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件发布时间:2011-10-25 16:35: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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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名称：变态怪医Dr.伊良部
本卷名称：第一卷 持续勃起

第一卷 持续勃起 第一章 在泳池
台版 转自 雪名残@轻之国度

1

「伊良部综合医院」的地下一楼人迹罕至，大森和雄叹了口气，抬头望着写有「精神科」的牌子。由于外面的光线无法照射进来，只能依赖日光灯微弱的蓝白色灯源。或许是错觉吧，感觉上连空气都显得格外冷冽。

和雄的心中一直觉得身体承受了一股压迫感。面对连日来看诊，持续抱怨自己身体不适的和雄，年轻的内科医生表现得相当冷淡。昨天验完血之后，居然还讽刺他说：「你有没有喝养乐多啊？」

X光也拍了，也做了尿液检查，但都没有发现任何的异样，医生今天终于建议他，「你要不要去看精神科呢？虽然那个医生有点怪异，不过习惯了之后，你会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年轻的内科医生泛起了痉挛般的笑容，但是却避免与和雄的视线接触。

最近的医院在搞什么啊，居然会对前来看诊的病人摆出这种态度。

他诚惶诚恐地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了一声高八度的「欢迎光临」，声音听起来跟长岛教练很像，和雄踏进了诊疗室之中。

屋内的人抬起了头，那是一个四十出头的肥胖医生，身体深深陷在一张单人沙发之中，房间角落的桌前坐着一个染了头棕发的护士，众精会神地看着周刊，看也不看和雄一眼。「你好、你好。」医生换了一副表情，要和雄坐下。

和雄坐在诊疗椅上，看着医生胸前的名牌，上面写着「医学博士伊良部」，或许他是这家医院的小开吧？

「要不要喝咖啡？」

「什么？」

「咖啡，不过是即溶的。麻由美，两杯咖啡。」

伊良部自作主张帮他点了，那个叫做麻由美的护士也不回答，站起身来时拖鞋啪搭啪搭地响起，她心不甘情不愿地走出了房间。

「我看过你的病历了。」伊良部的声音听起来似乎很兴奋。「这是所谓的身心障碍。」

「什么？」

「心病，已经很典型了。」

「啊……」他觉得有点生气，面对胆小的病人，不应该突然做这种诊断吧。

「上面那些家伙到底在搞什么啊？」伊良部用手指着内科所在的一楼。「那些家伙大概以为这是可怕的机能性病症，不想帮你看诊了，所以才叫你到下面来找我吧。」

「是……这样吗？」

「他们只想享受被病人拥护的感觉。」

「啊……」虽然觉得有点异样，不过为了避免麻烦，他并没有插嘴。

和雄觉得身体出了状况是在一个月以前，半夜里觉得胸口喘不过气来，他倒在地板上，觉得空气很稀薄，几秒钟之后就陷入呼吸困难的状况，他慌慌张张地跳了起来，跑到公寓的阳台上。虽然一分钟左右就恢复原状，但他已经满身大汗了，这段恐怖的记忆深深烙印在和雄的心中。

接下来他开始腹泻，连从自己家里步行到车站都没有办法。虽然才三十八岁，却有好几次拉在内裤里，他不敢告诉妻子，只好到便利商店买内裤换上。

当然，这么做也引起了一些不必要的困扰，自己的老公早上和晚上穿的内裤不一样，妻子的心里自然会有所怀疑。在一番逼问之后，他从实招来，也解开了误会。不过在此之后，还是有件事让他耿耿于怀——对老公寄予深深同情的妻子尚美，帮可怜的老公买了成人用的纸尿裤。

他们整整三天没有交谈。

连续拉了一个礼拜肚子，症状终于缓和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所有的内脏开始翻滚，常常会觉得内脏很不安分，好像被什么东西绑住似的。这种状况很难说明清楚，所以第一次看医生的时候，就因为他将此形容为「好像内脏在搞暴动一样」，而引来了一阵讪笑。

从昨天开始，他的下腹深处开始隐隐作痛，他马上翻开「家庭医学」，查出了那个部位是肾脏，难怪最近小便总是排不干净。身体出状况之后，和雄一直觉得坐立难安，今天也一大早就来到了医院。

「还有呢？有没有听到别人的声音？」

和雄皱起了眉头。

「就像从这边传来的啊。」伊良部把手伸到空中。「有没有听到什么人在说话？」

「没有。」他静静地摇了摇头。

「那有没有觉得好像有人在跟踪你？」

「没有。」他的眉头皱得更紧，望着伊良部的脸。

「这样啊，这么看来应该不是妄想症之类的病。」伊良部彷佛大失所望地说道。

「对了，大概只是不定愁诉吧。」伊良部将自己深深地埋进沙发里，用手掌撑着脸。

护士送来了咖啡，两个人沉默地啜饮了好一阵子，咖啡的味道又甜又浓，护士又继续翻阅她的周刊。

「请问，不定愁诉是什么？」和雄问道。

「压力所产生的身体不适。」伊良部很简洁地回答。

「这么说来，我的胸口郁闷、不断地拉肚子，都是压力所引起的罗……」

「没错。」伊良部把咖啡端到嘴边，相当轻描淡写地回答。

听到压力这个字眼，和雄开始回想自己的日常生活：跟妻子相处融洽，在公司里也没什么特别的问题。如果硬要说的话，只有为了以后谁要照顾老家的双亲，而和姐姐起了一点争执，但也不是什么特别气不过的事。

「我把话先说在前面，我是不会问你的。」伊良部说道。

「问什么？」

「找寻造成压力的原因，花工夫去帮你排解压力，我是不做这种事的。」

「哦。」

「电视上不是经常有心理学者询问病人的烦恼，然后鼓励他们的画面吗？其实那样做一点效果也没有。」

「是吗？」

「没错，问了又有什么用。老实说，如果你因为过去曾经杀人而感到苦恼，除了劝你去自首、跟你要一点封口费之外，我还能做什么？」

「不，我没有这样的过去。」

「要是你说你有什么讨厌的上司，你哪天卯起来就会去对他下毒……不过我想你应该是没有啦。」伊良部自顾自地滔滔不绝，「总而言之，压力这东西是一辈子都摆脱不掉的，想要消除这种与生俱来的鬼玩意儿，简直是白费力气，只要把注意力转移到别的地方就好了。」

「这么说的话……」哦，这医生好像想到什么好办法了。

「比方说，到闹区去找流氓单挑。」

和雄第三次皱起了眉头。

「这么一来你就会吓得发抖，无聊的烦恼也会一扫而空，因为你会被追打，当你的生命遭受威胁时，家里、公司的事你一定可以抛在脑后。」

他是认真地讲这段话吗？和雄开始觉得有点头晕了。

「实际上真的有因此被医好的案例，有个连硬币都不敢碰的洁癖病人，在阪神大地震发生之后，他只顾着每天能温饱，结果就痊愈了。不过你没办法叫地震说来就来，还是找流氓这个方法比较便利。」

「这么说来，只要我去找流氓麻烦……」

「这只是举例啦。哇哈哈！」伊良部张开嘴大笑。「去个有战争的地方度假就好了。」

和雄叹了口气，他开始想回家了，什么压力症都没关系，到别家医院应该可以医好吧。

「总之，你不用想去探究什么压力的根源。每个有身心障碍症的人，只要一想到自己有这个病症就没有办法根治，而且大森先生你已经三十八岁了，也差不多到了该犯病的年纪了，这就像是中年人的麻疹。」

还是去问问公司的同事吧，或许他们知道哪里有比较好的精神科医生，不，不行。这么一来马上会有流言传出去，他可不想让人事部的人知道。

「好了，打个针吧。」伊良部拍了拍自己臃肿的大腿。「你说你的肾脏有一股闷闷的痛，今天就帮你打一针可以缓和疼痛的抗生素吧。」

里面的门帘拉开了，他回过头去，那个护士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在一旁待命了。

「这个……下次吧……」

「不行不行，又不是小孩子了，打针有什么好怕的。」

伊良部站了起来，彷佛怕他逃走似地，往门口附近移动。

无可奈何之下，和雄只好移动脚步，认命地将左臂摆上注射台。反正肾脏痛也是事实，在综合医院应该算不上什么大事吧。

那个护士刚刚给他一种清爽的印象，靠近一看才发现其实长得相当漂亮，不过和雄对她完全没有遐想。

「请你轻轻地握住拳头。」护士对和雄说道。

他的左手被软管缠了起来，涂上消毒酒精。

伊良部彷佛监视般在一旁看着。这个护士是菜鸟吗？算了，赶快打完针赶快结束吧。和雄静静地叹了一口气。

这时候他看到注射台下护士的白衣胸口前面并无寸缕，而且露出了白皙的大腿，由于不方便凝视，和雄把脸别了过去，虽然仅仅看了三秒，但是护士水嫩的大腿，以及些微浮起的静脉，却清楚地映入他的眼帘。

这时他感到一股疼痛，他知道针已经刺进去了。

注射顺利结束，和雄得到了解放。

「大森先生，明天也要来哦。」伊良部说道：「每天的检诊对身心障碍来说是很重要的。」

和雄毫不迟疑地点头说：「是。」护士大腿的残影，还映在他的脑海里。

「对了，大森先生，你的朋友里面有没有人罹患多重人格症？」

「咦？」

「多重人格症，就是一个人的脑子里混杂着两种以上的人格。」

怎么可能会有？他硬生生地忍住了冲动，稳当地回答：「没有。」

「是哦，我很想看看呢，看来现实生活还真的没有。」

伊良部摇晃着肚子，哇哈哈地笑着。

「请问，我是不是应该刻意保持安静呢？」

「不，没什么必要。」伊良部挖着鼻孔。

「那我可以像平常一样去上班罗……」

「可以啊。不过，别一直坐在办公桌前面，还是要运动一下比较好。」伊良部把鼻屎涂抹在墙壁上。「一天至少要做一次那种上气不接下气的运动。」

和雄想起伊良部那像牛一般的体型，再次看了他一眼，他很想告诉伊良部，该运动的人是你吧。

和雄离开精神科之后，一个上了年纪、刚好经过走廊的护士目不转睛地看着他，那种眼神让他觉得似乎带着几分的同情。

午后他来到了公司，打了几通联络电话，处理了一些杂务。在出版社上班的和雄，隶属主妇取向的月刊编辑部，虽然必须常态性地加班，但是忙碌的时间有周期性，所以只要习惯了，也不会感到特别的辛苦，目前属于校对结束的阶段，编辑部显得相当清静。

他一边喝着工读生冲泡的咖啡，一边环顾着他的工作场所。或许在这里有着造成他压力的来源。

总编辑是个死脑筋的人，有时候会像家庭主妇一样，因为经费管理而不通人情，不过也算是个对人畜无害的上司；副总编辑是一个神经纤细的男人，会经因为胃溃疡而住院，不过也从来不会大吼大叫；同事都是一些性格稳重的人，工作能力都相当不错，看来在这里，自己才是最罗唆的人吧。

对于自己身体出状况的主因可能是压力，和雄有点小受打击。他自始至终都认为自己是个神经大条的人，一直很努力地工作，也建立了一些人脉，他从来不会感到孤独，始终都在他的圈子里当老大。

会不会是年纪大了？那个叫伊良部的医生说自己是得到了中年人的麻疹，或许真的被他说对了也不一定，因为自己饮食不规律，而且也不做运动。

运动吗……他把手交叠在脑后往上抬。

自从大学毕业之后，他就没有认真地做过运动，不只不滑雪，连高尔夫球也不打，和雄一直把从事休闲活动的人看做是傻瓜。看着电视新闻上壅塞的高速公路骂「白痴」，已经成为他星期天傍晚固定的生活模式了，妻子尚美也说她比较喜欢待在家里，因为没有小孩，所以也不会被拖着出去玩。

试试做运动吧。一个模糊的念头闪过他的脑中。畅快淋漓地流汗一定很舒服吧，或许最近略凸的肚子会缩得跟以前一样也说不定。他坐在椅子上试着转动肩膀，虽然有点痛，但是心情相当愉快。

该做什么运动好呢？最简单的应该是慢跑吧……

不，要每天跑步，自己应该没办法持续；打网球需要对手，而且自己也没有这方面的经验；重量训练，未免太强调肌肉了，他下意识地有点反抗……

和雄把脖子前后左右地扭动，不知不觉中他开始做起了伸展体操。

对了，游泳吧。和雄对自己的提案相当满意，他从小就很擅长游泳，而且游泳对膝盖和腰部也不会造成负担，不必担心运动伤害。

前一次游泳是什么时候的事了？他闭上了眼睛努力回想。已经可以远溯到学生时代了，这点让他愕然，他已经有十六年的时间没有进过游泳池了。

和雄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通电话回家，尚美是个插画家，大部分的时间都会在家。

「喂，我们家附近有没有游泳池？」当他这么问的时候，尚美惊讶地说：「干嘛突然问这个？」

「你不要管，告诉我嘛，有没有游泳池？」

「区民体育馆的地下室有。」

「区民体育馆在哪里？」

「你不知道啊？就在图书馆隔壁啊；那栋乳白色的巨大建筑物。」

「哦哦……图书馆呀。」

他一边问，一边觉得自己很可怜。虽然已经住在这个镇上五年了，但是和雄却对住家附近的事物一无所悉，尚美好像也吃了一惊。

「走路只要五分钟就到了。」她只这么告诉他。

「你问这个要做什么？」尚美问道。

「想去游泳啊。」

「谁？」

「你老公啊。」

「你要帮在奥运饮恨的千叶铃选手雪耻吗？」

「你这是哪门子的联想啊？」

「那你干嘛？」

「医生告诉我的啊，他叫我要运动。」

「老公，莫非你今天去医院了？」电话的另一头拉高了语调。

「我去过了，上班途中去的。」

「老公，你是不是生病了？」

妻子对他讲了这么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起初尚美对丈夫的病情很担心，但最近却一副完全不放在心上的态度。即使他脸色苍白地躺在沙发上，她也只是说着「去照X光，看看有没有钳子在体内」这类的冷笑话，一点都不紧张。自己根本没有动过手术，怎么可能会有钳子留在体内呢？还有，当她煮了他最爱吃的金目鲷给他吃，他却因没有食欲而剩下一半，尚美竟然兴高采烈地把盘子挪到自己面前大快朵颐。

反正只要知道住家附近有游泳池就够了，和雄立刻挂断电话。他把东京都的地图摊在桌上，当他察看自己所住的那一区时，发现果然路程五分钟的地方就有区民体育馆，地图上还印有电话号码，秉着编辑的习惯，他打了电话过去询问，他问出开放时间为每天上午九点到晚上九点，费用每小时也只要两百日币而已。

和雄已经下定决心要开始游泳了。

好，去买海水泳裤吧，不，现在已经没有人说海水泳裤了，现在都说泳裤，还要买泳帽和蛙镜。

他现在已经坐不住了，和雄找了一个适当的理由离开了公司，只需假借公出名义说要去见某人，根本没有人会怀疑，出版社员是方便。

三十分钟之后，他来到了新宿的百货公司。

大概是夏天即将来临的关系吧，即使并非假日，泳装的卖场仍然挤满了年轻的男女，色彩鲜艳的泳装让人看得目眩神迷。经过一阵迷惘之后，和雄并没有买泳裤，而是挑选了连身式的泳衣，而且连背包和运动毛巾都买齐了，购买运动用品让他有种不可思议的自满心情。

他在女店员面前骄傲地说：「我一直有这方面的嗜好。」

就这样东摸西摸的，他已经不想回公司了，他看了看手表，现在是下午三点。他打了通电话回公司，告诉工读的女孩：「要去参加发表会，然后直接回家。」搭乘私铁的和雄直接往家里飞奔而去。不，要跟尚美解释太麻烦了，还是直接到区民体育馆去吧。和雄现在的心情，就像一放暑假就迫不及待往游泳池跑的小学生一样。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的下腹，肾脏附近那种闷痛的感觉已经缓和多了，大概是注射的针剂起了作用吧。对于伊良部这个怪怪的医生，和雄已经对他另眼相看了。

到了区民体育馆，他买了两个小时的游泳券。

更衣室相当干净，淋浴设备和吹风机也一应俱全，虽然缴了不少税金，和雄却很少利用这一类的公共设施。要是早一点来这里就好了。和雄彷佛不甘心似地啧了一声。

穿过走道他来到了室内游泳池，令人怀念的消毒药水味扑鼻而来。横在他眼前的是一大片清澈湛蓝的池水，由于不是假日的关系，几乎没有什么泳客。来的正是时候。他的心情变得无比的轻盈。

他在池边做了暖身体操，还细心地做了伸展操。接着他把脚放进了水里，一点都不冷。好棒的温水池呐。他让水浸到了胸部。多么畅快的感觉啊！他试着稍微潜下去一点，感觉更过瘾了。

和雄踢着游泳池的墙，以自由式开始游了起来。他的左右手大幅度的挥动，彷佛照拂着水似地温柔的拨动着，踢水的动作也很缓慢，就这样他游了二十五公尺。

还没有忘记游泳，这让他感慨良多。

游了一趟之后，他又游了二十五公尺，这次他想好好享受漂浮的感觉，手脚动得更慢了。一边游着，他的脸上泛起了自然的笑容，池水让他的心情格外舒畅。当他游到一半仰起脸来时，他看到天花板的灯明亮地照着。

可恶，为什么以前都没发现这么令人愉快的事呢？

和雄的心里充满了近年来不会有过的幸福感。

2

「哦，你去游泳啊？」

伊良部硬是用他那短不拉叽的脚翘起二郎腿，把肚子上的赘肉挤得四处窜逃。

「是啊，我家附近就有一个人很少的游泳池，我跑去那边游得很愉快呢。」

和雄坐在板凳上，跟他讲述昨天游泳池的事。他真的很想找人说话，在无计可施的情况下，只好找上伊良部，昨晚他长篇大论地跟妻子尚美讲述游泳的效用，一直讲到洗澡还不停歇，讲到尚美都开始厌倦了。即使过了一晚，他那种沸腾的情绪依旧没有消退，他已经决定今天下班之后也要去游泳池了。

「这么说你的下腹部已经不痛了吧？」伊良部问道。

「是啊，虽然所有的内脏还是感觉怪怪的，但是现在却是这两个礼拜以来最舒服的一刻了。」

「你可别忘了打针也有它的效果哦。」

「嗯，那是当然的啊。」他慌忙地点头。「打完针之后，马上就觉得不太痛了。」

「游泳算是一种有氧运动，对于调整身体的状况可是效果良好呢。」

伊良部把护士冲的咖啡端到嘴边，热气让眼镜变得雾蒙蒙的。

「有氧运动，是吗？」

「没错，就跟有氧舞蹈一样，可以一边吸收氧气一边运动；举重不是会让人喘不过气来吗？那样反倒容易造成便秘。」伊良部用白袍的衣角擦了擦镜片。「所以你不必游得飞快，慢慢地做，尽可能长时间地重复相同的运动对你比较好。」

「这么说来要游远距离罗？」

「没错。」伊良部的眼镜看起来更脏了。

和雄听到伊良部的话，小小地反省了一下。昨天他虽然发现自己没有忘记怎么游泳，但是持久力却明显地退步不少，之后游了两百公尺左右，就变得上气不接下气了，所以他休息了好一阵子才继续游。

今天开始挑战长距离吧，学生时代他可以轻易就游上一、两公里。

「那么，我们来打针吧？」

「咦？今天……也要打吗？」

「嗯，我对你使用的是每天都要注射的药。喂，麻由美。」伊良部叫着那个护士。

没办法，他只好照伊良部的话，往注射台移动，当他把手臂放在台子上时，发现那个护士和昨天一样站在他的面前。和雄想起来了，那双白皙的大腿。

护士一手拿着针筒，弯下身来。伊良部今天也跑到一旁来，一直瞅着她看，而且视线一直往下移。而护士也像是故意似的，向他露出自己白衣胸前赤裸的一片和吹弹可破的大腿。左臂感觉到一阵疼痛，他闭上了眼睛，这时候伊良部小声地叹了一口气。

即使到了公司，他也已经不怎么专注工作了，因为他满脑子都在想着游泳的事。

和雄和外制人员开会，完全没有闲聊地草草结束，接着以要寻找资料的名义，来到了街上的大型书店。其实他是想找游泳的教材，他觉得游没两下就气喘吁吁，除了体力衰退这个原因之外，自己游泳的姿势大概也有问题。

在专门书刊的书柜上有几本教人游泳的书籍，不过图解和版型的编排不好，让他完全不感兴趣。他走到杂志区，想找一本已经发行的「泰山」杂志，却无意间发现平摆在书店一本最新发行的游泳特辑，他觉得冥冥之中似乎有人正在祝福着他。

当他翻开内容一看，发现插图不仅简单易懂，而且还刊载了游泳的周边商品型录。

真是糟糕，要是看过这本书再去买泳衣就好了。他感到有点后悔。

再去买一件吧。他甚至有这个念头。

和雄走进了附近的吃茶店，悠哉地翻开内页，里面有自由式拨水及踢水的连续动作图解和详细说明。

哦，原来如此，原来手臂是身体中心线的延伸啊。

什么？拨水的时候手腕要弯曲成九十度？

这些事他到了三十八岁才知道。

原来我只是个门外汉啊。他觉得有点失望。不过这并不是真的失望，要是能够精通这些动作，一定能够游得更好。

和雄坐在窗边的座位上，模仿着拨水的动作，左手往前伸，并不是马上抽回来，而是将右手重叠在左手似地往前伸。

他不经意地抬起头来，看到隔壁桌的一对情侣正看着和雄，抿着嘴在忍笑。他干咳了一下，脸变得灼热了起来。将冰咖啡一饮而尽，和雄想着今天的行程。

下午四点要到惠比寿的摄影棚拍照啊……

其实不用去也没关系吧？反正只是一般厨房用品的拍摄作业而已。

和雄回到公司之后，在白板上写下「摄影，惠比寿，结束之后直接回家」，离开公司时打了通电话给摄影师。

「麻烦拍出以前那种感觉。」他扔下这句话之后，就直奔终点站的车站。

坐在回家的电车上，和雄的心彷佛快跳出来似的，途中，他看着外面的景色，看到了「伊良部综合医院」的看板，不知怎么回事，他觉得很有安全感。

到达区民体育馆之后，他又买了两小时的游泳券，进入泳池之中，只有身体让水整个包围，和雄才可以感到安心。

这天他挑战连续游五百公尺成功，参考「泰山」确认自己的姿势，练习之后再做模拟，终于让他达到目标。

当他离开游泳池，已经喘得连站都站不住了，索性躺在长条凳上，他有一种难以形容的充实感。

明天要挑战一公里，不，不必这么急，每天只要增加一百公尺就好了。

多么期待明天赶快到来啊。和雄一边喘着气，一边这么想着，他已经好多年没有这么愉快了。

「哦，你已经持续游一个礼拜了呀？」

这天伊良部依旧硬翘起短不拉叽的脚，一派轻松地听和雄说话。

「是啊，感觉愈来愈快了，这已经成了我每天的例行公事了。」

和雄在这里，说来说去也只是游泳而已。

和雄每天都会到游泳池和医院去，伊良部综合医院星期天休诊，不过游泳池倒是每天都会开放。由于无法每天都早退，所以他变成一大早就先到游泳池去。从九点开始游一小时，然后再到医院，中午左右才到公司，这已经成为他的固定模式了。

在这段期间，和雄已经可以连续游上两公里了，他已经完全了恢复以前的感觉。

「我最近似乎也有运动不足的现象。」伊良部摸着下巴念念有词。「内科的那些家伙还叫我好歹要去瘦身。」

只要看你的双下巴就知道了。和雄在心中窃笑着。

「那座游泳池在哪里？」

「在我家附近的区民体育馆地下室，比一些差劲的健身中心还要干净，而且人也不多，挺不错的哦。」

「哦。」

「要不要去看看？从这里过去才两站而已。」

「嗯……」伊良部抓着脖子上的肉说道。「可是我不会换气呢。」

「放心啦，马上就学得会，也不用游自由式啊，只要游仰式就可以了。」

「身体会不会冷啊？」

「那里是温水，水温一直都保持在三十度，很温暖哦。」

「我也不会跳水呢。」

「那里禁止跳水，又不是运动社团的练习，每个人都可以按照自己的意思玩得很开心。」

「听大森先生这么一说，游泳好像真的是件很快乐的事呢。」

「是很快乐啊。」和雄以一种让人觉得很羡慕的语气说道。

伊良部似乎相当感兴趣，还跟和雄讨论他应该穿连身的泳衣，还是只穿泳裤就好了。

你这家伙穿连身式的泳衣？这句话和雄当然没有说出口，只回答他随便穿什么都无所谓。

在这之后又是例行的打针时间，虽然每日一针是件令人觉得痛苦的事，但是和雄只要能看到护士的大腿，就觉得两相抵消了。

当针刺进他的体内时，他把视线转到别的地方，这时候他察觉站在他身旁的伊良部，又把身体凑了过去，今天他还听到伊良部吞口水的声音。只要把他当成是个变态，就没什么好大惊小怪了。只要习惯了，就算是头牛也会让人觉得可爱。

不过隔天早上，当他看到伊良部在区民体育馆前面等他时，着实吓了一跳。

「嘿嘿嘿，我来了。」

伊良部高高举起一只手，口中吐出彷佛到国外追逐情人的粉领族才会说的台词。

「昨天你离开之后，我到百货公司去买了游泳裤，是四角的。」

伊良部似乎怕他不信，还从袋子里拿出来给他看。

「哦……」

「还有花的图案呢。」

伊良部选的泳裤是萤光色的，他完全不知道要发表什么感想。

「嗯，医生，你不用上班吗？」

「嗯，没关系，上午休诊，反正也没有人会去看病。」伊良部以一副若无其事的表情说道。

「总之，我们进去吧。」

他们在更衣室里换了衣服，进入泳池之中。

和雄首先开始游了起来，伊良部则以伊良部流派胡乱游着。

和雄慢慢地拨水踢水，每踢水一次就拨水两次。这是这个礼拜中和雄所掌握到的诀窍，如果说踢水是推进力，那拨水就是为了让臀部浮起来的辅助动作，如此一来就能游出长距离。

看着水道前方的时钟，就能大概抓出所游的长度，和雄以十二分钟五百公尺的速度游着，所以四十八分钟就能游两公里。为了要维持良好的状况，这里的游泳池所采用的是每经过五十分钟，监视员就会发出信号提醒泳客休息的机制。只要从九点钟整开始游到哨声响起，自然就能达到两公里的目标。

换气必须要左右交互进行，并不需要每拨水一次就换一次气，每拨两次才换一次气又很痛苦，他参考「泰山」之后才练得更纯熟。由于学生时代他也不会这么做，所以当他学会的那天晚上，他硬拖着正在工作的妻子臭屁了三十分钟之久。

他游了一公里也不会觉得疲累，最痛苦的只有刚开始那一公里而已，在这之后身体就开始变得轻盈了，大概是因为身体摄取了氧气，节奏也稳定下来的缘故吧。虽然妻子尚美惊讶地对他说：「没想到你居然也能游两公里。」但是对和雄而言，既然能够游一公里，游个两公里也算不上什么。只要时间容许，自己应该可以游个五公里吧。

一点五公里。他的状况愈来愈顺了，在这个阶段会冒出一种令人感到不可思议的恍惚感。或许是因为马上就迈入两公里了吧？还是其他别的原因呢？或许他就是为了玩味这种感觉，才会游过单调而又无聊的前半段吧。

这时候监视员的哨声在室内游泳池中响起。

他不再游泳，慢慢地走到游泳池边，虽然一大早没有多少泳客，但大部分的人都对和雄投以尊敬的眼神，因为真正认真游泳的只有和雄一个人而已。他想，要是这时候有年轻美眉在场就好了，因为一大早来游泳的都是中老年人，但早退时他来游完泳，就会有下班才跑来的粉领族。

当他们离开游泳池，伊良部对他说：「大森先生，你好厉害哦。」伊良部每游个两三下就休息，虽然他也一直注意着伊良部，但伊良部不会游自由式，所以也只能游仰式而已。

「我习惯了嘛，我刚开始的时候，游个两百公尺就喘不过气来了。」

和雄一边用毛巾擦着身体，一边回答，并且还轻轻地按摩手脚。

「哦，真的很棒呢，你也教教我嘛。」

「好啊。」他礼貌性地点了点头。

「那我们延长时间吧？」

「咦？现在吗？」他的毛巾不自觉地掉在地上。

「嗯。」伊良部无邪地笑着。

这家伙难道完全不用大脑的吗？差不多要去工作了吧？

「可是，接下来不是要帮我看诊吗？」

「是啊，不过才一个小时，无所谓吧？」

结果在伊良部的强迫之下，他们延长游了一个小时。话虽这么说，但是和雄其实只是当教练而已，这一个小时只是在指导伊良部手部和脚步的动作。

「医生，要用嘴巴吸气，鼻子吐气。」

虽然这句话他不知道已经说过了多少次，但是伊良部还是鼻子进水，泪流不止。

「医生，你的身体很有浮力，轻轻踢水就好了。」

其实他是在暗讽伊良部肥胖，但是伊良部却以为自己与生俱来就有这方面的天份，完全不以为忤。

「医生，你肥胖的脖子不必刻意弯曲。」

最后这句说得相当尖锐，只有在这时候伊良部才稍稍露出生气的表情。

在结束总计两小时的游泳之后，他们搭乘伊良部的黄绿色保时捷一同来到了医院。

「游泳真是不错啊。」在车上，伊良部红光满面地说道。看来他似乎也陶醉在运动所带来的快感之中了，伊良部似乎也步上和和雄相同的一条路，都把自己热衷的态度正面化了。

接下来虽然工作会很忙，但是也不能把游泳排在自己的预定作息之外，因为对他而言，游泳已经变得跟三餐一样重要了。

「老公，要是累的话就休息吧？」看着假日躺在床上的丈夫，尚美担心地说道。

「安啦，回来的时候帮我按摩就好了。」

开始游泳两个礼拜之后，和雄开始觉得有些疲劳，肩膀和背部都变得迟钝沉重，就算是磁气伤痛贴布对他也不管用了。

「你并不需要每天都游泳吧？」

「每天都持续游泳才有意义嘛，你知道马拉松选手为什么要每天练习不休息吗？因为只要休息三天，就会前功尽弃，只是区区三天耶。」

「你又没有要去参加比赛。」

「游泳会让我身体好啊。」

这倒是事实，除了不再慢性腹泻之外，就连内脏的不适感也消失了，晚上也一觉到天亮，疲劳和不舒服并没有连带关系。

「我会感到疲劳是因为我的姿势还有很多无谓的动作，只要我再练得纯熟一点……」

「你有没有听过RUNNER'S HIGH？」尚美迂回地说道：「那是一种只要长期跑步，脑内就会分泌出ENDORPHIN，进而让人觉得很舒服的现象。」

「嗯，我知道啊。」

他会经听说过，就是所谓的脑内毒品嘛。

「所以罗，你就是所谓的游泳中毒。」

「干嘛说什么中毒。」他觉得有点生气。

「可是就旁观者的角度来看，你就是这个样子，为了健康着想，休息一天也没什么不可以啊，人累了就要休息，这很正常啊。」

「我的理想是一天要做一次让自己气喘吁吁的运动。」

「理想归理想啦，监狱里面也不过一个礼拜运动一次而已。」

「扯什么啊。」

什么老婆嘛，打这是什么比方。

「人不要活得太严谨嘛，你单身的时候不是还喝过期的牛奶吗？」

「不要老是翻旧帐好不好？年轻的时候肠胃有神明特别关照嘛。年纪愈来愈大，神明就……」

这时候客厅的电话响了，妻子离开了卧室。

过了一会儿，她回来说道：「你朋友打来的。」

「谁？」

「不知道。他只说：『和雄在吗？』口气好像小学生哦。」

他接过无线电话一听，耳边传来伊良部的声音。

「喂，大森先生，要不要去丰岛园的游泳池啊？」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两个中年男子到游乐场的游泳池？

「那里是流动的游泳池哦，应该可以游得满舒服的。有氧运动的距离、次数比时间来得更重要，我认为在那边游会更有效果，而且想休息的时候就可以自由休息呢。」

「是吗……」和雄回答得有点迟疑。「流动的游泳池吗？」

从那天开始，伊良部就一直跟着他游泳。每天早上他都到区民体育馆跟和雄游泳，然后两个人一起到医院去。

「是啊，一圈大概四百公尺左右。」

「小孩子不会很吵吗？星期天的丰岛园耶……」

「安啦、安啦。我听今天的天气预报说，下午会开始下小雨，而且梅雨季还没过，天气满冷的，应该没什么人才对。」

伊良部用开朗的声音说道。

「我开车到车站接你吧，三十分钟后见罗。」

「啊……」

电话挂断了，手上拿着话筒，和雄皱起了眉头。

「你交朋友啦？不错嘛。」尚美好像知道电话那一头是谁似的，脸上微微泛起了笑容。「丰岛园哦？这个假日会很棒哦。」

他才不要两个男人去呢，所以他想拖着尚美一起去。

「你知道我一定不会去的啊。」她冷冷地拒绝了。

没办法，他只好到车站去，这时候伊良部的黄绿色保时捷出现了，还戴着GUCCI的太阳眼镜。

和雄透过窗户抬头望着云层低垂的天空，心中祈祷着千万不要遇到熟人。他的担心只不过是杞人忧天而已，午后真的下起雨来，偌大的游泳池几乎完全没有游客。

「大森先生，这样好像是我们把游泳池包下来哦。」伊良部一边游着仰式，一边说道。

和雄假装没有听见，埋着头游着。

不过不用费心去计算游几趟，感觉真的很棒，由于区民体育馆的游泳池有固定的休息时间，他从来没有长时间自由自在地游过。

我到底是来干嘛的啊？他一边游着一边感慨。

雨打在水面上，和雄默默地重复着自由式的拨水动作。

3

疲劳果然只是暂时性的而已。当他意识到这跟距离无关，而是和时间有关时，他的姿势愈来愈显得优游自在，即使走路时也彷佛是在游泳。

他工作时也变得更有效率，既然丸定每天早上九点要去晨泳，就应尽量避免熬夜和加班。和雄尽可能地避开一些无谓的会议，能用电子邮件或传真解决的事情，他都会在不必见面的情况下完成。

他也不加入编辑部的闲聊了，他认为无所事事留在公司的同事简直跟白痴没两样。对那些宣称要交际而每天跑去喝酒的家伙，在他眼里简直就像是空棘鱼一样，他要竭尽所能地挤出属于自己的时间。

这么一来，就算下班他也想去小游一下。

每当工作结束准备回家时，他的背脊一带就会有一大片搔不到的痒处。

虽然他知道这种情况很糟糕，要是被尚美知道，大概又会说他中毒而摆脸色给他看吧，他的内心也充满了挣扎。不过在跟伊良部谈过之后，他又不再迷惘了。

「啊，我晚上也会去游泳哦。」伊良部平静地说道：「这是身体要求的嘛，有什么办法呢。」

根据某位精神医学权威森田先生的疗法，「随心所欲」对人类是最有益的一件事。

伊良部好像找了医院附近的另一座游泳池，晚上就在那里游泳。

「一天去同一座游泳池两次，感觉怪不好意思的。」

虽然听起来不像是会从伊良部口中说出来的话，不过这句话倒是赋予和雄不少的勇气。

和雄打开东京都内的地图，开始寻找位于公司附近的游泳池。

他找到了一座离公司并不太远，晚上七点到九点都开放给一般民众的学校游泳池。这么一来就算是很忙碌的尖峰时期，他也可以藉口说「我要去吃晚饭」而翘头出去游泳。

附近就有一个随时都能去的游泳池。光是想到这一点，和雄就兴奋得不得了。

而这一天自然而然地就到来了。

在摄影棚拍照的工作比预期中还早结束，下午七点以前他就已经是自由之身了。虽然他偶尔也想早点回家，不过他的体内却出现了晚上也渴望去游泳的诱惑。梅雨季节应该也有休息的时候吧，这时正是啤酒花园生意大好的初夏呢。

和雄匆匆忙忙地回到公司打了卡，将晾在茶水间的泳裤和毛巾收到袋子里。

去看看那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吧。他试着用这个理由说服自己。就算只是泡在水里也好。

当他过去一看，才发现那是一栋让人无法和中学体育馆产生联想的气派建筑，他毫不迟疑地就买了入场券。这里虽是在闹区，但是却比郊区的游泳池还要来得空荡。不过令人值得高兴的是，在寥寥可数的泳客中，一大半都是下班后过来的粉领族。

像这种好地方，绝对不能告诉公司里的那些人。他偷偷地笑着。

那些粉领族都在泳池的一角做水中漫步，只有和雄一个人在旁边以流畅的姿势游着，他完全没有休息，游了好几趟。

他觉得自己好像是个杰出的选手，顿时成为众人目光的焦点。他一点都不觉得疲累，反而觉得身体比上午更来得轻盈。

游过一公里之后，他已经听不到周遭的声音了。

不，这种说法并不正确。应该说是人们讲话之类的杂音无法进入他的耳中，他所听到的，只有水声静静地响着。虽然他一直都有听到这样的声音，但是今晚的感觉更为强烈。

游过一点五公里之后，他的心情愈来愈好。就像是墨水渗进纸里面一样，好像有某种东西在他的脑内晕染开来，他觉得现在的自己无所不能。莫非这就是妻子所说的ENDORPHIN？管它是什么都好，这比喝酒要来得健康多了。

