，会有嗜食人肉的嗜好。参加过讨伐鬼的族长在山中迷路，陷入极限状态，而最后，他生食了人肉呢」

千花就是个很好的例子。当代茧墨阿座化，按理说也曾是那个样子。但是，正如你所知的，她对人肉完全没有兴趣。那究竟是为什么呢？

「异界的第零代，是吃肉的生物。现实世界的茧墨阿座化就会与之相反。她个人的嗜好受到了第零代的阻碍，于是喜欢上了替代品。而结果，就是这个」

戴面具的少女扬起纤细的腿，踩烂了掉在路面上的肉。里面的东西猛地飞溅出来，释放出甜腻的味道。不知何时，里面的东西又变回了巧克力。

「溶化的巧克力跟肉很像…………你也多次这么想过吧」

少女甜腻地细声说道。她原地跪了下去，将手指伸进了压瘪的包装纸中。然后，她把手指按在了面具的嘴唇上，就像擦口红一样，用黑褐色勾勒出弧线。

那幽暗的线条究竟是巧克力还是血液，我无法分辨。

「当代茧墨阿座化本身没有注意到这件事。因为她认为，自己的嗜好终归是只是一般的兴趣。不过，那个偏食的症状，是从她看到溶解的巧克力的那一刻开始的。眼前的情景，让她的大脑收到了强烈的刺激，而这就是让她将巧克力定为替代物的结果………………………………也就是说」

戴面具的少女挺起胸膛，傲慢地睥睨着我。不知何时，她的身影成长了。

在黑暗的衬托下，站着一位体态丰满的女性。她就像逗猫一样细声说道

「明白了么，小田桐君」

那张面具上，没有明确的表情。但是，那个确实在笑。

「当代茧墨阿座化，终归不过是反映红衣女子的一个东西。是本来不应该存在于现实中，来自异界的一个镜像哦。所以呢，小田桐君，你好好想想吧」

不觉得她呆在第零代的身边才自然么？

「这就好比孩子回到了母亲的胎内」

———————————叮铃

铃声犹如回应一般，响了起来。

戴面具的女子又闭上了嘴巴。凝重的沉默弥漫开。我深深地叹了口气，把左手的拳头攥得更紧，走了过去。雨香不开心地鼓着脸，也跟着我走过去。

我每一步都非常用力地踩在黑色地板上，靠近戴面具的女子。在这个疯狂透顶的空间中，什么时候脚下出现大洞都不奇怪。但是，我平安无事地来到了戴面具的女性面前。

我一声不吭地从胸前的取出香烟。尽管不知道有没有带打火机，感到有些不安，但总算还是找到了。我把烟点着，深深地吸了一口。我让烟充满肺部，暂时屏住呼吸，然后缓缓地把烟朝外面吐了出去。厌恶在黑暗中缓缓地扩散。

在消失之前，烟雾开始彻底消解，化作细小的砂糖粒。

白色的颗粒散在了黑暗中。我举起变短的香烟，伸出手。

——————————————滋

把香烟在戴面具女性的额头上摁熄。

她没有反应，一动不动，无言地站在那里。

我看着她又像在笑，又像在生气的暧昧不清的表情，说道

「戴狐狸面具的说故事的人，是因为希望有人听才出现的。可你就像事不关己一样。你讲『茧墨阿座化』，是想让我怎样」

别开玩笑了，烦死人了。

烟灰逐渐在面具上滑落下去。忽然，她的身体微微地颤抖起来。穿着红色和服的肩膀突然丧失形态，就像数以万计的蚂蚁爬出来一般，黑暗从里面溢出来。

喀————————————————————————————啷！

声音高高地，高高地响起。面具掉在了垮下去的和服旁边，之后什么都没剩下。

说故事的人，消失了。然而，唯有声音还是原来的样子，持续下去。

哎呀哎呀，你果真变成了一个相当薄情的人了呢。我寂寞极了啊，小田桐君。

她一点也没有寂寞的样子，仍旧呵呵直笑。垮下去的和服慢慢开始融解。

上等的布料变成了胶质，最终变成了毛骨悚然的肉壁，跟墙壁相互混合，将周围染成红色。但是，染血的空间即便完成了，女人也没有出现。我拼命地寻找她，但还是没有发现她的身影，只有声音甜腻地继续响着。

我也很想陪你玩下去，可那个也逃走了。虽然想要逃离我的胎内是不可能的，但毕竟拥有着跟我相似的力量呢。我虽想恶心恶心那个，但那个着实不好对付啊。

她的这番话，让我惊讶地张大了眼睛。逃走的那个，指的应该是茧墨吧。她现在还平安无事么？我不禁冲了出去，但雨香拉住了我的手，我又停了下来。我的手差点脱臼，惨叫起来。我转过身去，发现雨香正戒备地盯着前面。模糊不清的声音接着说道

这个地方是会根据人的感情而变化的混沌。你要是肯赞成我，我也不是不能让你跟我一起走上去找那个的路。你要是拒绝，那就一个人创造道路，去找那个吧。

「好了，我已经没有去管你的义务和理由了」

突然，声音变沉变杂。与此同时，一个红色的身影从遥远的高处翩翩出现。那东西就像被丢进漩涡里的山茶花一样，在半空中左右飞舞。但是，最后难看地掉在了地板上。

————————————————噗唰

沾满血和泥的和服蠢蠢欲动，一个年轻女子的从里面露了出来。一张酷似茧墨阿座化的脸抬头看着我们。但是，她的脸跟第一代和当代阿座化都不一样。

我注意到，那双眼睛里充满了烦躁之色。她是年轻时代的红衣女子。她没有看我，而是就像要咬上去一样，注视着我身旁的雨香。最后，她张开了颤抖的嘴唇。

「鬼都长到这么大了啊。纯正的鬼生下来却没有死，这情况可真稀罕啊……我以前生过一个女儿，可气都没喘上一口就死掉了」

红衣女子低声说道。在异界最底层傲慢冷笑的身影，跟这个身影有所不同。平时的女子没有人类的伦理观，她将继承鬼之血的茧墨家的女人们当成她悠久生命中唯一的慰藉，据为己有。她们很像鬼却不是鬼。红衣女子为了确认里面的东西有什么不一样，把那些女人拆散之后错误地拼接起来，然后正确地重新还原，再把里外翻过来，这样来玩。

