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件发布时间:2014-05-23 19:07: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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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名称：浜村渚的计算笔记
本卷名称：第一卷

第一章 停下那个涂画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Kirisame.Marisa

√1 数学少女登场

那个少女被第一次带到设在警视厅的[黑色三角尺·特别对策总部]时，我露出了怀疑的眼神。

因为，听到“极为擅长数学的女孩”的传言，我便想象她一定是卷发带着圆眼镜、身子稍微向前倾的，总之就是类似那样的优等生的女孩子。

而实际上呢？

剪得短短的、光亮的前发自然向两边分开，在右半边戴有粉红色的发夹。脸型圆圆的，双眼皮下的眼睛显得有些发困，睫毛则长得令人不安。个子矮小，长相和身材都还像个小孩子，但只要再过个几年，这个稚嫩的卵就会孵化成为令世间万千男子都为之倾倒的美少女吧。

“这位是浜村渚”

来自千叶县的名叫木下的女警官悄声介绍道，而穿着西装样式的校服的那个初中生抬头望着我们的脸，轻轻行了一礼。

与她第一次见面的对策总部的大家也同我一样，在动摇着。

——这么一个小孩子竟是“救世主”？

“我是对策总部部长竹内。请多指教”

看来部长也不例外地动摇着。

“啊、请多指教”

她向部长微微低头说道，我们也得以第一次听到她的声音。从中透出些许紧张。

这也难怪。毕竟她只是一个初中生，而且还是被带到了眼下引起最大骚动的“黑色三角尺事件”的对策总部里。

“喂，武藤，稍微来一下……”

被少女盯着，竹内部长拽了拽我的袖口，把我拉到房间的角落。

“怎么了？”

“你能相信吗？那样的一个小孩子，居然有着与黑色三角尺不分上下的实力”

“嗯——，我也不知道呢”

“我可不信。再怎么说她的数学好，可还是个孩子啊”

我不知该怎样回答。

的确也有同感。但至少，比起从学生时代起就一直很不擅长数学，而且已经好几年都没有接触到像样的数学的我来，还是一个初中生会更加有帮助吧。

“喂喂，你在开玩笑吧？居然会找这样一个女孩子来帮助！”

这时，濑岛直树发出了奚落一般的笑声，而部长则是一副终于出现了同伴一样的表情朝濑岛望去。

“不，我是认真的。我代表千叶县警局推荐她”

木下没有表现出丝毫的退缩。纤细的黑色边框的眼镜反射着荧光灯的光芒。而濑岛同样没有打算改变态度的意思，用鼻子哼地笑了一声。虽说他同样与数学没多少缘分，但从顶着一头能埋进去一只手的自来卷的头发的他的脸上，能够读出海归精英的骄傲。

浜村渚似乎多少意识到自己被嘲笑了，有些不安地抬头望了望木下的脸。

“喂，濑岛。你和她用那个比试一下如何？”

部长戳了戳濑岛的后背。

“那个？”

“就是你平常玩的，填数字的那个”

“啊啊，数字游戏吗”

濑岛的脸色显得愈发得意。

所谓数字游戏，就是谜题杂志上必定会登载的一类谜题。9x9共计81个方格被分成9个正方形的区域，以事先被填入其中的若干的数字为提示将所有方格用1-9的数字填满，使得每行每列以及每个正方形区域内，1-9的数字都要出现一次且不能重复。濑岛自从被分配到这个对策总部以来，每天都要做这个谜题。也许是他自己的特训吧。精英干的事情还真是无聊。

很快，两人的面前摆上两个一模一样的数字游戏。这个标有“高级篇”的谜题复印自一本市售的杂志，几乎所有的方格都是空的。将所有的空格最先填满的一方获胜。

“那么就，开始吧”

竹内部长不知何时变得十分来劲。濑岛和木下也很起劲，只有当事人的初中女生一个人一言不发地坐到椅子上，盯着面前空白的方格。虽然她并没有显得很困惑，但眼前的光景仍令人觉得不可思议。

虽说在这个争分夺秒的国家的危急时刻，实际上是不应该如此悠闲地搞这种解谜比赛的啊……。

“准备——，开始”

随着部长一声口令，濑岛便拿起笔，从首先能够想到的空格开始填入数字。8，9，9，4……本来头脑就很好，再加上每天都在练习，仿佛在展示训练的成果一般，笔尖在纸上流利地划过。

说到另一方的浜村渚，则是正从西装的胸前的口袋中缓缓拿出挂在上面的粉色的自动铅笔，咔嗒咔嗒地按出笔芯。不小心将笔芯按出来太多，于是再把笔头抵在纸上，将多出来的长度按回去，直至长短适当，真是使用自动铅笔时十分典型的动作。

一旁的濑岛正在顺利地填着数字，而她却抿着嘴，从长有长长的睫毛的双眼皮下直直地盯着空格，像一尊铜像一般一动不动。右手握着粉色的自动铅笔，而左手则是抓着左侧的前发。

就这样，过了一分钟。

长长的静帧。再怎么等，仍是一个方格都没有填……似乎毫无头绪，一筹莫展。

濑岛瞟了她一眼，笑了。

“果然，高级篇太难了吗？”

一副游刃有余的模样。再怎么说擅长数学，不过终究只是一介普通的初中生。还远不到被称为救世主的程度——当时我这样想到。

千叶县的木下警官的表情十分焦虑。然而，当事人浜村渚则是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还是在静静地凝视着方格。仿佛被什么勾去了灵魂一般。

望着她的样子一阵，我的后背窜起一股寒气。没事吧？再说了，就连她到底懂不懂规则还不清楚呢。

“浜村同学？”

就在木村忍耐不住而询问的一瞬。

她静静地将手中的自动铅笔移到最左上角的空格，写下“6”这个数字。

一直紧闭着的她的嘴唇微微张开，看起来像是露出些微的笑容。

然后，她就保持着那个姿态，开始从左到右填起剩下的空格来。

∑

高木源一郎……是现在震动日本的恐怖组织的主导者“毕达哥拉斯博士”的本名。

身为代表着日本最高水平的数学家、在教育界同样知名的这个人，为何沦落到被称为战后最糟糕的恐怖分子的地步呢？这其中有着如下的缘由。

事情的起因是这样的：某一名心理学界的权威人物发表了一篇论文，上面称少年犯罪率急剧增长的理由与义务教育的内容有着关联。文部科学省接受了这篇论文里的说法，将小学和初中的教育内容进行了大幅更改。

作为更改的主要内容，“延拓心灵的学科（译注：原文「心を伸ばす」）”被引入教育体制中。尊敬他人、关爱弱者的心，热爱艺术、勤于锻炼的心……道德、阅读、音乐、绘画、工艺、书法、园艺、料理、美术、戏剧等科目所占的比重越来越大。

其后果，必然导致原本被称作“学习”的科目的内容一个接一个地被削减。为了强化社会的构成成员，社会学科中“公民”的比重变得很大，而地理则只限于介绍自己所居住的地方，历史学科则是以“模糊不清”为由，镰仓时代之前的内容被完全削除。

然而，被削减得更加厉害的则是理科。其理由曰“将事情简化成数字，只重视事情中的数学物理现象的学科，就是在否定尊重内心、关爱他人的人性”。结果，数学与理科每周只上一次课，而且都是被安排在最容易遇上公休日的星期一，讲授内容也极为疏浅，已经不能被称作是一门“学科”了。

这理所当然遭到了参加教育改革会议的理科责任人们的强烈反对。然而文部科学省的方针并未因此而动摇。对政府而言，教育的目的已然是“消灭青少年犯罪”，而理科被判断为完全没有任何意义。

在这个全新的学习指导纲要引导下的教学在全国实行了近一年之际，那个著名的数学恐怖声明便发表在了互联网的免费动画网站“Zeta Tube”的上面。

画面上首先飘过由两个三角尺形成的黑色的标志，之后过了一会儿，一个稍上年纪的男人出现在画面中。白发交错的稀疏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戴着与年龄不相称的、镜片偏小的太阳镜的，穿着白大褂的那个男子，正是毕达哥拉斯博士·高木源一郎本人。

“我要求提高数学在义务教育中的地位。为此，我将全体日本国民绑架为人质”

他放出此言后，将戴着黑色皮手套的手中的一张CD-R展示在画面前。

“这个你们都知道吧？这是我参与开发的数学教育软件”

在这二十年间，全国的高中不分公立私立，在数学的教育中都在使用着他制作的计算机用教育软件作为官方教材。解释得稍微夸张一点，日本所有的高中生的数学都是由他教授的。

“我秘密地在软件中植入了某种信号。所有在日本国内上过高中的人都通过这个软件接受了我的信号。你们理解为某种预催眠就好”

简直是匪夷所思。他通过高中的教育，给所有日本国民都施加了预催眠。

“我能够通过这个信号，与你们的大脑直接对话。也就是说，只要我一声令下，日本所有的国民……”

他微微一笑。

“都会变为杀人者”

这一瞬间，所有人都因网络的另一头的那个理科男的狂气而浑身一震。

“你们不必惊慌。我的目的并不是让这个国家陷入混乱。只是想要你们重新思考一下数学的价值。我给政府一个月的考虑时间。把愉快的数学，重新还给这个国家的孩子们吧”

影像到此结束。

政府迅速做出反应——然而那并不是接受恐怖分子的要求。

首先，将高木制作的数学教育软件不分新旧全部回收废弃。他的著作也被回收。这场由政府主导的数学排斥运动，仿佛在配合太阳镜后面的高木的表情一般，在国民中渲染“数学是养育杀人恶魔的教育”的形象，而数学则完全从学校的教育中消失不见。这个结果与高木所想的完全相反，这不能不说是一种讽刺。

警视厅也设立了“黑色三角尺·特别对策总部”，召集了各路人员。然而，这个对策总部从设立起就存在着问题。由于那个数学软件是从二十年前开始被引进全国的高中，所以对策总部中的警官的年龄都在三十九岁以上。而且，明明是为了详细调查是否曾接触过软件才与数学恐怖行动展开对抗的，然而这里却集结了一群数学白痴。

在这个中年大叔云集的对策总部里，只有三个人是例外，是二十多岁的年龄。其中一个是濑岛直树，他到高中毕业为止都是在美国度过的，完全没有见过高木的数学软件。还有一个是大山梓，来自冲绳县里一个叫龟鸣岛的孤岛，令人难以置信的是在这二十年里，那个岛上从来没有引进过那个数学软件，大山是在发生了这个事情之后，才第一次听说有这么一个软件。

然后最后的一个人就是我，武藤龙之介。我的故事……说来话就长了，就先按下不表。不过我可以发誓，我从未看过高木制作的那个数学软件，也正因此才得以进入这个对策总部。总之，包括我们这三个人的对策总部开始了行动。

对策总部突入高木的居所花费了相当长的时间，然而他和他手下的大学生们（高木的研究生们）的去向则毫无头绪。仿佛丝毫不在乎世间对数学愈发的轻视一般，高木一行人完全藏起了踪影。自从那个数学恐怖行动的声明以来，在互联网上也再未露面。

就这样，一个月的考虑期平安无事地过去了，就在大家都安下心来的时候，某一天发生了第一起事件。

长野县，茅仓市。某一个公寓内，发现了一个上班族被绞杀的尸体。被害人是公寓的居住人，名为明石浩二，三十二岁。

长野县的刑警最初也认为是一起普通的杀人事件。然而他们发现了一个与其它的杀人事件有不同的地方。

现场留有一张卡片，上面印有两个三角尺的图案——这正是那个恐怖组织的标志。

∑

浜村渚将所有的空格都填满后，便将自动铅笔的笔芯按回铅笔内，将笔放进西装的口袋里。然后，抬头望向部长。

“我觉得，这样就可以了……”

小声说道。

“这不可能！”

随着一声焦急的大喊猛地站起来的，不用说自然是濑岛。他的谜题中，空白的方格仍然有很多。做这种谜题的话，在解开的过程中必定会陷入一个难关——“逻辑之谷”，而他正掉入那个谷里苦苦挣扎。

濑岛死死地盯着浜村渚的谜题纸，仿佛要将它吃进去一般，再将自己手中的数字与其对比，确认一致后，懊恼地垂下了头，宣告自己的败北。

“你是、怎么做到的？”

竹内部长也嘟囔着，一副难以置信的样子。我也是同样。

然而，她的解法完全背离了这个谜题的常识。这类谜题是通过观察相同行列或区域内的数字，从能够推断出答案的地方开始填写数字。否则，终究会出现无法填补的空格。

而浜村渚却是从左上角到右下角，毫无停滞地将所有的空格都填满了。从在左上角写下“6”开始，到将右下角的“4”填写完，总共用了不到30秒的时间。仿佛在写之前就已经知道了答案一般。

在头脑中推理出所有空缺的数字之后，再一次性地将其填写完——除了这个之外想不出别的方法。实在是堪称奇迹的本领。

“这就是她的实力”

露出满足的微笑的，只有千叶县的木下刑警一人。

不知何时，周围已经聚集起了想要一睹这场难得一见的比赛的，对策总部的中年警官们。看到平常一贯目中无人的濑岛败下阵来，都露出了有些愉悦的表情。而被围在中间的浜村渚，则是一副抱歉似的样子低着头。

看来，大家都开始明白了，眼前的这个中学生对于这一群数学白痴来说，确实能够成为相当了不得的战斗力。

随着铬铛一声，一个女性慌慌张张地进来。

是大山梓。

“大家好——，我来晚了——”

南国出身的她的时间感与我们不同，她是迟到的惯犯。当然她自己则是毫无自觉。

看到从耳朵里拔出iPod的耳机的、大山那旁若无人的态度，对策总部的上司们都露出疑惑的表情。

“我去刷牙了——”

将手中的包扔到房间的一角后，她再次出去了。

√4 被害者的共同点

毕达哥拉斯博士再次现身网络上，是在明石浩二被杀的当天晚上。当然，还是在那个动画网站。

“我已经给了政府三个月的考虑时间。然而在这三个月里，政府所做的事情，只有对数学无休无止的冒渎”

他竖起食指，语气中充满了愤怒。

“我从今天起，与我的学生们一起证明一个数学问题。茅仓市发生的杀人事件，就是第一步。不理解数学的人，是无法阻止我们的脚步的”

太阳镜后面的表情再次浮起奇怪的笑容。

“我会通过手机的通信网络，随机地向看过我的数学软件的人发送信号。你们的朋友成为杀人犯或者被害人的概率是‘一样大’的”

高木因自己说的笑话而哧哧笑个不停。这个男人已经不再是数学家，而只不过是一个操纵他人杀人的卑劣的杀人魔了。

“那么就期待着诸君能够多少向真相接近一步。祝各位解题愉快(Have a nice math)”

影像到此结束。

第二天，发生了第二起杀人事件。地点是在茅仓市旁边的，饭田村市。被害人是伊势崎千岁，独自生活的78岁女性，头后部遭到钝器打击而死亡。尸体旁边与前一天的事件相同，留下了一张黑色三角尺的卡片。

对策总部与长野县警局取得联络，开始调查事件。然后，好不容易明白了杀害伊势崎的犯人是谁……而就在这时，又发生了第三起杀人案，同样在长野县，不过是在熊冈市的OL矢岛葵被溺水而身亡。

在那之后，每过一天，就有一个尸体在长野县的某个市被发现。全国上下，尤其是长野县，笼罩在一片恐慌之中。

对策总部十分焦虑。

杀害伊势崎千岁的犯人是一个青年，他称完全不记得案发当时的事情。他听到了从手机中传来的很尖的声音，然后就失去意识了。只能认为那个“信号”是促使杀人的原因。这让我们彻底明白了，高木源一郎的犯罪声明不是在开玩笑。

随着被害者人数的增加，对策总部开始在民间人士中寻找起数学能力强的协助者。然而，搜寻困难重重。毕竟只要是在这二十年里哪怕只是上过一天高中，都有可能“等概率地”成为杀人者。候选人的年龄要么大于三十九岁，要么小于十五岁，然而并不是说大于三十九岁了，学数学的时候就不会再用到高木的软件，所以搜寻范围便只好缩小到十五岁以下的孩子中。可是非常不巧，高木源一郎同样参与了面向全国的中小学生的、在补习班中使用的数学软件的制作。

从没有参加过补习班的小学生和初中生里面，找出数学能力杰出的人……这根本找不到吧。就在大家这样想的时候，千叶县的警察找到的这个孩子，就是浜村渚。

她是麻沙第二中学，一个普通的市立中学的二年级学生，是如今罕见的没有上过补习班的孩子。而且更加难能可贵的是，她唯有数学极为擅长，远近闻名。

“极为擅长数学的救世主”……这个称呼并非徒有虚名这一点，就在刚才，我们终于清楚了。

∑

浜村渚一边用左手摆弄着前发，一边透过长长的睫毛，盯着并排列在白板上的、被害者们的照片以及基本情报。

“32、78、24、55、41……”

少女口中说出的，是被害者们的年龄。似乎是想要从这些数字中看出什么端倪。

最令对策总部以及长野县警察想不通的一点，就是这些人惨遭杀害的原因。年龄、职业、性别，甚至杀人手法以及凶手之间都没有任何关联。除了尸体旁边有一张黑色三角尺的卡片，以及他们都是长野县的人以外，这些人之间似乎没有任何共同点。

——不理解数学的人，是无法阻止我们的。

高木在网上放出的狂言，在我的脑中无数次地回响。

被害者的年龄以及住所可能形成某种数列，这种可能性已由濑岛率先提了出来。然而，从中没有发现任何规律。高木源一郎在发表了声明以后再次藏匿起来，也没能得到任何提示。

我们期待着浜村渚能够找到答案，来回望着她和她面前的白板，陷入了沉默。

“……不行。似乎不是有规律的数列”

她这样说着，一边抱歉似地望向部长。

失望再次充满了周围的空气。

“果然、与顺序没有关系吧？”

大山梓一边啃着薄仙贝一边嘟囔道。明明和我一样对数学一窍不通，说得还真是不客气啊。

“为什么那样想？”

竹内部长反问。面对众多资历颇深的老刑警，大山毫不退缩，啪啪地拍落手上沾着的仙贝的粉末，站起身来走到浜村的身旁，指向第七和第八名被害者。

“小田德郎和青野宏道。这两人是在同一天几乎同一时刻被杀害的吧，部长”

“啊啊，没错”

“虽说先被发现的是小田，不过就算青野被先发现也毫不奇怪啊”

剪得乱糟糟的短发远说不上有多漂亮，大大的黑眼珠却没有一丝女人味，虽是这副模样，她也确有过人之处。

“原来如此”

“如果说顺序不重要的话，那就是说这不是数列了？”

我这样问道，而大山则是用鼻子哼了一声，似乎是在笑。

“所以说嘛，我不知道。我数学很差的”

“如果不是数列的话，还能是什么啊，你倒是说说看”

濑岛插进话来。看来他仍想坚持自己提出的数列假说。

“我不是说了我不知道吗！”

眼看大人们要开始恶言相向了，而浜村渚则是啪嗒啪嗒地走到屋子的角落，在书包旁边蹲下，将卡扣打开，把手伸到书包里面，从中拿出了一个笔记本。笔记本的封面上，画有大大的樱桃图案。

她想要做什么？……正当我望着她时，她回过头来，对上我的视线。双眼皮下面露出倦意的眼睛，看上去与最初遇到的时候不太一样。难道说她注意到了什么事情吗。

“请问是、武藤先生吗”

“啊、啊啊”

第一次被叫到名字，一时间有些犹豫了。

“如果有长野县的地图的话，请给我看一下”

“好的”

我来到里面的书架，取出地图，将长野县的部分复印下来之后，再次回到白板前。大山和濑岛在争论着什么，一旁的浜村渚稳稳地坐在椅子上，拿着粉红色的自动铅笔在笔记本上写着一些东西。在她身后，竹内部长和其他的前辈刑警们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长野县的地图，我拿来了”

“谢谢您，请放在那边吧”

我把复印件放在桌子上，望向那个笔记本。

——Akashi Kouji，Isezaki Chitose，Yajima Aoi，Kuroda Hitoshi，Yoshino Akane，Kitamura Kensuke，Odato Kurou，Aono Hromichi

用平假名写着被害者的名字。圆滚滚的文字像极了初中生。

盯着自己写下的名字看了一会儿后，浜村似乎确信了什么一般站了起来，再次走到书包旁。这回拿出来的，是一个大大的文具盒。

“啊、是小玛丽呢”

大山认了出来。

“真是可爱呢，小玛丽”

似乎是在说文具盒上面印着的动画里猫的角色。浜村渚开心地露出笑容，再次坐到椅子上，从文具盒中拿出红色的荧光记号笔。

“你明白什么了吗？”

部长问道。

“应该是没错”

这样说着，她将笔记本上的文字的一部分用笔涂上。然后，又拿出黄色的记号笔……笔记本上用铅笔写下的文字，依次被涂上了不同的颜色。

——&quot;Aka（红）&quot;shi Kouji，Iseza&quot;ki（黄）&quot; Chitose，Yajima &quot;Ao（蓝）&quot;i，&quot;Kuro（黑）&quot;da Hitoshi，Yoshino &quot;Aka（红）&quot;ne，&quot;Ki（黄）&quot;tamura Kensuke，Odato &quot;Kuro（黑）&quot;u，&quot;Ao（蓝）&quot;no Hiromichi

&quot;Kuro（黑）&quot;的部分用灰色的记号笔涂上。她想要表达的内容一目了然。被害者的名字里面，都包含有颜色。

“这又怎么了？难道说是数学吗？只是文字游戏吧”

濑岛不以为然地说道。确实，看上去与数学没有什么关系。

“涂上颜色之后就会明白了。嗯……”

她拿过我复印的长野县的地图，望向白板。

“这个、什么仓市，在哪里呢？”

她指的是第一个被害者、明石浩二的遇害地点茅仓市。

“是这里”

我指了指地图上的茅仓市，浜村渚便用与刚才一样的红色记号笔，将茅仓市涂成红色。

没有一个人插嘴。对策总部的全体人员都集中到这里，认真地看着初中生涂画的样子。

终于，八个城市全都被涂上了颜色。

“没错吧？”

“看不出来啊。到底是怎么回事？”

“相邻城市的颜色是不同的”

浜村渚这样回答部长的疑问。再次看了看地图，确实如她所说，相邻的城市被涂上的颜色都不一样。

“这是数学吗？”

濑岛再次嘲讽般笑道。

“是的。这是四色问题”

“四色问题？”

“之前看过的书上面写着。不论是怎样的地图，只要有四种颜色就都可以涂完，而且让相邻国家的颜色不同”

不论是怎样的地图……？我在头脑中想象着一个地图。

确实，只要有四种颜色，就可以让有着相同边界线的两个区域的颜色不一样。

“这不是明摆着的吗？”

濑岛说道，而浜村则惊讶似地睁大了眼睛。

“明摆着的？您能证明吗？”

“那种东西，只要拿着地图往上面涂的话……”

“只有三种颜色是不够的这一点，只要有合适的地图就可以简单地证明。但是五种或以上的颜色是不需要的，想要证明这一点是非常困难的”

“嗯——……”

“实际上，这个问题的证明，应该是花费了相当长的时间的”

只要遇上与数学相关的事情，就会立刻变得能言善辩。浜村渚正在一点一点改变着最初给人的沉默寡言的印象。

面对这个反差，濑岛也显得有些退缩。

“不过，证明那个四色问题，真的是黑色三角尺进行杀人的目的吗？”

竹内部长的声音显得有些讶异。

不是涂颜色，而是把名字里含有相应颜色的人一个接一个地杀害……确实，再怎么说高木源一郎是个疯狂的杀人魔，这个想法也过于飞跃了。

“对策总部长！”

这时，一个老刑警手里握着无绳电话的子机跑了过来。屋子里的气氛立刻紧张起来。

“长野县的警察打过来的。又发现被害者了！”

“什么？”

“案发地点是小幌市中居镇”

大家立刻看向浜村手中的地图。与小幌市相邻的三座城市，已经被涂上了黄、蓝、黑三种颜色。如果浜村渚说的是正确的，那么被害人的名字里就应该包含有&quot;Aka（红）&quot;的字样。

“那么、被害人是谁？”

“赤城玲子(Akagi Reiko)，四十岁的家庭主妇”

那一瞬，我们再次认识到了浜村渚的实力。

√9 避难建议与谜一般的人物

浜村渚从文件袋里拿出一张卷纸。不起眼的糙面纸，看着令人怀念。

“这是社会课的作业……”

标题是“关于地方自治”

“我完全学不明白社会这门课。应该说……”

浜村渚皱起细细的眉毛，声音变小了一些。

“社会课的老师好烦”

完全是一个普通的初中女生。她也似乎因为渐渐变得熟悉了而显得有些高兴。

“好烦？”

“怎么说呢——，教育改革后，社会学科的内容不是变了好多吗。不过我们的老师说，那些东西只会把孩子们教坏，就故意讲一些很难的东西。讲的东西谁都听不懂。明明是自己解释不清楚，还在那里生气地喊着，怎么连这么简单的东西都不明白！之类的”

浜村渚的语气变得稍微有些激烈，然后叹了一口气。

“社会，真的，好烦……”

教育内容的急剧变化，也在像这样给孩子们增加负担。感觉有些难以忍受。希望教育能够更加重视孩子们。如果说教育带给孩子们的是更大的压力的话，那么其中的原因，到底还是在大人们随便的态度。

“没关系。我来帮你做作业吧”

我重新打量起那张卷纸来。是有关地方自治的课题。从“居民的权利”“各委员会的组织”“地方财政”三个主题中选择一个撰写报告。确实，对于初中二年级来说有些难了。如果讨厌社会课的话，就更提不起劲儿来。

“非常感谢您”

浜村渚放下心一般露出了明快的笑容。

“对了，长野的人们的避难，进行得怎样了呢？”

“啊啊，好像已经快结束了”

现在既已证实了黑色三角尺的目的是证明四色问题，眼下防止遇害扩大的方法就显得十分明确了。即，让住在已发生事件的地区附近的城市中，所有姓名中带有&quot;Aka（红）&quot;&quot;Ao（蓝）&quot;&quot;Ki（黄）&quot;&quot;Kuro（黑）&quot;的字样的居民去避难。由于规模相当大，长野县警局出动了全部警力。对策总部也将包括濑岛和大山在内的大多数人员派到现场，与部长一起留在本部的，只有我和两三名老刑警。

在如此闲散的对策总部里，浜村渚显得比刚才要更加不安。今天没有千叶县的木下警官的陪同。这也难怪，木下已经三十二岁了，虽说是警察，但也是“等概率地”成为杀人者的人选之一。

“外国人们也还好吗？”

“濑岛应该已经处理好了吧”

也应该劝告名字里含有red或black等表示颜色的单词的外国居民们去避难，第一个这样提出来的便是濑岛。该说是海归派的意志吗。

“果然、大家都很聪明呢”

“警察的工作，就是保护普通市民的安全”

听到我的回答，浜村渚的脸上露出笑容。

“只要现在将要涂上颜色的地方没有相应颜色的名字的人的话，就没办法作案了呢。果然能够很好地保护市民的安全呢”

“不”

我回想起前几天总部会议上提到的话题。

“并没有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哎？”

浜村渚不安地倾斜着眉毛。

“就算让居民们避难，可没有逮捕高木源一郎一伙人还是没有用。这样下去的话，避难的居民就永远也回不了家了”

“啊……”

“毕竟，现在可是全体国民都被绑架为人质了啊。现在还不能够安心”

“的确是这样呢，说了一些无忧无虑的话，真是很抱歉”

她的视线低了下去。由于睫毛很长，即使表情发生了一点变化，看上去也像是快要哭了一样。

“抱歉抱歉，我并不是想说这个”

气氛变得有些糟糕了。

我在新宿的派出所出勤的时候，曾经教育过过了晚上十二点还在外面乱晃的初中生。和初中女生交谈，恐怕是从那时以来第一次。而且当时那几个初中生连敬语都说不好，真是一群没有教养的小孩。看来，这个国家里还是有说话如此得体有礼的孩子的。

这种奇怪的感慨转变为犹豫，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如果……”

许久的沉默后，浜村低着头开口说。

“没有了杀害的对象的话，就会放弃吗？”

“咦？”

似乎没有注意到我的犹豫，

“如果只剩下名字里不包含四种颜色的人的话，他们打算怎么做呢？”

“啊、啊啊。总之，对方可能会说些什么吧”

“对方是指，毕达哥拉斯博士吗？”

说出那个名字的时候，她的声音有些发颤。果然是对于操纵他人夺取人命的凶恶犯罪者感到恐惧吧。看上去有些可怜。

突然想起什么一般、将她的名字在头脑中用平假名写了一遍。

——Hamamura Nagisa

还好，她似乎不会成为被害人。

在感到安心的时候，门被打开，部长走了进来。

“啊、您好”

“哦哦，来了啊”

部长冲浜村渚挤出一个笑容，之后走到我的身后，百无聊赖地盯着白板看起来。看上去似乎有些疲惫。

自从前天浜村渚识破了高木的目的是四色问题的实证之后，部长就被媒体围得团团转。被害者如此之多的时间，不可能不被大众关注。

“武藤，居民的转移好像已经结束了”

即便如此，本职工作可不能忘。似乎已经和濑岛联系过了。

“是吗，很快啊”