这时候监视员的哨声响起，只有这种尖锐的声音才能传入他的耳中。

结果，和雄晚上也游了两公里。

当他在池边做收身操的时候，有一个年轻的粉领族不经意地对他报以尊敬的目光。他不觉得这是自己的错觉，那确实是一种充满热情的眼神在看着自己。

怎么样？跟你的上司不一样吧？他在心中说着。

他带着百分之一的内疚，他终究还是一天游了两回。不过，他却有着百分之九十九的满足感。

在回家的电车里，他用鄙视的眼神看着疲累的上班族和醉汉，那些因循着自己的惰性而生活的低等人类。

「喂，我可以问你一件事吗？」

晚上，当他在沙发上翻动着「泰山」的游泳特辑，尚美端了两人份的红茶过来。

「嗯，什么事？」和雄坐起身来，把柠檬泡在红茶里。

「你的身体状况怎么样了？」

「不错啊。」他加了半汤匙的砂糖。

「那你为什么还要每天到医院去？」

「这个嘛……虽然状况还不错，不过还是会拉肚子，肚子也有点胀气。」

「那应该是身体不好吧？」尚美噘着嘴说道。

「不是这样啦，就是快好了嘛，应该说是自律神经正在调整的阶段。」

「哦。」尚美以无法接受他这种说法的表情喝着红茶。

开着没人看的电视里，艺人正以高亢的声音喊叫着，讲话的内容只是想去吃哪里的料理之类无聊的吵闹而已。

喝光红茶之后，和雄又躺在沙发上。

「喂，」尚美呢喃似地说道。「你要游到什么时候？」

「一直游下去啊。」

「偶尔也该休息嘛。」

「我之前不是说过了吗？一旦休息，下次再游就会觉得很痛苦。」

「那有什么关系，你根本不用每天游两公里吧？」

「可是我想游啊。」

「休息的话，会有罪恶感吗？」

「才没这回事呢。」他听出尚美的语气咄咄逼人，没好气地回答。

「我在书里看到……」尚美也坐到沙发上，将手伸到了头上。「要是每天持续做慢跑、游泳、有氧舞蹈之类的运动，总有一天会把这些运动当做生活的重心。」尚美望着天花板说道：「一旦停止运动，精神就会不稳定，如果因为某种意外而无法运动，就会像家里死了人一样，产生一种失落感。」

这么说未免太夸张了吧，不过要反驳她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每天固定跑两次的跑者，有一次因为膝盖受伤从此无法再跑步，而得了忧郁症自杀。」

「什么嘛。」

「你觉得那是不可能发生的事吗？」

「那还用说？」

「可是我觉得现在的你已经出现这种徽兆了，虽然这比喝酒要来得好，但是在我看来并没有什么两样，因为你同样都对它们有依赖感。」

「干嘛要说什么依赖啊？」

「事实是这样啊。」

他火大了，转过身去，背对着尚美。

「老公，我知道你这几个礼拜身体失调的原因。」

他没有回应，继续假装在看杂志。

「我觉得这是你经年累月造成的。」

虽然他摆出不苟同的姿态，但是他心里却也认同这种看法。

「三十岁之后的你，一直认为自己很了不起。男人都是这个样子，只要一不被当成乳臭未干的小伙子，就会拥有过度的自信……每当我问起你公司的事情时，你就会说哪个部门的谁谁谁是笨蛋、哪个责任编辑无能，你就只会说这些。二十几岁的你并不会这样，可是一旦当你有下属，你就开始对别人严厉了起来。一副舍我其谁、不可一世的模样……记得有一次，你的下属佐藤来我们家玩，他犯了点小错，你就连正眼也不看他一眼，只是对他冷嘲热讽，骂他是在浪费时间。可是人际关系并不是这样的，他们是在公事上帮助你的人……」

「少罗唆！」他大吼了一声。虽然他很清楚这么做会为他们的感情带来伤害。

他们夫妇之间沉默了好一阵子。

「你真是的……」尚美叹了口气说道：「都已经三十八岁了，还是这么不长进。」

他气坏了，转过身去把杂志朝尚美扔去，杂志砸在墙上。尚美脸色大变，站了起来。

「你搞什么啊，很危险耶！」声音相当地高亢。

「谁叫你这婆娘这么罗唆！」

「啊！你居然叫我『你这婆娘』？」

「说都说了，那又怎样！」和雄的声音也显得相当激动。

「我们结婚之前不是说好的吗？绝对不能用轻蔑的语气来称呼我，我最讨厌看不起女人的男人了！」

「讨厌也无所谓！」他毫不示弱地吼道。

尚美丢过来的坐垫刚好打在和雄的脸上。当他想回嘴时，面纸盒就也飞了过来，同样命中和雄的脸。

「很痛耶！」他用飙出泪的眼睛一看，尚美手上拿着桌上的时钟。

他想起来了，他老婆生起气来是很恐怖的，情绪一激动，不管手边有什么都会拿起来扔。

他慌忙地逃出客厅，跑到浴室，还把门锁上。尚美追了过来，还拍打浴室的拉门好几下。

「老公，你如果真的要这样搞，死不出来也没关系，今晚你别想进卧室了。」冷淡的声音从外面的更衣室传来。「里面有水，不是正合你意吗？你可以在里面游一辈子。」

她居然无情到连电灯都关掉了。

和雄一屁股坐在浴室的脚踏垫上，照这种情况看来，短期之内尚美是不会帮他做早餐了。我实在是太悲惨了。

即使遭到尚美的指责，和雄还是没有停止游泳。

一天游两次已经成为他的标准作息了，只要有心，还是挤得出时间来，而游两次也让他的身体状况变得更好了。

不过接下来，他又产生了新的欲望。

他希望能够长时间地游上一次。

日本国内的游泳池，在厚生劳动省或是文部科学省的监督之下（注：日本的厚生劳动省即类似台湾的卫生署以及劳工局，文部科学省则类似教育部和文科会。）使用游泳池的人一定要休息才行。每一座游泳池都规定一小时之内至少要休息十分钟，也就是说，没有人可以游超过五十分钟以上。以前去过的丰岛园率先采取了此种机制，于是日本全国的游泳池皆群起效尤。

他也曾经到私立游泳池去勘查过，不过到处都是以学校社团为优先，能够自由游泳的仅只两个水道，而且还要跟大家混着游。想要以自己的节奏长时间游泳，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他也会问过督导员：「可不可以只让我一个人继续游？」但是督导员面无表情地回答他：「这是规定。」

这是什么管理主义至上的国家啊。和雄开始有想出海游泳的冲动。

对和雄来说，能够以自己的节奏游上两公里，正是他幸福的开端。开始游一公里时，他只觉得单调，并没有什么乐趣。过了一公里之后，痛苦的感觉瞬间消失，而正当超过一点五公里左右时，他的情绪顿时开始高昂起来。但就在他慢慢有亢奋的感觉时，督导员的哨声响起，硬生生地将他的情绪打断了。

要是能够持续游上个两三公里，不晓得有多么棒的快感呢。一想到这里，他除了痛恨哨声之外也无计可施。

伊良部似乎也有着相同的想法。

「没错没错，休息的频率应该要因人而异嘛。」

伊良部现在也固定每天游两次了，而且他好像还开拓了第三座游泳池，以便轮流使用。

「五十分钟大概就是脑袋里开始分泌ENDORPHIN的时间。」伊良部一边说着一边摸自己的头。

「啊，我老婆也说过这个，那个叫什么ENDORPHIN的。」和雄说道。

「人的脑子里有一种可以让人从痛苦之中得到解放的机制，这就是所谓的ENDORPHIN，也是神的恩赐。虽然我没有这方面的经验，不过以前不是有环首死刑吗？在接受这种刑罚时，一开始会觉得相当痛苦，不过濒临死亡时，因为ENDORPHIN的关系，反而会觉得很舒服。」

「哦哦。」

「所以没有任何人是痛苦地死去的。」

「哇！」真不愧是医生，和雄心里觉得很佩服。

「这是我的推测啦。」伊良部把身体往前倾。

「不过我真的很想试试，游它个五小时，游到ENDORPHIN分泌的地步。」

「这种东西对人体不会有害处吗？」

「完全不会。」

他觉得勇气倍增，他很想对尚美说：「听到了没有？」

「那么就去海边游吧，你觉得怎么样？」

「脚碰不到底，很可怕耶。」

「嗯，说得也是。」

「还是游泳池比较好，不但不会有海浪，而且也没有鲨鱼。」

原来伊良部讨厌鲨鱼，连水母也不喜欢。

「可是到处都没有让人畅快游泳的游泳池啊。」和雄双臂交叠在胸前，叹了一口气。「医生，你有没有朋友家里附设二十五公尺的游泳池？」

「我认识一个开鳗鱼养殖场的朋友。」

跟鳗鱼混在一起游？光是想像这一点，就让他的脸变得扭曲了。

「不过，要是在深夜去游，想怎样都可以吧？」

伊良部突然冒出了这一句话，和雄因为不明白他的意思而感到很诧异。

「因为没有督导员啊。」

「咦？」他怀疑自己听错了。「你说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我们偷偷潜进去啊，半夜里。」伊良部若无其事地说道。

「这么做未免太夸张了吧……」

「我们常去的那间区民体育馆，晚上应该没有人值班吧？」

「是没有啊。」

「那里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应该也不会跟保全公司签约吧？」

「话是这么说没错……」他目不转睛地看着伊良部。「医生，你真的想这么做吗？」

「我很想试试看。」

「还是不要这么做比较好……」

「你如果也要参一脚，我决定今晚就过去。」

「不不不，我不去。」和雄慌忙摇头。「要是被抓到的话，可是非法侵入呢。」

「不会被抓到的啦。要是我们打破厕所的窗户闯进去，也不会把内部办公室翻得乱七八糟啊，那里的职员也只会认为：『啊，是哪个坏孩子打破的』。」

「嗯……」和雄咀嚼回味他的话，伊良部说的也有道理。

「怎么样？大森先生，要不要午夜十二点闯进去，游到早上五点，游个痛快？」

「可是……」

他真的没有这份勇气，但是又有些许想冒险的冲动。

「你考虑一下吧，我可是随时奉陪。」

「嗯……」

那天他也打了针，护士的大腿又露了出来，她帮和雄的左手涂上消毒液。当针筒靠近皮肤，伊良部的脸又凑了过来，和雄像往常一样眯起了眼睛，但今天却朝伊良部瞄了一眼。伊良部的脸上竟然泛起了红潮，他的眼睛闪闪发光，还吞了一口口水。

这家伙是怎么回事啊。他又觉得这家伙是个变态了。

打完针之后，和雄一边把袖子放回去，一边玩味着非法侵入这主意，能够在不受打扰的状况下尽情地游泳，这实在是个很诱人的提议。

4

杂志校稿结束的那天，和雄的身体又再次出现了问题。工作的时候突然觉得胸口一阵悸动，下腹部也痛了起来，这次连手臂的情况也不太对劲，从手肘开始出现一阵搔痒，不但使不上力而且还会发抖。

他知道原因出在哪里。因为校稿前夕，他根本不可能确实掌控自己的时间，连续两天他都睡在公司，这段期间他也没有去游泳。

和雄告诉自己，只要熬过今晚就好了，只要到了早上顺利渡过截稿期，接下来只要再忍受一下就能获得纾解。

他打算先回家睡到傍晚，储存体力之后再到游泳池去，到时候他要尽情地游个痛快。虽然不能狂游下去这点令他有所不满，但是说实在的也没有什么好抱怨的。哪天有空再去找个空无一人的游泳池吧。东京这么大，只要愿意一定找得到。

干脆去横越多帕海峡好了，可以透过「本刊编辑挑战多帕海峡」的企划，利用公司的公款前往。管他是主妇取向的杂志还是育儿杂志，只要具有张力，这种企划案应该可以通过，到时候自己对公司应该也算是有功劳吧。

和雄于丹田部位使力，忍耐身体的不适，幸好周遭的人都没有注意到。他用手帕擦掉额头上冒出的冷汗，证明他充满不安的呕吐物，也在口中被他硬生生地挡了下来。

「大森先生，不好意思。」他的下属佐藤从一旁冒了出来。

「干嘛？」他漫不在乎地回答，佐藤表情异常的僵硬。

「老实说，这次没有刊出二手店的地图。」

「不会吧？」

「不好意思。」佐藤把头低了下来。「我本来打算校对时再加上去的，可是没有对制版厂下单。」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皱起了眉头问道。

「我本来以为编辑工作室会一并下单的，可是对方好像也以为我们会这么做。」

「你搞什么啊？到了制版的阶段才要加进去吗？」

「不好意思。」

他看了看钟，已经是晚上九点了。和雄双手抱着头，因为这次刚好是他负责的，所以一定要做最后的确认才行。到明天早上还来得及吗？

「你先把文字部份的版型排好，跟他们下单。」

「这个部份我已经准备好了，他们硬要我们今晚一定要交出来。问题在于插图，我所有人都找遍了，大家都……」

「不在吗？」

「是的。」佐藤的脸色毫无生气。「可不可以麻烦你太太？」

「你欠扁吗？混帐东西，居然打主意打到我老婆身上。」

「不好意思。」

「一定要加上去的地图，到底有多少地方？」

「七十五个地方。」

他想哭了，他自己手上还有一大堆看都看不完的版。

「你到设计部去把针笔和肯特纸拿过来，我来画。到这种地步了，只要不把线画歪就行了吧？」

「没错没错。」

「要你废话！」不知不觉中他的口气变得相当恶劣。

他叫佐藤到制版厂去勘印，自己则拿起了尺和针笔。他用颤抖的手，一点一点慢慢地完稿。由于不是按照原比例作画，所以还必须要计算纵横的比率。

在作业的途中，他还拉了好几次肚子。每次和雄都要中断工作，往厕所疾奔。

佐藤从制版厂回来之后，和雄要他把自己画好的地图贴上文字。这时候和雄竟发现已经完成的版面上居然还有错字，他斥责佐藤到底有没有确实校对，而佐藤也只是不断地重复道歉而已。在无计可施的情况下，他们只好把上一期的版抽出来，搜寻是否有相同的文字。

天一下子就亮了。

其他组的校对已经结束，等到第一班电车开始行驶之后都回家去了。他让总编辑看过没有地图的版，还补上一句：「剩下的我来校对，有事的话由我负责。」之后佐藤也回去了，因为和雄认为自己独撑大局反而有效率。

当他把负责的页数校对完毕，已经是早上九点了。他抱着校对好的原稿直奔印刷厂，他觉得他的身心都已经到达极限了，所有的内脏都像是别的生物似地，咕噜咕噜地翻腾着。由于感觉非常不舒服，他跑到印刷厂的厕所去呕吐，因为胃里已经空空如也了，所以他也只能吐出酸不溜丢的胃液。

在回家的电车上，和雄努力与白喉咙深处窜出的不安感奋战着。由于忍耐到了极限，他真的很想大声叫出来，所以他只好在车厢内来回不停地走动。

他在距离他家最近的前两站下车，往伊良部综合医院而去，这是他在好几个小时之前就已做好的决定，他认为只有伊良部才能够了解他。

「嗨，大森先生，好久不见了。」

伊良部还是用他那一贯悠哉的口吻来迎接和雄，虽然才三天没有见面，可是和雄觉得简直是如隔三秋，他高兴得想紧紧拥抱伊良部，他那不中用的眼睛已经渗出泪水了。

「怎么了？花粉症吗？」

喂……现在都已经是夏天了耶，不过只要有伊良部在身边，感觉上就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

「医生，老实说……」

和雄把自己这三天一直被困在公司里不能去游泳、被自己的下属佐藤那个笨蛋害得多么凄惨，所有不幸的遭遇一古脑地向伊良部倾诉，他一开口就停不了，好像讲都讲不完似的。

他也告诉伊良部，现在自己的身体状况实在是糟到不能再糟了，内脏似乎要解体似的，他还打嗝给伊良部看。

「安啦，马上就能治得好。」伊良部若无其事地说道。

「真的吗？」他真的想紧紧拥抱伊良部。

「嗯，你这是典型的禁断症状而已。」

「禁断症状？」

「没错，就是因为没有游泳的关系，我和你的身体都已经到了一旦不游泳，身体状况就会恶化的程度。所以只要你今晚去游泳，就能恢复原状了。」

「这样是不是很糟糕呢？」

「完全不会。」伊良部很平静地说道。

「这怎么能算是完全不会呢……」

「只要你得到的不是酒精依赖症就算是很幸运了。酒精会破坏你的内脏，而游泳却可以锻链身体，血液循环也会变好，可以说是百利而无一害。」

「哦……」

「就好像公司依赖症、志工依赖症、有机蔬菜依赖症，人类有许许多多的依赖症，而游泳和这些有的没的比起来根本没害处啊。」

「不，我只希望能避免得到这些依赖症……」

「我不是叫你放心了吗？到时候你就会腻了啦。」伊良部温吞地笑着。「心身症可以说是神的安排，自己本身是无法抗拒的，最好的办法就只有『听天由命』而已。」

「真的会腻吗？」

「会腻、会腻。哇哈哈。」

虽然他还是搞不懂，不过他确实得到了安慰，或许伊良部是一个不可多得的精神科医生呢。他开始有这种想法，至少伊良部让自己的心变得比较踏实。

「对了，」伊良部悄声地说道：「我今晚想要偷偷潜进泳池去，你要不要一起来？半夜十二点，区民体育馆前见。」

「你真的要去吗？」

「嗯，难道你不想连续游五小时吗？」

「可是，我……」

和雄答不出话来。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大森先生，你毕竟是个循规蹈矩的人嘛。」

他感觉自己好像被揶揄成一个胆小鬼了。

「既然如此，我一个人去好了。」

好大的气魄啊。

「不过，有件事我希望你能够帮忙。」伊良部把身体凑近，和雄也弓起了背，侧耳过来。「那间区民体育馆后面的厕所有一扇窗户，我本来打算把那扇窗户打破跑进去，不过如果可以，我也想尽量避免破坏东西。」

「嗯。」

「今晚你应该也会去吧？到时候你先帮我把厕所窗户的锁用螺丝起子打开吧。」

「厕所窗户上的锁吗？」

「没错，那是回转式的挂钩，只要用螺丝起子应该就能轻易地松开了，你只要把它拆掉带回家就好了。」

「哦……」

「体育馆关门的时候，应该会确认门窗有没有锁好，要是坏掉大概也会先放着不管，不可能马上就找人来修理，反正只是体育馆嘛。」

「说得也是。」

「那就拜托你罗。」

「我知道了。」

没想到自己会答应得那么干脆，与其说是轻微犯罪，倒不如说是非法侵入的先遣部队而已，他根本无从拒绝，或许他已经开始对伊良部产生敬意了吧。

这个男人今晚会在没有人打扰的情况下，心情舒畅地痛快游泳，或许他可以游到产生ENDORPHIN吧。

那个自己只能听别人转述的幸福世界，伊良部马上就要一脚踏进去了。

「好了，来打针吧。」

在伊良部的催促下，他开始移动。

「啊，医生，我好像觉得自己睡不着了。」他又说道。

身体过度疲劳之后，他发现睡魔已经不来找他了。

「那我开镇静剂给你，你就在这里吃了吧。」和雄接过两颗药，吞了下去。「回家之后就见效了。」

他把手臂放在注射台上，全身无力。

眼看着护士在他手臂上涂抹着消毒液，和雄心里想着自己以后不知道会变成怎么样？究竟能不能恢复健康呢？他连叹了好几口气。

护士露出了整条大腿蹲了下来，把针筒刺进了他的手臂。和上次一样，他今天也恍恍惚惚地看着，伊良部又把整张脸凑了过来，他的脸涨得通红，脸颊还有些微的痉挛，看得出来他十分兴奋。

原来如此，原来是这么一回事。他终于了解了，伊良部是个注射狂。当针刺进皮肤的那一瞬间，伊良部就像是一个失神的人。

不过，他并不觉得自己被骗了。就随便他好了，和雄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

再客气下去，自己反而像个傻瓜一样，他开始凝视起护士的大腿。在大腿近臀部处，贴了一张小小的贴纸，上面写着「watch it」。他抬起头来，第一次看到护士对他露出满足的微笑。暴露狂吗？这间精神科真是什么样的人都有啊。

或许是镇静剂产生的效果，返家途中他已经意识模糊了。

中午之前他抵达家中，和雄在和式房里铺上棉被，倒了下来。自从跟尚美吵架之后，他们一直分房睡。随着天色慢慢变暗，他的心中浮现了一种安心的舒适感。

当他醒来，房间里已经一片漆黑了，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天花板。现在几点了？我在哪里？他什么也不知道。和雄试着努力回想。对了，他才刚校对完毕，回到家里。

他用手掌摩擦着脸颊，就这么维持了好一阵子。他完全无法掌握时间的流动，知道自己刚刚苏醒，却不知道究竟睡了多久。只知道自己睡得很熟，他已经好久没有睡得这么沈了。

他转动脖子看着窗户，因为窗帘遮着，完全看不到任何光线，也听不到任何声音，不管是电视的声音还是厨房的声音。

他继续在棉被里俯卧着，开始找手表，在枕头旁边找到了，看着表面的数字。指针指着十一点半，当然是晚上的十一点半。他叹了一口气，游泳池已经关门了。顿时匆匆忙忙地跳了起来，他无法履行和伊良部的约定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已经睡了十二个小时？他蹲在棉被上，大大地叹了一口气。

糟了！他懊悔着自己为什么没有设定闹钟。不，他根本没想到自己会睡这么沉啊。

他背叛了伊良部，如果伊良部无法打开厕所的窗户，应该会很焦急吧？或许还会生自己的气呢。

等一下……他试着让自己不太清醒的头脑复苏过来。伊良部约定在午夜零时会合，这么说来，伊良部大概就会在这个时间潜进去吧。

那还来得及。如果现在跑到区民体育馆，大概还拦截得到伊良部。

和雄站了起来，穿上裤子，套上POLO衫，戴上手表。他拿起运动提袋，袋子里装了所有的游泳用品，那是他平常带的那个袋子。

我拿袋子要做什么？不过和雄还是带了袋子，离开公寓，在深夜的住宅区狂奔着。

内脏鼓动的不适感已经缓和了下来，感觉身体相当轻快，让人万万想不到在十二个小时前他的身体是那么地不舒服。照这种状况看来，不管多久他都可以一直游下去。

咦？他停下了脚步。虽然只是瞬间的想法，但是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莫非自己也想那么做？

不管怎样，还是先赶路吧。和雄又再次跑了起来，现在最重要的事，就是先和伊良部会合。

当他到达区民体育馆，并没有看到伊良部的身影。蓝白色的衔灯，照在寂静的建筑物入口附近。

他已经回去了吗？和雄松了一口气。

就在这时候传来了一阵低沉的排气管声。他一听就知道这是保时捷的声音，黄绿色的保时捷，彷佛一只巨大的青蛙般，出现在体育馆前面。

「啊，大森先生，你也来啦。」伊良部的笑脸从窗户冒了出来。「我好高兴哦。」伊良部一派天真地笑着。

「老实说，并不是这样……」和雄迎上前去，把事情一五一十对伊良部说明清楚，说完之后委顿地低下了头。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伊良部完全不放在心上。「这也是没办法的啊，不习惯镇静剂的人，药效总是会比较强。」

伊良部的心胸真是开阔啊，这样的人，追随他应该也无所谓吧。

「不好意思，那就麻烦你把玻璃打破吧。」

「咦？」

「你找我车内的工具箱，里面应该有扳手才对。」

「这个……改天再来吧……」

「你又在说这种话了，大森先生，你自己不也是有备而来吗？」

伊良部指着和雄的袋子。

「不，这是……」他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才好。

「好了啦，别再浪费时间了，快点进去吧。」

伊良部打开保时捷的后车厢，取出扳手，朝体育馆的后门走去，和雄彷佛被伊良部迷住了似的，也跟在他的身后。

这么做好吗？我会不会犯下非法侵入的罪嫌？在脑筋不是很清楚的状态下，和雄自问自答着。

可是另一方面，他的喉咙深处正在蠢动。里面就是没有人的游泳池，游到早上都完全不会有人打扰，想怎么游就怎么游的游泳池。

要是能够连续游五个小时，自己不知道会变什么样子。或许是前所未有、至高无上的那种幸福吧？光是想到这一点，就够他再三玩味了。

站在厕所的窗户前面，伊良部轻巧地挥动扳手，打破了玻璃，尖锐的声响划破黑夜。这个家伙员的毫无一丝丝的迟疑，漂亮地敲出了一个直径约CD大小的洞。

伊良部把手伸进洞里开了锁，把窗户打开。

「啊，我把摺梯忘在车里了，好吧。」伊良部的口气完全没有紧张的感觉。「大森先生，不好意思，就麻烦你当一下垫背罗。」

和雄照他的话做了，他跪在地面上两手撑地，等着伊良部踩上来。

伊良部踩了上去。好重啊。那种压迫感让和雄觉得彷佛被大象辗过似的，连脸都变形了。

「啊，这扇窗户比想像中的小耶。」

伊良部的头好像已经进去了，和雄的背部突然一阵剧痛，原来是伊良部蹬腿跳了起来。

和雄当场滚倒在一旁，满天金星乱舞。过了一阵子，疼痛稍歇之后，他蹲坐了起来。这时候传出一阵哀号声。咦？这并不是自己的声音嘛。

他猛然抬起头来，看见一个巨大的屁股，刚好嵌在窗格上。

「呜呜呜！」伊良部一边哀号着，一边踢着腿。

「医生，你还好吧？」和雄站起身来，开口问道。

「你推我一把啦。」

「啊，好。」

和雄拼命地往屁股推去，可是完全没有半点动静，伊良部屁股上的肉已经完全深深陷入窗格里面去了。

这次他试着用扯的，可是依旧没有一丝一毫的起色。他思考着到底该怎么做才好，结果还是决定用拉的，要是用推的，那出来的时候又要大费周章。今晚就取消了吧，下次再卷土重来才是上上之策。

「嘻！嘻！嘻！」伊良部笑了起来。

他在发什么神经啊，这种紧急时刻还笑得出来。和雄重新调整好姿势，用自己全身的重量拖着伊良部的脚。

「嘻！嘻！嘻！」伊良部又笑了。

不，不该这么做的。他停止拉扯，让耳根清静一下。

「呜呜呜，哇啊，哇啊。」

一阵啜泣声传来，伊良部竟然哭了起来。

这家伙在搞什么啊？刚刚还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一心只想进去呢。

「医生，你怎么了？」

「我会被妈妈骂啦。」

还说妈妈呢……和雄说不出话来了。

现在应该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吧？要是拖到早上，一定会被警察逮捕的，连自己也会被当成共犯，公司那边要怎么办？家里要怎么办？尚美一定会跑回娘家去的。

和雄用脚蹬着墙壁，这次改拉伊良部的手臂，在窗格小小的空隙中抓住伊良部的裤腰带。

他深呼吸了一下，手脚灌注了全力。下一瞬间，皮带头弹飞了，这么做只扯坏了皮带而已。

和雄双手插腰，呆立在那里，连连叹了好几口气。

「大森先生。」伊良部虚弱地说道：「你不要扔下我一个人回去哦。」

「我不会回去的，要是你被抓走了，我也不会有好下场吧？」

他不再尊称伊良部医生了，尽管不久之前他还想追随伊良部。

「下次我们打破正门的玻璃吧。」

「你在说什么啊？」和雄搔着头发说道。

还谈什么下次？和雄把手撑在墙上，摇了摇头。这个计划本身就是一个错误，即使今晚可以在无人的游泳池游五个小时，但仅只一次也无法满足自己庞大的欲望吧？一定会食髓知味的，彷佛陷入毒品的世界一样，这样下去只会无穷无尽而已，为什么这种早该想到的事，之前却完全没发觉呢？

这时候远方传来了警笛声。

是巡逻车。

他的背脊一片冰冷，身体颤抖了起来。大概有人去报警了吧。

警笛声愈来愈响，他的心跳声愈来愈快。

公司、邻居、妻子，他的脑海里不停地环绕着这些字眼。

完蛋了，我一定会被刊登在报纸头条，会被当成深夜想要潜进游泳池的异常中年男子，这种滑稽的题材，媒体是绝对不可能放过的。

虽然他也想逃走，但是双脚却不听使唤，伊良部则是继续拼命地挣扎着。巡逻车穿过了他们前面的街道。

咦？他朝着警笛的方向侧耳听着，巡逻车确实愈走愈远。

确定之后，和雄全身虚脱地跌坐了下来。

得救了，真是吓死我了……他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扯着自己的头发。为什么我会做出这么愚蠢的事呢？

当他回过神来，他发现自己的手心全都是汗，他慢慢地站了起来。

「大森先生。」

「吵死了，安静一点。」

和雄啪地一声，打了一下伊良部的屁股。他的心跳还是非常快，为了赶走紧张的心情，顺势耸了耸肩。

好，看来骨头并没有嵌进去，问题在那一团肉，取下戒指的技巧此时应该可以派得上用场吧。和雄藉着月色聚精会神地看着，并且在一旁梭巡，他需要水。这里是体育馆，外面应该有冲脚的地方才对。

不久之后他终于找到了，而且碰巧还有卷起来的水管，一旁堆聚杂物的棚子，里面放着洗洁剂。应该也有可以磨掉混凝土的东西吧，太好了，伊良部的屁股就跟牛屁股和大象屁股差不多。

打开水龙头，橡皮水管就像是活起来似地摆动着，他抓着前面那头，回到伊良部所在的地方。

「大森先生，你想怎么做？」

「你忍耐一下，我这是要救你。」

他把水淋在伊良部的屁股上，再加上洗洁剂，他还用手把范围涂抹得更大一点，不久之后产生了泡沫。

「很冷耶。」

「你别管，安静一点。」

他先把水关掉，把手在裤子上擦乾。重新调整呼吸之后，他望了伊良部的屁股一眼。

我已经觉醒了，已经没事了，虽然不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能不能复原，但是没关系，至少我的心情已经复原了。

和雄抓住了伊良部的脚踝。一、二！他用力地往后拉扯。

「痛死我了！」伊良部发出了一声惨叫。

「闭嘴！」他怒吼了一声。

似乎渐入佳境，伊良部的身体已经慢慢地拖出来了，和雄采取拔河的站立姿势，咬紧牙根，还发出吱吱的声响。

没想到出奇的顺利，和雄的身体往后面弹了开来，就像跳俄罗斯的哥萨克舞似地，双脚弹踢个不停，掉入了花圃之中。

他四脚朝天地躺着，当他回过神来，看到了高挂在夜空中的上弦月，正温柔而寂静地照着这个世界。

「痛死我了——」伊良部的声音再度传来。

和雄抬起头来，伊良部就躺在窗户下面，他的姿势看起来就像一头海狮。和雄站起身来，走到气喘吁吁的伊良部身旁。

「医生，你还好吧？」

「怎么可能会好？眼镜破掉了啦。」

「这样而已吗？」

「还流鼻血呢。」

他看到伊良部的人中一带都被血染红了。

「我用水帮你洗一洗吧。」

他把手帕递给伊良部，再次打开水龙头，把水淋在上面。他还把窗格上面的洗洁剂泡沫冲洗干净，打破窗户让他很过意不去，所以他想至少也要清理干净才行。

「还是去海边游比较好。」

「你可以在医院的后院盖一座二十五公尺的游泳池啊，只要有一条水道就好了。」

「啊，对哦，也是可以。」

他们两个都留在原地，坐了下来，把双脚伸直。

伊良部身上带了香烟，他拿了一根来抽，烟充满了他的肺，口中吐出白色的烟缓缓地飘至夜空。

当他回到公寓打开大门时，发现客厅的灯还亮着。

尚美醒着，正在看书，平静地对他说了一声：「你回来啦。」

「你还没睡啊？」他走到厨房，从冰箱中拿出罐装啤酒。

「你要喝吗？」

「嗯，帮我拿吧。」

他把尚美的份放在桌上，坐到对面的沙发上。

「你到哪里去了？」尚美拉开易开罐的瓶盖说道。

「游泳池。」

「少骗人。」尚美瞪着他说道。

「真的，只是游泳池已经关门了。」

「你没事吧？」

「没事。」他忍不住苦笑了起来。

「怎么了？」

「嗯？」他想了一下，精神委靡地叹了一口气。「其实呢……」他才刚开口，就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种奇怪的事，再怎么样他也说不出口。

「怎么了嘛，告诉我啊，到底什么事这么好笑。」

尚美也被他搞得笑了起来。

和雄想到夫妇之间不应该有事彼此隐瞒，于是就把今天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他告诉尚美自己已经没事了，还对前阵子吵架的事道歉。

「那个医生有注射狂兼恋母情节。」尚美耸耸肩又继续说道：「不过，他能医好你的病，应该也算是个好医生吧。」

「嗯，没错。」他又爆笑出声。

「其实我……」尚美小声地说道。「很担心。」

「担心什么？」

「担心你啊，你整个人变得好奇怪，很恐怖呢。」

「啊……对不起。」

「我看过我们的存折，够我们生活半年了，你干脆把工作辞掉吧。」

「有必要吗？」

「有啊，我变得跟你一样都睡不着了。」

「对不起。」他再次把头低了下来。

尚美也来到沙发前面坐下，她的嘴边泛起平静的笑容，看来他们已经完全言归于好了。

「下次也带我去游泳池吧。」

「嗯，好啊。」

「但我不要每天去哦。」

「也是。」

他们夫妻已经很久没有这样闲话家常了。尚美又开了一罐啤酒，彷佛有些醉了似的红着脸挑逗他。

对了，除了游泳之外，还有一种消耗体力的方法。那不也是很棒的有氧运动吗？和雄一边想着这件「好事」，脸上露出贼贼的笑容，压在尚美身上。

开启的窗户吹进了宜人的晚风，屋外有狗对远方吠着。




第一卷 持续勃起 第二章 持续勃起症
2

「连镇静剂也没用啊……」年轻的医师双手盘胸，嘴里念念有词。「我们以前从没遇过这种病例。」他把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在不远处有几个护士露出充满好奇心的模样，不但竖起了耳朵，视线也飘呀飘地偷瞄着，正偷偷看着病患的裤裆。

田口哲也心情沮丧到不行，忙用衬衫的衣角盖住自己隆起的性器官，不过由于实在太过高举，要藏也藏不住。

「根据医学纪录，这种症状称为持续勃起症或是阴茎僵直症，这种症状在战后的医学界只有几十起的病例报告。」

听到医师的话，哲也的双肩垂了下来，他终于了解到事态的严重性。

「虽然没有痊愈的方法，但也不是什么不治之症。纪录显示，最长的发病期也不过是一百八十天。」

「一百八十天？」哲也不由得念念有词地覆诵起来。他开始觉得晕眩，彷佛就要从板凳上滑下来似的。

「不过话说回来，截至目前为止还没出现什么真正的害处吧？」医师试着想安慰他。

「很痛耶！持续勃起的话……」哲也痛苦地说。

「那么尽量不要把下体绷得那么紧吧？内裤改穿四角裤，西装裤也尽可能穿得宽松一点吧。」

「那样不是很引人注目吗？我可是每天都要上班呢。」

「如果不脱西装外套呢？」

「夏天耶，那样多闷啊。」

「可是，田口先生，就算你跟我抱怨也没用啊。」

医师的眉毛呈八字形，显得相当苦恼，哲也看着医师的表情，渐渐地感到绝望。

前天清晨，他做了一个春梦。那是已经分手的妻子佐代子跟他做爱的梦，梦中佐代子泪流满面，哭诉着都是自己不好，这让哲也产生了激烈的欲望，看着她那嫣红的脸庞，他再次感受到她的好，让他完全不觉得那是一场梦，彷佛是一场真实的性爱，真实到连他的皮肤都能感受到佐代子的体温。

闹钟让他回到了真实世界，他开始厌恶这样的自己。每天都做着同样的梦，为什么还不能死心呢？跟她分手都已经三年了……他用手摸了摸裤裆，自己的性器官就像笛子一样笔直挺立，让他吓了一大跳，就像他十几岁的时候一样怒气腾腾。

当他走下床要去上厕所时，他的脚踩到了散落在房间地板上的杂志，滑了一下。就在那一瞬间，他碰着了书架，叠在书架上的《广辞苑》掉丁下来，厚重的字典无巧不巧地刚好命中哲也的裤裆。

一阵令人快要昏眩的剧痛袭来，让他蹲在地板上好一阵子。他忍不住流下泪来，或许一半的泪是为了自己这种悲惨的处境而流的吧，他完全不想让任何人看到这三十五岁男人真实的一幕。

