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件发布时间:2010-05-27 07:49: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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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名称：冰冷密室与博士们
本卷名称：第三部分


第九章 鬼使神差之密室
　第九章　　鬼使神差之密室
1
第二天早上太阳高挂时，萌绘已经恢复了意识，血压和脉搏也都回复正常。医生拍胸脯保证没事了，不过为了安全起见，还是指示住院十天。
犀川与西之园捷辅在医院的等候室守到天亮，诹访野老人在西之园的指示下先回家了。关于案件的事，犀川与西之园只稍微谈了一下，两人很快就打起了瞌睡。天亮后，西之园打了好几通电话，然后说会再回来，就在八点左右指派三名警官留守后，先行离开了医院。
犀川打了一通电话给研究室的国枝助教。他没办法刮鬍子，只在医院裡的商店买了罐咖啡喝。他很讨厌罐装咖啡，但没得选择，因为口袋裡只有一些零钱。警察简短问完事情经过后，护士来告诉他可以进病房看萌绘了。
萌绘被移到六楼的单人房了。十一点犀川进去时，有一名护士正陪著她。萌绘穿著白色的宽鬆衣服，动也不动地仰睡著，但旋即张开眼睛。
犀川笑看著她。
「老师，对不起。」萌绘开口说，声音有些嘶哑。
护士出去了。
「嗯……没错…」犀川用手摸著鼻子。「你是……应该道歉。幸亏没酿成什么大事，真的太好了。你叔叔也待到刚刚才走呢，一直说是他的责任。」
「啊……我该怎么向叔叔道歉呢……」萌绘闭上眼睛。
犀川在病床旁边的椅子坐下来。
稍后，萌绘张开眼睛。「我的声音很奇怪吗？」
「不会，很低沉，充满了魅力……你现在能说话吗？」犀川问。
萌绘叙南了昨晚的来龙去脉。说话速度不像平常的她，从头到尾部很徐缓。她说了在研究生室找到磁片阅读内容的事，以及在实验室遭遇的恐怖经验，可是，用测量室的电脑与犀川连络之后的记忆完全空白。
「你关掉了电脑的电源？」犀川问。
「不知道……我不记得了。」萌绘回答。
然后，突然想起来似地继续说：「我梦见有人进来用刀子刺我，那个人穿著御寒连身装……眼睛闪著红光……」
「那是梦。」犀川温柔地说。
「我的衣服呢？」萌绘东张西望地问。
「不行，你才刚住院。」
「不是啦，我要找磁片。放在左胸口的口袋……」
萌绘的衣服收在病床旁边的柜子裡。犀川打开来找，只从牛仔裤找到车钥匙跟笔型手电筒，衬衫口袋裡什么也没有。
「会不会弄掉了？」
「太奇怪了，不可能啊……」萌绘回答。「我记得我紧紧扣住了钮扣。」
「恐怕是……」犀川稍顿一下。「被攻击你的那个人拿走了。电脑也在那时候被关掉。」
萌绘打了个寒颤。「那么……我昏倒时，那个人又回到了实验室？」
「大概是。」犀川微微扬起一边嘴角。「原来，那东西比杀了你更重要。」
「那么重要的东西，为什么会放在谁都可以进去的研究生室呢？」
「你知道谁是犯人吧？」犀川说。「偷袭你的人是谁，你心中也有数吧？」
「嗯，可是……」萌绘点了点头低下来，然后望向明亮的窗外。犀川看著她的侧面。
「你想是谁？」犀川问。
「跟老师想的一样。」萌绘没看犀川地回答。
「跟我想的一样？」犀川噗嗤笑了起来，他站起来往窗户走去。大概是萌绘直盯著那个地方，所以他移到她的视野中。
「我什么也没想。老实说，我已经受够了这次案件。」
「为什么？」萌绘用尖锐的语气说。声音沙哑，听起来彷彿变成了另一个人，「什么受够了，你骗我。为什么不告诉我事实呢？」
「因为我无法理解事实。」犀川诚实回答。「我完全无法理解。」
「无法理解？」萌绘问。
「对，我无法理解答案。」犀川撇开视线看著窗外。天气很好，外面看起来很热。
「知道答案却无法理解？」
「大概是……」犀川耸耸肩承认。
犀川回过头，看到萌绘正对著他笑。
「总之，太可怕了……」犀川停顿一下说。「想到犯人的心理，我就背脊发凉。那真是非常特别的特殊心理。而去思考它的生成原因，就越想越迷糊，完全无法解释实际状况。总而言之，就是不够缜密。而且，很可能搞错了什么，因为背面的背面就是正面，负负得正。」
「负负得正？」萌绘在病床上坐起上半身。
护士回到了病房。她让萌绘再躺下睡觉，并对犀川下了逐客令。
2
那个礼拜六早上，市之濑里佳搭上飞往那古野的飞机。原本预定跟木熊教授搭同一班飞机飞回来，可是昨天教授突然改变行程，先行回来。昨天是学会会议最后一天，市之濑必须担任演讲司仪，无法跟木熊教授一起回来。因此，只有她一个人搭乘原先预定的班次回来。
市之濑坐在靠窗的位置。膝盖上放著灰色笔记型电脑，飞机著陆时禁止使用，因此现在关机中。熟悉的风景逐渐放大。在那古野机场，因为风向的关系，夏天时飞机通常是面向海起飞或降落。但是，这天可能是有低气压逐渐接近，风向相反，所以是从海的方向飞进来。
正好飞过N大校园上空。白色的极地研建筑物，小小地坐落在遥远的山中。昨晚在那裡发生的西之园遭偷袭事件，她当然还不知道。
飞机平安抵达那古野机场，市之濑里佳在十点半离开机场。开著事先停放在停车场的自己的车，前往市内。为了买中午的便当，她在便利超商稍作停留。当她将车驶进极地研停车场时，一辆警车正好出来。大门外也站著几个警察。她停好车。因为逢星期六，停车场除了她的车外，只停了另外一辆。
守卫亭有两个老人在。
「早。」市之濑小声跟他们打招呼。「有警察来啊？好像也在外面查什么呢。」
「市之濑老师，昨晚发生大事啦，哎……是刚才交班的向井告诉我的。」守卫之一走出亭子回答她，是脚不方便的小川昌夫。待在亭子裡的另一名守卫，市之濑不知道名字，是比小川年轻一些的男人。
「昨天晚上……就是……那天晚上也有来过……不是有个女学生吗？身材很修长，是个大美人……那个穿著时髦的女孩，你还记得吗？」
「西之园？」市之濑说。
「对、对……就是已故校长先生的千金小姐……她开的车很拉风吧？四千cc呢。那辆车……你知道吧？」小川老人说。
「西之园怎么了？」小川老人的话又臭又长，市之濑催促他继续说下去。
「她差点在这裡被杀了……」
「咦？」市之濑大吃一惊。「差点被杀？」
「是啊……我没有亲眼看见……是向井告诉我的，详细情形我也不清楚。她在这栋建筑物裡遭到某人袭击，听说是被关在实验室裡。是那个……唉……戴著眼镜、头髮蓬鬆，看起来弱不禁风的老师……那个建筑系的老师救了她……对了，是犀川老师吧？也不知道怎么联络上他的……在千钧一髮之际救了她。就是这样……」
「怎么会这样……为什么？」市之濑说。「是谁袭击了她？她没事吧？」
「听说被救护车带走了，」小川不急不缓地说。「刚才还来了两个刑警，在裡面东看西看后就走了。现在警察正在这附近搜查……市之濑老师，你也要小心点哦。当然，我们也会尽全力戒备……」
「现在有谁在吗？」市之濑问。
「没有，今天老师第一个来。」小川边说边走入守卫亭。
市之濑心中骚乱不安。她走向玄关，进入建筑物中。
走廊有点闷热，事务室没有人。
走到自己房间前面，她瞥了实验室一眼。从袋子拿出自己的钥匙，解除电子锁进入房间。
用钥匙从内侧锁上后，她把行李袋放在椅子上，立刻打开桌上的电脑。电脑启动期间，她换好了衣服。然后，突然想起什么似地跑出房间。
她拉开实验室的红色钢铁大门走进去。冷却器没在运作，室内却非常冰凉。
她环视实验室，没看到什么异状，只有一片静寂。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市之濑想。
她走向淮备室的门，伸手握住门把。门锁上了。
这个状况让她的心跳急剧加快，觉得大脑血液顿时往下流失。
（这裡怎么会上锁？）
她先走出去打开实验室的灯，再从窗户观看实验室内。
回到自己房间后，从桌子抽屉拿出钥匙。那是木熊教授的房间钥匙。市之濑助教有木熊教授与喜多副教授的房间备用钥匙。
她从黄色门走到走廊，打开隔壁木熊教授房间的门。
木熊教授的房间当然没有人在。她拉开教授桌子最上面的抽屉，裡面有一串钥匙，钥匙串上贴著小小的便利贴。
市之濑赶紧跑回实验室，进入低温房间，衝到淮备室门前。她知道那扇门的钥匙是哪一把，旋即打开门进入。
她先打开灯，裡面什么人也没有。环视房内后，她往更裡面走去，来到通往搬运室的门。
她压下门把，推开沉重的门，进入漆黑的室内。按下牆壁上的电灯开关。
那是什么东西……是什么人……市之濑立刻明白。
那是显然已经断气的……男人的身影……
男人的红灰色脸……
那是她的上司——木熊京介教授。
3
某处传来女性的惨叫声。
那是荒井正值把机车停在停车场，走到守卫亭附近时听见的。
小川昌夫与另一名守卫从守卫亭衝出来。荒井停下脚步，把圆形眼镜拿在手上。惨叫声再次传来，三个人面面相觊。
之后，三人默不作声地走向玄关。小川的脚不方便，走得最慢。进入玄关后，荒井往右边走。
「市之濑老师！」小川老人在后面大声叫。
荒井敲敲市之濑助教房间的门。门敞开来了，裡面却没有人。电脑开著，她的旅行袋放在椅子上。
「实验室的灯亮著。」荒井后面的守卫叫著，三个人便跑进实验室。
裡面没有人。他们立刻往右手边走，打开淮备室的门进去。
市之濑助教蹲在左边深处。
「呜呜……」她不断呻吟著，脸色发白。
「怎么了？老师！」晚一步进来的小川问。
市之濑没有回答。她用颤抖的手，指著自己前面的门。
三个人衝上前去，推开搬运室的门。
「哇！」荒井大叫。
「怎么会这样！」接著大叫的是小川。
搬运室的灯开著。这个房间的地板比门的位置低，左手边有个阶梯。
一个月前，丹羽健二郎陈尸的同一个地方，现在是木熊教授仰躺著。
已经不像人类色泽的脸，呈现分不出紫或灰的不自然颜色。那是荒井从未见过的表情。眼睛微微张开著。教授穿著衬衫、休閒裤，没有打领带。粗壮的脖子上有变黑的地方。
荒井再也看不下去，他觉得很不舒服，很想吐。
脚不方便的小川走下楼，靠近尸体做确认。荒井走出门，回到蹲著的市之濑助教身旁。
「老师，你还好吧？」荒井对市之濑说。
市之濑双手掩面，只是用力摇著头，什么也没说。
「吉野，报警！快报警！」小川大叫著。他的守卫同事立刻衝出房间。
一个深呼吸后，荒井再次走进搬运室。房间裡，除了木熊教授的尸体外，没有其他可疑的东西。小川站在刚下楼梯的地方，也就是木熊的旁边。荒井看看铁卷门，铁卷门当然拉到了最下面。这个铁卷门已经修好了。
4
这次的案件，被媒体视为N大学工学院极地研的新杀人事件，报导非常耸动，所占篇幅当然比之前的事件更大。毕竟国立大学教授被杀这种新闻，不但有足够的话题性，还具衝击性。在事件当天的星期六，无论报纸或电视新闻都是头条报导。极地研密室杀人事件，就这样又传遍了全日本。
木熊京介教授改变出差行程，提早一天，亦即在前一天十五日的星期五傍晚，从九州搭飞机回到那古野。从机场搭计程车，大约六点左右回到家。戴送他的计程车司机很快就找到了。木熊夫人当天去访友，所以木熊教授回家时她不在。夫人八点回到家时，木熊已经外出。夫人向警方说，她还以为丈夫外出去哪裡用餐了。她不知道木熊教授提早一天回来的理由：市之濑助教也说，她没听说是什么理由。
木熊京介的死亡推定时间，是十六日星期六凌晨二点到四点之间。死因是窒息，颈部有清楚的绳子痕迹，是被用力勒住脖子的痕迹。在搬运室铁卷门附近，也就是尸体的对面，找到了那条绳子。那是金属製的粗绳子，与尸体上的鲜明痕迹一致。虽然没找到可疑的指纹等痕迹，但是以周遭状况来看，可以断定不是自杀。
上午十一点半左右，市之濑助教发现木熊教授的尸体时，淮备室与实验室之间的门是锁著的。钥匙在教授房间，市之濑助教就是用那把钥匙打开淮备室。她有教授房间的备用钥匙。另一把教授房间的钥匙，则在教授尸体的口袋中寻获。事务室也有可以打开淮备室的门钥匙，但事务室锁著（这裡是前天晚上西之园被救出来后，守卫锁上的）。教授房间与事务室的门或窗户，都没有被非法入侵的形迹。因此，犯人的逃走途径只有那个电动铁卷门。可是铁卷门正面对著守卫亭，距离只有十公尺不到。
守卫亭有向井与临时职员两人。由于发生西之园萌绘遭袭事件，他们两人十二点以后还不能回家，一直值班到早上八点才跟小川、吉野交班。两名守卫都没看到铁卷门打开，而且还一再强调，如果电动铁卷门有卷动，他们不可能没发现。
此外，救护车载走西之园萌绘不久后，巡逻车在深夜十二点，载来了十几名警察，在研究所内四处巡视。其他还有鑑识人员，进入萌绘遭袭击的测量室仔细调查，但却连那台笔记型电脑也没查到可疑者的指纹。再加上淮备室上了锁，刑警们自然没进入淮备室与搬运室，这显然是一大失策。大家都认为，袭击萌绘的犯人当然会往外逃，所以警方的搜查都集中在建筑物外。建筑物内的详细调查，预定第=天才进行。
在建筑物内调查的刑警及鑑识人员，在凌晨二点暂时撤退。上午十点，又有两名刑警前来调查建筑物内部，可是，这一次也没进入有问题的淮备室与搬运室。他们再次搜索测量室，结束作业离开极地研时，在大门口与市之濑助教的车擦身而过。
这个被报导成「木熊教授密室凶杀案」的现场，严格来说并不是密室。因为可以打开电动铁卷门，再按下降钮后跑出去。守卫亭的两个老人说不定睡著了。但媒体还是把这件案子当成「密室杀人」，做夸大的报导。连带地，一个月前两名研究生惨遭杀害的案件，也再度受到瞩目。在记者会的质询下，警方终于不得不承认，该案发生时门也是锁著的。
第二週的週刊杂志报导，放上了顺口溜般的标语三一间密室四具尸体」。增田润陈尸的地方确实也是密室，但警方早已宣布是自杀，媒体却还这么报导。
案发第二天的星期日，各家电视台都製作了N大极地研事件特别节目。他们将极地研的建筑物做成缩小模型，在四个被害人（这是电视的说法）陈尸的地方放上人偶。摄影棚请来前警界相关人士及犯罪心理学者，针对这个异常事件发表种种推论。最常听到的意见是，某处一定有祕密逃亡通道。还有人很正经地回答说，是神灵的力量在作祟；那个人还介绍说，盖研究所的那片土地上，以前有一间很小的神社。有预知能力的人说，凶手是同一个人。可是对于动机，却说不出所以然来。
萌绘躺在医院病床上，看著节目。诹访野老人替她拿来的携带式液晶电视，就放在她枕预边。这个从八点开始的节目，已经播放了近一个小时。
西之园本部长与犀川副教授坐在病床旁边，院方特别允许他们在特定时间外来採视病人。西之园本部长完全不想看电视。犀川则说要去抽根烟，去了走廊。
「我被袭击的事，警方没对外公布吧？」萌绘边看电视，边用清亮的声音说。她的声音已经恢复正常了。
「当然没有。」西之园本部长绷著脸回答。「不过，事情麻烦啦。」
「什么问题？」萌绘问。
西之园本部长低吟著，没有回答。萌绘也知道，叔叔很不高兴看到媒体这样炒作新闻。他大概想说，媒体只会妨碍调查，绝不会替他解决问题吧。
「你有什么想法，」西之园本部长对萌绘说。「能不能说给我听呢？」
萌绘全神贯注看著电视，假装没有听见叔叔的话。
5
犀川回到了病房。一进门，他立刻打开门旁的冰箱，看裡面有什么。
