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件发布时间:2011-03-10 11:26: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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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名称：白板拼图
本卷名称：短篇

全一卷
白板拼图White Puzzle

作者：河野裕
插图：椎名优
翻译：二里头
轻之国度：<a href="http://www.lightnovel.cn/">http://www.lightnovel.cn/</a>
仅供个人学习交流使用，禁作商业用途
 
 
“我——是如同幽灵般的存在”
不可思议的女孩浦川
和她一起度过的暑假总是很特别
那年夏天  我们交替着一起拼一幅纯白的拼图
但是零片却少了一枚——
 
 
 1
 浦川是个不可思议的女孩。
 我第一次见到她，是在小学三年级的暑假。契机是我偷偷潜入了一栋大洋馆。
 那是一栋有着浓郁古风的建筑，就像画书里登场的那种，或是困禁了侦探、会发生杀人事件的建筑。我知道住在那里的
人家似乎遭遇了事故，大概从半年前房子便空了。
 我之所以会决定潜入这栋洋馆，并没有明确的理由。也不是因为冒险心。只是有时候就会想要独处一下，而这时首先想
到的便是那里。如今想来大概小三学生也有小三学生的烦恼吧。只是，那些事情我都已经忘记了。
 七月里一个炎热的日子，我骑着自行车前往那栋洋馆。到达那里用了三十多分钟，但没到一个小时。就是这么远的距离
。
 我想反正也进不去，想独处的话就到庭院前的石头上坐着好了，不过走近一看，我却发现洋馆窗户后的窗帘在动。是幽
灵吗？这样一想我又往前走了几步，发现窗户微开着，是风吹的。
 日头还挂得老高。这种时间哪会有幽灵出现，我仰望天空自个笑了起来。洁白的积雨云让人感到有点目眩。
 打开窗户，爬了进去。除了地板上积了一层薄灰外，这里算是非常理想。没有任何人。也不必压低声音。感觉直到刚才
为止还令人心烦的蝉鸣声也一下子远去了。我很满意，随后在洋馆里走动起来。
 穿过走廊向玄关处前进，这里有座大楼梯。我走了上去，又是走廊。左右两边排列着几扇门，其中在右侧，从里数的第
二扇门是开的。
 向房间里看去。那有一张小床和一个带抽屉的桌子。然后，有一架梯子靠在右侧的墙壁上。梯子通向开在天棚上的一个
四角窟窿。恐怕那就是阁楼。真令人兴奋。
 就这样，我来到了那座大洋馆的最高点——小小的阁楼上。我很喜欢这三角形的尖屋顶，我在地上躺下，不一会儿就睡
着了。
 我想大概有十分钟二十分钟那样吧。当我醒来时，首先看到的是一张凝视着自己的女孩的脸。她离我很近，即使我仰躺
着也能看见她的头。
 这是个和我一样、大约上小学中年级的女孩。她很随意地看着我，就像轻轻地将视线落在脚边一样，她似乎没什么兴趣
，面无表情。
 “你是谁？”
 我问。一时间无法理解状况。
 “这是我要说的。你到底是从哪进来的？”
 我终于想起自己擅闯私宅的事。因为心情大好，我不由得将这里当成是属于我的东西了。
 我慌忙起身，总之先向她道歉。
 “对不起。我以为这里没有人”
 “没有人就可以进来吗？”
 “不，不是的。但我觉得那样就不会给人添麻烦了”
 她大大地叹了口气，就好像将许多东西一股脑扔出来一样。
 “算了。确实，你没给我添麻烦”
 从正面与她对视，我发现她美得惊人。我第一次觉得同龄女孩不是可爱，而是美丽。
 她还是兴趣索然的样子，道：
 “你叫什么名？”
 “我叫积木。是‘积累起来的木头’的积木”
 “真是个奇怪的名字”
 “除了我不擅长玩积木玩具外，这是个极其平凡的名字”
 “原来如此。或许是吧”
 “你呢？”
 “我——是呢。比如说是像幽灵般的存在”
 我很自然地相信了她的话。就像朗读教科书上的数学公式一样，我认为那是无可怀疑的事实。在计算三角形的面积时，
用底边乘以高再除以2。四边形的内角和是360度。这个女孩是幽灵。
 “那么积木。你要喝可尔必思（一种乳酸菌饮料，为日本饮料制造商可尔必思株式会社的主要饮料产品。日文为“カル
ピス”，罗马字标记为“CALPIS”）吗？”
 她如此说道，微微偏过头。
 