小解完了之后，啃着早餐的吐司。他觉得身体内部有种不舒服的感觉，不由得低下头来看，性器官依然勃起如故，他皱起了眉头，心想现在并没有在做淫乱的绮想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在通勤电车上，他还是持续勃起着。他的裤裆呈现一目了然的隆起，他不敢解开西装的钮扭，用公事包遮掩着重要部位，他怕被人当做是色狼，于是刻意不和女乘客比邻而坐。

在公司开始工作之后，他的性器官依然屹立不摇，这种现象还是头一次发生，哲也心中觉得十分不安。

他跑到厕所去，尝试着自慰，反覆咀嚼回味着今天早上的梦，大概三分钟左右就获得了解放。他盯着自己的性器官，依旧还是神采奕奕，这次竟然还感觉到痛楚——从海绵体的深处传来一阵一阵酥麻的痛。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此时哲也用混乱的脑袋拼命想着，还是无法理出头绪。

到了下午，持续不断的恐惧感向他袭来，完全无心于工作，就算有人跟他说话，他也是有一搭没一搭的回应。看了看下面好几次，他的情绪更低落了。

这当然是属于异常的状态。我的小弟弟会一直持续勃起下去吗？一想到这里，就让他坐立难安。于是告诉部长自己身体不舒服而早退了，也许是因为他铁青的脸色，部长还要他好好注意自己的身体健康。

回到公寓之后，他泡在澡盆里，用冷水浸湿了毛巾，盖住了那个尴尬的部位，可是依旧呈现勃起状态。担心的情绪让胸口绷得紧紧的，连吃东西也食不下咽了。

渡过今晚大概就会好点吧。他心里暗暗祈祷着。

熬过了失眠的一夜，可是事态依旧没有改变。完全不顾大哥哥的担心，小弟弟还是朝气蓬勃。随即他毫不犹豫地飞奔到医院去，到位于通勤途中的「伊良部综合医院」泌尿科看诊是昨天的事。

帮他看诊的年轻医师起初坚称他是过度摄取威而刚。就算他否认，医师还是坚持着是不是捣碎了和着饮料一起喝下去」这种无理的推论。这是绝对不可能的事，哲也最近的晚餐都是便利商店的便当伴着宝特瓶装的茶吞到肚里去的。

确定不是药物的作用后，医师露出了大惑不解的表情，并取出拍立得相机。

「放心，我不会拍你的脸。」医师只是这样轻描淡写地说着，并没有得到哲也的同意就开始拍摄他的胯下。

接着采用最四平八稳的处置，帮他注射完镇定剂就叫他回家。

「血液会源源不绝地输送过去，或许是自律神经产生障碍吧……」医师独自念念有词。「和阳痿相反吗？这么说来就不是机能性的问题，心理层面的可能性相当高……」

「请问，我可以把裤子拉上来了吗？」

听到哲也的话，医师一边心不在焉地说：「哦，请便。」一边不停地在病历表上挥洒着……

「我晚上睡不着呢。」

「哦，是吗？」

「也没有食欲。」

「我知道了，精神方面也很痛苦吧？」医师说完之后，抬头看了看，用笔搔搔头，对哲也说：「你要不要到我们的精神科看看？」

没有等待对方回答，马上又开口说：「不过他们在地下室哦。」说完指着地下。「我觉得透过各种不同的角度看诊也不坏，而且精神科的用药方法也不一样。没错没错，就这么办吧。」

医师没有看着哲也的眼睛，自己就轻率地帮他下了决定，像是要赶走麻烦的病人一样。

哲也叹了口气。无所谓啦，现在就像是连一根稻草都想抓住的心境一样，要是有人叫他去试试祷告，他也会去做。

哲也离开了泌尿科，拖着沉重的脚步朝地下室走去。那里的气氛相当不同，有着后台的异味，走廊上堆放着纸箱，或许是错觉吧，连灯光都觉得比较暗。他看到写着「精神科」的牌子，怀着不安的心情敲了敲门。

房间里传来了「欢迎光临」的声音，音调相当的高，显得十分突兀。他慢慢地打开门，进入屋内看到一个身型圆滚滚、皮肤相当白皙，年纪大约四十出头的医生，脸上堆满着笑容地坐着。

「我看过你的病历表了，你是阴茎僵直症，平常一直处于备战状态。」

笑得连牙龈都露出来了的医生对他招了招手，要他坐在诊疗椅上。

「像你这种状况，其实也不用想太多。对勃起不全的人来说，这可是令人羡慕得要死的事呢，我最近也不太能够勃起了。哇哈哈哈。」

他凝视着医生的脸。医生这种大刺剌的态度令他感到困惑，这是他第一次到精神科就诊，或许这种让病患放松的方式也是治疗的一环吧。

「阳痿会让人变得没有自信，而像田口先生的状况，反而应该会充满自信才对吧？一个一个过来吧，我可是来一个宰一个，来两个宰一双。哇哈哈哈哈。」

他找不出话可以回答，看看医生胸前的名牌，上面写着「医学博士伊良部一郎」。大概是医院经营者的家人吧。

「不管怎么样，先让我拜见一下吧。」

在医生的催促下，他脱下裤子。颇具姿色的年轻护士也挤到他的身边，毫不避嫌地盯着，即使四目相接也毫无怯色。

「哦哦——」伊良部把身体靠了过来，用中指弹了弹哲也隆起的部位，害他腰间不由得缩了一下。「这样会不会贫血啊？」

搞不清楚医师问这话是什么意思。

「不是啦，我是觉得血液都集中在这里，应该跑不到脑袋上面去才对呀。」

「不，并没有这种状况……」

「开玩笑的啦。哇哈哈哈哈。」

哲也的胸中出现了不舒服的感觉，这种感觉一直往头上窜。莫非他是在戏弄自己？我可是不安到无所适从呢。

「对了，这种情色的妄想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伊良部问到。

「什么？」

「你的脑袋应该已经被情色的妄想占据了吧？」

这个家伙到底在讲什么啊。

「这是常有的事啦。有人觉得自己被跟踪，二十四小时都会想着这件事；也有人脑海中浮现出自己家里失火的画面，就连家门都不敢踏出一步，这些全都是强迫精神症。田口先生，你的脑海里应该也一直浮现出某个美女的影像吧？嘿嘿嘿。」

「没这回事。」哲也加强语气说道。不过在这一瞬间，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佐代子的样貌。

「你那种觉得丢脸的心情，我可以体会。」

「我已经说不是这么一回事了。」够了吧？他开始生气了。

「真的没有这回事吗？」

「是的，就算是一直想着情色的事，也不至于会持续勃起吧？」

「嗯，说得也是。」

伊良部一副无法接受的模样，看着病历表。经过片刻的沉默之后，伊良部露出认真的表情，他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同时也要求哲也起立。虽然觉得很讶异，不过哲也还是遵从他的指示。

「田口先生，不好意思罗。」

哲也不晓得他为什么要道歉。在接下来的那一刹那，伊良部的膝盖陷进了哲也的裤裆之中，哲也这才明白他挨了一记膝顶。这种剧痛使得他眼前的东西都在瞬间扭曲变形，哲也当场崩溃了。那种痛就像是有人拿着小槌子，从他的头盖骨内侧不停地将他的头骨敲得突出来一样。

「你、你做什……」他痛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怎么样？有没有软下来啊？我只是试着想给你一点冲击而已。」伊良部口气平和地说。

「讲、讲什么啊……」他突然震怒了起来。但是他的身体却无法配合，全身都飘出了油腻的汗珠。

「我觉得你是因为外在的撞击而变成现在这种状况，如果再受到一次相同的撞击，或许可以痊愈。」

原来如此，这么说来也言之有理。在愤怒和痛苦之中想到这一点，哲也也变得丧气了，努力挣扎地站起，坐到诊疗椅上，放开压在裤裆上的手，他和伊良部两个人张大眼睛看着。

还是持续勃起着。

「不行啊？」伊良部颓然地说道。

「你太过分了吧，突然来这么一下。」他的额头涨得通红，再次提出了抗议。

「要是事先跟你预告就没效了嘛。」伊良部完全没有愧疚的模样。「不管是外在还是内在，冲击疗法是最有效的手段。？

「话是这么说没错……」

「就像敲打画面模糊的电视一样，如果破坏失控物品的节奏，它就会恢复正常，这种事常常发生呀。」

可恶，这种话到底是有说服力还是缺乏说服力呢？

「田口先生，你的心里面是不是有什么牵挂？」

「你指的是？」

「烦恼、挂念、担心的事。」

被他这么一说，脑海里又浮现出佐代子的容貌。不，绝对没有这回事。

「你是不是盗用了公司的公款？」

「什么？」

「还是开车肇事逃逸中？」

他正面看着伊良部的脸，下巴两边的肉都挤出来了。

「有没有什么线索了？」

「怎么可能会有？」

「人类的身体比宇宙还要来得不可思议，只有手才不会想太多。」

他想回家了，这个医生脑袋绝对有问题。

「不管怎么样，先打一针再说吧。」伊良部说道。

「不必了，在泌尿科已经注射过了，并没有效果。」他以冷静的眼神拒绝。

「喂，麻由美。」可是伊良部还是无动于衷，命令护士准备打针。

「话可不是这么说，定期用药可是很重要的呢。」

他望着那个被称为麻由美的护士，她白衣的胸口开了一个大洞，只要一弯下身子，幽深的乳沟马上一览无遗。

就让她注射看看吧。泌尿科的医生也说过，精神科用药的方法不一样。

他把手臂放在注射台上，可以看到护士胸罩的半个罩杯，裤裆里面开始痛了起来，当针刺进身体时，伊良部的脸凑了过来，鼻孔还在掀动。

这家伙搞什么啊，所有奇妙的体验都变得不实际了。

「这阵子要定期来看诊哦。」伊良部抚着他的肚子说道。

他已经失去了抵抗的力气了，哲也默默地点了点头。算了吧，反正「阴茎僵直症」这种怪病，不管到哪里都会被当成奇人异事。

到公司时已经迟到了，哲也马上在办公桌上埋首工作。他所服务的公司是一家中坚商社，他所负责的是食品公司的贩售策略，挂着主任的头衔，责任也相对地加重。对着电脑，他正在输入消费者的问卷资料，但是他完全没有办法集中精神，不管怎么样都会注意到他的裤裆。

他的脑海里不知不觉浮现出伊良部所说的话，『田口先生，你的心里面是不是有什么牵挂？』完全不假思索，他立刻想到佐代子，和公司同事搞外遇的妻子，低着头说不好意思而离开的妻子，现在正和那个男人共度新婚生活的妻子。

为了摆脱这些杂念，他大大地吐了一口气。当被人这么问起时，每个人心里都会有一两件牵挂的事吧，哪个现代人没有烦恼呢？

他点燃了一根香烟，茫然地看着烟雾。

不过，这次的起因是源自于佐代子的梦，却是不争的事实。仔细想想，这三年来他对佐代子的思念完全没有停止过。不只一次两次，夜里躺在床上时，他会因为想到佐代子正被新夫婿怀抱着而感到郁闷，他会撇过头不去看佐代子居住的那个方位。

虽然对她怀有怨恨，但是厌恶自己的心情却更强烈。哲也心里想说的话，一句也没有说出口，只说「再见了」就送她出门，为了保住自己的面子，他死命地撑着自尊心。

他的裤裆里又痛了起来，他的脸不知不觉地扭曲了。

「田口先生，你怎么了？」坐在对面位子的总务小绿对他说道。

「不，没什么。」他装出平静的模样。

「你的西装外套还不脱掉啊？连钮扣都还扣着呢。」

「我觉得有点冷嘛。」

「好奇怪哦，好像虚寒体质的女人哦。」她露出洁白的牙齿笑着说道。

虚寒体质吗？对了，去买一条毛毯来盖在膝上吧。哲也身体往前倾，忍耐着疼痛。

不管怎么样，只能继续隐藏自己裤子里的隆起，要是被周遭的人知道，不晓得状况会变怎样。

不安的情绪在他的胸口越积越多，排出体外的却只有叹息而已。

2

隔天他又前往伊良部综合医院的精神科报到，早上看到隆起的性器官，一股令人无法忍受的不安又向他袭来，他不想单独面对这个问题，不管是谁都好，他想找人谈一谈。

今天他又接受了注射，他想看看那个护士的乳沟，她的胸罩款式相当诱人，看来这个护士的嗜好十分特殊。

「你有没有什么可以发泄的兴趣？」面对着椅子，伊良部问道。

「我没有什么特别的兴趣。」

「让血液循环可是很重要的哦，就算是运动也好啊。」

「不行啊，很痛呢。」哲也将手放在裤裆上。

事实上持续勃起之后，就连走路都变得相当吃力。光是爬车站的楼梯，都会让他感到一阵剧痛。

「大概是血液拒绝循环全身吧。」伊良部一边啜饮着茶，一边说道。

「就像是在性器官上形成了众结血液的回路一样，忘了循环到其他地方的路径了，有如唱片跳针一般，重复着播放同一个片段。」

这个论点让他能够接受。「那该怎么办才好呢？」

「最好的办法还是给它一点冲击。」

「不要。」他当场拒绝了。

「心理方面的冲击也可以呀。」伊良部用茶漱了漱口，然后若有所思似地将茶吞了下去。「试试看能够让那里软化的体验吧。」

「哦。」哲也把身体往前挪了挪。

「你试想自己撞到了流氓的宾士然后逃走，这样应该会让你吓出一身冷汗吧。」

他觉得身体好像脱力了，开始想离开医院了。

「不然去试试看高空弹跳或许也不错哦。」

这家伙不能信赖，那样做只会更痛吧。

「还是去坐迪士尼乐园的云霄飞车？我也会陪你去。」

他没有答腔，只是叹气。

「最后再去看电子花车游行吧。」

未免太可怜了吧？为什么非得和这种中年男子一起去游乐园呢？

这时候桌上的电话响了起来。「不好意思。」伊良部拿起了话筒。「什么嘛，是你呀？」

他提高了音调，听筒那边微微传来女人的声音，伊良部的脸马上涨得通红。

「谁要付钱给你啊，你这个下贱的妓女！」他的太阳穴上青筋暴露，开始嘶吼。

「赡养费三千万元？别开玩笑了，告诉我非得给你这笔钱的理由啊！」

哲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景象吓得呆住了，静静地看着。

「才结婚三个月，凭什么要求这么大一笔钱，一个月一千万元？我做都还没做够本咧，你居然敢开这种口。高级的土耳其浴女郎也赚不了这么多钱吧！什么？这段经历让你受伤？这句话应该是由我来说吧，我妈妈说我让伊良部家蒙羞，气得哇哇叫呢。」

伊良部站了起来，房间里回荡着巨大的声音。

「你当初也只是为了钱才接近我的吧？我才要告你呢！我要请几个一流的律师，告到你一穷二白！」

伊良部足足吼了五分钟才把电话挂掉。「这个臭婆娘！」从他激动的表情中，蹦出这么一句话。

「田口先生，你听我说。」

就像切换开关一样，他又恢复成温柔的口吻，哲也差点从诊疗椅上摔下来，这种变化未免太快了吧。

「跟我新婚的这个女人未免也太离谱了吧，居然跟我要赡养费。」

哲也把手放在膝盖上，身体不由得往后缩。

「我妈妈说我已到了适婚年龄，要我去参加一个相亲派对，那里的与会人士都是医生以及在一流企业任职或是家世优良的女孩，当时有一个女人跟我攀谈。」居然会有女人找你攀谈？这句话都快脱口而出了。「因为她的意愿太强了，所以没过多久我们就结婚了。我们展开新生活不久，她就一直抱怨我们的兴趣不合、价值观不同，再加上跟我妈妈处不好，三个月之后这女人就跑回娘家了，你难道不觉得她太任性了吗？」

「嗯？是啊。」无可奈何，只好附和他了。

「当我觉得无计可施的时候，她突然聘请律师，说要跟我离婚，还要我付她赡养费，三千万哪。」

「这未免太过分了吧。」

「很过分啊，叫她穿水手服都不肯呢。」

「什么？」

「角色扮演啊，家家户户不是都这么做的吗？」

「不、这个……」

「叫她在白饭上面加美乃滋也不肯，这点小事她也要念半天。」

「在白饭上面加美乃滋，未免也太……」

「我居然会招惹到这么离谱的女人。」伊良部像是在闹别扭似地噘起了嘴唇。「田口先生，你单身吗？」

「嗯，是啊。」

「那太好了，婚姻这东西还是不要碰比较好。」说着说着，伊良部搔起肥厚的颈子。

与他四目相接时，看到他咧着一张嘴，连牙龈都看得到。无意间哲也看到伊良部胸前名牌上写着「医学博士」的字样。

这个国家的博士头衔到底是怎么了啊？他在心中嗫嚅着。

伊良部是他截至目前为止过过最怪异的人，这人大概向来就没有烦恼吧，只依着自己的欲望而行动、喊叫、大笑，跟五岁的幼儿一样没有顾虑。

应该羡慕他吧，至少他不像自己一样扭扭捏捏的。看来他的妻子也离他而去，遭遇和自己一样，为什么结果会大不相同呢？

在上班的途中，他绕到百货公司买了一条毛毯，当他铺在办公桌上时，女职员们纷纷投以好奇的眼光。「这是赢来的奖品啦，不用的话未免太可惜了。」虽然他想用笑来混过去，但在别人眼中看来，他的脸颊却像是抽了筋。

即使在工作的时候，他的脑海里还是留着伊良部的身影，就算是面对着电脑，他的脑中还是鲜明地映着上午的那一幕。

你这个下贱的妓女。伊良部在讲电话时如此怒吼，这是一句自己无法启齿的话，那是隐忍已久，埋藏在他胸口深处的一份情感。

当他知道佐代子有外遇的时候，一开始他只感到一阵茫然，为什么会演变到这个地步？他拼命地思考着。

很抱歉，我已经爱上别人了。当他听到妻子的告白时，心头涌上了一股怒气，但是当时也混入了其他的情感。他不想让自己陷入更悲惨的境地，对他的自尊心而言，是不容许别人对他贴上戴绿帽的标签，心里当然多多少少感到愤怒。他想说，我不想再见到你，你给我滚出去。但是他并没有让感情爆发出来，而是拼命地保住自己的面子，对周围的人撒谎说：「我们之间有太多的歧见。」

他真的很想痛扁那个男人一顿，很想痛骂她一场，「你这个下贱的妓女」，就像伊良部那样青筋暴露。

自己大概是太在乎面子了吧，或许已经失去自我了。

这时内线电话响起，他接起电话，是营业部的女职员打来的。

「铃木食品的消费者问卷调查结果做好了吗？」

「那不是下礼拜才要吗？」

「什么？今天啦，我等一下要拿去客户那里呢。」

「不对吧？下礼拜才对吧。」

「没这回事。」口气十分冷淡。「既然如此，由田口先生打电话跟客户拒绝吧，就说延到下礼拜。」

「咦？我打电话？」

「那就麻烦你了。」不等他回答，电话已经挂掉了。

没这种事吧？他在心中痛骂着。为什么要忍受比他资浅的女孩对他这么说话呢？如果是男职员，早就痛斥他了。

此时他感到裤裆里一阵剧痛，不由得将身体向前倾。

现在还不算迟，打内线电话跟她抱怨吧。是你自己记错了，你自己去处理。还是算了吧，他停下伸出的手臂，重新思考，往后还要共事，还是避免发生冲突吧。而且女人是很难缠的，要是和一个女人为敌，就等于和所有的女人为敌了。

哲也死心了，他打了电话给客户，虽然得到客户的谅解，但是对低声下气的自己，感到很可悲。

似乎愈来愈痛了，他的性器官强烈地顶着裤子。

上个厕所吧。匆匆忙忙地站了起来，毛毯从他的膝盖上滑落，好死不死对面的小绿刚好抬起头来，她的视线投向了哲也的裤裆，他觉得她看到了。

他急忙离开，但背脊伸直会很痛，只好弯着腰行走，他感觉有一股视线投注在背上，他的脸上开始飙汗了。

当他快速地走在走廊上时，女同事都刻意回避。自己的模样大概很不堪吧。

进入厕所之后，他脱下了裤子，他的性器官因为充血而涨得通红，简直快顶到肚脐似地挺立着，愈来愈痛了，哲也咬着牙拼命地忍耐着。

自己得了一种莫名其妙的怪病，这种病没办法对朋友说，在消肿之前，也无法尽情地和人交往。虽然医生说这并不是不治之症，但也没有把握可以痊愈，到底自己会有什么下场呢？他很想大声喊出「有没有人可以救我啊」。

当他看着自己青筋暴露的性器官时，脑海中浮现了一个想法。性器官在生气，就像对着不会愤怒的主人生气一样。莫非是因为自己的血液不会往上冲，那些血液才倒转到性器官去了？因为太阳穴不会青筋暴露，那话儿才会卓然挺立？这个念头在他脑海中急速地膨胀。

他对佐代子什么话也没有说，面对外遇的妻子，居然连一句斥责也没有。

刚刚也是如此。面对比自己还年轻的嚣张女同事，居然书听计从。这并不是自己小心眼，如果对方是男人，不管怎么样都会说他个几句，自己对女人一直都扮演着温柔而理性的角色，而且扮演得太过火了。

去对佐代子说「你这个下贱的妓女」吧，然后再甩她一巴掌吧。他听人提起过她现在的住处，他也知道她现在依旧在以前那家公司工作。

他颓然地坐在马桶上，大大地吐了一口气，用手帕擦了擦额头的汗水。

不管怎么说，都已经太晚了，都过了三年了。我到底在想些什么啊，要是没处理好的话，搞不好会闹到警察那里去，要是被周围的人知道，也会成为笑柄。

他把背靠在水槽上，闭上了眼睛。

不，这份理性是多余的，就是因为自己过分压抑情感，所以自己的性器官才会变成这副模样。

他开始确信了，阴茎僵直症的原因就在于自己不让感情爆发出来。

就这么决定了，去对佐代子说说话吧，去对她臭骂一顿，让她抓着自己的手道歉。自己有这个权力，他根本没有错。

当他站起来的时候，性器官又是一阵剧痛，他蹲了下来，额头撞在墙壁上。他的眼中冒着金星，哲也下定了决心，一定要让她认错。

那天他特地很准时地下班。佐代子居住的那个小镇就在私人铁路的沿线上，是个经常被女性杂志以特辑报导并且相当受欢迎的地区。

通过车站的剪票口之后，年轻女孩的身影让他眼睛一亮，这里完全没有黄脸婆的家庭主妇，每个女人都穿着时髦的服饰，看起来似乎都享受着下班之后的美好时光。

听他们共同的朋友说，佐代子买了一间紧临着公园的公寓。他在车站前的分驻所看过当地的地图，确认了公园的位置。只要周围有崭新的建筑，那一定就是佐代子的住所。

走了五分钟左右马上就看到了，那是一栋灰色外墙的帅气公寓，有几盏品味高雅的灯饰点缀着。从外面看去，可以很轻易地想像这里的住户过着如何舒适的生活，既然是双薪家庭，在金钱上应该很充裕吧。

哲也自己住在租赁的中古公寓里，虽然想买也是买得起，但他就是提不起购买的意愿。现在的哲也，一点也没有为将来打算的意愿。

在入口确认了房子的门牌号码，门口的名牌上写着他们两人的名字，佐代子现在的姓已经不是「田口」了，她现在冠的是新任丈夫的姓。

他突然觉得胸口紧缩。朝信箱里面望了望，里面有好几封广告DM之类的信件。大概还没有回家吧。哲也走进了对面的公园里，坐在看得见公寓的长板凳上。他打算进行好几个小时的长期抗战，眼睛盯着来往的行人。

等到佐代子一出现，他要站在她前面堵她。「嗨，好久不见了，我有件事忘了做。」要用冷漠的眼神看着她，对她这么说，然后甩她一巴掌。佐代子当然会大吃一惊，连话都说不出来，就在这时候要对她说，你这个下贱的妓女。

他已经抽了好几根烟了，他还去自动贩卖机买了果汁解渴。

不过话说回来，甩巴掌未免太过分了一点……这么一来不就成了暴力了吗？要是闹到警察那里，搞不好连上班都会是个问题，他又开始思索了起来。

还是朝她吐口水吧，这么做并不会有什么实际的伤害，但是侮辱的效果却很高。他轻轻地闭上双眼，深呼吸了一下。

不，光是说话也就够了。佐代子会内疚的，只要看到了自己，就应该会不知所措才对，这时候再多用一些难听的字眼来臭骂她一顿——你不是人、淫荡女、不会做菜，我虽然一直都没有吭声，不过你煮的味噜汤咸得要死。

他看了看手表，已经是晚上八点了。

就在这时候脚步声响起，在马路的另一头，他看到了路灯照射在一个女人脸上。他马上就认出那个女人是佐代子，只不过她的身边有个男人。

啊，对啊，她现在的丈夫跟她在同一家公司上班，只要时间能配合，他们一定会一起下班的嘛。为什么没有想到这一点呢？

哲也离开了长板凳，躲进了树荫里。那只是一瞬间的事，虽然心跳得飞快，但情绪却急速冷却，他慢慢地探出头来窥视。

佐代子从他的面前走过，虽然相隔了十公尺以上，但是他仍然可以感觉得到她柔嫩的面庞。她变漂亮了，比三年前更漂亮了，那是一张因幸福的滋润而感到满足的侧脸。她好像跟丈夫说了什么，开心地笑了。

真是登对啊。虽然他是第一次看到那个男人，却可以感觉到他的温柔，两个人手牵着手并肩走着。

看着他们交缠的十指，哲也回过神来。

我到底在做什么呀，过了三年才跑来要对前妻抱怨，未免太笨了一点吧，难道连我的脑袋也变得不对劲了吗？

直到那两个人消失在公寓中，哲也惊觉到自己的愚蠢。

3

到伊良部综合医院报到，已经成了每天的例行公事。虽然也期望每天的注射在不久之后能够产生效果，但是他渴望能够治愈孤独的念头却更为强烈。若想找人讲话，对象也只有伊良部一个人而已。

他对公司谎称自己因为腰痛而必须接受红外线治疗，走路前倾的习惯，以及极其不自然的毛毯，他觉得这些都有助于他的掩饰。

看到佐代子的那个晚上，他把藏在抽屉最里层的照片拿去厨房烧掉。虽然那张照片里面也有他，让他很舍不得，但他还是毅然决然地把照片处理掉。

不过这么做并不能让他割舍这段感情，反而令他更觉得痛苦。因为看过那个男人，所以这次他的想像变得更具体了

「喂，田口先生，我们去迪士尼乐园吧。」

完全不明白哲也的心情，伊良部还是依旧那么开朗。

「我们去大雷山吧，我想那个具有震撼疗法的效果。」

是你自己想去吧。他有一种冲动，想要大声吼出来。不过换个角度来看，他倒是满羡慕这个家伙异于常人的表现，不管别人怎么看他都无所谓，这个家伙应该每晚都睡得很沉吧。

「不然我们去丰岛园的水上乐园如何？」

「照我目前的状况，我能够穿泳裤吗？」

「对哦，大概会被当做是变态吧。」

他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说的话有多白痴。

「对了，我有一件事要拜托你。」伊良部一边抓着头一边说道，头皮屑啪啦啪啦地掉落在地板上。

「之前我不是跟你说过，我跟一个女的正在协议离婚吗？田口先生，你能不能帮我去钓那个女人，然后把她带去宾馆？」

哲也皱起了眉头。

「安啦、安啦，她是一个很轻佻的女人，只要你跟她说你是医生，她马上就会贴过来摇尾巴。」这次伊良部的动作换成挖鼻孔。「我只想要在谈判的时候能够掌握有利的条件，我会尾随在后，躲在你们幽会的地方偷拍。」

「你是在开玩笑吧？」哲也抬起下巴问到。

「并不是。」把手指在白衣上擦了擦。「这种事很难能找人帮忙呢。」

你现在不正在找人帮忙吗？而且还是找你的病人。伊良部拿出那个女人的照片给他看，那是一个即使参加选美都不会让人觉得意外的美女，要是能和这种美女渡过几个月的时光也不赖，他差点就开口了。

「田口先生，拜托你啦。」

「不行。」他急忙摇头。

「人生是需要一点刺激的。每天只是往返于公司和家之间，这样有什么意思。一般的疾病照理来说都需要安静，不过你的状况刚好相反。有一本书写说，若对阴茎僵直症加以刺激，或许会产生变化性的效果。」

够了吧，谁会相信这种鬼话啊。

「当然，我会给你谢礼的，经费是十万元，成功的话给你三十万，而且看病完全免费。」

这个家伙员的是医生吗？

在双方一阵僵持之后，他还是拒绝了。他想，若是让伊良部经历他的遭遇，一定不会对佐代子善罢甘休，应该会在暗地里对付那个男人吧。

昨晚的情景历历在目，不仅无法入睡，他觉得自己就像是被睡魔抛弃了一样。

「没办法，只好去上野公园雇用伊朗人了。」

他真的很羡慕伊良部的神经大条。

到了公司之后，他又像往常一样用毛毯盖住下腹部，他不经意地望了望前方，看到小绿正在对别的女同事使眼色。当她们察觉到哲也的视线，所有人一起把眼神避开。

他的脸瞬间发烫，自己好像变成大家议论的对象了。一定是这样，最近自己只要一到公司，就尽量不离开座位，而且站起来之前，一定会先穿上西装外套、招好扣子，才慢慢地站起来；吃午饭时也不跟别人同行，等到大家都出去了，哲也才会悄悄地去买面包。

大概是持续勃起的事被看穿了吧。他那敲打着电脑键盘的手指微微颤抖，如果真是如此，他可员要羞愧得无法继续待在这家公司了。

要不要干脆自己招认算了？别傻了，这样会变成一辈子的耻辱。公司是最容易制造流书的地方。

部长找他过去谈谈，他把毛毯缠在腰际，来到部长的房间。

「你搞什么啊，刚从苏格兰回来吗？」

「啊，不、这个……」他注意到自己的装扮，变得手足无措。

「算了算了，明后两天，你有什么搁不下的工作吗？」

「不，没什么事。」

「那么，我们要招待零售业者到伊豆去一趟温泉旅行。刚好有人不能去，临时徵召你来代班。」

「温泉……吗？」他的眼睛开始晕眩。

「这次是很重要的招待，不能交给那些年轻人。我们公司局长也会参加，正需要像你这样的老鸟。」

「这个……不好意思，我的腰痛得非常厉害……」他把手放在腰间，露出一副扭曲的表情。

「是吗？那真是太巧了，听说那里的温泉对治疗腰痛十分有效哦。你就悠哉地泡在浴槽里，和百货公司的采购部长好好谈出个结果来吧。」

他的眼前一片漆黑。要是在这种持续勃起的状况下去温泉旅行，究竟会有什么后果呢？光是想到这一点他就快昏倒了。而且明天一大早就要出发了，他似乎连补救的时间都没有。

来到了空无一人的会议室，他打了一通电话给伊良部，已经没有其他办法了，他对伊良部说明了事情的始末。

「就说你感冒吧？我可以帮你开医生证明。」伊良部悠哉地说道。

「不行啦，这样会被说成是自我管理不佳，上司会看不起我的。」

「那么赤痢呢？日本脑炎也可以啊。」

「得那种病，报纸会报导吧？有没有什么方法可以减轻症状？像是可以抑制成半勃起的药。」

「没有。」他听到听筒的另一端传来打哈欠的声音。「拒绝不就得了，说你不想去呀。」

「公司并不是说一句『不想去』就能解决事情的地方。」

「哦，那就不妙了。」

电话挂掉了。会找伊良部商量，证明自己实在是蠢得可以。裤裆里面又开始痛了起来。为什么自己非得遭遇这种状况不可呢？要是自己是性无能，不知道该有多好呢？

结果在一筹莫展的状况之下，他迎接了隔天的早晨，当然又是一晚没睡。昨晚他连搞失踪的点子都想过了，日本全国频频发生的失踪事件，一大半都是因为他这种原因所造成的吧。

强忍着痛苦，他穿上了三角的内裤，下面穿了件游泳裤。那话儿不管是朝上摆或是往旁边搁多少都让人感到心烦，最后采取了一柱擎天式，就像袋鼠宝宝想把头探出来似的，不过也没办法了，他尽可能采取不让自己为难的姿势。

搭乘豪华的观光巴士，他们来到了伊豆。面对的第一道难关是打高尔夫球，在局长面前，他无法谎称腰痛。「我们田口相当厉害哦。」局长已经先这么介绍他了。「那么就请你帮我们上一课吧，哈哈哈。」一个皮肤光亮的中年男子拍了拍他的肩膀。

第一洞，他咬紧牙关，开出了第一杆。或许是用力过猛的关系吧，球飞进了森林之中，打完之后他就感觉到一股剧痛。

第二杆球打进了沙坑。他采取身体前倾的姿势，小跑步地穿越果岭，全身都冒出了冷汗，光是移动身体就让他的性器官产生一阵锥心之痛。

第二洞、第三洞，同组的几个客户渐渐露出疑惑的表情，他只有推杆打得还可以。哲也不停地说「对不起」，像花蝴蝶似地左跑右绕，由于心情紧绷，他也无法跟他们谈上什么话。

「田口先生，慢慢打就好了啦。」

「不，早点解决吧。」别人担心他，他却没好气地回答，令他更显得焦躁不安。

他们这一组的气氛降到了冰点，而且在休息区被局长那一组追上，局长开始挑剔他的服装。

「喂，田口，你也太没规矩了吧，把衣服扎进裤子里。」

哲也把POLO衫的下摆露在裤子外面，如果不这么穿，裤裆内的旺盛朝气可就让人一览无遗了。

「现在流行这样。」

「什么流行，你这家伙，高尔夫最注重的就是礼仪。」

「不，我要穿这样打球。」

局长的脸变得铁青。哲也刻意避开了他的目光，朝着下一洞走去，现在不能跟他纠缠不清，哲也只能逃离这里。

结果他的成绩惨不忍睹，同组的客户也变得不太想跟他讲话，在会馆也刻意跟哲也保持距离，摆明了就是不想接受他的招待。

「喂，田口，」局长来到他身边小声地说道：「你搞什么，为什么不去陪客人？」

「这个……我累了。」

「少给我罗唆，」局长瞪着他。「到旅馆之后给我认真一点，泡澡的时候帮他们擦背。」

「可是我好像感冒了。」

「不管，如果你不好好做，回去之后我绝对不会轻饶你。」

他好想逃走。若从这里逃走，会有什么后果呢？就算不被开除，一定也会受到相当严厉的处分，不过那也无所谓，再怎么样都比在澡堂里让人看到勃起的那话儿好得多。

为什么昨天不拒绝呢？就算会被部长瞧不起，只要毅然拒绝就好了，自己优柔寡断的个性，反而让自己坠入万劫不复的窘境。

但也正因为这优柔寡断的个性，哲也并没有逃走，来到了旅馆。大伙分散到各自的房间，换上浴衣往大澡堂前进。

哲也让同房的客人先过去，独自一人把浴衣披在身上。不行，这么穿太引人注意了。他脱下了浴衣，穿上自己带来的牛仔裤，他用力地扯着浴衣的袖子。「浴衣破了，所以没穿。」他想出了这么一个牵强的藉口。

接下来的问题是澡堂。绝对不能进入澡堂，也不可以脱光衣服，究竟该如何是好？这时候内线响起，是局长打来的。

「你在干什么？快点过来，怎么可以扔下你负责的客人不管。吉本和山田都在帮他们负责的客人擦背了，你是想让我丢脸吗？」

他用颤抖的声音回答：「我马上过去。」

他想，这就是人生最大的危机了吧。小时候参加夏令营尿床，也没有现在来得困窘，那时候只要哭一哭，事情就过去了。

哲也在长廊上拖着沉重的脚步，马上就要到了，他的脸上已经毫无血色。站在电梯前面，哲也无意间看到了旁边有一个红色按钮，那是一个警铃。他的心跳加速，只要按下这个按钮，就能摆脱眼前的危机。

就像有人在操纵他似的，他伸出手指。等回过神来，塑胶的盖子已经破了，他已经按下了按钮。

尖锐的铃声在旅馆中划破寂静，哲也像被弹开似地离开现场，朝楼下奔去，他已经忘掉了裤裆里的疼痛．「失火了！」他大声地叫着。

他忽然发觉自己能够理解犯罪者的心态了，他们为了隐瞒小小的谎言，而犯下了大大的罪行。

招待旅行变得一团糟，客人们因为警铃大作而赤身裸体往外逃难，路上的行人和看热闹的人都拥过来围观中年男人的裸体，这一切似乎都是因为哲也的一句「失火了」所引起的。旅馆方面立即通报一一九，也有几台消防车和云梯车赶着过来。