「要喝什么吗？」犀川问。
「有什么呢？」西之园本部长显得颇有兴趣。
「唉，可乐、可尔必斯，还有乌龙茶。」犀川回答。可乐是他带来的。
「不用，我不喝了。」西之园本部长说。
萌绘偷瞄了一眼叔叔有些失望的脸。他似乎以为有酒可喝，医院当然没那种东西。
「我要喝冰茶，帮我加冰块哦。」萌绘边看著电视边对犀川说。
「冰？冰啊……」犀川一脸嫌麻烦的表情，从冷冻库拿出製冰盘，放了几块冰在杯子裡。「我还以为你对冰有恐惧症了呢。」
「咦，你说什么？」萌绘假装没听见。
「没、没什么。」犀川把倒了乌龙茶的杯子送到萌绘面前。「拿去吧……」
萌绘喝了一口冰冷的茶。犀川又回到冰箱旁，开始倒自己的饮料。
「叔叔，木熊老师真的是被勒死的吗？」电视开始广告时，萌绘问叔叔。
「我听说是这样。只是……有类似吊死的痕迹。」西之园本部长都都脓脓地说。「大概是被吊起来了。」
「被吊起来？」这是萌绘第一次听到的讯息。
「楼梯有扶手，他的脖子被套上绳子，从那上面吊下来。」本部长做了说明。犀川似乎也很有兴趣，拿著杯子往他们走来。「根据鑑识结果……他像那样被吊了很长一段时间。」
「木熊老师有八十公斤重呢，」犀川说。「楼梯扶手有留下任何痕迹吗？」
「没有，没发现。」西之园本部长回答。「说不定，有在其他地方被杀的可能性。」
「他被吊了多久？」萌绘问。电视广告已经结束，节目又开始了，不过她对叔叔的对话比较有兴趣，所以把声音关小。
「不知道，大概五、六个小时以上吧。总之，他不是死后一直躺在那裡，这一点可以确定。」
「你说是搬来的？怎么可能把尸体搬进来而不被守卫发现呢？」犀川说。
「对了，我在十点时进过那个房间。」萌绘边回想边说。当时，她在黑暗中静坐了几分钟；坐在搬运室的楼梯上。几个小时后，竟然在同一个地方……。
「绳子上有指纹吗？」犀川问。
「没有……虽是金属製绳子，也是由好几条细线捻出来的，上面还沾了厚厚一层油，根本取不到指纹。被害人脖子上也沾著同样的油。」西之园本部长回答。
「木熊老师是怎么去那裡的？」犀川又问。
「我们找到了他的车，在正门外面的车道上……离极地研有些距离。」西之园本部长说。「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进了建筑物，也没有目击者。」
「为什么不把车子停入停车场呢？」犀川摇晃著杯子，冰块发出撞击声。
「车子上没有木熊教授与夫人之外的指纹……」西之园本部长说。「他可能是跟谁一起来，不想让人看见那人，所以在停车场前就下了车……或者是，有人找他出来。那个时间已经很晚，他不想让人看见自己进入研究所，所以像萌绘那样，偷偷从守卫亭窗下溜过去……」
「怎么想都是后者比较有可能。」犀川立刻回答。
「没错，」西之园本部长点点头。「应该是有人找他出来，替他打开淮备室的太平门让他进去的。犯人可能是袭击萌绘的人，一直躲在淮备室裡。我竟然没指示我派去的人调查淮备室，实在太遗憾了……」
「嗯，这样的确说得通。」犀川又摇摇杯子。
「那是什么？」萌绘问犀川。
「什么？」
「老师喝的东西啊。」萌绘指著犀川端著的杯子。杯子中的液体，颜色显得十分奇特。是淡茶色，显然不是可乐，也不是乌龙茶。
「你说这个啊……」犀川终于搞懂了似的。「是可尔必斯掺可乐，很合哦，要不要我帮你调一杯？」
「噁心死了。」萌绘眯起一隻眼睛摇摇手。
「那么，你们认为犯人是怎么逃走的？」犀川立刻回到话题。
「只可能从铁卷门出去。」西之园本部长回答。
「不被守卫发现吗？」犀川确认。
「犯人在那间搬运室裡待了一段时间。总之，他花了一些时间把木熊教授吊起来。我不知道他整整五个小时都在做什么，可能是想等守卫离开；也可能是不时打开太平门，窥视守卫亭的状况。当时前面有很多警察，他大概是想找机会逃走吧。不过最后，太平门还是从内侧上了锁，所以根据我们的见解，他应该是打开铁卷门，按完下降钮后，以极快的速度衝出去。」
「你是说犯人一直等到天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呢？」犀川边喝著他的特製饮料边说。「而且，他大可以从太平门出去啊，不是吗？」
「唉，大概是想把事件布置得跟上次一样吧……」西之园本部长边思考边回答。「那样的手法也许具有某种意义吧，杀人犯常会採取令人难以理解的行动。」
「上次铁卷门不能动，」犀川说。「所以跟上次不一样。」
「没错，这点是不一样……」本部长哑口无言。
「武器也不一样。」萌绘躺在病床上说。「为什么不用刀呢？」
「我知道、我知道了，别再说了。」西之园本部长站起身来。「我得回去了，该走了。犀川老师你呢？」
「我啊……喝完这杯就走。」犀川举起杯子说。
「我明天晚上再来。」叔叔靠近萌绘，温柔地说完后离去。
剩下的两人陷入短暂沉默中，只听到微微作响的电视声。
「快到熄灯时间了。」萌绘看著手表对犀川说。
犀川喝光剩下的饮料。萌绘的杯子裡，还有半杯多的乌龙茶。
「是不是又回到原点了？」萌绘关掉电视说。
「原点啊……」犀川的心情似乎很不错。
「嗯，又要重头来了。」萌绘表情认真地阖上嘴。
「那是你的假设吧？」犀川小声都脓著。洗完自己的杯子后，他穿好上衣淮备回家。
「老师，可不可请你多待一下？」萌绘慌忙拜託他，想跟他多说些话。
「说得这么有礼貌，怎么了？想玩NURIE(涂色游戏)吗？」
「NURIE？」萌绘脑中一片空白。
(NURIE？)
相同的单字像回音般在脑海中不断缭绕，她完全不懂箇中含意。
「对不起、对不起，只是开个玩笑。」犀川笑了起来。
「玩笑？」
「没有任何意思，没有意思的玩笑是最高级的玩笑。」
萌绘觉得全身血液都往大脑窜升，她竟然被犀川没有意思的玩笑给耍了。
「真无聊！」萌绘咚嘶一声用力靠在枕头上。「晚安，老师。现在才九点，说真的……这种时间谁睡得著嘛！」
「晚安，西之园，明天晚上我再来……」说完犀川便走出病房。
萌绘赶紧从床上跳下来，衝到门前。
她微微打开门往外看，看到走廊上犀川的背影。
蓦地，发现门旁坐著一个年轻穿便服的大个子男人，直盯著她看。那是被派来保护她的刑警。
大个子男人看著萌绘，咧嘴笑了笑。萌绘也尽她所能，回给他很有气质的微笑。
 




第十章 入侵的忧郁
　第十章　　入侵的忧鬱
1
两天后的星期二上午十一点半，犀川去机场接朋友。
喜多副教授原本预定这个礼拜六归国，因为发生木熊教授事件，他临时变更行程悄悄回来了。
两人坐上犀川的喜美车，直接开往那古野市郊外的住宅区。犀川将喜多不在期间发生的事，做了简短说明。在电话中，也都大略说过了。
车子停在环境清幽的街道上，购物中心也是新开的。木熊教授的丧礼，在位于这条街道上的自宅举行。犀川与喜多前来参加下午两点开始的丧礼。两点半出棺后，二百多位参加者开始三三五五地离去。市之濑助理、八川技术员与横岸事务员，负责收发接待，穿著黑色正式礼服的中森与铃村也在人群中。还有几名警方相关人员。
学生们都聚集在用来当停车场的隔壁空地。犀川与喜多走到他们那裡时，所有学生都沉默地轻轻点头致意。
「喜多老师，你什么时候回来的？」穿著黑色短裙的船见真智子用低沉的声音说。
N下天早上。」喜多边点燃香烟边回答。「时差还没调过来呢。」
「我们会怎么样呢？」穿著西装的若林问。庞克摇滚的歌手，穿起西装来也是有模有样。
「什么会怎么样？」喜多问。「你是说研究指导吗？」
个子娇小的若林点点头。
「到时候再说吧。」喜多副教授看著下面回答。
「大家吃过饭了吗？」犀川问。他自己从早上到现在，什么也没吃。「要不要一起去哪吃？」
五个学生彼此相互注视后，点点头。
当犀川的喜美与学生驾驶的SEDAN，进入附近购物中心隔壁的家庭式餐厅停车场时，已经将近三点，过了午餐供应时间。他们在一张大椭圆形桌坐了下来。
戴著圆形眼镜的荒井，穿著黑色礼服。他说了几个笑话，逗得其他学生大笑，可是一沉默下来，脸就神经质地皱成一团。穿著灰色西装的下柳与北大路，几乎没有开口说话。下柳只问过犀川一次，西之园萌绘的身体状况。若林没用餐，只点了饮料喝。船见真智子看起来最沉稳。用餐中，完全没提到案件的事。
当若林之外的所有人，吃完汉堡排、义大利麵时，犀川与喜多几乎同时拿出香烟点燃。北大路与若林也有样学样，悄悄拿出了香烟。因为时间的关系，餐厅没什么人。店内播放著日本人唱的饶舌流行歌，犀川连歌名都不知道。
「我想问一件奇怪的事…」犀川打破沉默。「研究生室有死去的增田润留下来的磁片吧？」
「嗯。」荒井回答。
「那些磁片是谁在用？」犀川问。
荒井扫视其他人后，代表众人回答。「是丹羽，因为那个相关实验是丹羽的研究主题。怎么了？」
「你们都没看过磁片内容？」犀川问。
大家又你看我、我看你地沉默不语，似乎都想不出所以然来。
「shika是什么？」犀川换另一个问题。
那是萌绘说她那晚看到的资料夹名称，在死去的增田润的三·五磁片裡，（个人）的（特别）中。而且，（shika）的内容在最近被删除了。萌绘企图带出来的这张磁片，现在不见了。
「shika？」荒井回答。「动物的shika（鹿）吗？」
「你们知不知道是什么？跟电脑有关……」犀川问。「用罗马拼音拼出来的shika。」
「是帐号名称。」出乎意料地，回答的是眼前的喜多。
「咦，什么意思？」犀川将视线移到朋友身上。
「我们这个讲座，是以动物名称来当UNIX的帐号名称。」喜多回答，然后看著学生们说：「有shika这个人吗？」
「就我所知，没有这个人。」荒井回答。
「木熊老师是kuma(熊)，市之濑是risu(松鼠)，因为她的名字是里佳（rika）……娇小可爱的松鼠。」喜多说明。「我是fox(狐狸)，因为喜多(kita)很接近狐狸(kitune)。」
「也可以用英文啊？」犀川问。「未免取得太牵强了。不过，很多人都是这么取的……」
「嗯，拼音越短越好。」喜多摁熄香烟说。「只要能让人产生联想，不容易忘记，拼音又短就可以採用。」
「有用shika这个名称的学生吗？」
「没有shika这个人。」这次是下柳回答。
「我是panda（猫熊），」荒井接著说。「下柳是yagi（柳），北大路是tora(虎)，若林是neko（猫），船见是funa(船)。」
原来如此，犀川想，下柳跟船见是取自名字，其他三个人是取自外表上的特徵。「丹羽跟服部呢？」
「丹羽是wani(鳄鱼)，服部是hato（鸽子）。」荒井回答。
「那么……增田呢？」犀川继续提问。
「增田(musuda)是……」荒井想了一下。「对了，他是masu(鳝)，鱼的masu。」
原来如此，犀川想，取得还真顺理成章。
「如果你来我们讲座，绝对是取sai（犀）这个名称。」喜多看著犀川说。
「sai已经有了，以前有个学长叫齐藤(saito)，已经博士班毕业了。」荒井紧接著说。「凡是用过一次的名字，以后都不能再重複使用。」
「那么，以后不是会越来越难取名？」犀川有些担心。「shika这个名称，没让你们联想到任何人吗？」
所有人都摇头。
「极地研的工作站是谁负责管理？」犀川改问其他问题。「root是谁？」
root就是UNIX的系统管理者（超级用户）的登入名称。
「本来是丹羽。」荒井回答。「发生那件事以后，真的很糟糕……因为不知道root的密码。每一届都是由博士班学生当root的，可是丹羽死掉后，突然落到我头上，这一个月来，我跟说明手册大眼瞪小眼，拼命研读。」
「那么，现在是你在当root？」犀川问道，荒井很没自信地点点头。
「市之濑老师与八川先生都教了我很多……」荒井说。
「八川的帐号名称是什么？」犀川问。
「是hachi(八)。」荒井说。
「我现在可以去看看吗？」犀川问荒井。「去看极地研的主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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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点多时，犀川、喜多与五名学生回到了极地研。
他们用研究生室裡，荒井的麦金塔电脑当终端机，因为只有荒井知道root的密码。下柳、北大路、若林三个男学生，一回来就换上便服，若林说还有事先走了。荒并没换衣服，只脱掉了外套。船见真智子还是一身黑色礼服。犀川与喜多也脱掉外套，鬆开领带。
从荒井的电脑启动telnet，进入了极地研的主机工作站。实体机械在教授的房间。刚开始由荒井操作，不过他对UNIX系统不太熟，中途改由犀川接手。
极地研的工作站有四台，全都靠file　share(网路资源共享)连结。两台是计算速度快得惊人的HP製机器，主要是提供喜多用来计算数值：这两台都放在喜多房间。第三台虽然是旧机型，也是RISC的CPU，还非常好用；这一台放在教授房间，由本地端网路对应所有的电脑与终端机。与犀川在建筑系使用的机器相比，每一台都是高性能机器。第四台机器，是配备20G位元镜像硬碟的伺服器；本体放在市之濑助教房间。
刚开始寻找使用者名称时，的确有shika名称的使用者，但使用者名称中没有记载本名。而且，shika的主目录在非常难发现的深目录中，似乎是刻意加以隐藏的。当然，荒井也说他从来没注意到。学生们都挤到可以看见萤幕的位置。
犀川找出过去的记录档，调查shika的login（登入电脑）记录。最近的一次，是上星期十五日晚间十一点，正好是西之园萌绘遭袭击那晚的时间。回溯过去的记录档，以shika为关键字彻底搜寻，立刻出现好几个画面的表单。
「速度好快，」犀川敲著键盘，显得很开心。「速度快的电脑用起来好爽。」
表单从最新时间到过去时间，依序排列下来：一行代表一次的使用时间。最近，shika几乎每天使用一个小时左右，每次都在深夜进入系统。再往下追溯则发现，这始自上个月的八月十二日，亦即案发后第二天。在此之前，即八月十二日以前，使用频率并不高，大约两个星期一次。再往下查看，表单上记录著九三年时也经常使用，最早的记录是九三年三月。两年前的这一年中，八月到十二月这段期间使用最为频繁，shika大约每三天进入系统一次。
Shika的主目录中，没有用来存放邮件的mbox（收信匣）。没有什么特别档案。犀川找过未读邮件的spool　file(报表)，也不存在。目前，并未看到shika收取邮件时的存放档。可见，至少这三天内，没有任何人发邮件给shika信
除此之外，表单中还有shika由何处进入系统的记录，全都是从校外的节点(node)进入，再从大学的计算机中心透过telnet登入的。既不是从个人电脑等终端机直接进入，也不是从极地研的工作站终端机进入。但是，电脑网路可以一个接一个漫游至其他系统，因此，光凭这些讯息无法断定shika本人所操作的终端机究竟在哪裡。
「到底是何方神圣呢？」喜多说著，当场无意识地点烟。船见真智子大概察觉到他的举动，于是走出走廊，把放在谈话区间的烟灰缸拿来。喜多看到烟灰缸后赶紧道歉：「啊，对不起、对不起。」事实上，研究生室也禁烟。
「有人从校外进入这个伺服器吗？」下柳在后面发问。
