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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卷 1.只感到茫然的不安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linpop 
 
    录入：养老驴 
 
    问各位好孩子一个问题。 
 
    各位知道坏人容易溜进去的房子，具备什么条件吗？ 
 
    比方说围绕在高墙内的房子、接近工地的房子，或是反过来贴了保全贴纸的房子。在我们业界里众说纷纭，实际上却非常单纯。 
 
    也就是──能不能准确掌握一家之主的所在位置。 
 
    亦即重点不在房子的情况，而是在人的身上。就如同自古以来文献所记载的一般，要攻陷一座城，只要先控制好卫兵就行了。 
 
    只要确定对方不在家或正在睡觉，就能随意入侵屋内、胡搞一通。许多工作也能顺利进行，就是这样的计画。 
 
    「……呼……呼……」 
 
    就这样，我闯进了别人家中。 
 
    躲在关了灯的房间角落里，屏住粗重的气息等待猎物。 
 
    室内已经蹂躏得相当彻底，猎物丝毫没有任何能逃脱魔掌的地方。穷尽所有汗水与体力，将一切染上我们的颜色。等这个家的主人回来之后，肯定会吓得双腿发软。 
 
    当然，怎么可能就此满足呢。 
 
    凌辱房间以后，接下来换一家之主了。 
 
    她的行程完全在我掌握之中，现在她应该快到家了。在习惯黑暗的视野之中，同伴比手画脚，向我打暗号。 
 
    果然就在同时，玄关响起开门的声音。 
 
    「……呵……呵呵……」 
 
    某人强忍著笑声。毫不知情的小绵羊，毫无防备的脚步声逐渐靠近。她的走路方式像是在蹦蹦跳跳一般，啪达啪达地十分轻快。今天也一样可爱呢，不过，呵呵呵，你的安宁又能持续多久呢？ 
 
    我躲在房间出入口的一旁待命。第一个对她伸出魔爪的应该就是我吧。反正大家会一起围攻她，不过第一个人非我莫属。我快忍不住了，好想立刻将这种接近疯狂的激情喷在她身上。 
 
    「……唔……」 
 
    目标传来低喃的声音，还伴随轻微的呼吸声。 
 
    难道她察觉到有哪里不对劲吗？感觉她在门前停下了脚步。 
 
    我们迅速互瞄了一眼。怎么办？被她发现了吗？ 
 
    犹豫与动摇闪过脑海。该改变计画？开始β作战？ 
 
    但这也仅仅一瞬间。 
 
    彷佛若无其事般，纸门发出喀啦喀啦的声音动了起来。 
 
    我深呼吸，和伙伴互相使个眼色。 
 
    看准时机，所有人准备一起冲出去。 
 
    看，纸门要整个打开啰。派对的主角要进入大房间啰。 
 
    一、二、三── 
 
    「──月子妹妹！！生日快乐！！」 
 
    盛大的拉炮声此起彼落。 
 
    大房间的电灯瞬间亮起，所有人一起拍手。 
 
    纸片豪迈地飞舞散落，铃鼓的声音锦上添花，还配合步调吹响口哨指哨和直笛。 
 
    我、小豆梓、爱美，还有儿童福祉社团的一年级学妹们，以及从筒隐身后悠然走近的钢铁小姐。总数十几人的成员们，热烈地将手搭在筒隐月子的肩膀上，摇晃推挤著她，庆祝神圣的诞生之日。 
 
    室内装饰著色彩缤纷的蝴蝶结、花瓣、大头贴，以及毛茸茸的布偶们。我们所有人穷尽汗水与体力，将杀风景的大房间改造成庆祝生日的会场。 
 
    「呜哈哈，吓到了吧，月子。此乃萨普莱斯＆萨思奔德（Surprise & Suspender）是也。」 
 
    本计画的重要关键人物钢铁小姐，将手掌放在筒隐的头上。另外Suspender（吊带）这个字似乎没什么意义。 
 
    带妹妹出门买东西，小心地不让她发现我们趁这段期间进行的庆祝计画，然后准时回到家。这可不是轻易能办到的事。不能因为她英文不怎么好，就小看她了。 
 
    「因为平常都是月子在照顾我啊。偶尔忘记俗事，好好让我们的萨思奔提德（Suspended）吓一吓吧。」 
 
    钢铁小姐一边这么说道，一边窥探妹妹的表情， 
 
    「……嗯？怎么啦？月子？月、月子！？」 
 
    结果却吓得双腿发软。 
 
    「…………」 
 
    面无表情的月子妹妹，就这样站在原地晕了过去。 
 
    庆祝十六岁生日派对的第一项活动，就是抱起像图腾柱般僵硬的主角，大家七手八脚将她口中飘出来的灵气塞回去。 
 
    我们这些好孩子深刻反省，以后绝对不会再做坏事了。 
 
    一月下旬，冷风有如尖刀般锐利。 
 
    为期两天的入学中心大考顺利结束。 
 
    ……虽然夺走爱美身体的猫神鲁莽地跑来插花，但我用百倍奉还的惩罚时间反将它一军。那家伙也愈来愈习惯当只丧家猫了呢。 
 
    就这样，拥有备受期待的超级新人考生的筒隐家，也获得短暂的和平。 
 
    当然，重头戏的第二次考试现在才要开始，虽然这也是备受期待的超级新人考生是否会变成万年重考生的关键时刻，不过那个和这个是两回事。铁人钢铁小姐（双重表现）再怎么厉害，也需要休息喘口气。 
 
    更何况不庆祝心爱的妹妹生日，还考什么试呢。我担忧的是因为太害怕考不上志愿的学校，而迷失身为一个人最重要的事物！ 
 
    ──因为钢铁小姐这样的无理取闹，更正，是热烈的演说，月子妹妹的生日派对计画得到了强力的后援帮手。 
 
    拜其所赐，原本因为种种原因而停滞不前的企画，又再度急速启动。 
 
    钢铁小姐的大活跃让人惊讶。从月子妹妹的近况报告、观察纪录，到提供派对会场，协助后援的内容五花八门。里里外外上上下下，钜细靡遗无微不至。遍布各处的后援行动。换句话说，是种超越国境的爱呢。 
 
    只不过，要彻底隐瞒聪明的月子妹妹有活动这件事，是极为困难的行为。 
 
    『如果要举办任何突发性的活动，只有自己人在场比较好。』 
 
    之前和儿童福祉社团的学妹们商量时，她曾轻易看穿我的企图，还附送了这么一句话。 
 
    月子连我们的完全完美绝对无敌计画都看穿了，姊姊的不自然行动，当然瞒不过妹妹的可爱鹰眼。 
 
    『附带一提，比起当天突然受到惊喜，我比较喜欢包含准备工作在内，和大家一起开开心心地庆祝。』 
 
    而且月子如是说。 
 
    既然她本人这么希望，应该也没有必要保密吧。 
 
    「就是这么回事，我们要在筒隐的生日举办派对！成员是我、姊姊、小豆梓和爱美，以及儿童福祉社团的那些学妹！」 
 
    「谢谢学长，真教人跃跃欲试呢。」 
 
    包含准备工作在内，为了大家一起开心地庆祝，从一开始就徵得了当事人的同意。 
 
    买好许多材料，大家一起调理，大家一起享用，大家一起演戏，大家一起玩游戏。所有计画筒隐都有参与，也就是本人原作、当事人监修的生日派对。 
 
    不过呢。 
 
    话虽如此，会想在某处安排惊喜，也是人之常情。 
 
    唯有派对开始的时间，我们瞒著筒隐制作人偷偷更改。 
 
    我们比预定时间提前会合，趁屋主不在家时装饰大房间。 
 
    然后，就在刚才。 
 
    我们针对回到家的月子妹妹，发动惊喜拉炮大作战。 
 
    「……真是真是真是受不了。」 
 
    大房间里充满了嘻嘻哈哈的嘻闹声。 
 
    筒隐抬头直直盯著我的眼睛，摇了几次头。 
 
    「竟然是这样的计画，我作梦也没想到呢。」 
 
    偏蓝的大眼睛宛如磨亮的黑曜石一般，颜色深邃地互相重叠，今天也将感情的光芒封闭在深处。 
 
    只不过，这面无表情的平板脸颊，看起来也有点像是在生气的样子。大概是彻彻底底被吓了一跳这件事，让她有些恼怒吧。 
 
    大家沿著并排的长桌子坐成两排，将月子妹妹恭迎在中央的寿星座位上。我们让她头上戴一顶圆锥形的小尖帽，身披类似中美民族服装的宽松斗篷衣，还斜挂一条写著大大的『你是主角』字样的肩带。 
 