旅馆方面低声下气地向消防人员道歉，不过并没有追查犯人到底是谁。旅馆推测这应该是客人干的好事，也不想把事情闹大。

哲也混在人群之中，装作若无其事地瞧着热闹，他立刻又洞悉了另一种犯罪心理，人类为了掩饰自己的罪行，其实是很会装傻的。

当这阵骚动归于平静，所有人又进入了澡堂之中，不过局长已经忘记哲也的事了，并没有找他谈话，哲也在房间里面抽着烟。

晚了一个小时才开始的宴会，在可有可无的状态下进行。倒酒、劝酒让气氛变得热络了一些，大厅里不时可以听到陪酒女郎的娇瞋声。

哲也也帮他所负责的客人倒酒，他刻意避开与局长四目相接。人事的考绩大概会很差吧？不过无所谓了，跟裤裆里的烦恼相比，所有的事都是微不足道的。

当他还在思索要带客人到哪里续摊时，客人却以冷淡的口气对他说：「我们自己去就好了。」他只好低下头说：「请记得把收据给我，我们会帮你们付帐。」

哲也一个人先睡了，横卧的他看着自己的裤裆，看到小弟弟正从三角裤里探出头来。

真想跑到很远的地方去。哲也心想。干脆跑去摩洛哥算了。虽然这是句玩笑话，不过这个念头真的在他脑海里闪过。

4

对哲也来说，公司已经是一个让人觉得很不舒服的地方了。

或许是自己刻意不和别人接触的关系吧，周围的人也开始觉得哲也很奇怪了。「听人家说你整个人都变了。」跟他同期进公司的人也为他担心，小绿那票女同事对他格外冷淡，完全不会找他聊天了。

哲也每天都过着绝望与焦躁的生活，晚上在家也不开电视，每当在床上看着自己鼓起的小弟弟，他就会想对它说：「够了吧。」他体认到这是命中注定的事，甚至有就这样一直生活下去的觉悟了。

不过每到早上，他的心情就会跌到谷底。自己才三十五岁，接下来还要恋爱、结婚、生子。这个年纪有这样的人生规划并不奇怪，可是他却得了这种怪病，为这种怪病所苦，一种令他想大声喊叫的孤独感折磨着他。

前一晚，一个认识很久的女性朋友打电话给他。「你最近好吗？」打这通电话来并不是有什么重要的事。

「阿哲，你不打算再婚吗？」

「一个人才乐得轻松呢，结婚已经让我吃足苦头了。」哲也逞强地说道。

「佐代子可是过得不错呢。」

「哦，是吗？」他装出一副漠不关心的模样。

「她要生小孩了哦，不过才怀孕三个月而已。」

「哦。」

「如果你去问她，她会很尴尬吧。」

「不至于吧。」

「我下次要跟她见面，有没有什么话要我转告她？」

「没什么。」

其实有话要转告，你这个淫荡的妓女。这种话当然说不出口，哲也把电话挂了。

明明都想忘了她，怎么又冒出这种事来，而且还快要生小孩了。跟我在一起时还说什么「对工作充满兴趣」这种鬼话。

对自己来说，完全没有什么好消息。

虽然对上班这件事变得愈来愈厌恶，但是哲也到医院去就诊倒是一次也没缺席。没有去看诊的日子，他甚至还会想念伊良部。伊良部虽然是个奇特的男人，但是他的那份反常倒是一帖良药。或许愚蠢和怪异也是具有疗效的吧。哲也心想，有时抛弃常态性的想法也不错。

这天，当他步下医院的楼梯时，听到了一对男女的争吵声，声音是从精神科的诊疗室传出来的。当他走到门边，听出男人的声音是伊良部。到底是什么事？他们大声地对骂着，哲也他犹豫着该不该进去，大概正在和女病人吵架吧。

很有可能，那可是一个会冷不防踢别人要害的家伙。这时候传来玻璃破碎的声音，哲也慌忙地抓住门把，他心想绝对不能坐视不管。

他打开门一看，伊良部和一个年轻女子正在互扔东西。不知道什么东西朝着哲也飞了过来，他不假思索就躲开了。回头一看，原来是针筒砸在墙上，撞得粉碎。

「你这个丑八怪！我要告你婚姻诈欺！」伊良部大声叫着。

「你说什么，你这个死变态！我才要告你造成妻子精神上的痛苦！」

他看着那个女人，难道就是她吗？那个来向伊良部要赡养费的结婚对象，两个人的脸都胀得通红。

他还是挤进了两个人中间。「医生，不要吵架，冷静一点。」

「田口先生，你让开。」

「你这家伙搞什么啊，跟你无关，闪一边去。」

身形庞大的伊良部把他拨开。就在哲也摇摇晃晃时，那个女人又推了他一把，哲也一屁股跌坐在地板上。

「你的谎话已经被我拆穿了。我找了徵信社去调查你，什么狗屁前银行行员、帮忙家务，其实你是锦系町的土耳其浴女郎吧，在那之前是龟户的马杀鸡女郎，更之前还是个在小岩陪酒的女人。这些我全部查得一清二楚，像你这种女人，居然还敢参加医生的派对。」

听到伊良部的话，那个女人的嘴唇微微发颤。哲也重新打量那个女人，发现她化了浓妆，带着一股风尘味，跟伊良部上次拿给他看的那张照片相差十万八千里。

「少给我罗唆，你才扯呢。说什么『要买很多很多衣服给我』，结果你买的衣服不是水手服就是女学生的运动短裤，简直变态到不行。晚上还要我穿这些衣服？开什么玩笑。还有，你还对你妈妈的话言听计从。一郎啊，肚子不要受寒哦，把束腹围上吧。哪有中年男子还围着米老鼠的束腹？真是蠢到家了，你这个恋童兼恋母的家伙。」

这次换伊良部咬牙切齿了，连脸颊上的肉也晃动了起来。

哲也依然跌坐在地上，愣愣地看着事情的进展。这两个家伙都很莫名其妙，他完全不想帮任何一方。

「你说什么？你这个轻佻的女人。连伊朗人都说你很容易得手。」

「居然还雇用伊朗人，你这个卑鄙的家伙，我一定要跟你拼个你死我活！」

哲也吃了一惊，莫非伊良部真的跑到上野公园去雇用伊朗人？

「你的咪咪灌了矽胶吧，难道你还想瞒过我这对医生的眼睛吗？」

「什么医生，先医医自己的包皮过长吧。」

「你说什么，你这个打呼女人，你的狮头鼻应该是整型失败吧。」

「少罗唆，你这个狐臭的家伙，你才应该把除臭剂夹在胳肢窝。」

他们终于打了起来，互相扯住对方的头发。

「够了，快住手，不要打架。」哲也再度介入。

「臭婆娘！贱女人！快给我滚出去！」

「肥猪！小老二！快点给钱！」

「不要冲动，有话好好说嘛。」

哲也看了看一旁，那个护士正坐在椅子上看杂志。

「护士小姐，快来帮我阻止他们吧。」

护士懒洋洋地把脸转了过来。

「别管他们，让他们打个够吧。」她翘起了二郎腿，大腿露了出来。

「怎么这么说……」

两个人开始互相抓对方的脸，哲也也被抓了一把。

当双方都气喘如牛时，就开始朝对方吐口水。

「好了，两个人都不要打了。」

结果他被踢了一腿，还挨了一记拐子。

不知道为什么，他并不觉得特别痛。在这一阵激烈的打斗之中，哲也却在想着别的事情。

他们正在获得解放，从理性之中得到解放，从世俗的常识之中得到解放。

他们一定活得很自由自在，以人类最原始的动物本能活着。

或许将自己摆在相同的情境，自己就无法像他们一样将感情完全表现出来，因为自己失去了生气的能力，所以性器官才会帮他生气，让他的感情有个爆发的出口。

他的脑海里还浮出了好几个想法，这怪病终究是因为自己逃避修罗战场的缘故。人要活得像个人，必须经历过修罗战场的试炼。而在这一刻，以第三者的立场来看事情，才让自己有活着的实际感觉。

伊良部和那个女人的混战持续了五分钟之久。那个女人只留下一句「要在网路上放出风声说这家医院的小开是个变态」之后，离开了房间。「我才要在网路上揭露你淫荡的真面目！」伊良部不服输地回了一句。

在哲也帮伊良部在脸上和手臂擦了红药水之后，伊良部终于平静了下来。

「那个女人太过分了，明明是个风尘女郎，接近我只是为了我的钱。」

那是一定的啊，否则像你这种人，想结婚可是难如登天吧。当然，这些话哲也并没有说出口。

「田口先生，要结婚还是慎重一点比较好。」

「其实我也结过婚，只不过三年前已经离婚了。」

「哦，是吗？」

「我老婆搞外遇，一言蔽之，就是被她跑掉了。」

「那真是太气人了，你拿了她一大笔赡养费吧。」

「不，我一毛钱也没拿。」他静静地摇了摇头。「大概是我太爱面子了吧。其实后来我挺后悔的，就算没跟她要钱，至少也要跟她大吼大叫一番，像是你这个臭婊子之类的。」

「你前妻现在人在哪啊？」

「住在东京，跟我离得还满近的。」

「我们现在过去找她，我会跟着你。」

他望着伊良部，伊良部一脸平静，就跟平常没两样。

「不，这个时间她人还在公司。」

「那我们去她的公司吧，我去帮你跟她说。」

「那样做太离谱了，至少也要等到晚上……」

「不行不行，想到什么就要立刻去做，没有什么事是『到时候』才去做的。」

他觉得这句话说到他的心坎里去了。「可是为什么医生你……」

「都怪你跑进来阻止我，让我骂得不够过瘾。」伊良部把脸往前凑了过来。「我现在觉得所有的女人都是我的敌人。」

伊良部站了起来。「好了，走吧。」

「可是医生，其他人的诊疗怎么办？」

「麻由美，下午休诊哦。」

「没有人会来啦。」护士眼睛盯着杂志说道。

哲也被伊良部拖离了医院。之所以没有抗拒，大概是因为哲也内心深处也潜藏着这种想法吧。他想去尝试一下晚了三年的修罗战场，堆积在体内的东西，要一吐为快。

该做的事迟早还是要做的，反正他的日常生活也是一团糟。

他们来到后面的停车场，坐进伊良部的保时捷里，雄壮的引擎声响起。

不能再这样下去，哲也在前座握起了拳头。

到达佐代子的公司之后，两人呈一直线走向柜台。

「我去叫她出来，医生这个头衔方便得很呢，我可以说附近发生大规模的赤痢感染来威胁她。」

他很想叫他师父。

他和伊良部在大厅里等待，心跳愈来愈快了，他已经三年没有和佐代子面对面接触了。到时候一定是佐代子表现得比较激动，她一定会惊讶得叫出声来，或许脸上会完全失去血色吧。

不久之后，佐代子出现了。当她发现哲也，彷佛要跳起来似地抬起了头，停住了脚步，几秒钟后她再次接近他，嘴角泛起了平静的笑容。

「原来是你啊，我就想怎么会有医院的人来找我。」

好，对她说吧。不管别人要怎么看我都无所谓，在佐代子的公司里对她说那些话，想必会对她造成很大的伤害吧。

「前不久你有到我们住的公寓去吧？阿哲。」

「啊……」哲也张口结舌。

「我一下就认出你了，你看到我先生在一旁，所以装作没看到的样子，不过你躲在公园里偷看我们不是吗？」

原来被她发觉了，哲也变得面红耳赤。

「找我有什么事吗？因为我先生在一旁所以不敢说是不是？」

「嗯，这个……」哲也已经坐立难安了。

「连我都开始介意了……对了，前不久由美有打电话给你吧？那是我拜托她打的，我想请她问你，究竟有什么事。」

他开始流汗了，根本不敢跟她四目相接。

「其实我真的很期待，你是不是要再婚了？所以特地跑来跟我说。」佐代子用温柔的声音说道：「因为我对你做出那么过分的事，到现在我还感到心痛。我觉得如果只有我一个人幸福，这是一件非常不公平的事。当然，我知道你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原谅我，不过一旦你再婚，或许我多多少少可以得到一些原谅……」

结果血液倒流的是自己，现在可能脸色很苍白吧。

「对了，你找我究竟有什么事？」

「田口先生，臭婊子、臭婊子。」伊良部在他耳边小声地说。

「咦？你是哪位？阿哲的朋友吗？」

「啊，不，这个……」他的汗愈飙愈多。

「快点给她致命一击！」伊良部咆哮着。

「没什么事，听说你怀孕了，我只是来跟你说声恭喜而已。」

「咦！你也是听由美说的吧？」

「我以后不会再来找你了。」

哲也转过身来，抓住了伊良部的手臂。「搞什么啊，田口先生，你根本没说嘛。」他拉扯着眼睛瞪得斗大的伊良部，逃命似地离开了。

他好想哭。哲也心想，世上大概没有人比他更悲惨了吧。

或许死对他来说是个好办法吧，这么一来裤裆里的困扰也可以治愈了。他已经连叹气都叹不出来了，他现在的心情，只想挖个洞躲一辈子。

跟公司请了一个礼拜的假，哲也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他也不再去医院了，吃饭也只叫外卖解决，整天只是在床上翻来覆去。他的性器官依然勃起如故，到底已经过了几天了？他连去数的心情都没有了。他既不看书也不看电视，只是茫然地看着天花板。

到了第三天，伊良部综合医院打了一通电话过来，不过并不是伊良部打来的，而是泌尿科的年轻医师。

「田口先生，好久不见了，你的阴茎僵直症怎么样了？」得知居然还有人会担心他，不禁觉得心情好了一点。

「还没有医好。」哲也回答道。

「那真是太好了，啊，不好意思，我这样说很失礼。其实我是大学医院派遣到伊良部综合医院的医疗员，我把你的病历和上次拍的照片给大学的指导教授看，他说无论如何都想帮你看诊，可不可以请你到大学医院来一趟。」

哲也答应了，虽然没有很乐观的期待，但也不能放弃能够医好的可能性。

当他来到这家具有悠久历史的砖造大学医院时，年轻医生和大学教授亲自来迎接他。教授是一个白发苍苍的朴实男子，这点让他的期待又稍稍提高了一些。

来到研究室之后，他躺在诊疗台上，脱下了裤子。

「没错，这的的确确是阴茎僵直症，这还是我从医四十年来头一次看到呢。」教授对年轻的学弟说道，学弟为摄影机装上了录影带。

「会不会痛？」他对哲也问道。

「如果绷得太紧就会痛，所以不能穿三角裤。」

「那能够做爱吗？」

「都变成这个样子了怎么做，自慰倒是可以。」

面对教授的提问，哲也都一一地仔细回答。

这时候房间的门打开了，鱼贯进入一堆医学院学生装扮的人，其中还有几个女孩。

「哦，大家都来了啊，这就是阴茎僵直症，这可是一辈子可能都看不到的病症哦，大家要仔细看。」

嗯？哲也抬起脸来。学生脸上露出了奇怪的表情，在病历表上纪录着，有几个人还拍了照片。

「教授，可以测量吗？」其中一个医学生说道。

「这样啊，量吧。」

他用尺量了长度和直径，哲也觉得很困惑。这到底在搞什么啊？

让学生观察了十分钟左右，哲也步下了诊疗台，所有人也都离开了房间。

「特地让你赶过来，真是辛苦你了。」教授递给他一个信封。「这是车马费。」

他完全搞不清楚状况了。「请问，这不是诊疗吗？」

「这个嘛，要说是诊疗也可以啦……」

「不是说好要帮我医治吗？」

「要动外科手术也不是不行。」教授摸着下巴说道：「不过这种病还没有到致死的地步，也没有什么实际的害处，所以没有医生会冒险帮你开刀。」

「那今天到这里的目的是？」

「只是想让学生们见识一下而已，为了后辈的学习。」年轻医生明白地说道：「田口先生，放心啦，到时候一定会治得好的。」

他觉得自己全身的血液都涌到头部了，他的太阳穴开始痉挛。

「开什么玩笑！」自己的声音开始颤抖。「居然把别人的病当成展示品！」

两个医生往后退去。

「不要以为我是病人就好欺负！」他大声地吼着。

自己的声音愈来愈激动了，他抓住了身旁的一张凳子。

「田口先生，你冷静一点。」

「少罗唆，你们这些家伙都把我当猴子耍。要是你们以为我会一直乖乖听话，那就大错特错了。」

他举起了凳子，往墙壁上敲打。

「你在做什么呀？」

接下来他掀倒了诊疗台，敲打着柜子，打碎了玻璃，钳子类的器具随着尖锐的声响散落在地板上。

「快住手啊。」

「闭嘴，不想受伤的就滚一边去。」

哲也挥完拳之后，一脚踢飞了医疗器具，点滴架倒了，X光片在空中飞舞着，电脑穿过了玻璃，滚落在中庭之中。

「喂，快打一一〇。」教授叫道。

「叫吧叫吧，紧急事件，连飞虎队都叫来吧。」

他体内的热血澎湃着。

他被拘留在警察局两个晚上，破坏物品的罪责获得缓刑处分，也和大学医院方面取得了和解。医疗器材部份以半价赔偿了事，教授也因自认公开病患有错而做了退让。

他请伊良部做为他的保释人，他不想让父母知道这件事，当然更不愿告诉公司的人，不得已之下连络了伊良部。

「田口先生，看来你大干了一场哦。」

来接他的伊良部还是平常那副调调。看着他笑的时候，连牙龈都露了出来。要是伊良部是女人，他一定二话不说紧紧抱住他。

当哲也走出警察局，步伐踏得相当大，简直就像是蹬跳着似的。他的性器官已经不再一柱擎天了。

当他被带离大学医院，拘留在警察局侦讯室时，依旧控制不了自己激动的情绪，但是他注意到有一点不同。裤裆里的紧绷感消失了，他把手探进裤子里去，大喊了一声：「呀喝！」虽然被警官「喂」地怒斥了一声，但是他还是控制不住，终于从持续勃起的痛苦中得到解放了。或许是感情爆发的功劳吧，难道自己的假设真的成立了吗？

当他在车上这么告诉伊良部时，伊良部说：「那大概是自我催眠吧，要是你觉得这么做可以痊愈，只要你照着去实行就可以康复。这就跟给病人没有疗效的药剂一样，人类的身体是相当不可思议的呢。」

不管怎么样，反正已经痊愈了。

「既然你痊愈了，我们一起去丰岛园的水上乐园玩吧。」伊良部说道。

我才不要。

「医生，下次有高档的相亲派对记得找我一起去，我想伪装医生跟女孩子搭讪。」

「嗯，好啊，我帮你订做我们医院的名片吧。」

他看着伊良部的侧面，又想叫他师父了。

保时捷的引擎声，愉快地敲打着哲也的鼓膜。




第一卷 持续勃起 第三章 展场女郎
1

「广美，你要不要去看看精神科啊？」

在工作结束后回家途中的咖啡馆战战兢兢开口的，是与广美同一家经纪公司的展场女郎厚子。

安川广美不经意地抬起头来。

「我并不是说你有什么不对劲啦，像这种状况，任何人都会有啊。」厚子紧张地露出笑脸，慌忙说道：「只是普通的疲劳嘛，只要吃了药，休息个两三个礼拜，一定会痊愈的。」

「才不是这样呢。」广美叹着气回答。她放下了茶杯，用手托着腮。

「有些事情要试试看才知道嘛，那个当解说女郎的佐藤，她得到自律神经失调症的时候也是——」

「才不一样呢。」广美加强了语气，斩钉截铁地说道。

厚子叹口气，沉默了下来，啜着柠檬汁的吸管。

广美从上个月开始，就一直觉得身体不舒服，全身倦怠，晚上也睡不着，连呼吸也变得困难，胸部还会阵阵刺痛。

她知道原因出在哪里，因为有人在跟踪她。

一开始她之所以会察觉到，是因为有一次活动结束得很晚，她醉得一塌糊涂，坐在末班电车上的时候。

她没有拿计程车资，是因为那家举办活动的代理商老板携家带眷的，罗唆得不得了，害得她最后落荒而逃似地离开了那家店。

都是那个色老头，居然用手环抱着我的腰。她感觉肚子里面好像已经中毒了，但仍然一手抓着吊环，这时她发现有人在斜眼偷瞄她。

她猛然回头一看，并没有人在盯着她。

或许是自己多心吧？她又把头转回去，但是她再次感觉到那股视线。

这次她慢慢地把头转过去，但是车厢内并没有什么不寻常，一票无精打采的上班族，各自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可是不久之后，她又感觉到那种视线了。

她已经习惯成为别人的目光焦点了，她以前也曾当过赛车皇后，她要摆出让所有男人都会回头看她的表情和姿势。不过那晚的视线并不一样，那是一种带着黏着性、充满欲望的眼神。

她开始觉得不舒服，以前也有几次被变态包围的经验，那些带着照相机的小鬼都以为展场女郎的笑容是朝着自己笑的。

离开车站之后，她急忙以小跑步的速度奔回家。

终于回到自己家里了，她从窗帘的缝隙偷偷往下看，马路上完全没有人，让她松了一口气。

可是两三天之后，她又感觉到某个人的视线。这次是不管白天晚上她都能感觉得到，不管是在自己家里还是事务所，只要广美一出门，那种视线就会莫名其妙地冒出来。

她怕得不得了，于是找厚子谈这件事，厚子感同身受地劝她去报警，在厚子的陪同下，她们来到了警局。

当处理跟踪变态的女警问她有关那个人的身形外貌时，她回答：「不知道。」因为她压根就没见过「那个人」。

「只要离开自己家门的那一瞬间，我就会感觉到那道视线。」「不知道从哪里一直看着我。」。

她就这样说了三十分钟，女警和厚子都露出了困惑的表情。女警留下一句：「要是目击到那个人，请你再来一趟。」就离开了，而厚子仿佛若有所思。广美知道她们都不相信她所说的话，顿时觉得眼前一片漆黑。

在这之后，她反覆地告诉厚子相同的状况。厚子也只是不置可否的点着头，摆明了就是不相信她的话，反而开始关心起广美的健康状况。

她大概以为我精神出毛病了吧？这样还算是我的好朋友吗？她觉得很生气。

于是愈来愈不安，连饭也吃不下了，一连瘦了三公斤，但当然没有瘦身成功的那种喜悦。

「我看你还是先去拿个镇静剂比较好，至少吃了之后可以让你比较好睡。」厚子说道。

广美并没有正面回答她。

「你应该先想想怎么调养你的身体吧。」

这我当然知道。但是到精神科去就诊，不就承认自己有异常吗？我才不要。

和厚子分开之后，她搭上了电车，又感觉到有人盯着她。

死变态，你大概是胆小的跟踪狂吧。你以为我是你可以弄得到手的女人吗？已经持续一个月以上了，她有一种想大声喊出来的冲动。

为了压抑焦躁的心情，她望着窗外的景色。

忽然间，一面写着「伊良部综合医院」的看板映入她的眼帘，那是一栋墙壁雪白的洁净建筑。

综合医院一定也有精神科吧？

要进入综合医院比进入精神医院简单。她模模糊糊地想着，或许这种念头有考虑一整个晚上的价值，如果能够弄到安眠药．她倒是相当渴望。

广美抓着吊环，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伊良部综合医院的精神科位于地下一楼。

当她早上站在镜子前面，看到自己粗糙乾裂的皮肤时，她就已经下定决心了，再这样下去根本没有办法工作，外貌就是广美的生命线。

「欢迎光临。」

她敲了门之后，里面响起一声又高又亮的声音。她说了声打扰了，走进房间里，里面有一个看起来像是医生的中年男子靠坐在单人沙发上。

哇！她不禁轻轻地喊了一声，那是广美最讨厌的类型，苍白的死胖子，而且一头乱发上面还满布着头皮层，挂在他胸口上的名牌写着「医学博士伊良部」。

「我听挂号处的人提过了，你是安川广美小姐吧？你说你晚上睡不着？」

当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连牙龈都露了出来。广美为了不要直视他，而把视线往下移，坐了下来。

「二十四岁，职业是艺人兼模特儿，工作的内容大概是什么啊？」

「担任电视节目的助理或是杂志模特儿之类的。」

其实她的工作大部分是担任一些活动的展场女郎，不过以前也曾经做过她说的这些工作。

「好棒哦，下次有演出的时候记得告诉我，我要看，呵呵呵。」

让人觉得很不舒服的笑声，她的脊背突然一阵冰冷。

「好了，我们来打个针吧。」

「什么？」广美皱起了眉头。

「打针，用来镇定你的情绪，我们要帮你打一针。」

「可是你还没问我的症状，这样打针好吗？」

「那个等一下再问，喂，麻由美。」伊良部喊着护士。

过没多久，护士就做好打针的准备，广美将左手臂放在注射台上。

那个叫麻由美的护士手持针筒，上牛身往前倾。她穿着低胸的白衣，胸口和大腿让人一览无遗。当她们四目相交的时候，护士仿佛对她挑衅似的笑了一下。

想跟我比个高下吗？就护士而书，她还算满可爱的啦。

她马上注意身旁似乎有点不对劲，回过头一看，伊良部的鼻孔张得大大的，好像很兴奋地看着针头刺进了手臂。

这家医院是怎么回事啊——

打完针之后，她再次来到伊良部面前，她觉得这次伊良部似乎比刚刚贴得更近了。

她很后悔自己为什么要穿迷你裙，于是她紧紧将膝盖并拢，用手压着裙摆。

「广美小姐，你应该还是单身吧？」伊良部兴高采烈地问道。

「啊、是的。」她一边回答，一边冒起了鸡皮疙瘩。他叫我……广美小姐？

「我也是单身哦。呵呵呵。」

伊良部抓着头，头皮层啪啦啪啦地落了下来，她不由得将身体往后缩。

「我是这家医院的继承人，开的是保时捷，B型天秤座。」

那又怎么样？你干嘛要自我介绍？

「虽然我今年三十五岁，但是看起来不像吧？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多了。」

吹牛的吧？看起来像四十五岁了。

「请问，诊疗……」她故意岔开话题。

「啊，对了，该问的事都还没问。」他终于拿起桌上的病历表。「小美美你怎么会睡不着呢？」

居然叫我小美美。广美都想哭了。

广美调整了一下心情，告诉他自己身体不舒服的原因：有人在后面跟踪她、警察不把她的话当一回事、朋友还觉得是她自己疑神疑鬼。就算觉得不舒服也没办法，她觉得还是要老实的跟医生说才对，所以把一切一五一十地向伊良部说明。

「真糟糕，没想到这个社会上还有变态啊。」

是啊，就跟你一样。

「你要不要考虑雇用短期的保镖？」

嗯？伊良部相信自己说的话？她突然觉得心头的一块大石放了下来。

「可是我没有钱啊。」

「我来当你的保镖也无所谓啊，免费哦。呵呵呵。」

她觉得全身脱力，她当然没有答应，为了早点甩掉伊良部，她伸手去拿自己的皮包。

「还有一个方法，就是改变你给别人的印象。」伊良部一边摸着双下巴一边说道。「那个变态脑海里一直在想着广美的身影，而且不断地延伸想像，所以只要你破坏他的印象就好了。」

广美停下了手。

「以前也有过这种事哦。有一个好莱坞女星被一个变态跟踪，有一次还跑到她家去。那个女星在不知情的状况下穿着拖鞋走到了大门口，那个变态看到女星比自己想的还要矮还要丑，对她的热情一下子冷却下来，就乖乖地回家了。」

她再一次把手放回膝盖上。

「因为那个跟踪她的变态，主要是想亲近穿着高跟鞋、化浓妆、银幕上的明星。所以当他看到本人的时候，反而吓得魂飞魄散。小美美，你要不要也穿拖鞋出门啊？」

她对伊良部的看法稍微有点改观，看起来他也不是员的白痴到哪里去嘛。

「还是你一大早穿着旧睡衣去倒垃圾，还让他看到你抓屁股的样子。」

「这种程度，我应该还做得到。」

她似乎看到了一线曙光，没错，只要让对方幻想破灭就行了。

「为了加强效果，你还可以叼根烟抓屁股。」

这一点她万万做不到，不过她已经找到方法了。

「短时间内你要持续看诊哦。为了帮你调整身体状况，我们要帮你打针。」

伊良部又露出了牙龈。要持续到这里看诊？不过广美还是说了声「好」点头答应。

虽然这个男人看起来有点不舒服，但跟他说话总比一个人闷在心里来得好。现在的心情就比昨天好一点了，或许找人商量具有减轻烦恼的效果也说不定。

她要离开诊疗室的时候，伊良部还送客途到走廊来。

「小美美，你等一下要去工作吗？要不要我用保时捷途你去啊？呵呵呵。」伊良部脸上堆满了笑。

广美的脸颊一边抽搐，一边露出笑容拒绝。

开保时捷而已，有什么值得骄傲的。她在肚子里面暗骂。就算是宾士、法拉利，所有的高级车我都坐过啊。

走出医院外面之后，她又感觉到有视线盯着她。可恶，你这个死变态。

当确定周围没有帅哥之后，她朝着柏油吐了一口痰，迎面走来的家庭主妇惊讶地看了她一眼。

这是有原因的。她几乎快喊出来了。

2

隔天，她的工作地点是在国际展示厅所举办的游戏展。在签约厂商的摊位上，摆满了介绍的小册子，她的工作就是介绍商品。当然，也扮演被拍摄的角色。她被分配到的髯笆且惶咨詈焐牧砻阅闳梗乜诼冻龅牟糠菘梢岳门タ鄣髡

广美这天早上还是以一贯的妆配上平日的服装出门：迷你裙配高跟鞋、低胸剪裁的衣服。她原本想听从伊良部的提议，但是当她照过镜子之后，她改变了想法。因为广告代理店的负责人说，有时会有英俊的年轻社员出现。要是真的出现，那她穿着朴素而又不显眼的服装，一定会后悔到死。机会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降临到她身上，也许工作结束之后，会有帅气社员找她一起去吃饭。

她只好在出门时以挖鼻孔来代替，她注意到已经有人在看她了，所以在左右绕了一下之后，用心地挖了十秒钟鼻孔。

这个展览相当热闹，广美最讨厌的白猪哥们，也在会场上到处穿梭。

她无法表现出自己的感情，广美站在商品旁，对参观者露出笑容，她尽量挺直背脊，抬起胸膛。因为穿了安全裤，所以她的姿势也表现得相当自然。这是她职业上的习惯，就算只是站在街角，她偶尔也会摆出「模特儿的站姿」。

「喂，广美。」厚子压低了声音，来到她的身旁。「中央电视台的『TOMORROW』来了哦。」

广美的心跳了一下。中央电视台的「TOMORROW」，是一个以高收视率闻名的深夜情报节目。

「而且『宝物』也来了。」

「宝物」是相当受年轻男孩欢迎的流行杂志。

再过不久就要实际演出了，到时候一定会有很多人来采访吧。

广美假装补充小册子，跑到小房间里去检查自己的妆，妆上得比平常还差。她啧了一声，没办法，只好把胸前的钮扣往下移三公分吧。

回到她被安排的位置，拿着相机的小鬼头们占据了比媒体更接近舞台的位子。

闪开啦，你们这些死变态，老娘可不是为了你们这些家伙才把乳沟露出来的。她虽然露出笑容，但心中却在咒骂着。

但这并不完全是她的员心话，她从小就很喜欢让人拍照。

或许是钮扣奏效了吧，那些拍照的小鬼头全都把镜头对准了广美，闪了好几下闪光灯，按快门的声音不绝于耳。

让人注视的快感在广美体内驰骋着，站在高台上望着底下的小鬼头，她摆了一个姿势，单脚往前伸出，露出了大腿。

来啊，裙底风光也让你们拍个够吧，今晚就让我成为你们的性幻想对象吧。

她感觉自己好像支配着他们，广美的快感愈来愈高涨。

过了不久之后，镜头的焦点移到了隔壁去了。她往旁边瞄了一眼，看到和她属于同一个事务所、十九岁的艾蜜莉正露出得意的表情，沐浴在闪光灯之中。

什么嘛！根本还没有正式出道，居然还取了艺名，你的胸部是靠胶带挤出来的吧？

广美弯下腰来，双手向前交叉，特别强调自己的乳沟。她还噘起了嘴唇，这是广美用来和人一较高下的姿势。

摆出这个姿势之后果然奏效，她又再次独占了所有相机的镜头。

会赢是理所当然的，我可是和打工的短期大学生不同哪。我在这行已经五年了，我很清楚要如何让人注意到我。

她期待已久的媒体终于过来了，首先是「宝物」杂志。

工作人员把那些有收集癖的人挤到两侧去，发小册子的展场女郎们也假装若无其事地往舞台移动，她们正在等待被点名的机会。

一个留着胡子的摄影师打量着展场女郎们，沉默了一下子。

「嗯，你、你、你。」他用手指比着几个人。「你们排到那边去。」

广美也在被点名的人选之中，这让她的心头涌上些许的安心与优越感，这家伙还满有眼光的嘛。她朝着摄影师浅浅地微笑，挤到不会被冷落的中央位置。

厚子并没有在被点名的行列之中。她觉得厚子很可怜，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厚子一定会变成平凡的家庭主妇吧。虽然她的个性很好，但是她实在太不醒目了。

「来，笑一个——」

应摄影师的要求，广美露出了自豪的洁白牙齿。闪光灯闪个不停。三年前，她会经和牙医交往，接受了免费的齿列矫正，矫正好之后她就落跑了。她完全没有感到内疚，能够和年轻的美女辣妹搞在一起应该很爽吧，她觉得对方应该算是赚到了。

她自发性地变换姿势，朝着摄影师露出乳沟。摄影师露出兴奋的表情，快门的声音更加忙碌地响起。

摄影结束之后，轮到记者上场。

「可不可以把你们的姓名、年龄和三围告诉我啊？」记者以轻挑的口气问道。

广美回答时把年龄谎报了年轻两岁，三围也上下做了修正。

「会刊在哪一期啊？要登得大大的哦——」她以撒娇的口气说道，还摇晃着记者的手臂，记者露出害羞的模样。

要是把我的照片登得小不拉叽的，我可不依。她在心中暗暗说道。

就在这时候，一旁又开始拍了起来，她不明就理地转过头去。

艾蜜莉独自一个人正在接受闪光灯的照拂，广美简直无法置信。什么嘛，她只不过是比我年轻而已。

她走到厚子身旁，低声地说道：「为什么她可以拍独照？」

「有什么关系，广美，你也被拍了啊。」厚子说道。

「那个摄影师会不会有恋童癖啊？」

她愈想愈生气，如果让那个丫头拍独照，那照片的刊登方式大概也决定好了吧。开什么玩笑，我在这群人之中可是NO.1耶。

所以当「TOMORROW」的工作人员过来时，广美又把胸口的钮扣往下移了两公分。

活动进入了佳境，灯光照射下，播放着节奏狂野的背景音乐，广美甩动着胸部跳舞。她一边跳着，一边对摄影师抛媚眼，一如她所期盼的，摄影师露出沉醉的表情，并挤到了舞台的正下方。在低角度下被拍摄，让广美觉得自己全身仿佛被舔舐着。

当摄影机拍摄到正面时，她眨了眨眼。心想，这么一来就搞定了。

在一阵纷乱之中，厚子靠了过来，摄影机往后拉，变成两个人同时入镜。

算了，反正是好朋友嘛，就分给她一点镜头吧。

接着两个人、三个人都挤到广美身旁，摄影机愈拉愈后面。

喂！你们这些人未免太厚脸皮了吧！现在拍的可是我耶。

有一个人往前面挤出去，对着摄影机抛出飞吻。

她知道镜头拉近了，对那个女的拍着特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自己正在最吃香的时候，却被其他女人抢走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已经变成大合照的状态了。广美被挤出中心之外。

哼！真是一群肤浅的女人。

绝对不能输给她们。广美深深吸了一口气，握紧了拳头，她把胸口的钮扣又往下移了一公分，重新挤进女人堆里。

她不经意地往台下瞄了一眼，看到一个广告商的中年职员惊讶地张大了嘴巴。除了在乎年轻多金男人的想法之外，其他人要怎么看待她，对广美来说都无关紧要。

音量高亢的背景音乐震耳欲聋，各种颜色的灯光洒落在这些女孩子们的身上。

回到自己居住的套房时，已经超过十一点了。广美淋浴完之后，坐在电视前面。她要确认今天的展览有没有被播出来。

当然，她也准备好录影带。即使是自己露脸时间不多的节目，她也全都会用录影带保存起来。

她盘坐在地板上，一边吹乾头发，一边看着电视，偶尔还抓起洋芋片。今天的广告商真的很小气巴拉，只在休息室准备了外卖的披萨就打发她们了，而且数量还不够，好歹也要叫大饭店的外烩嘛。所有的展场女郎都觉得很不爽。「TOMORROW」开始了，一开始的单元就是播报游戏展。广美被拍到了，但是却只有区区三秒，这种结果并不能让她感到满意，就像她所料想的，那个抛出飞吻的女孩以特写的方式播出。

她喝着宝特瓶的果汁，梳着头发，虽然长头发比较难整理，但是她始终无法下定决心剪掉，甩着披肩的长发，这个动作最能够引起男人注目，因为这么做充满了风情。

她停止梳头发，把频道切换到「BEAUTIFUL」，那是一个很多女孩曝光的多元化深夜节目。

在会面的后方发现了一张脸孔，那是以前跟她一起担任赛车皇后的女孩。为什么她会——她的脸孔变得发烫。

她到底什么时候开始上这个节目的？她根本算不上是美女啊。

那个女孩穿着迷你裙，跷着腿。当主持人对她开黄腔的时候，她装模作样地说：「人家不懂啦！」

少在那边装清纯了，以前明明和赛车的相关人员关系乱七八糟的，能够上这个节目，一定有和赞助商上床吧。

她觉得有点脑充血，嘴唇颤抖着，因为不想看了，她把电视关掉。她趴在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