「电脑这玩意儿本来就能从任何地方进入，这家伙又有正式登录，所以很容易。」犀川说著，凭靠在椅背上。然后，看著烟灰缸，自己也点上了烟。
「shika是当时的root登录的，」犀川吐著烟说。「这是二年以前的事了，当时的root是谁？已经毕业的那个博士班学生吗？刚才你们说叫sai那个人？」
「不是，齐藤对电脑不熟……」荒井回答。「那时候的root是增田，我记得……是从他M1的时候开始，因为他是电脑高手。」
「增田去世后，root一直是丹羽？」犀川问。
「是的，这两年来都是。」荒井说。「root相继离奇死亡，很恐怖吧？」他苦笑著说。可是，没有人笑。
「那么，丹羽说不定知道shika是谁呢。」犀川又吐了一口烟。
「他会知道吗…」荒井含糊地回答。]我是没注意到啦，可是丹羽对系统很熟悉，所以……」
犀川捻熄香烟，又继续敲打键盘。
「糟了。」几分钟后，犀川砸舌说。
「怎么了？」喜多问。
「shika有root的权限，」犀川看著喜多说。「可以看所有档案，root可以看所有人的档案，也可以看所有邮件。」
「你是说，我们的邮件都被看光了？」喜多也在烟灰缸中按熄了香烟。
「shika说不定一直在读你收到的邮件；至少有这种可能性。」犀川点点头。然后，突然想起什么似地，又转向了画面。
（总不会……）
犀川登入建筑学系的主伺服器，查阅记录清单，大约花了十来分钟浏览庞大的清单，接著以关键字guest搜索。所谓的gucst，就是来自校外的非固定用户（非会员）。画面显示出作成的清单，看得出从本月九日开始，每天深夜都有guest进入，在这之前，几乎没有guest登入。
（九月九日就是……）
喜多前往加拿大那一天。
这个guest的入侵途径也是大学的计算机中心，除此之外便一无所知。犀川显得有些慌张，telnet到自己讲座的工作站；这是放在犀川房间的工作站。查阅后发现，这裡也有在同一天同一时间被guest入侵的记录；之前他都没有察觉。
「guest应该没有任何权限吧？」喜多在一旁看著画面。
「当然，按理来说应该如此……」犀川回答。「可是，时间未免太长了吧？什么都不能做，却停留了一个多小时。而且，从你去加拿大出差后，几乎每天深夜都进来……到底来做什么呢？」
「目的是看邮件吧？」喜多低声对犀川说。
「有可能…」犀川微微点头。「我们去走廊抽一下烟吧，在这裡抽不好。」
犀川敲打键盘，将几个系统依照顺序退出来。然后，两手端著船见真智子帮他们拿来的烟灰缸，走到走廊；喜多跟在他后面出来。学生们杵在原地，彼此交谈著什么。
「怎么了？」喜多点燃烟，站著说。
「嗯……」犀川压低声音，不让研究生室裡的学生听见。那些学生也都站著。「我跟你及西之园三人的邮件，都被偷看了……你还在学校时，shika是侵入这裡的系统。shika可以看到所有你收到的邮件。」
「也许是吧……」喜多仰著脸说。「可是，我们并没有谈什么很重要的话吧？」
「你出差不在学校后，shika改侵入我在建筑学系讲座的系统。」说到这裡，犀川点燃了烟。
「所以咧？」
「我一直没告诉你……你出国后，我收到西之园的邮件，上面写著关于事件的超劲爆消息；她说她看过警察的报告书。」犀川边回想边说。
「她写了什么？」喜多的表情严肃起来。
「例如上星期五她被袭击那天……」犀川回答。「她给我邮件说，归纳出了某个结论。」
「那是西之园特有的，那种……唉、假设吧？」喜多说。「或是她真的有所发现？」
「没有，结果她说又要重头来了。那是木熊教授被杀之前的事……不过，足以构成她遭袭击的理由了吧？」
「有可能……」喜多说。「可是……怎么能看到你们的邮件呢？在你那地方的系统，shika并不是root，只是个guest啊。不可能可以看别人的邮件吧？你做得到吗？」
「不，应该做不到……方法我也不知道。」
「如果连你我都做不到，就更没有谁做得到了。」
「八川呢？」西川问。「他调来这裡之前，是待在计算机中心吧？」
「这件事西之园在邮件中提过。」喜多说。
3
那天晚上七点左右，犀川与喜多来到大学医院的西之园萌绘病房。
喜多将在加拿大买的礼物交给萌绘，而给犀川的礼物，照例是日本烟一箱。老实说，这是犀川最开心的礼物。萌绘边感谢喜多的礼物，边兴奋地拆开包装，裡面是皮製手套。
「哇，好像知道我会发生那种事呢！」萌绘笑著说。
喜多谈了一会儿加拿大的事，内容几乎都跟渥太华近郊有关，例如过了市内的桥英文就不通，还有，在多伦多他只吃了日本料理之类的话。
快八点时，西之园捷辅本部长来到病房，用锐利的眼神看了喜多一眼。犀川先介绍他们彼此认识，然后，话题转到今天下午发现shika这个骇客的事。萌绘只是默默听著。
「我听不太懂，」犀川一说完，西之园本部长就说。「你们所谓『进入电脑』是怎么回事？」
「所谓登入系统，亦即在那个系统中接受服务的状态。」犀川说明。「只要该机器有网路连结，就可以从全日本，哦、不，从全世界任何地方，接受那台机器的服务，不必实际到那台机器面前。无论在何处都做得到，就像亲自坐在那台机器前面，看著画面敲打键盘一样；只要有网路连结……」
「即使有人正在使用那台机器吗？」西之园本部长问。
「是的，UNIX系统号称多用户，可以同时对应很多客人，亦即人类。例如，我坐在自己房间的机器前使用此系统时，远方的某人也能够同时登入这台机器。要是没特别注意，我不会发现有人进入。」犀川说明。
「嗯——这样啊……所以，」西之园本部长改问其他问题。「你是说，萌绘跟你们往来的邮件，可能被犯人偷看了，因此犯人跟踪了萌绘？」
「是的……这个可能性很高。」犀川断定。「我把清单列印出来了，应该可以作为证据吧？」
「唉，嗯，我想是吧。」西之园本部长接过犀川从袋子裡取出的厚厚一迭纸张。「实际上，做得到这种事的人有限，不是大学研究生就是职员吧……」
「没那种事，」萌绘说。「谁都做得到，叔叔。」
「老师也这么认为吗？」本部长听完萌绘的意见后，徵询犀川。
「我不知道，但是，这个人一定认识死去的增田与丹羽。因为，shika这个名称正式登录在极地研的电脑中。以shika这个名称来看，应该是跟那些成员很接近的人。极地研的成员，习惯替自己同伴取动物的帐号名称，登录后，只要输入密码，任何人都能进入那台电脑。而且，shika还被赋予了root的权限，这一点非比寻常。shika本人不需有通天的本领，就能偷看到研究所收到的全部邮件。可是……」犀川停顿了一下。「按理说，应该无法进入我讲座的系统阅读邮件，我不认为他做得到。」
「犀川老师，你的门常常都没锁，」萌绘坐在病床上说。「如果有人闯入老师房间，动了什么手脚呢？」
「那是有可能，」喜多开口说。「只要偷偷输入程式设定好，让犀川收到的邮件都自动拷贝到其他档案就行了。如果有机会接触到犀川登人中的机器，就不无可能。」
「嗯，」犀川不得不承认。「我常把电脑当成终端机使用，而且UNIX随时都开著。你说得没错，那种事有可能发生。」
「对方趁你去厕所的空档就可能办到。」喜多说。
「研究生也做得到吗？」西之园本部长问。
「只要对电脑有一定程度的了解……大概都办得到。」喜多回答。
说到这裡，对话戛然而止。犀川走到病房一角，拿出冰箱裡的饮料，倒在四个杯子裡。今天，所有人都喝乌龙茶。
4
过了一会儿，西之园本部长下定决心似地，开启了话匣。
刚开始，喜多的在场让他多少有些顾忌，现在似乎相信他了。可能是在这次事件中，身在加拿大的喜多有彻底的不在场证明吧。
「老实说，经查证已知道，木熊教授是被搬运室的起重机吊起来的。」本部长说。「昨天我说是从楼梯扶手吊下来，其实，使用起重机简单多了。那部电动起重机甚至可以在天花板四处移动，只要按下按钮就行了，连小孩子都做得到。」
「按钮……我是说起重机的按钮，在什么地方？」犀立刻反问。
「垂挂在本体上。配备著操作按钮的小箱子，垂挂在天花板的起重机本体上。只要拿著那个小箱子操作，就能跟著起重机移动。犯人从后方用绳子勒住木熊教授的脖子，等教授昏倒后，再把绳子绑在起重机上，升起起重机。」
「然后再把他放下来吗？」犀川觉得这种状况太不自然。「干嘛不乾脆那样吊著他呢……」
「没错，从尸体的状态来看，已经吊了好几个小时。犯人也许想起要在教授身上找什么东西，才又移动起重机，在那个楼梯尽头把教授放下来。或者，就是在那个地方吊起来的……」
「起重机在什么位置？」犀川问。
「起重机在铁卷门那边，房间内侧的位置，绳子也在那裡找到。」三个人都专心听著本部长的回答。「所以……犯人将教授的尸体放下来后，又特地将空的起重机移动到对面。起重机本来就放在那个地方，因此我们一开始并没注意到是使用了那东西。」
「从外面聪不见那个起重机的声音吗？」犀川又问。
「我们确认过，那是新型起重机，外面听不见声音。那个电动铁卷门也很安静……」西之园本部长回答。
「没有指纹吗？」换萌绘问。「例如起重机的操作箱上。」
「被擦掉了。」本部长说。「有用油擦拭过的痕迹。听说，房间裡到处都是吸饱油的破布，大概是用其中一块破布擦的。」
「那时候……我看到时，起重机是在房间正中央啊。」萌绘看著天花板说。那一晚，她在那个房间用笔型手电筒照漆黑的天花板时，看到了超重机。
「要从背后偷袭木熊教授，」喜多顿了一下说。「身高必须很高吧。」
「没错……丹羽健二郎的情况也是，他也很高。」本部长说。
「丹羽跟木熊教授都有可能蹲著吧？」萌绘说。
「是有那种可能，不过对犯人来说，要布置成那种状况太难了吧？」西之园本部长看著姪女。「你不会是想告诉我，犯人在地上放了什么可以引诱被害人蹲下来的东西吧？你认为犯人会期待那种不确定的事吗？」
「他们的鞋带有没有鬆开？」萌绘还不死心。
「没有，两人都没有。」
很快到了熄灯时间。
三个男人不得不离开病房。所幸，萌绘复原得比预期快，只要明天的最终检查结果良好，马上就能出院。
犀川开车送喜多回去。
在车子裡，喜多已经满脸睡意，因为他今天早上才刚回国。在住处大楼前下车的喜多，什么都没说，只举起了一隻手示意。
犀川回到自己家时，已经十点多了。
5
淋浴后，犀川喝了可乐。
他的房间既没电视也没有收音机；为了听音乐，他只买了随身听。
突然心血来潮，他将录音乐带放进去，开始听音乐。
单调的电子音乐连续播放。那卷带子是他最喜欢的Roxy　Music，他从好几年前起就常常反覆放来听，音乐都已经扭曲变调了。
他点燃香烟，集中精神。
期间只站起来过一次，去关掉电灯。这么做，纯粹只是为了不想浪费电费。
他张著眼睛，让身躯深深陷入沙发中。
（对了，是那时候木熊教授的表情。）
犀川终于想起来了。
那是服部珠子进入淮备室时……正在进行困难的门阀切换时……他一直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现在突然想起来了。
木熊教授的表情很不寻常。
（那时候，木熊教授到底看见了什么呢？）
一声「哔」响，录音带倒转，开始B面的单调音乐。
犀川在大脑中堆砌著纸牌。
一张、一张，缓慢而谨慎。
可是，就快坍崩了。
（为什么要冒那种危险？）
怎么想都不可能嘛……。
还有没弄清楚的事，另一个冷静的犀川喃喃说著。
可是，知道了那件事又能怎么样？另一个犀川说。
（真相是无法颠覆的。）
没错，这就是真相。
没有其他真相了。
没有其他可能性了……。
当萌绘遭到袭击，以及木熊教授的尸体被发现时，犀川便发现了自己假设的矛盾。萌绘说，一切又回到了原点，确实一语中的。莫非，她也归纳出了同样的结论……？
「跟老师一样。」
犀川想起萌绘说的话。
没错，就是那时候。
那时候，她所说的话……。
萌绘潜入研究所那一晚，shika进入了电脑；就在他企图杀死萌绘没多久之后。
（负负得正……）
没错……这句话不是萌绘说的，是他自己说的。潜意识中，他就是有这种感觉。
（危险的背面就是安全。）
有这种事吗？
（会想到这么多吗？）
（为什么？）
（为什么……）
录音带转完一圈，又从头开始播放相同的曲子。
犀川回到现实中的自己，喝了一口可乐，却猛然发觉，额头部是汗。
他缓缓点燃香烟。
他从小就知道，自己经常陷入这种状态。由于外观上并无异状，因此没人会注意到犀川的变化，除非很仔细观察他的视线。
可是，犀川经常会陷入这种特异的精神状态中。他认为那样的自己绝对是疯了，会突然冒出另一个自己，不同于冷静判断的自己。这个人总是在犀川耳边大吼大叫，一副穷凶恶极的模样；还会粗暴地跺著地毯拖鞋，煽动犀川。另一个畏缩而冷静的他，必须拼命地修饰犀川外在的行为举止。于是，他抽烟、不停踱步。然而，支配思考的是大吵大闹的另一个他；思考迴路几乎都在他的掌控中。他的头脑转得很快，计算速度很快，判断速度很快，绝不隐藏感情。接著还会大声嘶吼，并且不断敲打著犀川的后背，要求他做什么。这种状态经常会持续三十分钟。
（快！）
现在去做！那个他这么叫著。
可是，犀川刻意放慢行动。
（快点！犀川！）
他在沙发上躺下来，闭起眼睛。吼叫声还是不绝于耳。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桌子旁，打开电脑开关。平常的犀川会在电脑启动期间点燃香烟，但今天的他没有这么做。
敲打键盘后，他进入了自己研究室的电脑，然后确认极地研的网址。他经常mail给喜多，所以很快便找著。
犀川写了一封电子邮件给shika。
　　我是犀川。
　　手法已真相大白。
但无法理解动机。
自首前请先告诉我。
如有正当理由，
我会保持缄默。
　　犀川下定决心后，发出了这封简短的电子邮件。
然后，他把剩下一半的罐装可乐扔了，从冰箱拿出为了招待客人而预先冰好的罐装啤酒。极其罕见地将啤酒一口气喝乾。
几分钟后，犀川的精神就回复到正常状态了。
但醉意逐渐模糊意识，他趴在沙发上睡著了。
然而此刻，正在阅读他刚寄发邮件的人的模样，已清晰浮现在他脑海中了。




第十一章 暧昧的追踪
第十一章　　暧昧的追踪
1
第二天，星期三早晨十点多，犀川在沙发上醒来，匆匆忙忙赶去学校。一到研究室，他赶忙阅读桌上的信件及传真，还好并没有特别急待处理的事。他很有效率地完成下午「教室会议」前必须淮备好的资料，还把这几天来堆积的工作一件件处理完毕。外面吹著强风，天气非常不好。他没打开窗户，开窗确实会很凉快，但文件会满天飞。听学生说，颱风正逐渐接近纪伊半岛。
快中午了，他离开房间去餐厅，下走廊楼梯时，正好碰到喜多上来。喜多穿著西装，打著领带。
「吃饭吗？」喜多大声说。「我来这裡办点事。」
「哦，嗯。」一身素色衬衫、牛仔裤的犀川回答，这是他平常的装扮。
「要锁门哦，创平。」喜多低声说。
犀川回到房间拿出钥匙，将门锁上，两人并肩下楼走出建筑物。风越来越强，雨还没开始下，天空黑漆漆一片，景色很像傍晚时分。厚厚的云层重迭交错，往西飘流。
「极地研糟透了。」喜多边走边说，长髮随风飘扬。「到处都是电视记者，还有人从窗户偷窥，根本无法专心工作。」
「守卫不阻止吗？」
「两个老爷爷哪阻止得了…」喜多百般无奈地说。「我的电话一直设定在留言。全是些荒唐的採访电话……哪叫什么採访嘛……总之，电话响个不停。」