    若要比喻的话，就像在异世界以错误形式传承的女儿节。会变成这样的原因说来话长，但一言以蔽之，就是选错人。为什么会拜托钢铁小姐挑选服装呢…… 
 
    生日派对依照缜密的行程，进行各种活动。 
 
    首先是所有人一起同心协力准备大餐，以及一场豪华的午餐时光。材料费几乎都由月子妹妹的私房钱供给。她说她自从在过年挑战章鱼烧摊贩后，已经觉醒为大胃王挑战的奖金猎人了。卖吃的各位老板快逃啊。 
 
    接著是由儿童福祉社团的学妹们演出，将筒隐塑造成公主的白雪公主话剧。新版白雪公主没有毒苹果登场，公主安稳和平地与七个小矮人生活在一起。简单来说，就是个普通的日常系故事。 
 
    之后是钢铁小姐和小豆的正统搞怪相声。在设计段子的时候，只知道大概是以小豆（红豆）期货交易为题材。走在时代尖端的前卫性耍宝与吐槽，让人有不可思议的感动。 
 
    然后是魔法爱美的奇迹独唱。这是派对中最健全的活动，爱美毫不吝惜地发挥了其他人望尘莫及的歌唱能力。天使爱美是比天使还要无敌的天使。 
 
    其他还有很多活动，一一介绍的话会超出页面。关于活动的详细内容，就留待今后的短篇集吧，预定二○○一四年发售喔。 
 
    派对正热闹时。 
 
    在头等席观赏所有活动的小小主角，小小的嘴里紧紧塞满了猪肉腊肠。她接著大口咬下完整的番茄，然后一口吞下带有耳朵的兔子造型苹果。 
 
    月子如无底洞般大快朵颐著供奉在长桌上的众多料理，同时伸直了脚尖，戳了戳我的脚。 
 
    她似乎还满享受派对的节目。但偶然看到我的脸后，总觉得想跟我抱怨个两句的样子。 
 
    「像那样忽然从暗处跳出来吓人太犯规了，是违反天道的行为。就算神明容许，我也绝对无法原谅这种行为。」 
 
    「对不起啦。果然很可怕吗？」 
 
    「……并不会。我完全丝毫不觉得有什么好害怕的。」 
 
    「那么，你刚才看起来好像昏倒了是因为？」 
 
    「我没有吓到，但是我的心被吓到，所以暂时出门去了而已。什么昏倒……才不是那么夸张的反应。」 
 
    「什么。那么，你其实记得我刚才为了叫醒你，对你的身体各处进行触诊痛痛痛痛！！」 
 
    「真是真是真是的……」 
 
    筒隐不断用脚尖踢我，同时噗噜噗噜吐露著泡泡般的不满。真是奇怪，她对别人可没这么多意见耶！ 
 
    「──筒筒，筒筒，生日快乐呀！」 
 
    这时大家包围主角，七个小矮人……不对，七只一年级学妹开开心心地集合起来。 
 
    大家都还穿著话剧的服装。有人打扮成小矮人，也有人穿著公主的礼服。还有打扮成骑士的男装女孩、衣服上满满摺边的小魔女。甚至还有人穿著奇特的马布偶装混在里面。小孩子看到那种打扮不会吓得嚎啕大哭吗…… 
 
    横寺同学很自然地被挤出小圈圈外。如果我也和大家一样穿上奇幻风格的服装，是否也能获得参加挤馒头游戏（注1：一种多在秋冬季节进行的儿童游戏，大家背靠著背，肩并著肩互相推挤，有取暖的功用。）的权利呢。那我要扮演王子！我会演得比任何人都更爽朗喔！ 
 
    「筒筒，来拍照片吧，拍照！」 
 
    「拍照留念，耶──」 
 
    「话说筒筒你还在吃吗！？」 
 
    「啊哇哇，已经连续吃了大约两个小时呢……！」 
 
    「要拍啰，看这边！再拍一张，看这边！」 
 
    「啊，好像有听过这种惯用语！比V！」 
 
    「耶──比V字，V字！」 
 
    「……V字，耶。」 
 
    穿著马布偶装的女孩子拿著智慧型手机，拍下包括筒隐在内的七人合影。七人比出七种不同的V字合照，月子妹妹的珍贵双V手势（注2：原本只是普通的动作，但在十八禁作品中却变成另一种涵义的手势。因此和失神脸一样让人容易想歪……）照片诞生在世界上啦。我会当成拼贴素材有效运用，所以等下请把照片档也寄一份给我。 
 
    然后她们一下说不小心闭上眼睛啦，一下说头发乱翘啦，把这些奇幻风格的照片当话题，又再度提升嬉闹的音量。 
 
    在经年累月的梁柱之下，女孩子们的欢声就像长了脚的蝌蚪一样，四处蹦蹦跳跳。 
 
    气氛欢欣热闹到极点。 
 
    ……真的，热闹到极点。 
 
    筒隐家这栋房子，跟原本的住户人数相比之下，大得很空荡。 
 
    这栋房子究竟有多久没有像这样，如此人声鼎沸了呢？ 
 
    我将视线转向外廊，只见冬日天空布满低矮的厚云。足以让人误以为天黑的黑暗帘幕，笼罩在大得很没用的中庭里。 
 
    但不论季节变得多么阴暗，在人工灯火照耀下的大房间却依然明亮。 
 
    我稍微远离喧嚣，茫茫望向四周，于是和被众多朋友玩过来玩过去的筒隐视线交会。 
 
    受到大家爱戴的今日主角，今天不可能一个人独处。 
 
    「生日派对开心吗？」 
 
    我没发出声音，仅靠嘴唇的动作悄悄问道。 
 
    筒隐应该明白了我的用意，她随即点了点头。 
 
    ──很开心。 
 
    然后像是感到困扰般，脖子往旁边一歪。 
 
    ──很开心，但是。 
 
    但是，什么呢？ 
 
    我以眼神询问，筒隐随即困扰地别过脸去。 
 
    总觉得即使她不说，我也猜得出来。 
 
    「太开心了。」 
 
    她用微弱的声音，大概是这么说了吧。 
 
    我发现她横一文字紧闭著，理应毫无动静的嘴唇微微松弛，感觉有些滑稽。 
 
    筒隐察觉到我在微笑后，彷佛更加不满似地别过脸去，站起身来。 
 
    「下一个节目是玩游戏吧，要玩游戏了。专心一志地打一场大游戏战争。」 
 
    宛如迁怒一般的宣言。 
 
    然后她瞄了一眼餐桌上剩下的料理， 
 
    「这些我等一下再吃。」 
 
    还这么说道。 
 
    她还要吃啊，吃这么多小心变成猪喔。不过嘴里噗噗叫，在地上滚来滚去的筒隐，感觉好像很可爱。更何况月子妹妹应该多长点肉。具体而言，真希望她能增加大约四个猪肉包子的分量，让许多地方丰满起来呢！ 
 