二十四岁了吗？她呢喃着。虽然她也赚了一点钱，但是要成为演艺人员，这个年纪已经差不多到达极限了。她想要出名，在大舞台上一个人独占聚光灯。自己究竟会不会有这一天呢？焦躁感几乎冲上了她的喉头。要不要干脆拍裸照，来个孤注一掷呢？可是她对自己的乳头形状并没有自信……

她今夜又辗转难眠了。

「就算吃了药也睡不着呢。」

这天伊良部的头发上抹了发胶，他好像还剪了头发，并不像上次那样看起来脏脏的，身上的白袍也浆烫过了。

「嗯，因为那种药的药性不强嘛，今天再帮你开药效强一点的吧。」

她看着伊良部的脚，发现他今天穿的并不是室内拖鞋，而是穿着FERRAGAMO的皮鞋，而且身上还带着浓烈的香水味，广美拼命忍着不被呛到。

「好了，先打一针吧。」

她又被打了一针。那个叫麻由美的护士，胸口上有三颗钮扣没扣上。

想跟我一争长短是不是？害得她也想把钮扣解开了。

「小美美，你看起来真的很像女演员呢。」

当她回到诊疗椅上坐下，伊良部似乎很高兴地笑着，上下打量着广美。

「啊，没有啦。」虽然自己也这么认为，不过她还是摇了摇头。

「你有没有试着不化妆出门？」

「还没有。」

她今天出门还是化了妆，还穿了迷你裙。下午开始要和一家大代理商洽谈下一个工作，其他的展场女郎应该都会刻意打扮一番，总不能只有自己一个人穿着朴素的衣服吧。

「还是感觉到有人在跟踪你吗？」

「是啊，早上离开家的那一瞬间就开始了。」

她今天早上在路边吐了一口痰，还把垃圾集中处的纸箱踢飞了，虽然斜对面香烟铺的欧巴桑对她皱起了眉头，但她并不放在心上。

「小美美，你真是个美女，你也该去了解跟踪者的心态。」

喂，我才不想了解。她几乎快喊出来了。

「漂亮的花朵总会招来蝴蝶的。」

这我倒可以理解，问题是连蛾也招来了。

「不过我觉得你找一个贴身保镖还是最好的方法。」伊良部把身体凑了过来，下巴的肥肉晃啊晃的。「暂时就由我来担任你的贴身保镖吧。」

「啊？」广美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听错了。

「这逼么一来我就可以接近小美美了。」

这家伙员的是医生吗？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还可以用保时捷去接你哦，呵呵呵。」

伊良部恶心地笑着。她的背上都起鸡皮疙瘩了。

「不、不必了。」广美好不容易挤出这一句话。

「你不用客气嘛。」

「我并没有客气。」因为觉得生气，所以她的口气也变得严厉起来。

「这样哦，真是太可惜了。」伊良部像个小孩似地噘起了嘴。

讲几句话教训一下这个家伙吧。她心里这么想着，看着那个护士，那个叫麻由美的护士正躺在诊疗台上翻看着杂志。

她的头痛了起来，跟他们相比，自己应该正常多了。

「对了，你觉得跟踪你的变态只有一个人吗？」伊良部说道。

这个问题让广美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件事。

「不分昼夜，只要有你的地方就会出现，就物理性而言是非常不容易做到的，或许跟踪的变态不只一个人也说不定。」

她也认为很有可能。像自己这么艳丽，有好几个男人对她抱着妄想也不是什么不可思议的事，反倒是只有一个人才不自然呢。

「或许是吧。」她的胸口充满了不安的感觉。「医生，我该怎么办才好？」

「所以我之前不是告诉过你，要你改变自己给人家的印象吗？你可以试试看剪短头发，我也比较喜欢短头发。呵呵呵。」伊良部笑得身体都扭曲了。广美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我想小美美你一定很适合。」

她才不想剪短头发，她连改变化妆和服饰都不愿意了。对广美而言，剪短头发就好像叫一个武士把刀丢掉一样。

「既然如此，那你去到一个变态无法接近你的地方吧？」

「你的意思是要我搬到很远的地方？」

「不，是要你爬到更高的地位。那些跟踪你的变态，心里一定想着：『或许我能把她弄到手。』小美美你虽然看起来很耀眼，不过总还是有平民老百姓的感觉。」

她感到有点不悦。我？平民老百姓？开什么玩笑？在短期大学时代，大家都说我是「高不可攀」的女人呢。

「所以那些跟踪变态对你抱着天真的期待。只要你爬到更高的地位，变成一朵高岭之花，他们就会觉得：『啊啊，我已经没有办法接近她了！』然后就会死心了，这也是一个办法。」伊良部以悠哉的口吻说道。

「以前容易遭到变态跟踪的大都是偶像派吧？那是因为不管什么戏，她们都诠释善解人意的角色，并借此博得大家的喜爱。相反的，如果成为超级巨星，男人们只能远远看着她们，不会想要把她们据为己有。」

这番话确实有道理，原来如此，自己还是太平凡了，所以一定要让那些臭男人觉得「自己绝对配不上她」，必须提高自己给他们的难度才行。

好吧，就让自己成为更奢华的女人吧，要赶紧再加强自己的努力。

伊良部的狗嘴里居然吐出象牙来了。是自己的错觉吗？他那张粗鄙的脸居然也让自己看起来变得顺眼了。

「对了，你想去哪里吃午餐？我们去银座吃寿司好不好？」

你一个人去吃吧，我还是不想跟你吃饭。她以冷漠的眼神拒绝伊良部，开始收拾准备回家。

「那小美美，这个送你。」

伊良部从屏风后面取出一把花束，那是一束相当漂亮的玫瑰。大概值几万元吧？真不愧是医生，有的是钱。

广美的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哇，好漂亮哦！」她露出夸张的惊讶模样。「可是医生，跟花比起来，我还是比较喜欢PRADA的新包包。」她一副开玩笑的样子，使出她最擅长的招数。

伊良部的双颊都晕红了。「嗯，好啊，PRADA是吧？」

「真的吗？」广美显得有点雀跃。未免太简单了吧？

「我明天准备好了再送你，呵呵呵。」

太棒了，没想到来看诊还可以让自己的收藏品升级。

她本来想亲一下伊良部的脸颊，但是看到他那浮出油脂的皮肤，终究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

傍晚，当工作的会议结束之后，她和厚子一起去喝茶。

她把变态也许不只一人的疑虑告诉厚子。

「你还好吧？」厚子皱起了眉头。「你不是去精神科找医生谈过了吗？」

「就是精神科医生跟我说的呀。如果只有一个人，就物理性来说并不合理，所以不只一个变态的可能性很高，而且我也觉得『原来如此』。」

「那个医生很奇怪耶，你还是换个医生好了。对了，广美，你怎会那么轻易就相信这种事呢？你不觉得是你自己的错觉吗？」

「你又把我看成病人了。」广美的口气变得很强烈。

「因为你最近很奇怪啊，你今天还在走廊上吐痰呢。」

「不会吧？你看到了？」

「看到了啊，还抓屁股呢。」

「这么做是为了让变态的幻想破灭，我可不想让他们对我有非分的妄想。」

「你还在休息室里叫助理『臭小子』。」

「因为他目不转睛地看着我啊，他连正式员工都不是耶，只是个签约的兼职人员，居然也想吃天鹅肉。」

「我真是不敢相信。」厚子瞪大了眼睛。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吧？我可是受害人呢。」

「我能不能以好朋友的身分劝你一句？广美，你会不会是太自我膨胀了？」

「什么嘛，居然说我自我膨胀。」

「这是事实啊，你自己虽然这么想，但是别人并没有那么关心你啊。」

「太过分了，厚子，你在忌妒吧？因为我比你抢眼。」

「我才没有忌妒呢。」

她们争吵了一阵子，或许是太过激动了吧，女服务生还要她们声音小一点，居然会惹恐龙注意，令她感到更加生气。

她结了自己那份的帐，一个人离开了咖啡馆，她又感觉到有视线在看她了。

「啐！别以为我是你们可以弄得到手的女人。」她甚至把这句话都说了出来。

迎面而来的中年男子仿佛弹开了似地停了下来，惊讶地张大嘴看着广美，广美拨了拨头发，离开了现场。

每个家伙都是这副德行，她心头的怒火沸腾。连厚子都怀疑我，反倒是伊良部比较了解自己。

她踢了电线杆一脚，高跟鞋的鞋跟应声而断。

3

那天她要到婚姻介绍所去打工。广美穿着粉红色的套装，拎着伊良部进贡的PRADA手提包，来到了位于银座的大饭店。

她打工的这家婚姻介绍所，在每家杂志上面都有广告曝光，算得上相当有名。要是一直介绍丑女，会引起男顾客的不满，偶尔都会雇用展场女郎来当招牌，让她们去和客户相亲，这是大部分婚姻介绍所都会用的伎俩。当然，要是顾客看过觉得满意的话，也会找个适当的理由回绝掉。

吃一顿饭两个小时两万元，展览活动的工作虽然很引人注目，但是演出费用并不高，对广美来说，这项兼职可是重要的收入来源。

她在饭店大厅和负责仲介的女人先做讨论。

「安川小姐，你这副装扮太华丽了吧？」

「会吗？」

她以一副若无其事的表情回答，但那个女人似乎显得有些不满。

「你今天扮演的角色是在电器工程公司担任会计的女生耶。」

她实在无法回答。在一流大饭店的大厅里，难道要她打扮得俗不可耐吗？

「算了算了，总之，这次你只换了姓氏，没有改名字，这么一来就不会弄错了。铃木广美，二十四岁，东京出生，和父母住在一起，短期大学的家政科毕业之后，就到目前的公司任职，兴趣是看电影和做点心。」

上次她的兴趣是「阅读与刺绣」，每次都让她很想笑。

「而对方是……」那个女人翻动着文件。「太田实先生，东京出生，现年三十岁，身高一百七十公分，体重七十公斤，多摩高专毕业，现在服务于土木公司……」

那个女人继续说明。对方的年收入是四百五十万元，这么一点点钱要怎么生活啊？广美生起了闷气。要是自己找对象的话，年收入一千万元以下的她是死都不会跟他交往的。

「接下来只要不要露出破绽就好了。」

面对那个女人的强调，她只公式化地回答：「我知道了。」

在那个女人的前导之下，她走进了餐厅。接下来这两个小时要好好忍耐。只要露出客套的笑容，配合对方说话就好了。

在靠近窗边的桌子前面，坐着一个穿着藏青色西装，打了红色领带的男人，一脸超富泰的样子。他看到广美之后，努力地睁开细细的眼睛。

很惊讶吧？没想到会有这么棒的女人出现吧？广美的心中窃笑着。

那个男人眼角堆笑，脸颊上露出了红晕。

那个女人为双方介绍。那个男人站起来之后，比穿了高跟鞋的广美还要矮得多。哪有一百七十公分啊？而且肥得跟猪一样，起码有八十公斤。

「你们只要互相称呼对方的名字就好了，这样比较亲切嘛，呵呵呵。」

那个女人介绍完之后就走了，这时桌上送来法国料理的前菜。

「广美小姐，你常常吃法国菜吗？其实我对这样正襟危坐觉得很受不了呢。」那个男人以宏亮的声音说道。「嗯，我也是。」广美眼睛望着下方说道。

「那我们下次去居酒屋吧。」那个男人看起来很高兴，脸颊也没绷得那么僵了。

哪里还会有什么下次啊？缴了二十五万元的入会费和一次三万元的介绍费，你只会一直被骗下去。

「不过我真的没想到连广美小姐这么漂亮的人都会来找结婚对象呢。」

才没有这种事呢，你继续觉得奇怪好了。

「因为我们公司的人大部分都结婚了。」广美沉吟许久之后说道。

「原来如此，因为无法遇到适合的人，成为我们共同的障凝，我们公司的女同事也全都是一些兼职的欧巴桑呢。」

你有别的障碍才对吧？先瘦下来再说吧。

在心中骂个不停，是她能够忘掉时间的唯一方法。她从来没有认为这种因为兼职而吃到的料理是可口的，虽然是高级料理，但是真的是太糟蹋了。

隔壁桌来了一对年轻的情侣，她无意间看了他们一眼。男的长得挺拔帅气，女的也长得挺不赖的，他们不时看着广美他们。

看到眼前这个逊毙了的家伙竟然跟自己坐在一起，让广美觉得很丢脸，那个男人正发出嘈杂的声音吃着东西。

「广美小姐，你之前会经见过几个会员？」而且声音还超大声。

「这个嘛，」她心里想着该怎么回答才好。「今天是第一次。」她回答道。

「我已经是第四次了，虽然那么多次经验，但就是没碰到好的对象，我跟介绍所的人抱怨之后，他们才把广美小姐介绍给我。」

她知道隔壁桌的那对情侣正竖起耳朵听他们讲话。广美脸朝下，皱起了眉头。

「我说这些绝对不是客套话，广美小姐，你的气质真好呢。」

那个男人显得相当兴奋。这句台词到底是怎么挤出来的啊？你只是头猪耶。

隔壁桌的情侣看着他们，小声地笑了起来。羞耻和愤怒，让她的脸都变烫了。

世上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差别呢？自己的美貌居然要浪费在这种无聊的兼职上面，原本这里所有人全都没有资格跟自己讲话的。

「而且你的型也不错。」

「你够了没有？」

那个男人停下了拿叉子的手，隔壁桌的情侣也一样。

她回过神来。那是自己说出来的吗？她一下子变得没有血色。

「啊，这个，嗯……」她显得慌张失措，额头上的汗流个不停。「这里的料理对我来说都太辣了，所以我忍不住抱怨，呵呵呵呵。」

看来似乎过关了，那个男人虽然一脸困惑，但也陪着她笑了起来。

用完餐之后，他们来到了中庭。广美心想，要是这家伙向婚姻介绍所抱怨就不妙了，所以她故作大方地和那个男人周旋。

「广美小姐，你想要有几个小孩呢？」

那个男人一边看着日本庭园中有鲤鱼游着的池子，一边说道。

「这个苏，两个左右吧。」广美羞答答地回答。

「跟我一样耶，看来我们两个满投缘的嘛。」

妈的，你想要我把你从桥上推下去吗？

「要是结婚的话，你的工作要怎么办？」

「我没什么意见耶。」

「我是希望你能辞掉工作，把家照顾好。」

这是年收入四百五十万元的人该说的话吗？她已经连发怒的力气都没有了。为什么这种货色的男人，连自己的身分地位都搞不清楚呢？

结束了拷问似的两小时之后，广美迫不及待地离开了饭店。我的遭遇真是太不幸了。广美一个人走在银座的街上喃喃自语。

当她停下来等红灯的时候，又感觉到背后有视线在看着她，这是不同以往的注视。那是一种妖气之类的东西，她觉得应该是刚刚跟她相亲的那个男人。

她回过头去看了一眼，虽然没有看到人影，但是可以确定是他，跟踪变态又多了一个。

她连头发都懒得拨了。这种家伙，只要对他破口大骂就好了。广美把手提包兜在肩上，大步地走在斑马线上。

「又增加啦？小美美，你那么有魅力，会遇到这种事也是理所当然的呀。」伊良部勉强地把他那超短脚翘成二郎腿，皱着八字眉说道。

有人可以了解她，这让广美感到相当安心。

她打电话给厚子，厚子只是冷冷地说：「我不想继续跟你当朋友。」能够好好听她说话的，大概只有眼前这个医生而已。伊良部在广美心目中的等级也提升了，虽然他曾经是她「最不希望发生性关系的男人排行榜第一名」，不过现在应该已经退位到第二名了吧。

「所谓的跟踪变态虽然是一种妄想症，但却是从逃避现实开始的。对于所处的环境感到不满意，把一切的责任都推到别人身上，把自己的行为正当化，完全没有察觉到自己在犯罪。」

说得一点都没错。她真的很希望那些跟踪变态能够听到这段话。

「最重要的是他们拥有一面只照着自己的镜子。映在镜子上的自己又帅又受异性欢迎，他们强烈地觉得别人也用相同的眼光在看着他们。」

说得太棒了，广美觉得自己没有那么忿忿不平了。

「所以他们从不怀疑自己，可以说是自我膨胀的家伙。」

嗯？这好像曾经听谁说过……算了，反正自己是被害人。

「医生，我该怎么办才好？大概是习惯了吧，我现在已经不怎么感到害怕了，每天都心情不好。」广美诉说着。

她现在愈来愈感到焦躁不安了。

「你既不肯改变形象，又无法立刻就到他们无法接近的位置……」伊良部露出思索的表情，摸着自己的下巴。「或许你可以把跟踪变态的注意力转移到别人身上？」

「别人身上？」

「和偶像共同演出的演员，不是都会招来粉丝的厌恶吗？要是有爱情对手戏，会遭到恐吓的都不是偶像本人，而是跟她对戏的人，他们绝对不允许自己的偶像被别人亲。小美美，你可以试试这招。」

「你的意思是，要我和某人约会，然后故意让那些跟踪变态看到？」

「没错，你可以晚上在台场跟一个帅哥接吻，让那些跟踪变态现场目击。他们大概会忌妒到发狂，下次就只会对付那个男人了。」

这个方法的确有试试看的价值，每个人都对我疯狂，一定无法冷静下来。伊良部在她心目中的地位已经又退到第三名了。

她完全不认为这是一个卑鄙的手段，因为她觉得自己才是最重要的。不过，要让什么人来扛这个重责大任呢？家里开柏青哥的大学八年级生阿吉？有老婆的不动产商小崇？作家兼都议员雅史？有好几个男人只要她一通电话就会赶过来。还好我有去混过，有备无患嘛！

当她正在思考的时候，伊良部对她说道：「小美美，让我来扮演这个角色吧？」

「什么？」

「我们家的保全做得很好，不会有危险，为了小美美，我什么事都肯做。呵呵呵。」他的身体凑了过来。

「不必了，医生。」她慌忙摇头。谁要你啊？

「不必那么客气嘛，小美美。」

伊良部以温柔的声音说着，把手伸了过来。咦？手被他抓住了。

「医生，你想做什么？」

她以求助的眼神看着护士，但是护士却完全不看这边。

「我好像已经喜欢上小美美了。」

伊良部站了起来，鼻孔撑得大大地靠了过来。

开什么玩笑？你这个变态医生！

「快住手！」她身体往后缩。「你不要太过分了！」她不想让伊良部碰到她的身体，所以用脚挡住伊良部，然后一脚踢了过去。

伊良部往后倒下，当他的屁股跌坐在沙发上之后，连同沙发一起翻了过去。

砰的一声在房间之中响起，伊良部的头好像撞到了地板。

「呜呜呜！」伊良部哀号着。从上面往下看过去，他就像小孩子一样泫然欲泣。

「谁叫医生要做出那么奇怪的动作。」广美以抗议的口气说道。

「不好意思，我不会再这么做了。」伊良部噘着嘴说道：「因为我所抱持的是想到什么就做什么的主义嘛。」

这是什么狗屁主义？

「不过我刚刚有看到小美美的小裤裤哦。」伊良部眼眶含泪，露出了笑容。

她完全无法掌握这家伙的性格，这个男人是别的地方没有见过的种类。他到底是怎么长大的啊？广美坐在诊疗椅上，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伊良部站起身来，一边摸着后脑，一边露出牙龈笑着说：「肿成一个大包了。」

她不由得望着伊良部。她一直没有注意到，今天伊良部的白袍前扣并没有扣上。

里面穿的那套西装看起来似乎相当高级。伊良部似乎察觉到广美的视线，「这是HERMES的哦。」就像小孩以自己的玩具为傲一般，让广美看内侧的名牌。

她突然想到，这么说来，他上次穿的也是BURBERRY CHECK的毛衣，再之前是FERRAGAMO的皮鞋。

伊良部愈来愈时髦了，她记得第一次来看诊的时候，伊良部的头发非常凌乱，还穿着拖鞋。她目不转睛地盯着伊良部的脸看，他的眉毛修剪得很整齐，皮肤也没有冒出油脂了。

「我有去脸部美容中心哦。」伊良部摸着脸说道：「因为我不晓得什么时候会和女病人坠入爱河嘛。呵呵呵。」

广美感到一股强烈的虚脱感朝她袭来。搞不懂，她真的搞不懂这个男人。不过，既然他都已经说出HERMES这个名字了，绝对不能错失这个机会。

「医生，这身衣服跟你很相配耶，害人家也好想要HERMES的套装哦。」

或许是女性本能的表现吧，她反射性地流露出性感的模样。

「嗯，好啊。」伊良部显得相当骄傲。「下次我把百货公司的外卖部找来好了。」

实在太轻而易举了，让她一点成就感都没有。不过也没什么不好，只要有收获就够了。

她所选定的牺牲品是自由摄影师小内，他是一个只想和女人乱搞的低级男人，这种人要是有什么万一，她也不会良心不安。

她决定让小内成为跟踪变态的目标，让他从背后遭到刺伤。然后她再一次检举整个跟踪变态集团，这么一来她就能从被跟踪之中得到解放——广美已经把整个脚本都想好了。

「人家偶尔想见见你嘛。」她在电话中故意发出鼻音，还把尾音拉得高高的。

「我好高兴哦，广美居然会约我出去呢。」

白痴，你什么都不知道。

既然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了，所有的男人对她而言都只是工具而已，她实在无法想像自己也曾经有过处女的阶段。

大概是自己已经了解本身的价值所在了吧。都有人凑过来参观了，还不收参观费，未免太白痴了吧？

她乘坐小内开的VOLVO进入首都高速公路，她一下子就感觉到后面有追兵了。没想到连车子都有准备，虽然是敌人，她还是忍不住要称赞他们。

广美转过头去，目不转睛地看着后面的车子。

「广美，后面怎么了吗？」小内惊讶地说道。

「不，没什么。」她以若无其事的表情回答。

彩虹桥的夜景已经映入眼廉了，对面还有装满灯饰的大摩天轮。

「这个时间摩天轮应该是大排长龙吧？」小内说道。

「台场的海滨公园也不错呢，夜景很漂亮哦。」

「我们去展望广场吧？那里没有街灯，全都是热恋的情侣哦。」

「不行。」她以恶作剧的口吻说道。黑漆漆的，跟踪变态怎么看得清楚小内的长相？广美的计划是，用完餐之后，让他们看到街灯下的亲吻画面，然后再到旅馆去CHECK IN。不过她并不会让小内得手，她会以生理期做借口，躲过这一劫。

穿越彩虹桥，原本弯曲的首都高速公路变成了一直线，不管是前面还是后面，突然间都变得开阔了起来。为了确认后面是否有人追来，广美转过头去，这时她全身都感到一阵冰冷。

后面的车子已经不是一两台了，后面开着车头灯的车子全部都在跟踪她。

员叫人无法置信，她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她的嘴唇在颤抖，她用手捣着嘴唇，连手也开始抖了起来。

「喂，广美，你怎么了？」

「没什么。」她摇了摇头，自己的脸上已经毫无血色。

大型卡车追到了隔壁的车道，当两辆车并排的时候，司机看了广美一眼，司机的嘴角似乎带着笑。

「你的脸色很不好呢，你晕车了吗？」

「没有。」她只挤得出这句话。

这是现实世界吗？她感到脑部一阵麻痹，她觉得头脑里面有一种麻痒的感觉。

「你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要不要我停在路肩？」

自己已经成为所有男人的妄想对象了吗？明天过后，我该怎么活下去？

「喂，你没事吧？回答我呀。」

她只听得到小内说话的高音部份，就像牛号哭般的声音，缓缓撞击着广美的耳膜。

4

她已经讨厌出门了，广美每天都用棉被紧紧裹住自己。

到便利商店买东西，结完帐离开的时候，因为店员会在后面跟踪她，让她觉得很不自在。洗衣店的老板、外送披萨的工读生，他们在看到广美之后，都会被她的美貌所迷惑，立刻就会变成跟踪变态。

她也推掉了好几件工作，她实在无法勉强自己挤出笑容，要是她被那些变态包围的话，一定会对他们破口大骂。

她也曾经向厚子求救了好几次，厚子虽然也愿意听她说话，但似乎对广美感到很害怕。

「广美，你要不要改变自己的生活方式？把这个工作辞掉，试着到一般的公司上班吧？」厚子来到广美的住所，诚惶诚恐地说道。

真是叫人不敢置信。要东京大学毕业的人到建筑工地现场去做工？要奥运金牌选手去送报纸？像我这种拥有如此美貌的人，难道要我去端咖啡倒茶？

「厚子，你是想减少竞争对手吧？」她把心里想到的事说了出来。

「不会吧？你真的是这么想吗？」厚子瞪大了眼睛说道。

「我把丑话说在前面，我从来没有把厚子当成是我的竞争对手，我的目标高多了。」

厚子斜睨着双眼，一言不发地离开了。从此之后她就再也没见过厚子了，就算打电话过去，厚子也不接。

只有伊良部了解她的处境，他对广美所遭遇的灾难感到同情，还说：「不要勉强自己外出也无所谓。」

虽然她依旧不想和他发生性关系，不过如果只是吃顿饭倒是可以考虑。

「状况不好的时候，最好不要勉强自己。每当我感到心情不好，我就会马上停止看诊，哇哈哈。」伊良部爽朗地笑道。

或许重新投胎变成笨蛋也不坏，至少烦恼会少一些。

「对了，小美美，我想去做双眼皮手术，你觉得怎么样？」

「什么？」她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我照镜子的时候，觉得如果我是双眼皮的话会更帅。」

她觉得有点头晕，完全找不出什么话可以回答他。「小美美，你有整型吗？」

「并没有。」她用强烈的语气回答。其实她有垫了一点鼻梁。

「我觉得我的下巴应该更往前翘一点会比较好。」

伊良部不知道什么时候手上拿了一面镜子，以不同的角度照着自己的脸，看得非常入神，如果仔细观察他，还会发现他的发尾有染过，而他今天穿着的是一套义大利品牌的服装。

这个年纪才想要追逐时髦，简直是白费心思。

「医生，我看你应该先把下巴附近的赘肉除掉吧？」她忍不住说了出口。

「那要怎么做啊？」伊良部把身体往前凑了过来。「我不是整型外科的，这方面我并不懂。」

「有一种可以抽取脂肪的真空装置……」

在伊良部的请求之下，她详加说明，伊良部「哦哦」地卯起来点头。

未免太可悲了吧？为什么我非得解说这些？我才是病人耶。广美只觉得沮丧，她每天都要叹气一百次左右。

当她来到很久没有出现的经纪公司时，遭到女社长的冶嘲热讽。

「我们的人手已经够了哦。」

女社长正把帐簿摊在桌子上敲打着计算机。

臭屁什么？明明也没帮我找到什么了不起的工作——她极力克制自己不要说出来。

「有什么不满吗？」

「不……」她避开社长的眼神解释道。

大概是找错经纪公司了吧。广美感到相当后悔，要是进入更有力的经纪公司，自己现在应该已经是大受欢迎的艺人了。

她确认了一下白板上的行事历，自己名字那边只有零零星星的几件工作而已。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自己已经错失好几次机会了嘛。她望着布告栏，上面张贴了各种试镜的布告。

「第一届电影之星选拔」这几个文字出现在她视线内，她凑近看看主办者是哪个单位，原来是业界最大的电影公司。

她突然觉得有些兴奋，既然是大电影公司，一定可以参与演出，奖金有一千万元。这是一个相当大手笔的选拔，得奖者会被当成秘密武器盛大地宣传，既然是「第一届」，这可是关系着公司的面子问题呢。

她仔细地看了一递，一共分为「灰姑娘组」、「女演员组」等好几个类别。她想报名女演员组，她的目标是成为成熟的女演员。

「社长，」她开口了。「我想参加这个。」

「咦？那个？安川小姐，你不是想要多元发展吗？」

「其实我一直希望能当一个女演员。」不管什么都可以吧，反正艺人就是艺人啊。

「我们已经决定要派艾蜜莉参加了耶。」社长像是若有所思。「就经纪公司的立场，我们把她当作我们的第一主打，可能的话我们只打算派一个人参加……」

那个小女孩是第一主打？她的脸开始微微痉挛。

广美把自己的感情压抑下来，低头说了声：「求求你。」

「好吧，就让你参加第一关的书面审查好了，我明白了，就帮你提出申请吧。」社长用手扶着眼镜，眼神往上瞟着说道：「代价是你以后不能再突然说不参加展场女郎的工作了。」然后继续埋首工作。

哼，还要我报恩啊？要是我被选上的话，我要你给我提皮包。

「啊，对了，安川小姐。」社长抬起头来。「你要我帮你填几岁？」

「麻烦帮我填二十岁。」

社长顿了一下之后，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声：「这样啊？」然后把资料摊在桌上。

「我先告辞了。」打过招呼之后，她离开了经纪公司，广美挖了鼻孔，把鼻屎擦在公司的名牌上。

搞什么嘛，那个社长，以前也只不过是一个没名气的艺人而已，我还知道你以前是两小时的单元剧「淋浴要员」的其中一人呢。

走在大街上的时候，广美又感觉到变态在跟踪她了。他们已经像是一个军团了，随时都有一百个人以上。

就随你们高兴好了，要跟踪我也只有现在而已了，我马上就要成为电影女演员，到你们无法高攀的领域去了。

她让自己的身影映照在服饰店的玻璃橱柜上，摆了一个姿势。多么棒的纤腰，上翘的臀部，高挺的双峰。

她觉得自己实在太完美了。她微微地笑了一下，露出了洁白的牙齿。她确信自己一定会被选上，不可能有别的女人比她还好。她的心情急速地膨胀了起来。

一个经过的中年男子目不转睛地看着广美。

「欧吉桑，你能面对面看着我也只有现在了。」她以威胁性的口气说道。

那个男人吓了一跳，退到人行道的一旁，改变了行进的方向。由于姿势实在太怪异了，广美高声地笑了起来。

终于恢复自己原本的模样了，那个独占所有人视线，仿佛女英雄一般的自己。

她在原地笑了好一阵子，所有的行人都看着广美，但她只认为自己太美了，别人会看着她是理所当然的，一点都不引以为意。

她对伊良部提了试镜的事，还要他帮自己加油。

「我会用大声公帮你加油的。」伊良部的眼睛闪烁着光芒。

她并没有告诉伊良部会场的地址，她暂时还要到这家医院看诊。

她轻松地通过了第一关的书面审查。即使她听到是从几十万个参赛者中被选拔出来的，她也完全不感到惊讶。

参赛者大都是一些没有任何经验的外行人，入选的这两百个人，应该全都隶属于经纪公司才对。绝对不会有「朋友自作主张帮我报名的」这回事，自己本人是否有心想参加，是审查委员相当注重的一环。

竞争这时候才正式展开，广美到美容沙龙去，更加精雕细琢自己的美貌，原本已经变得粗糙的皮肤，又重新恢复光彩，身体状况如何，马上会从皮肤反应出来，自己一定已经恢复健康了。

第二关的审查借用了活动中心进行。审查分为面试、泳装审核、才艺表演三个阶段，每个类别各选出十个人进入最后决赛。

广美当然自信满满，当她听到主办单位要的是标准美女演员时，她简直都快跳起来了。这对自己实在太有利了，当她每天照镜子时，她都会想，自己的美貌是不是世界第一呢？

先在日本以女演员的身分出道，三年之后再进军好莱坞吧。这并不是梦想，而是计划。广美最近这几天一扫之前的阴霾，持续着高昂的情绪。

与其说是休息室，倒不如说是一间大房间里摆了几张桌椅而已，参赛者各自占住了自己的地盘，全心全意地在化妆，里面有几张熟面孔，都是试镜会的常客，虽然互瞪了一眼，但是谁也没有跟谁打招呼。

「哎呀，广美姐也通过第一关啦？」

她听到声音转过头去，看到同一家经纪公司的师妹艾蜜莉就站在她的身后。

「太好了，有认识的人呢。」

少骗人了，其实你的内心很焦虑吧。

「不过，我不知道广美姐原来是二十岁啊？」明明说话讽刺，脸上还堆着笑。

想打击我吗？这让广美觉得很可笑。我的修练跟你不一样，我以前还会经在竞争对手的饮料里面放泻药呢。

「你才要小心，泳装审核没问题吧？他们好像指定要做体操之类的动作，你要小心胸罩不要脱落，让人家看到胶带，那可会成为经纪公司之耻呢。」

她的声音在休息室里回荡着，艾蜜莉的脸色都变了。

「还有，不要把学校的名字报出来，这样会暴露出你的智商不高。」

艾蜜莉的嘴唇颤抖着，回到自己的座位。

「好可怕。」四处都传来这样的耳语。那有什么关系？这里可是战场，我根本不需要朋友。

她想上厕所，所以离开了休息室。当她下楼梯时，身后传来「小美美」的呼唤声，这个声音一听就知道是谁，可是应该不可能吧……

「嘿嘿嘿，我也参加了试镜哦。」

是伊良部，身上穿的皮衣鼓得跟气球一样。

「我也想参加电影演出，所以我参加男演员类别的徵试。」

「医生你……」她一时之间找不到感想。

「是啊，要是通过的话，就是医生兼演员，你不认为很帅气吗？」

「你是参加性格演员类别？还是配角类别？有这种类别吗？」

「都不是，我是动作演员类别，我也考虑参加青春之星的类别。」

她的头开始痛了起来，这也算是大电影公司的徵试吗？

「那么医生你的书面审核通过了吗？」

「这个部份我跳过去了，因为我爸爸是日本医师协会的理事兼联谊社干部，在很多方面都吃得开。」伊良部相当骄傲地说道：「要是我们两个都被选上，就能合演了，可以演出恋爱画面呢，呵呵呵。」

伊良部照着楼梯口的大镜子，还摆出姿势。

啊，我明白了，原来伊良部是个自恋狂。所以他自认自己的脸、自己的身体都是最帅的，多么幸福的男人啊。

「怎么样？很像劳勃迪尼洛吧？」他把手臂交叠在胸前，摸着自己的下巴。

不要烦我了，现在可不是跟你开玩笑的时候。她想把精神集中在自己的徵试上面。

「医生，我先失陪了。」她快步地离去。

她在厕所里集中自己的精神。我是最美的、我是最棒的。她在心中这么确认着。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力量都灌注到丹田上面。

甄试开始了。

她穿着一件式的迷你裙接受面试，除了把她最自豪的腿露出来之外，她想不到其他办法。她把腿斜斜地并拢，手放在膝盖上面。

「安川小姐，你喜欢什么样的男性呢？」

她被问到这个问题，广美装出思考的模样。

「我喜欢怀抱着梦想的人，以及为了实现梦想而努力的人。」

面对老套的问题，还是要停顿一下再回答，这是答题的诀窍，会留给别人一种深思熟虑的印象。

「现在有一个男人想自杀，你要怎么说服这个人？」

「嗯，这个嘛……」就算是露出困惑的表情也无所谓，只会让人家觉得可爱而已。「我会告诉他：『明天介绍一个性感美眉给你！』用这个来打动他。」

评审委员哄堂大笑，她的背部涌上一阵快感，面试成功了。

广美自己的面试结束之后，在台下观察对手们的面试。要是她们注意到她的话，还会让她们分心。

艾蜜莉真是一个笨蛋，明明是电影的甄试，人家问她：「喜欢的监督是哪一位？」她居然回答：「长野监督。」引来一阵失笑。

当她们彼此眼神交会时，她对艾蜜莉哼地嗤笑了一声。

泳装审核是广美独占胜场的部份，由于她会经当过赛车皇后，非常会摆姿势，所有评审委员的目光焦点都集中在她身上。

不过还是有必要强调生涩的感觉，不能表现得太老练。对广美来说，走台步虽然是她的拿手好戏，但是她还是刻意以生疏的姿态走着，最后还礼貌性地让评审委员一览无遗地看了她的乳沟。

艾蜜莉在这里又暴露出她的愚蠢。当评审委员对她说：「好，在那里转一圈。」她居然露出惊讶的表情，在地板上往前滚了一圈。

会场充满了爆笑声，艾蜜莉的脸一阵青一阵白。

当她们在走廊上擦肩而过的时候，她在艾蜜莉的耳边说：「你真是经纪公司的耻辱。」

艾蜜莉满脸通红，紧晈着嘴唇。

现在简直就跟赢了没两样，最后的才艺表演只不过是再补上致命一击而已。广美准备表演的是迪斯可舞蹈，面试的时候她穿了迷你裙，这次她打算以男性化的装扮表演，迷彩装配上贝雷帽。