「其他人怎么处理？」
「大部分的人都跑出来了。」喜多回答。「铃村请假没来，大概是受不了这种状况……下礼拜的教师会要怎么开呢？事务人员好像什么都不管了。我等著看会怎么样……」
来到T字路口时，两人点起了香烟。在这附近点燃烟，到达餐厅时会刚好抽完。可是今天风特别强，说不定无法像平常那样……。
「你会升教授吗？」犀川边走边问。
「怎么可能……」喜多噗赤发笑。「我才三十三岁呢……当副教授也才四年。」
「说得也是……」犀川也表示同意。「有谁是候补吗？」
「我没兴趣，」喜多笑笑说。「谁当教授都与我无关。」
「还是不要当教授比较好……」犀川也附和他。
果然，因为风太强，快到餐厅前，他们不得不丢掉手上的烟。校园裡到处都有钢铁製的大垃圾箱，他们便把烟丢在上面的烟灰缸。
又走了一会儿才到合作社餐厅。风势太大，费了一番力气才推开承受强力风压的门。
犀川没什么食欲，他跟喜多一样点了A定食，却连一半都没吃完。
「怎么了？」喜多扫光自己那一份后问他。「哪裡不舒服吗？」
「啊、没有，」犀川显得有些恍神。「我没有怎么样。」
「你是不是有点累？」
「应该还好吧。」犀川心不在焉地回答。
「看你的样子不像还好呢。」喜多说完，开始收拾他的餐盘。
2
颱风已经很接近了，不过，下午在建筑系的会议室仍旧开了「教室会议」。犀川一如往常坐在最角落的老位置，几乎不发言。窗外，树木彷彿跳著草裙舞般，以阿娜多姿的韵律摇曳著，还开始下起细细的雨丝。犀川暗自祈祷，希望大家会因为这个颱风想早点回家，这样会议就会稍微缩短时间。教室会议从一点开始，刚开始的无聊报告事项就持续了两个小时。中间休息五分钟，当走廊上逾半数的教师们抽完烟后，再继续开。接著，讨论教务相关协议事项大约一小时，然后是庶务、学生相关事项，结果一直开到五点多。不过，这已经算短了。
会议终于结束，犀川踩著沉重的步伐回到自己四楼的房间。他看看电脑萤幕，没有新邮件，于是倒了杯咖啡，整个人瘫坐在椅子上。
（她应该出院了吧……）
犀川看著外面想。
脑中浮现出萌绘的身影。她这个人是有点怪，不过脑筋转得很快，总会出现天才般的灵感。而且……恐怕……。
蓦然回神，发觉自己脑中一片空白。犀川有点气这样发呆的自己，便站起身去倒咖啡。端著杯子再走回来时，突然无心再想工作。他只喝了口咖啡，就躺在椅子上阖眼，脸皮像铅般沉重。
彷如电梯加速般，他很快坠入沉睡中。
　　玻璃发出的巨响唤醒了犀川，外面天色已黑，房内只有电脑的光线。他站起来，想打开房间的灯。电脑萤幕显示著萤幕保护程式做出来的抽象画，好像不断重複的单细胞生物的一生。光线在整个房间环绕，像灯笼般表演著。越看越有意思，叫他捨不得开灯。
窗外已经风雨交加，彷彿怪兽大闹天宫般，钢铁拴子毫不客气地嘎嚏嘎嚏震响。风声像一百个小学生一起练笛子般吵人；让人不禁要想，颱风神不只是一、二人。
犀川怎么都站不起来。看看牆上的时钟，已经七点多了。
头有点痛。
好不容易，他双手紧握椅子扶把，终于站起身。桌上放著咖啡杯，一摸就知道凉了。犀川喝了一点，苦得跟药一样。
为了去厕所，他摇摇晃晃走到走廊上。他没锁房门，但有打开灯。其他教师的房间都没亮灯，走廊像母体胎内般漆黑。因为颱风将至，大家似乎都提早回家了。
他喀登喀登地走在如隧道般漫长而黑暗的走廊上。
从走廊尽头往右转，进入厕所。雨从某扇敞开的窗户打进来，浸溼了地板。犀川关上窗户。
头渐渐不疼了，不知是否是那杯咖啡的苦涩让头脑清醒过来。他暗忖，刚刚睡过午觉，晚上八成又睡不著了。
走出厕所时他想，这一层楼大概没有人在了，便关掉了灯。此时，突然感觉背后有人的气息，不禁打了个寒襟。
他缓缓回过头，看到走廊角落站著一个黑影。他就那样站著，无法动弹。
黑影手上拿著什么东西。
好暗，什么都看不见；犀川直觉那应该是一把刀。
「怎么了？」片刻沉默后，犀川尽可能用温和的声音说。「要在这裡谈吗？还是去我房间？」
犀川稍微改变身体方位，对方就敏感地摆出应对姿态。紧张不已的犀川停止了动作。
「你看过我的邮件吧？」犀川问。
对方缓缓点著头，看起来也像在颤抖。
风的声音。
窗玻璃被风力震响的悲鸣。
断断绩续拍打的雨，带著週期性的噪音。
像波浪般拍击地面溅起的庞大雨势。
雷霆阵阵，外面雷光朦胧。
「你为什么要杀害丹羽和服部？」犀川徐徐问著，他想，最好还是找些话说。
对方似乎想说什么，但张开嘴只听见急促的呼吸声。
3
建筑系前面，停著两辆黑色SEDAN。
前头灯瞬间熄灭，风雨声完全掩盖了车子的引擎声。
「看吧，灯还亮著，」坐在后座的西之园萌绘说。「犀川老师还在。」
「明天不行吗？」坐在旁边的西之园捷辅说。「老师一定很忙吧，你今天最好也回家休息。」
「不行…」萌绘转过头来对叔叔说。「我今晚非问他不可，因为他一定知道…」
「知道案件的真相？」
「总之……我去叫他。叔叔，你等我。」
西之园本部长还来不及回答，萌绘已经打开车门衝出去，往玄关方向跑了。现在这种状况，伞根本撑不住。本部长很担心刚出院的姪女，但他自己并不想出去。
「我不必跟去吗？」坐在助手席的大个子刑警，转过头来听候指示；是在病房门外保护萌绘的那个男人。
「先看看情形吧。」西之园本部长倚著窗户，看著唯一亮著灯的四楼窗户。
4
西之园萌绘走上黑漆漆的楼梯。
建筑系的一楼与二楼有製图室，是学生出入的楼层，每个房间都没有亮灯，连楼梯的灯都关了。萌绘懒得找开关，就那样长驱直上四楼。来到犀川副教授房前时，从门上方採光窗流洩出来的光线，照亮著走廊仅有的部分。
萌绘敲敲门。
没有回应。
「老师？」她叫唤著，打开门来。
有香烟的味道。
房间裡没有人，电脑画面跑著萤幕保护程式，萤幕前放著一杯咖啡。她一碰，裡面冰冷的黑色液体就晃动起来。
萌绘走到走廊。尽头右侧就是厕所，但前方走廊太暗，什么也看不见。
建筑物的窗户传来阵阵声响。
（会不会去厕所了？）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好像听到人的声音。
萌绘缓缓走在黑暗走廊上，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走到长廊中间时，她看到有人站在尽头。
「老师？犀川老师？」
颱风的嘈杂声，应该遮蔽不了她的声音传入『那个人』耳中。
「不要过来！西之园！」犀川的嘶吼声从别处传来。
那个身影突然衝向萌绘。
（谁？）
萌绘呆呆站在走廊正中央。
「住手！」犀川的声音紧跟在衝过来的身影后面。
黑色身影没有放慢速度，还是直直衝向萌绘。于是，两人在黑暗中接触了。
萌绘被撞得往旁边弹开，撞到走廊牆壁倒了下去。
附近有东西掉落的声音。
对方也倒了，但很快便爬起来，一溜烟地跑走。
犀川衝到萌绘倒下来的地方。
「你没事吧？西之园。」犀川扶起萌绘。
「没、没事。好痛……」萌绘用手摸著撞到牆壁的后脑勺，很快就靠自己双脚撑起全身重量。
两人往走廊前进，来到犀川的房间前。
「我应该没事了，」萌绘说。「吓我一大跳……」
犀川就著房间流洩出来的光线，检查萌绘全身。他一说完『太好了』一转身就跑。
「等等我，老师！」萌绘慌忙追著他跑。
5
犀川衝下楼梯，出口只有一个。他穿越大厅，用身体撞开出入口的门，衝出外面。
强劲的风拍打著他的脸。在雨中，他眯起了眼睛。
晚个几秒钟，萌绘出来了。她的头髮也狂乱飞舞著。
几个男人从停著的两辆车中走出来。
「他往哪裡去了？」犀川大声说。「刚才不是有个人比我们早出来吗？」
「嗯，他往那边去了。」年轻刑警指著前方说。
「怎么了？」西之园本部长从车内探出头对著他们叫。
犀川卯足全力往前衝。
「是犯人！」萌绘大叫。
听到这个叫声，男人们像开关打开般动了起来。
两名刑警在犀川后面追著跑。西之园本部长从驾驶座打开门，拿出无线麦克风。萌绘跟刑警往同一方向跑。
犀川跑上建筑系旁的长坡道时，看到黑色人影在很前面的地方。
风把敲击地面的雨，吹成好几条蔓延开来的水流，滑顺地流过柏油路面。雨水像被弹开的成群小鱼般蹦跳著。
这条路的尽头是理学院的研究大楼。
犀川停下脚步，把手放在膝盖上用力喘气时，刑警们追上来了。
「我、我看到他跑进大楼裡了。」犀川上气不接下气。他用溼漉漉的手拂去盖住眼睛的溼淋淋前髮。
「知道出入口在哪裡吗？」一名刑警问犀川，他们大气也没喘一下。此时，萌绘也赶到了。
「那边……右后方，」犀川用手指著。「有一个……还有……正面……共有两个。」
一名刑警往右边飞奔而去，穿越草坪。另一名刑警往正面入口跑，犀川和萌绘也跟在他后面跑。
进入理学院建筑物玄关，来到微暗的大厅。走廊黑漆漆一片，不见半个人影。乱颤的窗户震得漫天价响。
「有带武器吗？」刑警问。他正淮备从胸前拿出手枪。
「不知道。」犀川喘著气说。
回头往外看，两辆车已经风驰电掣地滑入玄关前。
西之园本部长与其它警察走下车，衝进玄关。
「援军马上就到，」本部长说。「情况如何？」
「远藤去堵另一个出口了，」把手枪朝上拿著的刑警报告说。「他一个人。」
本部长马上跟其他警察下指示：「去跟远藤会合，不要离开出入口，在援军抵达之前随时待命。」
警官把手放在腰部的枪枝上，往走廊反方向走去。
此时，上面传来『砰』一声巨响。
犀川拔腿就往楼梯衝去。
「老师！」萌绘大叫，跟在后面追。
「喂、回来！」西之园本部长的大嗓门也紧跟在后。
犀川拼命往上跑，爬了几楼，看看牆壁上的数字，已经到四楼了。楼梯还继续往上延伸。
「老师！」下面传来萌绘的叫声。
犀川完全喘不过气了。他很想抽根烟休息一下，但现在可没那种閒工夫。
「很危险，你待在下面！」犀川对往上爬的萌绘说。他连说话都很辛苦。
「老师你才危险呢！」萌绘歇斯底里地说。
「应该是在屋顶吧……」犀川看著上面说，说完又继续往上爬。
「老师，你真是的！」
爬到五楼，看到一扇钢铁门。刚才那声巨响，应该是这扇门被风吹得猛力关上的声音。犀川一推，风雨就从缝隙吹进来，他使出浑身力量才打开承受强劲风压的门。
走到外面，雨从侧面戳刺般地袭向两人。
足以将人撂倒的风压，以极大的震幅喘息著。大气彷彿被放进果汁机搅拌，正淮备打出一杯「地球果汁」。只要稍微跳一下，就回不到原来位置了。雨势席卷而来，到达饱和的空气疯狂沸腾著。
闪电后，轰隆雷声就近在咫尺。不知从哪被吹来的纸袋，横向飞过眼前。漆黑的天空像接触不良的电器，偶尔冒出火花。
萌绘用两手捣住耳朵。
屋顶上，只有犀川他们周遭有生锈的铁栏杆。不过这栋建筑物不小，栏杆外侧还有一大片面积。
他回过头，看著机房上面，没看到任何人。
接著，天空闪过亮光之际，他看到屋顶角落有个人影，好像蹲了下来。梢迟一些，响起震耳欲聋的雷鸣。
「喂！」犀川对著黑影叫。他暗忖，声音会被风抹煞掉，绝对传不到那个地方。于是他越过栏杆，缓缓迈出步伐；萌绘在几公尺后，跟著他的脚步。
那个人影站了起来。
犀川停下来，他们之间的距离不到十公尺。
犀川的呼吸遗是很急促。
巡逻车的警笛声逐渐从远方接近。
「我看了你的论文……」片刻后，犀川说。「你的想法非常杰出，是没有人察觉的解析法。」
他向前跨出一步。
「学问太虚幻了……」那个人第一次出声。
好细的声音，细到犀川他们几乎听不见，后面的话都被风阻断了。
「好了，过来吧……」犀川伸出一隻手。
可是，他伸出的手毫无意义。
萌绘大声尖叫。
黑影纵身往后一跳，从他们眼前消失。
就像纸屑被风吹走一般。
「为什么这么做……」犀川抛出这句话来。
犀川与萌绘同时跑到大楼边缘，小心探出头往下看。
三辆巡逻车刚好进来，车头灯的光线交错重迭，照著看似被丢弃的娃娃般的东西。他们看到西之园本部长从玄关走出来。
「为什么这么做……」犀川重複著相同的台词，咬著嘴唇。
萌绘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回去吧……」犀川有些晕眩。
全身都溼透了。要离开黑暗的屋顶时，狂风推挤著背部，感觉就像开学典礼时被母亲推出去的一年级新生，踏入了再也无法回头的领域。
两人打开机房的门，走到楼梯。暴风雨被阻隔在外，瞬间，回到了对比的寂静。
犀川从胸前口袋拿出香烟，想用打火机点燃香烟。可是香烟都溼了，怎么也点不著。他察觉自己的手在颤抖。萌绘默默等著他。
他们走下楼梯。
「一切都结束了吧？」萌绘回过头，说了第一句话。
「嗯……」犀川回答。不可思议地，额头突然开始冒汗。
「老师，我想拜託你一件事……可不可以？」
「先说内容。」犀川抢先她一步，走到楼梯与楼梯间的平台。
「这是我一辈子的请求……」萌绘站在楼梯上说。
「你的人生还很长，不要随便……」
犀川正要说他的老生常谈时，萌绘箭也似地衝到他面前，挺直背脊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才刚抽的烟从手上滑落。
等回过神时，萌绘已经跑下楼不见踪影了。
（真服了你了……）
犀川又喃喃说著被萌绘警告过的「LKK语」。
（浪费了好好一根烟……）
6
好不容易走到大厅，正要打开玄关门的犀川突然站住。香烟的火，不知何时熄灭了。他想趁出去外面前再把火点著，但这次换打火机打不著了。
他只好放弃，叼著有些弯曲的烟出去。
一群人围成一团，不时传出刑警用无线电话大声说话的声音。
雷电在稍远的地方鸣响著，雨势不很大。因为身体发热，犀川觉得风吹起来很舒服。
西之园本部长徐徐走向犀川，表情看不出是生气还是在笑。
「对不起……我毫无办法。」犀川微微低下头。
「这不是你的责任，老师。」西之园本部长温和地对犀川说。「他一开始就打算跳下来了。」
看到犀川叼著没有火的香烟，一名体格壮硕的年轻刑警走过来，用拔枪般的动作从口袋拿出打火机，递到犀川面前。用喷射机后燃器般的火，替犀川点燃了香烟。
「好炫的打火机。」犀川惊羡地说。
「是全天候型的那种……」刑警自己也拿出香烟点上。「因为，随时随地……都有非抽不可的时候啊，老师。」
犀川迫不及待地吸了一大口烟。
突然，许许多多的事开始在脑海中盘旋。
他走到躺在草坪上的「人偶」附近。
「落下时先撞到了树，所以应该不会有事，」旁边的其他刑警对犀川说。「死不了的。」
「结果，终究失败了。」犀川喃喃自语。不，也许是在对躺在他脚下的人偶说。「你一定很想死吧……」
犀川回过头，看到萌绘与本部长一起站在他后面。
萌绘一直盯著躺在地上的人偶。
人偶穿著黑色牛仔裤，鞋子脱落了一脚，雨滴落在她白而小的脚上。长髮凌乱，几条红色的血从额头流下来。
天空雷光闪闪。
流著血的额头是苍白的；随著闪光，紧闭的眼睑瞬间映出了睫毛的阴影。微张的嘴唇似乎想说些什么，身形呈现脖子微微倾斜的姿势，原本理智的表情现在已完全呆滞。
「犯人不会是她吧？」西之园本部长在背后问。
「就是她。」犀川点点头。
所有人都看著那个人偶苍白的脸。沉睡般的脸，有著以前从未看过的扭曲不自然。那就是——市之濑里佳。




第十二章 非常理手法
　　第十二章　　非常理手法
1
犀川创平在西之园萌绘的豪宅，打著骆驼般的大呵欠。二十二楼客厅（这裡最担当得起这名称了）的柔软沙发，舒服得让人抗拒不了睡意。地毯深远得好像真的可以泅泳其中。