这样的行为之中没有半点仁慈。但我看到现在的红衣女子，想起了某句话。

『我所寻求的抚慰，是和我一样的鬼』

『能够永远地盯着红色的肉，永不厌倦，嗤笑以对的存在』

她真的是单纯为了破坏而想要玩具么？

一个人孤零零地一直呆在这个地方，那该有多么寂寞。

「如果是你的话，就算被弄坏也不会疯掉吧。呐，你……」

要不要跟我一起来？

女人用透露出几分央求的口吻对雨香说道。雨香吃惊地歪起脑袋。但下一刻，红衣女子的脸扭曲起来。雨香就像在害怕，藏到了我的背后。她用力摇头，头发左右乱摆。

「我不要！不要！我不去那边！」

我喜欢爸爸，最喜欢爸爸了！

雨香的拒绝，让女人的脸激烈的扭曲起来。但是，她把话咽了回去，打了个响指。

与此同时，雨香的身体就像被压缩机压过了一样收缩了，变回到了胎儿大小。随后，她就像被脐带扯住了一般，瞬间进到了我的肚子里。

裂缝开始自行愈合。寒气窜遍我全身。我当即抱住肚子，大叫起来

「雨香！你这混账，到底对雨香做了什么！」

「冷静点，我只是让鬼回到了你的肚子里，把你的肚子堵住了而已。这种事情，当代阿座化也做过吧？哎，真让人不开心。不开心，不开心啊，小田桐君。我很少面对面地被人扫兴。你明明是个人类，为什么那么喜欢不是人的东西？」

猫、狗、狐狸、肉、超能力者、鬼。还有不是人的茧墨阿座化。

我不赞成女人的说法。我恨狐狸。我并不是喜欢所有的超能力者。茧墨阿座化我应该也不是特别喜欢。我就是这样的。

我并不喜欢任性傲慢的她，就算把我对她的感情算作讨厌的范畴都没问题。反正她绝对不会听我的意见。我也不会去理解她。

我由衷的讨厌那样的她。

然而，我绝对不会恨她。

「只要，他们肯喜欢我的话」

回过神来，我已经这么回答了。我扯上的那些人，一张张脸在我脑海中穿过。死去的人，活下来的人，如果里面有些人肯喜欢我……

「我就会祝愿他们，希望他们活下去」

我祈祷身边的人安安稳稳。至少，希望我所认识的那些人能够幸福。但是，这却是个难以实现的愿望。如今，这个愿望也不会变。

如果最后，他们能够喜欢我，我会感到无比开心。

「………………………原来如此。不过那又怎样」

红衣女子露出甜腻的笑容，看着我。

然后，她非常轻柔地对我轻声细语。

「我知道了————————————那么，永别了」

于是，女人消失无踪。我被孤零零地留了下来。我连忙摆开架势，压低呼吸，拼命地探查周围的气息。但是，什么也没有。什么也没发生。

「…………………………咦」

然后，我被孤零零地丢在了鲜红湿润的异界最深处。

*　*　*

异界是个会反映出吞噬之人心境的地方。

按理说，我应该能够立刻到达茧墨身边。

但是，现在的异界里，完全没有为我提示去找茧墨的路。

我走啊走，走啊走，就是找不到那个美丽而不祥的身影。

喳、喳、喳、喳、喳、喳、喳、喳、喳、喳、喳、喳、喳、喳、喳、喳

「哈啊…………哈啊…………哈啊…………哈啊…………哈啊…………」

我所体会到的感觉，已经走了一个多星期了，甚至走了一个月，更甚至是一年。但是，异界的时间流动暧昧且不稳定。

我根本不知道我的感觉是否正确，说不定现实中只过了一秒，或者已经过了上千年。但不管怎样，思考这里的时间流动没有任何意义。拿现实世界的时间尺度去计量异界的时间，这个做法本身就是错误的。