    「……嘿。」 
 
    「好痛！？」 
 
    毫无徵兆接近我的猪肉包子洗衣板小姐，用力踩在我的脚上。 
 
    她完全看穿了我的心思。换句话说，这代表月子妹妹完全复活了嘛！这样才对嘛，真教人兴奋得发抖呢！ 
 
    「……嘿、嘿、嘿。」 
 
    「就说了很痛啊！」 
 
    踩了脚之后开溜，在榻榻米上嬉戏的我们，就像一起跳著踢踏舞的绅士淑女。这一定非常符合今天这场派对的主题。 
 
    我目送刻意发出『啾～啾～』脚步声离去的筒隐， 
 
    「──虽然月子无所不知，就像阿弥陀如来一样聪明。」 
 
    回过神来，发现钢铁小姐站在我身旁。 
 
    只见她双手交叉环胸，就像在自言自语似地接著说道。 
 
    「但一年有一次不聪明的日子也无妨。这世上有根本预料不到的乐趣──有个让她这么认为的日子也无妨。」 
 
    「社长……」 
 
    「──毕竟月子终于十六岁了呢。」 
 
    策划这场惊喜活动的钢铁小姐眯起眼睛。在深处跃动的恶作剧笑容，以及成熟稳重的笑容，同居在她那带有伶俐光泽的天蓝色瞳眸中。 
 
    简直就像会调皮捣蛋的孩子，同时也像在旁守护稚嫩女儿的母亲。 
 
    她的笑法，让我觉得，有一点耀眼。 
 
    有句话说士别三日，刮目相看，钢铁小姐可能也在不为人知的时候成为姊姊了呢。如果努力个一年让她变成熟，会不会顺利培育成理想的女朋友呢？或许可以核准钢铁恋人（注3：与一九九七年发售的电脑版游戏《新世纪福音战士：钢铁恋人》相同标题。）养成游戏的企画申请书，这说不定值得一试呢。 
 
    我无意识地看著大房间的柱子。 
 
    柱子上刻画著好几道不知何处的某人测量身高时留下的痕迹，我发现自己在寻找那些痕迹。我暧昧地想著不在这里的人，稍微摇了摇头。 
 
    「学长，学长──你在做什么呢。」 
 
    「……我马上过去！」 
 
    现世的月子妹妹呼唤我，将我的意识扯了回来。 
 
    我缓缓朝人工灯火照亮的方向走过去。 
 
    隔开大房间的纸门完全开启，变成一个完整的宽广空间。 
 
    其中进行各种活动的空间内，铺著一张两张榻榻米大小的游戏垫子。 
 
    「这是什么，这是什么呀。」 
 
    「好像看过又好像没看过？」 
 
    「红色──蓝色──绿色──黄色──」 
 
    「是红绿灯！」 
 
    「红绿灯只有三种颜色喔……」 
 
    「我知道了我猜到了，是筒筒每天换的小裤裤颜色！」 
 
    「啊哇哇哇，你什么时候看到的！？」 
 
    就像羊咩咩的才艺发表会一样你一言我一语，一年级学妹们脖子歪成各种角度， 
 
    「原来如此──这是扭扭乐游戏呢！」 
 
    小豆梓露出洞悉一切的表情，对学妹们晃了晃手指。正确答案。 
 
    这是源自美国的派对游戏，垫子上有红、蓝、黄、绿四色圆形图案，参加者要依照转盘的指示，将手脚放在上面。小豆梓居然知道这一类型的游戏，真是难得呢。 
 
    「很久以前，我跟爸爸和妈妈玩过喔！因为转盘太乱来，摆出像是笨拙的海狗在唱摇滚乐一样的姿势，是这游戏的乐趣所在呢……哎呀？不过，究竟在哪里呢……」 
 
    「什么在哪里？」 
 
    「绳子呀！」 
 
    小豆梓露出开朗的表情说道。 
 
    但绳子绝对不是分在开朗这类别里的道具。 
 
    「……绳子是用来做什么的？」 
 
    「当然是用来固定姿势呀，将猎豹像粽子一样捆起来。少了绳子就没办法玩游戏了吧？」 
 
    「不对吧，如果无法维持身体姿势，一般就算输啰。」 
 
    「？」 
 
    「这游戏根本用不到绳子啦。扭扭乐不是那种游戏。」 
 
    「？？？」 
 
    小豆梓疑惑地歪了歪头。 
 
    闪闪发光的眼神中，看得出来不断冒著问号。就像森林深处会涌出妖精的神秘泉水般，真是可爱。 
 
    「……难道和我们家的规则不一样吗……」 
 
    问号世界的妖精露出讶异的表情低喃，不过希望你冷静想一想。为什么有必要拿绳子，将在垫子上摆出不自然姿势的人绑起来呢？ 
 
    小豆家的家庭规则有时候很深奥，也很黑暗。这种附加玩法等我们两人独处时再追加吧。 
 
    「那么，大家来这边排队！今天采取两人对战喔！比对手更能忍耐的一方就赢了！」 
 
    听我这么喊，女孩子们对这种大型体感游戏充满了兴趣。 
 
    「但是这对身材娇小的人比较不利吧～」 
 
    「不要说筒筒的坏话啦。」 
 
    「让筒筒玩的时候可以拿两公尺长的魔术手吧。」 
 
    「让筒筒玩的时候可以踩三公尺高的高跷吧。」 
 
    「这样才算公平，好不容易公平。」 
 
    「没错，我们是爱好正义、秩序还有筒筒的协会。」 
 
    「啊哇哇，被筒筒听到了啦……」 
 
    女孩子们嘻嘻哈哈，很快就按照顺序排队。呵呵，一如计画。我混入她们之间，喜孜孜地跟著排这个前往清纯派天国的队伍。 
 
    「那个，」 
 
    似乎从某处传来， 
 
    「看得出来有人心怀不轨呢……」 
 
    只有我听得见的轻声细语滚落在地板上。 
 
    不用说。 
 
    这当然是我排在活动行程中的游戏。就算是神圣的生日派对，也周全且贪心地不放过任何和女孩子交缠在一起的机会。这才是我的风格。 
 
    清纯的一年级学妹合法地张开双腿，扭动蛮腰，以轮盘为藉口的同时害羞地紧贴著身体──这种桃色天堂就近在咫尺，欢迎来到第二版乐园之地！十分乐见大家纠缠在一起！ 
 
    不过这时候，有人从旁边拉了拉我的袖子。 
 
    「那么首先，由心怀不轨寺同学一个人示范动作吧。」 
 
    「嗯？心怀……什么东西？」 
 
    「心怀不轨同学，轮盘开始转了。请将右手放在垫子最右列的绿色。」 
 
    「等一下，这样子吗？」 
 
    「蛮横同学将右脚放在另一侧，最左列的红色。左手也同样放在红色，左脚收回来放在右边色列上。」 
 
    「……哎呀？双手双脚伸长到极限之后还要扭转耶？」 
 
    「然后斜眼同学（注4：日文「心怀不轨」、「蛮横」、「斜眼」三个字的字头皆为横寺的「横」。）请一口气交换所有手脚的位置。在空中翻转成仰面朝天的姿势。如果脑袋能先在远处某张榻榻米上摩擦的话就更好了。」 
 
    「没办法啦！这远远超越了人体极限，会死人啦！」 
 
    「那就去死吧（注5：这是日本知名弹幕射击游戏公司CAVE制作的《怒首领蜂》系列作品中，最终头目登场台词的一部分。）。去吧。」 
 
    表情超认真的月子妹妹，对我进行完全固定操作结果的五马分尸之刑。我认为这是连暴君尼禄都会哭著吓跑的恐怖政治，但周围的女孩们却嘻嘻哈哈笑成一片，乐在其中。女孩子真可怕啊。还有你们的感情真好啊。 
 