在犀川身旁仰睡的狗，肚子朝上，只看得出鼻子细细长长，其他地方都毛茸茸的，分辨不出体型。翻著肚皮仰躺时，活像死翘翘的鼯鼠，大概没人看得出那是一隻狗。萌绘都叫牠TOMA，汉字似乎写作「西之园都马」，玄关牌子上也有牠的名字。这隻狗恐怕比犀川更有钱吧。
豪华客厅聚集了几个人，当然，除了TOMA之外，没有人睡觉。所有人都跟身旁最近的人滴滴咕咕说著什么。每个人都歪著头苦思，嘴巴扭曲成ヘ字形。这种奇特的夜晚集会，与这个客厅再「麻吉」不过了。不，不管任何集会，都很难找到比这裡更适合的地方吧？窗外，已脱离颱风暴风圈而逐渐恢复宁静的静寂街道的夜晚，在下方迤逦开来。
警察方面，除了西之园本部长外，还来了一名戴黑框眼镜的刑警；年纪大概跟犀川差不多。他们一起把市之濑里佳送到医院，等事情告一段落后来到这裡。西之园本部长与刑警都脱掉了上衣。
喜多副教授接到萌绘的电话，从研究室开车过来。喜多穿著淡绿色西装，打著细细的领带，手上摇晃著不知第几杯的威士忌杯子。在研究室苦读到这个时间的三名研究生——荒井、下柳、船见真智子，也在喜多副教授的邀约下结伴而来。荒井穿著夏威夷衬衫、七分裤，下柳还是那身鬆垮迈遢的运动上衣、宽大的裤子，船见真智子难得穿了斜纹布长裙。西之园萌绘的豪宅让学生们看得目瞪口呆，几乎合不拢嘴。
犀川坐在最靠近入口的窗边沙发上。他穿著白衬衫、牛仔裤，已经好几天都是这身装扮了。萌绘站在离他稍远的窗边，穿著宽鬆的夏麻衫、紧身牛仔裤。刚才，诹访野老人还身穿吊裤繫著蝴蝶结，以一身颇具复古风的装扮替不速之客们张罗饮料。一直在客厅裡穿梭的他，现在不知上哪去了。
「那个小女生不可能做得到。」戴眼镜的刑警滴咕著。
「市之濑的情形如何？」喜多副教授走近刑警问。
「身受重伤，意识不明。」刑警回答。然后，低声对坐在身旁的西之园本部长说：「本部长，到底是怎么回事？还没发出逮捕令呢，什么事都还没解决，我们待在这裡做什么？」
西之园本部长耸耸肩。
「老师，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本部长询问喜多副教授。
「关于这件事，还是交给犀川老师吧。」喜多摇著杯子说。「唉…各位…」喜多晒得黝黑的脸堆满笑容，带点夸张地起了个头。「我们来听听犀川老师怎么说吧……我想，他现在一定也正犹豫著该从何处说起……那么，拜託你了，犀川老师。」
所有目光都集中在犀川身上，他暗吃一惊，赶紧端正坐姿。
「唉……要我说什么呢？」犀川低声说。他依然坐著，手上拿著倒了可乐的杯子。今天，他只喝纯可乐。
「老师，你说市之濑里佳是这次事件的犯人，」西之园本部长说。「能否请你说明她是如何杀人的？」
「咦？」犀川有些意外。「你们不知道吗？」
「我想……」西之园本部长乾咳几声。「并非在场所有人都能理解，此外，我也很有兴趣知道，老师如何归结出那样的想法。」
「唉……」下柳青年跟上课时一样举起手来说。「我完全搞不懂是怎么回事……请问发生什么事了？」
「这样啊……」犀川微微点了点头。「我还以为答案已经出来，大家都对案情瞭如指掌了呢。原来这不是庆功宴啊？对不起。」
没有人说话。
「那么，我简单说明一下吧。」犀川说。
「不，请详细说明，时间还很多……」刑警打开记事本，淮备做笔记。犀川想，都已经晚上十一点多了，还说『时间很多』，这种想法实在太怪异了。
萌绘望著窗外，不过从她映在玻璃窗上的表情看得出来，她正乐在其中。犀川搞不懂她干嘛这么乐，一副很想笑又不敢笑的样子。
（完了，早知道就回去睡觉……）
犀川开始觉得后悔。
「首先……」犀川淮备长话长说了，除了这个单字外，他想不出更好的发语词。
「请大家回想一个月前案发当天，也就是丹羽和服部被杀的那一天。」
自己说完后，才发现这种事不用他说，大家早就想起来了。语言这种东西，很多时候纯属多馀。
「在众人印象中，恐怕都认为那是预谋杀人吧？犯人的计画，是在那一天杀死他们两人。可是，那天发生了三件预料外的不寻常之事，各位知道是哪些事吗？」
犀川一开始就丢出问题，让所有人措手不及，赶紧动起头脑来。这就是犀川上课的方法。
「不寻常之事？」刑警重複这句话。通常，会这样重複题目，表示这个人根本没在思考答案。
「我们要去参观的事，犯人应该早就知道吧？」萌绘站在窗边说。她看著犀川，从表情看得出她已经知道犀川要说什么了。犀川想，她八成是为了让事件听起来更有趣，刻意从旁加油添醋吧。
「我跟西之园应喜多副教授之邀去极地研参观的事，或许有些不寻常，但并非超乎预期。因为我们不是突然去拜访，事务室的人也都知情。我所说的不寻常之事是其他事，你们想不出来吗？」
「一件是铁卷门在上午发生故障。」眼看都无人回答，萌绘稍稍举起了一隻手。
「答对了。」犀川淡然地说。然而静默片刻后，依旧没有其他人发言。
「另一件是……」犀川兀自说了起来。「大家开始四处去找已经死亡的丹羽和服部时，西之园突然说出『有没有那间淮备室的钥匙』这句话。」
「啊，那的确是天外飞来一笔的想法。」喜多兴致勃勃地说。「要不是她那么说，淮备室的门大概也不会被打开。如此一来，恐怕很久之后才会发现尸体。」
看样子，喜多也在替犀川的讲课加油添醋。
「我会那么说，是因为犀川老师碰触了门把。」萌绘补充说。「是老师先发现门上了锁哦。」
（裡面还混了两个假学生呢。）犀川心中这么想，皱起了眉头。
「还有一件是……丹羽的车停在铃村的车前面。」犀川回答自己的问题。「当时，如果西之园没有提到钥匙的事……或是，铃木的车子顺利开出停车场……那么，恐怕如喜多所说，尸体会更晚才被发现。如果事隔多天之后才打开淮备室的门发现尸体，而且，如果当时铁卷门没有故障，你们认为会怎么样？」
「会怎么样呢？」西之园本部长边思考边问。
「守卫十二点回去后，虽然正门会关起来，但人还是可以进出。这么一来，便会顺理成章想成『犯人从电动铁卷门逃逸了』。大家只会想到这个途径，没有人会把怀疑的矛头指向建筑物裡的人。更何况大家一直都在一起喝酒，每个人都有不在场证明。因此，焦点自然全集中在校外人士身上。这就是犯人最初的意图。」犀川稍微停顿一下。「也就是说，犯人的剧本是拖延庆功宴，把很多人留在实验室裡直到十二点多，然后再让尸体被发现。」
「可是，真的可以那么顺利控制所有人的行动吗？」拿著记事本的黑框眼镜刑警问。
「没错，问得好。最主要的关键，就在于控制他人的行动。」犀川指出。「在整个犯案过程中，那是最重要的环节。无论是製造不在场证明的手法，或是最后造成不可思议密室结果的精心设计，一切成败全繫于这个控制。当时，是谁看著时钟掌握所有人的行动，并下达指示呢？当时的总指挥是谁呢？」
「是木熊老师与市之濑。」喜多从旁回答。他像个助教般，露骨地想协助犀川上这堂课。不过，其他人好像都没察觉他的意图，而是像认真的学生般，时而看著犀川时而看著喜多，很安静地听著课。如此安静的教室、如此热心的学生，此情此景让犀川好生感动。
「没错，木熊老师与市之濑掌控了整个实验，这就是关键。当西之园问淮备室的钥匙在哪裡时，木熊老师没有立刻回应，因为他还不想打开那间房间……那间有尸体的淮备室。可是，不知道铁卷门故障的木熊老师判断，即使现在打开门，大家应该也会认为犯人是避开守卫耳目，从铁卷门逃走了。而且，当时若拒绝打开，反会引起众人怀疑，逼不得已之下，木熊老师只好打开淮备室的门。」
「结果，避开守卫耳目从铁卷门逃出去，虽是不太可能的事，但木熊老师当时的判断果然没错。后来，发现老师尸体时也是同样状况，警方调查后表示，犯人是避开守卫耳目从铁卷门逃走了。也就是说，木熊老师当机立断，守卫老人们所说的话绝对不会被採信。」
「木熊教授是犯人吗？」西之园本部长追不及待地问。「不是市之濑吗？」
「当然，犯人不只市之濑而已。」犀川回答。「娇小的市之濑不可能杀得了那个高大的丹羽。是木熊老师杀了丹羽。话题有点跳太快了……」
房内越来越安静，一时之间，大家都僵在原地。TOMA醒来，把睡觉场所移到房间角落。似乎只有牠，对现在谈论的主题不感兴趣。
「那么，是谁杀了服部珠子？」刑警打破沉默。
「是市之濑杀了服部。」犀川面不改色地回答。「也就是说，该怎么说呢……唉……除此之外没有更好的方法了。不、不对……应该说，是各种可能方法中最安全的一种。」
2
「首先，我们把那间淮备室与搬运室，合称为空间A，哦，不，称为密室A吧。」犀川站起身来。上早晨第一堂课时，低血压的他会在说话中逐渐启动引擎，心情便会随之慢慢好转。
「这个密室A，本来没有任何人在。『一开始就有人躲在裡面』这种说法，既不切实际，也是很危险的做法。事实上，实验开始前，我跟萌绘曾参观过那两个房间。刚开始是七点左右，丹羽穿著御寒连身装进入密室A约十分钟。之后，七点半左右，轮到服部珠子穿著御寒连身装，一样进去约十分钟。两个人都是穿著御寒连身装出来。接著，这两人在实验室工作了二十分钟左右，之后就消失了。结果，最后被发现陈尸在密室A中。」
「他们两人确实是在密室A被杀，但是，就算尸体是被拾进去的，那个犯人……唉……姑且称他为X吧，那个X又是如何逃出去的？便是这个问题的重点所在。所以，我们反向来思考这个问题。听好哦，题目是密室A的最后生存者X，究竟是如何逃出的？铁卷门故障不能动，太平门以及通往实验室的那扇门又都锁住。」
「现在还问这种问题……我们就是不知道才……」刑警还要说下去时，西之园本部长瞪了他一眼制止。
「密室A有两个出入口，」犀川的视线没有落在任何人身上。「除了铁卷门之外，只有这两个可能。这之中，太平门是无法从外面上锁的门，如果从这个门出去，就不能锁门了。因此，只剩下一个可能性。x从通往实验室的那个门出去，再从外面锁上门。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可能了。换句话说，这就是所谓的真相……首先，必须先认同这个真相，再来架构我们的假设。这是最重要的临界条件。」
说到这裡，犀川点燃了香烟，
「怎么可能从那裡出去呢……」荒井小声地起了个头。
「没错，没人看到有人接近那扇门，录影带也没拍到。」喜多戏谑地补上一句。
「你们都认为……自己没看见x从那个门出来，而且深信不疑。其实……」犀川吐著烟继续说。「其实，有两个人从那个门出来，一个是丹羽，一个是服部珠子。你们都有看到那两个人穿著御寒连身装出来吧？」
有几个人点了点头。不知何时，诹访野老人已悄悄站立在房间角落。
「他们出来时，可能没有人一直盯著他们看。淮备室的门附近，灯光不太亮；实验室的灯在通道走廊下方，下面自然比较亮……」犀川又吐了口烟。「穿著御寒连身装的丹羽和服部珠子，两人都是一出那个门便开始做实验。这是大家都亲眼目击的事实，我也看见了。」
「可是，如果丹羽出来时把门锁上，那么后来服部就会进不去，所以，锁上门的人应该是服部。这是简单的消去法。服部珠子是最后一个离开密室A的人。亦即，要让刚才那些临界条件成立，就必须想成所有犯罪都在那个时间点完成结束，是最后出来的人锁上了那扇门……然后，推算出犯人就是x。」
「但这个解释乍看之下有矛盾之处。那就是，服部珠子被发现陈尸在密室A中，死去的人不可能走出门，再把门锁上。那么结论就是，穿著御寒连身装、行为举止都像服部珠子的x，其实并不是服部珠子本人。」
「那么……那个人总不会是市之濑老师吧？」船见真智子用低沉的声音说。
「没错，市之濑杀了服部珠子后，穿上御寒连身装从淮备室出来，把门锁上后继续进行实验。高难度的阀门切换工作，说不定也是市之濑完成的。市之濑一定办得到吧？她穿著御寒连身装，戴著手套。要从淮备室的门出来时，她先趁门往内拉开时，把钥匙插入钥匙孔中，等出了门，再用自己的身体做掩护，迅速锁上门。因为戴著手套，所以没留下指纹。」
「对了……以上这个『换了人』的独特想法，源自西之园的假设。她呀，就是推理小说看太多……」
众人都把目光投向萌绘，萌绘都起了嘴。
「唉……我好像似懂非懂耶。」船见真智子一脸因惑。「市之濑老师不是一直待在木熊老师的房间吗？l
「没错，大家都会认为，木熊老师和市之濑两人是待在教授室。偶尔，市之濑和木熊教授也会出来露露脸。可是，请大家稍微回想一下当时的状况，把思绪做个整理。其实，事情非常简单。」犀川把烟灰弹入烟灰缸中，继续说。
「穿著服部珠子的御寒连身装的人物x，是最后走出密室A的人。所以，x就是凶手。除了这个x之外，没有人可以把门锁上。这号人物，在实验中没有接触过任何人，一直单独在实验室工作，完成后就那样离开了实验室，消失在走廊的尽头。当时，事务室裡有横岸与中森；木熊教授房间裡有市之濑。而淮备室的门钥匙，只有这两个房间才有。可见，这个人物x，极有可能就是市之濑。也就是说，她不是待在教授室，而是回到教授室，把钥匙放回了原处。我把x跟市之濑联想在一起的理论，就是这么来的。」
「接下来，再把时间倒回去想就行了。所以，下一道题目是……市之濑如何进入密室A?　」
犀川看著满脸狐疑的学生与刑警们，继续说：
「服部珠子穿著御寒连身装出去时，下柳等三人都看到了。而且，她要进入实验室时，市之濑还出现在大家面前，指示她该怎么做。也就是说，穿著连身装进入实验室的并非市之濑，而确确实实是服部珠子没错。」
说到此，犀川稍微走动了一下。在课堂上，他也常常这样边走边讲课。
「现在，将整体的临界条件约略彙整一下。依据我的观察，有两人进入密室A，也有两人走出密室A。但是，裡面留下两具尸体也是事实……所以，至少要有四个人进去，数字才会吻合。四个人进去，两个人出来，剩下的两个人成了尸体，就是这样的计算。当然，这纯粹只是『人次』总计。四个人进去，两个人出来。不过我们并没看到有四人进入密室A。只有两个穿著御寒连身装的人，从实验室那一侧的门进入，由此可见……有两人是从太平门进来。但是，这两个人无法自己开门进来，因为太平门不能从外面开，也就是说，是在裡面的人打开了门。」
「当我做出『市之濑就是最后锁上淮备室门的人』这样的结论时，我便做出如下的假设……」
「服部珠子在密室A时打开了太平门，让市之濑与丹羽健二郎进来。我们没看到的两个人，便在此时进入了密室A。这样就跟『四人进、两人出』的计算吻合。虽然丹羽进去了两次，不过，总计是四人次。」
「丹羽是刚做完实验，穿著御寒连身装在大家面前走出实验室，然后脱下连身装，从厕所的窗户出去，绕到太平门。市之濑也从教授室窗户爬出去，来到太平门。而打开太平门让他们两人进来的，就是当时待在密室A的服部珠子。服部珠子不开门，就没有人可以从太平门进入。所以，密室A裡变成了三个人，亦即服部、市之濑、丹羽。」
「根据以上的假设……市之濑就在此时杀了丹羽和服部两人。而且杀了他们之后，还要穿上服部的御寒连身装进入实验室，这样的情节有点说不过去。不但时间上不允许，加害人与被害人也形成一对二的状态。而且其中一个被害人还是壮硕的大男人，娇小的市之濑可能犯下这样的凶杀案吗？就数学观点来说或许可能，但以常理来思考，绝不是很安全的计画。」
说到这裡，犀川停下脚步转过身。所有人都看著他。