我理所当然般地回答道。

部长似乎有些紧张。恐怕在和我想着一样的事情。高木源一郎想必也已经通过媒体知道了警察察觉到了事件的真相一事。差不多，该由本人直接来联络警方了。

就算不至于到浜村渚的程度，我也同样感到恐惧。

将数学作为恐怖行动的道具的，疯狂的杀人魔。免费动画网站“Zeta Tube”上他那冰冷的表情，再次浮现在脑海中。

等待着的时刻来得意外地早。

“部长，有电话”

一个老刑警接起电话，而这时还没有经过一个小时。

∑

“没想到，你们居然这么快就注意到了”（译注：原文中犯人的台词使用的是片假名）

打来电话的并非高木源一郎本人，而是自称是他忠实的手下的一个人，他声称是他主导了这次长野县的“四色问题杀人”事件。似乎是使用了变声器，从声音中无法判断年龄，甚至性别。

“看来日本的警察也还算是有点用嘛”

哈、哈！响起了刺耳的笑声。

由于将听筒接到了扬声器上，声音传播到了整个屋子里。部长则是通过他面前的麦克风与对方交谈。

“你们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目的？”

听到部长的质问，说话者短暂地沉默了一会儿。

“事到如今你还问这个干什么？……当然是要提升数学的地位了”

“只要你们不停止恐怖行动，数学的立场就会变得越来越差！”

“少废话！”

听到犯人的怒号，身旁的浜村渚吓了一跳。

“你该不是想，凭这点事情就能阻止我们的实证吧？”

说话者一字一句字正腔圆地说道。

“你说什么？”

“石畑市，川田镇3-14-2。那里有新的颜色。”

空气仿佛凝结了。

对于他们来说，北海人们不过是一些“颜色”罢了。

哈、哈！笑声再度响起。

“你们就尽量加油干吧。我们是不会停止实证的”

随着啪嚓一声，说话者挂断了电话。

部长望向在一旁操作着机器的老刑警，只见他摆出一副OK的手势。

逆向探测，成功了。

“是从长野县的茅仓市打来的”

是最初发生事件的城市。

“好，我来联络长野县的警局。武藤，你联系濑岛，和他一起去石畑市！”

“明白！”

突如其来的事件。黑色三角尺仍打算继续实证。

我偷偷瞄了一眼浜村渚，只见在周围一片忙乱的大人们中间，她一个人在静静地凝视着长野县的地图。虽然表情十分不安，但在那稚嫩的大脑里，说不定已经开始了若干个计算。

∑

石畑市的死者名叫青江纯次，二十一岁的大学生，尸体的头被绳子绞住，发现于那个说话者告知的地点，一个封闭的钢铁加工车间里。

他在昨天已经到已被涂上“红色”的，茅仓市的亲戚家里避难了。然而，似乎是在深夜离开了避难的居所而去向不明，直到他的尸体被发现为止，他的行动路线尚不明了。

要么是被处于催眠状态的某人叫出去之后被杀害，要么是他本人接受到了信号而走出家门。不管怎么说，被害者被杀害之后再送回到他原来的居所，很明显也是符合他们制定的规则的。

这样一来，石畑市就被涂上了“蓝色”。与此同时，这也意味着黑色三角尺会继续重复杀人的行为，仿佛在宣布着不论怎样让居民避难，也无法阻止这个“实证”。

“混账！开什么玩笑！”

部长狠狠地捶了桌子。今天晚上又要开一次记者会了。再这样继续下去的话，对策总部的无能恐怕就会被大肆渲染炒作。就连我都感到极度的焦虑和愤怒，部长内心的怒火自不必说。

与这样的我们形成鲜明对比，浜村渚用荧光记号笔在地图上的石畑市上涂上了蓝色。

“在这里放上‘蓝色’吗……”

她静静地望着地图，一个人嘟囔着。

被害者已经达到了十人。疯狂的涂色还会这样继续下去吗。

“假如，在这里放上‘黄色’的话……”

只见浜村渚用左手摆弄着额前的头发，用自动铅笔在石畑市邻近的城市上喀嚓喀嚓地写着些什么。那是一个叫做薮田市的小城市。而在石畑市的另一侧，正是第三个被害者，矢岛葵的遇害地点熊冈市。也就是说，薮田市被夹在“蓝色”和“蓝色”中间。

“这儿就是‘红色’或‘黑色’……”

模拟不会停止。只消几秒，整个长野县就都会被涂上颜色吧。而现实中，达到这种状况恐怕也用不了几天。

想到这儿，就重新觉得身为警官不应有这种软弱。不论如何，一定要阻止恐怖活动。

铃声响起，我接起电话。

“这里是黑色三角尺特别对策总部”

“啊、武藤，我是大山”

“哦哦”

“我现在在长野县警局，刚才那个给你们打电话的高木的部下，还记得吗？”

“嗯”

“那个声音录下来了吗？”

“应该是录下来了”

“实际上我们调查了逆向探测得到的地址，然后发现了一个非常奇怪的家伙……”

“哎？”

“是信浓大学理学部的一个学生。总之我会发送那个家伙的声音文件，你帮我对比一下声纹”

大山的声音显得有些激动，似乎确信那个学生就是犯人。

与指纹一样，声音里也有“声纹”。即便是使用变声器改变了声音，但语调的升降与语气、以及开口的方式是不会发生变化的，通过特殊的计算机分析的话，就能立刻得到声纹。一旦二者一致，就可以发布逮捕令。

“明白了。发过来吧”

“拜托了！”

大山挂断了电话。看来在长野，她也在作为一名警官而奋斗着。

√16 发狂的理科生

“您认为现在的数学教育方针真的是妥当的吗？”

光村纪夫用小小的眼睛盯着天花板，冲部长问道。肥硕的体型估计有一百公斤，脸上也挂着厚厚的一层肉。令人联想到癞蛤蟆的大大的脸上满是胡子茬，还戴着一副脏兮兮的圆眼镜，怎么看都要比我小。

“那种事情，我不清楚”

部长威慑一般缓缓靠近他，将双手撑在桌子上。

“不过，你帮助高木源一郎，犯下杀人的罪行……”

“毕达哥拉斯博士应该说过，给你们一个月的考虑时间。可在这一个月里，日本政府所做的事情只是在一味地侮辱数学。只增加无聊的艺术科目，宣称理科，尤其是数学，是毫无用处的学科，不仅如此还把它说成是培育恶人的学科，把它当作有害的细菌一样，大学里也取消了好几门课程。好不容易想要在大学里学习数学，可却……”

他从肥胖的脸颊上的嘴中不满地哼了一声。

“这就是我帮助他的原因”

光村这样说完，望向本部长的脸。他的态度完全没有屈服的意思，反而显得更加无所畏惧。

他就是使用变声器，向对策总部打来电话的那个人。

通过大山发送的声音样本比对声纹，确认一致之后便立刻被逮捕，在长野县警局拘留了一晚上之后，便立刻移交至警视厅。

在长野县发生的一系列杀人事件，正是由他发送信号而受到操纵的人们所犯下的，所有的被害者都是各自被不同的人所杀害的。在他的交代下，长野县警方现正在全力寻找被操纵的加害者们。

虽然期待着逮捕光村之后能够找到有有关高木居所的线索，然而光村说他只是接到高木的一通电话，被拜托“四色问题的实证”，并不知道高木的居所。

没收的发信器的构造非常简单，只要通过某种数学操作，就能够轻而易举地给他人发送信号。也就是说，这是一个能够让他人代替自己行凶的可怕的机器。

“总之，停止杀人的行为吧”

“没用的！”

光村抽搐一般晃动着身体，发出咳嗽一般的笑声。

“我不做，也会有别人做的！”

“什么？”

“你们还不明白吗。我只是一个手下而已”

看来，发信器不止这一个。

“在日本，和我一样热爱数学的人还有很多。他们会代替我去完成使命的”

光村伸长短粗的脖子，将他又圆又胖的脸凑到部长面前。

“现在，日本正在被涂满颜色。像你们这种不懂数学、脑子又笨的文科生，就在数学的美丽和完美面前，恐惧着屈服吧”

这个语气，正是给对策总部打来电话时的那个语气。

“…………”

看到部长沉默的样子，光村纪夫再次发出咳嗽般的笑声。

∑

“这家伙，完全是在挑衅”

大山梓透过单向透光玻璃（译注：原文「マジックミラー」(magic mirror)，按照广辞苑上查询到的意思译作此）望着审问室嘟囔道。

我和濑岛一边吃着信州特产的苹果味百力滋一边点头。浜村渚则似乎对旁边的芥末口味的糖果感兴趣。

虽然这只是她第三次来到这个对策总部，但她的表情仿佛见到了久违的朋友一般。今天，她只是来取我帮她写的社会课的作业的，不过听说了光村会被移交至这里审问，便说想要顺便看看审问的样子。

“不过，这还真是头疼啊”

知道了长野县居民的避难实际上没有多大意义这一点后，濑岛似乎显得很憔悴。

“事情终于变得严重了”

“那是什么意思？”

“不明白吗，武藤”

濑岛一副了不起似的样子看向我。

“如果说在日本，还有和光村站在一个立场上的人们的话，在全日本同时发生杀人事件也不足为奇了”

什么？……我浑身一颤。若是那样，这就真的是史无前例的恐怖活动了。日本的全体国民，都被当作人质……。

“我觉得，不会那样的”

浜村渚静静地说道。

“什么？”

濑岛的眉头凶恶地打成一个结，与此同时大山啪嚓一声将装有芥末味零食的袋子打开。浜村渚立刻从中拿了一个。

“你凭什么能够那样断言？”

“好辣！这到底是什么啊？”

随手放入嘴里的芥末味零食似乎立刻起效了。浜村渚无视着濑岛，伸出舌头。

“能不能给我，拿一杯茶什么的……”

“喂，浜村！”

濑岛的叫声并没有传到她的耳朵里。

大山笑着递过茶水，浜村一边流着眼泪一边接过茶喝下，做了几次深呼吸，多少取回了一些冷静。

“好辣。呐，武藤先生，你也尝尝看嘛”

“够了浜村，快点告诉我”

濑岛抓住她的肩膀来回摇晃，她终于将长长的睫毛下的双眼皮下的眼睛转向濑岛。

“有什么事吗？”

“为什么说不可能在全国范围内同时发生杀人事件？”

“啊啊……”

她从西装的口袋里，拿出仔细折好的纸张。那是我之前给她复印的长野县的地图。上面已经有十个城市被涂上了颜色。

“假如说凶手A在这里涂上红色。然后，凶手B在这里涂上红色。接着，A把这儿涂上黄色……”

她仿佛讲给小孩子听一般，慢慢地说明着两个凶手涂颜色的过程。结果，出现了一个四周都被不同的颜色涂满了的城市。

“你看，这个城市就没有办法涂颜色了。这样的话，证明就失败了”

在我们这些警察追捕犯人的时候，只有她一个人在考虑着四色问题。不过，一个初中女生将杀人的行为说成是“涂颜色”，还是感觉有些奇怪。

“不过，只要凶手们能够密切配合……”

“那个人，刚才这样说过的吧？”

浜村渚指了指单向透光玻璃另一侧的光村纪夫。

“那个人说，他只和毕达哥拉斯博士联络过一次，之后就自己开始涂颜色了吧？并没有收到哪里要涂什么颜色的指示，只是在自由地涂着颜色”

她说完，再次伸出舌头，一脸辣得难以忍受的表情。

濑岛仍然是一脸惊讶的表情，不过似乎渐渐明白了浜村想要表达的意思。

“所以说，我认为全国的其它和他一样的手下，也是在收到毕达哥拉斯博士的联络之后才开始涂色的。如果擅自行动的话，就有可能出现没有颜色可涂的城市，这样就很困惑了不是吗？就算由两个或以上的人一起做，也会首先从长野县已经涂上颜色的城市的周边城市开始涂颜色”

连我和大山也能听懂的说明。看来目前只要警戒长野县区域就好。

不过即便如此，问题还是没有从根本上得到解决。眼下，和那个在审问室里一副无所畏惧的表情的胖子一样的，疯狂的理科杀手预备军，在这个国家里还潜伏着许多。

果然，只有逮捕了高木源一郎，这个事件才能够得到解决吗。

∑

“这个、好辣啊”

竹内部长捏着鼻子，用含泪的眼睛恨恨地瞪着大山梓。元凶不用说自是那个芥末味零食。

“有吗？这点程度就说辣，和渚一样呢”

大山抓起三、四颗，一次放入口中，若无其事地嚼着。

我刚才也尝了一点，不过那绝不是像普通的零食一样可以抓一大把塞进嘴里的食物。不知是信州的坚持还是恶作剧，仿佛能从鼻子深处挤出泪水一般的芥末风味浓缩在那个零食里面。

部长也挥泪咳嗽着，向杯中倒入咖啡。

时针已经指向了十二点。全体人员集合在对策总部里，正在再次讨论防止这个疯狂的事件的受害范围进一步扩大的对策。

按照光村纪夫的证言，被信号操控而犯下杀人行为的犯人们，已由长野县警方的迅速行动而全部被拘捕。不过由于他们是被催眠而变成了杀人者的，从这一点上来说他们同样是被害者，说成被逮捕也很可怜。然而，说成保护也不太合适，暂且就先用拘捕一词，这是由警方和媒体共同商量后确定的。

进一步防止受害扩大的对策，需要的是速度。在四色问题的特性上，杀人行为很有可能会出现在长野县周围的地区，不过除了居民的警戒和强化巡逻以外，并没有什么太好的对策。而且，正如青江纯次的案例说明的那样，名字中含有颜色的国民的安全，实际上并没有得到保障。

“就不能想办法阻止吗？”

在光村的审问结束后，部长问过浜村渚，不过，

“我想，如果能够让实证失败就好了……”

她只是露出了稍微困惑的表情。

“虽然说我更擅长让实证成功呢。让它失败有些困难呢……因为，对手都是很擅长数学的人们吧？”

她想了一会儿，不过似乎没有想到什么好的办法，在傍晚回到了千叶。

在那之后，我们想了各种办法，但不是这里不行就是那里不行，只能在时间的流逝中，痛彻地感受到面对恐怖行动时我们的无能为力。

“我说，先涂上颜色的话会怎么样呢？”

大山一边啪啪地拍着芥末味零食的粉末一边说道。

“先涂上颜色？”

濑岛啜了一口咖啡，皱起眉头。

“嗯。比如说，把这里涂上蓝色……这样的话，不就失败了吗”

大山用手指着贴在白板一边的长野县地图的一个区域。是薮田市。由于其座落于矢岛葵被害的熊冈市和青江纯次被害的石畑市，若这里被涂上“蓝色”的话，实证的确会失败。

“你知道你究竟在说什么吗？在这个事件里，涂颜色可就意味着杀人啊？”

“嘛，虽说是那样……比如说，把城市里所有的建筑都涂上蓝色之类的”

听到这个连奇思妙想都算不上的提议，大家不由得呆住了。

“白痴啊。你那么做，对方会接受吗。要按照对方设下的规则，让他们失败”

濑岛和大山说话的时候，经常用一副瞧不起人的语气。大山明显地露出不快的表情。

“我才不管他们是什么规则”

她将双脚架到桌子上。大山似乎终于要放弃了。

不过，这个态度点燃了我心中的警察之魂。

——才不管他们是什么规则。

没错。我们一直以来都是被杀人犯制定的规则耍得团团转，而让对方抢得先机。用杀人的方法证明数学的问题？可不能听从那种疯子的规则。

就在这时，电话铃声响起，离电话最近的我拿起话筒。

“你好，这里是黑色三角尺·对策总部”

“啊，武藤先生”

是浜村渚。现在的初中生睡得还真晚。

“怎么了？”

“谢谢您帮我做作业”

就为了说这个而特地打来电话吗。真是有礼貌啊。

“您还在那里啊”

“说不定会在这里住一阵呢”

这么说着，终于感觉到自己已经相当疲惫了。毕竟这一阵都没有回家。

“真是不容易啊”

“没错，那没什么事的话就挂了哦？”

“啊、请等一下”

被她叫住的一瞬，我隐约感觉到了什么东西。说不定，我身上也有警察的直觉之类的东西。

“我想到了”

“想到了？”

“让实证失败的方法”

果然，来了！正是一直期待着的回答。

果然在这几天，我的心中一直依赖于她。

不过，到底要怎样……？

稍后，听到从她的口中说出的方法，我只有惊讶的份。因为那个方法，比起大山梓说的方案还要异想天开。

“那种事情……能办到吗？”

“动作越快越好”

浜村渚那睡意朦胧的双眼皮，仿佛就在眼前，向我真切地诉说着。

√25 停下那个涂画

大山梓一边露出恶作剧般的笑容，一边拉着浜村渚的手腕，硬是要把她带进审问室。里面的光村纪夫，大概还是在摆着那副无所畏惧的表情吧。

“绝对、不要！”

“既然是渚想出的主意，就应该由渚去不是吗”

大山毫不退让。

浜村朝我投来求助的目光，不过部长也很期待看到她与光村的对话，我也只好一言不发地移开了视线。

“我也会和你一起进去的！”

大山咣地一声粗暴地踢开审问室的门，就那样把浜村拽了进去。

看到眼前突然出现一个穿着校服的初中生，光村似乎有些惊讶。拼命瞪大小小的眼睛，呼吸也变得急促，想要确认眼前的状况。我们在单向透光玻璃后面，看着这幅奇妙的光景。

“那、那个……”

浜村一边偷偷瞄向单向透光玻璃，一边开始说道。从那边看过来，只能看到镜子反射的样子。

“初、初次见面。我是浜村渚，是千叶市立麻砂第二中学的学生。现、现在是二年级”

光村一副不明就里的样子，一脸困惑地望着大山。

大山也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也没有介绍浜村的打算，而是将左手拿着的芥末味零食的袋子粗暴地打开，递到光村面前。

“干什么？”

“是信州的芥末味零食。尝尝看？”

光村露出有些惊讶的表情，不过仍将手伸进那个零食的袋子里。毕竟有着那样的体型，果然无法抵挡零食的诱惑。

拿了一个放入口中，光村立刻和我还有部长一样呜咽起来，流出眼泪。

“咳咳、咳咳、咳喀！”

胡子长得比昨天更加浓密的脸颊猛烈地晃动着，零食的碎片混着口水从嘴里飞溅出来。看到这一幕，浜村渚似乎稍微放松了一些，露出了些许笑容。

“真是没出息啊。你是长野县的人吧？”

大山豪爽地抓起一大把零食塞到嘴里大口嚼起来，往放在一旁的纸杯里倒入茶水。

“咳咳！……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大山哼地一声笑了出来。

“你们的计划，玩完了”

“什么？”

光村一瞬露出惊讶的表情。然后一把抢过大山递过来的茶一口气喝完，呼——地长吐出一口气。

“不可能。你以为我会被那种话骗到吗？”

“嘛，现在就由这个数学家小姑娘来给你解释一下，好好听着吧”

大山十分愉快地笑着，坐到角落里的一个椅子上，再次开始吃起那个芥末味的零食。

浜村渚一脸歉意地将光村对面的椅子拉出来，轻轻坐了上去，从西装的口袋里拿出纸张，慢慢将其打开，展示给光村看。

“这就是，到现在为止的状况……”

正是之前的那份，长野县的地图。

光村看着迄今为止自己犯罪的结果，满意一般地舔了舔嘴唇。

丑陋而巨大的男子，和小巧的初中女生……不禁让人联想起癞蛤蟆和拇指公主。

“不过今天，变成了这个样子”

浜村从口袋里拿出荧光记号笔，将其中某个部分涂成了蓝色。虽然透过玻璃看得不是很清楚，不过我知道那是哪里。那里正是被夹在“蓝色”与“蓝色”之间的小小的城市，薮田市。

光村眯起那脏兮兮的镜片后面的眼睛，近距离地打量起浜村的脸。

“少扯淡了”

那声音仿佛从地底下冒出来一般，令人毛骨悚然。

“我们的同志，怎么可能会犯下那种愚蠢的失误”

“我也这样认为。所以说，这并不是你们的失误”

浜村渚鼓起勇气，向面前的大学生这样说，之后大大地吸了一口气，屏住呼吸。

然后，继续说道。

“长野县的薮田市从今天起，与旁边的石畑市合并为一个城市了”

浜村呼——地长出一口气。

“……合并？”

在流淌的沉默中，光村在头脑中仔细回味整理浜村的话，他那庞大的身躯下的椅子发出吱嘎的一声。

“这是怎么回事……？”

“因为财政上的负担等原因，地方自治团体决定与周围的自治团体合并了。这样，地图就发生了变化”

“…………”

“啊、不，我也是最近才知道的”

浜村仿佛要为自己不擅长社会一事辩解一般，在面前摆着手。

没错，她是看了我帮她写的关于地方财政的报告才知道这件事的。不过，以这种方式利用这个知识，则是她的本领了。

将这个方案变为实际的，当然是警察总部。虽说免不了繁杂的手续，不过实际上从好几年前开始，薮田市就考虑着要进行合并了，进展意外地十分顺利。

“虽说本来应该听取各位居民的意见的，不过这次由于事态紧急，同时也是为了拯救居民的性命，就立刻变成这样了”

浜村的语速越来越快。在她面前，光村的嘴唇正在不住地震动着，仿佛要传递到我们这边一般。

“我想你可能已经明白了，合并之后的石畑市旁边的熊冈市，已经被涂上了‘蓝色’。这样，‘蓝色’和‘蓝色’相邻，实证就失败了”

“我不承认！”

随着咣当一声，椅子倒在地上，光村站了起来，满是汗珠的脸上的表情十分狼狈。

“这是犯规！居然在涂完颜色之后改变了边界线！”

听到这句话，大山梓一副“就在等你说这句话”的表情站了起来。

她啪！地拍了一下光村汗涔涔的脑袋，冲着一脸狼狈的他，

“笨蛋，我才不管你的规则是什么”

这样说道。

当然，这幅光景在我看来也是十分爽快。

受到冲击的光村一副彻底放弃似的模样，向前蹒跚地走了几步，扑通一声塌坐在地上。

事件解决。庞大的身躯显得格外地渺小。

“我想问一下……”

短暂的沉默过后，浜村拿起了桌上的地图。然后啪嗒啪嗒地走近杀人魔的身旁，蹲了下去。

仿佛刚才说不愿意与光村谈话是假的一样。我和濑岛面面相觑。到底要说些什么？

“为什么，把这里涂上了‘蓝色’呢？涂上‘黑色’不是更好吗？”

光村抬起满是汗珠的头，看着地图。

“……什么？”

“因为，如果把这里涂上‘蓝色’的话，这里就只能涂‘红色’了不是吗？这样的话这里就……”

这个女孩儿到底是怎么了？到现在还在关心着四色问题。光村愣愣地听着解释，能看到他的脸色在不停地发生变化。

“难道说，你没怎么考虑之后的事情吗？”

“…………”

“这怎么行呢。说实话，如果石畑市不是‘蓝色’的话，就算合并了也不能解决事件”

光村似乎已经无话可说了。他终于意识到了，眼前这个指出了他的错误的初中生，绝非等闲之辈。

“……崇高的实证，居然被这种无聊的社会课上的知识阻止了”

光村仍然想要取回数学的威严而低语道，而浜村渚则是眯起了睫毛长长的眼睛，第一次在他前面露出了笑容。

“我也很讨厌社会的。不过，社会偶尔也会帮上忙呢”

然后，用极为认真的目光盯着光村的眼睛，说道。

“比如说，停下杀人的涂画什么的”

∑

“真是预料之外啊”

毕达哥拉斯博士，即高木源一郎，在那一天再次现身于<Zeta Tube>。

“居然会把城市合并……哼哼哼。这次，我就承认失败吧”

太阳镜后面冰冷的表情没有一丝动摇，甚至显露出一丝余裕。

“不过，看来警察那边也有着和我们相当合得来的人才啊。看来，这场对决会比预想中要有趣”

已经杀害了十个人，却毫不为之动摇的疯狂的杀人魔。身为一名警察，我决不能容许。一想到这样的人居然会与日本的教育界有关联，身子就会因愤怒和恐惧而颤抖不已。

“说不定，这个关系会持续很久呢”

噗滋……。

留下新的犯罪的可能性之后，高木再一次切断了影响。由于免费的动画网站的特性，无法查明上传的地点。想要抓到他的蛛丝马迹，无疑是极为困难的。

在挤在电脑的屏幕前面观看影像的我们身后，浜村渚一边玩弄着左边的前发，一边再次凝视着长野县的地图。

“怎么了？”

我问道，她从地图上面抬起头。

“请问有胶吗？”

“胶？”

“我想把这个贴在笔记本上”

我刚要去拿，只见竹内部长已经站起身来，从壁橱的抽屉里取出胶带。

“非常感谢”

“贴在笔记本上，要做什么呢？”

浜村渚用手指在胶带上寻找着头部，似乎乐在其中。

“难得的机会，就想要计算一下把长野县用四种颜色涂遍的方法有多少种”

“你说什么？”

“只要找到了一种，就会至少有24种吧？”

我无语了。这个初中生，真的是从心底喜欢数学啊。

“这样的话，恐怕会有不少呢……然后，接下来就试一试另一个县”

“随你喜欢不就好了？”

大山梓已经是一副跟不上了的表情，将芥末味零食的最后一颗扔进嘴里。虽说是信州的特产，不过结果几乎都是让她一个人吃完了。一旁的濑岛也沉默不语，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所以，我有一个请求”

浜村渚这样说着，望向我们。

“在我算出答案之前，能不能请警方注意一下，不要让长野县内其它的城市合并呢？”

本来，警方是没有那样的权限的……可谁都没有这样回答，只是露出了苦笑。




第二章 与恶魔的约定
√1 药品Z

当新宿区的佐田美术馆内，发生深夜执勤的警备员被害的事件的时候，不仅是美术馆的相关人员，整个东京市都陷入了极度的恐慌中。那是因为，美术馆的入口处，掉落了一枚印有两个重叠在一起的黑色的三角尺的卡片。

这自然意味着，数学恐怖组织<黑色三角尺>的魔爪已经伸向东京了。

真正让警方赶到疑惑的，是杀害警备员的手法。被发现的尸体完全没有任何外伤。他到底是如何被杀害的？尸体立刻被送去进行司法解剖，发现了这个谜题惊人的答案。

那个警备员，是吸入了毒性极强的挥发性有毒气体而死亡的。

黑色三角尺的意图很快就明朗了。

“政府中与教育有关的各位……”

组织的领导者毕达哥拉斯博士·高木源一郎再次现身网络上的免费动画网站<Zeta Tube>，这样说道。他的犯罪声明都会发布在这个网站上，这一点几乎已经成为了常识。

“为了改变各位的想法，我们决定再次展开行动。这次行动，是针对你们所进行的错误的教育改革中，在义务教育里所占比例增大的无聊的艺术科目进行破坏。没有了数学，艺术也只是玩笑”

这样说着，高木藏在不与其相称的太阳镜后面的脸上露出了诡异的笑容。

“我想各位已经都知道了，新宿区佐田美术馆里的杀人事件，是我的手下的杰作。我们会使用同样的一种毒品，在市内的美术馆里描绘出地狱的光景。另外，这次也会向看过我的教育软件的人们发送信号，让他们协助我们的计划”

在这二十年里，他通过软件给所有国民都暗暗施加了预催眠。这会使得国民在不知不觉间变身成为杀人者，这一恐怖的事实已经通过长野县的事件而得以明朗。

“你们的邻居变成杀人者的可能性，是<一样大>的。如果想停止这一切，就改善教育吧。让快乐的数学，再度回到孩子们的身边”

这次的犯罪声明，到这里就结束了。

∑

“挥发性是什么？”

浜村渚这样问道，在椅子上坐下，将书包放到膝盖上。

西装样式的校服里，穿着圆领的白衬衫，和规定的红色领带。略显倦意的双眼皮上长有长长的睫毛的，一名普通的初中女生。然而，这个<黑色三角尺·特别对策总部>里所有的成员都知道，她决非等闲之辈。

“是指液体会很快蒸发掉”

“很快蒸发掉？那要怎样保管呢？”

“放入不会让气体泄露的瓶子或塑料袋里面就可以保管了”

“如果要移动到别的容器里面呢？”

“这次的事件里的药品，在很低的温度下就不会蒸发，这样就可以很容易地进行移动了”

“哎——”

浜村渚瞪大了圆圆的眼睛，而一旁的濑岛直树则是一脸瞧不起地用鼻子哼了一声。

不过，濑岛也承认这个初中生在某一方面极为擅长。那正是数学。

她是千叶县警方找到的，不仅没有看过高木源一郎的教育软件，而且擅长数学的，极为宝贵的人才。眼下，前些日子的长野“四色问题杀人事件”的解决，极大地依赖了她的数学能力，以及她想到的抢先犯罪者一步的异想天开的点子。

“那个液态瓦斯（译注：原文「液体ガス」），也是毕达哥拉斯博士制作的吗？”

瓦斯这个单词本身就表示“气体”的意思，液态瓦斯一词虽然听起来很不自然，不过我没有说这些东西，而是回答道。

“不，是从川崎市的化学研究所偷走的”

“偷走的？”

“据说那个研究所里的一个研究员，自从药品被偷走的那一天起就失踪了”

“失踪”

浜村渚只是轻轻地重复了一遍我的话，抬头望向天花板。

竹内部长拿来了曲奇。自从浜村渚变成了这儿的常客，对策总部的屋子里便多了一些数学相关的书籍，以及饼干。

“啊，非常感谢”

浜村一脸歉意，却仍毫不客气地将手伸向曲奇。

濑岛一副等得不耐烦的样子站了起来。

“浜村，你到底明不明白？”

“哎？您说什么？”

“我是说，那个偷走了药物的研究员很可疑”