    扭扭乐大师的计画空虚地烟消云散。 
 
    结果我被迫坐在在榻榻米的角落观战。这个角度不管发生什么状况，都看不到小裤裤。能不能早点结束这个游戏换下一个？ 
 
    气氛热络的女孩子们依序进行对战之中， 
 
    「还请学姊手下留情。」 
 
    「呵呵呵！让你见识一下妈妈传授给我，特别练过的丛林技巧吧！」 
 
    吸引我目光的，是筒隐与小豆梓的对战组合。 
 
    这次完全由轮盘随机指示，筒隐的右手与小豆梓的左脚交叉，左手与右脚重叠。两人的双手双脚立刻缠在一起，距离翻筋斗摔倒还有五秒。 
 
    「……啊呜……」 
 
    「痛、痛痛痛……」 
 
    她们形成非常夸张的姿势，就人体结构来说，为了稳站在垫子上，必须用彼此的手肘和膝盖互相推挤彼此的脸。 
 
    这样没办法玩下去吧。 
 
    就在我心想，哪一方会顾虑对手而主动投降时。 
 
    「嘿，嘿嘿。」 
 
    「……我、我才不会输呢！」 
 
    别说顾虑了，轮盘明明没有发出其他指示，她们却更用力地互相推挤。她们毫不客气也毫无顾虑。只是彼此较劲而已。 
 
    喂喂喂，怎么变成这种世纪末危机啊。 
 
    我觉得自己背上微微渗出冷汗。这让我联想起之前在社办爆发的小猪小羊战争。应该说被迫想起来。 
 
    在剑拔弩张的紧绷气氛中，我独自发抖。我顺势准备站起身。 
 
    就在这一瞬间，筒隐和小豆梓两人， 
 
    「……小豆豆……」 
 
    「……筒筒妹……」 
 
    彼此以奇特的绰号称呼对方后，几乎同时啪哒一声地倒在垫子上。 
 
    手脚依然复杂地纠缠在一起，两人仅同时抬起头来， 
 
    「真是的，表情好怪！」 
 
    「彼此彼此，两边都一样。」 
 
    小豆梓嘻嘻笑著，筒隐点了点头。不知道有什么好笑，还是已经精疲力竭，两人暂时呈现大字型仰躺在垫子上，以手肘碰著对方。 
 
    简直就像小狗狗和小猫咪在嬉戏。 
 
    或者──也像是不需要客气的朋友。 
 
    那天，筒隐与小豆梓在社办爆发的不仁不义国际纷争，透过入学中心大考当天的秘密会谈，让冷战时代宣告落幕。 
 
    但我并不晓得，她们是在什么条件下缔结和平的。 
 
    说不定不是和平条约，只是暂时休战停火。最坏的情况，可能是投降文书签约仪式。 
 
    但似乎不是那种彼此无视对方的存在，让人难过又悲哀的不可侵犯条约。 
 
    在享用美食的时候， 
 
    『这道料理是谁做的啊，是小豆豆吗？你明天再来一趟吧。我会让你见识一下真正的人见人爱系马铃薯炖肉料理。』 
 
    『人、人见人爱系……！』 
 
    『没错。最后谁能掌握他人的胃就算获胜。』 
 
    『我、我才不会，输呢……』 
 
    筒隐显然在夸耀自己的料理技巧。相反地，在听爱美使出浑身解数的独唱时， 
 
    『唱歌真棒呢。下次我们也一起唱……啊，没有，当我没说。对不起。』 
 
    『……为什么要道歉呢。只要我拿出真本事，唱歌根本易如反掌轻松写意小CASE呢。』 
 
    『对呀！没问题的！我相信你！筒筒妹有超群出众的个性嘛！相信自己吧！可以可以，绝对可以的！加油！』 
 
    『唔呶呶……』 
 
    小豆梓试图帮某人的五音不全找台阶下，却用地毯式轰炸将伤口挖得更深。 
 
    两人互相刺激以前绝不会碰触的弱点，不过说完之后，双方又嘻嘻笑著。她们能够将玩笑话分得很清楚。 
 
    即使互相攻击对方的弱点，也能够被原谅的关系，实在非常棒啊。我也好想找本内容是以长长的棒状物体攻击傲娇女孩的弱点，让她身心都融化的同人志来看呢。咦，什么？麻衣衣？她那不算傲娇，而是死定小姐，所以有点不一样吧…… 
 
    总之，两人的关系似乎变得比以前还要好，所以说女孩子间的战争，比欧洲的情势更加复杂诡异呢（注6：一九三九年，平沼内阁为了牵制苏联而签订三国轴心条约。结果德苏彼此又签了互不侵犯条约，平沼内阁总辞之际留下了这句名言。）。 
 
    后来我略有耳闻，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不仅是那一天，她们还对谈过好几次。 
 
    她们大概在对谈中发生了某些不能让我听到的事，还有两人才懂的某些事情曾互相冲突吧。 
 
    筒隐和小豆梓两人，就是这样逐渐缩短彼此的距离。 
 
    像是用更亲昵的口气称呼『小豆豆』，或是把『筒筒妹』的『妹』这种多余的东西从称谓中去除的日子，不久后也即将来临。 
 
    总有一天，或许能够凌驾于总是横亘在人与人之间，真心话与表面功夫的问题。 
 
    她们现在正处于成为真正知心好友的过程中。 
 
    这大概是一件很好的事吧。 
 
    是件好事。 
 
    除了我丝毫没有介入余地的这一点之外。 
 
    「…………」 
 
    我静静环顾四周。 
 
    注视著与朋友一起嬉闹的女孩子们。 
 
    我默默地俯视自己的手。 
 
    思考著在真正的意义上，关系变亲密的筒隐与小豆梓。 
 
    思索著在不知不觉间展现出大姊姊一面的钢铁小姐。 
 
    ──大家都在逐渐独立。 
 
    独自一人，或是就两人一起成长，不容分说地从小孩蜕变成大人。 
 
    我忽然理解到，这是无可避免的。 
 
    扭扭乐的游戏垫，与我坐的位置相隔好远。开心的嘻闹声在遥远的彼方。坐在陈旧豪宅的老旧榻榻米上，我的身旁没有别人。 
 
    心中产生一股揪紧的感觉。 
 
    比方说坠入情网、狭心症，或是盯著女性车掌看入迷结果被电车门夹住，这个世界上有很多原因能让心中产生揪紧的感觉。 
 
    但至少在目前的情况下，原因是暧昧模糊的不安。某种对于我的将来感到难以言喻的不安。只感到茫然的不安（注7：本章标题，同时也是日本文豪芥川龙之介在自杀前留下的名言。）──哪位过世的文豪好像说过类似的台词吧。 
 