 我是之后才知道女孩的名字叫作浦川。
 我们同龄，同一个星座，只有血型不同。然后两个人蹲在小小的阁楼里，聊着各种各样的话题。
 浦川大约在半年前因事故失去了父母，现寄住在祖父家中。但是只有在暑假期间，她会回到这个家里来。
 她是这么说的。
 “我非常不安定。那个，就像幽灵一样”
 “不安定？”
 “我无论如何也不认为此时此地是我该呆的地方。……比如说这个世界上的一切都是由齿轮所构成的话。有大齿轮和小
齿轮，它们彼此关联不断运转，比如说是这样的话，那我就好像是与哪个都不啮合的齿轮”
 原来如此，我点点头。
 “但是，谁都或多或少会有那样的感觉吧？”
 “这里的多少就是问题所在。在我心中，这种感觉太过巨大。不知不觉中，甚至对现实产生了物理作用”
 “物理作用？”
 “你马上就会知道了。我是多么的不安定。存在又是多么飘忽”
 第二天、第三天，我都去了洋馆，与浦川见面。
 然后我理解她的所言之意，是在第三天。
 那时我们如同谈论宇宙终结般，有点淡漠地进行着对话。就是那种谁都不能不去思考、然而理性却将其压制在心底的事
情。我们聊着那些如果单纯地讲会让人感到很无奈的事。和浦川一起在这古老的洋馆阁楼中，似乎有种魔力，让人自然而然
地便去那么做。
 她说。
 “人在诞生的瞬间拥有最多的可能性。之后只是不断失去而已”
 “无论怎样不解努力、磨练技能也是如此吗？”
 “是的。成长只是一种限定可能性的行为。有能力的人从一开始就有能成为那样的可能性。排除了会变得无能的可能性
的人，就被称为有才能”
 原来如此，我点点头。
 “然后——”
 浦川这样说着，用右手轻轻地按住脑袋。
 怎么了？
 我正要问时，她的身子微微晃动起来。接着，我竟透过了她的身体看到了对面。我想起她曾说过的话。——她是像幽灵
般的存在。
 浦川的身影慢慢变得朦胧，然后消失了。
 下一刻，站在那里的变成了一名似乎是高中生的女性。
 我想她是浦川。是长大后的浦川。雪白的皮肤，松散的黑直发，有着病态美的眼眸。除了浦川之外，不可能再有这么漂
亮的女孩了。
 她在那里。难得地露出了笑容。那分明是冷笑。
 “然后当人失去了全部可能性时，就叫做死亡”
 浦川曾说自己是像幽灵般的存在。比起名字，比起学年，她首先这样介绍自己。
 那么，她是失去了全部可能性吗？
 我听到一个十分澄澈的声音。透明的声音。
 “这就是上限了。对我来说，没有更远的未来”
 我不懂她的意思。但总觉得很可怕。
 “丢失的那块零片找到了吗。我只惦记着这件事”
 我发现她的右手中指上缠着创可贴。黄色的，上面印着卡通熊的图案，这个创可贴与她并不相称。
 她的身体再度摇晃，接着出现的是我熟悉的、小学三年级的浦川。
 “刚才出现的是未来的我吗？”
 她问，我点点头。
 “我很不安定。无法好好地在这个时间轴上生活。偶尔摇晃，就会和未来或过去的我替换”
 这听起来太过缺乏现实感。
 但是，如果是浦川的话，如果是这个不可思议的女孩的话，这种事情说不定有可能。
 “我都说了什么？”
 我回答她道：
 “人将失去全部可能性称为死亡”
 “……别的呢？”
 我继续道：
 “这就是上限了。对我来说没有更远的未来”
 那个不可思议的少女，略微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是吗，我是那样说的吗？”
 “嗯。然后你又说惦记着丢失的那块零片什么的。就是这些”
 “……那个我，外表是什么样的？”
 “穿的是白色短袖衬衫和深蓝色的裤子。头发留到了大约后背正中间那么长”
 “几岁？”
 “我想大概是上高中了。具体的就不知道了”
 “其他还注意到了什么吗？”
 她这样一问，我便想了起来。
 “右手中指上包了创可贴。是黄色的，印着小熊图案”
 “原来如此”
 她一下子眯起眼睛。
 然后笑了。就像未来的她那样。
 “很有意思。非常非常有意思”
 
 这大概是七年前的事了。
 暑假期间，我每天都会骑自行车到那栋洋馆去见浦川。然后在回家前说声“明天见”，而她也会回答说“明天见”。
 接着暑假结束，我们约好明年暑假再见。总是我提议，浦川点头。我们虽然交换了电话号码，但我却一次也没给她打过
。
 我始终想着夏天时的那间阁楼，就这样度过了秋天，冬天和春天。
 即便是上了高中的现在，也依旧未变。
 浦川现在偶尔也会变成未来的样子或过去的样子，但这无损于她的魅力。
 
 2
 关于浦川的特性，就是那种因不安定而摇晃继而出现了其他时间的自己的特性，我想做一下说明。
 这无关乎浦川的意志，是自行发生的。何时会发生不一定。一年到头每时每刻，都有可能突然发生。基本上是三天一次
，先兆是头痛。
 我们将发生在浦川身上的这种现象取名为“替换”。
 浦川会和其他时间的自己替换。在短时间内，现在的浦川会到过去或未来，过去或未来的浦川会到现在。会和什么时候
的自己替换不一定。虽然我们总是在暑假见面，但替换后出现的浦川有时却会围着围巾。
 因为是替换，浦川不会和其他时间的自己相遇。基本上，在这个世界里只有一个浦川。——例外只发生过一次。
 那是大约在三年前，我们上初一时的夏天。
 浦川和往常一样在摇晃后消失，但之后却没有出现任何时候的她。我想浦川是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但是几秒后，浦川
又一如往常地回来了。现在的浦川消失了，然后出现的又是现在的她。
 浦川露出奇怪的表情，说不清是高兴还是不高兴。但至少不是平时的那种面无表情。
 于是我问：
 “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回答道：
 “感到遭受了严重的背叛”
 我不明白她的意思。
 只要一提起那时的事，她就会不由得沉默下来，总之事情的真相至今不明。
 