“啊啊，是的”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接着咬起了曲奇。一些粉末掉落在书包上。

虽然数学很好，却似乎不擅长从事实中推理或对谁感到怀疑啊。虽然可以说成是人生的经验尚浅，不过说好听一点，就是年龄尚小，纯洁无垢。

“嗯——，那个人，是黑色三角尺的同伴吧？”

浜村确认一般问道。

“那种可能性很高”

我也拿起一只曲奇，开始说明目前的状况。

神奈川县警调查的是大型制造厂，小柴制作所的化学研究所中的防毒面具开发班。事件中涉及的药品正是研究所假想地铁恐怖袭击的情形而开发出来的“药品Z”，一旦被吸入便会立即失去意识，使全身的神经丧失功能，最终使心脏停止跳动的恐怖的药品。

盗窃人为椎名好彦，二十七岁，是该研究所中的一名研究人员。在事件发生之前，与4.5升“药品Z”一起不知踪影。

随着调查的进行，发现椎名在高中时便十分喜爱数学，甚至参加过数学奥林匹克竞赛，在进入市内的大学的理学部之后，也出于兴趣而学习了必要课程以外的数学。不仅如此，据说还经常出入位于涉谷的数学茶馆。

“数学茶馆？”

一听到这个名字，浜村渚十分感兴趣地探出身子。

“那是什么？”

“就是爱好数学的人经常聚会的茶馆，在市内好像有好几处”

“哎——，东京还有那种地方啊”

浜村的两眼开始放光，而濑岛只是摇了摇头。

“椎名还是学生的时候，好像就频繁进出涉谷的一个名叫<卡尔丹>的数学茶馆”

“卡尔丹、吗。是那个发现了三次方程的解法的意大利的数学家的名字呢”

浜村渚一边小口嚼着曲奇一边说道。我和濑岛十分吃惊，因为我们俩刚刚在一个小时之前才知道这个名字。不愧是数学天才。

“我们打算现在去那家店里看看”

濑岛从一旁插进对话。浜村抬头望向他。

“既然事件和黑色三角尺挂上钩了，就与数学脱不了干系。应该能够得到把椎名和数学联系在一起的情报”

濑岛一口气说出这些话，之后朝我瞥了一眼。

“不过……”

仿佛是在说，剩下的你来说吧。看来很不情愿从自己的口中说出肯定浜村渚的能力的话。我苦笑着接过话头。

“因为是数学茶馆，所以果然还是有浜村同学跟着一起来才会感觉安心一些。毕竟万一遇到不明白的数学的事情，只凭我们也无法正确地询问调查”

“明白了。我会去的”

生平第一次的数学茶馆的造访，她似乎十分期待。

√4 卡尔丹的天使与恶魔

卡尔丹座落于离涉谷的繁华街区稍远的街道上的某个杂居大楼的地下。店内意外地十分宽敞，可以容纳三十人左右。店内的装潢似乎是意大利式的格局，虽然说我也不是很清楚。墙上到处装饰有似乎是文艺复兴时期的画家所描绘的天使的画像。然而看着那些画，我们感到十分不协调。

那些画都用五十厘米见方的十分夸张的画框装饰着，画中的天使都裸着身体，手中握着数字。1，2，3……直到9。也就是说，天使的画共有九幅。

这些拿着数字的天使们到底是什么？一边感受着这个名为数学茶馆的空间的不协调感，一边走进店内，这个瞬间。

我注意到了“他”。实际上我并不知道其性别是男是女，不过似乎叫做“他”比较合适。

我叫住浜村渚回头，她也同样注意到了“他”。那个东西正是有奇妙如此。

“我是警视厅的濑岛”

濑岛并没有理会“他”，而是向店内正擦拭着咖啡杯的一名男子出示了警察手册。

“啊啊，就是刚才联系的……”

眼前的男子身穿红色格子衫，上面再套上深蓝色的夹克，头上则是戴有乳白色的纱巾。年龄看上去有四十多岁，甚至有可能刚过了五十，然而其独特的衣着品味以及削瘦的体型使得他看上去甚为年轻。

“是的”

“真是劳烦你了。我是店长及川”

他将手中擦拭着的玻璃杯放到一边，不知从何处取出一张名片递给濑岛，一举一动都透着一股潇洒。

<数学茶馆卡尔丹/及川创一>名片上用简洁的字体印有这样几个字。翻过来一看，背面则是印有一个看上去十分复杂的数学式。对于那个数学式，我和濑岛都只能举起双手投降。

“那么，今天到底是有什么事情呢？”

“想稍微打听一下有关椎名好彦的事情”

虽说是在营业中，然而店内却连一位客人都没有。看来能够安心地谈话了，这样擅自判断后，我们便坐到吧台的椅子上。

“椎名好彦？……啊啊，那个学生啊”

及川创一怀念似地眯起眼睛。

“我记得他好像有口吃的毛病吧”

这个情报我们也掌握到了。椎名好彦似乎说话有些结巴。

“没错”

“他不是在哪个制造厂工作吗？”

“小柴制造厂”

“对对”

及川似乎很开心地说着，再次拿起玻璃杯擦拭起来。虽说直到现在才注意到，这个茶馆里的杯子的种类还真多啊。恐怕再过一阵子，这儿就会变成酒馆吧。

“您知道在新宿的美术馆发生的杀人事件吗？”

濑岛迅速改变话题。

“就是那个警卫员被毒气杀死的事件吧”

“没错。那个事件，似乎和椎名好彦有些关联”

及川的手一下子停住了。

“不会吧”

“事件中被使用的毒品正是从川崎的小柴制造厂的研究所偷来的，而那名盗窃犯也极有可能是椎名好彦”

濑岛的话似乎具有不可抗拒的某种压力，及川的表情一下子软了下来。

“这么说，他就是，那个？”

“黑色三角尺的同伴，正是如此”

及川从濑岛的脸上移开目光，接受了这个事实后，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果然，您对黑色三角尺的事件有些兴趣吗？”

我从一旁插进来问道。

及川抬头望向我，缓缓点了点头。

“嘛，毕竟我也在经营着这样一个茶馆，对数学多少也是有些兴趣的。不过，没想到他会是黑色三角尺的……”

“最近有没有和椎名联络过呢？”

“完全没有。他虽然在上学的时候经常来这儿，不过上班以后就很少来了”

“上一次见到他是什么时候呢？”

“是啊……差不多五、六年前了”

“这样啊”

看来这个店是扑了个空。我这样想着，然而濑岛仍然用怀疑的目光盯着及川。

我忽然想起来似地看向浜村渚，只见她仍然十分不可思议一般地在看着“他”。

我轻轻地戳了戳她的后背。

“啊”

浜村将略显困倦的双眼皮紧紧合上再睁开，冲及川露出问候的笑容。

“我是浜村渚，千叶市立麻砂第二中学的初二学生”

及川似乎也十分好奇为什么会有初中生跟着警察，但总之先回以笑容。

“虽然晚了点，不过要喝点什么吗？”

“啊、啊啊，不必费心了”

我有些顾虑似地说，不过已经坐在吧台上的这个姿势完全没有任何说服力。

很快，我和濑岛面前端上了咖啡，浜村面前则是摆上了橙汁。

“我不客气了”

浜村渚说完，便用双手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橙汁之后，

“对了，那个是什么？”

突然这样问道。

她说的那个，就是我们进入店内之后注意到的“他”。

茶馆的里面，有一个黑色的椅子，上面坐着一个和一个成年男性差不多大的人偶。而且那个人偶很明显不是人类，而是用黑色的塑料制成的奇妙的生命体。眼角上吊的黄色的眼睛里面并没有黑色的眼珠，血红的嘴一直张开到耳边，从中可以隐约看到紫色的舌头。没有头发，也没有穿衣服，两手抱着长长的杆状的东西，总之给人一种不安的感觉，却有着一股令人难以移开目光的奇妙的魅力（译注：原文「见るものを惹きつける奇妙な魅力があった」）。

“那个啊，是恶魔”

及川创一回答道，脸上看不出丝毫的笑意。

“恶魔？”

“果然”

我一脸呆然，而浜村渚则是轻轻地站起来，靠近“他”的旁边。

“这个，是零吧？”

她指着恶魔握着的杆的手柄部分问道。确实，那个地方附有用金属制成的，酷似<0>的物体。

“啊啊，一点不错”

及川创一的眼睛闪闪发亮，看起来似乎有些开心。

本来，造访这家店的客人，都是像浜村渚一样的人吧。

“这个零，可是恶魔的数字”

有关数学的话题开始了。这样一来，我和濑岛也只有沉默的份。

“零出生于印度，原本只是为了填充空位置，表示这个地方什么都没有的意思的一个记号而已……然而，对于数学来说正是一个崭新的发明，这一事实是毋庸置疑的。它使得仅凭罗马数字是无法表示的，依靠十进制的进位的数字表示变为可能”

及川一副神情恍惚的样子说个不停。我发现自己已经没有在听了。

他到底在说什么，哪里有趣了，完全不明白——将这样的信号发送给浜村，她似乎也注意到了，回到吧台，打开自己的书包的带扣，从中取出封面画有樱花花瓣的图案的笔记本。那是她计算时使用的笔记本。

“就是这么回事哦”

浜村从西装的上衣内侧口袋中取出粉红色的自动铅笔，按出笔芯却发现按过了头，便再次将笔芯顶回到合适的长度。

“这个数字，读做什么呢？”

她沿着页面上的横行线，写下“10”。

“十”

我和濑岛异口同声地回答道。

“当然，是正确的。不过，如果老实地念的话，不应该是‘一、零’吗？”

10……确实，是这样的。如果只是读写下的数字的话，正是“一、零”。不过我们自从懂事起，就一直把这个念作“十”。就算把这个数字展示给全日本所有的国民看，恐怕他们也都会回答说是“十”。

“这个数字的真正意义是，‘在十位上有一个数字，但是在个位上一个数字都没有’”

“…………”

“在罗马数字中，不存在表示‘一个都没有’的含义的记号。所以在写很大的数的时候，就不得不写很多V或X等符号。而印度的人们就画了一个圆来表示‘一个都没有’，解消了这种麻烦”

浜村渚说到这儿，便转向及川，又喝了一口橙汁。

“看来这边这位小姑娘，十分理解零这个数字啊”

及川创一开心地笑了。看来他似乎也终于明白为何这个年纪轻轻的初中女生会跟着我们一起来了。

“不过，这仅仅是零这个数字的历史的开始。印度人画下的这个圆圈，终于得以作为一个数字被人们所知，并被叫做‘零’。而且，零刚刚被引进西方的时候，人们都把它叫做恶魔的数字”

我也终于多少能理解店里装饰的那几幅天使的画像的意义了。

“恶魔的数字？”

濑岛喝了一口咖啡，摆出一副讶异的表情。及川突然冲他伸出一根手指。

“我问你。0x100等于多少？”

“不是0吗？”

“没错。那么，接下来是你！”

这回换作我。

“0x13532呢？”

“果然还是，0？”

及川露出无畏的笑容，缓缓点了点头，

“正是如此”

满足般地说道。

“0乘任何数都等于0。这正是将一切数字都化作自身的，恶魔的数字”

“可是，这不是理所当然的……”

濑岛从鼻子里哼地笑了一声，浜村渚则是十分惊讶般地睁大了眼睛。

“理所当然！你知道第一次认识这个数字的时候，给欧洲人带来了多大的冲击吗？这个数字，可是仅仅为了表示‘什么都没有’的意思哦？”

我仍然不能理解她变得如此兴奋的原因。及川伸出手制止住浜村，冷静地继续说。

“那我来问一下，0÷4等于多少？”

“0”

遭到浜村斥责的濑岛很不高兴地回答。

“正确。那么，4÷0呢？”

“0！”

濑岛的声音中已经透出一股怒气。

可是听到这个回答后，及川和浜村不约而同地摇了摇头。我完全不明白其中的意思。

0÷4等于0的话，4÷0不也应该等于0吗……？

“怎么了，浜村！”

濑岛不由得大叫起来。

“4÷0并不等于0”

“什么？”

“而且，4÷0这种运算，本来是不可以做的”

数学少女浜村渚用极为认真的目光望着濑岛的眼睛。

“哈啊？”

仿佛要缓解紧张的氛围一般，浜村渚的嘴边露出些许笑容，继续用自动铅笔在笔记本上写起来。

“1x0=0，2x0=0”……两个连小学生都懂得的简单的式子。

“没问题吧？如果这个成立的话，那么因为零和零相等……”

“1x0=2x0”

没有问题。

“那么，如果说可以‘用零除’的话，那么这个等式的两边也应该可以除以零”

这时，我们的面前出现了一个甚为奇妙的等式。

“1=2”……？

开什么玩笑。

“对吧？”

我看了看濑岛的脸，他也在皱着眉头盯着这个不可思议的等式。

“所以说，‘用零除’这种运算，是不可以做的。如果做了这种事情的话，数学的秩序就会变得全都乱了套”

粉红色的自动铅笔先是写下“÷0”，之后在其上面画了一个大大的叉。

及川创一突然鼓起掌。

“听说最近在义务教育里面已经不再讲授数学了，不过这真是了不起的才能”

被表扬的浜村有些害羞地喝起了橙汁。

“现在能够明白为什么0会被叫做恶魔的数字了吧。不论是多么大的数字，都能一下子让它消失。虽然是这样一个恐怖的数字，但却是十分有用。恶魔把它给了我们，却附带有一个条件。他说，如果违反了这个条件，就会把人类数学的秩序破坏掉”

及川摆出一副可怕的表情继续说道。

“不能用零去除。这就是人类与恶魔之间交换的，数学史上最为重要的约定之一”

店内，恶魔手握零之杖，咧开大嘴笑着。看到那个表情，我浑身一阵发寒，同时痛彻地感受到，这里实在不是我应该来的地方。

√9 事件的进展

浜村渚回到家中，钟表已经指向晚上十点，此时我们来到了新宿的凯利纪念美术馆参加警卫工作。此时此刻，市内几乎所有的美术馆应该都处于森严的戒备之下吧。我们之所以选择这个美术馆，是因为这里距离发生首个事件的佐田美术馆比较近，我们判断这里更有可能被盯上。在白天，我们与从其它的方面追寻椎名好彦的行踪的大山梓汇合了。

“喂，武藤。刚才的零的那些话，我到现在还是有点不太明白”

一边走在宽度足足有二十米左右的巨大的走廊上，她一边说道。手上则是握有刚才发下来的防毒面具。

“为什么0÷4是0，而4÷0却不是0啊？而且，什么叫不能做的运算啊？”

就算你问我是怎么回事，我也没有好好理解。

“有关那个事情”

濑岛追在后面。

“我刚刚想了起来，在美国也听过类似的说法”

他的高中生活是在美国度过的。也正因如此，才没有看到过高木源一郎的数学教育软件。

“把4个苹果分给2个人，每个人分到几个？”

“2个”

我和大山异口同声地回答道。三个大人半夜聚在美术馆里，到底是在干什么？

“也就是说4÷2=2。那么，把0个苹果分给4个人的话，每个人分到几个？”

“……0个？”

“没错。本来就没有苹果，所以每个人也只能是0个。也就是说，0÷4=0。那么，把4个苹果分给0个人，每个人分到几个？”

“0个”

“不对。这回是有苹果却没有人的情况。‘分发’这个行为本身就已经不成立了”

自己一个人明白了的濑岛，得意地抿起嘴，从鼻子里发出哼的一声。

“我完全不明吧”

“为什么啊！”

看来大山的反应没能回应他的期待。濑岛用充满美式风格的夸张反应大叫道。

“如果说0个人的话‘分发’的行为不成立，那么0个苹果不也是一样吗”

“完全不一样。听好了，就算有0个苹果，只要有人在，‘分发’的行为就是成立的！因为分发是按照人类的意志而进行的！”

“那是什么，精神层面上的意思吗？想象一下这儿有苹果，然后分给我们吧，这种妄想一样的话吗？好恶心”

“数学本来不就全都是妄想吗！”

这两个人的性格压根儿就合不来。只要一照面就只会吵起来。不过话说回来，能让两个讨厌数学的人都争得如此面红耳赤，“0”这个数字说不定还真是恶魔的数字呢。

正当我在想着这些事情的时候，对讲机中传来了呼叫。

“所有在凯利纪念美术馆中执行特殊警戒任务的警员注意！”

我们三人慌忙注意起耳机中的声音。

“刚刚在涉谷区立丸冈美术馆，有人散布了被认为是那种药品的液体。犯人正在逃走，被害状况不明。请立即赶往现场”

被摆了一道！

我们互相看了一眼，便跑了出去。

∑

丸冈美术馆的周围一片慌乱。分发有防毒面具的警察和警卫员中没有人遇害，但在周围散步的普通市民中，已经出现了三名意识模糊的伤者。由于没能进入戒备森严的美术馆而产生恐慌情绪的犯人，便在周围随意地散布了药品Z。而当时恰巧在附近的青年人群中的若干人，便很不走运地吸入了那个药品。

毕竟那可是只要100毫升就能够将最多40人置于死地的药品。所幸风不大，然而为了不再进一步扩大受害面积，以美术馆为中心半径五百米内的区域被设立为禁区。实在称得上是特殊的紧急避难。

“我记不太清了”

身穿红色运动服的三十多岁的犯人这样说道，额头上渗出豆大的汗珠。事件发生三十分钟后，便在距离现场不算太远的一幢公寓楼的楼道里遭到逮捕，并被带到警视厅。我们也和他一起从丸冈美术馆回到了对策总部。

“手机响了，我一接，就听到了一种机械声……”

果然。这就是黑色三角尺事件最大的特点。

他们开发的信号发生装置，只要经过某种数学操作，就能够简单地发送出信号。也就是说，只要是看过高木源一郎的数学软件，不论谁都有可能在眨眼间就变身为犯罪者。

逮捕了眼前这个孱弱的运动服男子，也无法从根本上解决事件，这一点十分明确。

可即便如此，我们也从他那里得到了药品Z被放在街头的投币式储物柜里，而且他得到了去那里的指示这一情报。

“被盗的药品Z应该还没有全部用完”

竹内部长这样说着，十指交叉在胸前。

关于剩余的药品Z的所在之处，涉谷警局的警察们手持防毒面具彻夜搜查，但还没有得到什么值得期待的情报。现在已经是凌晨三点了。

“说到涉谷，武藤你们去的数学茶馆也在涉谷吧？”

大山梓说着，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看起来十分困倦。

“啊啊，不过我觉得那家店算是白去了”

“武藤，你怎么看？”

是濑岛。他也在胸前架起双臂，一脸困惑的表情。

“我总有些在意那个男的”

“那个男的？”

“他叫什么来着？……啊，对了对了，及川创一”

濑岛从胸前的口袋中取出白天拿到的名片。

眼前浮现出及川创一的容貌和奶油色的纱巾。十分独特的衣着品味。看起来确实有些矫揉造作，不过我不认为他与事件有什么关联。

“果然，椎名在偷了药品Z之后，是不是去了那家店呢”

“为什么？”

“不知道”

真不像濑岛，居然会说出像这种毫无根据的话。

大山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不管怎么说，找不到切入点呢。椎名的行踪”

虽然看起来没有丝毫紧张感，但对于她来说，为了不睡觉已经是拼劲全力了。

“到底在哪儿呢”

白天，当我们在数学茶馆卡尔丹的时候，大山把认识椎名好彦的人们从头到尾问了个遍，可仍然没有找到什么值得注意的情报。

椎名好彦在哪里，剩下的药品Z又在何处，这两个问题占据了我们大脑全部的思维空间。

哔哔哔哔哔哔！

无绳电话响起，将人们惊醒。竹内部长慌忙接起电话。

“你好，这里是黑色三角尺·特别对策总部！”

部长用十分没必要的大音量说道，然后是一阵沉默。

“你说什么？……明白了，啊啊，我们会派人过去的！”

我们三人以仿佛在看慢镜头一般的心情望着部长放下听筒。

终于，部长开了口。

“椎名好彦被找到了”

大山啪嗒一声跳了起来。

“在哪儿？”

“在多摩的山里，发现了他的尸体”

深夜里，事件翻开了新的一页。

∑

一个小时后，我们三人在多摩大学附属医院，向躺着的椎名好彦的尸体合掌祈祷。大山也一脸严肃地闭着眼睛。她苦苦寻觅的男子，却以尸体的形式出现在她的面前。

发现尸体的地点是穿山而过的一般道路旁的悬崖下。山道极为狭窄，当地人也只是偶尔从此走过。碰巧在那天夜里两点，一位当地的居民带着狗散步时发现。狗突然叫起来跑了出去，围绕着草丛嗅来嗅去，走近一看，只见从草丛中有人的脚伸出来。

“这个时间还带着狗散步？”

“因为这附近是一个卫星城市，工作回到家里已经很晚了，回家之后带着狗出来散步的人不在少数。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

多摩署的刑警如是说。

话是这样说，不过大半夜拉着狗出来散步时在悬崖下发现尸体的情况可不常见吧。发现尸体的上班族十分惊慌，直接冲进了附近的派出所。

由尸体上发现的身份证得以获知被害者为椎名好彦，随后便联络了黑色三角尺·特别对策总部。

“是摔落致死吗？”

“不解剖的话什么都不好说，不过有些可疑呢”

濑岛询问，负责尸检的法医脸不变色地回答。

“可疑？”

“是的。这个是被认为造成了头部的伤口的石头”

他指了指台面上，那里放有一个粘附有少量血迹的石头。其外形粗糙而质地坚硬，掉落下去如果头撞到这上面的话，确实可能会当场死亡。

“不过，我不认为是因为撞到这个死的”

“为什么？”

“请看一下头部的这个伤口”

大山和濑岛凑到法医的身旁窥视伤口。我则是有些难以应付这样的事情。

“这个凹陷的边缘，呈一个光滑的弧形对吧？”

“弧？”

大山梓似乎没能理解“弧形”这个单词的意思。很奇怪地，那居然是数学用语。

“就是指像这样的，弓一样的……”

“哈啊哈啊，原来如此”

“这是由人造物品形成的伤口”

“你的意思是？”

“被殴打致死后，为了伪装成摔死的样子被人从悬崖边的道路上扔下去了。那个时候，这块石头也恰巧在那个地方”

“原来如此”

大山似乎是熬过了最困倦的时期，以不同寻常的认真听着说明。

“仔细想想的话，这很不自然啊。偷了药品的男子还没透露出隐藏的地点，就摔死了什么的”

“凶手另有其人的意思吗……”

我略微思索，发现还有一个很重要的事情没有问。

“对了，推测的死亡时间呢？”

虽然是不经意地问的，但从法医口中说出来的回答令我们大吃一惊。

“估计死后已经过了七十二个小时了”

“七十二个小时？”

我瞪大了眼睛，一旁的大山挠着头。72÷24的心算，看来颇费脑筋。

“整整三天？”

这怎么可能。第一个事件可是才发生在两天前啊。

“这太奇怪了！”

濑岛也兴奋起来。

“这个家伙从川崎的研究所失去踪影，正好是三天前的晚上。那样的话，这家伙是在偷了药品Z之后就立刻被杀害了”

“不解剖难以下定论，不过绝不可能是在这两天内遭遇死亡的”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难道说，椎名好彦是从一开始就被利用了吗？”

“真正的凶手让椎名偷了药品Z后，用手机指挥那个穿红色运动服的人把它散布在丸冈美术馆”

最初的佐田美术馆的警卫员被杀害一定也是一样的。

“是高木源一郎吗？”

我低声念道，而濑岛摇了摇头。

“那家伙不会脏自己的手。一定又是他的手下。而且那个手下一定持有剩下的药品Z”

总觉得，被害的进一步扩大是无法避免的。难道就没有办法找到药品Z的下落吗？

我们从医院出来时，天边已经发白了。

“浜村渚今天上学吗？”

濑岛毫无来由地嘟囔。

“应该上吧。今天又不是公休日”

“能不能让她请个假过来呢”

濑岛也开始依赖她了。

“为什么啊？”

“我还是认为是卡尔丹”

濑岛没有回答大山，而是仰望天空。

“今天，再去那里一趟”

√16 药品Z的下落

“大家辛苦了”

面对睡眠极度不足的我们，浜村渚乖僻地低头行礼。虽然从学校请假了，可她仍然穿着那身西装样式的校服。

接到我们的联络，她十分高兴地请了假，拿着警方发放的特别IC车票来到了对策总部。在她到来之前的短暂时间里，我们三个人小睡了一会儿。

“真是令人意外的发展呢”

浜村渚不安地弯着长长的睫毛的眼睛。

“不过，为什么会认为是卡尔丹呢？我觉得与椎名先生有关的人，在东京市内也应该有很多啊”

“就是这一点”

濑岛一边吹着手中的热咖啡一边说。

“我自己也不太明白为什么会在意及川创一，但在发现了椎名好彦的尸体的时候理清楚了”

那是怎么回事？

“昨天，在打听椎名的事情的时候，还记得及川是怎么回答的吗？‘他不是在制造厂工作来着吗’”

濑岛转身面向我问道。

“啊啊，是那样呢”

“‘工作来着’这种说法，好像这个人已经不在这个世上了一样。我感到在意的就是这个”

也许正如濑岛所说。脑中及川创一原本冷静沉着的面孔，突然间变得满是疑点。

“如果说他那个时候，就知道了椎名已经死亡了的话呢？”

“很蹊跷呢”

大山也表示同意。

“浜村，你怎么想？”

浜村想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

对于一个中学生来说，这个回答再正常不过了。虽然很擅长数学，但对于推理果然比较吃力。

“不过，如果要去卡尔丹的话，我很乐意一同前往”

她这样说着，将放在一旁的书包的拉链吱地一声拉开，取出樱花花瓣的笔记本。

“请看一下这个”

她打开笔记本，只见两页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宛如天书一般的算式。

“呜哇——，头疼！”

大山呻吟。在困得要死的上午，根本不想看到这些算式。

“这是什么？”

濑岛也移开目光喝了一口咖啡，诅咒一般问道。

“是卡尔丹公式”

“卡尔丹？”

“啊，不是指那个店名，而是数学家卡尔丹”

“那是什么公式？”

“简单地说，是计算三次方程的一般解的公式”

“你说得真不简单啊”

我也是同感。这个公式到底是干什么的？

“实际上，在刚才来这里的电车上，想要自己推导一下这个公式，就试着计算了一下，可算到中间就有些不明白了”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

“所以，就想着要去问一下卡尔丹的店长”

一如既往，数学第一事件第二。

这时，从走廊传来一阵喧闹声，一群显得粗野的年轻人进入对策总部。

“报告——！”

一名顶着一头乱蓬蓬的有些长的，只把前端染成了土黄色的头发的男子举起一只手打了招呼。他的身后则分别是穿了鼻环的、剃了光头的、还有戴着香奈儿的太阳镜的，形形色色的人们正在旁若无人地有说有笑。

“哦哦，拓弥！”

大山反应过来。我和濑岛不约而同地皱起眉头。叫来的是他们啊……

见到突然现身的他们这群人，浜村渚吓了一跳，显得有些畏缩。

“大山姐，这就是传说中的那个数学家姑娘吗？”

他饶有兴致地看着浜村渚的脸孔。

“没错没错。渚，我来介绍一下”

理所当然地，浜村渚还没有理解眼下的状况。若知道了这些家伙的真实身份的话，恐怕会更加吃惊吧。

“他们是警视厅鉴识科的第23班”

警察里面，真的是有着各路的人才。

“我是领队尾财拓弥，请、多、指、教！”

尾财一副说唱歌手的样子伸出了手。由于实在是没有料到，浜村拒绝了握住那只手。

∑

很快，我们便与警视厅鉴识科第23班的人马来到了卡尔丹。

“那是什么？”

把帽子倒过来戴的尾财拓弥，首先注意到了那个恶魔的人偶。

虽说没必要重复一遍，不过23班在鉴识科里面也是以行为粗野而著称。他们工作的实力绝不逊色于那些老手，但由于扰乱警察的风纪，平素不甚招人待见。然而我们黑色三角尺·特别对策总部则是以大山梓和他们交情甚好为理由，经常能够和他们见面。当然他们也都正常地上过高中，属于“等可能地”成为杀人者的候选人，但由于大山的一句“你看他们长的这个样子像是会数学的人吗？”，我们便请求他们的协助了。

“是蛀牙菌吗？”

“是零之恶魔”

注意到及川创一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濑岛打着圆场。

“请问，能够协助我们吗？”

我问道，及川的表情暗了下去。

“也就是说，你们怀疑我？”

“哪里，只不过是姑且先调查一下，如果没有的话，就决不会再怀疑第二次了”

及川将十指交叉在一起。虽然说没有客人，不过在营业时间里同意警察搜索是否藏有毒气，总归不是什么让人感觉舒坦的事情。而且，还有好多在成人的社会上并不受欢迎的年轻人也进来了。

令人尴尬的沉默。

只有尾财仿佛被说了不准随意触摸一般挠着后脑勺，出神地盯着墙上装饰的天使的画像看。

“那个，有个东西想给您看一下”

浜村渚略显踌躇地打开笔记本。及川的表情发生了变化。

“这是……”

“卡尔丹的公式。虽然我自己勉强推到了凑立方这一步，但接下来就不太明白了”

“原来如此”

看到浜村有些害羞的笑容，及川似乎改变了主意。

“如果可以的话，想请您教教我”

及川盯着我们的脸看了一阵，僵硬的表情变得有些柔和了。虽然说不太清楚，不过热爱数学的笑容，似乎有些共通之处。

“看来你们也有些想法啊。她都这样说了，这个忙我也不能不帮”