    不过，这种让人感到文学性不安的要素，其实应该根本不存在。 
 
    存在于筒隐与小豆梓之间，朦胧模糊的最大悬案，最近也逐渐朝好的方向发展。 
 
    对于猫神无聊的干涉我也还以颜色，甚至征服了猫神本身。那家伙已经形同受我控制啦。神明还真好应付。 
 
    我根本没什么好害怕。 
 
    我们没有做错任何事。 
 
    四周的喧嚣闪闪发光，女孩子们个个面带笑容，无论由谁来看，筒隐家的周年纪念派对都非常成功。 
 
    但是，到底为什么呢。 
 
    现在明明这么开心。 
 
    现在明明这么幸福。 
 
    为什么，我会这么──……呢？ 
 
    「……啪啪啪，嘿哟！」 
 
    我硬是以双手拍了拍自己的脸颊。说不定是派对让我感到有些疲惫。心情得再High一点才行。 
 
    像这种时候，没错──就是要逗爱美！ 
 
    逗爱美一如字面意思，就是玩弄兼品尝波鲁勒萝拉家的爱玛努艾勒小姐。只有光荣而睿智的绅士才被允许享受这种至高的愉悦。 
 
    充满乐趣还能让人神清气爽，一家必备一台违法罗莉！可以骑也可被骑，可玩弄也可调教，天使爱美万能万用万万岁。 
 
    其实在派对开始之前，爱美爸爸打电话给我。 
 
    『我家女儿没有给您添麻烦吧？』 
 
    既然爸爸都这么礼貌地向我打招呼了，我当然得好好确认一下女儿的情况。 
 
    只不过，正当我佩服爱美爸爸对她的溺爱，竟然还特地打电话给我时， 
 
    『我也得好好谢谢你才行呢，你喜欢什么东西呢？』 
 
    总觉得， 
 
    『有什么不能接受的东西要告诉我喔。话说你的生日是几号呀？』 
 
    慢慢变成， 
 
    『你是什么星座呢？血型是？在哪间医院出生的？妈妈的旧姓是？』 
 
    有点危险， 
 
    『欸，横寺同学，我觉得我们能更亲近呢。不，不对，应该说我们必须更亲近才行。』 
 
    最后居然， 
 
    『下次我们找个安静的地方──我想想，比方说哪间旅馆的房间里，就我们两人，好好地聊一聊──』 
 
    我赶紧挂断电话。爱装熟的男人让我很困扰！ 
 
    就算成功挖掘出横寺同学的个人情报，对他究竟又有什么好处啊……水和时间都是有限的资源，请大家妥善利用吧。 
 
    更何况我和他单独对话时，他的日文会突然变得很流利，这也很怪。 
 
    难道平常的外国腔是刻意装出来的吗？都有了女儿，老大不小的欧吉桑还这样装，听起来好悲戚喔。现代娱乐追求瞬间角色性的弊病就在这里。 
 
    「真是怪人……」 
 
    居然被我这么说，这世界也完蛋了啊。 
 
    我摇了摇头，离开热闹的大房间来到外面，马上就发现了怪人的女儿。 
 
    宇宙怪兽双马尾坐在外廊，露出毫无防备的背部。 
 
    她穿著袖子宽大的深蓝色连身洋装，搭配纯白围裙装，带著蕾丝的头饰──今天的服装主题应该是女仆吧。 
 
    她本人拚命地找藉口，像是为了准备派对的料理，或是要配合儿童福祉社团学妹的衣服氛围，还是误会或偶然什么的，理由五花八门。 
 
    不过可以肯定，Cosplay是她的毕生事业。这种兴趣不会让任何人吃亏，希望她能努力不懈地继续钻研此道。 
 
    光是看她的背影，也觉得别致的服装非常适合她那头鲜艳的发色。 
 
    幼女扮女仆，一加一等于两倍可口。而且她呆呆地毫无警觉心，晃著纤细的脚丫坐在那里，简直像在说快来扑倒我嘛。我反倒想问她怎么会以为这样不会出事？这可得在法庭上弹劾爱玛努艾勒妹妹的责任啊。我们法庭见！ 
 
    我依照蛮族法理，蹑手蹑脚地， 
 
    「爱──玛──努──艾──」 
 
    先压低了声音喊她，然后来个好棒棒三级跳！ 
 
    「勒！」 
 
    「呢呀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从背后以溜滑梯背桥的姿势抱起她的腰，宇宙怪兽随即从头顶发出慌乱的尖叫声。她尖叫的声音真的超可爱。 
 
    看她慌张地试图逃跑，我迅速将她的身子反过来压住她，同时搔搔她柔软的小侧腹。幼女扮女仆不断挣扎发抖，一加一等于百倍可口！是百倍喔，百倍！ 
 
    「呀，呜呢，放、放、放开我！好痒吼，你在，你要案什么，呀哈哈哈──！？」 
 
    「啊，其实没什么事啦。」 
 
    「……喂，不要突然放手啦！为什么这时候冷静下来了！？」 
 
    「哎呀？难道你想被搔痒搔到最后吗──」 
 
    「──对变态灭杀用笨瓜水箭炮，DOS版！」 
 
    她抓起放在旁边，名叫水枪的魔法瓶，朝我轰了一炮物理攻击。非常痛。是因为我天生神力才没受重伤，要是普通的半吊子外行人，已经再也爬不起来啰。 
 
    「你真是够了，干么突然这样子啦！你是变态吗！啊，的确是变态……」 
 
    「这就是所谓的先耍宝后吐槽呢。真好笑耶。」 
 
    「才不好笑！一点都不好笑！」 
 
    「是说，我才想问你在做什么呢，我们一起玩吧。」 
 
    「……嗯～……」 
 
    爱美露出困扰的表情支吾其词，小小的嘴唇缩成三角形。 
 
    我坐在外廊试图与她的视线齐平，这才发现她的身高真的超迷你。这么说来，她和我们的年纪相差不少，可能很难融入高中生的圈圈吧。 
 
    和年纪相仿的人聚集在一起，才首次察觉到年龄这道高墙。虽然我满口幼女幼女地叫，但我似乎一直把爱美当成大人对待。 
 
    无意识且无条件地，将年幼的对象视为与自己同等的存在。这才是真正的幼女爱之道。 
 
    「……眼神很恶心。」 
 
    「我什么都还没说耶！？」 
 
    「不用说也看得出来！我感觉到很恶心的电波！」 
 
    「说到电波，你爸爸有打电话给我喔。问自己的女儿好不好。」 
 
    「……为什么会从电波联想到爸爸啊……」 
 
    爱美露出狐疑的眼神。 
 
    喜欢Cosplay，异常地爱装熟，说著可疑外国话，年龄不详的大学教授。如果从他身上去除电波这个属性，究竟还剩下什么？但就算是善感且敏感的幼女，对自己亲人的评价，或许也会比较宽松吧。我也想和爱美在法律上成为最亲近的人呢！ 
 
    「今天也是请爸爸来接你吗？要、要不要让葛格送你回家呢？」 
 
    「爸爸有工作要做，但你的说话方式让人很不愉快，能不能请你别这样呢。」 
 
    「礼貌性用语听起来微妙地伤人呢……更激烈地骂我吧！就像拿鞭子抽打猪一样！来吧！」 
 
    「呢呀！好恶心，不要靠近我！」 
 
    「就是这样！话说你爸爸连六日都要工作吗？」 
 
    「好像是找到了有趣的研究对象。他经常将『Fucking来一炮！』挂在嘴边，每天都在熬夜。」 
 
    「……太猥亵了。这么说来，他明明可以正常地说话，为什么要刻意怪腔怪调？」 
 
    「啊？」 
 
    爱美睁大眼睛眨了眨，露出莫名其妙的表情。 
 
    「可以正常地说话，是在说什么？」 
 
    「呃，咦？可是他刚才也──」 
 
    「爸爸对日语没辙，这也没办法吧。不要将别人的爸爸贴上怪人的标签！」 
 
    我被骂了。 
 
    出乎我的意料，爱玛努艾勒小姐其实是个最喜欢爸爸，即将踏入叛逆期的女孩。这一段故事详见横寺笔记本第四集第三章。 
 
    「算啦，不管怎样都无所谓。总之先回大房间吧？如果你很难跟大家玩在一起，我会一直陪伴在你身边的。」 
 
    「……葛格……」 
 
    「顺便用屏风隔起来，躲在里面偷偷玩看医生游戏吧！」 
 
    看到我伸出手来，呢嘻～爱美对我露出有如花开般的灿烂笑容。 
 
    我们彼此手牵手， 
 
    「欸嘿嘿，阳人葛格～！」 
 
    「唔呵呵，爱玛努艾勒妹妹～！」 
 
    「呢嘻嘻嘻！」 
 
    「啊哈哈哈！」 
 
    「──什么看医生游戏啊，你这个pervertito（变态）！将你的笨南瓜头塞进南瓜田里，从根部开始枯萎啦！」 
 
    就在要跳起舞来的前一刻，她狠狠地拋弃了我。 
 
    从比天使还无敌的天使爱美笑容，瞬间翻脸成剃刀叉子般的咒骂真是太棒了。对熟练人士而言，这种落差会让人上瘾呢。 
 
    魔球终结者爱美用力摇了摇头。 
 
    「不是很难玩在一起……是我刚才在想点事情。」 
 
    「想什么事情？」 
 
    「想你的事情。」 
 
    不知为何，爱美圆滚滚的大眼睛目不转睛地仰望我的脸。 
 
    拜托拜托，伤脑筋耶，这可是认真的气氛喔。 
 
    难道她终于要对我告白了吗？筒隐如果不重新将我的目标调教数值调高的话，可能会出现快乐圣歌队结局喔，伤脑筋耶。 
 
    「……其实我还搞不太懂。等我想清楚了，之后再跟你说。」 
 
    爱美仅说到这里，接著又面向中庭那边，摇晃著自己的脚。 
 
    筒隐黑洞终于将所有料理吸入胃袋里之后，时间也差不多了。 
 
    已经分不清楚这算是午餐还是早晚餐了。针对她没吃东西的时间命名可能还比较快。 
 
    最后的活动行程，是大家一起把生日礼物送给筒隐。 
 
    「我送的礼物是这个。在玩具卖场发现它的瞬间，就对它一见钟情啰。」 
 
    我准备的是黑猫布偶。 
 
    毛皮像阿拉丁的飞毯一样鲜艳，眼睛有如落在湖面上的水晶石。长著笔挺胡须的俊俏面貌，即使不是女孩子也会看得入神。 
 
    「谢谢学长……我会将它当成学长一样珍惜的。」 
 
    筒隐紧紧将布偶抱在怀里。总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呢。 
 
    不过抱紧布偶的同时，还顺便使劲握紧项圈是怎么回事呢，这种抱法有点独特呢？ 
 
    「再一次祝你生日快乐！这是我和爸爸一起挑的喔！」 
 
    小豆梓将电影的蓝光片包装得非常漂亮。 
 
    别看月子妹妹这样，其实她很喜欢僵尸电影，似乎特别喜欢死人从墓碑底下复活的场景。如果我也流著口水，露出空洞的眼神去袭击她，说不定会成功？我这么心想而试著挑战，结果差点被前端磨尖的桩子永远埋葬保存，作战失败。难道比起僵尸玩法，她更喜欢木乃伊玩法吗？ 
 