异界的时间悠长地延续着，我只是一味地在里面彷徨。

就好像独自一人在沙漠中，毫无意义地不断行走。

喳、喳、喳、喳、喳、喳、喳、喳、喳、喳、喳、喳、喳、喳、喳、喳

「哈啊…………哈啊…………哈啊…………哈啊…………哈啊…………」

忽然，视野一头的肉壁摇晃起来。我停下了不断前行的脚步。我感到头痛，一时禁忌你闭上眼睛。又来了。异界就像玩弄我一样，不时会发生变化。

我睁开眼睛，红色的墙壁上，果然出现了一扇门。鲜活的肉壁中，嵌入了一扇门。这情景相当不自然。我叹了口气，握住了冰冷的把手。

我明知最好不要打开，却还是拉开了门。

——————————————吱吱吱

门直接连接着厨房。一所平凡的公寓就像假的一样，展现在我的面前。

贴着花壁纸的厨房里，漂浮着温暖好闻的水汽。跟厨房连体的客厅里，有一扇挂着窗帘的大窗户。窗户那边，究竟通向哪里呢。正常来想，外边恐怕只有肉壁。

这里终归不过是异界的一部分。就算所有的一切很真实，但也全都是仿冒品。

我将视线放回到厨房。一位身穿围裙的女新，正在灶台前忙忙碌碌。

她有一头短短的黑发，正准备去拿炉子上的炖锅，可好像因为太烫了，又把手收了回来。她抓着自己的耳垂，乱作一团。她好不容易冷静下来之后，向我转过身来。

她注意到了我，眨了几下眼睛。

深山静香那张令人怀念的脸上，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欢迎回来，今天真早呢」

她的样子很病态，面无血色，声音却很轻快。她就像当初在书库里跟我在一起的时候一样，对我露出惹人怜爱的微笑。我一边望着那怀念的笑容，一边关上门。

————————————噶当

静香的笑容，消失在了门的那头。

然后，我再次拧动门柄。

———————吱吱吱

厨房里有为女性，正忙绿地干着活。她的身影跟刚才不一样。

她长长的黑发摇摆着，向我转过伸来，看到我，连忙抓起扇子，写上文字

『欢迎回来，今天真早呢』

白雪笑了。我一边看着她那可爱的微笑，一边把门关上。

——————————————————————噶当

我把额头顶在门上，重重地叹了口气。这样的情景，不补上已经看过无数次。

门里边总有正在等我的人，那人总会对我说「欢迎回来」。我每次打开门，然后关上，那个人就会变化。她们犹如理所当然一样，对我露出微笑。

从我开始在异界彷徨，这扇门我已经遇过九十九次了。

异界就像在试探我的觉悟一样，那扇门隔一阵子就会出现在我前言。

我不断在异界彷徨，最终明白了一件事。可能是红衣女子一直在从中作梗，我根本没办法到达茧墨身边。但是，异界这个地方，本来会反映出被投进去的人的心境，改变形态。每当我寻找茧墨，最后精疲力竭的时候，这扇门就会出现。

这个房间，恐怕就是我的逃避意愿汇集成型的吧。但是，红衣女子没有谴责我丑陋而可耻的逃避。如果我逃进哪里，恐怕那里就会成为我的现实。

蝴蝶之梦。这个词在我脑中闪过。一进这扇门，便无法分清哪边才是真实的了吧。我咬紧嘴唇，再次将门打开。

————————吱吱吱

一根短马尾在我眼前摇摆。

她抓住滚烫的锅子，然后手忙脚乱。她的手从耳垂上松开之后，朝我看过来。

绫大大地眨了眨眼睛。本已死去的人挺起裹着围裙的胸膛，露出灿烂的笑容。

「欢迎回来，小田桐！什么嘛，今天真早呢」

跟平时一样，她的围裙胸口有一个动物的卡通图案。那只老虎，今天也正精力旺盛地咆哮着。绫看看我的脸，不解地歪起脑袋，噘起嘴

「嗯？怎么了啊，小田桐？干嘛这样盯着人家的脸看？难道脸上粘了什么东西？」

「………………………………………………………………嗯，说的也是。对不起」

「没事啦，用不着道歉。你这样子，让我冷静不下来啊」

绫把脸鼓起来。即便是冒牌货，她在这个地方也是活着的。但是，我一旦把门关上，她又会再次变回死去的状态吧。然后，绫会再次消失无踪。

我明知如此，还是紧紧地握住了门柄。

「………………………………我走了」

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噶当

于是，我将她的笑容，杀死在了门的那边。

「………………………………唔、嗯、呜、唔」

几道泪水流了出来，顺着脸颊滑了下去。我又变成了孤零零的一个人。

我的心彻底地碎掉了，但我不能驻足不前。

我，必须找到茧墨阿座化。

于是，我擦干泪水，拍了拍脸，继续向前走。

*　*　*

喳、喳、喳、喳、喳、喳、喳、喳、喳、喳、喳、喳、喳、喳、喳、喳

「哈啊……………………………哈啊…………………………………哈啊」

我不停地走，不停地走，可红色的肉壁没有变化。令人发疯的情景无限延伸。

不管我前进多久，鲜红的视野仍会延续。可是突然，肉壁的一部分沸腾起来。

壁面上冒出无数的泡，就好像那些肉得了病，长出了水泡一样。那一个个人头大小的泡在我面前颤抖起来。各种各样的情景在里面跃动着。

啊，又来了啊。

异界似乎不时会将过去吞噬之人所残存的记忆的断章吐出来。日斗母亲仓惶逃走的样子映了出来，戴狐狸面具的讲故事的人，映出来又消失了。

神宫悠里在宿舍里喝着红茶，我不认识的人正在讲着什么。我呆呆地扫视那数不清的泡，视线停在了一颗令人印象深刻，染成淡绿色的硕大气泡上。

泡里映出的是竹林。以为年轻男子正坐在悄无声息翩翩飘落的竹叶之中。

他样子像个商人，朝着一位躺在他身旁的全裸少女投去交混着罪恶感与困惑的眼神。因为我看到过紧接在此景前面的一幕，所以弄清了这一连串的情况。

在山中彷徨的男人遇到的少女，少女告诉了男人下山的路。两人共度了一晚，但男人在女孩醒来前逃走了。男人打算趁少女熟睡的时候的逃走，然后停下了脚步，从商品之中取出了一件红色和服。他迟疑了半天，将那件价值不菲的和服搭在了少女身上。

商人就这么离开了。少女醒了过来，目送他的背影离开。少女虽然身居深山，但容姿没有变得糟糕，仍旧美轮美奂。她将红色和服凑近自己的脸庞。

—————————————————嘻嘻

然后，将和服穿在了身上，开心地笑了起来。

后来她生下了一个死胎，直到不久后被人吃掉而死之前，一直穿着那件红色和服。这一幕我已经见过无数次，事到如今完全丧失了兴趣。

我高高抬起一只脚，毫不犹豫地踩穿了那个巨大的泡。

——————————————————————嗙！

我只踩了一脚，然而泡在破裂的同时，喷洒出粘稠的血液，弄得周围就像有人吐过血一样。我看也不看那些残骸，继续向前走。

喳、喳、喳、喳、喳、喳、喳、喳、喳、喳、喳、喳、喳、喳、喳、喳

「………………………………………………………………………………」

我走了又走，走了又走，就是走不到这个世界的尽头。还是到处都找不到茧墨的身影。

不论我否定多少次，眼前无限延伸的情景，都强制性地让我理解到——再也见不到茧墨，再也回不到现实中去了吧。除了那扇门里头，没有我的终点。

小田桐勤这个人的人生终点，已经只剩下那个地方了。

除了那些黄粱美梦没有归宿了，真是难看得令人发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可是，这样的说辞也是小田桐勤的风格。反正都要放弃，还是早点决定更好吧。有归宿总比没有好。说不定红衣女子什么时候改变主意，门就不会出来了。要是那样，等待我的就只有发疯的下场了。即便如此，我还是不停地走。