她在休息室换装，在镜子前面戴上贝雷帽。她听到一阵喀沙的声音，她觉得很奇怪，于是把帽子摘了下来。

瞬间她面无血色。

她被整了——她的眼前一片黑，倒流的血液流到脚底之后又冲到头顶上。

她的帽子里面被塞了胶带，而且黏着面朝外。

「太过分了！」她叫了出来，「到底是谁干的好事！」

她明白了，是艾蜜莉干的。

一堆女人围拢了过来，每个人都以不怀好意的表情看着广美的头，但是艾蜜莉并不在其中。

帽子虽然拿下来了，但是胶带却黏在头发上，头顶和两侧都是，整顶帽子里面都被动了手脚。

她头晕了，打击和愤怒让她全身颤抖。

「喂，艾蜜莉！」她高声咆哮，「你在哪里！滚出来！」

那群女人离开了广美的身边，她们似乎不想和她有任何纠葛。

「你做了这种事，别想我会善罢甘休！」

她在休息室里横冲直撞，她并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才好。喉咙深处涌出了激动的情绪，广美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危机之中。

一切都结束了，她无法继续参加甄试了，她已经二十四岁了，这次大概是最后一次机会了吧，她成为女演员的道路就要封闭了，她会以普通的展场女郎身分离开业界，她只能成为低级男人的妄想对象——

她心中充满了绝望，双脚不听使唤，走起路来摇摇晃晃。等回过神来，已经在会场之中徘徊了，她听到某个地方传来了一个男人愤怒的声音。

「连甄试都不让我参加，搞屁啊！我都已经说好几次了，我并不是在开玩笑！」

是伊良部！他在会场的一角摇晃着下巴的肥肉，正和工作人员争执着。

「你是认真的吗？我不知道你是靠什么关系进来的，但是你这把年纪了还想当动作明星？想就知道不可能吧！」

「你的眼睛是两个黑窟窿吗？你看不出来我可是明日之星吗？」

「请你先回去，我们这边忙得很。」

「啊，小美美。」伊良部注意到广美了。「你帮我跟这家伙说一下，我可是认真的。」

「不好意思，我是安川广美，截至目前为止，我的分数应该是第一名吧？」

她抓着工作人员的手臂，猛力摇晃。

「你在搞什么啊？」工作人员显得很害怕。「喂，快去叫保全过来。」他对着手上的无线对讲机喊道。

「我是第一名吧？」

「这里有两个怪人，把他们赶出会场。」

「请回答我。」

「一个是中年的肥胖男子，还有一个是头上黏了胶带的女人。」

「我才是最漂亮的。」

「我才是最帅的。」伊良部插嘴说道。

你给我闭嘴，这可是关系到我的人生啊。

「我要跟那边那个小美美一起演出电影，我们约定好的。」

谁要跟你一起啊？求求你不要把我跟你混为一谈——

有人从背后抓住了她的衣领，有几个穿着制服的保全壮汉出现了。她被抬了起来，虽然极力挣扎，但是完全没有抵抗的空间。

她被推到会场外面，视野突然变得明亮了起来，云雀的呜叫声不经意地传入了她的耳中。

她感到全身似乎都要虚脱了。广美仰望着清澈的蓝天，感叹着自己已经不知道有多久没注意到天空了，仿佛不晓得自己置身在哪里。

她剪短了头发，如果要形容她到底剪得多短，大概就像赤塚不二夫漫画中出现的小瓜呆那么短吧。化妆和服装也改变了，新发型实在跟浓浓的眼线和紧身的迷你裙不相衬，于是穿上好几年没穿的牛仔裤，身上的毛衣也相当普通。

现在她就以这身装扮到设计公司当见习员工，她和经纪公司解除合约，丢掉了展场女郎的工作。

当她走在街上的时候，已经没有人会回头看她了，当然也没有人会跟踪她，甩掉纠缠不休的阴魂，想必就是这种感觉吧。仿佛身体变得轻盈似的，也像是什么东西忘记带了，她的身体心理全都觉得无负担的畅快。

不过她身体状况不佳的毛病并没有完全痊愈，广美现在还是每个礼拜都要到伊良部综合医院拿一次药。

「真是太奇怪了，为什么只提出报名表就被刷下来了？」

不过伊良部看来似乎还没有得到教训，他还是寄履历表到各个试镜会场。

「你已经是医生了，没有当艺人也无所谓吧？」

「可是我还是想上一次电视啊。」

伊良部以认真的眼神说道，害她不由得笑了出来。

「小美美，你现在的身体状况怎么样？」

「嗯，我想已经好多了，最近身体好像变轻盈了。」

「一定是你脱掉盔甲的关系。」

「盔甲？」

「这是常有的事。就像不良中学生转学之后不再留飞机头，突然之间就恢复成开朗沉稳的少年了。」

「医生，好老的名词哦，还飞机头咧。」

她似乎有所领悟。对从前的自己来说，化妆和迷你裙就像是她的盔甲一般。人类一旦掌握武器之后，通常就很难松手了吧。

「变态一定也不见了吧？」

「嗯，不见了。」广美苦笑着说道：「不过，医生，我刚开始跟你提这件事的时候，你真的相信吗？」

「不。」伊良部斩钉截铁地摇头。「我一眼就看出你是被害妄想症。不过面对这种病，不能一开始就否定它，必须先予以肯定再进行治疗。就像叫失眠的人赶快睡着一样，那是行不通的。如果对失眠的人说，你不睡也没关系，这么一来病人不是会放松吗？结果就会睡着了，道理是一样的。」

广美看着伊良部，莫非他是个名医？

「对了，我还是喜欢小美美的短发。呵呵呵。」

伊良部满脸堆笑靠了过来。

「等一下，医生，你不是说你不会再这么做了吗？」广美身体往后缩。

「不，既然你剪了短发，那就另当别论了。」伊良部的鼻子喷出杂乱的气息。

这是什么鬼道理？我可不会让你称心如意。

广美用脚挡住了伊良部，说时迟那时快，她重重地朝伊良部踢了过去。由于她穿的是行动自如的牛仔裤，所以她两脚并用。

伊良部连同沙发一起往后倒，砰的一声在房间之中回荡着。




第一卷 持续勃起 第四章 朋友
1

发送手机的邮件一天超过两百封，一次三元，以一天六百元来计算，因为每天都没有休息，所以基本月费和通话费合计，一个月大概在两万元以上。

高中二年级的津田雄太，每个月从父母那里拿到两万元的零用钱。

「独子的待遇真好啊！」班上同学会这样揶揄他。不过，如果说这笔钱包含了午餐费，其实并不算多。

「这个数目，够你买衣服和CD了吧。」这是妈妈的说法。

真是和这个时代脱节了，现在的高中生每个人都为了付手机月费而过得苦哈哈的。

雄太只有靠着在速食店打工，才能勉强打平。每周五天，每天工作三小时，每个月可以赚五万元，这么一来他才有钱买衣服和CD。

「这样加起来总共就有七万元了，臭小子，你以为老爸的零用钱有多少啊？」

爸爸上个月才面红耳赤地训斥他。

「你的功课怎么办？明年要升高三了呢。」

妈妈的唠叨则是早晚各一次，这已经是每天的例行公事了。

随着日子一天一天过去，父母的指责也愈来愈激烈，雄太的左手也开始出现痉挛的症状。看到吃晚饭之余，还不断用手机发途邮件的雄太，父亲忍不住破口大骂：「够了吧？再玩就揍你！」

但是雄太并没有听进去，还是把视线集中在手机的画面上。父亲看他仍不予理会，就朝他的头上敲下去。

「干什么啦。」雄太提出抗议。

父亲把手机抢过来，朝客厅的沙发丢去。餐桌上出现了沉重的低气压，几分钟之后，雄太的左手自己颤抖起来。

从指尖开始一直到手肘，最后就像弹奏曼陀铃似地，整只手臂上下摇动。他匆匆忙忙地跑去拿手机，紧紧握在手中，左手的痉挛才得以恢复。

父亲和母亲的脸色都是一片惨白，他们吞了吞口水，沉默了好一阵子。

「带他去看医生……」父亲小声地说道：「私铁沿线附近有一家，好像叫伊良部还是什么的医院，那里好像是综合医院。」

雄太并没有放在心上，他有一个朋友好像打邮件打太多而肌腱发炎，他觉得自己应该也是类似的症状，用右手发邮件之后就没有出现异常的现象了。

「妈妈很担心你老是抓着手机不放呢。」

母亲的脸上笼罩着一层阴霾，因为她想起雄太中学的时候，会经有拒绝上学的倾向。

「我打工那么忙，哪有看医生的闲工夫啊？」他故意这么说，其实是暗示要零用钱。「那我给你一万元，你去看医生吧。」母亲提议道。

哇，真走运，这么一来也不用上课了。

不过他拒绝母亲跟他一起去，都已经十七岁了，如果还让母亲跟着去，那真是太逊了。母亲告诉他已经预约好「精神科」了，雄太倒是没有什么疑问，他对医院的了解，只在于内科和外科的区别而已。

伊良部综合医院的精神科位于地下室。和明亮干净的大厅相比，这里简直就像是运动社团的办公室一样，不但看起来很阴暗，而且空气中还飘着一股陈年的臭味。

「现在在地下室，超不安。」

他马上用手机发邮件给好几个正在上课中的朋友，当然，到医院来这件事，之前就已经传过了。

他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声尖锐而又高亢的「欢迎光临」。

「还『欢迎光临』咧！再次超不安。」

像这种程度的快速打字可是他的拿手绝活，他一分钟可以打八十个字。上次去看早安少女组的演唱会时，他还曾帮朋友实况转播呢。

进入屋内，他看到一个中年的肥胖医生坐在单人沙发上。

「河马耶，河马，有点恶心。」

「津田同学吗？你在干嘛？」医生摇晃着下巴的肥肉说道。

感觉还不坏，他看到医生胸口上的名牌写着：「医学博士伊良部」。

「啊，没什么。」雄太不置可否地回答，坐在诊疗椅上。

「那我们打针吧。」

「什么？」他的双眼圆睁。

「有什么关系？你妈妈已经把大致的情况跟我说过了，喂，麻由美。」

在不等待他回答的情况下，已经开始准备打针了。

「突然打针，吓死人了！」

「只是注射葡萄糖而已，不用担心啦。」

他把左手放在注射台上，突然感到一阵香气扑鼻而来，定神一看原来是护士的乳沟。

「巨乳护士登场，看到乳沟了，受不了啦！」

他的小弟弟马上肃然起敬。

「手不要用力哦！」护士对他说道，感觉好像不太高兴。

管她的。雄太还是个处男，是第一次这么贴近女人的柔肌呢。

他把手机换到右手，护士蹲了下来，这次雄太看到护士的大腿从白衣的裙角露了出来。

「快看到小裤裤了！受不了啦！没盖你！没盖你！」

他突然觉得脖子后方有呼吸传来，猛然回头一看，伊良部泛红的脸就贴在他肩膀上。

「糟糕，我打的字被看到了，真糟糕！」

他不知不觉把心中的想法打了出来，不过他并没有遭到责备。伊良部不知道在兴奋什么，只顾着看着雄太的左手。

打完针之后，他坐到伊良部对面的椅子上。

「看来你已经手机中毒了。」

伊良部嘻嘻一笑，连牙龈都露了出来，他对伊良部讲得这么露骨，感到有点生气。

「才没有这回事呢！」

「我根本没有手机哦。」

真教人不敢相信，现在这年头日本还有这种人？连我妈出门的时候，包包里也会放手机呢。

「借我看一下。」

他心不甘情不愿地递过去，伊良部很稀奇地看着。

「这支多少钱？」

「十元。」

伊良部不小心让手机掉落到地上，雄太赶忙捡起来。

「因为这是旧型的嘛。」伊良部开口询问之前，雄太就先抢着回答。「如果是最新的I-MODE，一支要两三万，可是旧型的就几乎跟免费的差不多，他们是靠通话费赚钱啦。」

「哦。」伊良部用手掰动下嘴唇。「那邮件怎么打啊？」

真是逊毙了，不过他还是不动声色地教伊良部。

「好棒哦！没想到才几个按键而已，居然可以切换汉字呢。」

伊良部像个小孩子一样，双眼闪闪发光，他现在沉迷于按键操作。

「哇，还有记号耶！还可以打哭脸和笑脸耶！」

「那个是中学生才在玩的啦，我们打字那么快的人，都嘛打文字。」

雄太得意洋洋地回答。要是打那种小孩子才用的图形文字，是会被同伴嘲笑的。

「这是什么洞？」伊良部问道。

「这是闪光灯的插槽，最近的手机都可以拍照呢。」

「哇！还有闪光灯啊。」

「嗯，是啊。」

他从口袋里拿出来给伊良部看，整个外观看起来像塑胶玩具一般，伊良部看到之后，整个表情都变了。

「来，帮我拍、帮我拍。」

他把手机硬塞回雄太的手上，摆出胜利的手势。这个大叔真的是医生吗？

在无计可施的情况下，雄太按下快门，让伊良部看看拍好在手机画面上的自己。伊良部撑大了鼻孔，显得非常高兴。

「这个家伙就是河马医生哦！」

拍到一张难得的照片，他赶快趁空档发送邮件出去。

「哪里买得到手机啊？」

伊良部又从雄太手中把手机拿了过去。他连这种事都不知道吗？

「随便一家电器行都有卖啊，有一些便利商店也有哦。」

「啊，打通了！打通了！」伊良部擅自打了一通电话。「只是报时而已。」

不要随便浪费别人的通话费。

「我可以打一一〇吗？」

「不要打，会留下通话纪录的。」

伊良部并没有要把手机还给雄太的意思，他用左手紧紧抓住手机，用像哆啦A梦一样的手不停操作着手机。

「哇，还可以玩游戏哦。」

「那个上面有我的纪录，不要删掉哦。」雄太显得很不放心。

伊良部像是被附身了一样，全神贯注地玩着手机。

过了十分钟左右，雄太觉得体内涌出焦躁的情绪，自己搞不好有收到邮件呢。下课时间一到，一定会有人传邮件给他。

「不好意思，医生，手机能不能还我？」

伊良部没有回答。

他又催促了一次，伊良部正在玩着来电铃声。他的左手开始颤抖了，而且额头上也冒出了冷汗。

「医生，不好意思。」他把手伸向手机。

「再一下下。」伊良部把身体背转过去。

这个欧吉桑搞什么啊。简直跟小孩子没两样，而且像小学生一样那么自我。雄太的心跳加速，嘴唇也变得十分干燥。

「医生，请你还给我。」他站了起来，从伊良部手中把手机抢了回来。

「啊，抱歉、抱歉。」伊良部终于回过神来。「我太沉迷了。」

他的肩膀脱力了，雄太叹了一口气，当他回过神来，全身都已经汗湿了。

「我也要赶快去买一支。」伊良部若无其事地笑着。「今天就到此为止吧。明天还要来哦！」

要连续看诊吗？他又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我先告辞了。」他低着头来到走廊上。那个叫麻由美的护士，正坐在长板凳上吞云吐雾，露出了大腿，翘着脚。

要持续看诊。雄太的心中不禁哀号了起来。

「请问……」他战战兢兢地说道：「大姊姊，可不可以给我你的手机邮件信箱？」

他没有勇气问她电话号码，不过他可以假装问邮件信箱来套套看。虽然他没有女朋友，不过约有一百个以邮件联络的女网友。

麻由美瞄了雄太一眼。「我没手机。」她没好气地说道。

雄太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伊良部那个欧吉桑也就算了，这位麻由美小姐看起来不过才二十二、三岁而已呢。

他心里想着，连续遇到两个没有手机的人，这也算是很难得的经验了吧。没有手机，那要怎么谈恋爱呢？

「要不要我帮你拍一张照？」

「不需要。」

相当简洁的回绝。麻由美把香烟捻熄在烟灰缸里，他又偷看了她的乳沟，裤裆又变得硬邦邦了。

「还有什么事吗？」麻由美站了起来，一边搔着脖子一边问道。

他转身离去。这间医院员是奇怪，不管是医生也好、护士也罢。

到了学校之后，雄太马上跟朋友报告今天发生的事情。

「那个护士真的很性感耶！白衣上面的钮扣，有三个没扣哦。」

「哪有这种护士？这是你瞎掰的吧。」

「真的啦，连乳头都快看到了。」

「啊，好啦好啦，你该不会要说护士服还是迷你裙吧。」

「有没有特别秀的时间啊？」

「他们有没有跟你收加节的钱啊？」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消遗他。他心想，明天一定要偷偷拍下来，要是看到那个护士，铁定会冒出许多每天自动去问诊的人。

「对了，雄太，你买GLAY的新专辑了吗？」好友洋介问道。

「嗯。」他用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回答。

「我明天带MD过来，你借我转录好不好？」洋介双手合十。

「好啊。」他慷慨地回应。

「雄太，椎名林檎的新专辑呢？」另一个好友信平突然从旁边冒出来。

「买了啊，这还用问。」

他整个人靠在椅背上，假装抽烟的模样。

「借我烧一下。」

「嗯，我知道了。」他体贴地答应了。

「须贺的买了没？」第三个好朋友，俞也问道。

「还没耶。」

「快点买来借我啦。」尚也说道，拍了他的肩膀一下。

虽然感到有点生气，不过他还是回答：「等我拿到打工的钱吧。」而继续谈笑风生。

雄太一个月要买十张以上的CD单曲或专辑，花费大概是一万元到一万五千元。这对一个高中生来说，应该算不少吧。一般畅销的CD他都会买，所以朋友跟他聊天，话题大多围绕在音乐上。

能够被朋友们簇拥，让他觉得相当爽。由于女生也会拜托他：「借我嘛。」所以最近他甚至连福山雅治的CD也会买。雄太并没有去注意到那些听非主流西洋音乐的同学，他们班上甚至还有人听BJORK这一另类歌手的歌。也幸好如此，他们才没有变成同挂的。

「喂，女子商校的女孩子发邮件来了，她们说要办联谊耶。」洋介看着手机说道。

「为什么会发到你的手机里？」尚也酸溜溜地说道。

在谈笑之间，他们全都紧紧握着手机。雄太一边聊天，左手还在发送邮件，对象是他在网路上认识，还没有见过的网友。

雄太觉得像这样到处结交朋友，让他感到十分快乐。不至于落单让他感到安心，而且多跟人亲近，好朋友也会变多。

他大概有三十个好朋友，放学后只要在车站前面站一个小时，一定会遇到几个熟面孔。「嗨，雄太。」每个人都会亲切地跟他打招呼。

人面广真不错啊。为了要守住这些朋友，多花时间和金钱也是莫可奈何的事。这就是投资，雄太心里这么想着。

2

隔天到医院去的时候，伊良部的桌上摆了一大堆手机，正在等候雄太前来。

「快点教我怎么用。」

他哑口无言，各家公司的最新机种一应俱全。

「干嘛要买这么多……」

「因为我不知道该买哪一家的好嘛。」伊良部露出牙龈笑着。

伊良部真的一无所知，连怎么传送邮件都不知道。他帮伊良部设定好密码和邮件地址，让手机进入可以使用的状态。

「好了，我试试看发邮件给你。」

伊良部用他那哆啦A梦手，专心地操作着按键。不久之后雄太将顺利收到邮件的画面拿给伊良部看，伊良部高兴得整个人都快飞起来了。

「这次换你发邮件给我。」

在伊良部的要求之下，他传送了「让我们成为网友吧。」的邮件。伊良部眼角下垂，兴高采烈地用手指按下OK的按键。

我到底来这里做什么啊？明明是妈妈担心儿子的病情，才送我来这里的呀。

「好了，打针吧，喂，麻由美。」

对了，今天要拍麻由美小姐的照片。

雄太悄悄地为手机装上闪光灯，交到右手。他把左手放在注射台上，等待麻由美身体前倾的那一瞬间。

涂上消毒酒精，针筒刺了进来。他的后颈感到有人呼吸的气息，回头一看，伊良部的脸又贴在他身后。这个欧吉桑到底怎么回事啊。

不过现在不是想这种事的时候，麻由美的乳沟今天仍然一览无遗。一阵香气钻进了雄太的鼻子里，他突然有一股想抱紧她的冲动，他用手指按下快门。

左臂突然传来一阵刺痛，他不由得叫了出来。

「啊，不好意思，没有注射到血管。」麻由美说道，不过她的声音完全听不出来有道歉的意思。她松开雄太手臂上的橡皮带，手滑了一下，碰到了雄太的右手，手机被撞飞了。

手机碰的一声，在地板上转动着。

「唉呀，不好了。」麻由美站了起来。她并没有道歉，只是用冷漠的眼神看着雄太。「再打一次，这次针头可不要断掉才好。」她用若无其事的语气说道。

好像被识破了，计划只好中断。他在避免和麻由美四目相接的情况下离开了，麻由美似乎有点生气。她大概已经有男朋友了吧？

雄太在学校里和朋友讨论玩耍的计划。休息的时间，他总是和朋友一起鬼混。

其中有一个同学很喜欢看悬疑小说，雄太觉得他很不可思议。

「那个有趣吗？」他问那个同学。

「很有趣啊。」回答的方式却很无趣。

自己已经多久没有看小说了呢？雄太根本无法连续一个小时动也不动。

「对了，关于跟女子商校联谊的那件事，」洋介盘坐在书桌上说道。「大致上是四对四的方式。信平、上也、雄太都包括在内。」

「如果是丑女，别算我一份。」

「保险起见，叫她们传一封有照片的邮件来吧。」

「这个主意不错，我们先传一封过去吧。」

他们四个人合照了一张相片，用邮件传给了对方。

在这期间，他们各自都用手机打邮件，只有雄太的手机状况怪怪的。「无法传送」的错误讯息频繁地出现，根本无法执行传送邮件的功能。

大概是在医院摔到的关系吧，而且收讯的状况也不稳定，收信资料出现错误的讯息而自动取消。

他试着传邮件给洋介，但是洋介并没有收到。这么一来，雄太变得很焦躁。要是有重要的邮件，不就收不到了吗？他虽然在意，但是也一筹莫展。

他试着打电话给别校的朋友。

「喂，你有没有发邮件到我的手机？」

「没有啊，怎么了？」

「我的手机好像坏了。」

「哦。」对方漠不关心地说道。

他打了好几通类似的电话，每个人都回答：「今天没有传邮件给你。」

不过这只是偶然而已，因为他收邮件的数量，本来就与他发邮件的数量不成正比，一天顶多收到几十封而已。

他继续到处打电话，不久之后连通话的功能也不正常了，即使打通了，也只听到「嘟、嘟」的声音而已。

「喂，尚也，你的手机借我吧。」

「不要。」尚也无情地拒绝了，洋介和信平也忙着打自己的邮件，根本不理他。

最后连开机都开不了了，手机只不过变成他口袋的负担而已。

下午的课对雄太来说，仿佛是拷问一般。

一定有朋友因为邮件无法传递给自己，而感到困扰。或许还有人因为这样而心情沮丧，那些女网友搞不好还会因为这样而去找新的网友。

一想到这里，雄太就坐立难安，他看了看四周，有好几个男女同学正以课本当挡箭牌，在桌下把玩着手机，自己应该也是其中一份子啊。

他满头大汗，觉得自己的心跳变得飞快，呵欠连连的情况下，他的脚不由自主地抖动着。

放学之后去买一支新手机吧。自己身上没有钱，不可能买最新的机种，不过和自己这支差不多型号的，应该还不用钱吧。办变更机型的手续只要三十分钟，应该马上就能用才对。

他的左手开始颤抖，他觉得不太妙，把手垫在屁股下面，咬紧牙根和蔓延全身的焦躁感奋战着。

「喂。」他压低了声音，对邻座的洋介说道。「拜托你一件事。」

「怎么了？你脸色很差耶。」洋介看着他担心地说道。

「你帮我发一封邮件给西高的山田和北高的高桥，就说：『津田雄太的手机目前故障中』。」

「你有跟他们约好什么事吗？」

「没有啊。」

「那干嘛要发。」

「我怕他们传来的邮件我收不到，他们会很伤脑筋啊。」

洋介皱起了眉头。「用不着这么做吧，传不过来，对方自己也会死心的。」

「喂，你们两个！」老师的声音从讲台传了过来，他们两个马上低下头，洋介赶忙把手机收起来。

雄太的汗愈飙愈多，他已经不能等到放学之后了，第五堂课结束之后就先早退吧。只要到车站前面的家电量贩店去，各种厂牌的手机就能任君挑选了。

他咽了口口水。不，连五分钟都不能等了，一定有好几个朋友因为不能发邮件给自己而在伤脑筋，当中一定有很重要的邮件。

无法忍受的不安感向他袭来，还是第一次有这种感觉。

雄太把笔记之类的东西收进书包里，悄悄地背了起来。

洋介吃惊地看了他一眼。「喂，还在上课耶，你想跷头哦？」他没有回答。趁着老师面向黑板的时候，他半蹲着朝教室的后门跑过去。有几个同学察觉到了，眼睛瞪得斗大。他悄悄地打开门，来到走廊。老师并没有发觉，他明白毫不迟疑的行动反而不会引人注意。

就这样，他离开学校，搭上了公车。

这么做实在太奇怪了，雄太握着新手机，心中这么思考着，并没有必要跷课啊。之后他冷静思考，其实并不需要急于那一刻。

买了新手机之后，他马上发邮件给朋友，对他们说明自己手机坏了，并且对无法收信一事感到抱歉。可是他们的反应都很冷淡，大部分的反应都是：「啊，是哦。」

不过，打工那边的百合却对他说：

「我了解你的心情，手机掉了的时候，我也觉得很恐慌呢。」

这句话让他觉得很安慰，现在他手机要是掉了，自己可能会立刻昏倒也说不定。

「对了，津田，今天打工的这些人要去唱卡拉OK，你要不要来？」百合说道。

「去啊去啊。」他马上点头。

「津田，你真的很配合呢。」百合笑着说道。

雄太面对出去玩的邀约，从来没有拒绝过。只是想到要是自己不在的时候发生什么有趣的事情，他就无法拒绝。

雄太的工作是在汉堡店的厨房里炸薯条，那是一件照着说明书就能做的简单工作。他把手机偷偷藏在马铃薯堆里，只要有几秒的空闲，他就会检查有没有邮件。

有新邮件的灯号闪烁着，他心想着会是谁呢？一看之下原来是伊良部传来的。

「今天是好天气呢。」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应，索性不去理他。

一分钟之后，又收到一封伊良部传来的邮件。

「如果明天也是好天气就好了。」

他大概学会怎么操作手机而感到很高兴吧，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如果后天也是好天气就好了。」

他陆续收到邮件，这个成年人到底在干嘛啊。

「如果大后天也是好天气就好了。」

白痴死了，还是不要跟他打交道比较好。如果是麻由美小姐传来的，他一定会马上回信。

打工在六点钟结束，之后他们就直接前往卡拉OK包厢。他发了一封短讯「晚饭不回去吃」给母亲，能够片面发出讯息，这就是手机伟大的地方。

有一次一个大学四年级的表哥对他说：「我们高中的时候所有人都没有手机耶。」以前的高中生要是必须晚归，应该都会打电话告知父母吧，真是无法想像的麻烦。

「第一棒，津田。」百合说道。

其实他是想等到场面缓和的时候再唱，不过这种话要是说出来，可能会破坏气氛。雄太帅气地站了起来，握住麦克风。「YA！」「喔呜！」欢呼声四起。

「有没有平井坚的新歌？」雄太问道。

「不会吧？你已经会唱了？」

确认之后，已经加在点歌曲目里了。才刚发行没多久，所有人大概都是头一次听到吧。当雄太开始唱的时候，看他们惊讶的表情就知道了，他不由得有点飘飘然。每次唱卡拉OK，他总是唱最新的歌，因为事前他已经买了单曲CD，听了很多递、练习很多次了。虽然为了这个原因他花了很多钱，但是能够赢得同伴的尊敬，让他欲罢不能。

唱完之后，他摆了一个搞笑的姿势，平易近人是与人相处的不二法门。

「喂，津田，借我CD好不好？」

他在这里也是众人的焦点。老实说，虽然他也觉得有点麻烦，不过他为了不让别人认为他很小气，所以他会笑着说「好啊」。

这天来了一个新面孔，那是一个穿着碍眼的私立制服、大家叫他浩二的男生。他让女孩子帮他拿麦克风，唱了一首GOSPELLERS的新歌。这张CD雄太还没买到，一阵焦躁的心情涌了上来。

浩二还穿了耐克最新款的运动鞋，杂志才刚介绍过，雄太还是头一次亲眼看到实品。自己一定也要买一双，可是那一双要两万元呢。

增加打工的时间吧。只要一天多做一小时，就可以买更多新衣服和新鞋子了。

浩二来到了雄太的旁边，喊了一声：「津田」。很熟络似地拍了拍他的肩头。

「让我看看你的手表。」他抓住雄太的左手。「G-SHOCK的周年纪念款啊！好逊哦。」

雄太知道他为什么要扯到这个话题，浩二的手上同样是戴G-SHOCK，不过却是限量的潜水表。

「你才逊呢。」他不甘示弱地说道。

「你穿什么牛仔裤呢？」浩二看了看他裤子上的标签。「咦，只不过是LEVI'S的复古型而已啊。」

听浩二这么说，他大概又是穿了限量的牛仔裤吧。下次他也要穿那件，自己是绝对不会认输的。只要到涩谷的二手衣店，那里应该可以找得到复古的东西。

寒假的时候天天打工吧，他可不想手头上的东西被旁边的人比下去。

「对了，津田，你会不会滑雪啊？」正在聊天的女生转头对他说道。

「我没有滑过耶。」

「哦，我们正在计划滑雪之旅呢。」

「我也要去，我会开始练习。」他马上回答。

到奶奶家的时候，偷偷跟奶奶要零用钱吧，高中生活可是很花钱的呢。

隔天他到医院去的时候，看到伊良部气呼呼地鼓着一张脸。

「为什么你不回信？」

看来伊良部对雄太无视于他的邮件这件事，相当不能释怀。

昨晚他查看未读邮件，发现有一百封以上。他有一种不好的预感，这些信几乎都是伊良部发出来的。

「我要去洗澡了。」

「我洗好澡罗。」

「晚饭吃汉堡哦。」

「不能不吃红萝卜哦，妈妈骂了我一顿。」

这些邮件叫他怎么回？他是成年人吗？这个医生这把年纪了，难道还没结婚吗？

「我忙着打工和做作业嘛。」虽然觉得很白痴，但他还是试着解释。

「可是你一封都没有回，未免太过分了吧。」

这种心情他倒是可以理解，雄太也是平均每发五封邮件才收到一封回信而已。自己可是回信率百分之百呢，一想到这点，他就觉得不公平。

「不好意思……」他把头低了下来赔罪。

「算了、算了。反正手机我已经玩腻了。」伊良部搔着脖子说道。

听伊良部这么说，他才发现桌上的手机都不见了，看起来也不像是放在口袋里。

「医生，你的手机到哪里去了？」

「都在抽屉里。」他用下巴指了指。「我后来想想，我要手机干嘛，根本没有人可以打啊，有什么意思。」伊良部这么说着，脸上露出落寞的表情。

怎么会有人完全没有联络的对象呢？

「医生，等我有空的时候，我传邮件给你吧。」他基于同情说道。

「真的吗？」伊良部的双眼突然发亮。「我好高兴哦。」他抓着雄太的手猛烈地上下甩动。

他完全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看诊了。

这天他也打了针，麻由美依旧还是那么冷淡。

打完针之后，他趁伊良部离开座位的时候问道：「护士小姐，你有没有男朋友？」

麻由美没开口，瞪了他一眼。

「下次我们一起去唱卡拉OK吧，你觉得怎么样？」他搞笑地噘了噘嘴。

麻由美把针头和针筒收进柜子里。

「其实你的性格很阴沉吧。」麻由美小声地说道。

他吓了一跳。

「为了不让人看出你很阴沉，所以你老是说个不停。」

「啊，护士小姐，你怎么变得这么正经，我只是开玩笑而已啊。」

「你在流汗了。」

「我才没有流汗呢，你在说什么呀。」他想一笑带过，但是脸颊却相当僵硬。

「现在的高中生真是糟糕。」

麻由美坐了下来，点了一根烟，把露出来的大腿翘了起来，无神地看着自己吐出来的烟雾。

3

隔壁班的男生跑来拜托他，希望帮忙制作舞会会场所要播放的背景音乐带。他当然二话不说就答应了，于是从手头上的CD中挑选适合的歌曲，不够的部份又买了新的CD。虽然这么做又花了一万元，不过想到这么做可以拓展他在这个年级的人脉，就觉得很高兴。

和他一起打工的百合想跟他借表。

「如果跟人家说这是津田的，我可以骄傲一阵子呢。」

他觉得很高兴，所以收集的G-SHOCK也随着增加了，还把已经停产的牛仔裤借给浩二。「好棒哦！」他赢得了浩二的尊敬。

伊良部连着好几天传送了许多邮件给他，但过了不久就不再传了。因为雄太教他上「交友网站」的使用方法，伊良部好像在那个网站上谎称自己是「二十六岁的青年医师」，相当受欢迎。

「每个人都发讯息说：『想跟你见面』，我该怎么做才好呢？」伊良部找他商量。

他当然对他提出「还是不要见面」的忠告。

母亲也问他：「医院方面给你什么样的谘询？」

谘询？他从来没想过这回事，他一心只想着怎么跷课而已。每天还是持续发两百封的手机邮件，对他来说这已经跟呼吸没两样，再也停止不了了。

这个礼拜六，他一共有三个出去玩的邀约。

因为只上半天课，所以他会从学校出发，和中学时代的好朋友MICKEY一行人去看J联盟，傍晚的时候他要和洋介他们一起打麻将，同时还要和打工的同伴去唱卡拉OK。

到底要选择哪个邀约？他完全没有想过。要他拒绝别人特地的邀约，这种事雄太实在做不出来。有这么多的邀约让他觉得相当骄傲，要是行事历一片空白的话，反而会让他觉得不安。

他对洋介说：「我们再找一个人来，到时候就可以轮流打了。」

「那样太麻烦了吧。」洋介露出不悦的表情。「既然这样，干脆我把五班的阿哲找来好了，你没来也没关系。」

「不要这么说嘛，我也想打啊。」这怎么行呢？

放学之后，他搭公车到转车的车站。

「我马上赶过去！」

他发了一封邮件给正在等他会合的MICKEY，他发现手机上有一封未读的邮件，是伊良部传来的。

「我中午吃了蛋包饭。」

这个家伙还真闲，这个世上居然会有这种成年人，这个体验让雄太有种新鲜的惊奇。

在摇晃的公车中，有个中年大叔拍了拍他的肩膀。

「喂，车内禁止使用手机。」

「啊，可是我只是传邮件而已。」

「有电波就不行，车上可是有人装着心率调整器……」

这里怎么可能会有那种人啊。他虽然很想这么说，可是当他看到其他成人也露出不悦的表情时，他只好关掉电源，把手机收起来。

能不能顺利跟他们会合呢？他觉得有点不安。他们约好一点在车站的售票口会合。比赛的入场券要当天购买，所以他们不能直接在足球场会合。

他的额头开始冒汗，他用手掌擦了擦汗水。这次流的和平常的不同，是冷汗。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发觉自己的心跳加快，焦急的情绪冲上了喉头。

一点在车站、一点在车站。他的嘴巴念念有词。

「啊！」他突然想到。车站的剪票口有两处，东口和西口，他没问清楚约在哪里。

算了，上次和MICKEY是约在东口，若没特别指定，当然是约在同一个地方。

当他打开手机的时候，正好和坐在斜对面的欧吉桑四目相接。他啧了一声，把手机收进口袋里。他实在无法冷静下来。要是能够用手机联络的话，只要确认一下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他看了看手表，时间还很充裕，所以他在中途就下车了。