    「筒妹绝对需要的东西，送给你。」 
 
    爱美送的是对付变态用的笨瓜水箭炮UNO。两人一起阅读使用说明书的同时，不知为何还看向我这边，让我好在意。这是毫无根据的过度防卫啊。 
 
    活泼的一年级学妹们也依序赠送书籍、香水或零嘴之类作为礼物。然后排在最后面等著的，是看来充满自信的钢铁小姐。 
 
    「压轴人物登场啦，看我让一切礼物都变成过去式。」 
 
    只见她抬头挺胸，凛然站在妹妹的面前。 
 
    「尽管期待吧，这是月子最想要的东西。」 
 
    ……我偷瞄了一下她捏在身后的纸片，上面写著『一整天任凭差遣券』。都已经高三了，不会还送这种与捶肩膀券同等级的礼物吧。 
 
    「我现在最想要的东西吗？」 
 
    筒隐可能习惯钢铁小姐每年送的妹控礼物了。她并未露出慌张的表情，点了点头后， 
 
    「也就是──姊姊的大学合格通知吧。」 
 
    「……哦？」 
 
    「太棒了，恭喜姊姊考上大学。我好高兴，邦邦卡邦（注8：这是网页游戏《舰队收藏》中，重巡爱宕的知名台词。不过爱宕和筒隐在身材与气质上算是两个极端……）。」 
 
    「……噢，嗯，唔……」 
 
    月子妹妹比了个小小的万岁，面无表情地转圈圈。就像装饰机关时钟的人偶一样，超可爱。 
 
    但她的动作也让人感觉有些刻意。我看见钢铁小姐将『任凭差遣券』紧紧捏在手心揉成一团。 
 
    「没有啦，当然是开玩笑的。」 
 
    筒隐突然停止转圈，淡淡地说著。 
 
    「什么啊原来是开玩笑月子你也真坏哈哈哈。」 
 
    「不好意思，突然想试著威胁一下姊姊。」 
 
    「哈哈哈哈。」 
 
    放声大笑的钢铁小姐，额头上渗出豆大的汗珠。 
 
    盯著钢铁小姐看的筒隐，脸颊上也微微渗出汗水。 
 
    「…………」 
 
    「…………」 
 
    陷入短暂的沉默。就有如决斗一般。 
 
    先有动作的是妹妹，只见她神色不安地深呼吸， 
 
    「话说姊姊自己算过入学中心大考得了几分吗？」 
 
    「哈哈哈哈。」 
 
    「姊姊请你过来这边。」 
 
    「哈哈哈哈哈哈。」 
 
    「只悄悄地告诉我一个人你考了几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钢铁小姐一味地大笑，同时接近妹妹──不，不对。 
 
    她假装接近妹妹，随即迅速后退，一转眼就逃到房间外面。这种月球漫步连麦可杰克森都要自叹不如啊。人类在狗急跳墙的时候，似乎会觉醒全新的才能呢。 
 
    ──横寺！横寺！ 
 
    逃离Moon Child妹妹的Moon Walker，从走廊上向我招招手。 
 
    ──作战！开作战会议！ 
 
    她招手的动作实在太急切又露骨。眼角流出来的汗水，我们称之为泪水喔。 
 
    ──快点！快点！紧急！紧急！ 
 
    「…………」 
 
    在场所有人都一边装作没听见，同时露出伶俐的表情，示意我『没关系啦，赶快过去』。大家真体贴呢，世界果然是靠体贴运转的。 
 
    于是我悄悄离席。 
 
    啪的一声关上纸门后，在走廊上开始钢铁战线作战会议。 
 
    「──横寺啊。」 
 
    「……是的，社长。」 
 
    「为了缔造更美好的明日社会，我这番话是从一般论点出发，并非私利私欲喔。」 
 
    「洗耳恭听。」 
 
    钢铁小姐就像大元帅阁下一样，发出沉重的声音。 
 
    我也跟著模仿参谋长，绷紧神情。 
 
    「难道你不觉得所谓的学力测验，其存在本身就罪孽深重，愚蠢至极吗？光靠一场考试，能看出一个人的什么呢！」 
 
    「至少能看出一个人的学力。」 
 
    「…………」 
 
    「虽然有各种不同说法，但我个人认为，历届入学中心大考的考题都十分精炼，是在测试学生基础的知识呢。既然我们的本分是念书，还是应该相信明日的成长，平常就脚踏实地地用功。」 
 