不知为何，我不断地，不断地寻找着茧墨。

「……………………………………小、茧」

这就像那种被人说「等我一百年」的感觉。忽然，我想起了以前读过的小说。

日斗以前在读那本书，我借了来，只看了第一个故事。

『在我的坟墓旁边坐守一百年，我一定来见你』男子被女子这样请求，然后在女子死后等待了一百年。那是个文笔优美的故事，但却很不吉利。茧墨应该没有死。当我这么想的时候，我的脚陷进了肉里。我停下脚步，抬起脸。

眼前的肉壁之上，出现了几百扇门。

那些门就像殷切地等待我回来的一般，立在那里。

我伸出颤抖的手。我没有信心当我看了屋内还能走出来。

即便如此，我还是忍不住把门打开。我抓住门柄，静静地扭转。

————————吱吱吱

「欢迎回来，今天真早呢」

静香向我转过身来，笑了起来。我咽了口唾沫。只用短短地应一声，一切就都结束了。

如果对静香不满意，那就把门关上，再打开就行了。如果里面是白雪，就能永远幸福地生活下去。如果是绫，就能让她复活。但是，我没办法动起来。我就这么一直望着这幕平和的情景，连拒绝都做不到。

「…………那个，怎么了，阿勤」

静香不解地歪起脑袋。但是，我没办法回答她。她直直地回望着我。困惑在她脸上闪过，然后消失。她摆着一张能乐面具一样的宁静表情，张开嘴

「阿勤，为什么要拒绝？」

「……………………咦？」

我茫然地回望着他。这样的对话，以前从来没有过。早已注定的情景崩溃了。当我察觉到这件事的瞬间，顿时心如鼓擂。话卡在喉咙里，什么也说不出来。我呆呆地站在原地，而静香在我面前，淡然地接着说道

「我要确认一下。阿勤为什么要继续往前走？停下来更轻松啊。虽然我很不想这么说，你如果对我不满意的话，选别人就好了啊。那样绝对要轻松得多啊」

她的脸渐渐地溶化，变成了白雪的脸。她就像让我过去一样，面带微笑，大大地张开怀抱。我用力摇摇头。白雪的脸悲伤地溶解了，变成了绫。

她举起一只手，兴高采烈地跳着。那跟短马尾像狗的尾巴一样摇摆起来。

「呀嚯，小田桐。觉得我怎么样……一脸不愿意呢。算了，白雪小姐不行的话，我肯定是不行的呢，不过还是有点寂寞啊。那你想要谁？」

「不、不是的……我，不是那样的。我并不是讨厌你们。不是那样的，我只是」

我发了疯似的摇起头来。这扇门最近不出现了，好久都没跟人说过话了，所以我没办法很好的调整声音。我用几乎要把耳膜震破的巨大声音向她倾诉。

「我想见小茧」

我就是为了这唯一的目的，不停在走。不在她的身旁，我静不下来。我想不出有什么特别的理由要找她。即便如此，我还是会不停地找她，不停地挣扎。

「没错，我想见她…………为什么…………为什么，我就是想见她」

我要救她。我已经决定好了。

而且最重要的是，我们以前……

我们以前，都是一路并肩走过来的。茧墨和我从未去理解过彼此，甚至从来没有相互尊重过。即便如此，我们还是留在彼此的身边，一路前进过来的。

虽然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但我不论何时，不论发生了什么事情，一直都是两个人。

「不要。我不要啊。我不能抛下她离开。我不能把她孤零零地抛在这种地方，独自离开！」

我一喊起来就停不下来。眼泪跟鼻水不自主地喷了出来。绫用平静的眼神望着我。

脸我自己都在怀疑我正在说的是什么。无法从这里离开的人，其实是我。茧墨说不定已经独自离开了，她有顺利逃出生天的能力。

虽然这么想，我还是拼命地，不停地喊。我声嘶力竭地扯起开裂的喉咙，放声大叫

「我不要。我不想留下她自己走！我不想抛弃她！即便她没人性，即便我讨厌她，我们还是一起相处了很久。只有她肯一直陪在我身边啊！」

泪水顺着脸颊落了下来。超越极限的声带颤抖起来，血从口里渗了出来。

没错。这就是我的心声。我要救茧墨阿座化的原因，我一直苦苦寻找的答案，全都倾注在这声吼叫之中。只有茧墨阿座化会永远陪在我身边。

即便我我曾希望离开她。

即便她一次都没有支撑过我。

「不要、不要。我不要。我不会放弃的，我怎么能够放弃。我、我………………」

声音不自主地变小了。我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只不过，我苦恼到最后，只吐出了一句简单的话

「我还想，再见茧墨阿座化一次」

只要一次，我想再见到那个不祥的少女。

下一刻，有什么东西触到了我的嘴唇。回过神来，神宫悠里正站在我的面前。

她吻了我之后，用酷似猫咪的眼睛看着我，然后叹了口气，细声说道

「呐，可爱的人。我之所以会这样问你，是因为想要这样。事情即便束手无策，你也不愿放弃。不过，你快要放弃了，所以希望有人来点醒你，或者推你一把，于是异界把我们变成了这个样子。可是……」

可是，我可不觉得一切都会围着自己转呢。

「你的声音传过去了哦」

——传进了她的耳朵里。

悠里轻声细语，然后闭上眼睛。她的脸变得不像任何人，成了模糊的形状。她的样子，就像在之前被我关上的公寓里看到的，那个三个人交混而成的女孩一样。她变成了我所认识，却又不认识的一个身影，走了过去，在大窗户前停下了脚步。

然后，她把手放在了至今都牢牢关闭着的厚厚窗帘上。

「这里，本来就是你创造出来的空间。在红衣女子的胎内完成的，只属于小田桐勤的巢。是只属于阿勤的避难所。纵然是异界的支配者，也不可能时刻监视着自己胎内的每个角落。这里比其他的地方，监视更加薄弱。然后你拒绝在这里逃避，呼喊了她的名字。于是那个声音，传递到了灌注小田桐勤的人耳中」