他到底是指搜查，还是指卡尔丹公式？

大山插了进来，进一步说明。

“那么，在我们搜查的时候，能否请你和渚一起到外面等候呢？”

“外面？”

“那个，毕竟是毒气。万一真的发现了，我们不能让渚遭受危险”

大山掏出防毒面具。面对警察火药味十足的挑衅，及川露出游刃有余的表情。

“哎呀哎呀，被彻彻底底地怀疑了啊。好吧，你们就找到尽兴为止吧”

及川穿上放在一旁的蓝色的夹克，整理了一下奶油色的纱巾，连看都不看我们一眼，就走向出口处的台阶。浜村渚把笔记本抱在胸前，不安地朝我们瞥来一眼，低头行了一个礼，便追在及川的身后。

经过了一个小时，作业几近结束。饮食店的营业员专用区域意外地十分狭窄，提供给客人的业务用果汁、酒类等液体全部调查了一遍，但没有检验出毒气的反应。甚至将所有的架子和排水口、换气扇的内部全都检查了一遍，但没有看到任何类似的东西。

“大山姐，没有哇……”

尾财坐在吧台上查看天花板。象征着鉴识人员的深蓝色帽子下面的头上卷着一个略有些脏的毛巾，那副样子比起说是鉴识员，更像是搬家公司的。

“现在就想休息，还早着呢”

“咦？”

“你以为为什么把你们带到这儿来？”

在那之后，鉴识科23班的工作，正可谓是搬家公司。冰箱、食品架，包括内部的架子，所有的大件的物品都被他们搬动，把墙壁从头到尾搜查了一遍。在那之后，不仅是墙壁，甚至是床底下和天花板有没有藏东西的地方，也彻底搜索了一遍。

然而，这一切也都以徒劳告终。

“我说，已经没有了。真的是在这家店吗？”

终于，以尾财为首的鉴识科23班都瘫坐在地上开始发起牢骚。他们的额头上都挂着豆大的汗珠。

“好奇怪啊——，我还想一定会是这家伙呢”

大山一边恼怒地说着，一边咣地一声把椅子踢飞。濑岛已经脱掉了上衣，把白衬衫的袖子卷到肘部。

“如果不是在这家店里，那就是在那家伙的家里吗”

“嗯——，及川的家是在品川吧？”

这件事情我们刚刚调查清楚。及川创一每天从品川的公寓出来到这里上班。

“丸冈美术馆被盯上，我认为这说明是藏在涉谷里的……把涉谷和椎名好彦联系在一起的，就只有这家店了。不对吗？”

大山的声音变得越来越弱。时间已近正午，也许是睡意再度袭来了。

“我也认为是在这儿”

濑岛双臂环抱在胸前陷入思考。他的视线的另一头，是那个恶魔的人偶。

恶魔张开裂到耳边的猩红的嘴，嘲笑着被这个疯狂的事件耍得团团转的我们。就连墙上挂着的9幅天使们安详的笑容，对于现在的我们来说，仿佛也变成了恶魔般魅惑的笑。

不过，重新端详的话，这个恶魔果然给人感觉很奇怪。透出塑料质感的黑色躯干。被握在利爪一般的手中的，带有0的手柄的漆黑的杆。

……突然发现，濑岛的目光似乎被那个“0”吸了进去。

他是怎么了？

“尾财！”

濑岛的大叫声猝不及防地回荡在店内。已经累得奄奄一息的尾财拓弥将空空如也的眼睛转向他。

“怎么了吗？”

“有一个鉴识的事情要拜托你”

那目光中，闪耀着某种确信。

∑

通心粉烤面条加干酪沙司。鸡蛋和鲜奶油的分量十足，是发困的时候并不十分想吃的味道浓厚的意大利面食。

大山梓以吃荞麦面的气势大口大口地吞下那个烤面条加干酪沙司。

“真好吃！”

我和濑岛吃的是三明治，而且还是最小的那种。

这里是离卡尔丹并不太远的一家意大利料理店。虽说是午休时间，却没有多少人。让鉴识23班回到警视厅之后，我们便在这家店解决午饭。

浜村渚将右手的叉子插入肉酱中，左手摆弄着前发，一脸满足地看着面前打开的笔记本。上面又多出了许多比刚才更加复杂的表达式，看上去就让人觉得很忧郁。

“武藤先生，您觉得怎么样？”

她问道，目光并没有离开笔记本。

“什么怎么样？”

“这个公式，不觉得它很棒吗？”

我怎么会明白。偷偷瞟了一眼濑岛，他似乎十分在意鉴识的结果，没有理会。

“只要有了这个，不论是怎样的三次方程都能解开了”

“嗯——”

我们没有找到我们想要的药品Z，不过她似乎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了。

“刚才听及川先生说了”

听到她提起及川的名字，我心里一惊，望向她的脸庞。说不定会与事件有关。

“实际上，这个公式不是卡尔丹先生发现的”

期待落空了。果然，她的脑中只有数学。

“好像是把别人发现的点子，用自己的名义擅自发表了”

“看来也有那种混账的数学家啊”

濑岛伸手拿起红茶，回答了一句。

“啊，不过卡尔丹先生也做过许多其它的事情哦。比如说，提出概率这一说法的就是他”

“是个赌徒吧？”

濑岛嘲弄一般说道，从鼻子里哼地笑了一声。

“什么啊，您原来知道啊”

我也想起来了，对策总部里面的有关数学家的书里，关于卡尔丹的一项中确实记载有这样的内容。不过，对于搜查来说似乎没有多少价值。

咔嗒一声，大山站起身来。手中拿着空了的咖啡杯，看来是打算去续杯。这家店里的饮品是自助形式的。

“啊，我也要”

浜村渚将剩下的一点橙汁喝完，拿着玻璃杯也站了起来。我也刚好喝完了手中的红茶，便与她们一同前往。

“这不是只剩一点了吗”

大山梓看着橙汁机上面的水槽嘟囔道。水槽是透明的，从外面能够很容易看到还剩有多少果汁。确实，看上去剩得很少。

“我觉得还有很多啊”

浜村渚一边接着果汁一边说道。

“虽然高度只有约3厘米，但是宽大概有15厘米，长度有35厘米吧。这样的话，乘起来就有1575立方厘米”

“那是有多少？”

“换算成公升的话，就有1.575升了”

“不会吧？”

根本看不出还有那么多。然而，浜村渚的计算不会有错。

“因为液体可以自由地改变形状”

说到这儿，浜村渚仿佛想到什么一般，睁大了长长的睫毛下的眼睛。

“怎么了吗？”

“呐，武藤先生，被盗的液态瓦斯有多少升来着？”

“我记得是4.5升吧？”

“4500立方厘米……这不是9的倍数吗！”

她到底为什么这么兴奋呢……。

“那个液态瓦斯有什么颜色吗？”

“应该是没有吧。看上去和水没有什么区别”

“果然”

浜村渚开始走向桌子。我和大山一脸惊讶地跟在后面，小心不让咖啡洒出来。

“怎么了？”

“我明白了”

“咦？”

“药品Z，到底藏在了哪儿”

她露出微笑，站在原地喝起了橙汁。

√25 与恶魔的约定

我们再次来到卡尔丹，只见及川创一坐在吧台的客席上，神色严峻。照常地，还是一位客人都没有。

“不是应该不再调查了吗？”

及川低下视线。濑岛毫不退让地坐在吧台上，向前探出身子。

“看来，好像不是那么回事”

“那是怎么回事？”

不顾及川询问，濑岛指了指店内。恶魔手中握着漆黑的杆子。杆的手柄，就是那个发着金属光泽的0形的物体。

“刚才，我们调查了一下那个0”

“什么？”

“我们的鉴识官把它和椎名好彦的头部的伤口比对了一下，发现二者完全一致”

“…………”

“看来，用那个杆子殴打的可能性很高”

及川创一发出哼的一声无所畏惧的笑声，站起来走到恶魔的身边。

“如果凶器在这个店内的话，犯人呢？”

他抓住了那个杆子，仿佛要将其从恶魔漆黑而修长的手中夺过来一般。我不由得绷紧身子。不过他似乎并不打算伤害我们。

“再说了，长这个样子的东西，应该还有不少吧？”

“…………”

“而且我也说过，自从椎名好彦就职以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他”

“你的意思是，这家店与事件没有关系？”

濑岛问道，及川手中摆弄着杆子点了点头。独特的衣着品味加上削瘦的身体，与那个漆黑的杆子很是般配。

浜村渚慢慢翻开樱花图案的笔记本，放在吧台上。

“我指的是容积”

及川创一握着杆子看着那个笔记本，不解似地歪起头。上面写着最近刚刚取消的小学高年级的数学课程的内容，带有小数的计算式。

“里面高50厘米，宽50厘米，厚度只有2毫米。如果有这样很薄很薄的容器的话，它的容积有多少？”

浜村渚的粉红色自动铅笔开始徐徐地移动起来。

“50x50x0.2，得数是500立方厘米，换算成公升的话就是0.5升”

“…………”

“这种很薄很薄的容器，能够盛放0.5升的液体。被盗的药品Z共有4.5升。用9个这种很薄很薄的容器的话，就能够保管了呢”

“我不明白你想说什么。这个店里没有那种药品，这一点刚刚已经由这儿的各位警官证明过了”

“比起说是9个，应该说成9幅更好吧”

浜村渚用有些惺忪的目光盯着及川创一的脸，用手指了指墙壁。

墙壁上，9个天使各自拿着1到9的数字，在9个画框里绽放着温柔的笑容。

“那个画框，大概有50x50吧？在外层的玻璃和画之间，只要有仅仅2毫米的缝隙的话，就能轻松藏匿4.5升的液体了。何况，药品Z是无色透明的”

店内的气氛一片安稳。然而，及川的脸庞确实变得僵硬了。

“……打算拿去调查吗？”

“如果可以的话”

浜村渚露出明快的笑容，而及川创一则是低下头，自嘲一般哼哼地笑了起来。

一阵短暂的沉默。

然后，接下来的展开，远比我们预想的要宁静。

“我还以为这是个不错的主意呢”

他坦白了。

“你是黑色三角尺的同伙吗？”

我问道，及川缓缓点了点头，手里握着杆子坐在了椅子上。

“我和椎名本来是在这家店里认识的数学爱好者。我们赞同毕达哥拉斯博士反对教育改革的主张，加入了黑色三角尺。为了反对促进艺术教育，而提出在美术馆散布毒气的，就是椎名”

“你说什么？”

这实在是出乎意料之外。及川继续说道。

“被分配到小柴制造厂的防毒面具制造部门，他想要弄到药品Z这个强力的杀人毒气简直易如反掌。利用这一点，他提出使用这个东西来进行活动。我很快就答应了他，和组织讨论之后，就接到了实施这个计划的指令”

“为什么杀害了椎名？是仅仅利用了他吗？”

“不……”

说到这儿，及川停顿了一下。

“那家伙，事到临头害怕了”

“咦？”

“支支吾吾地说，果然还是不要干了。我觉得再多说下去也没有什么用了……”

击穿手中杆子上的0形物体隐隐反射着光芒。

“就当场杀了他，我一个人开始了行动”

“…………”

“虽说是我一个人，不过因为已经拿到了信号发生装置，也就用不着我亲自下手了。不过毒气还是要我自己保管”

“在椎名说不要干了的时候……”

大山梓开口说道。

“你没有想过要停手吗？”

“停手？”

及川冷笑。

“为什么？针对美术馆散布毒气，美术馆就会关闭。政府也会重新考虑一味促进艺术教育而压迫数学教育一事吧。如此美妙的想法，居然不去实行而是要雪藏起来”

随着椅子的倒地声，他站了起来哧哧地笑着。击穿露出了杀人狂的真实面目，将之前安稳的氛围扫得一干二净。变成那个样子，正是因为对数学扭曲的爱……！

“偷盗他人的想法，就是卡尔丹最得意的本领啊！”

他一边大声叫着，一边挥动恶魔之杆，将店内的桌子和椅子击倒，凶相毕露地朝我们冲过来。

我们立刻后退，而及川呼地翻个身，朝店内的墙壁冲去。不好！那里是……！

喀嚓。玻璃的碎片四散飞溅！

我们慌忙用手捂住口鼻。及川用手中杆子的手柄部分，打破了天使“9”的玻璃！那个玻璃水槽里，应该是装有药品Z……。

“哼哼哼，放心吧。这里面的药品，已经在丸冈美术馆用完了”

及川的杀气丝毫没有收敛。

“好了，给我出去吧！我可是认真的！”

发出异样的光芒的眼里，仿佛能够窥见恶魔。

“还是说，你们能够见证，凶猛的卡尔丹的末路吗！”

血液涌上头脑，变得自暴自弃了。他是打算去死！

如果就像刚才那样，装有药品Z的水槽被打破了的话……这个杂居大楼，不，甚至这个大楼的周围都会被毒气包围，不只是我们，连无辜的一般市民也会被卷入这场灾难。

不能让恐怖行动的灾害进一步扩大了。

几乎没有留给我们任何的思考时间，及川呼地挥起恶魔之杆，眼看就要打破“8”号的天使了！

“不可以！”

不知何时，我们的数学家姑娘，浜村渚……站到他的面前大声喊道。

几缕前发从粉红色的发夹中脱出，垂到长睫毛的眼睛上面。在这不寻常的氛围中，她也变得兴奋起来，打开那个计算笔记，展示在已经化身为恶魔的及川创一的面前。

那正是第一次到访这家店的时候写下的那一页，上面写有“÷0”并打有大大的叉的那一页。

这是怎么回事？

……除了她以外的所有人都不明所以，只有她一个人用微微发颤的声音继续说道。

“不可以用0去分割（译注：原文「0で割る」，「割る」这个动词既可以表示“除”，又可以表示“打破，分割”，鉴于“分割”一词大体上可以兼顾“除”和“打破（玻璃）”的意思，故取此译）”

什么？

及川保持着挥起杆子的姿势僵住了。

从我的位置只能看到他的背影，但很清楚地知道他的表情发生了变化。

“不可以用0去分割”

浜村渚用变得稍微冷静的声音又说了一遍。

——是这么回事啊。

高高挥起的恶魔之“0”。无邪地微笑着的天使之“8”。——确实，现在及川创一要做的事情，正是把“8”用“0”分割！

“这是我们人类与恶魔交换的，数学史上最为重要的约定之一”

及川握着杆子的手，开始微微发抖。

“您要打破与恶魔的约定吗？”

浜村渚的目光是那样地真挚。……这才是，对数学的真正的诚实。

她的那个表情，似乎动摇了及川创一心中对数学的爱。——想想的话也是当然。因为，本来造访这家数学茶馆的，应该都是像浜村渚那样纯粹地热爱着数学的人们。

恶魔之杆从及川的手中滑落到地板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大山和我立刻上前，分别从两侧将他制服。他已经无意抵抗了。

“我还以为……最近的初中的教育是完全没有意义的……”

及川创一小声地在说些什么。

“……没想到，居然会有如此才华横溢的孩子啊”

∑

那天晚上，高木源一郎在<Zeta Tube>上传了视频。浜村渚已经回家了。

“对于这次的手下，我没有期待太多，不过没想到发挥了如此大的作用啊”

一开口就是这句话。

“不过，我们的真实意图已经明白了吧。与数学毫不相关的、无聊透顶的艺术教育，给我立刻停下。只要没有满足我们的要求，我们就不会停止活动。不仅如此”

太阳镜后面冰冷的目光微微笑了一下。

“还知道了，像这次的手下一样，赞同我们的同志意外地还有很多。哼哼。真是可靠啊。在看着这个视频的热爱数学的各位，请务必助我们一臂之力。让我们一起建设一个美丽的数学国度吧”

随着最后高举拳头的镜头，这次的视频结束了。

从及川创一的口中完全没能问出高木源一郎的居所，他的行踪仍然不明。这个恐怖组织的大头目到底身处何方呢。

“开什么玩笑”

竹内部长抱起双臂，静静地发着怒气。

“今天可以回去了吗？”

大山梓打了个大大的哈欠，问道。

“啊啊，辛苦了”

竹内部长对我们的工作十分满意。

“那句话还是留着说给渚听吧。这次也是多亏了她才能解决的”

“是啊。到最后，功劳都被她拿去了”

我苦笑着说道，而濑岛则是一副无趣的样子用鼻子哼了一声。

“我们现在最需要注意的说不定就是……”

我和大山望向濑岛。他的脸上又变回那精英的冰冷表情。

“过于依赖那个家伙了”

“什么啊，想把她叫出来的明明是你吧！”

“这次是这样没错，不过想想吧”

濑岛瞪向我们。

“如果她投奔到敌方了，我们可就完全没有办法了”

话是这样说没错……。

“不会的吧”

我和大山笑着，将濑岛的忧虑打发掉了。

浜村渚，这名千叶市立麻砂第二初中的二年级学生，已经是我们可靠的伙伴了。




第三章 错误的计算
1 迷路的斐波那契

“我是奈良县西村，请多指教了”

来到约定场所的某百货商店二楼的喷泉广场的他，一登场便用突如其来的关西腔把我们雷倒了。

从到达新大阪车站之后，碰到的所有的人都操着一口关西腔，仿佛置身于异国他乡一般。明明身处同一个日本，仅仅因为用词与语速的不同，便给人一种文化上的冲击感。

“我是警视厅黑色三角尺特别对策总部的武藤龙之介”

“嘘——！”

西村在嘴边竖起食指。

“说不定有人正在某个地方听着呢”

确实如此。毕竟这里是一个大型百货商场，我们周围也有不少一般市民。就算不是与黑色三角尺有关的人，如果知道了我们是因为那个事件而来到此地的话，说不定会引起恐慌。毕竟黑色三角尺是眼下把日本搅得最天翻地覆的数学恐怖组织。

“我是大山梓”

大山小声打了招呼。这次濑岛直树和竹内部长一起留在东京。

“然后，那个千叶来的数学家姑娘呢”

“啊啊……”

我们一时语塞。

我们的数学家姑娘，浜村渚……在来到这儿的瞬间，就迷路了。

约定的集合地点是二楼的喷泉广场。从一楼的入口进来的时候确实是在一起的，然而在来到二楼的瞬间，她就失去了踪影。我们来回寻找却没有发现，由于也要和西村集合，就变成只有我和大山来到喷泉广场这一局面。

“那就是说……”

听了我们的讲述，西村一脸担心地皱起眉头。看上去年纪有四十多岁，额头的皱纹很深。

“不是被别人带走了吧？”

“不会吧”

嘴上这样说着，我们心中却开始考虑起那种可能性。因为，这次的事件恰恰和某个人物被绑架有关。

“要不要出动县警？”

“不、不用。那有点太小题大做了”

“我倒不觉得是小题大做啊”

西村委婉地提出反对意见。

“长野的连续杀人案也好东京的毒气事件也好，都是她解决的吧？黑三得到她的情报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

黑三，指的应该是黑色三角尺吧。

“虽然是那样……”

“再不快点行动起来，就会变得很麻烦了”

关西人的性子还真急。不过就这件事而言，说不定确实如他所说。

正当我们这样想的时候，想起了馆内广播。

“各位顾客，我们播送一个通知”

就连播音员都是关西腔。

“两位分别名为大山梓和武藤龙之介的，说着东京话的大人好像迷路了。若有人发现了这两位，或者本人听到了的话，请来到地下的食品卖场区”

我和大山对望着。西村则是露出了苦笑。真是丢死人了。

“她说你们迷路了哟”

虽然多少已经预料到了，不过照这个开场来看，免不了又是一趟波澜万丈的旅途。

∑

自称为毕达哥拉斯博士的数学家高木源一郎率领的数学恐怖组织，黑色三角尺。他们的恐怖之处在于，能够轻易地把一般市民变成恐怖行为的道具。在高木开发的、这二十年间被日本的高中、学习班、预备校采用为标准教材的数学教育软件里，内置有能够进行预催眠的信号。那就是说，任何看过他的软件的人（几乎是从高中生到四十岁左右的大人的所有的人）都有可能通过移动电话被施加催眠、并在无意识中犯下杀人的行为。

不过，如果问是否所有的与数学有关的人都看过高木的教育软件的话，实际上有极少数的几位数学家没有看过。那么可能会想，比起初中生更应该去请求那些数学家的协助。但是……那是不可能的。因为那些数学家们多半都是一些会做出难以预测的言行的人。说得极端一些，他们都是些奇人。

这次的事件，就是与那样一个奇人数学家有关。

“奈良理科大学教授，四日市洁”（译者终于忍不住吐槽：他跟御手洗洁什么关系……另这人肯定当选不上市长）

一头稀疏的白发，眼镜的镜片下部有些破损，小小的嘴的周围并排着条条皱纹，仿佛犁过的田地一样。嘴角似乎在露着笑容，但目光却是极度认真……亦或是说有些空洞，总之是相当不可思议的表情。

看着在黑色三角尺·特别对策总部的屋子里的电脑屏幕上显示着的那个男子的照片，也能很清楚地感觉到他绝非等闲之辈。

“他的年龄多大了？”

“听说有七十五岁了”

竹内部长叼着仙贝回答。

“年纪相当大呢”

“不过，好像是名震世界的数学家”

确实，在他的档案上，“解决xx问题”“证明xx定理”“发明xx函数”等看上去十分辉煌的业绩，如洪水般陈列着。

这样的一个人，最近被黑色三角尺关西支部盯上了的情报，是一名老刑警最近在审问一个被捕的恐怖行动未遂的罪犯时得到的。说是被盯上了，不过也不是指性命，而是人身自由。也就是说，他们打算将四日市教授这一人才进行洗脑后使其加入成为同伴。

综上所述，这次身负四日市洁的特别贴身警卫这一使命而奔赴奈良的，就是我武藤龙之介、大山梓，还有可谓是对策总部的核心力量的、极为擅长数学的初中女生，浜村渚。

“奈良县啊——，我还没去过呢”

浜村渚露出笑容。能够从学校请假，她似乎很开心。

∑

如馆内通知所述，浜村渚正在地下的食品卖场区。

“渚！”

大山叫道，她回过头来，嘴角露出笑容。今天是出远门，所以没有穿平时的校服。水蓝色的衬衫，深蓝色的牛仔裤，和白色的运动鞋。标志性的粉红色发夹一如既往地别在左侧的前发上，同样是粉红色的决胜自动铅笔则是紧紧地握在右手，左手上则是那本樱桃图案的计算笔记。

……又是，数学吗。

“大山小姐，武藤先生，你们干什么去了？两个人一起迷路了吗？”

“这是我要问的话”

西村在我们身后暗暗笑起来。

“你又是在干什么？”

“请看一下这个地面”

她指的是人来人往的食品卖场区内贴满瓷砖的地面。瓷砖的颜色有红有白，看上去没什么特殊的……。

“怎么了？”

“请看这一列”

浜村指着横亘在蔬菜卖场和水果卖场之间的长长的一列瓷砖。看上去还是没有什么特别之处。难道是指形状吗？

“白色的下一个，一定是红色。绝不会像‘白白’这样连续出现”

仔细一看，确实如她所说。

“那又怎么了？”

“我觉得有些在意，就写了一下。以这种方式排列n枚，有多少种排列方法？”

这个初中女生还真是能够在眨眼间就提出相当难的问题啊。来买东西的关西人们以讶异的目光看着我们，从身边走过。

“如果是1枚的话，就有‘红’或‘白’2种，2枚的话就有‘红红’‘红白’‘白红’3种，3枚的话就有‘红红红’‘红红白’‘红白红’‘白红红’‘白红白’5种，按照这样下去……”

也不顾在一旁呆呆发愣的我们，浜村甚是开心地将笔记本打开给我们看。

在若干个树形图的旁边，写有“2，3，5，8，13，21……”这样一串数列。

“对吧？”

“我完全看不明白”

大山说道，浜村渚手里握着自动铅笔，竖起了食指。

“这是斐波那契数列”

“嗯？”

“不过正确地来说，是从1，1开始的”

她在笔记本上写下数列。

“数列中，前面两个数的和就是下一个数”

随着自动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写，我也逐渐看懂了那个数列。

也就是说，决定了第一个数字是1和第二个数字也是1之后，第三个数字就是1+1即为2，而第四个数字就是第二个数字1和第三个数字2加起来的3，同样地第五个数字就是2和3之和5……似乎就是这样的数列。

“1，1，2，3，5，8，13，21……”

“因为是意大利的斐波那契先生研究的，所以叫做斐波那契数列”

又是意大利的数学家吗……想到这儿，仿佛突然想起来似地回过头看向西村，只见他一副发愣的样子。面对这个数学家姑娘，似乎不知该说些什么好。想来也是，我一开始也是这个样子。

“然后呢，那又怎么样？”

只有大山梓还是一如既往。

“这个还是记住比较好。因为这个数列不仅在数学的世界里，而且在自然界也是非常常见的”

“是吗？”

“比如说，这个”

浜村渚拿起旁边的水果架上的菠萝。

“请看这个纹路。你看，这儿的这条线，总共转了8圈对吧？”

她用食指沿着菠萝上的纹路划过，确实是形成了8圈的螺旋线。

“那么，我要数这条线了哦？”

同样地，手指开始划过与刚才那条纹路相交的另一条纹路……居然，正好是13圈。

“看吧？8和13。它们两个都是斐波那契数列的成员”

菠萝的纹路里面居然藏有这样的秘密，要说奇怪也确实不可思议。不过把数字叫成“成员”，还真像她的风格。

“嗬——”

大山梓仍然是一副不明就里的样子，她身后的西村凑近过来，眯起眼睛。

“虽然也听过了一些传闻，不过这还真是没想到”

“那个……”

浜村立刻露出怕生的面孔。一旦离开了数学，就会表现出这样一副难以应对大人的初中生模样。我为了让她安心下来，将西村介绍给她。

“这位是奈良县警署的西村警官”

“啊，我叫浜村渚。是千叶市立麻砂第二中学的初二年级学生”

“请多关照了”

看来浜村渚也和我们一样，对关西腔感到一股不协调感。她有些尴尬地笑着，仿佛求助般望向我。

“武藤先生，要不要买下这个菠萝当作礼物呢？”

“咦？”

这么说来，还没买些可以送给四日市洁的见面礼之类的东西。

“喜欢数学的人的话，一定会高兴的”

是那样吗？

不过确实，听了刚才那些斐波那契数列的事情之后，觉得说不定就是那样。

“而且，菠萝……”

难道还有什么与菠萝有关的数学故事吗？……说实话，已经足够了。

“也是我最喜欢的东西”

浜村渚这样说着，露出些许笑容，啪地一声将樱桃图案的笔记本合上了。

1 事件

奈良理科大学的校园座落于郊外，开车要开上一段时间。郊外这个说法听上去不错，而实际上只是群山包围中的乡下小镇。地方的大学大概也就是这个样子吧。

我们来到数学科的研究楼，只见有三个人仿佛做了错事的小学生一样并排站在走廊里。看上去很年轻，应该是助手或是学生吧。眼前的门扉上清清楚楚地镶有“四日市洁”的名牌。

“现在正在计算中”

自称为稻石升平的二十多岁的男子说道，右手娴熟地摆弄着剑玉，发出清脆的锵锵声。关西腔和剑玉吗……还真是奇妙的欢迎啊。

“不能进去吗？”

“那样的话会被骂得很惨的”

在他身旁的江川花子一边轻挠着脸颊一边点了点头，长长的前发一直垂到鼻子旁边。有些沉默寡言，经稻石的介绍得知她是大学生。

“也许您们已经知道教授了，他是一位相当奇怪的人。一旦开始了思考，就不会停下来”

三个人中，最年长的一位身穿白衣的女性说道。她的名字是后藤樱，虽说年长但也还没到三十，是一位很适合戴窄边黑框眼镜的长发美人。不过比起那些，她讲标准语这一点更令我们欣喜。

“如果在途中和他说话的话，那可就要大发雷霆了。按他老人家的说法，就是‘思考的链条中断了’……”

“真是不折不扣的怪人啊”

稻石哧哧地笑着，而后藤则是皱着眉头，用白衣下的胳膊肘捅了一下他的腹部。木球从柄的前端掉落下来。

“那个，这是礼物”

浜村渚把刚才买的菠萝递给了后藤。应该是因为她是最年长的吧。

“谢谢你，浜村同学”

“不愧是数学家姑娘，真有品位！”

稻石将剑玉塞进牛仔裤的屁股兜里，一把抢过菠萝。

“快看，花子。是菠萝哦”

江川花子一言不发地开始用手指数起螺线花纹。

“是多少？”

“8”

“呼哈，斐波那契！给我看看，我来数出13”

果然，把菠萝拿给数学家的话，他们就会先确认斐波那契数列。不过，实在是跟不上稻石的关西腔的节奏。

“后藤小姐是关东人吗？”

浜村渚抬头问道，似乎是对后藤的标准语感到一丝亲近。关于这一点我也有些好奇。

“不，我是大阪出身，不过大学是在东京上的。读研究生的时候又回到奈良……啊，难道是在意我的用语吗？”

“是的”

“我更喜欢东京话。因为更合理”

这还真是有数学家风格的理由啊。

“你在说什么啊，樱大姐。你的意思是关西腔不适合数学吗？”

稻石把菠萝递给江川，笑着说。

“我倒不是那个意思……”

“我们可是一直都在关西的，对吧，花子”

江川没有搭理，转而开始数菠萝靠上部分的什么东西。

“搞什么嘛，你难道没有一点关西人的骄傲吗。你是京都岚山出身的吧！那儿可是红樱的胜迹啊！”