 一如往常，在暑假的一天下午。来到阁楼的我将擅自拿来的靠垫垫在胸口下，脸朝下趴着。然后拿起几块拼图零片，挨
个试着往已完成的部分旁边拼。
 这是个奇怪的拼图。全部皆为白色，什么图案也没有。那样的零片正好有1000块。包装上写着，完成后将是一个长75厘
米，宽50厘米的白纸板。
 这是浦川三年前买的。初看时，我想这种东西谁能拼成啊，而现在我和浦川已经拼好了80%左右。
 我们定好一人一块轮流来拼，现在该我了。浦川靠着墙壁，正在读一本精装书。标题是我不懂的英文单词。
 “积木”
 被这样一叫，我向她看去，发现不知不觉间她已被小时候的自己替换。看上去应该读小学高年级的样子。最近替换时，
出现的总是小时候的浦川。她的头发有点湿，这让我很在意。
 “现在这时的我是几岁？”
 她这样问道。这个问题我已经听过无数次了，于是我答道：
 “十五岁吧。是高中一年级的学生了，但还没过生日”
 她满意地点点头，继续道：
 “我在干什么呢？”
 “在做着非常有生产性的行为，用区区一块厚纸板就能获得满足感。等你上了中学就明白了”
 “你和我的关系好吗？”
 “至少我觉得很好。你呢？”
 “我也觉得很好”
 “太好了。我一直怕你会在心里讨厌我。从很久以前开始”
 她再次点头，然后便消失了。
 接着高一的她回来了。
 “现在的我也觉得和你的关系很好”
 “你的记忆力，有点好过头了吧”
 对她来说几年前的对话就等于是几秒钟前的对话。
 浦川再度靠向墙壁，读起书来。
 我伸手去拿别的零片。连续试了三个，都没有顺利拼上。
 我听到浦川翻书的声音，接着她小声叫了起来。那是在“啊”和“噢”之间的、非常含糊的声音。
 “怎么了？”
 我抬起头。
 她呆呆地望着指尖。望着右手的中指。
 “翻书时似乎割破了指尖。算了没事”
 我起身，向她走去。很小的步子只迈了三步。期间我将手伸进牛仔裤的裤兜里，确认拿到了要用的东西。
 “但是翻书时会痛吧？”
 我取出的是一个黄色的创可贴。这是今天早晨我在书店买东西时人家给的。关于娱乐性很强的Mystery文库本和黄色创可
贴的关联性，还没有哪个侦探能解释清楚。
 
 
 我抓住她的手，在指尖包上创可贴。如果没有这样的机会，我根本不可能碰触她。
 “谢谢你”
 她这样说道，频繁地看向指尖。
 “上面还印着小熊图案呢”
 我再度回到拼图前，随便拿起一块。
 “是吗？我没细看。那是别人给我的”
 我若无其事地将那块拼图往上一摆，啪地对上了，就这样漂亮地拼成了。看到正确的东西非常有秩序地待在正确的位置
上，这让我感到快慰。当自己为这种事情高兴时，我便觉得相信人性本善的说法也不错。
 “该你了”
 浦川马上插好书签，过来了。我枕着靠垫仰面躺着，拿起那本被丢在旁边的文库本。
 “我有件重要的事情要和你说”
 浦川道。
 “什么事？”
 我起身。
 “恐怕，拼图的零片不够”
 “……这可不得了啊”
 我们在这个拼图上花费了很长时间。虽然知道完成后不过是一张白纸板，但我依然想着在拼上最后一块的瞬间，上面或
许会现出美丽的女神，我期待能发生类似这样的奇迹，同时享受着完成的喜悦。
 “这之后，还要有一个”
 她一边数拼图的零片一边说道。
 “大概我就要消失了”
 
 一边数着拼图的块数，我回想起以前从浦川那里听来的故事。
 那是很久以前，她上小学二年级时的事。当时浦川还是在这栋洋馆里和家人一起生活的呢。温柔的母亲和稳重的父亲，
那时确实存在。
 在一个冬日的黄昏。浦川和父母为了去一家稍远的餐厅而坐上了车子。父亲坐在驾驶席上，浦川坐副驾驶，母亲坐后座
，据说是这样。
 那辆车行驶在昏暗的狭长车道上。信号灯变红，车停下，变绿，车又开走。——就在这时。
 传来一声巨大的鸣笛声，她的眼前便全黑了。
 醒来时，浦川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对于那时的事，她说自己没什么记忆。从旁开来的大型轿车撞上了浦川他们所坐的车
。而当救护车来时，父母都已经没气了。浦川说，如此单纯的一件事她似乎听了好多遍。
 之后过了近一个月，她出院了。这时父母已经化为一堆白骨。她甚至没能参加自己父母的葬礼。
 浦川出院后，理所当然地被带到了祖父家。她说自己的祖父是个对什么事都漠不关心的人。而祖母已经去了另一个世界
，所以就只有她和这位不太亲切的祖父两个人一起生活。
 据说在第一天晚上，浦川坐在屋子角落里，考虑了许多事情。
 首先是父母的离去。接着是关于死亡。她考虑之后应该大哭一场，然后又思考了没有流泪的理由。——最后，她认为自
己现在所在的地方非常缺乏现实感。
 我所知道的夜晚就是这样的吗。我所知道的世界就是这样的吗。我所知道的自己就是这样的吗。她感到一切都搞错了。
无法将白色的东西视之为白，也无法将黑色的东西视之为黑。
 那时候，浦川变得什么都不懂了。
 如果能够理解一件事，就能流泪了。仅此而已，她就能变回普通的女孩了。她觉得，事情一定是这样。
 但是，她无法将自己认为是自己。
 现在的自己身在何处，真的应该在这里吗。她无论如何无法理解。
 她面无表情，一动不动地坐在房间角落里。不久头痛起来，她的意识渐渐淡薄。她想，我一定会就此消失。这似乎是最
自然的结果了。
 但是她没有消失。
 只是在不知不觉间发现周围的样子变了。
 她身在自己出生长大的洋馆里。窗外射入火热的光线，可以听到蝉鸣声。地板上积了薄薄一层灰，房间里感觉不到任何
人的气息。
 那时候，她应该对自己曾经的住所感到怀念、寂寞、悲伤之类的感情。然后如果可能的话，她还应该流泪。
 但是她依旧毫无感触。甚至不认为那栋洋馆是自己的栖身之地。不久回过神时，她已再次置身于祖父家中的一个房间。
 这便是浦川所体验的第一次替换。
 “果然，差了一块”
 现在的浦川说。
 