    「够了！我不想听这种一般论调！」 
 
    「咦……」 
 
    「我才不管明天怎么样！我要现在能派上用场的方法！」 
 
    钢铁小姐完全泪眼汪汪，用力挥舞拳头。看到她那副准备以暴力掀茶几的模样，我连忙闭上嘴。 
 
    高举的拳头，在半空中更加使劲握紧。 
 
    「其实我有一个在心中筹画已久的腹案！」 
 
    「是什么呢！」 
 
    「这话说来有点复杂。横寺，你听过『学问无王道』这句话吧？」 
 
    「的确有！」 
 
    「既然没有王道，依照逻辑思考，不就代表其世界观是没有王的吧？」 
 
    「是吗？」 
 
    「换句话说，这是学问界采行共和制，导入普通选举制度的证明吧。」 
 
    「嗯？」 
 
    「不用列举古今中外的例子也知道，有选举必有作弊。」 
 
    「……」 
 
    「总结来说，即使学问没有王道，说不定可以走小路。」 
 
    「不可以。」 
 
    「但至少能够走后门入学吧。」 
 
    「没办法。」 
 
    「你让我这么以为，其实──」 
 
    「没有其实。」 
 
    「不能想想办法吗？」 
 
    「想不了。」 
 
    「不可为之事──」 
 
    「不为之。」 
 
    「……是、是吗……」 
 
    钢铁小姐显然十分沮丧。 
 
    垂头丧气的模样简直就像小孩。连注册商标的马尾，也像饿肚子的狮子尾巴一样垂落。 
 
    「那个，并不是所有结果都尘埃落定了。相信自己直到最后一刻，好好准备考试吧。」 
 
    「唔，也对……直到最后一刻，都必须想个办法才行……」 
 
    她无力地点点头，在走廊上有气无力地来回踱步后， 
 
    「必须想想办法……想想办法……将目标改成私立大学……不对，这样结婚对象（横寺的弟弟）会怎么说呢……」 
 
    「虽然和我弟弟毫无关系，但我觉得这是可行的。」 
 
    「这么说来，据说优秀的大学有一种叫做『Semi（专题）』的制度。那么，只要说我加入了某某Semi，或许别人就会以为是相当优秀的大学……？」 
 
    「社长，你有在听吗？社长？」 
 
    「嗯，就是这个。立刻来填写申请书吧──目标，代代木Seminar！」 
 
    代代木Seminar是来者不拒的升学补习班。显然钢铁小姐已经开始准备当重考生了啊！ 
 
    「先别想以后的事情，总之现在先尽全力准备眼前的考试吧！」 
 
    「如果可以别去想以后的事情，谁会把考试放在眼里呢。我只是想获得幸福而已……」 
 
    「社长别这样啦！」 
 
    她几乎已经放弃希望了。原本该有的姊姊风范早已不忍卒睹。她像个需要人照顾的小孩，只是不停地碎碎念。 
 
    「伤脑筋……」 
 
    我深深叹了口气。身为帮她准备考试的家教，我感到千斤重担般的责任。 
 
    既不能让期待姊姊的月子妹妹难过，当然也不能就这样丢下钢铁小姐不管。 
 
    非得想想办法不可，想想办法。 
 
    一个人什么也办不到而伤透脑筋，而且现在会来拜托我的，也就只有钢铁小姐了。 
 
    ──我必须，想办法，帮助她才行。 
 
    我紧紧握住拳头，感觉全身涌现活力。 
 
    忽然，我听见冬天的冷风，吹动厕所的窗户发出喀哒喀哒的声音。 
 
    虽然我完全忘记了，但今天的气温相当低呢。与外界隔绝的筒隐家很温暖，人工灯火照耀的光明也被局限在屋内。 
 
    热闹的派对会场领域外侧早已笼罩在黑夜之中，没有人能从我们这一侧看清事物。感觉深沉夜晚的魔物们，好像要偷偷地蠢动起来。 
 
    一片漆黑的玻璃窗上，映照著我的侧脸。 
 
    不知道是不是光线折射的关系，神奇的是，我看起来像是浮现出有些奇妙的笑容。 
 
    就像故事必定有结尾一样，开心的派对也有曲终人散之时。 
 
    离开筒隐家的归途，刺骨的寒意冷得人直打颤。 
 
    当天晚上，吃过晚餐后在自家客厅里写日记时，尖锐的电话声响起。 
 
    『你怎么样啊？你过得还好吗？姊姊很担心你呢。』 
 
    是妈妈打来的。 
 
    如果置之不理，她会一直说个没完。某种意义上，这是她的优点。以前谈恋爱的时候，她就是用这一招机关枪话术攻陷爸爸，最后步上红毯的，可不能小看呢。 
 
    横寺家族代代都是意志较为薄弱的一族。某人可以善用这项情报也没关系喔？ 
 
    『她每次都说觉得很过意不去呢。她老是这么说呢。因为姊姊是真的很喜欢你。她很担心会像以前一样让你难过呢。一有空她就老是在提这些呢──』 
 
    声音好小，或许是电话的另一端收讯不良吧。听不清楚她在说什么。 
 
    「我这边没事，不用担心我没关系。嗯，嗯──那就再见啦。」 
 
    随便回答几句后，我匆匆地挂掉电话。 
 
    「呼……」 
 
    真是的，我这么心想。 
 
    不管长多大，父母都会担心自己的小孩呢。我已经是高中生啰。担心我的话，乾脆给我过年红包的延迟滞纳金吧。 
 
    我阖上日记，确认玄关和阳台有没有锁好。 
 
    然后我去洗澡，擦乾身体，换上睡袍，将洗好的衣物摺好，整理厨房，刷个牙，准备明天上学的东西，打了一封给姊姊的邮件，打开暖炉的开关，然后关掉日光灯。 
 
    我躺在沙发上。 
 
    造访的是黑暗与寂静，彷佛会永远持续一般。 
 
    「……晚安。」 
 
    在空无一人的客厅里，我轻轻说著。 

  第八卷 2.万有之真相，即所谓不可解  
     乾冷风卷起校园的沙尘，将放学后的空气染成一片土黄色。 
 
    我坐在从校舍走下大操场的小台阶上，摩擦著冻僵的双手，同时看著运动社员们的青春活动。 
 
    有人认为女孩子会穿著厚重的衣服，所以冬天很没意思。但这种看法未免太过短视片面，首先应该改变想法才对。 
 
    光溜溜的女高中生，用非常淫荡的样子穿著衣服在跑步！ 
 
    这么一想，如何呀，有没有觉得世界的正负观突然逆转呢？马上就有兴奋的感觉吧！天天都是Wonderful Everyday！噢，别担心，今天的药我已经吃过了。 
 
    从这个台阶可以眺望整片大操场。 
 
    穿著衣服的全裸运动社员们，有些在校园的一端互踢球，有些在另一端互打球，还有人在另一端互拍球，使劲浑身解数欺负球。 
 
    在遥远另一端的角落，田径社正在静静进行踩梯子训练（注9：一种将梯子平放在地上，利用梯子的间隔训练步伐准确度的训练方式。）。 
 
    马拉松大会很快就要到来了。 
 
    在寒风飕飕的多摩川沿岸，沿著慢跑步道不停往前跑，最后会给名列前茅的选手颁发奖状，还有稀稀落落的拍手声，好棒的活动喔。 
 
    对田径社而言，获得社员平均时间第一名是最重要的课题。 
 
    当然，虽说是田径社，也有许多专门项目，从掷标枪、推铅球、掷铁饼、掷链球，到跳高、跳远、三级跳，以及短距离、中距离等林林总总。不是每个社员都期待马拉松大赛。 
 
    如果硬要举例，就像即便是年轻气盛的男孩子，也不是人人都会妄想女孩子的裸体。 
 
    但是这么可爱的学妹，衣服底下却光溜溜呢。不论外面穿了多少衣服，我们都是光溜溜。赶快来光溜溜吧！因为有一部分男生会像这样调戏女孩，然后惨遭球棒教训， 
 
    『反正所有男生都很好色。看学长就知道了。』 
 
    结果产生这种可悲的误解，真是伤脑筋呢。必须将腐败的橘子从社会上排除才行呢。 
 
    总之，旁人会给予「田径社会跑步是理所当然的吧」这种有形无形的压力，所以每年这个时期，大家自然会热衷于练习。 
 
    ……热衷是热衷。 
 
    「啊，又来了……」 
 
    我的视线往上飘，追著在空中划出的拋物线。 
 
    飞上高空的硬式棒球，越过了棒球网，猛然朝地面坠落。 
 
    每次一听到有人喊危险，田径社的练习就会中断。虽然坠落地点距离很远，但也无法完全置之不理。 
 
    被打到田径社活动区域的白球数量，单就我注意的这段期间，就比双手手指还多了。 
 
    硬式棒球滚向我坐的小台阶。 
 
    「抱歉──多谢哩！」 
 
    理平头的棒球社员，急急忙忙跑到台阶下方来捡球。 
 
    所有田径社社员都露出一张苦瓜脸看著他。其中一个人走出人群，往这边走了过来。 
 
    「……喂。」 
 
    她的声音带有不屑的冷漠。摇晃著短短的马尾，双手扠在发育良好的胸部底下。貌似狐狸的细瘦脸庞，发出彷佛会射穿人的视线。 
 
    她是我们田径社下届社长舞牧麻衣，别名麻衣衣。 
 
    其实我也可以钜细靡遗描写她那隐藏在体育服底下的香艳美体，但把不特定多数的喜悦与特定的个人友情放到天平上衡量后，我决定含泪将详细内容割爱。我们可是朋友呢。 
 
    舞牧正好在台阶下方与棒球社员面对面，但她却连瞥一眼在一旁观摩的我都不肯。 
 
    反而是瞪著棒球社员。 
 
    「够了没啊。你这逊炮。」 
 
    她终于发飙了。 
 
    虽然无关紧要，但被麻衣衣骂逊炮，总觉得会让人兴奋得发抖。真希望她能在朝阳照射的被单上以手撑脸颊，一边整理紊乱的衬衫领口，同时眼睛眯得像猫咪一样细，轻声细语地骂我「你·这·逊·炮」。我们可是朋友呢！ 
 