看来他十分期待着有人来问他的出身啊。我有些无可奈何地问道。

“稻石先生是哪里出身呢？”

“青森”

咣当！一声，在我们身后一直默不作声的奈良县警官西村先生倒在了地上。

“没错没错，那才是关西人”

“这不是当然的吗”

看着微笑着的西村和稻石，后藤樱叹了一口气。

“明明原来是兵库的。我就是在说这个地方不合理啊”

“预料之外的犯傻，紧接着周围约定好的吐槽。这不是很合理吗。数学家姑娘，你可要好好学学啊”

面对过于快速的展开，浜村渚只有瞪大眼睛的份。那本樱桃图案的笔记本上，恐怕是永远不会写上关西话吧。

这时，门被吱呀一声打开，周围霎时安静下来。

昏暗的研究室内。

在短暂的寂静后，随着咔嗒咔嗒的声音，一位瘦小的老人走了出来。

一头乱糟糟根本没有整理过的白发，以及满是皱纹的脸庞……正是四日市洁本人。

“教授，结束了吗？”

后藤询问道，四日市将镜片后的目光转向她，

“不行，我去和森本商量一下”

这样说完，咔嗒咔嗒地迈开了步子。那个脚步声是怎么回事？这样想着看向他的脚，险些忍俊不禁。

外面明明是万里无云的晴天，却穿着硕大的橡胶长靴。而且还是荧光黄色。和显得土气的外套和裤子完全不搭配。

这也是关西人的槽点吗？我迅速瞥了一眼稻石，只见他一脸认真的表情目送教授离去。从他的表情中甚至能够读出一丝敬畏。果然四日市洁这位数学家是个非常了不起的人。

老教授穿着不合尺码的长靴，咔嗒咔嗒地走向出口，仿佛在说，我对名声之类的根本不感兴趣。

∑

“计算吻合吗？”

“嗯——，稍微等一下”

从研究室的入口看去，左面是书架，右面则是挂着宽阔的黑板，其中一面粗暴地写着许多不可思议的算式。之所以说不可思议，是因为算式中除了数字外，还混杂有f和z等的字母，而且还使用“皮”“木”之类的简单的汉字一样的记号。不管怎样，我完全是一头雾水。

稻石一边锵锵地摆弄着剑玉一边望着算式，而后藤樱泽是坐在桌子前沙沙地移动着圆珠笔，正在计算着什么。看来是想亲自计算一下黑板上四日市教授写下的算式。

“都是一些没有见过的记号呢”

浜村渚回头望向我，一副举手投降的样子。西村和大山跟在散步的四日市洁身旁充当警卫，我和浜村则是获准进入了研究室内。

“那是当然。因为只在这间研究室里使用啊”

稻石呵呵笑着，用剑尖刺中木球。

“是这样啊”

“为了不把研究内容泄露给别人。只有我们才知道”

“啊——，这儿错了。第4行的最后，不是32分之，应该是35分之……吧”

后藤刷地挥动圆珠笔，指了指黑板上的某一处，就在这时，江川花子端着切好的一盘菠萝进来了。稻石瞥了一眼菠萝，然后寻找起后藤所指的地方。

“呃——，啊、是真的，错了啊。不过，已经算到这儿了吗。还是那么快啊，樱姐”

稻石拿起黑板擦，修正四日市教授的错误。见此，浜村瞪大了眼睛。

“随便改掉也没关系吗？”

“没关系。教授也一把年纪了，最近的计算失误明显变多了。明明让我们来帮忙就好了，不过总归是个奇人”

“所以，就在他那样出去散步的时候，我们悄悄地改过来”

“说是我们，实际上几乎都是樱姐一个人不是吗。我们还是跟不上樱姐的计算能力啊”

稻石接过江川递来的牙签，扎起一块菠萝放进嘴里。

“那位叫森本先生的，也是这件研究室里的人吗？”

我问道，只见后藤一副不解的样子。

“不，刚才教授不是说了吗？‘去和森本商量一下’”

“那个森本是直到去年为止一直在这个研究室里的，和我同一届的学生”

后藤将眼镜向上扶了扶，回答道。

“从今年开始就要到德国上大学了。因为在这个国家，对数学的批判之声日益上涨，研究经费也恐怕要枯竭了”

“商量是指在电话里商量吗？”

“啊，不是的。森本君深得教授的信赖，教授如今也在散步途中思考的时候，和头脑里的森本君对话。有时候会自言自语，甚至会对头脑中的森本君大声怒骂”

“完全就是一个怪人……看到他穿长靴了吧？”

稻石插入对话。

“啊，我也很在意那个”

“据他说，橡胶的长靴的声音最不容易回响在头脑中。走路的时候声音如果回响在头脑里会干扰思考”

这还真是超出想象的怪人啊。无法得到他的协助也难怪。

“嘿哎——”

浜村渚一边惊奇于四日市教授的奇人轶事，一边鼓着脸颊开心地吃着菠萝。该不会说出自己也要穿长靴之类的话吧？

突然，响起“卟——”的一声。

“呜哇！”

看到那个，浜村不由得叫出声音来。

“怎么了？”

“是蜜蜂，呀！”

“没关系的，只要不乱动就不会蛰你”

我也想要把蜜蜂赶出去，但是稻石、后藤和江川三人则是一脸泰然。

“旁边的农学部里有人在研究蜜蜂。经常会飞进来”

“最好不要乱动。它们落在我胳膊上有好几次了，我却一次也没被蛰过”

“蜜蜂的研究指的是？”

“好像是什么飞得越远的蜜蜂酿的蜜越甜。真是怪得可以的研究”

“才没有那么回事”

一直沉默不语的江川花子用微弱的声音反驳。

“比起数学来，是能够给人带来帮助的了不起的研究。而且不是还会送给我们上好的蜂蜜吗”

优雅的语气与稻石啰里啰唆的关西腔截然不同。这就是京都腔吗。

稻石咯咯笑道。

“没错。我们的研究完全没有任何用处啊！”

木球继续在剑尖起舞，发出锵锵的脆响。在我们说话的时候，蜜蜂已经飞往别处。

“稻石先生是在做什么样的研究呢？”

浜村表示出了莫大的兴趣。我皱起面庞。这个男子一定会得意地说出我所不知道的什么东西吧。

“就是这个”

“剑玉？”

“木球的大小和剑身的长度的比率为多少时，最容易套进去。还有木球大小和孔的大小”

“那不是物理学的问题吗？”

“物理学家懂什么？戴维·希尔伯特(David Hilbert)先生也说过，‘物理学对于物理学家来说还是过于困难了’”

稻石说着莫名其妙的话，嘻嘻地笑着，然后继续说道。

“现在最棘手的就是剑身和握柄的长度的比。我在想他们两个会不会是符合黄金分割的”

“是指这儿和这儿的长度吗？”

“没错。而且听了可别吃惊，我猜想最容易套进去的握柄，会不会是呈指数函数曲线的样子。还有，绳子的轨迹与自然对数的底e有关系”

“好厉害！剑玉简直就是数学的缩图呢！”

终归是我无法理解的对话。不过，浜村渚则是两眼闪耀着光芒，全神贯注地倾听着。

“看来你也很懂嘛，数学家姑娘！我把它起名为‘稻石升平的青春之梦’啊！”

“稻石，别闹过头了”

后藤一句话就让稻石陷入了沉默。不愧是这间研究室的大姐。

“要继续计算了”

“真是抱歉”

稻石一脸羞愧的样子挠着头，回到黑板前。浜村渚也满脸严肃的样子盯着黑板，仿佛在学稻石的样子。

就在这时。

“抱歉！我听说警察是在这间研究室里！”

穿着白大褂的、似乎是大学的教职员的一个人大惊失色地冲了进来。

“啊，我就是”

“在前面的小路上，有两个人倒在地上。还有呼吸，但似乎失去了意识”

我立刻飞奔出去。

直到这时，我仍然不知道四日市教授已经被绑架了。

∑

倒在地上的两个人正分别是西村和大山。另一名大学职员联络了医学部的附属医院，很快医院的救护车赶到，把两人运走了。

二人均无意识，但没有发现外伤，应该说被人弄昏迷了更正确吧。

“看来是被人注射麻醉药了啊”

一位谢顶的老医生说道。

“麻醉药？”

“啊啊”

知道此事与黑色三角尺有关联之后，他的表情十分严肃。现在四日市教授已不见踪影，很明显他已被人绑架，再加上使用了麻醉药物……。

“果然，犯人就在我校的医学部或者医院里吗？”

声音中透出不安。

“的确有这种可能啊”

眼下，奈良县警局出动了全部警力，调查医学部里的人员，同时搜寻着教授被绑架走的路线。案发现场的大学里面的小路似乎平时人迹稀少，也就没有任何目击情报。

“这样的话，犯人有两名以上的可能性很高啊”

老医生说出刑警一般的意见。

“为什么？”

“麻醉药是从颈部注射的。警卫有两人，在其中一人被注射了麻醉药的时候，另一名却没能将犯人制服，这也就是说……”

“两个人同时被人注射药物了”

“就是这么回事”

就算如此，也还是觉得不自然。

大山梓学过琉球空手道，平时也经常以此为豪。这次把我留在研究室里而由自己去担任警卫也是因为这个理由。突然被人袭击，而且还眼睁睁地被犯人注射了麻醉药，这实在是难以想象……。

“注射麻醉药需要多长时间？”

“熟练的话，嘛，只要两三秒就可以了”

“那么快？”

“如果熟练的话。对于理学部数学系的人们来说恐怕是不可能的吧。那样的话，果然”

他一副难以启齿的表情。

“是医学部的人了吧”

2 未料到的行凶

奈良县警方给我们安排的住宿地点是普通的观光旅客可能会选择的十分气派的旅店，早餐也相当豪华。

看来是在为浜村渚着想啊。这下子可就无论如何都要救出四日市教授了。一大早开始心情就十分焦虑。

大山梓今天早上醒了过来，但由于麻药的作用仍然残留，医生劝告最好不要活动。另一方面，奈良县警局的西村已于昨天晚上恢复意识，并投入到现场的搜查活动中。同样的麻醉药，难道说在作用效力上也存在着男女之间的差别吗？

“梓姐姐不会有事吧？”

浜村渚咬着涂了厚厚一层草莓果酱的烤面包，一边翻看着奈良理科大学的研究员名册，一边模仿起关西腔的语调。

“关西腔？”

“是不是说得好了一点？”

听了那么多稻石的关西腔，就算不愿意也多少会受到一些影响吧。

“后藤小姐不是说了关西腔不合理吗”

“不对哦。后藤小姐只是说了东京话合理而已”

这不是一回事吗，我这样想着，但没有说出来。因为一定会被从数学角度上反驳的。

“咦？后藤小姐修读硕士课程花了五年呢。难道说有好几次没考上吗？”

“真的？”

我拿过她递过来的研究员名册看了起来。的确，后藤樱的个人档案里面写着这样的内容。

“说不定数学课程要花很长的时间”

“不过明明是很聪明的人，她计算那么快”

“是呢”

而且还是美女。我在心中暗暗说道。

“而且同期的这位森本先生可是一直走在前面呢”

浜村说完，咕嘟咕嘟地喝起牛奶，显得很美味的样子。

“不是很厉害的人吗？”

对于我来说，大家都是很厉害的人。包括眼前的这个初中女生。

“看来，学问的世界里并不都是有趣的事情呢”

似乎话中有话（译注：原文「思わせぶりな言叶だった」）。

“……难道说，已经知道教授在哪里了吗？”

我不经意地问道，只见她睁大长长睫毛下的眼睛，显得很吃惊。

“为什么会那样想呢？”

“不为什么”

“我怎么会知道啊”

浜村小口咬着新月形面包，碎屑掉落在碟子里。

“请不要太高估我了”

仿佛在说：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初中生啊。

∑

咣当！一声，西村把一只有些眼熟的黄色的长靴放在研究室的桌子上。

“这是……”

面对四日市研究室内瞪大了眼睛的三个人，西村十分抱歉似地低下了头。

“昨天真是对不起！”

“教授呢？教授怎么样了？”

后藤有些激动地问道，随后整了整身上的白大褂。稻石也皱起眉头，江川则是骚着脸。大家都是一副不安的样子。

“还没找到”

“这个靴子是？”

“在农学部地下书库的里面找到的”

“农学部？”

大家一起歪起头。这也难怪，我刚才得到报告的时候也露出了相同的表情。

“我们一直认为犯人是医学部的人，结果漏掉了。农学部也在家畜的研究中使用麻醉药”

“那是怎么回事？”

“我和警视厅的大山同志同时被打入麻醉药，但作用效力不同”

没错。大山现在还在附属医院的床上熟睡着。

“医学部的麻醉药是直接向肌肉注射的吧？可农学部的家畜用麻醉药除了注射以外还有其它打入的方法”

“那是？”

“吹镖（译注：原文「吹き矢」）”

“吹镖！？”

三个数学研究生眯起眼睛。看来只要离开了专业领域，不论是什么东西，对于他们来说都是很新鲜的。

“没错。大型的家畜有可能发生暴乱。这时候就要用吹镖将其麻醉。然而这种方法对于不同的命中部位，麻醉的效力会有所差别。所幸我很快就得以醒来，但是大山同志就……”

医院检查的结果，吹镖正中大山颈部的静脉。到药物完全失去作用效果，需要约20个小时。不过总之，为何二人毫无抵抗地被麻醉这一疑问算是解开了。

“然后，在农学部到处搜索，终于在平时没人使用的地下书库里，发现了这只长靴”

似乎是说了很多话口有些发干，西村咽下一口唾沫。

“然后，想问大家的就是……”

粗壮的手腕深入靴子内。随着啪沙一声，从里面翻出一个册子。

“这个东西”

“这是什么？”

大家把头凑在一起盯着那个东西。那是十五年前农学部的研究大纲。册子被发现之前一直被藏在长靴里，从上面也检测出了教授的指纹。

“从目前的状况可以很明显地看出，教授昨天被一时地监禁在地下书库里。在这段期间内，教授想要在书库里留下某些线索。我认为这个册子就是教授想要留给我们的讯息。请问有想到什么东西吗？”

“就算你这么说啊”

稻石啪啦啪啦地翻看那个册子。《对于食品用兔子的饲养环境的研究》《关于向日葵突然变异的研究》《关于鹦鹉螺的食品化的各方面的考察》……尽是一些与数学似乎毫不相干的论文。纸张已有些泛黄，许多页的角部都被折了起来。明明被保管在书库里，看起来却是遭到了相当粗暴的对待。

“鹦鹉螺的食品化，那不是海里面的生物吗。为什么奈良的大学的农学部会做这种研究啊”

稻石一边对素不相识的农学部的研究者吐着槽，一边轻轻笑了笑，但他的表情始终显得有些不安。

“怎么样，樱姐？想到什么了吗？”

“不，似乎都是些与教授毫不相干的东西”

即便是外行的我，也很清楚这一点。那个奇人教授恐怕不会对兔子或者向日葵或是鹦鹉螺有半分兴趣。而且……

“教授应该是被绑着的”

我面向他们，开始发表身为一名警察的意见。

“而且书库是在地下，周围应该很暗。也许教授没能看到研究大纲的内容”

“那是说？”

“摸到手边的一个册子之后，把它拽出来，留下了某种讯息，然后用脚把它塞进长靴里，为了不被犯人注意到而将其藏在书架的里面。论文的内容很有可能没有任何关系”

“原来如此”

歪着头用左手摆弄前发，一直盯着我的脸孔听我讲述的浜村渚，将目光转向稻石手中的册子。然后，

“稻石先生，第一页的角部，被折了几次呢？”

这样问道。

“咦？”

“第一页的角部”

“啊，我还以为只折了一下呢，没想到折了两下。其他页都是只折了一下”

浜村渚微微一笑。

“怎么了？”

“能给我看一下吗？”

拿到农学部研究大纲之后，浜村渚开始数究竟有哪几页被折了角。然后抬起头望向众人。

“我明白了”

众人一齐歪起头。她到底明白了什么？

丝毫不在意我们一脸的迷惑，浜村渚翻开研究大纲的册子。

“除了封面，第1页被折了两次，第2页被折，第3页被折，跳过第4页，第5页又被折了”

“啊！”

江川花子突然罕见地大叫起来。

“这不是斐波那契数列吗”

稻石和后藤面面相觑。浜村点了点头。

“1，1，2，3，5……”我也在脑海中回想起昨天刚刚知道的那个数列。

“那样的话，下一个就是第八页了？”

“不。这里就是关键。第八页没有被折起来”

“你说什么？”

浜村渚翻开研究大纲的第八页给我们看。那一页平整如新。

“不过，那后面都正确地折起来了。第13页，第21页，第34页，第55页……”

头脑中想象着在黑暗中按照斐波那契数列折对应的页角的四日市教授。虽然身体被绑住，但至少手指可以动弹。可这到底是什么讯息呢？而且，为什么……。

“为什么只有8没有被折起来？”

稻石升平说出了我心中的疑问。

“那就是教授的讯息”

三个数学研究员互相望了望，一齐摇了摇头。似乎谁都没有明白浜村渚说的话。

“听好了哦？1，1，2，3，5，13，21，34，55……把8跳过去了（译注：原文「８（はち）をとばしています」，详见下文）”

“呜哇！”

后藤、稻石、江川、以及奈良县的警察西村同时叫出声来。

“这个姑娘，真让人吓一跳（译注；原文「鸟肌モンやで」，大概是这个意思吧……）”

“咦？什么意思？”

只有我仍是一头雾水。

“武藤先生，不当作关西腔听的话是很难明白的（译注：原文「关西弁っぽく闻かないと、わかりにくいんです」，具体为什么我也不明白……依然详见下文）”

“咦？”

“我用标准话重新说一遍。‘把8跳过去了’（「ハチをとばしています」）……‘把蜜蜂放飞了’（「蜂（ハチ）を飞（と）ばしています」）”（译注：加上注音之后就能够看出来，这两句话的读音是完全一样的，即这是一个谐音暗号，只是这个谐音很难在汉语里找到相应的译法……而且也不知道用关西腔读的话会有什么差别，请恕译者才疏学浅，对关西腔不甚了解，求高人指点）

是这么一回事啊……。

“农学部里好像确实有放飞蜜蜂的人吧”

∑

奈良理科大学农学部助手，田部辉夫，三十二岁。主要研究蜜蜂飞行距离和蜂蜜的糖度之间的关系。根据奈良县警局公安课的数据库来看，他在大阪的私立高中读书的时候，曾经在数学竞赛中获奖。若他是黑色三角尺的一员也丝毫不觉得奇怪。

我们提出要去他的家里看一看，结果研究室的三人说担心教授，也要跟我们一起去。

“听好了？对方可是恐怖组织。请务必不要擅自行动”

在警车内，西村再三叮嘱三人。车辆能容纳七个人，不是普通的能承载五人的车型。

坐在最后一排的三人不安地点了点头。我坐在他们的前面，旁边的浜村渚牢牢地扣好了安全带。她静静地凝视着摊开在膝盖上的那个樱桃图案的笔记本上写着的斐波那契数列。

田部的家是位于田舍中央的一个宽阔的房屋，带有仓库和客房。听说是低价购买了曾经养殖蜜蜂的农家，现在一个人居住。兼用作平时的交通工具的堆满蜂箱的小卡车停在门口，从这一点判断他并没有外出。

还未等我们的车辆停稳，就飞进来几只蜜蜂。

“呜哇，蜜蜂”

“没关系，不会蜇人的”

“我还是、待在里面吧”

浜村渚一脸害怕的样子，躲在车里不敢出来。这么怕虫子，果然还只是初中生啊。

我和西村按下了门口的对讲键。虽是古旧的农家，不过好歹也通上了电力，门是镶有玻璃的拉门。

等了一会儿，仍不见回应，便拽了一下门把手，却轻易地拉开了。总觉得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里面有着若干铺得整齐的房屋，最里面有着厨房和浴室。相对来说算是相当宽敞的平房。可令人在意的是从中完全感觉不到一丝人的气息。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西村说去里侧看看，就再次从门口出去。

“谁也不在啊”

身后的稻石升平说道。

绝不能大意……说完就发现少了两个人。指的当然是后藤樱和江川花子。

“那两个人呢？”

“谁知道”

就在这时，呀啊啊啊！地，从外面传来了一声女性的悲鸣。我和稻石对望了一眼，急忙跑向门口。

发出叫声的是平素沉默寡言的江川花子，瘫坐在离大屋不远的仓库门口的地面上，愣愣地望着里面。在她身后的后藤樱也呆呆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怎么了，花子？”

稻石问道，江川指了指屋内，膝盖不停地发抖。

我和一同赶到的西村战战兢兢地朝里面看去。

有人倒在地上。

是一个男子。虽然屋内有些昏暗难以看清，不过他身体下的那一摊污渍，似乎是血迹。

我靠近确认是否有呼吸。

“已经死了”

听到我的话，西村转过身去，

“这个人是谁？”

向三人提问。

后藤避开视线，向上扶了扶黑色边框的眼镜。

“是田部先生”

“哎？”

“做蜜蜂的研究的田部先生”

嫌疑最大的田部先生，居然死了？

看来，事件不会简简单单地结束。

3 疑惑

“不是我，不是我！”

“给我适可而止一点！”

看到冲稻石升平咆哮的西村，我和浜村渚吓了一跳。关西腔的怒吼具有相当的魄力。真想早点从审问室出来。

在那之后，搜索田部辉夫的房间，找到了大量黑色三角尺的卡片，由此确定他就是其中的一员。而且他似乎有共犯。田部绑架了教授，但与共犯发生内讧而被杀害。这是警方的观点。

然后，被怀疑为那个共犯的，居然是稻石升平。

“如果不是你的话，这又是什么！”

西村将装在塑料袋里的剑玉扔到他的面前。金属制的剑身异常地长，上面的污点毫无疑问正是血迹。

“这是你的吧！”

“是我的。是特别定制的。为了研究而特地把剑身做得很长”

“这就是凶器。掉落在离现场很近的田地里”

“我怎么知道。突然不见了，我还一直在找呢”

西村突然安静下来。

“你还是不肯承认是你干的吗？”

“废话。肯定是有人想要陷害我”

西村拉回身子，走到浜村渚的身后，推着她让其坐在稻石的对面。

“如果是这位数学家姑娘说的话，就会听吧？”

“这是搞什么？”

浜村渚不安地眨着眼睛，将樱桃图案的笔记本放在桌子上，将其摊开。

“那个……这个是田部先生倒下的仓库旁边的房间的墙壁上写着的东西”

现场的仓库被薄薄的墙壁分割为两个房间，各自均有独立的出入口。在田部倒下的房间的隔壁，找到了四日市教授的另一只长靴。这说明教授曾被关在那间屋子里。证据就是房间的墙壁上用与教授相同的笔迹写有如下信息。

<夫(14)+1337>

“这又是什么？”

“这个<夫>据说是四日市教授在很久以前的论文中使用的记号”

浜村有些惶恐地说明。

“啊啊，教授喜欢在算式中掺入汉字。不过这个字倒是没有见过啊”

“据后藤小姐说，这好像是‘斐波那契数列中第14个数’的意思”

“你说什么？”

又是斐波那契数列啊……不光是在自然界，连杀人事件中也能如此经常见到它的身影吗。

“嘛，是从斐波那契(Fibonacci)的'F'联想到的吧。还真像是教授的风格”

“然后，斐波那契数列中第14个数就是377”

“那就是说……”

两人已经完全变成了数学爱好者的表情。完全看不出这是在审问。

<377+1337>

“结果呢？”

“1714吧”

稻石张口说出答案，反而令浜村渚吃了一惊。在她身后，西村哧哧地笑出声。

“怎么了？”

“1714……Inaishi……这不就是你的名字吗（译注：1714这个数字逐个读的话就是1「いち(i chi)」7「なな(na na)」1「いち(i chi)」4「し(shi)」，再取每个词的首音节，连起来就是「いないし(inaishi)」，音同「稲石（いないし）」）！”

稻石吃惊地瞪大双眼。

“呜哇！真的哎！”

“终于肯坦白了吗？”

“开玩笑”

西村啪地一声耷拉下脑袋。看来关西人之魂无论到何时都不会忘记。

“为什么啊，这明明是你的名字吧”

“才不是，我是被陷害的！这也太乱来了！”

西村再度靠近大声争辩的稻石的面前，稻石便不再作声。

“这个‘夫’字的笔迹和教授的一致。毫无疑问就是教授写的！”

稻石想要反驳些什么，但似乎什么都没有想到。

∑

从审问室出来，沿着旁边的楼梯开始走下去的同时，浜村渚一边考虑着什么，一边以不规则的步伐迈出脚步。以为是要走下一阶楼梯，结果跳过了下一阶，一步走下两阶，总之步伐毫无规律，十分不可思议。——走下一阶或是跳过去而走下两阶，若将这两种下楼梯的方法组合起来，走下n阶楼梯共有多少种走法？

她该不是在编造这样的问题吧——正当我这样想的时候，

“稍微打扰一下，可以吗？”

听到从背后传来的微弱的声音，我们转过身去。

长长的前发垂至鼻尖，紫色的衬衫显得十分朴素。是江川花子。看来是刚刚结束了与对稻石的审问同时进行的笔录。后藤樱说不定是与江川错开时间进行的笔录。

“江川小姐，请问有什么事吗？”

“我不认为稻石先生是犯人”

我不由得顿了一下。

“为什么呢？”

浜村渚替我问道。

“愿意听我说吗？”

我们走下阶梯，坐在县警署一楼的楼梯井处的长椅上。

“斐波那契数列的第14个数，应该是377吧。那么，第15个数就是610，第16个数就是987，第17个数就是1597”

江川毫无来由地说出这些内容。

她到底想说些什么……？

“我明白的”

浜村渚似乎理解了。她翻开笔记本，用粉红色的自动铅笔在上面沙沙地写。

<夫(17)+117>

“如果是想表示1714的话，只要在第17个数字1597上加117就可以了呢。可为什么特地要用第14个数字的377加上1337来表示，是这个意思吧？”

“就是这样”

原来如此。使用最接近目标的数字，再加上二者之差才更具有效率。确实，若是身为数学家的四日市洁的话，这样想说不定是很自然的。现在浜村渚和江川花子正是在这样想。

“可是，仅凭这些，能否定是稻石先生吗？”

我问道，江川露出了困惑的神色。

“这虽然算不上是数学上的事情……”

“没关系的”

“稻石先生十分尊敬教授。虽然他看上去是那个样子，性情却十分诚实。我也曾多次得到他的帮助”

虽是一番普通的证言，但果然只要江川用她那优雅的京都腔说出来，就会觉得心中一动。

“我明白了。那么能否请你按顺序尽可能回忆一下从昨天夜里开始发生的事情呢？不论什么事情都好”

在那之后，江川花子叙述的内容如下。

昨天夜里，得知四日市教授被绑架了之后，三人为了尽可能地出一份力，就与奈良县的警察一起进行了对医学部的搜索。然而终因能力有限没能派上多大的用场，便在八点左右解散了。江川回到家中，很快就睡了。

然后今天早上因为仍然感到担心而早早醒来，心中难以平静而来到大学。七点左右来到研究室，没过多久后藤樱也来了。

“我也平静不下来”

后藤这样说着，翻开一篇论文读了起来。研究者似乎有着无事可干就会看论文的癖好。

当二人担心着四日市教授的安危时，稻石终于拎着便利店的袋子进来了。

“二位都吃早餐了吗？”

似乎料到了这样的情况，把她们的早餐也买来了。

就在这时，我们也来了，西村将眼熟的黄色长靴拿给我们看……那之后的事情便无须多言了。

“然后，还想问一下发现尸体时的情况”

我问道，江川仍然低着头，继续讲述。

我和西村还有稻石进入大屋之后，后藤注意到仓库，两人便走到那里。仓库有两扇门，江川提议在西村到来之前等一等，然而后藤打开了右边的大门，径直走了进去。虽没有冒出跟着一起进去的想法，但好不容易跟着来一趟，也不愿帮不上忙，这样想着打开左边的那扇门时，发现田部倒在里面，就吓得一下子瘫坐在地上。

“一开始，后藤小姐进去的，就是发现了教授的长靴的那间屋子吧？”

“是的”

江川仍然低着头回答道。

“那个论文……”

坐在我身旁的浜村渚提问。

“是怎样的一篇论文？”

“你说论文是指？”

“后藤小姐今天早上读的那片论文”

江川蹙起藏在长长的前发后面的眉毛。

“那我就不清楚了。不过应该是研究室的书架上的”

“这样啊”

“浜村同学是怎样认为的呢？果然觉得稻石先生是犯人吗？”

浜村渚除了数学的能力以外，似乎还有着能够俘获人心的独特的魅力。就连身为数学研究者的江川，也开始依赖于这名初中生了。

“嗯——，总觉得很令人在意呢，这个斐波那契数列的谜”

浜村一边用手拨弄着没有戴上发夹的一边的前发，一边回答道。

“那个，虽然只是一种可能……”

我战战兢兢地插入了二人间的对话。此时此刻真恨不会数学的自己。

“是什么呢，武藤先生？”

“江川小姐，请不要生气哦”

“快告诉我们嘛——”

似乎是注意到了我暧昧不清的态度，浜村渚用手掌轻轻地拍了一下我的膝盖。

“会不会是教授算错了呢？”

“算错了？”

二人一齐发出惊愕的叫声。

“最近四日市教授的计算失误不是增多了吗”

“啊啊，稻石先生有说过呢”

“后藤小姐也是”