她抓紧窗帘。她背对着我，我看不到她的脸。

她忽然间，就好像无比吃惊一般，用怀念的口吻细声说道

「哎呀哎呀，应那东西的意思发展…………真是让人不开心啊」

就因为你这个样子，我才藏不下去了啊。

「…………………………小」

然后，她大大地打开了窗帘。

我惊讶地张大双眼。在外面，樱花正盛开着。怒放的樱花绚烂无比。

这是我非常熟悉的地方。眼前，是事务所的窗户。

背后的厨房不知不觉间消失了。以黑暗为背景，玻璃窗上微微淡淡地映出了一个呆呆张着嘴的男人的样子。这一幕，曾经在哪里见过。御影预言的卡牌，瞬间在脑中闪过。但我没有对它深入思考的事件。

玻璃上出现了无数裂纹。白花所形成的浪涛，像暴风雨一般涌了过来。

咣啷————————————————————————————！

玻璃四碎，无数碎片向我袭来，然而在撞到我的前一刻，又变回了樱花花瓣。樱花花瓣拂过我的全身，我在那头看到了红色。我拼命地超那鲜艳的红色伸手，在樱花之海中泅泳。红色翻转，她轻轻地朝我转过身来。

然后，小小的手，握住了我拼命伸出去的手。

「已经一百年了呀！」

此时，我才开始注意到。

*　*　*

回过神来，在盛开的樱花树下，我们面对着面。

不知何时，周围变成了我们最开始相遇的地方。

是那栋高级公寓门口坡道两旁的樱花树。我跟她就跟那时候一样，手牵着手。

我当即跪了下去，茧墨俯视着我。她穿着黑色哥特萝莉装，手里撑着红色纸伞。她的样子跟那个时候完全一样，哼了一声对我笑道

「受不了，你真是个笨蛋啊，小田桐君」

变成了这样的状况，竟然都不逃。

「愚蠢也得有个限度哦。你的行为简直太疯了狂了呢」

什么都做不到却死不认输，这是你的坏习惯啊。

茧墨用令人怀念的，充满讽刺的口吻细声说道。在她背后，红色的纸伞转呀转呀。

我拼命地握住她的手。这不是幻觉，温暖的提问传了过来。我搜寻语言，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出来，甚至没办法好好地去思考。

我什么都想不了。

只是茫然的望着她。

觉得她的身影……

好美。

「………………………………………我，小茧，我」

「既然我都出来了，那就没办法了。会被找到的呢」

————————————————————————————咕噜

她一边旋转红色的纸伞，一边说出莫名其妙的话。我茫然地小声惊呼

「…………………………………………………………………………咦」

「放心好了，小田桐君。你本来就只是被牵连进来的。我还有办法，而且只要我投降，那东西也应该会放过你吧。好了，在消失之前，就先告诉你一件事好了」

我不知道这对你来说是坏消息还是好消息。不过，帮你堵住肚子的，是狐狸。

我就像缺氧的鱼，嘴巴翕动起来。我不理解，这里为什么会提到狐狸。但是，茧墨没有理会我的困惑。她就像唱歌一样，流畅地继续说道

「在不久前，我向她确认过了。只要是不难办的愿望，现在的狐狸能够不需代价就能为你实现。狐狸的超能力虽然无法消除已经长大的鬼，但能够让你的肚子不易打开，每次打开都能帮你堵上。我跟分家也已经打过招呼了，不需要太担心」

我也多少有些仁慈的哦。这就算是给你的退休金，你就心存感激的收下吧。

茧墨耸耸肩，说出了这样的话。我想起了之前茧墨从狐狸的房间走出来的那一幕。她说她确认过了，应该不是说谎。但是，她说的这番话，实在太不像她的风格了。她在说什么仁慈。茧墨根本没有那种东西。

然而，茧墨接着说道。她在漫天飞舞的樱花下，静静地看着我的眼睛。

「你无法再离开我，我也不能远离你。你保护我，为我工作，为我出生入死。话虽如此……」

看来，这次真的要说再见了，小田桐君。

「你还是回去吧。还有人在等着你吧」

——————————咕噜、咕噜、咕噜

旋转的纸伞，弹开了花瓣。在绚烂而美丽的樱花海洋中，茧墨露出微笑。我不停地摇头，拼命地，不停不停地摇头。我一个劲重复相同的动作，紧紧地握住她的手。

这只手，我不论如何都不想松开。我张开嘴，胡搅蛮缠的话语脱口而出。

「可是、可是，小茧…………………小茧你，你……」

「………………………………我怎么了，小田桐君？」

「那个时候，那个时候你不是说过要我跟你走的么？」

在漫樱飞舞的那一天，她握住我的手，跟我说

——逃出地狱之后，等着你的依然是地狱，尽管如此，你还是希望得救吗？

我的回答是

——即便如此，我也不想死。

于是，她对我这样轻声细语

————————不想死就跟我走。

「啊，是的…………我是这样说过」

所以我先前一直都陪着你，不管多想分开的时候，一直都陪着你。

「这才叫『不论疾病还是健康』呢」

茧墨就像戏弄我一样，笑了起来。她一边开玩笑，一边用澄澈无比的眼睛看着我。

没错，她会嘲笑尸体，享受惨剧，舔舐不幸。但有的时候，她也会展露出无比澄澈的目光。她现在这样不像少女的表情，我曾经见过。

她那美丽的笑容……

是我最讨厌的东西。

「不需要在意哦，小田桐君。这是命运。我应该说过很多次了吧。我以人的不幸为食，活着就是践踏别人。相应的东西，就应该回到相应的地方。这是规则。应得的下场，说的就是这个哦。你根本不需要感慨或悲伤。茧墨阿座化消失了，故事到此结束」

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她坚定不移地说道。

我不想再听她说这种话了，拼命地张开嘴

「怎么这样，怎么这样…………小茧，你」

在我呼喊的时候，周围的樱花还在不停地飞舞。旋转的纸伞不停地把花瓣弹开，鲜红的颜色转呀转，转呀转。纸伞每转一圈，我周遭的风景就会变暗，变模糊。

我握住了茧墨的手，紧紧地抓住她的手，不想放开她。但是，就如同嘲笑的行为一般，从纸伞开始发生了变化。红色的纸伞渐渐褪色，化作白色的花瓣，分崩离析。变化慢慢地侵蚀茧墨的身体。她的肩膀，融入了飞舞的樱花中。她依旧一声不吭，根本没有感叹自己的消失。