 无论数几遍，拼图的块数只有999枚。
 我渐渐回想起自己第一次看见浦川替换时的情景。那是在七年前。
 印着小熊图案的黄色创可贴。那时出现的浦川右手中指上的确缠了黄色的创可贴。然后她说。——“丢失的那块零片找
到了吗。我只惦记着这件事”
 我拿起一枚拼图零片。1000份中的一枚零片。而同样是1000份之中的那一个却不知消失在了何处。
 浦川依旧面无表情地说道：
 “从很久以前我就预感到了”
 她用指尖戳了戳拼图零片。细长的手指。椭圆形的指甲。
 “积木，你也觉察到了吧？我在摇晃后替换时，出现的都是从小学到高中的我。——下限是八岁。因为那时候是我第一
次发生替换，所以这点没有错”
 当然了，这些我也考虑过。因为小小的浦川一再确认年龄，让我不能不介意。
 “那么，上限呢？”
 当然了，这点我也注意到了。
 “……就我所知，是十五岁”
 总而言之，大概就是现在的浦川了。
 “是的。从很久很久以前我就一直在思考了。为什么我不会和更遥远的未来替换”
 这不是该特别说出口的话。
 可是，她却说了。
 “一定是在那里，我消失了”
 “消失了？”
 “意思也就是说，我的大限到了”
 她盯盯地看着拼图。
 “我不知道自己会怎样结束。或许是在交通事故中丧命，也或许是在不觉间患了重病。因为我有这么奇怪的体质，所以
也有可能只是单纯地消失了”
 因不安定而摇晃着、仿佛幽灵般的浦川。
 简单的消失是最适合她的了，我想。不是根据理论而是凭感觉，我觉得她很有可能会消失。
 我摇摇头。
 “也不尽然。也可能至今为止只是碰巧没出现更远未来的浦川”
 “你真的这么认为吗？”
 “可能性不是零”
 “但是无限接近零”
 对于她的话我无可否认。她在这七年间发生了多少次替换呢？——以三天一次来计算，大约八百五十次。如果这其中一
次也没有的话，那就是不会有了。如果这是别人的事，我就能如此回答了。
 “以前——七年前，当缠着这块创可贴的我出现在你面前时，我说过‘这就是上限了’吧？那也就是说，可以认为我的
替换在那一时间点上结束了”
 替换结束了。
 “那种事情，你明白吗？”
 “我，在十五岁以后……也就是说如果没有和比现在更遥远的未来替换的话。你也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吧？”
 我无奈地点点头。
 比如说九岁的浦川和十四岁的自己替换。在这种情况下，当浦川长到十四时，必定要与九岁的浦川替换。和未来替换多
少次，早晚也要和过去替换相同的次数。
 反过来想，如果没有过去那些替换的经历，以后也就不会发生替换。如果不那样的话，就不合理了。
 “我记得至今曾替换的全部状况。至今为止，我一共和比现在更遥远的未来替换过七回”
 还有七回。
 当这结束时，就再也不会和过去替换了。
 而与比这更遥远的未来替换，至今为止还一次也没有过。
 她的替换结束了。
 “但也不见得因为没有替换，你就必须消失吧”
 “可是，对我来说，无法想象其他的可能性”
 我轻轻摇头。
 “我不希望你消失”
 “老实说，我一直觉得你会这么对我说。……或者，万一因为这句话，我打从心底不想消失了，没准我真的就能留在这
里了呢”
 但是，浦川说。
 依旧顶着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她安静地摇着头。
 “我唯一舍不得的就只有那幅拼图了。可能的话我想让它完成”
 我花了点时间，慢慢地同意了她的说法。
 “虽然不是说你一定会消失，总之我也想要让那拼图完成”
 “为此，我们必须要把丢失的零片找出来”
 “说道拼图，如果联络厂家，应该会把丢失的零片给我们送来吧”
 “嗯。不过为此，我们必须得说清零片是在哪列哪行，这样才能进行联络。如果不完成这个拼图的话，我们就不知道丢
失的零片的位置。在完成后进行联络，一直等到零片送来，我说不定已经不在这里了”
 她吸了口气，加上说：
 “而且，我觉得将一张厚纸板打碎再复原，这样的拼图才美丽”
 我点点头。
 “那么，一起去找拼图的零片吧”
 “是，得尽快。——可以肯定的是在初遇积木的那个夏天，我直到和那时的自己替换为止都没有找到”
 确实，如果那时已经找到了拼图零片，她的话就自相矛盾了。那时的她说，自己惦记着那枚没有找到的拼图零片。
 “但是，直到那时为止你都不会消失。至少还有点时间”
 可以肯定的是她还能再替换七回。以三天一次来计算，大约还有二十天的时间。
 但是她静静地摇了摇头。
 “最近这两周，替换的频率加快了”
 浦川看着我，脸上依旧没有表情。
 “最近，大概是每天发生一次”
 “……这种事，我一点也没发现”
 “因为多是发生在早晚。可能不太引人注目”
 即便如此，我也应该发现。可能的话我想要发现。
 “总之，去找拼图零片吧”
 她说。
 
 我们先是在阁楼里找。贴着地板细细地找，然后再从远处环顾整个房间。小心不把已经完成的拼图弄坏，我们也看了拼
图的下面。
 然后一点点扩大了搜索范围。通向阁楼的房间、二楼的走廊、整栋房子——
 但是，却没有找到那块拼图零片。
 