「那么，是不是有人帮她呢……服部从太平门放进来的人，说不定不是两人，而是三人。市之濑带著另一个共犯y，跟丹羽一起进入密室A。进来了三个人，因此密室A就有四个人。这么一来，加害人与被害人便形成二对二了。行凶后，那个共犯y就从太平门出去了。变成五人进，三人出，也能与计算吻合。市之濑可以在y出去后，从裡面锁上太平门。这个方法不无可能。」
「可是，木熊教授会是共犯吗？」刑警翻著笔记本说。「那时候，教授不是跟犀川老师在一起吗？他还进去过一次荒井与船见所在的测量室呢。」
「没错，当市之濑伪装成服部珠子的时候，是木熊教授在掩护她，让实则不在教授室的她，感觉像在教授室。这件事显示，木熊老师在协助市之濑犯案。而且，木熊老师以伺服器不良为由进入测量室，可能是为了替市之濑争取行凶时间。当时，高难度的阀门切换工作中断，恐怕服部就是在那一瞬间被市之濑刺杀。」
「阀门切换时，木熊老师露出了非常担心的表情。我对此印象深刻．总觉得哪裡不太对劲。当时木熊老师已知道，市之濑在淮备室中杀了服部珠子。他担心的不是高难度的阀门切换工作，而是市之濑的杀人技术。而且……那时候，喜多又说要跟国外通电子邮件，回去了自己房间。木熊老师显得很紧张，一直看著喜多从走廊走回去。因为应该待在教授室的市之濑不在教授室，他担心喜多会不会在经过时探一下教授室。」
「那么，教授还是有不在场证明啊，」刑警说。「老师，你刚才说的共犯y是谁？」
「请先别这么急，」犀川张开一隻手。「在同一个场所，以仅仅十分钟的时间杀死两名男女，其间还要进行阀门切换、用无线电下达指示，市之濑一个人绝对做不来。所以，我才会往是否有共犯的方向思考。至少，木熊老师是知道市之濑犯案的共犯，因为市之濑是从教授室的窗户出去的，而且在那之后，木熊教授还刻意表现出她人在教授室裡的样子，替她製造不在场证明。那么，是不是还需要木熊教授之外的另一个共犯呢？」
「这个共犯y来自哪裡呢？还有，就算在密室A中是二对二行凶吧，如果同时进行又会如何呢？当其中一人遇刺，察觉到的另一人说不定会大叫起来。」
荒井与船见真智子并肩坐在沙发上，听著犀川说话。犀川走到窗户边，眺望了一下夜景。然后走回来，拿起自己放在桌上的杯子。
「话说回来，为什么丹羽跟服部会在不同的房间被杀呢？」
犀川啜饮一口可乐，又继续说。
「这不是找的点子，是喜多想出来的……他们两人并非同时被杀，为了不让一个被害人看到另一被害人的尸体，所以在裡面房间先杀死一名被害人。他这个想法是很好的说明。」
喜多咧嘴微微一笑。
「这是个充满魅力的假设，让我们把这个假设套用在之前的情节中吧。当服部珠子进入淮备室时，丹羽已经陈尸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亦即裡面的搬运室中。也就是说，丹羽先遭杀害，因为他的尸体位在裡面；他已经死了，躺在裡面的房间。不知情的服部珠子进入淮备室后，从太平门让市之濑进来。如果她看到尸体，应该会立刻往实验室方向衝出去。怎么样？乍听虽像耍嘴皮子的假设，不过感觉越来越合理了吧？在这种状况下，即使没有共犯y，市之濑一个人也可能行凶了。」
「但是，丹羽已死在裡面房间的状况，显然跟阳才说二人或三人从太平门进来，且其中一人是丹羽的假设矛盾。既然是服部珠子开门让丹羽进来的，就不可能先杀了丹羽。」
「不管怎样，要在十分钟之内将丹羽诱入搬运室杀害，紧接著再杀了服部珠子，然后还得穿上御寒连身装，进行阀门切换作业。就算有共犯，可能做得到吗？这样的杀人计画称得上安全吗？」
犀川点上烟。
「我不太相信丹羽会从厕所窗户爬出去，绕过后院到太平门。因为那样会经过事务室窗外，极有可能被看见，除非他躲躲藏藏……但他又不是犯人，干嘛要躲藏？又为什么菲从窗户出去不可？」喜多中途补上一句。
「没错……好几个人一起从太平门进来，也有点说不过去……无法解释为何这么做。」犀川继续说。「丹羽又不是凶手，犯不著偷偷摸摸从窗户出来，从犯人的计画来看，这是非常危险的赌注。真会是这么危险的计画吗？」
「犀川老师，唉……可不可以不要再说这种矛盾的假设，有没有比较有根据的假设？」刑警失去了耐性。
「我就是在说明做出那种假设的经过啊，」犀川笑著回应他。「你不是说时间还很多吗？」
「哦，也是啦……」刑警搔搔头，他大概没想到说起来会这么落落长吧。他似乎不知道，对大学老师提出问题，势必会变成这样的结果。
「所以……」犀川越说越从容。「我想出了新的假设。市之濑只杀了服部珠子；服部珠子从太平门只放了市之濑一个人进来，结果被她杀害了。这样既简单，时间上也不会太紧迫。共犯木熊老师，则在大家面前替市之濑製造不在场证明，调整时间。这样，就称得上是安全的计画了。那么……对丹羽是不是也用了同样的手法呢……以完全相同的程序……」
「你是说，木熊老师以相同的手法杀了丹羽？」喜多说话的时机绝佳。
「没错，」犀川点点头。「看似複杂，其实很简单。而且，木熊老师有这样的机会。当丹羽进入淮备室时，木熊老师从自己房问的窗户出去，走到太平门。丹羽打开太平门，让木熊老师一个人进来。老师在搬运室杀了丹羽，再穿上他的御寒连身装，走入实验室。在实验室进行操作的人不是丹羽，而是木熊老师。服部的体型与市之濑相似，丹羽的体型也跟木熊老师相似。换句话说，据我猜测，会不会只是把非常简单的手法重複组合在一起而已？」
「假定是这样的重複手法，就不需有人从玄关出去，也不需有人从厕所的窗户爬出去，也不需避开守卫的耳目进出，从事务室的窗户也看不见。木熊老师从自己房间的窗户爬出去，走到了太平门，亦即只有他一个人走了一小段距离。之后，市之濑也完全如法炮製。看似很複杂，其实再简单不过了。共犯者之一可以待在大家面前，伪装成另一个人还在房间裡的样子，彼此製造不在场证明，还能替彼此争取时间，可说是最安全的方法。也可以说明，为什么没有人看见丹羽回来。」
「木熊老师与市之濑重複使用了相同手法，同时替彼此製造出不在场证明。这个战略几乎没有缺陷。甚至可以说，只要掌握要领，成功地将人杀死就安全了，失败率很低。他们不但掌控了实验，还可以把实验操作、阀门操作做得比学生更好。即使多花了一点时间，也有种种方法能够补救，因为市之濑一直以无线指挥著所有人。手法看似大费周章，必须冒相当大的危险，但箇中其实有著经过讦算的安全率。面对各种突发意外，都能极富弹性地应付。只要决定某种暗号，彼此就能以无线联络。」
「再者……以常理来想，绝不可能冒这样的危险，所以罪行被发现的可能性更为降低。总之，一切都是为了提升安全率。就像在危险中堆积危险，其实是安全的。这是源自『负负得正』的想法。他们算计过，这么做比在山中杀死被害人再毁尸灭迹更安全。」
「原来如此……」西之园本部长点点头。「真是大费周章呢，可是……」
「可是……」犀川笑嘻嘻地接续本部长的话。「没错……当然，还留下了非常大的疑问。为什么丹羽和服部两人都会打开太平门，让老师们进来呢？以及，被杀时为什么脱下了御寒连身装呢？」
「犯人必须让大家以为，丹羽和服部是在做完实验后才被杀害，所以，不能在他们穿著御寒连身装的状态下刺杀。那么，为什么他们会脱下御寒连身装呢？不可能是刺杀他们之后才帮忙脱掉的，因为让御寒连身装沾上血迹就麻烦了。那么，是用刀子威胁他们自己脱下的吗？」
「那么做并不安全。」西之园本部长发书。犀川巡视每个人的脸，所有人都默不作声。
犀川看著站在窗边的萌绘。她看起来心情不错，紧闭樱桃小嘴微笑著。
「西之园，你的推理呢？」犀川询问她。
「嗯，应该只有一种可能性。就是在淮备室对调身份这件事，是被害人也参与其中的策划。」萌绘立即回应。「也就是说，丹羽跟木熊老师对调，服部跟市之濑对调，这行动是在丹羽和服部协助下进行的。除此之外，没有其他可龙性。」
「没错，」犀川对萌绘的标淮解答非常满意。「因为那么做最安全。要安全又快速地完成，放对方从太平门进入、对调身份、互换御寒连身装』等行为，这是最合理的方法。可是，他们之所以协助对调身份的理由为何呢？而且还必须瞒著其他人。」
「会不会是什么恶作剧呢？」萌绘看著天花板说。「不过老师叫学生协助恶作剧，好像有点奇怪。」
「丹羽跟服部订婚了。」犀川说。「这是我的猜测……他们很可能拜託木熊老师当媒人。案发前几天，他们订做了像淮备赴宴般的礼服，那些礼服在案发前一天已经完成。前一天晚上，他们两人应该见了面。那天是星期四，服部没有回自己家。两个年轻人会把当天做好的衣服，就那样放在车上不管吗？案发当天在丹羽车上看到两人的礼服，你们不觉得奇怪吗？」
「前一天，丹羽和服部两人是不是曾经把衣服拿出来，在丹羽的住处试穿过呢？他们应该会确认是否需要修改。」犀川继续说。「试穿后又把衣服放回车子的后车厢，太奇怪了吧，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听你这么说，的确是……」西之园本部长悠悠地说。
「他们并不是把新礼服丢在车上，而是带来参加宴会吧？这么想不就合理了？我想到的可能性只有一个。他们或许想在举办实验庆功宴那天，亦即案发当天的星期五，在极地研伙伴的面前来个小小的订婚发表会……刚开始，可能只想做单纯的发表会，但木熊教授提供了某个点子。」
「我知道了！」萌绘像在上课般举起手说。「他们想去换装！」
「换装？」西之园本部长在一旁说。
「换什么装？」刑警重複同样的问题，变成了好几部合唱。
「应该是吧……」犀川点点头。「他们打算提早三十分钟溜出实验室，去换白色西装与白色礼服；可能借用事务室或在车内更换。庆功宴会原本预定在会议室举行吧？倘若如此，那么实验一结束，庆功宴马上就会开始。在宴会开始的八点左右，他们就可以穿上新的西装、礼服，给大家一个惊喜了。大家一定会很讶异，他们什么时候化了妆、什么时候换了衣服吧。木熊老师这个有点恶作剧的点子，对丹羽和服部来说，应该没有什么好怀疑的地方。他们欣然同意了这个魅力十足的计画，所以为此淮备了新的礼服。可见，他们很早便开始讨论这个计画了。木熊教授、市之濑、丹羽、服部四人，祕密决定了这样的计画。」
「丹羽是很可能做这种夸张的事。」荒井开口说话了，坐在他隔壁的船见真智子与下柳也拼命点头。
「丹羽原本计画七点时跟木熊老师对调，从太平门溜出去，去车子拿礼服。」犀川继续说。「当然，那时候他是打算跟守卫打声招呼再进入停车场，然后将自己停在铃村车前的车开走；这是他答应铃木的。三十分钟后，未婚妻服部也会跟市之濑对调，溜出宾验室。他们两人应该都很兴奋，淮备给同学们一个大惊喜。结果，最后两人都没从太平门出来，就那样被杀了。」
「丹羽脱下御寒连身装后，木熊老师藉某种理由把丹羽带入搬运室杀了。大概是请他帮忙搬庆功宴要用的东西之类，随便编的理由吧。木熊老师在楼梯上从背后袭击丹羽。之后，木熊老师代替他操作阀门，然而并未照市之濑的指示去做。为了补足杀人所花的时间，他必须快速打开阀门。那时候，八川技术员看著萤幕压力变化，不是批评说『技术很差』吗？」
「然后，木熊老师装成丹羽的样子，进入实验室进行操作。合计这三十分钟内，木熊老师是从实验室透过无线电下达指示。他没有出现在大家面前，万一有什么事，在教授室的市之濑自然会处理。木熊老师假扮成丹羽，等于是自己听从自己的指示。实验室的操作结束后，他没有回去研究生室，而是回到教授室，在那裡脱下御寒连身装。之后，立刻出现在我跟西之园面前。」
「另一方面，当服部珠子穿著御寒连身装进入淮备室时，市之濑就溜出教授室，走向太平门。她也跟木熊老师做完全一样的事。如我刚才所说，当木熊老师推说伺服器不良藉以争取时间时，就是她行凶的时机。阀门切换作业，也在那时从服部手上交到市之濑手上。市之濑也是从实验室，利用无线电下达了指示。一切都结束后，她直接回到教授室，脱掉御寒连身装。然后，再连同木熊老师刚才脱下的药寒连身装，一起放回空无一人的研究生室的置物柜中。」
「原来如此……」西之园本部长用力点著头。
似乎所有人都对犀川的解说心服口服。
「一切就到此结束。」说著，犀川在沙发上坐下来。「如我一开始所说，木熊老师与市之濑都不知道铁卷门故障的事。他们并不想把杀人现场弄成密室，那个铁卷门是他们设定好的犯人逃亡途径。为了不让极地研这栋建筑物内的职员、学生及自己受到怀疑，他们锁上了太平门，市之濑还用钥匙从外面锁住通往实验室的门。市之濑穿著连身装出来，再用钥匙锁上门的行为，是这个计画中最危险的部分。而这个努力，却因铁卷门的故障化成泡影。听到铁卷门故障一事，想必他们两人一定非常震惊吧。」
「他们可以不要锁太平门啊？」戴眼镜的刑警边记笔记边问。
「太平门离木熊老师的房间最近，」犀川回答。「把那个门设计成犯人逃走的途径，会增强内部犯案的可能性，守卫会说他们看不到那个地方。可是，把铁卷门设计成犯人逃走的途径，守卫们的供述不会被完全採信。哪边比较有利显而易见……大家认为如何？」
「的确……是很心理性的作战。」本部长认同。
「他们连那种事都想好了啊……」刑警似乎也折服了。
3
除了犀川外，大家的饮料都换成了酒精类。听完截至目前的说明，似乎所有人都安心了些。喜多副教授与西之园本部长，暂时享受著香烟的美味。萌绘坐在窗边微微突出的地方，倾斜身子伫立。TOMA在萌绘脚下，动也不动一下地睡著。
「那么，开始后半段的课程吧？」喜多催促犀川。
「嗯，差不多了。」犀川用吸管搅拌可乐裡的冰块。「对木熊老师与市之濑来说，铁卷门的故障是不寻常的突发事件。虽不是预期中的结果，却让现场成了完全密室。就他们的计画来说，这反而是不完美的结果。而且案发后，西之园又到处调查，让他们更加不安。」
「两年前，市之濑以shika(鹿)这个帐号名称，在极地研的UNIX做了登录。她本来的使用名称是risu（松鼠），不过那是平常使用的名称，无法阅读其他人的邮件。但是shika有root的权限，亦即系统管理者的权限，可以阅读所有传送给极地研成员的私人邮件。于是市之濑利用电话线，从自家电脑进入计算机中心，再以shika的名称，从那裡进入极地研的工作站，趁三更半夜阅读传送给喜多的邮件。我跟西之园都会mial给喜多，所以她想从中得知警方调查到何种程度，以及我们如何讨论这个案件。不，应该说，她刚开始是怕喜多吧，怕喜多会看穿他们的策略。」
「那是我的光荣。」喜多低声说。
「可是，这个月喜多丢加拿大出差了。当然，那是老早就预定好的行程。这么一来，我们就不会mail给喜多，她也看不到喜多给我们的邮件了。还有，大概是在阅读邮件内容时，越来越想直接看我跟西之园两人的邮件吧。所以，为了以guest身份进入我建筑系研究室的电脑，阅读我跟西之园的邮件，她採取了一些行动。」
「她的努力有了回报，西之园从警方得到的情报都写在邮件中。市之濑从中得知，西之园逐渐逼近案件真相。最具决定性的关键，应该是西之园寄给我、裡面写著『归纳出了结论』的那封邮件吧。在九州参加学会的市之濑，看到了这封邮件；她应该是带了配备数据机的笔记型电脑去了九州。不管在哪家旅馆，只要把电话线接到笔记型电脑上，就可以登人大学的计算机中心。她看过西之园的邮件后，把这件事告诉了木熊老师。所以木熊老师改变行程，提早一天回来。市之濑可能是因为学会的关系，无法马上回来。」