「……………………小茧，小茧，我不要这样」

她渐渐地变成硬化，消失掉。身体被一点点地撕碎，不知被带往何处。他的左手，从她的身体上彻底消失了。模模糊糊的断面融入黑暗之中，看不清楚。

茧墨脸上挂着暧昧不清的笑容。

卡牌上描绘的情景，在眼前上演了。这样一来，御影的预言就达成了。可即便如此，我也没有放弃。我紧紧抓住剩下的那只右手，拼命叫喊

「小茧，你要是不在了，我该怎么活下去？」

「说什么啊，小田桐君。你的人生属于你自己，不属于我哦」

茧墨阿座化的命运，跟小田桐勤毫无关系。今后，你就按自己喜欢的方式活下去就对了。

茧墨坚定地说道。救了我，改变了我命运的女孩，准备留下这样一句话，独自离去。我绝对不会松手，但连她的右手也逐渐崩溃了。她的全身都变成了樱花。

然后，在那张脸即将分崩离析之前，她就像要说此生无怨无悔一般，轻声细语

「我彻彻底底，打心眼里觉得一点意思都没有，但是……」

——————————————真是一场不错的人生。

哗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

她化作成千上万片花瓣，分崩离析了。我紧紧捏着拳头，看着那些从我指缝中洒落的花瓣被吞入黑暗之中。最后，花瓣彻底消失了。

回过神来，周遭的黑暗，变得亮堂了。寒冷清新的风，吹拂我的脸。

我一抬起脸，便看到了微红的夜空。在眼前，是两幢酷似的老旧大楼。在底下，红色的花瓣摇曳着。我无法顺畅的理解眼前的情景究竟是怎么回事。

总感觉，这是令人怀念的情景。感觉，就像看到了百年之前的东西。

「————————————————————————————！」

有人从然从被窝抱住了我。那个人一边乱喊乱叫，一边拼命地摇我。只见，一张在异界见过无数次的脸，正声泪俱下地紧盯着我。

「……………………………………………………………………白雪、小姐？」

我终于发出了声音，想也没想便将她抱紧。我一边抚摸她的后背，一边环视四周。一些人朝我跑了过来，可我想不起他们的名字。我拼命地搜寻记忆。

首先是白衣女性担心地执起我的手，以此为开端，我响起了他们的名字。

「舞姬、小姐…………………………久久津、雄介、幸仁…………我…………」

「小田桐先生，你刚才被吞进去了，不见了，可是、可是又突然出现了，那个」

说到这里，雄介屏住了呼吸。他望了望周围，正在寻找什么。他的脸剧烈地扭曲起来，咽了一口唾液。然后，他下定了某种决心，用严肃的口吻，战战兢兢地向我问道

「……………………………………………………………茧墨，小姐呢？」

我摇了摇头，所有人都倒屏住呼吸。我看向了自己仍旧握得紧紧的拳头。

我轻轻地把手指松开，掌心里，一片花瓣都没留下。春天，还很遥远。

她已经不在了。我回想起那暧昧不清的笑容。她安详而美丽的笑容，比任何东西都要沉痛地让我明白，我再也看不到那个笑容了吧。

茧墨阿座化，已经不在这个世上了。

「…………………………………………………………净说那些，不像你的话」

我挤出声来，咒骂起来。我再次握紧拳头，揍在地上。我不停地殴打地面。雄介要说什么，久久津闭上眼睛，站在他们背后的日斗旋踝离去。那些黑衣男子仍旧瘫坐在地上。幸仁正用力擦着眼睛。

白雪阻止了我。她的手，包住了我的手掌。我抬起脸，视野模糊了。

我的泪腺就像坏掉了一样，泪水顺着脸颊滑了下去。

然后，我像小孩子一样，嚎啕大哭起来。

茧墨阿座化与小田桐两个人的命运之夜，就这样结束了。

走在河堤上的我，突然停下了脚步。我抬头遥望天空，深深地叹了口气。

天空中，红色的花瓣仍在飞舞。可是，河上吹来的风渐渐回暖了。

春天已经不远了，天空也差不多要恢复蓝色了吧。

这样一来，一切就都恢复如初了。我点了下头，继续在回公寓·七濑的路上慢慢往前走。最后，我看到一个坡道，一个令人怀念的人正站在那里。

今天是休息日。两根马尾辫摇摆着，七海正拿着扫帚清扫公寓门口。她或许是感觉到了有人接近，抬起脸。我朝她挥了挥手，她诧异地张大了眼睛。

「————————————小田桐先……」

下一刻，她把嘴闭上了。七海看着我，不知为何，她脸露出困惑的表情。她紧紧地握住扫把，就像看到十分令人痛心的人一样眯起眼睛，慎重地开口询问

「…………………………那个…………出什么事了么？」

「嗯，没关系的。一切都已经结束了。我回来了，七海」

我按照约定，告诉她「我回来了」。但是，七海没有回答。她一定很忙吧。我向她鞠了一躬，又迈开脚步。七海那张茫然的脸消失在了消失之外。

我登上锈迹斑斑的台阶，走进房间，将行李放在了褪色的榻榻米上。我已经决定好，改日让少女的骨灰壶在那个陵园入土为安。我吸了口布满灰尘的房间里的空气，躺了下来。我没想到，我竟然还能够再次回到这里。