 3
 在此后的数日间，我们继续寻找那块白色的拼图零片。查看了洋馆的每一个角落，是凡想到的地方全都看了个遍。
 今年七月下旬，在浦川回到这栋洋馆，我们再度开始玩拼图时，毫无疑问那时零片还是全的。
 那时，我们一起数了零片的数目。已经拼好的有632块，剩下的是368块。然后直到今天，在这大约三周的时间里，其中
一枚零片便消失了。
 我们推测这枚零片可能是粘在了谁的衣服上，就这样被带走了。
 我翻了这一夏天穿过的所有衣服口袋，查看了洗衣机的底部，趴在房间的地板上来回寻找。浦川则慢慢地沿着偶尔散步
的路线行走，去了那个便利的超市失物认领处。如果是落在了家外，那就不大可能会找到了。掉在路旁的一枚拼图零片，在
他人看来毫无价值。虽然也想到可能已经被丢弃烧了，但正因为此我们才不打算放弃。
 周围暗了下来，我们回到了阁楼，继续埋首于拼图。即便如此我们依然遵守规定，轮流来拼。
 当我将白色的零片镶嵌其中时，感到了某种仪式性的强制感。那一定是为了我们自己而不得不去做的事，我这样认为。
不觉间，极为自然地。
 这种联想并不讨人喜欢。前提是浦川会消失。所以在她消失前，我想让拼图完成。
 这样思考可不行，我想。我绝不要失去她。必须这样认为。必须想办法，巧妙地应对。
 但是浦川却似乎比以前更不安定，更容易摇晃了。
 手上包了创可贴的翌日，她再次发生替换。然后那天夜里又发生了一次。接着在第二天，一天中替换了三次。仿佛是为
了赶时间似的，慌忙地在做准备。
 在开始寻找拼图零片的第三天白天，我们去了附近的神社。大约在十天前，我们参加了此处举行的夏日祭典。
 一和她碰面，我就觉得不妙。
 “今天早晨又替换了一次”
 已经六次了。
 我看着她手指头上的创可贴。大概是新包上去的，创可贴呈现漂亮的黄色。上面印着卡通熊的图案。之前我把自己所有
的创可贴都给了她。
 可能的话，我希望她用个别的创可贴。因为我总觉得，那个创可贴似乎就是她消失的象征。
 “只剩一次了。就是七年前我包着这个创可贴出现在你面前的那一次。已经没时间了”
 祭典时我们曾去看过装金鱼的水槽，于是便在那附近的地面上找起来，然后还查看了当时曾并肩坐着吃章鱼小丸子的那
张长椅。可哪都没有白色的拼图零片。
 我们在长椅上坐下，喝着装在保特瓶里的可尔必思。在与浦川并肩坐着时，喝的是可尔必思，这件事早在七年前就决定
好了。
 “积木。你是我的希望”
 “希望？”
 她慢慢地点了点头。
 “是的。是你鼓励着我继续生活下去。——比如说在发生替换前，我会感到头痛。那时我要的第一件事是什么，你知道
吗？”
 “……不知道。而且我也看不出有什么特别的事要做”
 “那只是你在我面前的时候。积木。你不笨。已经知道答案了吧”
 我想大概是从人前偷偷溜走吧，于是便老实地回答道：
 “藏起来”
 不能让别人看到自己突然变换年龄的样子。
 “正是。当我发现自己的身体有这种奇怪的特性时，我就想，不能让人知道这件事”
 这是件悲伤的事情。她初次经历替换时，应该才八岁。如果是我遇到这种事情，我首先就会找个人商量。恐怕不会自己
来处理。
 “在知道自己会频繁发生替换后，我一般尽量不让人注意自己。外出时尽量选择没有人烟、而且有很多躲藏之处的道路
。暑假中，之所以会决定一个人回到那个家，说起来也是这个原因”
 于是我不由得发现了。比如说她在发生替换后，常常马上就去买东西。恐怕这是因为根据经验，她知道不会发生连续替
换的情况。她的生活中心便是替换。
 “我过着尽量不引人注目的生活。而例外就是你。只有你哦。你知道我第一次遇见你是在什么时候吗？”
 “难道不是小学三年级的那个暑假？”
 “对你来说是那样。但是对我来说就不同了。那是在四个月前——还是春假的时候。我发生了替换，遇见了初中二年级
的你”
 “……原来如此。我没发现”
 “你能了解我当时的惊讶吗？眼前突然有一个不认识的男人。隔着桌子，悠闲地吃着布丁。我诅咒未来的自己。明明决
定要尽量躲避他人，可是却犯下这等大错”
 我试着想了想，却没想起那时的事。我不像浦川记忆力那么好。
 “但是，你却平静地说，这回可真小啊”
 不记得了。大概是布丁太好吃，让我的心情稍微有些亢奋。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于是你继续道——你面前的布丁非常好吃。尝一口吧。反正等替换结束后，重新变回初中生的
浦川也不会生气”
 啊，稍微有些想起来了。
 总觉得一脸困惑的小浦川非常可爱。
 “结果我一句话也没说。再次返回原来的时间后，我一直在想。等长大后，上了初中二年级，到时候吃那个布丁时，如
果不好吃的话我一定要发发牢骚”
 “但是，很好吃吧？”
 “嗯。真是的。太让人着急了”
 太好了。要知道，不是什么事都能让她觉得着急的。
 “然后直到暑假为止，我又遇见了你三回。因为只有在暑假的白天才会和你在一起，所以几率不是很高。——不知不觉
中我开始盼望着能在替换后见到你”
 “什么嘛，这真让人心情舒畅”
 “嗯。我能够平静与之接触的，就只有你了”
 这话让人无法坦率地感到高兴。她的人生一定比我预想的还要孤独。
 “那么，寒假时也过来这里不就好了”
 “偶尔会来哦。只是你没发现”
 她叹了口气，好像在说真是拿你没办法。
 “其实休不休息都无所谓。你觉得像我这种体质的人真的会去上学吗？根本不可能。你只是对我的各种谎言全部报以微
笑，然后装出被骗的样子而已”
 “……没那回事”
 “哪里没有？”
 我没回答，总之先试着笑了笑。但她依旧面无表情。
 虽然很遗憾，但我并不像她想的那么了解她。我只是希望能稍微深入理解些而已。
 “不管怎么说，这话让我很高兴”
 因为这使我觉得，对于浦川来说我是特别的存在。
 老实说，我觉得自己对她来说并不是非常重要。
 即便是现在，我也无法确信我对她的价值。
 一口喝干了保特瓶里的可尔必思。甜味在口中扩散，消失，舌头上只留下了一点点酸味。
 浦川说：
 “三年前的夏天，只有很短的时间，我消失了，对不对？”
 我点点头。
 那是替换中的唯一一次例外。
 我还记得浦川之后所说的话。——“感觉自己遭受了严重的背叛”。当然还有之后她那张难得露出表情的脸。
 “明明发生了替换，为什么我却没有出现呢。简单地推测，理由便是我已经不在了。或许我的灵魂当时正漂浮在某个看
不见的地方吧”
 “浦川相信有灵魂存在吗？”
 这是句不合时宜的愚蠢之言。
 但是浦川却诚实地回答了我。
 “不。这只是多愁善感”
 她从长椅上站起来，大大地伸了个懒腰。
 我也跟着站起。在连接神社的石阶旁，能看到一间老得快要朽掉的正堂。它已经有好多年无人使用了。
 我突然回想起来。
 “很久以前，我曾偷偷进去过那里”
 那大概还是我上小学时的事。
 天突然下起雨来，我四下去找有屋顶的地方，然后发现了正堂的门没锁。
 “诶——”
 说着，浦川一时陷入沉默。
 我瞟了她一眼。发现她正盯盯地看着那间正堂。
 “积木。我几天前去过那里”
 