「那一天，市之濑老师要担任会议司仪。」荒井说明。
「提早一天回来的木熊老师，企图搜寻西之园的动向。」犀川继续说。「那一晚，木熊老师看到西之园把车子停在极地研前面。她的车非常醒目，但也可能是不经意看到……」
「西之园要潜入极地研，木熊老师尾随在后，悄悄跟踪她。躲在暗处的木熊老师，看到她在研究生室寻找磁片。她所在之处，因为电脑的关系特别明亮。她似乎找到了什么，把磁片放进口袋中。不知那是什么的木熊老师，为此感到不安。那张磁斤说不定储存了什么很重要的资料，而且，是从二年前去世的增田润的架子上拿出来的。」
「那一晚，袭击她的人是木熊教授啊？」西之园本部长喃喃问著。
「是的，木熊老师企图在不暴露身份的状况下，从她手中取回磁片。西之园一进入实验室，木熊老师就打开冷却器，关掉其他电源，让她无法开灯。然后穿上御寒连身装，袭击跑出来的西之园。结果，木熊老师成功了，他在西之园倒地后拿回磁片销毁。然后，他打开事务室的门，好让人以为袭击西之园的人是用了事务室的钥匙。」
「木熊老师此时的心境，已超越任何人所能想像。为了掩饰自己与市之濑的罪行，他变得不择手段，甚至企图杀害西之园。木熊老师将一片漆黑的淮备室锁起来，自己待在裡面；大概是想冷静下来思考吧。他当时的心境，恐怕是现在的我们怎么也想不到的……他知道救护车跟警察已经来到不远的外面了。他没有逃……放弃了，一直坐在那裡面。」
「然后……在几个小时后，木熊老师得出了一个结论。他决定选择自己的死亡……」
「自杀？你是说自杀吗？」刑警问。「可是……」
「是的，半夜二点多时，木熊老师在搬运室上吊自杀了。他把绳子绑在超重机上，自己按下操作钮，把起重机升起来，让绳子垂下。但是在上吊之前，他还有事要做。警察走了以后，他先确认事务室是不是锁了，然后，把那串钥匙放回自己房间。这时候，他在钥匙串旁边留下了字条。之后再回到淮备室，从内侧将门锁上．在搬运室自杀。」
「字条？」喜多间。犀川似乎第一次说到他不知道的事。
「嗯，应该是……」犀川回答。「木熊教授早已算计到，第二天早上，市之濑会是最早来的人，而且只有她能进入自己房间。或许也已经预料到，警察打不开锁著的淮备室。由于事务室锁著，因此除了市之濑之外，没人能打开淮备室。教授的房间没人进得去，所以字条应该是在木熊教授的桌上，或是打开抽屉时的钥匙串旁边。那张字条应该是便利贴之类的小东西，可以立即销毁……」
「是怎么样的留言呢？」西之园本部长问。
「内容是……要她一个人发现尸体，看到自己的尸体千万不要慌张，进行某种处置。」犀川不假思索地回答。「木熊老师的自杀，会危及市之濑这个共犯。当大家怀疑木熊老师是不是犯人时，市之濑的供词就会再被提出来检讨。木熊老师无论如何都想避开这种事。因此，他要求市之濑移动他自杀后的身体，让场景看起来像他杀。」
「那天早上，市之濑进搬运室时，木熊老师的尸体是吊在起重机上。市之濑依照木熊老师的指示移动起重机，把尸体放下来，再移动起重机收拾善后，把绳子丢到房间另一侧。前一天晚上警察来搜查时，已经知道淮备室的门锁著，而且木熊老师死亡当时，市之濑人在九州，有不在场证明，没有人会怀疑发现尸体的她的证词。她应该只花了一分钟，就完成了木熊老师的指示，但是对她来说，该是有如恶梦般的一分钟吧。然后，她扯开喉咙大声尖叫。那绝对是发自心中的悲鸣，只是强忍了一分钟。」
「太惊人了……」萌绘伸手按著嘴巴。船见真智子有些红了眼眶。
「是的，木熊教授的执念超乎一般人的想像。」犀川继续说。「他到最后一刻都还想著要保护市之濑，为了确保她的安全，他一定要让自己的死看起来像他杀。市之濑一定也很快就猜出木熊老师的意图。你们试著想想，市之濑将为自己自杀的木熊老师从起重机放下来时的心情，那恐怕已经超越惊悚或疯狂的层次了。即使没有木熊老师的指示，她也可能会把尸体放下来，因为她对木熊老师的爱，或许会让她想这么做。无论如何，终究都是完成了木熊老师的计画。甚至……」
说到这裡，犀川欲言又止。连冷静的他，也无法以平常的语气来描述这件事。
「甚至……可能连这个自杀剧，也早在木熊老师的计画中。这一点我无法理解，但可能性并不低。说不定，木熊老师早已决定日期与方法，并不是跟踪西之园，而是潜入那个地方计画自杀。而且，这个计画也可能早已告诉市之濑。倘若如此，那么字条上可能只写著『时候到了』。可是，人有可能做出这样的事吗……」
先是一片沉默，然后是几声叹息。
「你是说他们两人有特别关系？」刑警似乎开始动了点脑筋。
「这件事稍后再说。」犀川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其实，喜多跟西之园，一开始就怀疑木熊老师跟案情有关了，对吧？」
窗边的萌绘微微一笑，喜多点上烟后，也都著嘴巳承认。众人的视线从萌绘脸上移到喜多脸上，再回到犀川脸上。
「西之园潜入那个地方，是为了调查木熊老师的动机。喜多也在出差加拿大前，就开始怀疑木熊老师了。但在缺少证据之下，不能随便说出口。听到木熊老师被杀的消息时，西之园跟喜多两人都不自觉地鬆了一口气吧？儘管自己的假设被推翻了。」
「嗯，确实如此……」喜多承认。「我满脑子都想著木熊老师与市之濑老师犯案的可能性。想到自己的上司是个杀人犯，怎么样都无法冷静下来……」
「可是，木熊老师被杀，市之濑又有完整的不在场证明。」犀川又说道。「这让西之园与喜多认为，自己的假设完全被摧毁。当然，我刚开始也这么想，一切又回到源头了……可见，木熊老师以生命做赌注的策略，有一定的效果。」
「市之濑应该没料到木熊老师会自杀。我不认为她在发现尸体时，可以瞬间把起重机收拾乾淨。即使就物理性来说有可能，我也不相信她在那种状况下能够办到。可是，如果木熊老师事前交代过她，这个过程就再合理不过了。无论如何，都必须有木熊老师的预先计画或是字条存在。」
「仔细回想，木熊老师做了非常冷静的判断。几乎冷酷到令人恐惧，而且设想得非常周密。可能所有的计画都出自木熊老师，市之濑只是协助他杀人而已。不过从木熊老师坚决保护市之濑，以及市乏濑乖乖听他指示的情况来看，这次的杀人动机，跟市之濑绝对有很深的关系。」
4
牆壁上的挂钟敲响了十二点，有六角形文字盘与钟摆的长形箱子，吊挂在牆上。文字盘两侧立著两根柱子，顶上有两隻老鹰张著翅膀。所有人都在等挂钟响完。
「有什么疑问吗？」犀川说。
「她怎么能从犀川老师的电脑阅读邮件？」荒井问。
「市之濑以前来过我房间一次。」犀川回答。「木熊老师拜託我帮他看那个实验的测量程式，所以她拿磁片来给我。她很快就离开了，不过那张磁片被编入了某种程式。为了看测量程式，我把这张磁片放入了研究室的工作站中。」
「病毒吗……」喜多在一旁说。
「隐藏在那张磁片裡的程式，自动残留在记忆体中，一直在工作站裡运作。删除我跟西之园的信箱档案、存取权，copy到其他档案。市之濑以guest身份登入时，只要去看那个可以自由开启的档案就行了。她拿来的磁片还在我那裡，只要没被自动删除，就可以做为呈堂供证。」犀川看著西之园本部长与刑警说。
荒井对下柳及船见真智子，做了关于病毒的补充说明。喜多似乎也在大脑中，对病毒的结构进行排列组合。
「请问……」刑警举起一隻手。「动机是什么呢？杀人动机。」
「嗯，这是道难题。」犀川回答。「到目前为止，我们谈的都是如何杀人，至于为何非这么做不可的理由，几乎模糊不清。老实说，我也不清楚事情真相。除了市之濑之外，关系人全都死了。市之濑醒来后，或许会跟我们说些什么，但她会吐露多少也很难说……」
「犀川老师的推测也没关系，只是作为搜查参考……」刑警对犀川的态度，显然跟刚开始不一样。
「这个嘛，关于动机，说不定西之园会有不同的意见……」犀川看著萌绘，但萌绘却伸出一隻手，摆出「你先请」的姿势。「那么，来谈谈我的解读吧。老实说，思考『答案所代表的含意』，要比解出答案困难多了。而且，这样以言语来形容人类的感情，就像把圆周率的小数点以下四捨五入般，感觉不是很好。我接下来所要说的话，与其说是臆测，倒不如说是我个人的消化方式。」
「首先，市之濑与增田润之间，应该有特别关系。市之濑的shika这个用户名称，是增田当root时登录的；时间在二年前。由此也可推测，他们之间有祕密的邮件往来。增田的同乡友人把妹妹介绍给他，他却拒绝了，磁片上有类似这种内容的信。直接指导增田的是市之濑，增田不但优秀，他所写的论文在学会中也备受瞩目。他的论文中，恐怕有不少来自市之濑的意见。他们两人，说不定是足以称之为『恋人』的关系。」
「可是前年冬天，两人的关系不知为何破裂。增田可能因此失踪……自杀了。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现在已经不得而知。不过，可以确定这件事绝对跟丹羽有关。我不知道丹羽做了什么，但市之濑可能因此非常憎恨丹羽。至于更深入的具体想像，就没有必要了……」
「今年，丹羽和服部珠子订婚的事，也可能是这件凶杀案的导火线。市之濑憎恨丹羽。增田的失踪，对她来说应该是很大的打击吧。市之濑相信，导致增田自杀的原因出在丹羽，而他的未婚妻服部珠子也知道了这个祕密。我只能说得这么抽象了，总之，市之濑想杀死他们两人应该是事实吧。」
「市之濑对木熊老师说了这件事。她为什么会把这种事说出来呢？起初，我推测木熊老师与市之濑之间是爱人关系。可是，这件事跟增田有关，再想想木熊教授的伪装自杀，我就怎么样都觉得不对。为袒护爱人而自杀不合常理，如果是殉情还有话说。木熊老师把市之濑的憎恨当成切身之痛般地愤怒，不但策划杀人，还不惜牺牲自己也要保护市之濑的安全。我之前也提到过，关于木熊老师的行动以及市之濑的行动，其中的强烈羁绊到底是什么呢？学问上的师徒关系，完全不够强烈，又比恋爱关系的感觉更亲近。能做到这她步的，只有……」
「亲子关系？」萌绘站在窗边喃喃说著。
「对，这样就解释得通了。」犀川说著，又点上新的香烟。「不，应该说没有其他解释了……木熊老师与市之濑是同乡。市之濑出生时，木熊老师跟他的第一任妻子离婚。同时期，市之濑的双亲也离婚了。这会是偶然吗？那之后，木熊老师很长一段时间没再结婚。市之濑的母亲与木熊老师之间，说不定有什么交集。也可以推测，是两人的不伦，分别造成了两个家庭离异。这种可能性不能说没有。」
「我知道了，听到这裡，其他事就可以直接问市之濑里佳了。」西之园本部长说。
诹访野老人用托盘端出咖啡，所有人依序拿起了小小的咖啡杯。这个老人怎么会知道谈话差不多要结束了呢？犀川觉得很不可思议。
「我不相信市之濑老师会跟那种……那个男人在一起。」船见真智子喃喃说著。
「增田还在时，市之濑二十六岁，增田大约二十三吧……」犀川说。「如果他们两人在交往，应该是瞒著大家吧。却因为发生与丹羽相关的意外，增田失踪了。那之后，市之濑说不定就变了一个人。船见进入研究所，是在那之后吧？」
「我完全没有察觉那种事呢。」船见隔壁的荒井显得很怀疑。
「那是因为你太迟钝吧？」船见真智子低声说，荒井用肩膀推了推她。
「shika这个名称呢？」萌绘问。
「我稍微猜出了所以然，」犀川说。「鹿的英文是什么？」
「deer」萌绘回答。
「那么，德文是什么？」犀川紧接著问。
「唉……？」萌绘答不出来。
「是Ricke，リカ(rika)，雌鹿的意思。」
「市之濑里佳(rika)曾经留学德国。」犀川补充说明。




第十三章 真相的一部分
　第十三章　　真相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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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试时期结束，大学开始放「试后假」，就是所谓的「秋假」。
犀川卯起劲来解决一拖再拖的工作，不但写完「古代都市与近代都市之构筑与破坏系统论」的相关解说报导，还完成了两份「文化财产保存之调查报告」。新论文是「集落形成之数值模拟」相关内容，已经写完一半多了。差不多该全力指导大学毕业论文与硕士论文了，他边工作边想著，只要这件事告一段落就轻鬆了，不过从以前至今，他从来没有因此轻鬆过。
市之濑里佳在几天前醒来，警方获淮盘问，取得了与动机相关的详细供述。这份供述没有公诸于世，但是，西之园本部长直接通知了犀川。
二年前的十二月，极地研讲座举办忘年会（年终聚会）的晚上，在第二回合续摊时，丹羽搭计程车送喝醉的市之濑里佳回家。这时候，丹羽强行进入市之濑的房间，强暴了市之濑。这件意外，她无法告诉任何人。当时，她跟增田润是恋爱关系，但是，市之濑当然没有告诉增田。他们两人之间，说不定是柏拉图式的关系，彼此尊敬、欣赏对方的研究能力；两人都觉得这样的关系无可取代。然而，丹羽健二郎却把忘年会那晚的事，告诉了跟自己同期的增田。从增田写来的最后一封邮件，亦即写给shika的邮件，市之濑得知了此事。
没多久后，增田就消失了。恐怕是失踪不久后就自杀了，默默沉睡在极地研的黑暗空间中。shika是为了阅读增田寄来的邮件而登录的名称，增田失踪后，市之濑还以shika这个名称，多次从家裡进入电脑，确认有没有增田给她的邮件。她一直抱著增田可能还活在某个地方的渺茫希望。
shika被赋予root权限，是在增田失踪那个时候。他担心身为管理者的自己失踪后，没有root会给极地研的成员带来麻烦，因而将市之濑的用户名称shika设定了root权限。
由于自己的大意及丹羽的暴行，导致增田精神衰弱而失踪，让市之濑的精神极度耗弱。日复一日，她确信增田已经自杀，于是对丹羽的憎恨逐渐扩大。她那么恨丹羽，丹羽却一副什么事都没发生过的样子。市之濑的自尊，让她在表面上把持住了自我，这样的状况持续了一年多。从那时候开始，市之濑就再也不喝酒了。
丹羽健二郎与服部珠子的婚约，最先被告知的是木熊教授。那是案发一个月前的事。市之濑怎么样都无法原谅丹羽。当教授告诉她这个婚约的事时，她确定服部珠子也知道那件事了。丹羽那种性格，绝对不可能不说。对市之濑的自尊而言，二年前她和丹羽之间发生的事，是她无论如何都不想让人知道，恨不得就那样冻结、抹消的事。
可是，这件事却在第二年解冻了。
丹羽健二郎承接了增田润留下来的档案与磁片，偶然在增田的磁片中发现了给市之濑的邮件copy。那是一直沉睡在（shika）的目录中，类似情书的东西。丹羽大概是把这个档案copy在自己的硬碟上，然后删除了磁片中的档案。这时候，丹羽才知道市之濑与增田的关系，察觉到增田失踪的原因，可能与自己跟市之濑在忘年会那晚发生的事有关。但是丹羽并未因此觉得自责，反而想藉此威胁市之濑。一来，市之濑不可能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二来，失踪的增田与市之濑的恋爱关系是个全新事实，可说是很具衝击性的话题。丹羽虽然对金钱锱铢必较，不过现在，他必须在一年内写完论文，于是想到藉此威胁市之濑帮他完成。