下车之后，他马上用手机打给MICKEY。不过对方并没有开机，或许MICKEY也正在公车上吧。

「我是津田，我们是在东口会合吧？打电话或发邮件给我。」他在手机上留言。

会在公车、电车上禁止人家打手机的，到底是什么样的大人啊？要是不能拨通，还有什么意义。随时随地都能和别人取得联络，这才是手机的价值所在嘛。

他再次搭上公车，当他看着手机的待机画面时，又被大人盯上了。

「各位乘客，车内禁止使用手机哦。」

这次司机说话了。居然从后照镜里看他，员是太阴险了。

他心不甘情不愿地关掉手机。手上紧握着手机，看着窗外的景色。这时他的左手开始颤抖，他不停地打嗝。

他也注意到自己的异常状况，只要没有开机，他就会感到无法忍受的不安。他虽然咬紧了牙关，但是依旧连一分钟都无法忍受。

雄太又在中途下车，他确认了一下邮件。

「我点心吃了巧克力百汇。」

是伊良部传来的。

啊！他在心中大喊，懊恼地顿足。

他开始跑向车站，虽然可能会迟到，不过关机反而让他觉得比较可怕。他一边跑，一边打着电话，MICKEY的手机依旧没有开机。

路旁有一台脚踏车，他一眼就看出那是停放在一旁的主妇车，车锁坏了。雄太毫不迟疑地跨了上去，踩着脚踏车往车站疾驰而去。

他在中途的住宅区和巡逻车擦肩而过，他刻意不去看巡逻车。不过，或许是内疚的关系吧，他的动作相当不自然。巡逻车掉头过来，用麦克风广播要他停车。

他当然愈骑愈快，一场追逐就此展开。

怎么会变成这样？我既不是不良少年，也不是变态。我只不过是一个急着赶去和朋友会合的高中生而已。

他两三下就被逮捕了。他老实坦承自己是因为迟到，而擅自借用停放路边的脚踏车。当然这种「借用」是不被允许的，他随即被带到附近的警察局去。

坐在巡逻车的后座，他又检查了一下邮件。

「我喝了大吉岭红茶。」

他无力地垂下头。伊良部都不用工作吗？世上怎么会有这种大人？

警察虽然答应不通知学校，但是必须有监护人来接他才行。

他谎称父母都在工作，所以找奶奶过来。奶奶虽然搭计程车赶过来，但是却脸色铁青地说：「这件事不能瞒着你妈妈。」

只要能离开这里，不管怎么样都好。

雄太急急忙忙赶到足球场。虽然等他到达时，球赛已经结束了，但是他还是不能爽约。他们一定很担心自己，因为自己没有出现在会合的地点。

查看了好几次手机，但是并没有收到MICKEY传来的邮件或留言。他打过去，对方也没有开机。

难道MICKEY发生意外了？他和其他人并不熟，并不知道他们的手机号码。

由于到达足球场的时候，球赛已经结束了，观众陆陆续续步出球场。他到正门旁找寻朋友，虽然觉得应该找不到，因为人群多达一万人以上。

他看着手上的手机，不会响的手机，让他连想到巨大昆虫的尸体。

难道是手机的收话功能出现故障？他开始怀疑起来。他打了一通电话给洋介，要洋介回拨给他。来电铃声响起，电话确实能接听。

「你这个电话狂！」虽然被当头损了一顿，不过雄太反而觉得放心了。「对了，我们常去的那家麻将馆正在改装，我们到阿哲比较熟的那家店去了。我们会先开始打，你到附近再打电话过来吧。」并且告诉他最靠近的车站站名。

雄太再次搭上电车前往市中心，在电车上，他查看了好几次邮件。虽然收到了好几封邮件，但全是不用急着回覆的朋友传来的。

这时候来电铃声响起，是百合打来的。

「我们已经决定晚上要去哪家店唱歌了，现在跟你说。」

只是听到声音就让他觉得高兴，自己确实能和朋友取得联络。

「那里可以带外食进去吗？我可以绕到店里去，拿一点薯条还是烤饼什么的。」他脱口说道。

「咦？不拿汉堡哦？」

「要是害你变胖，我可会对不起你的粉丝呢。」他得意忘形地说道。

「咦？吃了三碗吉野家之后还想吃？应该已经够了吧？」听见百合咯咯地笑着，他愈说愈得意。

「不会吧？想吃酸的东西？百合，你该不会已经……」

「喂，你很吵耶。」

他的手被抓住了。回头一看，一个看起来不像善类的年轻男子就站在他的身后。

「啊，不好意思。」他先道歉。「好了，百合，等下再聊吧。」他挂掉手机。

一共有三个人，看起来都像是不良少年。他慢慢觉得有点胆怯，他看了看四周，所有的乘客都假装没有看到。

他的手机被抢走了。

「哎哟，很臭屁嘛，新机种耶。」手机被收进了皮衣的口袋里。

电车到站之后，那几个男人若无其事地下车了。

「可不可以还给我？」雄太追了上去，他追下了楼梯，一面追到车站外面。

那几个男生一边不时回头看着雄太，一边朝停车场走去。如果再追下去，一定会被扁。

他本来要去看足球赛，而且还要去打麻将以及唱卡拉OK，所以今天身上带了两万元，而手机只值十元。

算了，再买一支吧。虽然很麻烦，但总比被扁来得好，要是受伤就太不值得了。

雄太逃走了。他往回走，用跑的回到了车站。一到换车的车站，他马上找电器行，想再买一支手机。被偷的手续很麻烦，所以他谎称是自己弄丢的，关于手机方面的事情他可是再熟不过了。

他又选了一支新的手机，以前的号码要停用，他们又给了他一个新的号码。不过这个号码开通要等到礼拜一之后才行，因为雄太的前一支手机还有通话费没有缴清，如果没有结算清楚的话，他们不让他办手续。

我到底倒了什么霉了？他的眼前一片昏暗。

要撑到礼拜一才有手机可以用？雄太的左手开始颤抖个不停。

早知道就跟不良少年拼了。当初要是料想到会有这种结果，自己一定会爆发出不可置信的力量。

他跑进车站前的电话亭里，他想打电话给洋介和百合。可是他不知道他们的电话，号码都存在手机里面，他根本不记得。

这下糟了，要赶快过去才行，两个约会都已经迟到很久了，大家应该都很为自己担心吧？

他的呼吸已经乱了，胸膛感到一阵刺痛，他的身体已经到了最恶劣的状况，所有的景物在他眼里看来都已经扭曲了。

他搭乘电车，来到了洋介他们打麻将附近的车站。他又习惯性地拿出手机，不过一想起手机已经毫无作用时，他的脸整个变形了。

真伤脑筋，他并没有问那家店叫什么名字。雄太他们原先的预定，是以手机联络做为前提，也就是说，事前几乎是没有任何约定和讨论的。

他在商店街漫无目的地走着，虽然看到麻将馆的招牌就会探头进去看，但是这里是学生厮混的地方，有许多家麻将馆。

还是去找百合好了，他现在只想看到熟人的面孔。

他到只有一站之隔的娱乐街去，抵达百合跟他说的那家卡拉OK店。可是到底是哪个包厢呢？因为没有手机，所以他也无从得知，他隔着玻璃朝每个包厢内看去，但还是没有找到。

他对店员形容了百合他们一群人的外貌身形。

「现在可是礼拜六晚上耶，从傍晚开始每个包厢都已经客满了，还有人等不到包厢到别家店去了。」店员以职业性的口吻对他说。

因为客满，所以他们换到别家店去了吗？原本他们可以用手机通知他的。

他有一股想要大叫的冲动。他原本跟三批人马约好要去玩的，但是最后竟然连一组人都没见到。

他突然想到，可以利用公共电话打去MICKEY家里问问看。因为是老朋友了，所以他记得MICKEY家里的电话号码。

「啊，是雄太呀，你今天怎么了？」是MICKEY本人接的电话，一副轻松自在的口气。

「我去不了啊，我偷了一台脚踏车，结果被逮了。」

「那可真是一场灾难哪。」电话的另一端传来了笑声。

「我打了好多通电话给你耶，还传了邮件。」

「抱歉抱歉，我今天忘记带手机了。」

雄太哑口无言。没带手机可以出门吗？而且还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有去看比赛吗？」

「看了啊你没有过来，我就和同校的朋友去看了。」回答得倒挺干脆。

难道完全都不为自己担心吗？

「你不会传个邮件到我的手机，还是想个什么办法联络我吗？」雄太提出了抗议。

「我不是说我忘了带手机了吗？」

「跟人家借啊。」

「你生什么气啊！只不过是没等到人而已。」

「只不过？」

「下次再找你去看，行了吧？」

MICKEY从头到尾都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就像忘了拿塑胶伞般的轻松。

他挂断电话，继续漫无目的地在街上游荡，他翻起风衣的领子，对着指尖吐气，虽然手机已经无法发挥功能了，但他还是紧紧抓着不放。

今天已经见不到洋介和百合他们了，爽约的歉疚感加上自己被屏除在他们玩乐行列之外的焦虑感，让雄太的心情显得相当沉重。

他的头开始痛了起来，他还感到内脏在蠢动。雄太停下了脚步，对着柏油路呕吐了一阵，一阵酸味涌上了他的喉头，他的眼睛泛起了泪水。

手机要到礼拜一才会通，在那之前都无法和朋友取得联络，一想到这点，雄太就有一股被遗弃宇宙中的孤独感。

4

雄太现在一天发邮件的次数超过三百封以上。

他再也放不开手机了，上课也完全不放在心上，只是沉溺于按键操作。

上礼拜虽然跟朋友有三个约定，但是却一个也没见着，无法和别人取得联络，让他感到相当不安。

但是更令他感到震惊的，却是这些朋友竟然完全没有把他放在心上。不只是MICKEY，洋介和百合也一样。

星期天早上，他对他们说明自己不能打电话的原因，并且向他们道歉，而洋介只是说：「啊，没关系，有五班的阿哲在嘛。」完全不介意的感觉。

「阿哲那家伙，居然胡了我的牌，下礼拜我一定要复仇。」因为增加了新的牌脚，一副兴奋得不得了的口气。

而百合好像还在睡觉，对他打这通电话来似乎不是很高兴，只说：「这种事没关系啦，干嘛特地打来道歉。」

「我想我不在的话，你们会很寂寞嘛。」雄太以轻松的口吻试探性地说道。

但是百合却说：「浩二带了私立学校的人过来，既热闹又好玩呢。」完全不放在心上。

最让雄太感到无法释怀的是，不论洋介或百合，他们都没有传邮件给自己。

「我的手机从昨天傍晚就开始不通了。」

他虽然这么说，为自己无法和他们联络这件事感到抱歉，但两人却都只回答：「哦，是吗？」并没有发表其他的感想。

拼命想要取得联络的只有雄太一个人而已，他们在雄太无法加入的状况下，依旧各自玩得很高兴。

他一直认为自己是不可或缺的一员，但事实并非如此。他一直传邮件给他们，但是却被他们看轻了。一瞬间他想着以后再也不发邮件了，但是停止发送邮件对他来说更加恐怖。只要自己片面不断传送，他们一定不会无视于他的存在。

「喂，我们同班，有话用讲的就好了嘛。」洋介这么对他说。

「我们每天下课都会见面耶。」百合露出困惑的表情。

父亲也骂他：「你是得了手机依赖症啊！」

但是他还是没有停止。

每天除了睡眠时间之外，一天十六小时他都对着手机。

「我已经腻了。」伊良部像个小孩子似地说道。

雄太察觉最近都没有收到伊良部传来的邮件，伊良部手机的电池好像都没电了，全都乖乖躺在抽屉里。

「虽然我有可以约出来见面的网友，但是仔细想想，实在太麻烦了。」

「能够增加见面的机会，不是很令人期待吗？」雄太提出了反驳。

「我不想见面啊，麻烦死了。」

「医生，你没有朋友吗？」

「嗯，没有啊。」伊良部若无其事地回答。

虽然他一直觉得伊良部没有朋友，但是伊良部坦然地承认却让他大吃一惊。雄太的圈子里根本没有这种人，当被问到「你有朋友吗」的时候，一定会生气地回答：「有啊！」对十几岁的人来说，交友关系是证明自我存在的重要表现。

最让人感到恐怖的是只有自己被孤立。

「那医生你休假的时候都做些什么事呢？」

「我最近都专心玩塑胶模型，田宫的二十四分之一，战车系列。我现在同时在组TIGFR和隆美尔哦！嘿嘿嘿！」伊良部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线。

雄太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老实说，我被爸爸骂说是『手机依赖症』，真的是这样吗？」

「嗯。」伊良部擦起了肥胖的脖子，双手盘胸。「大概是吧，不过，有什么关系？又没有什么实际的坏处。」

「啊……」

「我抱着没有实际坏处就顺其自然的主义。」伊良部开始挖鼻孔。

又到了打针的时间，麻由美依旧还是那么冷淡，针头粗暴地刺了进去。虽然已经打很多次了，但是他却觉得愈来愈痛。

「护士小姐，你有朋友吗？」他一边揉着手臂，一边问道。

麻由美缓缓地抬起头来。

「没有啊。」和伊良部一样，若无其事地说道。

可是麻由美和伊良部并不一样，她是个年轻女性，应该是很喜欢和同伴一起喧闹的年纪。

「你不会觉得寂寞吗？」他看着麻由美的表情说道。

「很寂寞啊。」回答得很快。

「那你为什么……」

「一个人就够了，乐得轻松。」麻由美左右摆动脖子，然后正面盯着雄太。

「其实你也没有朋友吧？」

「才没这回事呢！」他瞪大了眼睛，脱口说道。「我朋友多着呢！这礼拜六还跟别人约好了呢。」

「是吗？那太好了。」她用鼻子哼了一声笑着说道。

就算这样，不管是伊良部也好、麻由美也好，没有朋友真的可以处之泰然吗？自己再怎么样也无法坦率地说：「没有啊。」

圣诞节就快到了，但是雄太的行事历上却没有任何的节目。高中生虽然很少有人会和情人一起过夜，却会有各自的约会。

洋介好像要和女子商校的女生一起开派对，信平及尚也也被找去。「对方说她们有四个人。」他在走廊上偷听到他们正在讨论，一直等待他们对他开口：「喂，津田。」但是这一天始终没有到来。

百合她们计划着滑雪旅行，刚好遇到寒假，她们打算参加两天一夜的巴士之旅，他在打工的休息室听到女孩子们正在谈论着。她们也还没有找雄太，他把百合的顺位摆在洋介前面，滑雪旅行比较气派，可以对别人吹嘘。

打工结束之后，他留在休息室，若无其事地加入百合她们的聊天行列。

「前不久我买了Mr.Children的新歌CD哦，要不要我帮你烧一张？l

「真的吗？谢罗。」

「我也买了宇多田光的专辑，一并烧吧。」

「谢谢。」

谈话并没有继续下去的意思，他发现其他女孩对百合使眼色。

「那我们回家吧。」百合说道。

「等一下要不要去唱卡拉OK？」雄太说道。

「可是就快月考了耶。」

大家都走了出去，朝车站的方向而去。途中雄太也跟百合她们讲话，但是她们却爱理不理。

「喂，小百合。」一个男生的声音从前面传来。浩二在车站前的喷水广场用力地挥着手，他的身后有好几个穿着私立学校制服的男生。

「我们到麦当劳二楼讨论吧。」

浩二挥舞着紫罗兰，仿佛在雪上写字似的，百合的脸颊瞬间抽动。

原来是这么回事。雄太终于懂了，百合她们要和私立学校的男生一起去。

「咦？津田也要去吗？圣诞节的滑雪旅行。」浩二问道。

百合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原来你们要去滑雪啊！」雄太爽朗地说道：「虽然我也想去，但是去不了。我已经先跟别人约好了，圣诞夜要和女子商校的女生联谊。」

百合等人立刻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

「啊，津田，别把我们忘掉嘛！」她露出了白净的牙齿。

「好了，我要走了。」他爽朗地挥了挥手，离开那里。

在北风的吹拂之下，围巾就像面具一样卷着他的脸。

他拿出了手机，打了通电话给洋介，洋介马上就接了。「喂喂喂。」他听得出洋介那边有麻将敲打牌桌的声音。

「洋介，你在麻将馆啊？」雄太表现出兴奋的语气。一问之下，信平与尚也都在那里，能够和朋友见面，总是令他感到期待。

「我也过去，我才刚打完工。」

「嗯，好啊。」洋介虽然这么说，但回答得有点迟疑。

「有什么关系，可以玩一家轮空嘛。」

他想着另一个人是谁，过去一看，原来是五班的阿哲。

「嗨。」阿哲笑着对他挥手。

「谁赢啦？」他坐到一旁说道。

「阿哲啦，我绝对不会原谅这小子。」

「又胡，而且还是双倍胡牌。」

「出卖灵魂给恶魔的家伙，真的太厉害了。」

三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骂着阿哲。可是话语中并没有厌恶，有的只是愉悦。

「因为赢的人有优先选择权嘛。」阿哲说道。

「什么意思？」雄太问道。

「就是跟女子商校的联谊嘛，嘿！」阿哲一边打着牌一边说道。

洋介等人露出了阴沉的表情，原来他们不是找自己，而是找了阿哲。

「不，其实是……」洋介一边搔着头一边说道：「这次是四对四，要是有人落单的话……」

「唉呀，没关系啦。」雄太摇了摇头。「你们是说圣诞夜吧？我要跟打工的女生到苗场去做两天一夜的滑雪旅行。」

「喂！」信平及筒也突然表情一变。「这么好康的事居然瞒着我们，臭小子！」并且作势要踢他。

「是啊，抱歉罗。」他爽朗地摆出潇洒的动作。

他看着手机，读着传来的邮件。

「医生，我胸口这一带觉得很难过。」雄太没有去上课，来到了医院。

雄太告诉伊良部自己的症状：只要看到手机就会呼吸困难，而且还会间歇性地打嗝。

「我觉得很不安，要是没有收到邮件或是一小时之内来电铃声没有响起，我就会开始产生心悸。」

「你要不要把手机丢掉？」伊良部慢条斯理地说道。

「不行啊，这样就无法和朋友联络了。」

「就算不联络也不会死吧？」伊良部拔着鼻毛。

「怎么这么说……」维太的脸出现扭曲。

「对了，现在秋叶原正在办塑胶模型展，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看？两人同行有优惠券哦。」

「那我下午的课怎么办？」

「早退就好了啊，诊断书的话，你要几张我都帮你开。」伊良部笑着说道。

雄太完全没有力量抗拒。

他们乘着伊良部气派的保时捷奔驰在城市之中，沿路的建筑物到处都装饰着圣诞节的饰品，整个城市看起来似乎都在期待着令人快乐的事情。

会场里到处都是狂热爱好者，学校里也有这种家伙，他们通常都是躲在教室角落的乖乖牌。伊良部巴在战车模型的摊位，那里几乎全都是小孩子。

「这是我下次预定要做的。」

「哦，是吗？」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来到广场上，那里是抽奖会的会场，正在举办入场券号码对中就有奖的活动，奖品是限定版的模型。

伊良部的号码被念到了。「啊，是我！」伊良部大声地叫着。

「太棒了。」雄太对伊良部报以微笑。不过，得奖人却有两个，另一个是和父母亲一起来的小学生。

伊良部和那个小学生都走到了台上。

女主持人慌忙地和工作人员讲着悄悄话，讲完之后，来到伊良部面前，低下了头。

「不好意思，由于我们的失误，卖了两张号码相同的入场券。很抱歉，您能不能让给他呢？」

「为什么？」伊良部不满地说道：「你们的失误，为什么要让我蒙受损失？」

「真的很不好意思，因为奖品是限定品，只有一个。」

「那凭什么要我让出来？我也想要啊。」

「您打算把奖品送给小孩当礼物吗？」主持人惶恐地问道。

「不，我自己要用的。」伊良部若无其事地回答。

主持人皱起了眉头，露出了痉挛般的笑容，小声地说道：「他是低年级的小朋友，希望您能够让给他……」

「我不要。」

「我们另外帮您准备了小礼物。」

「我不要，限定品比较好。」

「医生，」雄太受不了了，低声说道。「让给他不就好了。」

「我不要，如果只有一个，就用猜拳决定啊。」

「怎么这样？你是大人耶。」

「就算是大人也不让。」

小学生不安地抬头看着伊良部。主持人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为了让抽奖能够继续进行，只好让两人猜拳。

「小朋友，好不好？」主持人不好意思地征求小朋友的同意。

剪刀、石头、布！

伊良部赢了，他高举双手，满面笑容，高兴得不得了，旁边的小学生哭了起来。

「真是小气的家伙！」「让给小孩子嘛！」来参观的人们纷纷议论着。

伊良部仍然一派不在乎的模样，「你看你看！」把奖品在雄太面前挥舞着。

这个一定很值钱吧。雄太看着伊良部无忧无虑的笑容：心中想着。

这个男人完全没有考虑到会不会讨人喜欢、惹人厌恶，就和小孩子一样，不会去配合别人，所以他即使只有一个人也能过得悠然自在。

他很羡慕伊良部的天真无邪。他想，或许这是世上最强的武器吧。

圣诞夜，雄太一个人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着。要是待在家里，一有人打电话来，他没有任何约会的这件事就会曝光了。

他把手机设定在留言信箱的状态，并不打算接电话。对他来说，这么做还是头一次。

虽然肚子饿了，但是他却没有走进吉野家或麦当劳。如果一个人进去，一定会被当成孤独的年轻人。他抱着饥肠辘辘的肚子，沐浴在霓虹灯的灯光之中。

不过，他还是习惯性地握着手机，他一直盯着萤幕上的邮件来信指示讯号。

讯号闪了。在这种夜晚，会是谁传来的呢？一看之下，原来是伊良部。

「圣诞蛋糕是从帝国饭店外送来的。」

又开始了吗？他叹了一口气。

「草莓很大颗，我很满意。」

这还算是大人吗？他应该要穿着圣诞老人装，发礼物给小朋友才对吧。

「妈妈送我HERMES的睡衣。」

他觉得全身无力。这样也能当医生吗？

虽然无力，雄太还是礼貌性地打了一封邮件。

「我现在正坐在和女校女生一起去滑雪场的巴士中。」

传过去之后，马上收到回信。

「喂喂，传照片给我看。」

唉，科学进步，连谎也说不成了。

「不好意思，我骗你的。」

虽然对方是个跟自己年纪差一大截的人，但他还是说老实话。

「我现在无所事事，一个人在街上闲逛。」

他有一种告解的感觉，胸口似乎感觉到有一阵风吹过。

「我好像也没有朋友，或许我阴沉的本性被看穿了。」

他愈写愈顺，他似乎能够面对自己真正的心情了。

「中学时代，我很内向，交不到朋友，还曾经拒绝上学。上高中之后，我为了改变自己，结交朋友，开学之后就装出开朗的样子。可是似乎没有效，有些事不能强求。」

他变得充满生气，因为其实他每天伪装自己，配合别人的脸色行动，已经非常疲累了。

伊良部回信了。

「整只烤火鸡是跟伊势丹订的。」

喂！这家伙到底有没有在听人家说话啊？

「加拿大产的真正火鸡哦。」

所以他才会没有朋友也无所谓吧。

「看起来很好吃，我传照片给你看。」

几秒钟之后，照片传过来了。与其说是桌子，倒不如说是诊疗台，上面放着装火鸡的盘子。看起来像是伊良部医院的诊察室，他还看到麻由美站在后面，对着镜头摆出胜利手势，另外还有许许多多的人。

雄太突然很想听别人的声音，他拨了通电话过去。

「现在是圣诞夜，很多无聊的住院病人都聚到这里来了。」伊良部用悠哉的口气说道。「怎么样？津田同学也想住院吗？」

麻由美接过电话。「有空的话就过来吧。」还是和平常一样冷淡。

「可以吗？」

「你想被打针就过来啊。」

「我可以问你一件事吗？」

「什么事？」

「麻由美小姐，你有男朋友吗？」

「没有啊。」

「我可以当你的男朋友吗？」

「小孩子不行。」

没有留任何余地的回答。

不过他的心情却相当愉快，他继续问下去。

「你心目中的理想对象是什么样的人？」

「没有朋友的人，我不喜欢一直玩乐。」

圣诞快乐。雄太对着夜空呢喃着。

冬天的星星比夏天更加明亮闪烁，这些星星仿佛就像是无惧地守着孤堡的北国美女。




第一卷 持续勃起 第五章 坐立难安
1

报导作家岩村义雄在图书馆的阅览室中，发现一本有着「确认行为习惯化」字眼的精神医学书籍，他不自觉地说道：「就是这个。」接着站起身。

周围的学生以为发生了什么事，全都把视线集中在他身上。义雄回过神来，面红耳赤地轻轻咳嗽了一下。在微微深呼吸之后，他把注意力再度集中在书上。

那是一个名为「强迫精神症」的项目陈述。

「愚蠢的想法一直违抗自己的意志，不断地浮现在脑海中，虽然想要停止这种想法，但却无法抑制自己的心念。」

这根本就是在指他嘛。

「确认行为习惯化，因而成为社会生活的障碍。」

这分明就是自己最近日常生活的写照。

他的额头渗出了汗水，心跳也变得急促。虽然他也觉得不正常，但是会被冠上这种病名，让他胆怯了起来。感觉上好像是对他的一种宣告。

会开始注意到自己有没有确实熄掉烟头的火，大概是从三个月前开始。

当他走出自宅兼工作室的公寓时，义雄的脑中浮现出一个疑问：烟确实熄掉了吗？

他一边把钥匙插进钥匙孔里，体内一边涌出一股无法形容的不安感。他再次回到书房，确认书桌上的烟灰缸，已经完全熄灭了。当他再度离开屋子的时候，

怀疑的念头又钻进了他的脑中。

书桌上的书籍堆积如山，如果发生什么万一，一定会立刻到处延烧。

义雄再次回到书房，确认火头到底有没有熄灭。这次他把烟灰缸移到水龙头下面，一而再、再而三地泡在水里面。但是当他再次走到大门口时，不安的感觉

又涌了上来。或许尚未熄灭的烟头从烟灰缸里掉出来，跑到书本下面去了。搞不好火种会从书籍散落一地的书房某处冒出来。

一想到这里，焦虑的感觉把他的整个脑袋占据，每次出门都要花掉他许多时间，于是他开始决定出门前三十分钟不要抽烟。

但是这么做并没有效果，因为他心里很清楚：要是香烟的火种被吹落下来，飘在坐垫之类的东西上面，可能要几个小时之后才会起火。

一想到这里，他兴起了好好整理书房的念头。因为书籍到处散落，烟头很可能钻进某个角落里。

不过他并没有长时间地维持下去，三十三岁单身的他，私生活是十分懒散的。他的认真全部发挥在工作上。要一个连垃圾都懒得倒的男人每天打扫，这根本

是一种奢求。

每次义雄要出门之前，到底有没有确实熄灭烟头的想法就会让他分神，往往都要折返屋子五六次。看着已经浸泡在水里的烟灰缸，他会自言自语地说：「或

许某个地方还是有起火的可能。」每次走出大门就会产生令他无法忍受的不安感。

就在上个礼拜，他甚至连飞机都没搭到。

那天他决定不要抽烟，而事实上他也的确做到了。可是昨晚抽完的烟头已经封在垃圾袋里面了，那些烟头并没有用水泡过。

所以当他出门之后，他开始胡思乱想。那个垃圾袋里面会不会有火种在闷烧？这个念头浮现在他脑海中之后，他就一直往最坏的方向思考，这使得他坐立难

安。他在前往机场的单轨列车中，再也忍受不了这种感觉。

只要在最近的车站换车回去就好了。当然，在他回去之后，看到的只是空无一人的屋子。

义雄无法专注在工作上面，他也因为察觉到自己的异常而感到害怕，不管从什么角度来看都很奇怪，自己的行为已经无法控制了。

虽然他尝试戒烟好几次，但是还是行不通。一天四十根，已经抽了十五年，他的烟瘾实在太大了。而且戒烟并不是根本的解决之道，不合常理的举动才是问

题所在。

义雄依照职业上的习惯，开始调查自己的病症，他翻阅了图书馆中堆积如山的医学书籍。最后他找到强迫精神症这个病名，症状是确认行为的习惯化。

既然如此，解决的方法只有一个，就是到医院去接受治疗。

之所以会选择那家医院，是因为它就位于他经常搭乘的私铁沿线，那栋洁净的大楼，让他产生了好感。

看着「伊良部综合医院」那面巨大的看板，他心想，既然是综合医院，应该有精神科吧，于是他走进了医院的大门。这里确实有精神科，但为什么会位于地

下室呢？

他敲了敲门，里面传出了一声：「欢迎光临！」那个声音仿佛像是旅馆内的应门声一般。义雄打开门，进入了诊疗室，一个白白胖胖的中年男子坐在单人沙

发上，满脸堆笑地迎接他。

「我们先来打一针吧。」那个中年男子张开双臂，稍稍站起身来。

「啊？」义雄下意识地伸长了脖子，皱起了眉头。

「最近这阵子，上面那些家伙都不分配病人过来，我们已经有两个礼拜没帮人打针了。」肥胖的医生把鼻孔撑得大大的。「内科那些家伙员是死脑筋，我明

明交代过，叫他们碰到感冒的人都骗他们是心身症嘛！」

义雄不禁愣在原地。这家伙是怎么回事？他看到医生的自衣上有块名牌，上面写着「医学博士伊良部」。

「麻由美，今天要做血管注射哦！拿最粗的那支。」

他说完之后，从隔帘的另一端出现了一位略显丰满的年轻护士。她的态度看起来相当冶漠，懒洋洋地搔着脖子。

「真是太让人高兴了！我原本还在想，要是这礼拜没有病人的话，我可要到上野公园去雇用伊朗人了呢。」

那个叫伊良部的医生一个人在一旁碎碎念，义雄还是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

在片刻的准备之后，义雄的左臂静脉已经被一支手电筒粗细的针刺了下去。

伊良部似乎很专注地看着针头刺进皮肤的样子，他整张脸都涨红了，鼻孔也跟着一掀一合的……

「痛痛痛痛！」义雄不由得叫了出来，那么粗的针筒注射起来真的很痛。

他看着护士，护士一脸冰霜地嚼着口香糖，白色的裙子开了高叉，露出了光滑美好的大腿。

这里是……医院吗？他突然出现一种非现实的感觉。

「你要每天来就诊，」伊良部神情丕变地说道：「诊疗费我会算你便宜的。」

他根本无言以对。连脖子都很难找到的伊良部，看起来真的很像一头海狮。

「你说你是强迫精神症，挂号的时候就已经自行做过预备诊疗了。」

「啊，是的。」他终于可以回话了。

「这很难得哦，居然会有人先帮自己诊断的。」

「是……这样吗？」

「一般来说，会到精神科就诊的人，都已经陷入恐慌之中，平均三个人就有一个忘了穿裤子。」伊良部一边说着，一边跳着。「一、二，一、二！」他开始

在诊疗室正中央跳着类似收音机体操的舞蹈。

「你说你是报导作家？」伊良部下巴的肉团剧烈地抖动着。「这么说来，你已经确实调查过自己的事罗？」

「嗯，是的，我的工作就是调查嘛。」

「那么你应该也知道要怎么治疗罗？唔唔！」他还继续跳着收音机体操，手插在腰上反覆转身。

「这个，医生。你能不能坐下来说？」

「啊，这样哦？抱歉、抱歉。好久没帮人打针了，打完之后身体都变轻盈了。哇哈哈。」

伊良部终于面对义雄好好坐下，还把病历表当摇扇一样扇着风。

这家医院真的没问题吗？义雄心中出现了一丝不安。不过，既来之则安之。

义雄重新调整了一下心情，对伊良部说明截至目前以来的状况。表达就是他的生财工具，他理出大纲、选择字汇、有条有理地诉说了自己的症状，连他自己

也觉得说的非常好。

「岩村先生，你好厉害哦。」伊良部显得相当感动。「居然会有人清楚自己已经疯了呢，真难得。」

「医生，你怎么说我疯了……」这种说法让他感到生气。「我只是想找人做专业谘商而已。」

根据医疗书籍，想要对不安精神症进行药物治疗是很困难的，接受专门医生的精神疗法是比较普遍的做法。

「咦？专业谘商？」伊良部皱起了鼻头，有点不悦地说道。「这么做没有效啦。」

「没效？」

「那些谘商只不过是问问你的生活作息怎么样、性格怎么样而已。而生活作息和性格并不会把你医好，所以问了也是白问啊。」

「怎么会……」义雄无言以对。虽然这是他第一次看精神科，可是想像中应该不是这样子吧。

「你有什么想告解的事？」

「没有。」

「既然这样就算了。」伊良部整个人深深陷进沙发里，还硬把小短腿翘成二郎腿。他叫义雄坐在诊疗椅上。

莫非这也是治疗的一环？义雄心里这么想着。

「心里想着不必去在意的事，但是却不由自主地一直去在意，最后满脑子都想着那件事。」伊良部把双手盘在脑后，笑着说道。

「我该怎么做才好……」

「你在意的是香烟的火有没有熄灭是吧？只要你投保火险，应该就搞定了啊。」

「不，不是那种感觉……」义雄一个人埋头沉思。

「你没办法戒烟吗？」

「嗯。」

「既然如此，你不要用烟灰缸，用装水的水桶取代吧。」

哦，义雄觉得很出乎意料，这倒是一个排除情绪性、相当实际的对应方法。他原本想像医生会跟他说一堆类似精神训话的东西。

「或只是你不要回家，这也是一个办法。」

「啊？」他思索着伊良部话里的意思。

「你现在不是没办法出门吗？那是因为你担心家里会不会失火。如果你不回家的话，你就能确保家里是处于安全状态了。」

他点着头，也不知道这个办法是好是坏。

「既然你每次出门都会担心，那干脆不要出门或不要回家，这么一来不就解决了？」

「嗯。」义雄嘴里念道。面对这种虚无的发展，他的脑袋实在无法思考。「不管怎么样，我先尝试用装水的水桶取代烟灰缸好了。」

「说得也是，反正强迫精神症并没有特效药。干脆你要出门的时候，在房间里面到处洒水好了，哇哈哈。」

居然大声笑了出来，这更让义雄感到不高兴，看来伊良部是个相当怪异的医生。

「对了，岩村先生，你是报导作家，主要是报导什么？」

义雄咳嗽了一下。

「我所取材的主题，主要是以『弱者的角度』作为出发点。像是告发公家机关或大企业的不法行为，或是向世人披露弱势族群不被照顾的一面……」他一边

说着，一边自满了起来。

义雄不惜人力物力的取材功夫是公认的，他所写的文章可以署名刊登在任何综合杂志上面。

他想，到时出不出单行本也只是迟早的问题。他很自负自己和一般的商业撰稿人不同，和他同年代的撰稿人几乎都是按照编辑部所说的去写、去报导，不过

自己可是个新闻工作者。

「啊，既然这样，那边的街角有个不动产商，把附近的单身套房全部找去给酒店当作宿舍，虽然房东同意，但是却聚集了一群凶神恶煞的男店员。你用笔挞

伐他们吧。」

「不，我不介入这种社区的事情……」义雄皱起了眉头。

「那你可以帮忙揭发铁路对面那家医院的不正当行为吗？」

「哦，是灌水请领健保费这类的事吗？」

「这种事我们自己也常做啦，他们利用『赠送夏威夷旅行』这种噱头来招聘护士，结果连热海也没带人家去。」

他望着伊良部，伊良部看起来并不像在开玩笑。

「明天也要来哦。」伊良部说道，义雄只好认栽答应。

有什么关系？医学书籍上面也说这病没有特效药。一想到去大医院要等上两个小时，倒不如到这家空荡荡的医院问诊来得好。

离开医院之后，义雄用手机拨回家。这是他最近养成的习惯，多的时候一天要打个五通，通话切换到电话答录机。看来电话还能正常运作，至少我家应该还

没有全毁。

一开始的时候，他只要确定电话能使用就安心了，但偶尔想到：「半毁的房子电话也能打得通。」他就只能确定他的家「不是全毁」而已。他的脑海里，很

容易就会浮现半毁公寓内，电话铃声响起的景象。

接着胸口就开始释出不安的感觉，虽然他很清楚这是个很愚蠢的想法，但是他却无法压抑这种不安。

义雄在车站大楼的红茶店，和编辑就工作的事进行讨论。

那是一家年轻人取向的杂志，来向他邀约有关人物报导的连载。对义雄来说，这是个拓展人脉的好机会。

「岩村先生，这个人选会不会太不起眼了？」

比自己年轻五岁的木下看着「年轻非凡英雄群相」的企划书说道。

「没有这回事吧？像这个，他是年轻的人权派律师，这个是克服残障发行CD的歌手呢。」

「虽然说是歌手，可是他也只是唱阴沉的民歌而已啊。原本我所说的英雄，应该是涩谷的特殊DJ、或是IT相关的青年实业家，那种更突出的人士啊。」

「这种人士的报导，坊间随便一本杂志都有吧？我是想让十几岁、二十几岁的读者知道，世上还有人在从事这样的活动。」

「嗯……」木下双臂盘在胸前，陷入沉思。「不管怎么样，我先跟总编讨论一下好了。」

「这种取材要花两天，经费就麻烦你了。」

「咦？你在开玩笑吧？这只是一页的报导耶！应该花个两小时采访，然后拍张照片就结束了吧？」

「我并不是这样工作的。」义雄仿佛宣读谕旨似地说道。

就像一般软趴趴的年轻杂志编辑一样，木下拨动着染成咖啡色的长发，噘着嘴说：「知道了。」

工作在起步时最重要，因为他不是那种对编辑唯唯诺诺的撰稿者，所以开门见山谈清楚比较好。

回去的路上，他到五金行去买了两个水桶，回到公寓之后，他把两个装了半满的水桶，分别在兼用书房的客厅和卧室各放一个。他小试了一下，当他把烟头

丢进书桌下面的水桶时，烟头「咻」的一声，熄灭了火源。

这么一来应该没问题了，从这里失火的可能性等于零。

他稍微整理了房间里面的资料，之后为了吃迟来的晚餐，离开了房间。不经意瞄了水桶一眼，好几根纸卷已经散开、不成烟形的香烟漂浮在混浊的水上。

他有一种不好的感觉。

这里不可能会失火。不过，要是烟灰掉落，火粉很有可能会散落在四周。义雄就散落在水桶周围的书籍和杂志检查了一下，看看这些书籍有没有烧焦的部份。

不安的情绪慢慢地涌了上来。

这实在太愚蠢了，他这么告诉自己。就算火粉四散，这样也不可能会起火啊。

义雄想清楚这一点之后便离开房间，他把大门关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当他把钥匙插在钥匙孔的时候，他下意识地摒住呼吸。