 据说浦川是由于数日前的替换而拜访了这间神社正堂的。她和正在避雨的小学时的自己发生了替换。这是在她割破指尖
之前。的确，那时出现的小浦川头发湿湿的。
 在她替换时，比如说衣服和背着的书包，还有手上拿着的书之类，都会一起移动到其他时间。虽然不知道这种效果的正
确范围有多大，但如果说挂在衣服下摆的拼图零片会跟着移动，那是一点都不奇怪。
 我们向正堂走去。甚至不由得小跑起来。
 入口的锁是开着的。
 我们握住门把手。吱，伴随这道尖锐的声音，门开了。
 若是拼图的零片就在这里的话——
 “头痛”
 浦川说。
 我看着她。白色的短袖衬衫，深蓝色的裤子，一直垂到后背中间的黑发，缠在右手中指上的黄色创可贴——
 那个姿态，摇晃着，淡薄了。
 “这是最后一次”
 说着，她消失了。
 最后一次替换。它发生在找到拼图零片之前。浦川必须与过去替换，和小时候的我说，“丢失的那块零片找到了吗”
 接着出现的，是七年前我们初次相遇时的浦川。
 小学三年级时的她。依旧面无表情。即使现在看来，我也觉得她很漂亮。
 她抬起头看着我。
 “你是积木吗？”
 是的。我是积木。
 “为什么不说话呢”
 我暗暗摇头。
 “没什么。因为你太过漂亮，我很吃惊”
 小学三年级的浦川微微偏过头来。
 “积木。我终于见到你了。在正常的时间里，见到了和我同岁的你”
 “嗯”
 “我们的关系好吗？”
 “老样子。非常好”
 她的身姿一点点变淡了。
 我不由得要向她伸出手去。然后又无意识地克制住了自己。
 小学三年级的浦川消失了，高中一年级的浦川重新出现。
 “果然是和小学三年级的我进行的替换。这以后，我就再也不会发生替换了”
 我们进了正堂。
 拼图零片理所当然地、简单到不可思议地躺在那里的地板上。它有些脏了，微微发灰。因为潮湿而弯曲，边缘有些翘起
。但是的的确确就是枚白色零片。
 