丹羽的这个提议（威胁）让市之濑错愕不已，她当场下定决心，非杀丹羽不可。还有，既然他的未婚妻服部珠子也知道这件事，那么，一样得杀。就这样，市之濑开始思考杀死这两个研究生的方法。
另一方面，如犀川所说，木熊教授是市之濑的亲生父亲。虽然户籍上不是，但是，市之濑里佳从母亲口中听说了关于亲生父亲的事。对于素未谋面的父亲，里佳少女将之塑造成理想中的男性形象，在贫困的生活中引导她走向了求学的道路。长大后，她跟父亲一样，以追求学问为目标，进入了父亲住教的N大学工学院。她进入N大时，木熊就已注意到她。两人相隔十八年再度重逢，瞒著所有人，悄悄过著属于父女两人的时光。他们共处的这十年，一定是足以弥补过去十八年的幸福时光。
市之濑也充分发挥了堪当木熊继承人的才能，两人成为可以用相同语言讨论的最佳拍档。市之濑年纪轻轻就获颁各种论文奖，木熊在这十年间也有显著的研究成绩。但是，关于她与增田的恋爱，她没有告诉父亲。木熊与市之濑这对父女，纯粹只是在学术领域彼此尊崇，父女之间的感情也十分单纯。
但是，市之濑二年前的遭遇，让他们两人都陷入了疯狂。烦恼的市之濑，决定把无处可发洩的愤怒，以及自己所面对的问题严重性告诉木熊，把所有事都说开来。这也是她看到丹羽健二郎和服部珠子，一副若无其事状来拜託木熊教授当媒人而产生的愤怒。丹羽健二郎还百般讨好木熊教授，这更叫她无法忍受。于是，市之濑把这件已超越她理性范围的龌龊真相，告诉了亲生父亲。
从女儿口中得知事情真相的木熊教授，十分震怒。对女儿的爱，很快昇华成对丹羽的杀意。从那天起，木熊与市之濑每晚都在演练除去丹羽健二郎和服部珠子的计画。两个研究者，为了杀死自己讲座的学生，彻底运用了优秀的头脑。如果铁卷门没有故障，他们的计画说不定会彻底成功。
据说，市之濑里佳非常合作地说出了杀人真相。只是，关于木熊教授自杀的部分，她什么都没说。如果市之濑是临时起意，移动了教授的尸体，就会被判处更严厉的刑罚。可是关于这一点，她既不否认也不承认。
「你能想像吗？那种画面……我是说……木熊老师与市之濑相互讨论时的画面……」犀川在电话中对西之园本部长说。「该怎么说呢……一定很悲壮吧，两人看似正在做冷静的判断，其实已经完全失去理智了……你不觉得那种画面令人毛骨悚然吗？」
「你说得没错，那是我们无法理解的事。」西之园本部长也表示同意。「木熊京介与市之濑，都是自尊心很强的人。我想，大学老师大概都是这样吧。」
「唉…嗯，大概是吧……」说著，犀川边思考自己是否也是如此。
「自尊是最重要的东西吗？」本部长说。
「是啊，因为人类只剩下自尊了。」犀川表示同意。
「我总觉得……有某种显然与一般恋爱或爱情纠葛不同的力量存在……」本部长百感交集地说。「会不会是以学问为志向的人的纯真遭到伤害，对那种行为产生的愤怒呢……」
「嗯，可能是吧。」犀川含糊地回答。他并非不了解西之园本部长说的话，只是对他来说，那是他从未感受过的异质感情。「不过所谓学问，是很虚幻的东西啊。」
没错，本是不该会受到外来伤害的东西……。
「是吗？老师也这么想吗？」西之园本部长说。「亏你还这么年轻昵。」
「不……」犀川否认。「知道学问的虚幻，才是学问的第一步。那是考试考满分时，才能体验到的虚幻……才是学问的开始。」
「真想让正在淮备考试的人听听你这番话。」本部长哈哈笑出声来。
「不是啦，唉、我并不是那种意思……」犀川觉得对方有些误解，却也无意再做解释。
（木熊老师与市之濑都是杰出的研究者。尤其是市之濑，虽然很早就不再做研究了，可是，他们的成果都不会被抹煞，这样不就够了吗……）犀川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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园枝带著比她稍矮的纤瘦男性来时，犀川正把CD放入电脑中，用耳机听著音乐，没有听到他们两人进来的声音，所以吓得跳了起来。
犀川很快就忘了国枝刚介绍过的男人名字，看来是个脾气很温和的好人，他说他在私立高中担任数学老师，拿出了一张名片。虽然戴著眼镜，却很女性化，仔细看还是个美男子。国枝遗是一样沉默寡言。
「我高中时常常问数学老师，」犀川对国枝的未婚夫说。「这个公式、这个证明，到底对什么有用……」
「现在的孩子不问这种问题了，」高中老师回答。「他们的目标很清楚，就是为考大学而学数学。」
「长大后出了社会，数学到底有什么用呢？」犀川说。「哎啊……对不起，我并没有否定数学的意思。可是，一般生活只要会加法、乘法就够了吧？什么微分方程式、傅立叶转换，一辈子都用不到。複素数又有什么意义呢？根本不存在于这世上嘛……」
「你说得没错，现在的高中数学已经没有那些东西了。」他瞄了国枝桃子一眼。国枝原本只是默默杵在那裡，不过，似乎感受到自己的未来夫婿有些招架不住，于是开了尊口。
「犀川老师，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回答呢？」国枝桃子面无表情地说。「如果学生问你数学有什么用呢？」
「我会反问他们，为什么一定要有什么用处呢？」犀川快人快语。「就是没用才好玩啊，像音乐或艺术，也都没什么用。越是没用，越能证明数学是最人性化、最单纯的学问。因为只有人类，才会思考没有用的东西……」
「为什么一定要有用处呢……嗯，这是个好答案。」高中老师滴咕著。
「再说，我们自己又有什么用处呢？」犀川戏谑地说。
国枝桃子与唯唯诺诺的未婚夫前来问候后即离去，没过多久，又有人敲门了。
「请进。」犀川应声。
「打搅了，」用很有礼貌的声音打过招呼后，西之园萌绘进来了，手上抱著新的观叶植物盆栽。
「你要让我的房间变成成森林啊？」犀川笑著说。「我真怕你不久后会抱一隻鳄鱼来。」
「这点子不错。」
萌绘自做主张地把盆栽摆在窗边，再把自己的侧肩袋放在椅子上，开始往咖啡壶裡加水。
「老师，美式咖啡吗？」萌绘边打开咖啡罐边问。
「不，我想喝稍微苦一点的。」犀川面对萤幕佯装工作，其实，工作早已做完。
萌绘戴著小小的黑色棒球帽，从背后看像个小男生。设定好煮咖啡机后，她走到犀川身旁，盯著他的脸看。难得她今天的妆没那么引人注目。
「我想帮喜多老师安排相亲。」萌绘突然这么说。
「咦？」犀川一下子喘不过气来。「你说什么？」
「我说我想帮·他·相·亲。」萌绘重複一次。
「帮喜多？不是我？」犀川好不容易把呼吸调整过来。
「是啊，喜多老师长得很帅呢。」萌绘稍微撇过脸说。「我有个表姊很喜欢忙这种事，可不可以帮我把这个交给喜多老师？」
萌绘从袋子裡拿出很大的信封袋。
「别、别开玩笑了。」犀川显得有些狼狈，脸上强挤出笑容。「我不要，我才不做那种事呢。我怎么可能做嘛，更何况，我拿去的话，喜多一定不会答应。」
「为什么？」萌绘问得很认真。
「为什么？」犀川重複同样的话。「哪有为什么……不为什么。」
「根本没道理嘛。」萌绘慧黠地笑著。
「这种事哪有什么道理呢，别蠢了……」犀川慌忙辩解。「对了，你要介绍给喜多的对象是谁啊？」
「我也不认识……是从国外回来的女孩，K大研究生，二十四岁的才女，当然还是个大美人……」萌绘屈指数著回答。
「二十四岁！」犀川不由得大叫起来。「不行、不行、不行，整整差了十岁！成何体统！」
「什么『成何体统』，请不要再说那种老掉牙的话了。老师，现在都什么时代了，谁还管年龄差距啊，根本毫无关系嘛。」萌绘难得使用了很大众化的台词。
「为什么是喜多？为什么不帮我安排？」犀川又说。
这样不经意重複相同的内容，可见他显然对某一点很执著。说出口后，犀川不禁祈祷著，千万不要被萌绘看穿他的执著。
萌绘正好看到咖啡飘出香味，于是站起身来，然后把杯子放在犀川面前，自己则用双手端著杯子，坐在桌子旁的椅子上。
两人沉默了好一会儿，啜饮刚煮好的咖啡。哦不，怕烫的萌绘只是浸淫在咖啡香中。
「因为犀川老师已经有我了吧。」萌绘突然想到似地，冒出这句话来。
「噗！」咖啡被犀川喷得四处飞溅，还从摇晃的杯子洒出来，洒满了一地。萌绘机灵地站起来，拿来架子上的抹布。
「这种话你也说得出口……」犀川咳了好几声后才勉强挤出话来。「还说得脸不红气不喘……万一传了出去怎么办？你小心点……」
「我无所谓哦，老师，」萌绘毫不在乎地说，「我才不管周遭的人怎么想。」
犀川又把咖啡洒了一地。
犀川自知，这样的言行举止完全不像自己了。问题在于，他明知那是萌绘别有意图的轻微出击，自己的防御却如此薄弱。
「好了，别擦了……你回去读书吧。」犀川半天才说出话来。「好了、好了，是我洒出来的，我自己擦！」
犀川抢过萌绘手中的抹布，擦拭著桌面。几张文件被染成了褐色。
萌绘自始至终都微笑看著他，等喝完自己的咖啡后，才简单向他道别，走出房间。
犀川把咖啡杯洗好，放入牆壁上的小橱柜中。然后，为了替萌绘带来的观叶植物浇水，他把水加入龟裂的咖啡壶中，拿到窗边站著。往外一看，校园的黄色街灯旁，停著红色的跑车，刚从建筑物走出来的萌绘正要上车。
（真是服了她了……）
犀川差点又冒出这句「LKK」的话。
萌绘的车发出低沉的引擎声，扬长而去。
结果，要交给喜多的相亲资料，她还是留下来了。犀川盯著偌大的信封袋，很想偷看一下裡面的资料，却突然想起自己最讨厌这种事了，于是耸耸肩作罢。
「保密与沉默有什么不同呢？」
犀川喃喃自语。
「保密是只有人类才做得到的事。」




解说
　解说——不如说是一个忠实读者的叙述——　　太田忠司
　　起初，有人委託我替这部作品做解说时，老实说，我犹豫了。
因为，我怕这会是一件危险的工作。
但是，在我眼前晃来晃去的稿酬太有魅力了，而且接下这份工作，就能比任何人都早看到森博嗣的新作；最重要的是，有机会说说森博嗣这个稀有的作家。我用有如接下清除任务(cleaning)般的杀手语气说：
「……我接了，告诉我页数和截稿日。」
（这个部分有若干修饰。）
　　为什么描述关于森博嗣的事会有危险呢——要说明这一点，得从他的惊世出道作品《全部成为F》（以下简称《F》）说起。
描写与外界断绝音讯的孤岛研究所中，所发生的密室杀人事件——这种极为传统的情节设定。然而，这个作品却是明显脱离既有推理常识的推理小说。
例如，未做充分说明便频频出现的电脑用语、在超乎常人的信条与心理状态下行动（看起来像是这样）的出场人物，以及，最终所呈现可谓超绝的大结局。
有多少读者是像我这样，怀著难以形容的疑惑看完的呢？
老实说，我看完后，还是得花好几天的时间不断重複翻阅《F》。这部推理小说魅力十足，却也给人一种无法融入的感觉；我一直想不出个道理来。
这个疑问，直到我阅读国内某知名的正统派推理小说后，才得以冰释。那是已被评价为现代经典的作品，很审慎地堆砌理论、毫不隐瞒地提示线索给读者。是具体呈现土屋隆夫曾经说过的「除法文学」（事件÷推理=解决）的推理小说。
那么，反过来看，《F》又如何呢？是否没有漂漂亮亮地除尽？是不是还有馀数？
不，没这回事。作者给的答案非常明确。
用的不是只为解出答案的除法，而是更高等的数学知识。
　　仔细想想，对读者最仁慈的推理小说，莫过于正统派的推理小说。
侦探帮读者收集了所有线索，诚垦详细地解说推理的来龙去脉，还告诉读者犯人是谁。读者完全没有思考的必要，只要看到最后，所有谜题自然迎刀而解。
「推理小说是智慧型读物」这句话，说不定是个天大的错误。因为不必使用半点智慧，也可以享受箇中乐趣。
实际上我们也不得不承认，现今推理小说会如此兴盛，就是拜这些「不用思考的小说」的量产所赐。被当成通勤、通学、休息时打发时间的作品，绝对不在少数。
当然，不随波逐流跟著故事情节走，认真挑战书中提示之谜团的读者应该也不少（我宁可这么相信）。然而即便是这样的读者，也期望只消用除法程度的计算，就能在最后漂亮地解开谜团。若非如此，就会马上给该作品贴上「失败作」的标籤。
可是《F》不一样，读者若想真正拥有解答，必须先自己写出方程式，然后插入条件去计算。这么做，才能得到没有任何疑虑的答案。
透露一点不会洩露故事情节，又能得到解答的线索吧，那就是最后被揭发的「动机」。只要把「动机」丢人变数中，就能轻鬆求出解答。
为什么非做这么麻烦的事不可呢？有这种怀疑的人，绝不可能是《F》的读者。面对这么紧张刺激的作品，问这种问题未免太不上道了吧？
　　好，解说看到这裡，大概会有人想问一个问题吧。「那，太田忠司，你自己怎么样呢？」
凡是知道滔滔不绝说了一大堆的太田忠司这个男人，烂归烂也是个推理小说作家，而且还看过他作品的人，应该都察觉到了，森博嗣与太田忠司的作风大不相同。太田的作品简直就是「不用思考的小说」的范本嘛，写这种书的家伙，懑什么跟大家说这种话呢？
老实说，我一开始把这个解说视为「危险工作」，便是基于这个理由。
就某方面来说，肯定与自己完全相反的作品，会不会否定了身为作家的自己？在我接下这份工作后，依然存有这样的忧虑。
但我愿意冒这个风险，不，我的结论是应该冒这个险。的确，我写的东西跟森博嗣不一样。不过，由衷觉得他的作品很有趣也是事实。在这种情况下，我应该以读者而非作家的身份来描述森博嗣，如此一来，自然不会产生矛盾了。因为，想看的东西与想写的东西不一样，是天经地义的事。
　　既然已经把自己心中的矛盾做了了断，接下来，就来谈谈《冰冷密室与博士们》这部作品吧。
森博嗣很快又出版了他的第二本作品。
与《F》相较，这次的作品是单纯到令人诧异的正统派推理小说。
但是，并不能因此小看它。的确，这个作品是可以用除法来解答的设定。然而理论性也相当高。写到这种程度，可以说是纯理论了。以我个人的私见来看，是以长篇故事的形式，实现了足以匹敌Kemelman的纯理论『九mile太遥远』的理论性，这么说绝不为过。
不喜欢《F》的读者，应该也消化得了这部作品。只不过，必须有承受纯度百分之九十九的强烈刺激的觉悟。
从犀川副教授到N大工学院建筑系各方面，都没有什么改变。
森博嗣作品的另一伟大特徵，则在于把这些理科系人物描写得淋漓尽致。
他们都是以前的推理小说不曾出现过的人物类型。所以，有人无法理解他们的信条、心态、世界观，最后用「这个作者不是在描写人类」这种已经听到耳朵长茧的陈腔滥调来大作文章。
别开玩笑了，除了他之外，还有几个作家可以把理科系人物描写得如此栩栩如生呢？
虽不成材但也在工学院的小组讨论中写过毕业论文的我，敢拍胸脯保证。工学院的研究所，真的都是像犀川教授、国枝助教这一类的人（只是一直没机会碰到西之园萌绘这样的人）。
犀川与萌绘同样是理科系人，个性却南辕北辙，连这一点他都划分得很清楚。能够把其间差异写到这么细腻，绝非一般才能。
森博嗣的责任编辑，把这个系列称为「推理版（工学院版）动物医生」（编注：灵感源自知名漫画《爱心动物医生》书名），实在说得妙极了。
听说这个系列会再持续下去，之后还会发生什么事呢？森博嗣会将我们——以及推理小说，带到怎么样的至高点呢？
我是既兴奋又期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