江川用右手将长长的前发拨到右耳后面，露出了仿佛要掩饰什么一般的笑容。我总觉得似乎是第一次看到了她的眼睛。

“嘛，计算错误增多倒是真的……不过在被监禁的情况下，也会犯错吗”

“那么，会不会是故意犯下错误”

我没有就此罢休，而是说出了新的可能。

“故意？”

“如果犯人注意到讯息的内容指向自己的话，会将讯息抹消掉吧。那么，就故意犯下错误”

“原来是这样！好厉害，武藤先生！”

浜村渚拍起手掌。她显得有些开心。

她就这样盯着写在笔记上的算式，开始思索起来。

<夫(14)+1337>……<377+1337>……如果说这并不是表示1714的话呢？

5 错误的计算

傍晚，我们再次来到研究室，只见后藤樱和江川花子聚在一起，各自读着论文。

“啊，武藤先生”

后藤抬起头望向这边。在昏暗的光线下，黑框眼镜后面的面容显得格外动人。

“不觉得暗吗？”

“啊，已经到这个时候了。能不能开一下灯呢？”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西村已经按下了墙壁上的开关。乳白色的灯光顿时充满了研究室，照亮了四日市洁留在黑板上的算式。

“稻石升平因证据不足而被释放了”

听到西村如此告知，江川的表情稍微缓和了一些。

“这样啊”

后藤樱面不改色，甚至感到一丝冷漠。

“那么犯人在哪里？教授呢？”

“教授还未找到。不过……”

西村眼中闪现光芒。他的目光中满含对后藤樱的怀疑。

“如果能在今天得到解决就好了啊”

气氛陡然变得紧张起来。

“后藤小姐，你和田部辉夫不仅读的是同一所高中，而且还是同级生吧”

听到这个事实，我也吃了一惊。她的嫌疑顿时增大。

“……是吗”

后藤一副不以为意的表情。

一段沉默流淌在研究室内，仿佛一把锁链将我们束缚起来，任谁也无法逃离这煎熬的时刻。黑框眼镜后面的充满知性的眼睛，和看破了无数罪犯的威严的目光静静地碰撞在一起。

然而眼下的情况对西村是不利的。因为虽然充满了怀疑，却没有哪怕一个能够证明她是犯人的证据。

“江川小姐，找到了吗？”

浜村渚突然说道。

“找到了。是这个”

江川将一本紫色封皮的破旧不堪的论文册递给她。后藤朝那本论文瞥了一眼。

“那是什么？”

“《关于Coogan问题中Thomson母函数的最优值》（译注：原文「クーガンの问题におけるトムソン母关数のとりうる値について」）……这是四十年前，教授的论文。樱姐，你今天早上看了这篇论文吧？”

“是吗？”

“果然如浜村同学所说。这篇论文里面，使用了在犯罪现场中留下的斐波那契数列的记号”

江川从后藤樱身上移开目光，望向浜村。浜村微微一笑。

“后藤小姐是为了找这本论文，才会一大早来到这里吧？”

看来浜村渚也和西村一样，坚信着后藤就是犯人。又一次地，似乎只有我一个人被扔在外面不知所云。

“这是什么意思？”

“那并不是计算错误”

浜村将粉色的决胜自动铅笔从胸前口袋中拔出来，打开樱桃图案的笔记本，在<夫(14)+1337>上面画了好几个圈。长期困扰她的谜题似乎已经解开了。我望向西村，只见他也是一副惊讶的样子，但表情里却流露出期待。他似乎也没有听过说明。

“不论是教授还是犯人，都不会犯下计算上的错误。倒不如说，他们都是值得尊敬的计算天才”

“这是怎么回事？”

“教授被田部先生绑架，关在仓库里。听到隔壁的房间里田部先生和犯人的争执，就留下了犯人的名字”

——<夫(14)+1337>

“犯人在使用剑玉杀害了田部先生后，为了移动教授而来到了隔壁的房间。然后便发现了教授留下的讯息。可那个时候，犯人并不明白那个讯息是什么意思。所以一大早就来调查，读了这篇论文后就知道了<夫>代表斐波那契数列，想必犯人十分焦虑吧。如果放着那个讯息不管的话，自己是犯人一事就会暴露”

谁都没有打断这个初中女生的话。她则是一副没有比这个更有趣了一般的表情。与此相对，后藤的脸色则是愈发阴暗。

“然而，此时却发现了逆转翻盘的一招！利用天才般的计算能力，不仅破坏了教授留下的讯息，同时还能够让稻石先生受到怀疑，实在是太厉害了！”

浜村独自兴高采烈着。真是，到底是在说什么啊。

“所以犯人不得不第一个进入那间屋子呢。为了给教授留下的讯息上添加一笔”

“你到底在说什么？”

“请问有橡皮吗？”

浜村仿佛在证明中不会对任何人说一个字一般，突然索要起橡皮来，这一瞬时间仿佛停滞了。 

江川从口袋中拿出橡皮，递给浜村。

“谢谢您”

“这到底是要干什么？”

“其实，教授本来是写下了这个式子的”

擦掉一个数字，用时不到一秒。浜村渚用橡皮擦掉了算式中最后一个数字“7”。

——<夫(14)+133>

“‘在斐波那契数列的第14个数上，加上133’……377+133，结果是510”

“…………”

“510……后(go)、藤(tou)（译注：“510”这个数字拆开成“5”和“10”，便可分别读作「ご」(go)「とう」(tou)，与「后藤（ごとう）」的发音相同）”

……怎么会这样。大家一齐愣住了。

“仅仅是在算式的末尾添加了一个数字‘7’，510就变成了1714，‘后藤’就变成了‘稻石’。太厉害了，后藤小姐的计算能力，实在是太了不起了”

只有浜村渚一个人在这种状况下仍然显得十分开心，毫无保留地称赞着后藤樱。真是，只要联系到数学，就变得完全不顾周围的气氛。

后藤缓缓摘下黑框眼镜，小心地折好，轻轻地放在桌子上，将垂下来遮在脸前的长发用双手束起来。然后将肘部撑在桌子上，白皙的手指交叉在一起，面向西村。

“西村先生，这能成为证据吗？”

她的语气意外地十分冷静。仍旧端庄美丽的脸庞上，嘴角微微泛起笑容。

西村终于回过神来，慌忙地在自己的上衣口袋里翻找。

“那、那个，如果你在这里写下‘7’的话”

他似乎因为过于奇特的展开而显得有些不知所措。就连拿出来的警察手册，和浜村渚的樱桃笔记本比起来，也显得软弱无力。

“和留在现场的算式里的‘7’的笔迹对比一下……”

“没有那样做的必要”

“哎？”

“本来是想要找个合适的借口脱身的……既然被称赞到这个地步了，我也不能不坦白呢”

相视而笑的后藤樱和浜村渚。那是数学爱好者之间特有的，互相表示尊敬的智慧的笑容。

后藤将手伸入白大褂的口袋中，拿出一把钥匙，扔给西村。

“教授被监禁在我的家里。请把他救出来吧”

听到过于直率的投降宣言，西村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不过，

“啊、啊啊……之后就拜托了”

这样说完，便走出了研究室。

不管怎样，事情算是结束了。看到浜村渚显得十分满足的表情，我明白了她不会再多说什么了。接下来就是我的任务了。

“你是黑色三角尺的同伙吗？”

后藤将摘下的眼镜重新戴上，转过来面向我。

“嘛，应该算是吧。毕竟我也帮助了他们”

“果然还是因为反对现在的数学教育方针吗？”

“不是的”

她这样回答之后，柔和的表情突然变得险峻。

“是为了逼问教授”

“逼问？”

“教授一直都只在关注着森本，而不是我。一开口就是森本这森本那的……我的研究连看都没有看过一眼。与之相对，对论文却极为严苛，害得我花了五年才读完研究生”

“…………”

“为什么对我如此严苛，为什么没有关注我的研究，就算去问他，也总是以‘思考的链条会中断’为借口避开回答。就在那时候，田村来问我能不能帮他一起绑架教授。我虽然吃惊于他加入了黑色三角尺一伙，但决定利用这次机会。把教授监禁起来，好好谈一谈有关我的研究的事情”

后藤樱抿起嘴。从沉默中，仿佛能感受到为数学献上青春年华的她的那份心无旁骛的自豪。

“为什么要杀了田部？”

“本来想悄悄地把教授带走，结果被发现了，就阻止了我。不仅如此，那家伙还嘲笑我的研究是毫无建树的妄想一般的理论……然后就用为了以防万一而借来的稻石的剑玉……真是对不起他了”

“有没有和教授好好地谈上话了呢？”

浜村渚轻声问道，而后藤则是露出了一副自嘲般的笑容。

“完全没有。整个晚上一直在说的除了森本还是森本。结果那个斐波那契的记号也只能靠自己去查明。教授一定是讨厌我”

就在那时。

“不是那样的”

安详的京都腔响起，打断了话语。只见江川花子正打算要将前发撩至耳后。

“在我进入这个研究室之前的面试里，教授说过，数学家分为独创型和应用型两类”

“哎？”

“在这个研究室里，有森本这样的独创型研究者，也有像后藤这样的应用型研究者……他认为，未来的数学界寻求的，完全是独创型的人才，只会计算的应用型人员是不需要的”

“看吧，果然”

“但是，一旦应用型的人把潜藏的独创能力发挥出来，就会创造出独创型的人一辈子都无法得到的成果……而且他还说，后藤有着这样的潜质……”

后藤将目光转向江川。

“骗人”

“是真的。因为教授说过不要告诉本人，所以才一直没有说”

江川花子站起身来，打开书架最下面的柜子，拿出一个A4纸大小的档案袋（译注：原文「封筒」，没能查到是什么意思……姑且译为此，求教），从中取出一本论文，上面到处贴满了便笺。

“这是……”

“樱姐花了五年才完成的硕士论文。教授好像对姐姐提出的‘连续无限螺旋小数点’的概念极为感兴趣。他希望有一天能够有关这一点，与姐姐一起构筑思考的链条（译注：原文「いつか、これについて、ネエさんと思考の锁をつなごう思わはっていますわ」，感觉翻译得有些别扭……求指教）”

“天啊”

后藤翻阅着自己的硕士论文。每一页上都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四日市教授细长的算式和图像。那正是老师对于自己的学生倾注的满腔的爱心。

后藤呼——地长出了一口气，合上了封面。

然后转而望向墙壁上的黑板，用充满怜爱的目光，静静凝视着写满了一整块黑板的四日市教授的计算式。

“花子，我果然还是四日市洁的徒弟啊”

然后她看着老师的算式，静静地说。

“算错了呢（译注：原文「计算、ちごうたわ」）”

因过于埋头追求数字的真理，而没能够发现老师的爱心的女子。

那是我们在这次旅途中听到的，最美丽也是最哀伤的一句关西话。




第四章 相模湾π(海)盗('Pi'rates of Gulf Sagami)
√1 圆周率男登场

大山梓把苹果派送进大张的嘴里，津津有味地吃着。对于这个在市内开了好几家分店的叫做香克斯的面包店里的苹果派，她似乎十分中意。最近已然成为大山的妹妹一样的浜村渚也在第一口便被其魅力折服，“我想吃”快要变成她的口头禅了。拜其所赐，最近对策总部里到处都充满了苹果和黄油的诱人食欲的味道。

然而这个叫做苹果派的东西，有一点令我稍感不满。

那就是——吃的时候会碎落。

“呐，渚”

吃下第二口之前，大山看向浜村。

“怎么了，梓姐姐”

“圆周率到底是什么？”

浜村将掉落在校服裙子上的派的粉末扫净，回望大山的脸。

“在那之前，知道圆这个图形是怎样的吗？”

“不就是圆的东西吗？”

“虽然的确是圆的东西，但严格地说，它的定义是‘到某一点的距离相等的点的集合’”

“哈啊？”

“反过来说，就是‘圆必定有且只有一个中心’”

在一旁听着的濑岛直树哼地笑了一声。

“那不是当然的吗”

“真是的，请不要动不动就说是当然的。没有中心的扭曲的圆形有很多吧。那样的话就无法确定直径，圆周率也就无从谈起了。对吧，武藤先生”

我由于被突然问到而吓了一跳，只好露出暧昧的笑容点了点头。

“那么，圆周率是什么？”

大山催促道。

“那种东西就由我来回答吧。圆周率就是圆的周长与其直径之比”

濑岛直树用傲慢的目光望向浜村，一副“没错吧？”的表情。

“的确是这样，不过梓姐姐，你明白了吗？数学的定义是越想要准确，听上去就越艰难，所以我感到很棘手呢”

浜村皱起面孔，仿佛在回味着自己刚刚说的圆的定义。大山也同样皱起脸庞。

“能不能说得简单一点？”

“嗯——，那就假设有一家苦恼于材料的分配的蛋糕店吧。做什么蛋糕好呢？”

“巧克力奶油蛋糕”

“不错呢，巧克力奶油蛋糕”

浜村微微一笑。一边吃着苹果派，一边说着巧克力奶油蛋糕，女孩子还真是喜欢甜的东西啊。

“这家蛋糕店制作的蛋糕有大有小，却总是难以把握要涂在蛋糕周围的巧克力奶油的量的多少。有时候会涂多，有时候会涂少”

“这还真是难办呢”

“是呢。于是店长姐姐（译注：此处原文为「彼女」，泛指女性个体，但译作“她”与“他”同音，在汉语里无法凭读音区别性别，考虑到下文中大山的话，故译为此）就开始思考。如果仅量出直径，就能够确定圆周的长度的话，就再好不过了”

“啊，店长是女的呢”

大山没有听主题，而被“店长姐姐”一词吸引了注意力。这种样子的学生，的确每个班里都会有一个呢。

濑岛笑了起来，大山便抱歉似地朝浜村合起双手。

“店长姐姐在尝试了许多次后，终于发现了。如果在直径上乘以3.14的话，得数就和圆周的长度大致相等。如果直径是15厘米的话就是47.1厘米，直径是20厘米的话就是62.8厘米”

“哼——嗯”

“这个‘大致为3.14’的数字，就是圆周率的近似值。简直像是魔法一般的数字吧？”

大山睁大了眼睛。

“咦，什么？就这样吗？……也就是说，只要在直径上乘以什么东西就变成圆周了？就是那样的数字吗？”

“没错，正是如此”

结束了蛋糕的话题的浜村，将手伸向第二块苹果派。明明一块就够大的了……这个初中生，明明长得这么小巧，食欲倒是相当旺盛啊。

“浜村，这么模糊的解释还真不像你的风格啊”

濑岛在一旁发难。

“圆周率可不是3.14。准确地说，要比那个多一点点”

“是的。不过即便是3.141也并不正确。3.1415要更准确一些，而3.14159比它还要准确……这样说下去的话不就没完没了了吗。圆周率可是无穷无尽的”

“嘛，的确是那样没错”

“许多数学家至今仍在为了接近那个准确值而不停努力着。小数点以后，都是值得我们尊敬的数字”

濑岛和浜村的对话早已无法进入大山的耳朵里。似乎是理解了圆周率为何物，而感到神清气爽了。

“大家好——”

这时，那个男子来了。

只将前尖部染成黄色的邋遢的长发，帽檐朝后地扣着的红色的帽子，把袖子系在腰部的同样是红色的外套，走起路来拖拖拉拉的这个品相恶劣的男子……正是警视厅鉴识课23班的班长，尾财拓弥。

“哦哦，拓弥，等你好久了”

“大山姐，这是什么味道？”

“香克斯的苹果派”

“呜哇——，这个黄油味道真够毒的”

今天浜村渚来这个对策总部，实际上是为了见一个人。那个人是最近刚被分配到鉴识23班的新人。

“然后，那个叫圆周率男子的呢？”

大山问道，尾财摆了摆下巴，冲向他刚刚进来的入口。

一名个头矮小的鉴识官正站在那里，双手插在兜里。茶色的短发，剃掉了一半以上的眉毛，险恶的目光，还有那天不怕地不怕的表情。这个班的品相还真是够恶劣的。

∑

津殿岛。是位于神奈川县相模湾的一个小岛。距离陆地有十公里，过去曾也有人居住，不过在十几年前就变成了无人岛。

最近，以这个岛为中心的沿海的城市里，消失不见踪影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失踪的人们有男也有女，年龄从十几岁到四十多岁不等。当地警方判断为绑架事件而开始了搜查，但由于失踪的人数过多而有些不知所措。

与此同时，在同样的城市里，抢劫便利店的强盗突然增多。用花纹靓丽的大围巾把脸蒙住，身穿白底黑字地印着5位数字的T恤的他们，一进店里便用刀子威胁店员，之后便把店员绑起来，并不去抢钱而是掠夺食材。如今居然还有只抢夺食材的强盗……真的假的？

将这两个奇妙的事件连接在一起的，是沿海居住的市民们的证言。据说半夜里有船只从津殿岛驶来，上面乘坐有数人。他们聚在一起，一齐穿上印有5位数字的T恤。

消失的人们在津殿岛上。当地警方如此确信着，却因岛屿现在属于数人的共有私人财产而难以得到搜查令，于是总之先派出了侦察船。

……船与乘坐在上面的侦察员们都一去不复返，只有他们在通信的最后发送过来的数码相机拍摄的照片得以确认。照片上有岛里面建起的高台，上面高高竖立的一根杆子上，挂有两面旗帜。

其中一面旗上画有蓝色的、额头上写着“π”的骷髅图案，另一面旗上则是两个黑色的三角尺重叠在一起的图案。由此，这个事件被判断为与黑色三角尺有关的案件。

之前也与这个数学恐怖组织有过关联的神奈川县警方借助卫星进行详细调查的结果，在岛上有数十名男女在共同生活着。

得到情报的警视厅黑色三角尺·特别对策总部从堆积如山的数据中，找出了一个疑似是实行犯的人。

安达宏典。他是组织的头目高木源一郎的一名研究生，学生时期似乎曾从属于“海贼社团”。

“海贼社团？”

听着竹内部长讲述事件概要的我、大山还有濑岛异口同声地问道。

“啊啊，最近的大学里什么样的社团都有。似乎是在长假期间去无人岛上，过着海贼一样的生活”

“那不就是，袭击沿海城市绑架美女……”

“满世界寻找长眠在孤岛洞窟里的宝藏……”

“把叛徒的头吊起来……”

“这样的组织吗？”

我们三个人各自陈述对海贼的印象。而竹内部长摇了摇头。

“不，说白了就是无人岛露营。不过似乎是对海贼们的行动抱有憧憬，在平时便对其有所研究”

“那么把海盗行为付诸实际的，就是他吗”

模仿海贼，绑架一般市民，以及便利店强盗。黑色三角尺还真是想了不少。

“好像不光是他，还有他的后辈们也是一样”

“咦？”

“海贼社团的后辈们同样下落不明。和安达一起在津殿岛的可能性很大”

“可是，他们的目的到底是什么？也没有任何犯罪声明……”

濑岛说道。

没错。考虑到迄今为止的案件，主犯高木源一郎亲自通过互联网的免费动画网站发表犯罪声明也毫不奇怪。既然没有声明，那么这也可以认为是他们的一种地下活动。

“难不成是想要培养人才？为了得到有着杰出数学能力的帮手，而把人们绑架起来进行教育”

濑岛和大山望向我。这就要到现场看一看了——他们的目光仿佛在这样说。竹内部长发出一声轻咳。

“不管怎么说，这次恐怕也要借助她的力量了……”

那个“她”，指的自然是浜村渚。

“不过还有一个派得上用场的人才”

隶属于鉴识课23班的，上原大和。又是23班吗。看不惯那群家伙的濑岛皱起面孔，歪了歪头。

∑

上原大和将手插在口袋里，锐利的目光盯着天花板。似乎是不愿与我们对上目光。真是个冷淡的家伙。

“大和，给他们见识一下”

尾财催促道。传来了咂舌的声音。一直以为鉴识课23班有的只剩下团结心了，没想到这个新人对队长也是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样子。

“喂，大和啊”

看到不听自己的话，尾财为难地露出苦笑。濑岛的肩膀在微微颤抖。明明对人是一副傲慢的态度，却受不了他人的无礼。

“你这家伙！”

终于忍不住发出怒吼，气势汹汹地走到上原的面前，恶狠狠地盯着他的脸。上原则是一副奉陪到底的眼神回望向濑岛。他们管这个叫_吧。一副当场就要拳脚相加的紧张的氛围。浜村渚拿着还没吃完的苹果派，战战兢兢地望着眼前的局面。

“尾财是你们的队长吧！”

就在这时。

“三点！”

仿佛要盖过濑岛的话语一般，上原大声喊出意义不明的单词。

“一四”

濑岛显得有些畏缩。上原的声音重新落回平静，但仍然带有一丝不满。

“一五，九二，六五，三五，八九，七九”

似乎是在说那些数字。

望向浜村，刚刚还在因惊恐而发颤的嘴唇现在已绽放出笑容，带有一丝倦意的双眼皮里面的眼睛开始闪耀出光芒。

“32384626433832795028……”

数字一个接一个从他的嘴里跳出来。讨厌数字的大山早已露出一副厌烦的面孔。

“这要一直到什么时候？”

“放着不管的话，他会永远说下去。好像记到十万位左右”

尾财嘻嘻地笑着，从包里拿出一叠纸，递给我们。上面密密麻麻地印着的……是从熟悉的“3.14”开始的数，圆周率。

“十万位？”

“这家伙的特技可不止这些。喂，大和，先停一下”

听到尾财的号令，大和停止背诵，再次用略显嫌恶的目光盯向这边。

“从第3500位开始”

“267111369908658516398……”

“开玩笑吧……”

浜村渚一副震惊得无言以对的样子瞪大了双眼，盯着尾财刚刚递过来的纸。我们已被那些多得数不过来的数字搞得晕头转向，都不知道该从哪里看起，不过看到她的反应，便知道了他的另一个能力。

这个男子，能够将圆周率从指定的位数开始立刻背诵出来。

“稍等一下好吗？”

似乎是忍不住了，浜村将苹果派放下，竖起一根手指。

“从第2万7354位开始”

“061867178610171567409……”

“简直不敢相信”

似乎又对了。确实是了不起的能力。不过……

“这算得上是数学的能力吗？”

濑岛将纸扔到桌子上，有些不屑地问道。

“圆周率的十万位？那又怎样？”

“濑岛先生，这是人类对永无止境的圆周率的挑战的结果。知道这一点而背诵的人少之又少，不过这个能力实在是很了不起”

浜村渚带着发自内心的敬意说道。

“我不是说这个。我是在问这到底有什么用！”

“有什么用、吗？这虽然无法立刻回答……”

她露出稍显困惑的表情，声音也变得微弱。

不过浜村仍然一副毫不退让的样子回答濑岛。

“这个世界上，是不存在没有用的数字的”

√4 鲁道夫船长

东海道线车内的包厢席。为了协助调查再一次请假的浜村渚，从小巧的挂肩包里面取出樱桃图案封面的笔记本打开，开始了继续上次的圆周率讲义的第二章。今天没有穿校服，而是普通的便服。

本来是想开车去搜查本部所在的津殿署的，但由于关系者众多，没有足够的停车位，只好特地坐电车过去。

“就像这样，利用内接正多边形的变长来逼近圆周长，就是求圆周率的传统的方法”

“哼——嗯……有这样算的人吗？”

对话已经进行到我完全跟不上的阶段了。大山梓一边看着笔记一边歪着头。她到底有没有明白？

“德国的一名叫做鲁道夫·范·科伊伦的数学家（Ludolph van Ceulun，1540.1.18-1610.12.31）花了一生的时间，计算到了小数点后第35位”

“花了一辈子的时间？”

“是的。所以它又被称作‘鲁道夫数’，是个非常光荣的数”

浜村一边用粉红色的决胜自动铅笔写下“鲁道夫”三个字，一边说道。

“不过，这个后面还有吧。没完没了地”

“是的。而且林德曼先生已经证明了它是一个超越数”

到底在说些什么，完全听不懂。

“那要怎样证明它是无穷无尽的呢？”

大山的提问实在是过于当然又过于直白。

听到这个问题，浜村那长长的睫毛后面的眼睛突然变得有些不安。

“那个，要听吗？”

“要听啊，很在意的嘛”

“嗯，那就从假如圆周率不是无限的数字这一点开始出发。然后通过某种方法来找到矛盾。如果找到了矛盾点，就可以说‘因为有限的话就麻烦了，所以圆周率是无限的’”

“嗯——，还是不太明白”

大山一边揉着偌大而惺忪的眼睛，一边打着哈欠。明明是自己发问的，还真是不负责任的态度。一旁的濑岛坏心眼地笑起来。

“那么，浜村，圆周率小数点后的十万位有什么用，找到答案了吗？”

“寻找那个答案的，不又是数学吗”

“还是不死心啊。这个世界上，也是有着毫无用处的数字的吧？”

“那种事情……”

“反正，是派不上任何用场的！”

突然响起一声怒吼打断了对话。是独自坐在通路另一侧包厢的上原大和。这次由于竹内部长的安排，他也与我们一同行动。

“我也是知道的”

他那副不打算和我们和解的态度，总觉得有些不安定。

“上学的时候，父母和老师都说‘那种东西没有任何用处，比起那些还不快去学习’……我也是、知道的”

上原砸了咂嘴，飞起脚踢向前面的坐席。惹眼的项链，破破烂烂的裤子，看着他的样子，说他是警视厅的鉴识官，根本不会有人相信吧。

“那，为什么大和先生会记住圆周率呢？”

浜村问道。在数学的问题上，即便对方是恶棍也无所畏惧。

看着那样的浜村，上原又砸了咂嘴，很快便移开了目光。

∑

突然，我们的双手被用绳子在身后绑了起来。

这里是离津殿署稍远一些的便利店。眼前，三名用大围巾蒙住脸的男子正在将面包、饭团和零食装进写有“π”的麻袋里。

毫无疑问，正是海盗。

没想到这么快就遇到了他们……

在我身旁，同样被绑起来的浜村和上原正在小声嘀咕着什么。海盗闯入店里的时候，客人只有我们三人，所以很快就被他们制服。店员是四十多岁的小个子女性，同样也被绑起来，坐在收银台的里面。

浜村想换一下坐姿，但不小心碰到架子，堆在上面的罐头掉下来，发出咯哒一声。

“你在干什么！”

衬衫上写着“41273”的一个海贼将枪口瞄向这边。浜村缩起身子。

我一眼就看出来他并没有杀人的意图。恐怕连射击的经验都没有。那把枪似乎是将木头块用几片金属连接而成的，至少在事件现场并没有见过这样的枪。仿佛海盗电影里的小道具直接飞了出来一样。

“住手吧”

腰上挂着一把西洋剑的男子制止住。他的衬衫上写的数字是“02491”。这到底表示什么？

“41273”把枪收进腰带的枪套里，又开始将食品装进袋子里。他的样子似乎有些焦急。看来是想要尽快离开这个便利店。

我们这么长时间都没有回来，在津殿署里的大山和濑岛就不觉得奇怪吗？

看了看墙上的挂钟，我从警署里出来还不到十分钟。这十分钟便是天堂与地狱之间的距离（译注：原文「十分先は暗」）。人生还真是难以预料啊。对于我们来说超乎想象的这十分钟，对于津殿署里的他们来说不过是一如既往的十分钟。而且在那片忙碌中，恐怕谁都不会注意到我们吧。

津殿署，“津殿岛海贼事件搜查总部”。

在狭窄的房间里，架设有通讯仪等数台仪器，除了警方的人员以外，海上保安厅、当地渔业组织、海运组织、通信人员、甚至海盗研究者也集中到了这里，热闹得仿佛集市一样。

“这是海贼社团的成员名簿，行踪不明的有二十人左右”

我们一来到这里，神奈川县警便将厚厚的一叠资料递了过来。这些是被认为这次事件的主犯的安达宏典所属的海贼社团的成员名单，也是与他一同进行海盗行动的嫌疑人的候补者们的情报源。

“而且，这是失踪人员的名单。果然有很多都是理科的呢”

比刚才还要厚一倍的资料被递给濑岛。

“还有，这是津殿岛的俯瞰图，这是过去曾建在岛上的气象设施的设计图，这是迄今为止发生在国内的与海贼相关的事件的资料……”

手上的资料不停地堆积起来。要干的事情还真多啊。

正当干劲一点点消失的时候，我突然注意到浜村和上原不见了踪影。

“浜村和上原呢？”

“啊啊，刚刚出去了，说是要去便利店”

已经开始埋头阅读海贼的相关资料的濑岛随口回答道。

便利店？

心中腾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于是追上浜村二人……这便是十分钟之前发生的事情。越是不好的预感，越容易变成现实。我追上他们之后走进便利店，没多久便被海盗抓了起来。

“41273”的麻袋已经装得满满的，没能塞进去的咖喱面包从里面掉了出来。

“已经装不下了”

“那就不要管它了”

“那个，很好吃的”

浜村硬挤进海贼们的对话中。仿佛已经忘记了刚刚还被枪口指着的一幕——对于她的态度，不仅是我们，就连海盗们也吃了一惊。

“干什么，你这家伙？”

两人逼近过来。

而面对威逼过来的二人，她口中说出的话完全超出了我的想象。

“我想加入成为伙伴”

伙伴？她在说什么？

“你说什么？”

“请让我加入成为海贼的伙伴”

浜村用她那稍显困倦的眼睛朝我瞟来一眼，露出些微的笑容。难道是想要潜入当卧底吗。还真是爱乱来啊。

“开什么玩笑，像你这样的小丫头能有什么用”

“我在向那个人请求”