 浦川用她那漂亮的手指将其拾起，慢慢地进行确认。
 这时我说了。如果这是她最后一次发生替换，那我一定要这么做。
 “我喜欢你”
 如此单纯的话，我是第一次说出口。
 她看着我，微微笑了。难得地露出了有人情味的表情。
 “比我预想的还要简单呢”
 “我考虑过很多次了。我想说得明白无误”
 “积木。我也喜欢你。你对各种事情都漠不关心，可是却总是非常温柔”
 “那么——”
 “但是”
 她打断了我的话，然后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接着她静静地摇了摇头，慢慢地继续说道：
 “但是，七年的时间太长了。积木，我知道你的想法”
 ……这点我也一样。
 我知道她接下去要说什么。
 “积木。你一直在思考不让我消失的方法。然后你想，只要消除了会与别的时间轴替换的这种无法解释的特性就好了。
如此一来，也能合理地说明我没有和未来的自己替换的这件事了”
 当然了。
 这样她就变回了普通的女孩。这是自然而然的回答。
 “接着你猜测我为什么会拥有这样的特性。然后，你想起了我们初次见面时我所说的话”
 我非常不安定。那个，就像幽灵一样。
 我无论如何也不认为此时此地是我该呆的地方。
 “然后你得出结论，只要创造一个栖身之所不就好了吗。于是你想要以你自身来作为我的栖身之所”
 真是的，全都说中了。
 没有一点错误。
 “我不了解你的内心。但是，积木。你很温柔。无论你对我怎么想——无论是否抱有特殊的好感，你都会向我表白吧”
 “不是的。正因为是你，我才会想要在一起”
 “那只是在多愁善感。因为我眼看就要消失了，你只是不由得觉得可惜而已”
 “你不了解我的心情”
 “那么你了解吗？对于自己的心情”
 如果我点头就好了。
 充满自信地、理所当然地点头。
 但是我却无法回答。
 “三年前的夏天，在我消失时。明明确实发生了替换，可是我却没有在你面前出现，就是那个时候。我看到了未来的你
，那一定是比现在还稍远些的未来”
 她静静地摇了摇头。
 这个动作我已经看过好几次了。
 “你当时正抱着某个女孩。那样子就好像在说，在这个世界上没有比她更重要的东西了”
 怎么会，不可能。
 “你看到那女孩的脸了吗？”
 “没有。没看见。你有线索吗？”
 “没有。唯一有可能的，就是你了”
 “但是如果我存在的话，应该会进行替换。同一时刻里不会有两个我”
 她没有看到过自己。
 至今为止，一次也没发生过那种状况。
 浦川笑了。一反往日，那是个爽朗的笑容。
 “积木。即使我不在了，你也会幸福的”
 那是不可能的，我相信。
 
 4
 我们回到阁楼，继续拼那个白板拼图。
 整个夏天，我们一直在做这个。同样形状的零片，看起来渐渐有了个性。一条边长的细微差异就能显示出致命的问题。
我们要做成一个所有零片都拼合在一起的白色长方形。
 对我们来说，所需要的一定就是这样的作业。
 将惊人数目的零片一个一个地、毫无线索地引导向正确的位置。本来我们也应该是这么做的。
 我和浦川就是那白色的拼图。但是却长时间没有使用，就这么被丢开了。现实中拼成的，就只有这张厚纸板而已。
 我们轮流拼拼图。
 剩下的零片数眼看着减少。与此相对，找到正确零片的机率却在增加。可能性受到了限制。
 我想，如果浦川真的消失的话。
 那大概没有多久了。如果为了合乎逻辑，替换的频率增加的话，那么继续发展下去她就会消失。
 前天她替换了两次，昨天则是三次。
 然后，今天早晨和下午各一次。
 这样即使浦川在今天消失也不奇怪。她自己一定也是这么想的。
 如果她在我面前消失。我会流泪吗。
 在她消失时，我会想些什么呢。
 在她消失后的翌日早晨，我会在何时醒来呢。
 我会吃什么东西、听什么音乐、对什么发笑呢。
 这些，我全都不知道。
 “轮到你了”
 我看着拼图的形状，拿起一枚似乎能拼上的零片。我将它按在想好的位置，发现突出的形状有些不对。于是我伸手又去
拿了另一块。
 “积木。你最初为什么会想到要来这里呢？”
 “没什么理由。只是想要一个人独处”
 “为什么？”
 “偶尔就会这样。变得谁都不想见。浦川，你不是这样吗？”
 “我基本上从不想见人”
 “但是你会看小说”
 “所以我才看小说。这样就不用去见谁了”
 “在小说中，大体上也是有人物登场的吧”
 我找到了一枚零片，心想就是它了。这枚零片就像是开门进入自己的房间一样，一下子就和周围的零片拼上了。
 “该你了”
 浦川慢慢地确认着零片的形状。
 “小说中登场的人物不会来关心我的事。他们只是为了结束自己的故事而行动。我不会遇见他们”
 这就是浦川的距离感。
 进入了她的视线范围，她能清楚地看出别人正在做什么。但是这与彼此的人生没有关系。
 对于浦川来说，我一定也是处在那样的距离。
 “我这样就好”
 她拿起三枚零片，挨个试着往拼图上对。最后那一个拼上了。
 “轮到你了”
 七年的时间。确实太长了。
 我不知不觉中错以为自己理解了她。
 在某个冬日，我忽然想去看看那栋洋馆，便骑着自行车来到了这里。与小学时相比，来到这里变得简单了许多，但是在
寒风中我依然骑了三十分钟的自行车。
 总而言之，我想见浦川。即使知道她不在这里，我还是来到了洋馆。然后那时，我看见洋馆里点着灯。
 浦川在房里，我想。所以我从路旁眺望了一阵。然后就这么骑车回家了。
 我想，要是浦川和我一样也想见我的话，她应该会给我打电话。既然她没有跟我联系说要我来，那恐怕就是她不想见我
。我不敢硬生生地踏入她的私人空间，我怕被讨厌。
 如果那时我敲了这里的门，就会有所改变吧。
 一旦改变，今后也能随之变化吧。
 我拿起她刚才拿的一枚零片。将其放在她拼好的零片旁。拼图就这么简单地拼上了。
 “如果我们之后能不出差错地一次拼好，你就不会消失了吧？”
 剩下的零片大约有15个。每一个的样子都差不多，很难轻易区分。
 她将零片如同缠在指尖上一般，拿了起来，翻转着进行确认。
 “我不是想要消失才消失的”
 “那么就打从心底盼望着不要消失吧？”
 她盯盯地看了我一会儿。
 但是什么也没说，她让零片落进了拼图中。
 零片啪地一声，拼上了。
 她惊异地看着自己的指尖。
 “好好考虑一下。关于你要消失这件事。尽可能坦率地、慢慢地考虑看看。本来应该快些，必须得这样”
 我观察着拼图零片。
 正斟酌着那些直线和曲线的用意。
 接着我几乎是无意识地抓起了一枚。
 “我果然不会失去你”
 也许是偶然。那枚零片漂亮地容纳进了拼图的一部分。
 