我回想从异界回来之后的事。这几天我一直实在舞姬的大屋里过的，一方面也是因为要对我做观察。不思议的是，雨香的状态很稳定，肚子暂时不会打开的样子。

因为感觉没什么问题，我就打声招呼准备回去，而这个时候，舞姬很少见地慌张起来。久久津也挽留过我，但我不方便再继续叨扰他们了。我基本上，是强行离开的大屋。

这事发生在今天早上。白雪和幸仁也暂时回了水无濑家。她说，她暂时回去一趟，让族人们放心，然后就会再过来。她的关怀让我很开心，不过现在根本没有危险。

我说了很多次不用，但她还是执意要来，向我许了诺。我回想他们两人泫然欲泣的表情。他们为什么要露出那样的表情的？我不是很明白。

「……………………………………那个，小田桐先生？你已经回来了么？」

忽然传来了熟悉的声音。门自己打开了，雄介把脸探了进来。我想忙坐了起来。雄介战战兢兢地走了进来。我盘腿坐稳，向他问道

「奇怪，雄介………………你什么时候到这边来的？等我一下」

我从壁橱里把坐垫拉了出来，放在他的面前。雄介盘起脚，坐在上面。他十分严肃地看了看我，有什么话准备要说，却欲言又止，摇了下头，改口说出另一件事

「舞姬他们告诉我小田桐先生走了，我一开始还去了事务所那边呢。我进去一看，发现没有来，于是就到这边来了。话说，那个讨人厌的西装男是怎么回事啊。小田桐先生，你认识么？」

「讨人厌的西装男……………………………………究竟是谁？我不太明白啊」

刚才似乎有人来了事务所。但是，我猜不出那人是谁。狐狸应该在卧室里，可事到如今，我不觉得有谁还会有事找到事务所去。

但是，我懒得去想了。我已经不是那家事务所的员工了。既然茧墨阿座化已经不在了，茧墨灵能侦探事务所也就没有存在的意义了。不管谁在里面，要做什么，事到如今都无关紧要。我正想着这些事情，雄介不知为何把脸扭了起来。

「哎…………那个…………真的没问题么，小田桐先生？」

「嗯？怎么了？我说你啊，都说过多少次了？我没问题啊」

「不对啊，完全不是没问题啊。你不知道自己什么表情么？我看了都大受打击啊。小田桐先生，这样真的可以么？」

雄介告诉了我一个情况。但是，他这么跟我说，也只能徒增我的困扰。这间房里没有镜子，我看不了自己的脸。无奈之下，我站了起来，直接迈出脚步。

「就是那样啊，你……………咦？等一下啊，你准备上哪儿去？」

「我先去一趟事务所，晚饭之前会回来的，你先慢慢玩」

继续留在这里，也只会给大家平添不必要的担心吧。既然如此，还是回事务所看看客人更有建设性。我虽然是这么想的，可雄介连忙站了起来。

「等、等一下啊。话还没说话啊！」

我大幅度地挥了挥手，走了出去。但是，雄介准备跟上来。

我继续向前走，想要摆脱他。来自后面的呼喊持续了一会儿，突然中断了。他似乎半路上被七海给截住了。我听到一个激烈的声音问了句「究竟发生什么」。雄介沉默一阵子之后，开始讲起什么，我还能听到七海屏息的声音。不过后面的我没有往下听。

我来到巴士站，上了正好到站的巴士。巴士到站之后，我又去坐地铁，在地铁站里，我在窗户上看到了自己的脸。这脸色，我并不认为有多难看。

虽然我也觉得面庞消瘦，目光呆滞，但我以前就一直是这个样子吧。

出了地铁站，我登上坡道，走进高级公寓之后，前往事务所所在的五楼。

只见门敞开着，确实是有人擅自擅自进出过的样子。我刚踏上走廊，就看两间卧室的门敞开着。我想里面的偷看，久违地感到了惊讶。

「………………………………………………………………………………咦」

卧室已经彻底腾空了，大量的破烂无影无踪。本该睡在里面的日斗也不在了。我连忙向另一间房看去，空空荡荡的房间成为布景，里头站着一位穿西装很搭调的男人。定下注意到我，转过身来，向我深深地鞠了一躬。

「小田桐先生…………感谢您这次伺候阿座化大人到最后」

听到她的话，我感到纳闷。我伺候过她么？搞不懂。

但是，我们确实直到最后都在一起。定下抬起脸，不知为何，就像看待非常可悲的人一样看着我。他避开我的视线，接着说道

「关于日斗大人的事，阿座化大人事先联系过我们。尽管阿座化大人让我们将这所公寓搬空，但我们并非魔鬼，不想亏待那些为茧墨家的命运鼎力相助的人。这里将是日斗大人的新居」

您随时可以出入，我跟门卫已经打过招呼了。为妹妹尽心尽力的人前来拜访，日斗大人也一定会很开心吧。在这里就预先恭候您来访了。

说完，定下递给了我一张卡片。感觉很高档的纸上，记录着地址跟地图。就好像什么店一样。我不禁笑了起来。定下就像看到疯子一样看着我，但还是清了清嗓子，向我递出了另一样东西。

「如不嫌弃，也请把这个收下」

这是我们对您的一点小小心意。

我接过信封，看了看里面，惊讶地张大双眼。信封里装着一捆厚实的钞票。我视野忽然间摇晃起来，当我回过神来，我已经做出了冲动的举动。

我将信封猛地砸在了他的脸上。从里面飞出来的纸币飞到空中，又缓缓地落到地上。定下依旧一言不发，再次向我鞠了一躬。

「我对陪伴她直到最后的您表示敬意。对我们来说，阿座化大人既是敬爱的对象，同时也是个非常可怕的人…………那么，我就告辞了」

定下留下这句话，走了出去。我什么也没有反驳。我跟他根本没什么好说的。但等我反应过来，当他从我身边穿过的时候，我大喊了起来

「小茧她！」

定下停下了脚步。他直接离开应该也没关系，可他非常礼貌的等我继续说完。我一时紧紧地咬住嘴唇，然后微微吸了口气，虚弱地吐出了这句话

「…………………………小茧她，才不是那么可怕的人啊」

定下什么也没说，我能感觉到他在我背后深深地鞠了一躬。

然后，他走过走廊，打开玄关门，随后传来门关上的声音。

之后，我一个人被留了下来。

留在了这个没有茧墨阿座化的房间里。

*　*　*

客厅跟卧室一样，什么也没留下。

皮沙发跟窗帘也没有了。只有那甜腻的味道依旧如故。以前我也打扫过无数次，然而都是徒劳。长久以来渗透进房子里的糖果的气味，是无法轻易的祛除掉的。

如今，只有这个气味是她曾经存在于此的证明。

但是，她已经不在了。甜腻的空气，不久也会渐渐消散吧。

我将手搭在窗户上，一口气把窗户打开。瞬间，从身后传来了声音。

「你在惹我不开心么，小田桐君。能不能不要开窗户？」

「—————————————————————小茧」

我转向身后，但那里没有任何人。连皮沙发都已经不存在了。就算打开窗户，也没有人跟我抱怨。我正要说什么，又发觉我什么都不需要说。我东倒西歪地走到阳台上，在冰冷的空气中抬起脸。远处能看到樱花的树枝。以前我在事务所里的时候，从来没有来过这里。