浜村摆动下巴，指了指在店里一声不吭地捡饮料的一名男子。他的衬衫上面的数字是“60726”。

“什么？”

“因为，那个人是你们三个人里面最厉害的吧？”

“什……”

二人惊得说不出话来。看来是说中了。

“60726”进入店内后一句话都没有说，可浜村是如何判断出他才是最厉害的人的呢？

“衬衫上的数字，是圆周率吧？”

“…………”

“小数点后第286位起，就是607260249141273。也就是说，02491要比41273，而且60726要比02491”

就算被绑起来，手里没有自动铅笔，她的能力也丝毫没有受到影响。

“更在上位”

海贼们的脸色变绿了。看来他们明白了，这个女孩子绝非等闲之辈。我也终于明白了，刚才浜村和上原悄声说的东西，原来就是圆周率。

“带他们走”

一直站着听我们的对话的“60726”如此说，我们便被绑着带到了津殿岛上。

此刻，日已近黄昏。

∑

伸得长长的天然卷发下面，是一张十分宽阔的脸。露出泛黄的牙齿嘎哈哈地发出豪爽的笑声的男子，似乎已经醉得不成样子。

虽然与印象有着较大不同，但眼前的人毫无疑问正是安达宏典。

他那黑色的短袖上衣下面的脏兮兮的衬衫上面，写着“3.”。看来这就是圆周率最前端的，“3.14”的“3.”。

其证据就是，翘着二郎腿坐在旁边的木箱上的长发女子身上的衬衫上面写着的是“14159”。她从刚才开始就一直重复着拿起一根针扔向画在桌面上的几条平行线上面的这个无聊的行为。

在她的旁边，一个光头的肌肉男正在哗啦哗啦地翻着从浜村渚小巧的肩包里找到的樱桃图案的笔记本。他的衬衫上面的数字是“26535”。

看来这两个人是海贼集团里面处于最上层的人。也许是海贼社团的后辈们。

他们将一间废弃的民宅的一层扩为一间大屋子充当队长的家，眼下似乎正在开酒会。

“上面写着什么吗？”

“这个算式是……”

光头的“26535”说到一半停住了。

“是卡尔丹公式”

浜村战战兢兢地回答。安达的脸色一变。

“给我看看！”

他咣地一声放下酒瓶，抢过笔记本。他那粗鲁的动作，还真像是个海贼。

“你是什么人？”

他盯着笔记本看了一会儿，问道。

“我是浜村渚，千叶市立麻砂第二中学的二年级学生。我想加入海贼的队伍中”

浜村低头行了一礼。我和上原也学着她的动作低下头。挂在“26535”腰上的西洋剑在隐隐反射着光芒。面对以津殿岛为据点的海贼的领导班子，已经没有退路了。

“知道我们的目标吗？”

“啊……不太清楚”

老实地回答道，只见“14159”的女人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针从她的手中掉落，与桌子上的平行线中的一条相交。

“我是海贼团的领头，叫我鲁道夫船长就好”

安达冲着浜村说道。

“明白了”

“我们要从这个岛屿开始，建设黑色三角尺的数学王国。最近则是以这个岛为据点，袭击沿海的城市，并将其支配”

真是随便的计划。不过从他们准备了大量武器这一点来看，似乎不是在开玩笑。

“就算为了鼓舞遍布全国的同志们，也一定要让这个计划成功！”

鲁道夫船长将一只脚踏在木箱上，把剑高高挥起。一股酒臭味散布开来，与海风中的盐味混在一起。这个男子，完全陶醉在自我里面了。

“这真是太棒了”

浜村渚配合着他的步调。

“数学教育具有重要的地位。看来你也同意黑色三角尺的崇高的目标了？”

“是的”

“那么，就进行入团测试吧”

他咚地一声坐了下来，目光中充满了挑衅。“14159”和“26535”都对突然出现的初中女生的能力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浜村仍然微笑着，仿佛在说“请开始吧”。

鲁道夫喝了一口酒瓶中的液体后，眯起了眼睛。

“证明圆周率是一个比3.05大的数”

“3.05吗”

浜村渚架起双臂。她乐在其中。

我和上原互相望了望。想要回想起在东海道线的车里，浜村说过的话……不过，只听过一次，是不太可能回想起来的。如果回答不出来的话，会被怎样处置呢？

“能不能借助欧拉先生的力量呢？”

连一个图形都没有画的浜村突然问道。

“什么？”

“我是问，能不能使用巴塞尔问题（译注：求所有平方数的倒数之和）的结论？”

“14159”和“26535”一齐挠了挠头。而鲁道夫则是流露出惊异的眼神，咳了一声。

“你知道巴塞尔问题吗？”

“是的”

“能证明吗？”

“我想，是可以的”

鲁道夫一边想着什么，一边用粗壮的手指搔起脸颊。然后抓起剑，将盛在盘子里的鸡肉刺起来，送到浜村的面前。

“够了”

“您说什么？”

“合格了”

浜村微微一笑，咬了一口鸡肉。

√9 海贼的生活

“大海是可怕的。直到刚才还是风平浪静，转眼间就会变成暴风骤雨，把我们吞进其中。无边无际，神秘莫测，就连能否发现隐藏在其背后的东西也不知道。可即便如此，我们为何要出海远洋呢？”

穿着写有“50288”的衬衫的一名男子站在讲台上，正在口若悬河般地演讲。在我们周围，集结有同样穿有印着五位数字的衬衫的男女老少。我的数字是“46951”，从上原处得知是从第386位开始的5位数字。可这么多数字，看着就让人发怵。为什么是一个人5位数字呢？

“那是因为，有些事情只有到了那里才能经历到”

短暂的沉默后，“50288”的双眼重新闪耀出光芒。

“数学也是如此。我们从现在起就要扬帆远航，驶向令无数人为之倾倒的数学的海洋！”

这个数学海盗的上午，是从数学的授课开始的。不愧是黑色三角尺，干的事情并不都是恐怖行为。

在那之后的数个小时，对于我来说可谓是煎熬。“50288”讲的是关于椭圆的内容，出现了带有求和符号的不明不白的算式，仿佛在听外国语一样。果然，数学太难了……。

而浜村渚也远没有开开心心地听着讲课，而是一直低着头，脸上是一幅忧郁的表情。衬衫上的数字是“16094”，是第396位到第400位的数字，目前其地位是岛上的最末尾。

“昨天来到这个岛上的时候还在吗？”

她小声问道。

“不知道啊，我也不记得了”

若问浜村为什么如此低迷，是因为那个标志一般的粉红色的自动铅笔不见了。也不清楚是在哪里丢的。

从海贼团那里拿到的白色的自动铅笔，似乎无法激起她的斗志。

“那个是生日那天从小千那里拿到的，我的宝贝。好伤心啊”

“小千？”

“啊，是我很要好的朋友”

从朋友那里得到的礼物。对于上初中的女孩子来说，似乎是真的非常重要的东西。考虑到迄今为止藉由那支自动铅笔解决的事件，连我也感到了一股巨大的失落感。

不过，真正感到在意的是……。

“那个叫小千的，是男孩子吗？”

“才不是呢，是女孩子。名字是长谷川千夏。简称小千”

我到底在在意些什么？

稍微感到有些害羞的我，把目光移向了坐在另一边的上原大和。虽然把圆周率背到了小数点后十万位，但似乎也并不怎么擅长数学。看样子和我一样也是什么都没有听明白，但从眯起来的眼睛中射出的目光则是紧紧盯着黑板。原本身为警视厅的鉴识官的他却因浜村的言行卷入这样的事件里……说不定真正的受害者是他。

“今天的讲课到此为止。午饭之后是战斗训练！”

“50288”瞪大眼睛说完，便结束了授课。

午饭后的战斗训练则是分散进行的。我和浜村被分配到“火枪队”里。由工科出身的技术人员配合海盗的样式制作出来的那个木制的枪意外地很重，想要瞄准十分费力。

乓！

即便如此，我毕竟在警校学过射击，命中了十几米开外的目标。周围的老海盗们发出了哦哦——的感叹声。……首发命中的话，会不会遭到怀疑？

乓！

突然，我刚刚命中的目标处，木屑再次飞散开来。

“呜哇，失败了”

是身旁的浜村开的枪。她的目标在旁边。看来数学能力和射击能力没有什么必然的联系。

“‘16094’！为什么不按照我说的去做！”

担任教官的海盗发出怒吼声。教官是一个声音粗犷、用铁娘子一词形容再合适不过的、体格结实的女性。射击本领也相当了得。

“非常抱歉。不过，我不太擅长这种事情。能不能把我分配到不用打仗的部队里呢？”

“我们可是海盗。不打仗怎能拿下城市！这一切都是为了建设美丽的数学王国”

“明白”

仍旧是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看来丢了自动铅笔对她的影响很大。

“那个，能不能不要那么生气呢？”

我不由得插了一嘴。她冲我瞪了一眼，

“你这家伙，在对我指手画脚吗？”

逼到我的面前。

这群海盗里，上下级之间的关系十分严格。决不允许忤逆上一级的人。虽然不知她身上的“83279”是哪几位的数字，但地位毫无疑问远在我之上。在我下面的只有上原大和以及浜村渚。

触犯海盗的话会被怎样对待呢……而我们很快便知道了答案。

“让开，给我让开！”

听到豪放的声音，聚在一起的海盗们让出了一条道路。鲁道夫船长正用右手揪住一名男子的头发将其拽过来。那个男子身上的数字是“01133”。

看来这不是寻常事。他的左手拿着一个酒瓶，似乎大白天就喝醉了。

跟在鲁道夫身后的则是昨天见过一面的板着脸的光头“26535”。

鲁道夫把“01133”推到射击练习的靶子中间的一根木桩上，“26535”用绳子把他的身体绑在上面。

“这个男的，想要从食品库里面偷面包！”

巨大的声音仿佛撼动了地面，在场的所有人都战栗不已。实在是与海盗的船长相应的、充满威严的怒吼。被绑起来的男子一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显得相当可怜。

“在海上，擅自偷盗有限的食物是死罪。因此，这个男的，会被处刑”

处刑？不会吧。

响起一阵骚动。对于手下来说，这有点太严苛了吧？这种想法传遍了大家的内心。

鲁道夫完全没有在意那些，随着脚步声离开了木桩，从腰中拔出枪。虽然是仿照旧式的型号制作的，但具有相当的杀伤力。

“请不要这样”

在众人畏于鲁道夫船长的杀气时，响起了一个声音，让他的动作停了下来。那个声音中没有一丝的动摇，听起来十分冷静。

说话的人正是熟悉的浜村渚。

在碧蓝如洗的晴天里，鲁道夫把醉得充血的眼睛转而瞪向她。他的右手上仍然握着装填有子弹的枪。

“是你啊”

“如果杀了那个人的话，就中断了”

浜村渚竖起食指说道。这是她在谈论与数学相关的事情的时候的样子。

“中断？”

“圆周率是无限的数。虽然不知道‘01133’是第几位的数字，但如果从那里中断的话，就不是圆周率了。高贵的数学海盗团可不能做这样的事情”

这份勇气还真是令我难以理解啊。这就是对数学的真挚的感情吧。

鲁道夫稍作考虑，便咧嘴一笑，露出泛黄的牙齿，看起来十分残忍。然后走到被绑起来的“01133”的身边，从口袋里拿出什么东西，放到了他的头上。

是果蒂边仍然带有绿色的，看起来不怎么好吃的苹果。

“只是后面少了5位而已，谁都不会在意的”

鲁道夫这样嘟囔后，把枪扔给浜村。

“不过即便如此，如果你还是坚持这些微不足道的数字很重要的话，就去救他吧”

“您说什么？”

“如果你能打中那个苹果，我就放他一条生路”

“哎哎？”

不光是让一介初中生开枪，而且还是朝着一个活生生的人的脑袋上放着的苹果。真的有做出如此恐怖的事情的人吗……鲁道夫船长似乎陶醉在自己的残酷中而哈哈大笑，举起左手握着的酒瓶，咕嘟咕嘟地喝着。

浜村不安地看着自己手中的枪。在场见识过的人们都知道她的枪法有多烂。稍有不慎，她便会犯下杀人的罪行。

蓝天下流淌的长时间的沉默中，只有相模湾的阵阵海浪声传入耳中。

面对海盗的残忍，还能保留对数学的真诚吗？

浜村渚那年幼的头脑犹豫了一阵。

然而她仍然下定了决心，举起发颤的手，将枪口对准“01133”。

∑

“看不惯船长的人，似乎有很多”

上原大和压低声音，向我们报告。岛上的高台建在相模湾的崖边，外面便是广阔无边的太平洋。高台较为宽敞，像一个小的广场，中间的旗杆上，黑色三角尺的标志旗和额头上写有“π”的蓝色骷髅旗迎风飘动。周围已经完全暗下来了，除了我们三个以外没有其他人。

“从第106位以后的人们几乎都很讨厌船长”

上原和我们不同，被分配到刀剑队，在那里搜集情报。虽然看起来是那副模样，却具有相当的行动力。越来越觉得他十分可靠了。

“那他们为什么要加入海盗？”

“虽然为了批判目前的数学教育而加入了黑色三角尺，但之后就被分配到海盗团里，硬是被拉到这个岛上了”

这样啊……那么他们说不定没有想象中那么有凝聚力。

“和当初设想的活动差别甚大，大家都感到十分迷惑。但如果反抗船长的话，就会被杀掉……”

除了海盗社团的几个人以外，剩下的人都是被硬拽过来的。

“到现在为止，有被杀害的人吗？”

浜村渚将不安的目光转向上原。果然是在担心圆周率中断吗？

“好像还没有”

“这样啊。太好了。刚才那个人也被武藤先生救下来了呢”

浜村朝我露出笑容。

刚才的处刑骚动，在她开枪之前，我的枪口抢先喷出了火光。虽然有些紧张，但我的子弹准确无误地将“01133”头上的苹果击得粉碎，他的头则是毫发无伤。虽然有些自夸，但我觉得自己干得很漂亮。回忆的时候，说不定会忍不住拍起手来。

鲁道夫船长盯着我的脸十分不快地砸了咂嘴。不过话已经说出口，也不能不还那个人一条生路，就和“26535”一起离开了那个地方。

毫无疑问，我被他盯上了。

“不过，这样一来，这个岛上现在除了鲁道夫船长就还有80人了”

不顾我心中的顾虑，浜村望着沉在夕阳余晖中的水平线说道。

“咦？”

“不是吗？最下位的我是从小数点后第396位到第400位。一个人是5位数的话，400÷5就是80人”

这么一说还真是。不过是十分简单的计算。

“武腾先生，如果除了处于上层的人，大家都想逃离在这里的生活的话，能不能引发叛乱呢？”

上原盯着我，一副想要吵架的样子。不愧是流淌着尾财拓弥的血液的鉴识课23班，一个一个性格还真是暴烈。

“叛乱……现在还不知道处于上层的海盗社团的原成员有多少人。他们一定不会背叛鲁道夫吧？”

“候补者有多少人呢？”

“县警说过，在津殿署看到的名册上，大概有20人行踪不明”

如果海盗社团的原成员20人全员都参加了这个海盗团伙，肯叛变的人恐怕就没那么多了。到底有多少人在死心塌地地跟随着鲁道夫呢。

这时，浜村哧哧地笑了起来，用左手理了理被海风吹乱的前发。

“没有那么多人的”

声音中充满自信。难道说已经注意到什么了吗？

“应该，只有7人”

我和上原吞下口水。

“为、为什么？”

“刚才‘01133’要被处刑的时候，我终于明白了。鲁道夫船长丝毫不在意后面那些位上的数字”

完全不明其意……。

“实际上，我在听到衬衫上写着的数字有5位的时候，就有些在意了。圆周率再怎么永恒无尽，一个人5位数不觉得有些太多了吗？我们又不像大和先生，怎么可能全都记得住”

浜村扯了扯自己的衬衫，露出了上面的“16094”。这么一说还真是。就连自己的数字，不看看衬衫恐怕也说不上来。

“船长是为了把原成员和其他成员区别开来，才给每个人分了5位数字。还记得在电车上我讲的鲁道夫·范·科伊伦先生的故事吗”

“啊啊，通过圆内接正多边形计算圆周率的人”

“是的。船长很明显是想着鲁道夫·范·科伊伦先生，而自称‘鲁道夫’的。而鲁道夫·范·科伊伦先生花费了一生的时间求得的圆周率，是小数点后35位……即‘鲁道夫数’”

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啊。

“成立海盗团伙时候，为了把35位分配给集结起来的海盗社团的成员，才给每一个人分配了5位数。35÷7不正是5吗”

“……也就是说，除了原成员，处于最高位的是第八个人，穿着印有从第36位到第40位的数字的人了？”

“我想，是这样的”

天色已经暗到无法辨认她的表情了。

“然后，我问了一下大和先生，第36位到第40位的数字是……”

“41971”

立刻就给出了回答。

“如果那个数字的人对船长心存不满的话，说不定就可以另起一队，反抗船长他们”

看来浜村也很中意上原的反叛的主意。那种事情真的有可能吗。

“上原先生”

“嗯？”

“圆周率真的很有用呢”

“…………”

昏暗中，上原的表情难以辨认。然而在沉默中，能够感受到他的自豪和一丝的羞涩。

“请不要再说毫无用处了哦”

“哦哦”

上原低声简短地回答，他的声音似乎要被淹没在波涛中。

√16 黑胡子老师

41971。

第二天早上开始，我们几个就开始寻找衬衫上面印有这几个数字的人——记住它们还真是费了一番功夫。看了一圈，前七名倒是找到了，但第八名“41971”却迟迟未能找到。前七名分别是鲁道夫身旁的女性和光头，食材库的看守人，分别教授剑术和枪法的教官，以及两名数学讲师。确实是些早晚会变成海盗的人。

在上午的数学授课中，我和浜村还有上原三人在指定为教室的原气象观测用设施的房间里分散开来，一边小心地躲避着讲台上“50288”的目光，一边检查着身边的人的衬衫。但“41971”仍不见踪影。

午休。上原为了去刀枪队向认识的人打听而去了外面。

相较而言有些怕生的我和浜村则是打算暂时中断搜寻，留在教室里打开面包的包装袋。

“哦哦，你们两个”

听到有些耳熟的声音，抬头一看，眼前的人的衬衫上写着“41273”。是在便利店把我们几个绑起来运送到岛上来的三人中的一个。

“啊啊，你好”

“昨天好像露了一手啊。事情已经传开了”

指的应该是处刑骚动吧。我露出暧昧的笑容。

“41273”坐到我们前面，打开装有咖喱面包的袋子。

“对了，我一直想问来着。你为什么想要加入我们？”

看来他对浜村很感兴趣。浜村一边咬着手中的果酱面包，一边回答道。

“因为我喜欢数学”

纯真的回答中没有一丝迷茫。然而听到从她的口中说出如此率直的话，心中不由得为之一动。

“这样啊”

“‘41273’先生呢？”

“啊啊，我是……比起数学，是工科出身”

“工科啊”

“所以，和物理没有多少关系的数学，本来是没有多少兴趣的”

“41273”把咖喱面包送进嘴里。

“不过来到这个岛上，听了一节课之后，就开始对数学也产生兴趣了”

“嘿哎——，是什么课呢？”

“数论。老师的讲课很有意思。是下巴上长满胡子的讲师，大家都管他叫‘黑胡子老师’，和他十分亲近”

“不是现在的老师吗？”

“黑胡子老师在你们来这个岛上之前，和鲁道夫船长因为圆周率的事情稍微吵了一架……”

他的表情变得愈发沉重。鲁道夫充满压迫感的表情浮现在我的脑海中。

“然后怎样了呢？”

浜村停下了把果酱面包送到嘴边的手，有些惶恐地问道。

“不知道”

“不知道？”

“传闻说是被关进了地牢里面”

“地牢……”

这个岛上还有这种地方吗。

不过，居然敢和鲁道夫船长顶嘴，还真是勇敢啊。难道说……。

“还记得那个人衬衫上的数字是多少吗？”

我插嘴问道。

“黑胡子老师吗？没记住啊，只记得和我一样是41开头的”

很有可能就是“41971”。那么，就有必要去地牢里看看了。

“这么说来”

说话的是浜村。难道又注意到什么地方了吗。

“前天把我们运送过来的船，停在什么地方了呢？”

“里面的港口”

浜村朝我瞥来一眼，仿佛在说：跟我过来。

∑

之后，我们没过多久，便和梦寐以求的黑胡子老师见上了面，只不过中间的经过并没有一帆风顺。

啪咚！

光头的“26535”动作粗暴地把我和浜村扔进房间里。水泥地面十分潮湿，房间又暗又狭窄。这里正是地牢。

“好——疼——啊！”

浜村揉着腰叫道，与此同时随着咔嚓一声，门被上了锁。

“待会儿再告诉对你们的处分！”

愤怒地留下这样一句话之后，“26535”便离开了。门外还有一个同样满脸怒气的看守。体格比“26535”还要壮硕，看起来十分有力。衬衫上的数字是“20899”，虽然不知道是哪几位的数字，不过应该不是原成员。

我们被关在这里的理由，是“没有与本土的人们切断关系”。

浜村叫我一起到船上并不是为了逼迫鲁道夫的作战，而是为了寻找那支自动铅笔。如果不是掉在岛上的话，就一定是遗落在船上了，拗不过她顽固的思考回路，我也只好一起和她在船上搜寻。

碰巧此时经过的光头“26535”发现船在异常地摇晃，便觉奇怪，向里面一看，就发现了我们俩。

被问到在做些什么，浜村只是，

“那是从朋友那里得到的，很重要的自动铅笔”

这样回答。这似乎触犯到了禁忌。

“把本土的家族和朋友全部忘掉。我们要建立一个美丽的数学王国”

“可是……”

也许是对于刚刚因处刑骚动而大出风头的我们两个的这番回答感到不满吧。“26535”的脸因愤怒而染上红潮，揪住我们的脖领，拽到这个地牢里。他的腕力相当之强，以至于令人难以想象会用这双手去建设什么数学国度。

“还好吗？”

从黑暗中，传来细微而苍老的声音。

定睛望去，看到一道人影倚靠在墙上。是一名男子。听起来显得苍老是因为声音很微弱，而实际上似乎并没有上年纪。

“啊！”

看到那个人，浜村发出一声大叫，引来看守的一瞪眼。

“对、对不起，没什么”

我向他露出讨好的笑容，而浜村则是靠近我的身旁，悄声对我说。

“武腾先生，快看那个人的衬衫”

我眯起眼睛，照她所说观察那个男子的衬衫。“41971”。毫无疑问，正是那个第八名的男子。

也许是因长时间的牢狱生活，他的面庞显得憔悴而无力，但他的嘴边长满了黑色的胡子。

“请问是黑胡子老师吗？”

我问道，而他只是疲惫地笑了笑。眼睛已经适应了这个环境。

“那个”

刚要对他说，突然心想不妙，便回头看去。表情严肃的看守正在紧紧盯着我们的一举一动。这种情况下是不可能商量叛乱的事情的。而且也不可能从这里逃出去。

明明好不容易才遇到了黑胡子老师。

“武腾先生，请借我一下自动铅笔”

浜村不知何时拿出了那个樱桃图案的笔记本。看来配发给她的自动铅笔不知被她放在哪里去了。我从口袋中拿出白色的自动铅笔递给她。

“这个写起来好费劲”

她一边抱怨着，一边在新的一页上写下了以“f(x)=”开头的一个算式。

“能不能帮我看一下这个”

这样说着，将笔记本给黑胡子老师看。旋即，看守站了起来，用满是怀疑的表情盯向这边。

“在干什么？”

“是数学的问题，不行吗？”

浜村仿佛就在等这句话一般，立刻掉转笔记，朝向看守。

虽然是看守，但既然加入了黑色三角尺，应该是具备一定的数学知识吧，那么对那个算式也会有些兴趣……我这样想着，但他只是一脸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仿佛在说“随你喜欢吧”。

“非常感谢”

浜村显得十分开心，回到黑胡子老师的身旁，在算式下面继续写着什么。在这个情况下，她打算做些什么。还真是不论何时都是数学第一啊。

“把这个式子求微分的话，不就变成这个样子了吗”

微分啊。反正是我听不懂的话吧。这样想着，我望向她的手边，却大吃一惊。

——我们想要借助老师的力量。

我迅速瞥了看守一眼。看来他在看到了刚才的算式后，便完全相信了浜村在说的是有关数学的话题。然后望向黑胡子老师。他的表情纹丝不动。

“这之后要怎样整理呢？”

黑胡子老师慢慢地从浜村手中拿过自动铅笔，

“从这里的系数下手，把这儿分解成这样”

一边这样说着，

——能详细跟我说说吗？

看来在瞬间就明白了情况。

浜村拿过自动铅笔。

“这样的话，这里就变成这样吗？不过这样不是很奇怪吗？多出了一项”

——我们想要反抗鲁道夫船长和“鲁道夫数”的7个人。这边的武腾先生是敬察。

……“警察”两个汉字写错了啊。而浜村渚一边在嘴上说着算式的计算，一边用手写下看守全然不知的叛乱计划。黑胡子老师也配合着她的行为。数学爱好者的能力真是可怕。而浜村渚的计算笔记则更令人敬畏。

完全被晾在一旁的我，只是静静地守望着二人的样子。

∑

黑胡子老师在黑色三角尺的恐怖声明发出之前，在某所高中担任着数学老师。因对数学教育产生疑问而加入了黑色三角尺，担任这个海盗团伙的数学讲师，被分配到鲁道夫数之后，从小数点后第36位到第40位的数字。

一开始，他也在协助这个组织。听着他的讲课，海盗学生们感到很开心，他也被称为“黑胡子老师”而得到爱戴。如今数学已经从日本的教育界消失，虽然学生们是一群海盗，但只要能够站在讲台上讲授数学，对于原本身为一名老师的他来说，就是无上的喜悦。……他一直这样认为着。

然而他很快便对鲁道夫船长的做法产生了疑问。一边说着要建设美丽的数学王国，一边却在练习着枪法和剑法，这分明是在培养恐怖分子。而且鲁道夫想要通过数字来支配他人。……对于热爱数学而致力于传授那份喜悦的黑胡子老师来说，这种行为是不能容许的。

——我明白的，老师。

谈话进行到这个阶段，浜村也在笔记上写下了同意的话。

鲁道夫船长和黑胡子老师之间的关系愈发恶化……某一天，因圆周率的用途而引起争论，老师完全被打上“叛徒”的标签，而被关到了牢里。

——如果老师成为领队的话，就一定能够引发叛乱。算上鲁道夫船长，对手只有8个人而已。

对于浜村渚的这个提案，他应该也会同意吧。然而与我的预料相反，黑胡子老师的反应并不积极。

——就算我站出来，也不会有什么变化的。

——不会毫无变化的。请帮助我们。

——我不喜欢高人一等。

浜村继续通过樱桃笔记本说服。然而黑胡子老师也很固执。

就在这时，听到了咔哒、咔哒的粗重的脚步声。看守慌忙站起身，迎接那个男子。

沾满泥浆的靴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的西洋剑和枪。长长的头发和泛黄的牙齿。粗犷的面容除了醉意，还有满满的愤怒。……正是狂野的海上男人、鲁道夫船长。

浜村慌忙合上樱桃笔记本，藏在自己的身下。

鲁道夫来到牢狱门前，盯着我们大声喝道。

“‘46951’！给我过来！”

那个数字……是我的衬衫上面的数字。

我战战兢兢地走过去，只听咔嚓一声，锁被打开，鲁道夫船长将右脚踏进牢内。

突如其来的疼痛袭击了我的头部。鲁道夫抓住了我的头发。好强的力道。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任凭他将我拽到牢外。

“混蛋！你以为我的眼睛是瞎的吗？”

好痛。到底在说什么？

“潜伏在津殿署的黑色三角尺的同志发来联络了。从东京警视厅来的警察中，有一个失踪了！”

我的背后正在喷出冷汗。署里居然会有他们的间谍。

“同志把那个人的照片发过来了。就是这张脸！”

鲁道夫递到我面前的纸上印有的照片……毫无疑问正是我的脸孔。已经无法蒙混过去了。只能认命了吗。

“我们一直以来都过于天真了”

“你们打算把那个人怎么样？”

牢中的黑胡子老师问道。

“处刑！这次就是真的了”

这样说着，鲁道夫船长再次揪起我的头发，将我的头紧紧按在墙壁上，发出嘎哈哈的残忍的笑声。

他保持着这样的姿势，将布满血丝的眼睛转而看向牢里。

“另外，和这个家伙一起来到这个岛上的另外两个人，过一会儿再通知对他们的处分！”

这样叫着，再次大声笑起来。

“看来事情不容乐观啊”

性命垂危之际，浜村渚充满不安的脸庞看起来格外地瘦小。

√25 相模湾π(海)盗('Pi'rates of Gulf Sagami)

碧蓝澄澈、一望无际的大海展现在我的面前。明明是身处美丽的蓝天和碧海的包围之中……我的心情却是与轻快相去甚远。

那是因为我现在正被绳子紧紧捆住，站在从悬崖边伸出来的一块细长的木板上。脚下至少有三十米的高度都是悬空的。而底部则是雪白的波浪冲击着崖壁，散发出充满杀气的泡沫。从这儿掉下去的话，就意味着死亡。这就是海盗的处刑方式吗。

悬崖边上，给我处刑的鲁道夫船长及众海盗站在一起，露出残忍的笑容。3.14159265358979323846264338327950288——圆周率小数点后35位，“鲁道夫数”全员悉数登场。