 对我来说，问题是浦川的行动。她立刻拿起一枚零片，要将它拼入已完成的部分。
 但是我发现这一系列动作的时间明显变长了。恐怕她也已经觉察到了吧。也就是说她完全不想消失。
 不知不觉中好像已经到了傍晚。从天窗里射入了混杂着赤红的光线，各种东西的影子都拉长了。
 拼图已经快完成了。只剩下一个总共有9块零片大小的缺口，位于中心偏右下方。
 浦川又拼上了一块。还剩8枚。
 这个拼图最初是由我拼的一个角而开始的。因为零片的数目是偶数，所以最后一个会由浦川来拼。
 最后那一块预定是那枚在神社的正堂里度过了数年的零片。这不是我们商量后决定的。只是自然而然就避开了那枚零片
，给予了它特殊的地位。
 面对拼图的完成，浦川会作何感想呢。
 我稍微感到些许寂寞。和她一起拼这幅拼图，已经作为日常生活的一部分变得太过熟悉了。失去日常，是非常寂寞的。
 拼图的缺口被逐一填满。
 “大概能赶上了”
 她说。恐怕是故意装作心满意足吧。
 “积木。如果我没有这奇怪的特性，是个普通人的话，我们的关系会变成什么样呢”
 “一定和现在一样。而且，你本来就是个普通的女孩”
 比如说，她不是幽灵之类的。
 很简单地，她只是个让人琢磨不透、稍微有些神秘的普通女孩而已——虽然我是花了七年时间才发现。
 “但是，如果我的双亲没有遭遇车祸呢？如果我们一直和睦地生活在这个家中呢？说起来，那样我们就不会相遇了”
 “会变得怎样呢？也许我们会在初中和高中见面也说不定。然后在放学后的教室里和屋顶上聊各种各样的话题”
 “原来如此。或许吧”
 我拼上第999个零片。
 只剩下一枚了。
 浦川用她那美丽的指尖悄悄地戳了两次最后那一块。
 然后静静地用精密的动作将其运到了最后的缺口上。
 因为放了很长时间，并受了潮，零片有点变形，没有完全嵌入。
 “结果不太拼得上”
 浦川扑哧一声笑了。
 “实际上，我稍微有些期待。想着当这幅拼图完成时，会不会发生什么了不得的幸福奇迹”
 “或许要再等一会儿才会发生”
 “……是啊。但是，我好像是无法看到了”
 她站起来。
 我也在她旁边站起。
 “头痛”
 这是她因不安定而摇晃的前兆。
 但是浦川已经不会再与过去替换了。并且一次也没有和比现在更遥远的未来替换过。
 晚霞更浓了，变得红红的。浦川的表情，我无法分辨清楚。
 “最后，我们来握握手吧？”
 她伸出右手。
 我温柔地将其握住。
 “谢谢你”
 这样说着，浦川的身影微微摇晃起来。
 她正要放开我的手。我却反而握得更紧。
 就这样，将她抱入怀中。
 如此简单的事，至今却一次也没做过。
 怀中的浦川比想象中还要柔软。
 “你打算干什么？”
 “在你替换时，拿着的东西会一起移动到别的时间。那么，如果我紧紧抱着你会怎样呢？”
 怀中的她，哆嗦起来。
 “这回我不会移动。我会消失哦？”
 我摇摇头。
 “我已经仔细想过了”
 “……你打算和我一起消失吗？”
 “你错了”
 那种事情是不会发生的。因为三年前的浦川必须要看到我抱着女孩子的样子。我这是第一次拥抱女孩。如果我们现在消
失的话，就不合理了。
 这就像拼图的零片一样，完美的答案，只有一个。
 “你和我都不会消失”
 “但是！我、变得这么、稀薄——”
 “没那回事。你正好好地呆在这里呢”
 明明是如此简单的事。
 至今为止我却一次也没有抱住过摇晃的浦川。
 虽然希望她哪都不要去，却从没做出过行动。
 我们互相畏怯着对方。一动不动地等着对方来靠近。所以我们从来没有接近彼此。
 我知道浦川在我怀里哭了。我就这么抱着她，将嘴凑近她的耳朵。
 “我喜欢你”
 就在眼前，在抱着的浦川正后方，初中一年级的她出现了。在短暂的时间里，我们四目相对。初中一年级的浦川露出了
某种复杂的表情，消失了。
 但是高中一年级的浦川却还好好地在我怀中。
 拥有实体，正流着温热的眼泪。
 她变了声音，回答道：
 “我也是”
 
 夕阳消失了，直到夜晚来临，我始终抱着她。
 
 翌日，洋馆里不见了浦川的身影。
 我的心跳加速。——难道她消失了？
 总之先去周围找找吧，我正要往外跑，这时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着浦川的名字。
 “浦川？”
 在长长地沉默之后。
 她用很小的声音回答道：“是”。
 “你现在在哪？”
 “实际上，我今天早晨回祖父家了”
 我是第一次隔着电话听到她的声音。可能是这个缘故吧。我感到有些不知所措似的奇妙感觉。
 总之，我问了。紧紧抓着电话。
 “为什么？”
 本来想要今天和她一起去买新的拼图呢。
 她又沉默了良久。然后，我听到了一个小小的声音。
 “……我有些不好意思，就不和你见面了”
 我不觉笑了。
 为了看到害羞的浦川，我决定前去迎接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