再确认一次吧，一次就好。他又回到房间，检查书桌上下。

不能再这样下去，他在大门与房间之间折返好几次，结果还是出不了门。他叫了外途的披萨，这阵子因为这个原因，一个礼拜要吃上三次。

义雄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要不要找人来看家呢？要是有老婆的话就不必担这个心了。

他再一次认真思考戒烟的事情，否则根本无法出门。

2

「那你今天是怎么出门的？」伊良部一边玩弄着自己下巴上的赘肉，一边说道。他盘坐在沙发上，一副某教前任教主的模样。

「因为这样，我有事要外出的那天早上就不抽烟。」义雄痛苦地陈述。

只要有人可以倾诉，就让他觉得很庆幸了，即使是像伊良部这样的怪人。虽然打针很痛，但是他真的很希望有人能倾听自己的痛苦。

「就算是这样，出门还是让我觉得很辛苦。我很介意、很介意前天晚上抽完的烟蒂会不会钻到哪个角落去。」

「哦，我把话说在前头，我可是不外诊的。」

「我并没有要拜托你这么做啊。医生，我看我还是戒烟好了。」

「不好。」伊良部斩钉截铁地摇了摇头。「那只是一个单一现象而已。就算戒了烟，你还是会介意瓦斯的开关有没有关好，你这次要面对的应该是强迫性的

观念。」

「瓦斯的开关？」

他听到了一件令他感到讨厌的事，他的耻骨一带出现一阵又痛又痒的奇妙感觉。厨房的瓦斯开关……他并没有关上。打从他独居以来，就不曾关上瓦斯的开

关。他甚至没有注意过这件事。

搬到这间公寓目前为止已经三年了，他从来没有检查过瓦斯，橡皮的部份很有可能因为硬化而裂开了。

「医生，请你不要讲这么奇怪的话。」义雄以可怜兮兮的语气说道：弋你这么一说，害我突然担心瓦斯的开关了。」

「我上次也问过你要不要投保火险啊？」

「我想房东应该已经投保了。我们订契约的时候，所有家当都已经包括在保险范围里面了。」

「这样不就好了吗？不需要担心啦。」

「问题不在这里吧？要是失火，会害许多人遭受池鱼之殃的。」

「火是互相延烧的啦，地球上是不可能没有火灾的。」

这是什么理由啊？义雄开始觉得有点头晕。

「医生，今天就到此为止吧？」

「你要走了？不是才刚来而已吗？暍杯茶再走嘛！喂，麻由美。」

被他呼唤的护士，在房间的角落露出了不耐烦的表情。

「病人先生，你还是要确认瓦斯有没有漏气比较好哦。」她以无礼的口气说道。

什么护士嘛！还要加强我的不安感吗？

他再也待不下去了，于是站起身来。

「岩村先生，等一下嘛！」伊良部阻止他。「铁路对面的那家医院好像随便增加了病床数哦。虽然我们也是啦，不过他们增加了两成呢！实在是太大胆了，

你去揭发他们吧。」

「现在不是谈这种事的时候。」他挥了挥手，朝出口走去。

「文章要是能发表出来，我给你一百万。」

实在不能再跟他扯下去了。义雄来到了大门口，招了一辆计程车急忙回家。

他的脑海中清楚地浮现瓦斯从破裂的橡皮垫片「咻——咻——」泄漏出来的景象，他的膝盖开始微微颤抖。

为什么想像会变得这么具体呢？义雄都快哭出来了。

他透过计程车的窗户，看着自己家里那个方向的天空，并没有烟往上窜。好不容易回到家一看，还是一如往常，有点阴暗、散乱的无人房间，他觉得自己已

经筋疲力尽了。

义雄打开窗户让房间空气得以流通，从四楼的阳台往下俯视这个城市，不知不觉地叹了一口气。再这样下去就糟了，如此一来他每次出门都会变得十分恐慌。

突然间，他注意到对面的那家香烟铺，那家他每次都会买一整箱香烟的小店，看店的是个跟他母亲年龄相仿的欧巴桑。

义雄离开了房间，朝那间香烟铺走去。

「不好意思。」他的声音比平常还要来得细。

「欢迎光临。」欧巴桑露出了洁白的牙齿。虽然他们没有说过什么话，但是她似乎认得他。

「其实我有一件事想拜托你。」义雄压低了身子。「可不可以告诉我这家店的电话号码？」

「啊？」欧巴桑很惊讶地皱起了眉头。

「我会常常在外面打电话给你，我打电话过来时，你可不可以告诉我那间公寓……」他转过头去，用下巴努了一下。「有没有烧起来……可以麻烦你吗？」

欧巴桑默不作声，她瞄了义雄一眼，把椅子往后拖。

「不，这个……请听我说明。」他觉得不太妙，挤出了笑容。「我很担心烟头有没有熄灭或是瓦斯开关有没有关好，没有办法只好……」

欧巴桑朝着屋内伸长了脖子。「小夜子，你来一下。」

「啊，可不可以请你听我说？」他开始飙汗。

从里面走出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女人。「婆婆，怎么了？」

「这个人怪怪的。」

两个女人用警戒的眼神看着他，年轻的女人以战战兢兢的身形关上了玻璃窗，那面玻璃正照着义雄自己。

在惊惧之下，义雄离开了香烟铺，一直到电梯中才回过神来，他的脸热得发烫。

自己怎么会说出那么荒唐的话？真是不敢置信，正常情况下是不可能说出那些话的，附近一定会传出有关他的流言。

他一个人抱着头，真的觉得自己疯了。

说服了编辑木下，人物报导的人选将由义雄决定。

第一回是流浪诗人。

「咦？很老套耶！」穿着义大利衬衫的木下蹙起了眉头。

「那你希望自己能做什么样的工作？」

「我吗？当然是有趣的工作罗！就像采访海外的渡假胜地、新产品的介绍之类的。能够当情报页的编辑，可以免费看电影，拿免费的样品CD，这样永远都不

会觉得腻。」木下用手拨了拨头发。

义雄以年长者的身分对他提出意见：「你有点志气好不好？一心只想从工作中获取利益的人，是会被看不起的，要对社会有贡献，才算得上是一个社会人。」

「讨厌啦，岩村先生，你讲话的口气好像老头子哦，你没有女朋友吧？」

「不要转移话题。」

情报杂志的编辑就是这么轻浮率性。

专访在代代木公园进行，那个三十岁出头的流浪诗人，在原宿车站前把自己的诗写在明信片上，以一张一百元的价格卖给女高中生。

容易被误解的你，正在看着我。

「岩村先生，这家伙是个骗子啦。」木下悄声地说道。

「这是你自己这么认为，他私下在女高中生之间可是很受欢迎的呢！」

「那只不过是骗小孩的把戏罢了。」

「少罗唆，我就是讨厌你这种不经大脑的想法。」

叫木下闭嘴之后，专访开始了。

那个男子虽然是个流浪汉，但是仪表却修饰得很好，连头发和胡子都整理得相当整齐。

「我就是要反对企业化社会，所以才会在积极的动机之下当一个无家的人。」那个男子的嘴角泛起了微笑。「最主要的是不想被既存的社会约束，是人就要

活得像个人。」

义雄同意这个人的言论，那个男子姿态并不卑微，反而以自由人的身分感到自傲。

「我们是要写出十几岁的孩子也能了解的东西，别说什么上大学、进入企业上班不是人生的一切那种陈腔滥调。那不去竞争不就得了？」木下说道。

义雄扯住他的衣服，将他拖到稍远的地方。

「你想对专访对象无礼吗？」义雄瞪着他。

「我并不想无礼，可是现在是二十一世纪耶，他还在扯那种老掉牙的人生论。」木下瞪大眼睛。

「这对现在的年轻人来说反而新鲜吧？他受欢迎就是证据所在。」

「因为每个时代都有傻瓜吧？」

「你为什么要这么执拗呢……」

「你真的想报导这个吗？」

「那还用说。」

木下左右地摇了摇头，叹了一口气。

「岩村先生，你真的过度认真了。」

专访进行了两个小时，那个男人颇为健谈，最后还说他想出版诗集。

木下在后面露出一副不以为然的模样。

「谁鸟你啊？」义雄对着有点阴暗的天空吐着烟

他每天都会到伊良部医院去就诊，他也曾试着要去别家医院的精神科看看，但病患挤爆了诊疗室，他并不认为在这种医院能够得到良好的诊疗。

「喂，岩村先生，你想个办法对付铁路对面的那家医院嘛！」

即使是面对这样的人，他还是想好好地跟他谈一谈。

「别管那个了，医生，托你的福，我现在不只是担心烟头有没有熄灭，甚至还要担心瓦斯有没有关好，你快帮我想想办法吧。」义雄提出了抗议。

他到东急手创馆买了橡皮垫片，把新的换上去，但是他的不安仍旧没有消失。

「我都说过失火很有可能是彼此延烧的啊！」

「我就是没办法这么想啊！」

「那你今天是怎么出门的？没有感到不安吗？」

「没有办法，我出门时只好把瓦斯总表关掉了。这么一来，屋子里就不会有瓦斯了。」

他确实这么做了，虽然很麻烦，但是在没有办法的情况下，如果不这么做，他会因担心瓦斯漏气而出不了门。

「哦，你很聪明嘛。」伊良部一派天真地感动。「或许这么做可以断绝你的担心，搞不好能治好你的病哦。」

义雄抬起头来。

「只要事先把忧虑解决就好，岩村先生，想必你现在心情一定很舒畅吧？」

这可是伊良部头一次对他说出这种鼓励性的话，他不由得眼眶发热。

「不过，就算这么做，继瓦斯之后你可要担心电力了。」

「啊？」他的脸变形了。

「导致失火的原因，漏电要比瓦斯漏气还要来得多呢。像是多条电线共用一个插座，还有电视映像管的自然起火等等。」

伊良部为什么要说这些话？

义雄脑海中映出了自己房间中的景象。插座上连接了好几条电器制品的电线，旁边就是堆积如山的书籍和资料。要是起火，一定会立刻延烧。他的血气往上

涌，指尖也开始微微颤抖。

回家之后一定要针对共用插座的多条电线想个办法解决，最密集的是置放电脑的那张桌子，连电灯和音响都插在那个插座。不过，映像管起火这件事，到底

该怎么防范才好呢？

「医生，共用插座就算了，电视起火应该不能算是我的责任吧？」

「那你去跟制造商打官司啊。」

他头晕了，因为他的职业是报导作家，就算有胜算，但是跟一个企业打官司会有多么不利、要消耗多少精神，义雄本身可以充分理解。

干脆家里不要放电梘……不，这么做太愚蠢了，每个人的家里都有放电视，只有自己担心，未免太不公平了。

「医生，你都不担心自己家里的电视吗？」义雄问道。

「我们家是液晶电视，没有映像管。」伊良部嘻嘻一笑，露出了牙龈。「挂在墙上的最新型，花了一百五十万元哪！嘿嘿嘿。」

义雄变得垂头丧气。要趁机换新吗？反正那台电视也是十年前买的。

就算电视解决了，但其他的漏电原因该怎么防范才好？要是每次都把总开关关掉，电话跟传真机的答录功能就不能用了，而且冰箱里面的东西也会臭掉……

「建筑物若超过二十年以上，墙壁里面的配线可能会受损，有时候还会被老鼠晈坏。」伊良部说道。

「医生，你不要吓唬我好不好？」他已经快坐不住了。

「抱歉、抱歉。」伊良部若无其事地笑着。「对了，要不要喝杯咖啡？喂，麻由美。」

坐在房间角落的护士，正卷起白衣搔着大腿。

「你是不是应该快点回家，检查房间有没有漏电？」她懒洋洋地说道，目光移到了窗外。

没错，得快点回去。焦躁的心情都冲到他的喉头了。

要是确定没什么事，去买一台小型的液晶电视吧。如果不想用冰箱，也必须去弄一台保冷箱才行。

「失陪了。」他的声音莫名其妙地颤抖了起来。

「怎么，你要回去啦？你听我说有关铁路对面那家医院的事嘛，他们竟然不看诊就给病人开药，虽然我们也这么做，不过……」

现在没有闲工夫跟你鬼扯。义雄离开医院，跳进计程车，往家里的方向而去。他看着公寓那个方向的天空，突然想到，好像每次都是这个模式。

眺望着初春的蓝天，他的心情愈来愈沉重。自己以后会变成什么模样呢？

3

在破解了一切迷惘之后，他出门前把瓦斯表关掉，连电路的总开关也关了。

冰箱里面也只放饮料，所有生鲜他一概不买。

书桌四周的电器制品他也整理过了，他不再用电灯，改戴施工用附有电灯的安全帽，他撰稿的情况，绝对不能让别人看到。

「为什么岩村先生你家的电话答录机都不会应答呢？」木下问道。

「我有手机啊，有事打手机给我就好了嘛。」

「可是你不在家的时候，传真也传不过去，很伤脑筋耶。」

「十年前也没有那种东西啊，用邮寄的给我也可以啊。」

「怎么这样……」木下不满地说道。

义雄自己也感觉到，别人一定都把他当成怪人了。

开会途中，如果听到消防车的警笛声，即使是在离家十公里的地方，他也会脸色发青地说：「该不会是……」中途离席跑回家去。一起开会的人，看义雄一

副脸色惨白的样子，还以为是他的父母病危了。等到事后他说明事情的原委，都忍俊不住尴尬地笑着。

他真的打了电话给公寓前面的香烟铺，因为有工作要到外地去，当天他花了两个小时进行各种检查之后才外出，但是当他抵达东京车站的月台时，不安的感

觉又朝他袭来。

插座上冒出了烟，瓦斯从瓦斯管泄了出来。当这种景象浮现在他的脑海中，他的膝盖喀啦喀啦地抖个不停。

这样下去，他根本没有搭乘新干线的勇气。一上车他就会一边想着家里失火，一边硬是前往出差地点，因为要是他折回家，反而会造成许多人的困扰。

义雄打电话向查号台询问了那家店的电话号码之后，用手机打了电话过去。他一点都没有迟疑，接电话的是那个看店的欧巴桑。

「不好意思，你能不能告诉我对面的公寓四楼有没有冒烟？」

因为发生过之前的事，欧巴桑似乎马上就知道是义雄打来的。

「求求你，只要告诉我有没有烧起来就好了。」

或许是被他那咄咄逼人的口气震慑住了吧，欧巴桑以怯生生的声音回答：「没有烧起来。」

虽然他得以顺利地去出差，但是之后他却不敢光明正大地走在公寓前面。为了不让香烟铺的人看到，他会以棒球帽沿盖住眼睛，小跑步地快速通过。

我到底在干嘛啊？他对于自己现在的处境，感到无法置信。

从孩提时代开始，他就具有积极的性格，还担任过班长和学生会委员。在一群人之中，总是众所瞩目的焦点，他喜欢逗大家笑。

但是现在的他，却为了根本没有发生的火灾而魂不守舍，甚至无法随心所欲地出门；体重也增加了三公斤，因为无法自己做饭，都是吃外面的熟食和外送的

披萨；现在看的电视是携带型的液晶电视；当手机充电时，他一定会在一旁监视，直到红灯熄掉为止。

此时住在顶楼的房东婆婆拜托他做一件事，由于义雄所住的四楼走廊日光灯坏了，她希望义雄能帮忙更换。

由于房东先生已经过世了，房东太太一个人住在都市里。对她而言，更换一盏日光灯是件困难的事。

由于这几乎是举手之劳，他立刻就答应了。他踩在椅子上，轻轻松松地就换好了。

「真不好意思。」老婆婆客气地道谢，并上楼去了。

做了这么一件善解人意的事，他自己也觉得相当愉快。

不过到了晚上，当他朦胧地看着房间的日光灯时，他又开始觉得不安了。

这是一栋老旧的公寓，虽然每换一个房客就会修缮一次，但是公共区域的维修可能都被省略了。当然，电线的配线还是完工时的原貌。

不行、不行。义雄急忙打消这个念头，公寓的走廊又不是自己家里，那里不是自己应该关心的范围。老婆婆亲切的笑容又浮现在他的脑海中，义雄用手掌拍

了拍自己的脸颊。

漏电。

「呜哇！」他一个人叫了起来，脸上满是汗水。

失火。

虽然脸上发烫，背脊却一阵冰凉。

走廊是水泥盖的，应该不至于会轻易燃烧。他拼命地这么告诉自己。

嗯？等一下。他刚才换日光灯面对的那个房间，好像一直把纸箱堆在走廊上。那是放蒸馏水的空箱子，要是起火的话，一定是那个造成的。

义雄来到走廊，按下那个房间的电铃。「来了！」那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出来开门的是一个染了金发的年轻女子。

「你好，我是住在那个房间的住户，可不可以麻烦你不要把这个纸箱放在走廊上？」

「什么？」女子露出惊讶的表情。

「希望你可以放在屋子里。」义雄用认真的表情说道。

大概是明白义雄在抱怨，女子露出不悦的神情。

「这是宅配的健康水，是我不在的时候，业者擅自放在这里的，而且箱子也需要用来回收空瓶，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啊。」

「要是放在走廊上，我想应该触犯了消防法吧？」

「对你造成困扰了吗？」她的脸变得通红。「这只是一个小箱子，连房东都没说话呀。」

「不，万一失火的话，这个可是十分易燃的。」

「啊？这未免也太奇怪了吧？为什么这里会失火？」

「那盏日光灯，」他指着走廊的天花板。「要是漏电，说不定会起火。」

「我要叫警察了。」女子尖锐的声音，刺进了他的耳膜，她重重地关上了门。

义雄双手叉腰，叹了一口气。该怎么做才好呢？他回到了房间，以超商的便当解决一餐，他躺在床上，虽然眼睛看着工作用书，却一直担心走廊的事，根本

看不下去。

他好几次踱到大门边，透过门上的孔观看着走廊的状况。

现在的确毋需担心漏电的事。不过，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没有人知道。那是自己换上去的日光灯，他觉得要是出事，自己也要负一半责任。

他把椅子搬到门槛前，用电话簿垫高，坐在椅子上监视走廊的状况，还一边战战兢兢地看着书。虽然这么做很不自在，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若不这么做

，他一秒钟都无法安心。

他也逐一监视回到公寓的每个住户，他以前都不知道，原来隔壁的隔壁住着一对同性恋人，他们在走廊上就放胆地举止亲热。

他真的很羡慕这些无忧无虑而安稳生活的住户。几个月前自己也是这样啊，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事？

到了深夜，他把棉被披在身上，勉强睁着惺忪的睡眼监看走廊的状况。

早上六点，早起的老婆婆下楼把每层楼的电灯都关掉了。这么一来，义雄终于可以睡觉了，疲劳完全占据了他的背部。

他想，下次要叫伊良部帮他注射维他命。

「那我帮你注射两瓶好了。」伊良部的眼睛闪闪发亮，帮义雄的手臂和臀部各注射了两管特大号的针剂。「其中一瓶是免费赠送的。」连声音都十分兴奋。

他把昨晚至今晨发生的事告诉伊良部，他诉说着要是继续这样下去，今晚他又会面临相同的处境。

「不过，你既然这么担心火灾，也应该要担心人为纵火才对吧？」

伊良部坐在沙发上，但这次是跪坐姿势。

「你的意思是？」

「造成失火原因的第一位，并不是烟头没有熄灭或是漏电，而是纵火。岩村先生，我看你现在应该要整晚到公寓周围去巡逻比较好哦。」

「不，我想纵火应该不至于会让我担心。」

「为什么？」

「因为那根本不是我的责任啊！」

「哦。」伊良部噘起了嘴唇，搔着自己的头。

「这么说来，岩村先生，你主要是因为自己要负责任，所以才会产生强迫的观念吧？关心倒还是其次。」

就像伊良部所说的，他也明白自己真正的病况，要是走廊的日光灯是别人所更换的，他根本就不会担心。但正因为是透过自己的手更换的，才会变成他的问

题。

「我想到了一个好办法。」伊良部拍着自己的膝头。「你只要去担任公寓的管理员就好了。」

「啊？」

「我想你一定会成为一个优秀的管理员，因为你这么担心火灾的发生嘛。」

「我才不要。」他皱起眉头说道：「我才不想连房客用火不慎的事都要担心。」

最重要的是，他已经决心要把报导作家当作自己毕生的职志了，为什么他要去淌这种浑水呢？

「既然如此，我们也差不多该进行正式的诊疗了。」伊良部说道，他从沙发上站了起来，腰部左右扭动。「不过这是一种行动疗法。」

义雄抬头看着他。治疗？他似乎感到心中有股暖阳照射进来，有可以治愈的方法？

「你跟我来。」伊良部走出了诊疗室，义雄在后面跟着。

出门之后，和护士四眼相交，护士却一副漠不关心的态度，把脸别了过去。

他们离开了医院，来到大街上。到底要去哪里？虽然感到讶异，义雄还是亦步亦趋地跟着。

伊良部用鼻子哼着歌，从后面看过去就像个布偶般，义雄很想找找看伊良部背后是不是也有钮扣。

穿越铁路之后，他们遇到一堵拦住去路的高墙，高墙的另一边有几棵樱树相连着。他闻到植物的绿色味道，上面还布满了这个季节应该会有的花苞。他抬头

瞧着眼前的建筑物，走廊上有护士在行走，一看就知道这是一家医院。

「这道墙的对面是中庭，就是医师和职员休息的地方。」

伊良部开口了，义雄还是不明就里。

「那边的盆栽里有砂石，你去捡一颗适当大小的石头吧。」

伊良部弯下了腰，物色了一颗石头。义雄虽然觉得纳闷，但还是照做了。

「丢过去吧。」伊良部说道。

「等、等一下。」义雄瞪大了眼睛。「要是丢到人怎么办？」

「丢不到的可能性很高啦。」

「怎么这么说……」

「地球上无人的面积比有人的面积大很多。所以就算你闭上眼睛丢石头，丢不到人的机率也比较大。」

「这是哪门子的道理啊？这里是东京的市中心，而且墙的对面还是医院相关人员的休息处耶！」

「你就是爱担心，岩村先生，就是这样你才会去担心漏电的问题。」

「不，我觉得这不能相提并论。」

「一样、一样啦。」伊良部露出了洁白的牙齿。「丢罗！」伊良部完全没有注意四周，把石头丢了出去。

乒乓球大小的石头，在蓝天中画出漂亮的抛物线，高墙的另一端传来了石头弹跳在地面的声音，并没有任何人做出反应。

「看吧？」伊良部笑着说道：「这次比较无聊，之前还会传来『喂』的声音呢！」

「医生，我也要丢吗？」他怀着不安的心情问道。

「这是治疗嘛！」

「真的吗？」

他以疑心生暗鬼的心情拿着石头，跟伊良部在一起，好像会被他玩弄于股掌之中。

义雄轻轻地将石头朝着樱树丢过去。

「不行、不行。」伊良部夸张地摇头。「你要把腰往后拉，用『等着瞧』的感觉丢出去才行，因为这是一家缺德的医院啊。」

「医生，为什么我觉得事情跟你说的好像不一样？」

「没这回事、没这回事。」伊良部一个人高声地笑着。

义雄再次拿起石头，吞了一口口水，他的脑海中浮现出石头直接命中美女医生额头的景象，他的脸上已经失去血色。

「医生，我看还是算了吧？要是打到人就糟了。」

「你不要老是想着什么『要是』、『或许』的好不好？」

「会思考才是人啊。」

「你这个胆小鬼。嘿！」伊良部又丢了一颗石头．这次打到了建筑物的墙壁。

义雄匆匆地看了周围一眼。会不会有目击者呢？他的心跳变得相当急促。不过伊良部依旧毫不注意四周，还在物色石头。自己虽然怪异，但这家伙却更怪异。

义雄想着，世上有让人担心的人和担心人的人，伊良部属于前者，而自己属于后者，由于后者连前者的部份都担心了，所以世界才能勉强维持和平。

这未免太不公平了！担心应该要平均分配才对啊。

义雄力灌丹田，摆出了丢掷的架式。

「哦！你想丢了啊？那我跟你一起丢吧，这样哪颗是谁丢的就分不出来了。」

嗯？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但是他还是尽情地将石头丢了出去，两颗石头消失在医院的庭院中。

随后传来了「磅！」的一声，是玻璃破碎的声音，而且听起来很大声，应该是有着相当厚度的玻璃，伊良部开始跑了起来，庞大的身躯迅速地冲进小巷内。

「医生，等一下。」义雄急急忙忙地追了过来。

「刚刚那颗石头是岩村先生丢的唷。」伊良部震着下巴的肥肉说道。

「怎么这样？有什么证据？」他喘不过气来了，已经好多年没有这么全力冲刺了。

「下次丢汽油弹好了。」

「你在说什么呀？」

「治疗、治疗。哇哈哈哈。」

他实在找不到适当的措辞。

要是每个人都像伊良部一样，地球上大部分的烦恼一定都会烟消云散吧？可恶！居然独占这种悠哉的心情。

话说回来，刚刚的举动会不会有人目击呢？他的胸口深处隐隐作痛。为什么自己要扮演这种倒霉的角色？义雄全力往回途冲刺。

4

义雄的「确认行为习惯化」慢慢地扩大对象及范围。举凡他所接触的一切，他都会担心后续的发展。

和友人在烤肉店用餐时，义雄会说：「不要再用火了吧？」然后把瓦斯炉的火关掉。即使这么做，他还是会担心是否完全关紧、瓦斯泄漏与否，他甚至在半

夜跑去敲烤肉店的铁卷门，还有人报警。

现在他不只担心失火，他在车站前会把横在人行道上的脚踏车扶起。有没有确实把脚踏车立好？要是像推骨牌一样倒下去，搞不好会有人受害，他在电车中

想到这一点，又回头过去把脚踏车放倒。

所以当他遇到女孩子开车爆胎，拜托他帮忙更换轮胎时，他当场就拒绝了。螺丝会不会没有锁紧？光是这样想，到时一定没完没了。

他看着表情无法置信的女孩，心想结婚真是一件危险的事，义雄对自己的将来充满了悲观。

伊良部所税的公寓管理员当然不予考虑，不过他想自己可能适合到东中国海去当走私船的警卫员，毕竟守卫这种事是他最拿手的。

在这种意志消沉的日子里，又发生了一件落井下石的事。

他之前采访的那个流浪诗人，对好几个女高中生进行性骚扰，那些女高中生好像看过杂志上那篇自己所写的报导，并且深信不疑，那几个女高中生并没有报

警，而是向编辑部诉苦。

「我就说嘛！那个男人是个骗子。岩村先生你也真是的，被他那种反体制的行为骗了啦。」

受到木下的指责，他一句话也说不出口，他要好好想想今后的对策，为了不再使受害者增加，他要将那个男人绳之以法才行。

「有什么关系？不用理他啦。」木下的态度相当从容。「虽然说是性骚扰，其实也只不过是摸摸胸部，女孩子们也只不过叫了一声就跑掉了。小意思啦，而

那些受害的女学生，也不知道是谁教她们的，居然跑来跟我们说：『给我们一点意思意思吧？』还跟我们敛财。后来女性杂志的编辑部给了她们一整箱试用的化

妆品，她们才乖乖走人。」

「不，性犯罪可是会变成惯犯的。」

「你又来了，岩村先生，你太会担心了。」

「既然是刊载在杂志上，我们就有道义上的责任吧？」

「并没有，我们又不是登大大的一篇，只不过是一页的报导而已。就算是有人被杀了，也跟我们无关。」

有人被杀？他又听到了讨厌的事情，义雄的胸中充满了黑色的空气。胆小的男人容易陷入恐慌之中，他发出了哀号，害怕被识破的恐惧感紧紧勒住了他的脖

子。

他跑去找伊良部讨论，伊良部笑着告诉他：「就算原子弹爆炸也跟你无关。」

他稍微感到安心。最近这阵子，到伊良部医院持续看诊变成了他的精神食粮。他出门还是要花上两个小时，不过一旦出门就会感到一股不可思议的轻松感。

这应该是和「动物诊疗」很接近吧？感觉上很像是去动物园看水牛或骆驼一般。

「我们去抓那个男人，然后让他到那家医院去丢汽油弹。」

他还是搞不清楚伊良部在想些什么，这天他又提到「行动疗法」。

「医生，我不想再做之前那种事了。」

「放心，我们这次的目标是院长。」

「啊？」

「听说他是个大坏蛋，他会跟制药公司拿回扣，而且说我们医院的坏话……」

「医生，我们会被警察抓走的。」

「安啦、安啦。他自己心里有鬼，绝对不敢报警的。」

伊良部露出了洁白的牙齿，双手摇晃着肚子。

「我顺便问一下，你想怎么做？」他诚惶诚恐地问道。

「我想把院长宾士轮胎上的螺栓拔一半起来。」

「我绝对不干。」他斩钉截铁地拒绝。「要是行驶到一半，轮胎飞脱怎么办？」

「大概会出车祸吧？」伊良部若无其事地说道。

「如果闹出人命呢？假使连累无辜的人怎么办？」义雄讲到口水喷了出来，提出了抗辩。

「那我们就来打赌吧，看轮胎会不会脱落、会不会出车祸、会不会闹出人命？」

「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义雄反问道。

「这可以说是附加思考训练。」伊良部不自然地扯谎。

「骗人！你是想借刀杀人，向你们医院的死对头报仇吧？」

「啊，你终于懂啦？」伊良部表情突然一变。

「怎么可能不仅……」

他全身无力，治疗还是依靠医学书籍吧，伊良部只能当成纯聊天的对象。还有那个流浪汉，不能放任他不管。

义雄来到了代代木公园，他询问其他的流浪汉，所有人异口同声地说：「最近没有看到他。」看来他已经不在原宿了。

他只好转往涩谷和新宿去找，脑海中一直浮现出因他的报导而被奸淫的少女，以及那个男人的画面，久久不散。

「你还好吧？」木下赏了他一记白眼。「你可不要以为邮筒是红色，也是你的错。」

他已经决定把连载人选的工作交给木下负责，因为如果由他自己遴选，最后他都非得要对人家做身家调查不可。

流浪汉似乎有横向的联系，只要找到一个熟人，就能得到一大串的情报。有人在惠比寿看过他，有人在中野看过他，可是那个男人似乎飘忽不定，每个地方

都待一下子就离开了：

这么做真是太愚蠢了，虽说急于想找到那流浪汉，但义雄并不想检举他。他叹了一口气，他只想看着那个男人的脸，跟他说一句话：「喂，你不要利用杂志

报导去做坏事。」这么一来他才能够安心，才能够卸下肩上的重担。

事情的起头是火有没有确实熄灭，可是为什么会发展到这种地步呢？虽然孩提时代的他责任感就比别人强上一倍，但是实际上他十分胆小。毕业旅行他当班

长时，就会因为点名太多次，而被大家嫌罗唆。

因为他害怕失败。

他得到情报，有人在池袋的西口公园看到那个男人，飞快地赶了过去之后，看到那个流浪诗人正在公园的一角做买卖。他不由得叫了一声：「找到了！」那

人仍在卖诗给女高中生。

「喂。」义雄对他说道：「我找你好久了。」

那个男人脸色惨白，频频往后退。

「你不要利用我写的报导去作奸犯科……」

他话还没有说完，那个男人就跑走了。

「喂，你可别误会。」他在心中叫着，追了上去。那个男人脚步滑了一下，向前摔倒。

「你不必跑啊。」义雄抓住了那个男人的手臂，把他拉了起来。「我又不是要抓你去警察局，我只是……」

他的下巴感到一阵猛烈撞击，他被揍了，而且是挨了一记拳头，他整张脸都发烫了。

男子全力朝公园外面跑，义雄在后面追，他已经不管引不引人注目了，他一定要揍一拳回来才会甘心。

就像警匪连续剧一样，他在池袋的街头追逐着．男子撞上了三口途外卖的脚踏车，蔷麦面飞到了半空中，覆盖在义雄的头上，这更让他感到恼火，义雄在心

中发誓，绝对不能让他逃走。他在转角追上了那个男子，并且来了一记擒抱。跌倒虽然很痛，但是这是他身体的本能反应。

男子往前扑倒在柏油路上，自他的连帽外套口袋中掉出了一小包塑胶袋，散落在马路上，里面装满了白粉。

「马路诗人私下贩卖迷幻药！」

「报导被利用，作家锲而不舍追踪！」

虽然说明原委很麻烦，但是在媒体报导之后，义雄一跃而成为英雄人物。

他躲避媒体的采访，反而被形容为「谦虚的青年」，赢得了更高的评价，请他执笔的委托蜂拥而至，没想到「确认行为习惯化」也能对社会有所贡献。

「好棒哦，岩村先生，你现在可是个名人了耶！」伊良部仿佛于有荣焉似的，高兴得不得了。「我们乘胜追击，继续试试行动疗法吧。」

「我不要。」他还是持续到医院来就诊，不晓得被打多少针了。

「你应该多少会往好的方向思考了吧？因为有深思熟虑的人存在，才能为社会的安全把关啊。」

「老是要我扮演把关的角色，未免太不公平了吧？」

「你不考虑宾士轮胎那件事吗？」伊良部像个小孩似的噘起了嘴。

「这件事有什么关连？」

「若有人帮我把风，我就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了。担心的事就交给别人，就像搭公车，如果所有人都几乎在下一站下车，像是社区啦、火车站前面之类的。

这时，通常不用自己按下车铃，可以让别人去按。放心啦，一定会有人按的，绝对不会坐过站。」

他突然有所领悟，原来自己一直在担任按下车铃的角色。

「因为那台宾士是院长的，就交给院长去担心就好，你说有没有道理？」

他无法理解这种跳跃式的逻辑，伊良部究竟是善变还是白痴？

「我还是自己做吧。」伊良部无邪地笑着。

他和伊良部谈到傍晚，然后离开医院。由于肚子饿了，他在医院附近的餐厅吃了一客定食，朝着车站慢慢晃过去。

他又踱至上次的那堵高墙，不经意地瞥了瞥马路的尽头，居然看到身穿白袍的伊良部，伊良部似乎刚从医院走出来，手上还提着一个工具箱。

工具箱？到底该不该开口喊他？正当义雄迷惘的时候，伊良部已经坐进了保时捷，浑厚的引擎声在四周响起，车灯亮起，保时捷飞驰而去。

不会吧？义雄愣在当地。他真的把轮胎的螺栓拔掉了？这可是犯罪耶！要是造成车祸，就是伤害罪了。

这不能坐视不管，为了伊良部，绝对不能坐视不管。他走到大门口，窥视里面的状况，由于已经过了探病时间，没有穿着白袍的他，根本无法堂而皇之地走

进去。

此时，有一台宾士从里面开出来，开车的是个中老年男子。

啊啊啊啊啊！义雄的膝盖开始颤抖，一定要想个办法阻止他才行。要是没处理好，可是会闹出人命的。

他跑着追上去，在宾士等待红灯时，他终于追上并拍打车窗玻璃，驾驶以惊惧的表情看着他。

「请开门，我不是什么可疑的人。」义雄高声叫道。

那个男子并没有开门，反而用害怕的表情直视前方，当灯号转成绿色，立刻猛踩油门疾驰而去。

到底怎么回事？那院长好像误会了。

义雄继续追上去，街上的红绿灯很多，车子根本无法全速行驶。

为什么自己非得这么做不可呢？就像伊良部所说的：「担心的事就交给别人。」难道自己就是那个「人」吗？

他实在很想让车子停下来，所以他大喊一声：「快点挡下那台宾士！」他朝着前方大声地喊叫。这台宾士在院长的惊慌失控下猛烈撞上电线杆，散热器喷出了水蒸气，引擎盖也弹了开来，大批的行人涌上前来。

义雄追了过来，瞄了后车厢一眼，看到里面有个透明的垃圾袋，袋内装满了几百支针筒，院长正在驾驶座上口吐白沫。

「院长亲自非法丢弃针筒！医德堪虞！」

「报导作家岩村义雄，奋力不懈地追踪取材！」

世上真是充满了不可思议的事情，他所扮演的角色可能无法改变了吧？

世上有必须被担心的人，也有自动自发为别人担心的人。

「其实我并没有拔掉轮胎的螺栓。」不知道是不是为了让他觉得好受一点，伊良部这么说道。「我只是把厕所的水道堵起来而已，让大便排不出去。」

义雄无言以对。

「看来当报导作家是你的天职。」伊良部笑着说，身体深深地陷在沙发里。「乐天的人根本没办法做这个工作。」

听起来似乎言之成理。

这么说来，担任精神科医生也是伊良部的天职，因为他有让人不会往坏处想的天性。

「医生，这次我搬到本乡供膳的宿舍去了。」义雄说道。

在无法轻易摆脱失火忧虑的情况下，义雄只好施展苦肉计，选择了宿舍生活。三十岁的男人还住在宿舍里，实在是相当可悲的一件事。

「好棒哦，好像学生一样。」伊良部觉得相当羡慕。「下次去找你玩。」

义雄当然说欢迎。

能够过着禁欲的生活也不错，义雄比以前更喜欢人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