他们身后便是海盗众人。虽然对鲁道夫心怀不满，但在这种状况下，恐怕没有人敢唱反调。

全身被五花大绑，势单力薄，根本不可能逃脱。我就要葬身于此地了。潜入恐怖组织“黑色三角尺”而殉职的笨蛋警察武藤龙之介，能够记住我的名字的人又会有多少呢？

我的视线的前方，鲁道夫船长美滋滋地喝了一口酒瓶中茶色的乙醇溶液，惬意地砸了咂嘴，望向身旁的“26535”。

“动手吧”

光头的“26535”点点头，从腰间抽出西洋剑，一步步靠近我的身边。剑刃反射的光茫散发着寒气，抵在绑着我的绳子上面。

我的身子又朝大海靠近了若干厘米。咯吱、脚下支撑着我的身体的木板发出令人心惊胆颤的声音。

在鲁道夫和海盗社团的成员们身后围观的海盗众人发出恐惧的嘈杂声。其中长发的“14159”不分场合地发出哧哧的笑声。曾经站在讲台上教授数学的“50288”也在笑着。

……疯了。果然，这个恐怖组织疯了。

“呜哇啊啊啊啊！”

难以抑制的恐怖冲动地从我的身体内喷涌而出。湛蓝的天空下，是清澈的大海。围观的人群中，没有哪怕一个是我的同伴。虽然现在说可能有些晚了——这个情况实在是太可怕了。

看着我充满恐惧的表情，鲁道夫大声笑起来。

要动手就快点。快点用那锋利的西洋剑，把我的身体推落到相模湾白色的波浪里面！

“等一下！”

就在这时，人群背后传来一个男子的声音。

“……老师……”

有个人叫道。鲁道夫脸色一变。

“……黑胡子老师”

“老师！黑胡子老师！”

下级的海盗们发出骚动的声音。“26535”停下手中的剑，愣愣地半张着嘴，一副难以理解的表情。其他的海盗成员们也紧紧望着突然登场的黑胡子老师。

然而我的目光却没有停留在他的身上。我看着的是在黑胡子老师的身后，满脸害羞地骑在那个严肃的牢房看守人的肩膀上被带来的浜村渚。

“你这家伙……！”

鲁道夫站在黑胡子老师的面前，似乎下一瞬间就要把他劈成两半。

“为什么从牢里出来了？”

看守人的表情十分平静。看来他也是黑胡子老师的同伴。

然而，一直固执地拒绝成为叛乱军的头领的老师为何会点头……浜村渚到底是如何说服老师的？

“还想和我对着干吗？”

鲁道夫拔出剑，紧紧盯着黑胡子老师。看着他的表情，黑胡子老师沉默片刻，开口说道。

“1621年，鲁道夫·范·科伊伦，35位”

“什么？”

“1706年，亚伯拉罕·夏普，71位。同年，约翰·马欣，100位”

鲁道夫的表情开始扭曲。

“1844年，斯特拉斯尼茨基，200位”

黑胡子老师似乎是在罗列着圆周率位数的计算历史。

“1949年，乔治·利特怀兹纳，2037位。1973年，裘·布耶小组，100万位。1981年，金田三好小组，200万位……”

“啰、啰嗦！那又怎样！”

“我们人类一直在为了求得更加精确的圆周率而不断竞争。刷新记录的人受到尊敬，而其他人为了超越那个记录而投入更多的努力……这个竞争直到今天仍在持续”

黑胡子老师静静地走上前，仿佛挥着剑的鲁道夫船长完全不足为惧。海盗众人已经完全被他的讲授吸引住了。

“圆周率小数点后面的数字，越往后面越是准确。很明显，越是后位的数字，越应受到尊敬”

“你说什么？”

海盗众人中传起骚动。越是后位的数字，越应受到尊敬？

“而现在，这个岛上位于最后面的是……”

黑胡子老师扬手指向一点。众人的目光跟随着望向那个地方。

那个数字正是小数点之后第396位到第400位，“16094”……写在浜村渚的衬衫上的数字。被指着的本人则是一脸害羞地用左手摆弄着前发。

哦哦——，从众人口中接二连三地发出不由自主的感叹声。一直以来的价值观一瞬间就被改写了。听着黑胡子老师的讲授，这个岛上最应得到尊敬的数字到底是什么，海盗众人看来终于明白了。

“谁会认同那种东西！圆周率的本质是几何学！只有通过几何的方法求得的鲁道夫数，才是唯一值得尊敬的圆周率。小数点后400位？那种毫无用处微不足道的数字，扔掉也没关系！”

“没错！”

然而，附和鲁道夫的，只有“鲁道夫数”的成员。小数点后36位以下的人、即黑胡子老师以及其他所有下位的数字的表情，都已经不再动摇了。

“唔哦哦哦！”

突然听到一个雄伟的声音。从人群的后面，一个男子气势汹涌地冲了过来，手中握着剑，散发出杀气。

咔！咔！……随着强烈的势头，开始和“26535”周旋起来。

“……055384271762803527912882112930……”

虽然不知道是哪几位数，但一边嘟囔着数字一边展现着华丽的剑技的这个人，正是被圆周率附身的男子、上原大和。

“接、接着说！”

有人大声叫道。“鲁道夫数”的众人感到了危机。

披散着长发、率先逃跑的是“14159”。“26535”也在被上原用力击飞后逃了出去。剩下的5个人也作鸟兽散，只有鲁道夫船长留在原地，满脸焦虑。

“小数点后36位以下的各位！”

浜村渚挥手叫道，正准备追上逃脱的上位的众人瞬间停滞下来。

“请不要杀害任何一个人。如果杀死了的话，圆周率就会从那里断开了”

哦哦——！面对浜村渚对数学的那份真诚，所有人的内心都为之一动。这个初中生已然成为了这个海盗团的头领。

砰！

枪声响起，子弹擦着她的脸颊飞过。瞬间，那双充满倦意的眼睛睁大了。

鲁道夫船长砸了一声舌头，转身飞奔而逃。

“追上去！”

随着纷乱的脚步声，鲁道夫数后面的数字们为了追赶鲁道夫而跑了出去。海盗社团的成员们被抓住也只是时间的问题吧。留在原地的只有看守人和骑在他肩膀上的浜村渚，以及黑胡子老师。

完全被晾在一边的我，则是仍然身处海面上三十米高的狭长的木板上。一点点地移动着脚步，终于回到了悬崖上。

“您还好吗？”

从看守人的肩膀上跳下来的浜村渚来到我的身边，开始解开绳子。她的右脸上，留有刚才的子弹擦过的痕迹，渗出一丝鲜血。

“你出血了哦”

“啊！”

无视我的关心，浜村解开绳索的手停了下来。到底怎么回事……？

“这个打结的方法，真是稀奇”

咦？……难道说，这个状况下也？

“呐老师，快来看一下。这个打结的方法。这样从这个方向解开的话，就会形成两个结了”

黑胡子老师也绕到我的身后，凝望起绑住了我的身体的绳索的结。

之后的一段时间里，二人没有解开绳索，而是围绕着“绳结理论”讨论了一阵。真是跟不上数学爱好者的想法。我和同样被留在原地的看守人对望了几眼，露出了苦笑。

∑

岛里面的高台上，黑色三角尺的标志图案和数学海盗团的骷髅旗迎风飘扬。蓝天下，碧海一望无际。

鲁道夫船长独自一人眺望着大海，把枪口抵在太阳穴上。平静的波涛声，作为一个人死亡的点缀，实在是过于安稳的背景音(BGM)。

扣在扳机上的手指渐渐加重力道。

砰！砰！

两声枪响几乎是同时响起，下一瞬间，鲁道夫手中握着的枪画着绝妙的抛物线，落到相模湾的波涛中。

将他手中的枪击飞的子弹，当然是我射出来的。总之赶上了。

“是你们啊”

鲁道夫回头望向这边，用布满血丝的双眼看着我们。

“最开始的数字死了的话怎么行呢”

浜村渚慢慢靠近他的身边，对他说。

“让我死吧。我甚至没能支配你们这些微小的数字”

“我不是很明白，但是……”

浜村渚眺望着下方无边无际的大海，开始用左手拨弄前发。

“数字不是用来支配的，而是去寻找的吧？”

“寻找？”

“没错”

已然做好死的觉悟的男子从鼻孔中喷出酒气，表情苍白，却还是感到不可思议一般反问道。

“小数点后面几万位，几十万位……寻找那些有什么意义？为什么数学家们会去追寻那些微小的数字？”

浜村渚将视线从水平线转向他的脸庞，目光中包含真挚。

“因为有些事情，只有在那里才能够体验”

“你说什么？”

“来到这个岛上后，在第一节课上就教授给了我这些内容。和这片大海一样，无边无际，就连藏在下面的东西有哪些都不知道。但是，我们仍然要计算圆周率，让我们为之着迷的这个圆周率”

“…………”

面对年轻的数学海盗的真挚的态度，鲁道夫无言以对。

浜村捡起鲁道夫扔在那里的剑。

“如果是海盗的话，就去寻找宝藏吧”

刷。剑尖指向太平洋的彼端，反射耀眼的阳光。

“在无边无际，无穷无尽的圆周率的海洋里！”

鲁道夫、我、还有黑胡子老师，都不由自主地望向水平线的另一端。

也许只有眺望着大海让思绪飘荡在圆周率中的人们，才能够理解圆周率真正的伟大之处。从“3.14”开始的这个数字，填满了这个相模湾，填满了太平洋，填满了地球上所有的海洋……即便这样，它仍然是无穷无尽的。这名娇小的初中女生，却正在笔直地凝望着规模如此庞大的数！能够与这样的数字相对的，也只有海盗了。

“看来是不用担心了”

突然，从背后响起声音。十分熟悉、怀念而又高傲的声音。

“濑岛先生！”

浜村扔掉手中的剑，望向这边。濑岛直树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了我们的身后。

“什么时候到的？”

“刚刚到。出动了神奈川县警，可还是费了好一番功夫。机动队也派出了好些人，可实行犯已经几乎全都抓住了。大山正在把那些人押送到警船上”

濑岛看着我的脸露出笑容，仿佛要嘲讽一般。……这次从浜村渚的活跃事迹的哪里开始说起呢？如果可以的话，真想把我表现得没出息的那段秘而不语。

“喂，浜村！你落东西了”

也不知有没有注意到我的心情，濑岛走到浜村的身边，将某个东西交给了她。

“啊——！在哪里找到的？”

那正是她从朋友那里得到的，重要的自动铅笔。

“掉在便利店里了。也因为这个才知道你们被绑架了”

“非常感谢——！”

浜村开心地跳起来。看着那样的她，突然想到一种可能性，不禁感到一丝畏惧。

该不会是……故意、掉落在那里的吧？

在毫无理由地乱猜的我的面前，她开心了一阵后，转而望向鲁道夫船长，露出微笑。

“船长，我找到我的宝物了”

听到她的话，他不由得愣愣地张开嘴，跪在地上，上身向后仰下去，张开双臂，然后开始止不住地大笑起来。虽然没有看得很清楚，但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似乎有眼泪流了出来。

旗帜迎风飘动，蓝色的骷髅头的额头上，清楚地印着“π”的字符。那是将永无止境的数字用仅仅一个字符封印起来的，大胆无畏的人类的智慧的象征。

Π

津殿署门前停着一辆巡逻车。时间已过晚七点。

“明明在这里住一晚上也没关系的”

大山这样说着，啪地一声合上了手中的资料。

“那可不行。已经请了三天的假了，明天第一节课还是体育”

浜村刚刚冲完澡，一身清爽。

虽然已经逮捕了海盗们，但津殿署内仍然是一片忙乱。反而是因为在这安静的小镇里面要进行一次前所未有的全员检举，相关人员的进出相比之前更加频繁。刚从岛上回来的我，也为了整理三天内发生的事情的报告书，而不得不留在了这里。

其中，身为初中生的浜村则是为了学业，而由神奈川县警用巡逻车送回千叶。

“浜村渚！”

突然想起一个声音，将走向巡逻车的她的脚步停住。

是上原大和。

“怎么了吗，大和先生？”

他小跑着来到巡逻车旁，平素尖锐的目光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了下去。

“我……一直以来，认为自己记住圆周率是毫无意义的。那是因为没有任何人告诉我那有什么用处”

然后，他向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的浜村渚靠近了一步。

“这次，能够帮上你的忙，我为此感到骄傲”

这样说道。

能够背诵圆周率十万位的特长……对于经历了波澜壮阔的三天的我来说，没有什么比这个更值得尊敬了。

浜村略加思索，竖起右手的食指，靠近自己的嘴边。

“大和先生，你知道现在圆周率被计算到第几位了吗？”

“咦？”

“一万亿位呢，一万亿位”

“一万亿……”

难以想象的数字。上原的目光游向天际。

“能够有这样一个毕生都可以挑战的目标，真是令人羡慕”

这样说完，浜村渚露出微笑，轻轻挥了挥手，便坐上了巡逻车的后座。

引擎发出轰鸣声，车子启动。

我和上原静静目送着那渐行渐远的红色尾灯。

——因为我喜欢数学。

浜村渚。对数学怀着质朴的热爱的，普通的一个女孩子。然而，就连对数学恐怖组织充满憎恨的我们，在她的面前也被数学的魅力折服。花费了数千年的岁月得到解决的难题，令人为之惊叹的美妙的解法，在这个世界上还有许多许多，等待着人们去发现，等待着她去发现。

“武藤！”

听到叫声，我终于回过神来。在津殿署的入口，濑岛张开双臂大叫。

“毕达哥拉斯博士的声明上传到‘Zeta Tube’上面了！”

……还没完吗！

我一边朝挥着手的濑岛跑过去，一边思考着浜村渚明天能够参加第一节体育课的可能性。

被留在原地的上原大和的身后，只有毫不知情的波涛的声音永无止境地重复着。




后记 & 解说
* 作品中提到的圆周率的历史参考了《Newton 通过数学明白的宇宙和自然的不可思议之处(牛顿出版社，2002年)》。

*本作品纯属虚构。与现实的事件、人物、团体等没有任何关系。

浜村渚的计算笔记 后记

大家好，我是青柳碧人。在书店站着阅读的各位，圆周率只要记到3.14就足够了，回去的时候还请记住鄙人的姓名。

在东京·两国有一个名为回向院的寺庙。原本是为了祭奠在明历的那场大火中不幸身亡的人们的在天之灵而建造的，不过现在则是因义贼·鼠小僧次郎吉沉睡在此地而远近闻名。从鼠小僧的墓地再往里面走一点，就能够看到江户时代的戏剧作者山东京传老师的墓静驻不语。在二〇〇八年樱花盛开的季节，我为了许愿能够以一名作家的身份将故事传递给这个世界，而曾在这个墓前双手合十尽心祈祷。

在那之后差不多一年，二〇〇九年七月，本书《浜村渚的计算笔记》得以在《讲谈社Birth》文库系列中刊行，是我的出道作。不愧是伟大的山东京传老师，实在是很灵验。

虽说如此，这个小说原本并不是为了向出版社投稿而写的。

我读过了“数学解决事件”一类的作品之后感到“好难啊”，便十分想读一读真正面向入门者的、满溢着曾经对数学的热爱的、如果可以的话能够在阅读中掌握到数学知识（或者产生那样的念头）的作品，就趁着这个机会自己写了这个读完不禁一笑的“面向自己的小说”（所以即便是成人的读者也应能够充分享受其中的内容）。显然，比起一举一动都刻板得令人腻烦的理科男，一个可爱的初中女生更加适合成为主人公。而且反派们也由因过于喜爱数学而心里变得有些扭曲的、让人恨不起来的恐怖分子充当。

实际上，浜村渚是有着原型的。然而这个原型并不是指某个特定的人，而是所有在学习数学的过程中至少有一次被数学内在之美折服的初中生。

将心中所思所想写成的这个作品，如今已作为文库本得以发行，没有比这更令我开心的了。

二〇〇九年的夏天，我再次来到回向院，将这些故事讲述给僧人，并上供（进呈？）了一册本书。这样一来，在“黑色三角尺”事件中不幸丧命的被害者，仿佛就长眠于这个寺庙中了。去两国游玩的时候，还请务必造访此地。

以下是谢辞。

在我出道后仍继续支持我的讲谈社编辑部的各位，实在是非常感谢。一直以来给了我许多提示的私塾的老师们，各位学生和毕业生，同样非常感谢。在日本各地忙于宣传活动的早稻田大学谜题研究会的各位朋友们，以及我的老朋友们，也要表示感谢。下次我会请吃乌冬面的。

也要像各位读者致以深深的谢意。多亏了各位，浜村渚才得以在讲谈社文库中顺利出道。尤其是在本作第一次发行的那一年夏天，在调查表中写下“这是迄今为止我读过的最好的一本书！”后寄回来的当时初中三年级的女生，只要有你的这句感想，我就觉得这本书没有白写。真的非常感谢。希望你今后也能够遇到更多出色的作品。

——然后，最后稍微说一下有些沉重的话题。

在这部作品文库化之际，而且是在整理后的最终检查之际的二〇一一年三月十一日的下午，我在家中感受到强烈的震动。这正是之后被提及的东日本大地震。浜村渚居住的千叶市附近的临海区也发生了石油精炼工厂起火、办公楼·住宅街也因液化现象（译注：指沙地在地震的冲击下变得易于流动的现象。因沙砾之间原本饱和的水压变化而导致水的运动，使沙砾之间的结合变得松散，最终导致沙子全体变得像液体一样）而道路各处都有大量泥浆喷涌而出的惨状。连续几日，东北地区以及茨城受灾区的惨状接连不断地出现在报道画面上。同日深夜发生在长野县的地震据说也同样造成了极大的伤亡。就连平日悠闲的我也感到十分心痛，考虑着自己能够做些什么，最终决定将这本小说的部分收入作为灾区复兴的捐款。

然而这只是一时的财政支援。

我认为真正重要的，是发自内心的支援以及连结未来的希望。

希望在不久的将来，能有越来越多的阅读过《浜村渚的计算笔记》的少年少女们能够在各自擅长的领域得以不断发展。然后，就像浜村渚帮助警察一样，他们和她们也能够深爱着自己的专长，积极地去帮助处于困境的人们。

这是一个在那场大震灾中身处较为安全的地方而什么都做不到的无力的小说家的殷切的期望，也是寄托于未来的小小希望。

所有喜欢数学的人，以及所有不是那么喜欢的人。

还请各位以后也多多关照。

二〇一一年，春青柳碧人

解说  打破现实与虚构的墙壁！

书大致可分为虚构和写实两类。大部分读者的脑中，这两类作品之间的分界线也是相当明晰的。

数学的解说类书籍以及入门教材当然是写实的，数学家的传记同样如此。有数学的诡计登场的推理小说或科幻小说则被归类为虚构作。不过这种二元性的分类，不过是懒惰的思考产生的沉淀而已。在思想及形式已足够成熟的现代社会中，这种区分没有任何优势。

最近，扫视书店里的陈列架，看到上面净是些以前似乎在哪里看到过的标题和内容，心中不免感到厌烦。仍旧拘泥于过去的“分类”的话，出版界也就离毁灭不远了。

不论在绘画的世界还是在音乐的世界，打破陈旧的分类，确立新的形势而发展，这是再普通不过的进程。日本的图书界也差不多该出现一名打破分类之间的壁障的作家了。

正当心怀如此忧郁的时候，看到了青柳碧人的作品。仍残留着新人的稚气的文章中，虚构与写实的墙壁已被漂亮地破坏殆尽，不论是数学爱好者（译注：原文「数学オタク」）还是普通读者都能乐在其中。《浜村渚的计算笔记》仿佛畅游于“现实与虚构的狭缝中”，实为畅快。

*这本书要这样读（注意剧透！）

好了，以下内容将涉及到文中内容，如果还没有阅读原文的话，请千万不要看。或者说，请按照顺序，先读完正文，再继续看这个解说。

……为了以防万一，再加一两个空行吧（笑）。

首先，这本书从标题开始就令人惊喜。看到log10.的时候，喜爱数学的人都会不禁莞尔一笑。而且每一节√1、√4的小标题也能够看出作者的一番苦心。还有，log1000.一章的小标题也很棒。看到的一瞬间，就不禁想要拍手喝彩“终于来了，斐波那契数列~”。

最开始的连续杀人是“四色问题”的涂色这一点，正是数学的解说和小说之间最为绝妙的融合。恐怕读到这里的读者都明白了不得不让自己的思路跟上这本书中的“现实感”吧（到头来说，最近的读者都被惯坏了。哼，作者必须配合读者的水平，这种扯淡的规矩，到底是谁先起的头呢）。

现实感是在小说和电影中经常被拿来评判的东西，而这基本上都被归咎于作者能力的问题。不过要我来说，到底怎样才算是现实感，这本身就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的问题，也是个允许自由发挥之处，所以一部作品即便没有被大众接受，也总会有一小部分狂热的爱好者。

看到对日本的数学政策大唱反调甚至不惜发动恐怖行为这个设定，我不禁爆笑起来。然后就是与四色问题相关的连续杀人事件！从中读出一丝“现实感”的读者，都完全有资格充分享受青柳碧人的世界。从这个意义上讲，这本不算普通的书，正是能够挑选读者的书。嗯，真不错呢，这种高高在上的书。我也好想写出这样的书来（笑）。

哦，也不能一味地褒奖。也稍微提点意见吧。

这虽然只是我个人的爱好，有关四色问题的“小知识”能再深入一点就好了。挑战四色问题而失败的数学家们的故事，或者最终将问题升华为“定理”的数学家阿贝尔和Haken的手法等，在故事中难以叙述的话，在章末简单地解说一下就好了（只是个人的兴趣而已！）。

阻止杀人的涂画的方法，也很快就察觉到了“啊，是把城市合并起来啊”。读者虽乐于解开作者出的谜题，不过在我“哼，猜中了啊”这样得意地笑着的时候，说不定早已落入了作家的圈套中啊。

ζ

log100.一章中有关“零的起源”的知识甚为有趣。尤其是海归子女的濑岛和武藤·大山组合之间的对话令人回味。

“（中略）把0个苹果分给4个人的话，每个人分到几个？”

“……0个？”

“没错。本来就没有苹果，所以每个人也只能是0个。也就是说，0÷4=0。那么，把4个苹果分给0个人，每个人分到几个？”

“0个”

“不对。这回是有苹果却没有人的情况。‘分发’这个行为本身就已经不成立了”

高潮处便是本章的亮点。我由于职业原因，不论是看书还是看电影，都有预先猜想“接下来的情节”的习惯。刚才的城市合并也是如此，log100.章中Z气体的藏身之处也多少猜到了。不过，浜村渚的

“不可以用0去分割”

这句话，还有

“这是我们人类与恶魔交换的，数学史上最为重要的约定之一”

这一追加的决胜台词，则是完全让我甘拜下风。这个亮点完全出乎意料。老实说，感觉就像是被摆了一道一样。

说到底，将习惯猜想情节的读者脑中的预想漂亮地推翻，原本就是职业作家不可或缺的一项技能。如果情节被完全猜透了，就说明作者的智慧不及读者。不过如果以不合理的形式硬是推翻读者的猜想的话，对于读者来说也是一种背叛。

不能用零去分割，这种形式的逮捕，正可谓是融合了虚构与写实、向更高的境界升华的，本作的亮点。有种当年筒井康隆老师的metafiction一般的氛围，真不错。

ζ

对于log1000.一章中的斐波那契，有着我个人的怀念。我在这5年来一直担任着《武史的马驹大学数学系（たけしのコマ大数学科）》（富士电视台，星期一深夜）这一数学娱乐节目的解说，这个节目的第一集就是“斐波那契”。

本书第179页中浜村渚所实践的，用一次走下一阶和一次走下两阶这两种方式，走下n阶楼梯有多少种方法，这一问题可藉由斐波那契数列来求解。

在电视节目中，马驹大学小队（=武史军团）奋不顾身地花费了整整一天的时间不停地上下楼梯，验证了斐波那契数列。这个血泪交织的实地验证，在之后2007年的国际艾米奖（译注：Emmy Awards，美国的电视节目竞赛，从1957开始，由美国电视艺术科学协会颁发给年度最优秀的节目、出演者、作曲家等，从1962年起增设国际奖）获得提名，我也得以和武史先生一起走上纽约的颁奖仪式的红地毯。学习数学感到如此兴奋和感动的时刻，也就在那11月天寒地冻的纽约的颁奖仪式上了吧。

另外，在这一章中令我不禁笑出来的是，

“因为那些数学家们多半都是一些会做出难以预测的言行的人。说得极端一些，他们都是些奇人。”

这个地方。

实际上，我所认识的数学家（以及数学专业出身的人），也尽是些奇怪的人，而且大部分都是讨人喜爱的怪人。说到数学家，也许会给人比较强烈的“很擅长计算”的印象，不过那些住在纯数学的世界中的人们却反而很少使用数字，而是在极度抽象的“游戏”世界中游玩。每当这时，与现实的物理空间的接触就变得稀薄，从一旁看去活脱脱就是一个怪人。

在这篇解说的开始，说了现实和虚构之间的狭缝的话，不过从某种角度上讲，数学这个东西本身，就是处在现实与虚构之间的狭缝中啊。

ζ

最后一章应该说是“约定”吧，围绕圆周率π，一口气将故事收束起来。

“数字不是用来支配的，而是去寻找的吧？”

浜村渚的这句话，有着让人心中突然一亮的地方。在我们的人生中，数学似乎仅仅是用于考试的竞争。或者说只是用在金钱的计算上。当然并不是说不应该用在这些方面上，但是在这忙碌的现代社会中，纯粹地探究数学并从中获得乐趣的人似乎越来越成为少数派了。大家是不是把重要的事情扔到了一边去呢。

我自己也是在过了50岁之后，才终于得以与“数乐”相伴。《武史的马驹大学数学系》里面也同样会出现高考或数学奥林匹克竞赛中的试题，但在看到解答前，一定会先亲自去解答。要问为什么的话，正是浜村渚所说

“因为有些事情，只有在那里才能够体验”

这句话。

若只是考虑工作效率，那么仅仅看看别人写的标准答案，然后将其解说一番就好了。但是如果那样做的话，就完全失去了享受数学的深奥和意外的难得之乐趣。多么可惜啊！所以在录制节目前的一星期，有时甚至会花上整整一天去寻找各种各样的解法。这是只有数学爱好者才能明白的快乐时光。

所以，我非常能够理解浜村渚的所言所想，自始至终都在“嗯嗯，的确是这样呢”地共鸣着阅读下去。

·理科的危机？

现代日本的教育有些不对劲。即便不是高木源一郎，也应有不少人有着这种危机感。

比如说，在我念高中的时候，物理学科的修完率（译注：通过了最终考试完整地修读了某一科目）大概是90%。然而现在，这个数字已经跌到了30%以下。三分之一啊，三分之一。这到底是怎么了。有九成的人学习了物理的国家，和有七成的人不学物理的国家，在以制造为首的产业上，国际竞争力是有着极大的差别的。

同样的事情在（包括了地震和天文的）地理学中也在发生。地理学的修完率简直无法和物理学相比。如今地理学的修完率仅有数个百分点（泪）。

这种“扭曲”的理科教育，如果现在不想些什么办法的话，就悔之晚矣。的确，艺术、法律、经济、体育都很重要，但生产能量、制造物品的基础学科——理科受到如此的轻视的现状，仿佛是在暗示这个国家黑暗的未来。

人人都惧怕着地震，为之战栗，但大多数的年轻人都没能通过教育系统好好学习到地震现象的机制。人人都在为“隼鸟号”探测器的戏剧性归还而欢欣鼓舞，但大多数的年轻人却对宇宙的知识了解甚少。啊啊，这是何等的讽刺，何等的矛盾。

从这个视点重新审视《浜村渚的计算笔记》的话，便能够读出其中“理科的危机感”。虽不知这是否为作者的意图，但对于我来说，（遵循着罗兰·巴卢特流的“文本的快乐”这一原则，）这本书作为一种时事的评论也是相当不错的。

·对下一作的应援

读完这本作品，感觉有些类似于《星际大战》的第一部（笑）。虽说现在已经成为科幻电影的代名词，在全世界范围内有着众多狂热的影迷，但在首映当时，观众只是惊叹于极端前卫的CG画面罢了（而且话说在那之后的所有宇宙电影看起来都像是《星际大战》的复刻而已）。

看到坏蛋达斯·贝塔逃到宇宙中去的一幕时，就想到“啊，还有后续啊”，走出剧场后一直翘首期盼着下一作。

《浜村渚的计算笔记》也与《星际大战》一样，幕后黑手一直藏在暗处。作者表现出满满的请等待续作的情绪。

由于是新体裁的小说，单行本只是被刚巧路过书架边的读者买到而已，但被文库化之后，就能够接触到新的读者群。

虽然很抱歉是基于自身的经验，不过当看到一部单行本只卖出七千本甚至没有重印的书在数年后的文库化之后竟然眨眼间就售出超过十万本的时候，说实话吃了一惊。明明内容几乎没有变化，但仅仅是因为变换了摆放的位置，读者一下子就多了好几十倍呢。

希望《浜村渚的计算笔记》也能借着文库化而被新的读者看到，以此为导火索，继续推出续作（《不可思议王国的期末考试》，已出版）和第三作（《浜村渚的蓝色圆规》，已出版），走上系列化的道路。

以上便是彻头彻尾居高临下姿态的解说，十分抱歉。

真诚祈愿青柳碧人和浜村渚武运昌隆。

万年科学作家 竹内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