因为空调把房间里的温度控制得无懈可击，就连窗户我都不怎么开。只要我朝这里踏出一步，茧墨肯定就会毫不留情地把我关在外面吧。

我舒展双臂，望着树枝和微红的天空。然后，我从胸前取出香烟。我一边思念着已经不在的人，一边把烟点着。我手里拿着烟，轻轻地自言自语

「如今，我想讲讲茧墨阿座化的事」

她是与我共度岁月的少女。

茧墨阿座化不会为任何人的死伤心。

但是，如果现在我为她的死落泪了。她也不会嘲笑我的行为吧。她肯定会耸耸肩，露出吃惊似的表情，说我是个奇特的人。

茧墨阿座化虽然没有人性，但不会嘲笑别人流出的泪水。

况且，她知道自己有多么丑恶。

我一直都在拿这件事跟她抱怨。

即便如此，她仍然挂着微笑。非常不祥地，非常扭曲地。

又或者说，就像一位经历过岁月洗礼的人，非常安详地。

没错，她会嘲笑尸体，享受惨剧，舔舐不幸。

但有的时候，她也会展露出无比澄澈的目光。

就像她在怒放的樱花下，搭理我的时候那样。

她曾用不像少女的表情看着我。

她那美丽的笑容……

是我最讨厌的东西。

「……………………那个时候要是也这么说就好了」

——你那个笑容，我最讨厌了。

——小茧，我最讨厌你了。

说起来，这世上只有我一个人喊她「小茧」。

我深深地吸了口烟，然后吐出。不管我怎么去想她，泪水都已经流不出来了。那个晚上，我为她怆然泪下，哭得昏天黑地。而且，我根本就没有落泪的必要。

我们在这漫长的一路上并肩走来，而我们只是以这种结束方式走到了尽头。

「……………………这就是茧墨阿座化的命运么」

她说这是应得的下场，是命运。说的简直太对了。

一直都在嘲笑别人不幸的她，有义务被命运摧残得万劫不复。到头来，一切都如她所说，只是相应的东西回到了相应的地方。这就是世间应有的形态，而且也是这种机制。

一切都向该平息的地方平息。即便不是人的少女消失了，世界依旧没有任何改变。而且，就算茧墨阿座化不吃巧克力了，小田桐的日常生活还是会继续下去。

对那个可恶低级的少女的死，我没什么可遗憾的。

因为我已经充分地抵抗过了，最后一切都回到了应该回到的状态。

「这是，理所当然的结局………………么」

——————————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茧墨在我脑海中，轻柔地说道。我对她微微一笑。

我露出好久都没露出过的表情，深深地吸了口烟。

————————然后，我……

将还在燃烧的香烟，用力捏碎。

这种事，我岂会同意。

——B.A.D.事件簿12 茧墨微笑面对自己的命运 完




后记
第十二册终于上市了。还差一点点就出道四年了。岁月如梭，我在写这一卷的时候，同时也在回眸过去的种种。这一路上，我得到了广播剧CD化还有漫画化等根本不敢去想的，非常难得的机会，不过相反，也有一些不管怎样也无法如愿的事情。即便如此，我仍旧能够一直写下来，我觉得这都是各位读者的功劳。我由衷的感谢大家。

现在，回头读过之后，虽然发现了许多想修改的地方，但每一册我都没有偷工减（这是必须的）。我自己也觉得，故事的发展往往都令人难过，可我绝对没有兴高采烈地去写那些令人绝望的场面，我一直都在跟仿佛自殴肚子一样的心酸苦楚在战斗。我记得，特别是写完第八卷最后的场景之后，我直接趴在了电脑前。即便如此，我仍旧写了下去。我将大家的赏光当做最大的幸福，咬紧牙关坚持到了现在。

稍微接触一下第十二册的内容后，就会发现茧墨的「其实呢」在以前的问答专栏里以茧墨视角进行过回答，上面跟这一册的内容几乎相反。我想主页上的数据已经没有留下了，不过相互比较来看说不定会很有意思。

接下来是感谢&宣传环节。责编仪部小姐，这一次也给您添麻烦了。负责插画的kona老师，正因为有了您的插画，才会有《B.A.D.事件簿》。设计师，感谢您每次都帮我拿出令人叹为观止的美妙设计。这一册的封面图和设计非常棒，让绫里再次感到了幸福。还要谢谢相关工作人员以及出版社与多媒体部的大家。我最爱的亲朋好友们，以及我最重要的家人，尤其是我的姐姐。谢谢大家对我的照顾！另外还要向各位读者们献上至高无上的谢意！

下面是一则通知，同时连载的《Arist Craisi Ⅱ ～Dear Queen～》也正在发售。那个系列我也是卯足全力写出来的，希望大家读一读。

然后，如果可以的话。

后面只有一卷了，请大家陪我走到最后。

二〇一三年十二月某日 绫里惠史

作品中引用，或有更改的著作。

《脑髓地狱　上》梦野久作著（角川书店）

《梦十夜》夏目簌石（青空文库）

插画后记

大家好，我是kona。

渐入佳境了呢…！

带着为小田桐先生加油的含义画了张白雪小姐！

下一卷也请多关照。（笑）

kona（呆滞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