    「三番两次将球打到我们这边来。是什么意思啊。」 
 
    「速啦，抱歉……」 
 
    「为我们著想一下好不好。马拉松大会都快到了，这样根本没办法练习。」 
 
    「速啦，真的抱歉……」 
 
    「理智差不多要断线了。脐带也要断了。就算亲子也有忍耐的极限。就是这样。知道没。」 
 
    「速啦，灰熊抱歉……」 
 
    被叫来捡球的棒球社员，说著棒球社术语，表示友好的态度。 
 
    只见他拚命鞠躬，不断点著凹凸不平的小平头。鼻子旁边冒著小小的青春痘，还是一副国中生的模样。 
 
    不过，也不是一年级的他敲出刚才那记全垒打，对他爆气其实也满可怜的耶，我觉得。 
 
    「麻衣衣，差不多到此为止吧。」 
 
    「……欸？」 
 
    听到我插嘴，他惊讶地抬头看我。他可能忙著道歉，完全没注意到旁边有我这个观众。 
 
    「哼……」 
 
    另一方面，显然注意到却故意无视我的麻衣衣哼了一声。 
 
    那张生气的表情像是总算找到妥协点一般，眉角垂了下来。 
 
    「……也就是说。你们要更努力点。要变得更厉害。」 
 
    「速啦，抱歉哩！」 
 
    「算了。知道。就好了。」 
 
    冷淡地说完后，她别过脸去。 
 
    舞牧麻衣，通称死定小姐。与粗鲁的态度相反，其实她是相当温柔的女孩。如果在民间故事登场，就是那种会遭人暗算，变成狐狸火锅的角色定位呢。 
 
    「谢谢你呀，麻衣衣。你是代替社员们来骂他们一下的吧！」 
 
    「阳阳你闭嘴。一直听你的声音好像会怀孕。」 
 
    「…………」 
 
    我向她道谢，她不但不看我，反而将对话等级丢向异次元的方向。 
 
    真是奇怪……她明明能慈爱地对棒球社员说教，怎么就专门拿变态词汇骂我咧？ 
 
    「……速咧？」 
 
    平头的青春痘男孩，像是在观察我们俩的关系般相互比较。 
 
    「哦，他好像在问问题喔？」 
 
    「不要将清纯的一年级卷进阳阳的变态话题里。难道你已经憋不住了吗？你这机械钻头快枪侠。」 
 
    「很明显地是麻衣衣比较变态吧！我说的话哪里含有变态要素了啊！？」 
 
    「『你·这·逊·炮』这边。」 
 
    「你、你你你、你怎么会知道！？」 
 
    「谁都知道。别以为没说出来就没事。什么？既然要说出来就乾脆朝棒球社员的嘴里射出来（注10：两者日文同音。）？想不到你这变态连男的都不放过……」 
 
    「不要自说自话吓自己好不好！而且这样太没礼貌了！是麻衣衣你主动将他卷进来的吧！看，他也很伤脑筋耶！」 
 
    「速啦！速速速！」 
 
    青春痘男孩晃著肩膀。他到底是在笑还是在伤脑筋啊。 
 
    然后， 
 
    「──抱歉啦！」 
 
    他紧紧握著顺利捡回来的球，朝我低头鞠了一躬。有如无尾熊般深邃而硕圆的眼眸中，浮现出天真到让人惊讶的笑意。 
 
    「噢噢……」 
 
    他的表情真不错呢，就在我这么想的下一秒， 
 
    「──慢个屁啊，一年级的混蛋！」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骂声扑了过来。 
 
    登场的是手持球棒，体格壮硕的男生。他的风貌连森林王者都自叹不如，挺著堪比银背大猩猩的胸肌。 
 
    无尾熊眼睛的青春痘男孩吓得背脊一震。大猩猩与无尾熊面对面。 
 
    「速啦！抱歉抱歉！」 
 
    「你摸个屁鱼啊！还不赶快回来练习，你这大混蛋！」 
 
    「速啦！马上就回去！」 
 
    「给我用跑的！给我使劲地跑，大混蛋加三级！」 
 
    大个子的棒球社术语我稍微听得懂一点。一到快升上三年级的时期，或许对外就会比较在地化。异文化沟通很重要呢。 
 
    「速啦！抱歉会用跑的啦！」 
 
    「跑快点跑快点，慢个屁啊，大混蛋！」 
 
    「……速啦！」 
 
    拚命跑回去的青春痘小弟，屁股还挨了一脚。 
 
    就这样，大猩猩学长连招呼也不打，悠悠地准备离去。刚才那支全垒打多半是他打的吧。 
 
    「喂。等等。不要随便结束话题。」 
 
    麻衣衣似乎很不满地叫住对方。 
 
    「啊？」 
 
    「三番两次将球打到我们这边来。没什么要说的吗？」 
 
    「啊啊？」 
 
    学名gorilla gorilla gorilla的大猩猩学长，像是捶胸咆哮般挺起胸膛的肌肉。 
 
    「我的意思是，叫你们想想办法别再打过来了。」 
 
    「想想办法·别再打过来？Who is you？给我讲日语啊你这混蛋！」 
 
    大猩猩学长哼笑了一声。对于棒球社语和大猩猩语的双母语人士而言，掌握日语的概念似乎是一件极为困难的事情。 
 
    「没有比被笨蛋骂笨蛋，还要更屈辱的事……」 
 
    「废话多个屁啊。有什么意见的话，你们不会错开练习时间喔！」 
 
    「你说什么。再给我说一次试试看。」 
 
    「别让我把话说第二次。我怎么可能记得自己说过的每一句话啊！」 
 
    对方又摆出捶胸的架式。 
 
    如果是窈窕有致的DX美女也就算了，我为什么悲哀到非得看一只大猩猩卖弄自己的胸肌啊。拜托滚回森林去好不好。 
 
    「你们田径社就给我闭嘴，缩小一点活动范围不就好了，大混蛋！」 
 
    「……你们压缩我们这么多练习的权利。还有脸这样呛声……」 
 
    麻衣衣火大地紧咬嘴唇。和智能等级有显著差异的种族对话，想必累积了不少压力吧。看她气得肩膀都在抖。 
 
    战争就是像这样开打的呢，我事不关己地想著。 
 
    我们学校的校园有点小。 
 
    虽然不至于小得无立锥之地，但无法在放学后提供所有运动系社团活动。 
 
    因此势必得调整各社团的使用时间与活动领域，但规定并未明文化，学校也不肯主动帮我们制订。 
 
    也就是要我们透过名为互相礼让的美好交涉，自己想办法解决。顾问给的意见讲了跟没讲一样。就和校外学习──修学旅行的系统一样，学校很重视学生的自主性。不论好坏都是。 
 
    问题在于，主要出面交涉者都是运动社团的人，运动社团的社长又多半连脑子都是由肌肉组成。喂，还不住口，别说钢铁小姐的坏话。 
 
    在肌肉界之中，和抢社办大楼的社办房间一样，经常发生炽烈的物理争夺。 
 
    不过呢，我们田径社，之前与这一类生存竞争丝毫扯不上关系。 
 
    因为我们有热带草原的绝对王者君临。 
 
    天上天下唯我独尊，对上严格对下严厉。挫强溃弱，敌来我迎，敌逃我追。打了别人右脸颊一拳，就再补一脚踹翻他左脸颊。森罗万象悉皆臣服于前──钢铁之王给人的印象就像这样。 
 
    我们亲爱的筒隐筑紫，自从去年夏天开始就变得常常欢笑，还会露出可爱的一面。所以田径社员们都了解她其实很平易近人，但对其他运动社团的人而言，她依然是恐怖到极点的大王。 
 
    不论多么不要命的运动社团，都不敢对有钢铁之王的田径社有任何意见。因此田径社能够在没有任何纷争的情况下，随心所欲地决定大操场的使用条件。 
 
    在绝对的恐怖之下，维持了和平与秩序。 
 
    当钢铁之王为了准备考试，不会到社团露脸的时候。 
 
    会发生什么事？ 
 
    当然是丛林的秩序重新洗牌，领土问题纷争浮上台面。 
 
    自古以来，极少有靠言论解决领土纷争的例子。 
 
    大猩猩学长与麻衣衣狐狸的唇枪舌战，就这样延烧个没完。 
 
    「看看天空吧，田径社！现在放晴耶！我们现在正在练球！下雨的话球会湿滑，地面会泥泞，不就无法练习了吗！」 
 
    「那又怎么样。少在那里自作主张。我们田径社还不是一样。」 
 
    「啊？田径不管天上下雨还是下长枪都可以练习吧！就算要用上跑步机，也只管跑就对了！」 
 
    「你要这么想是你的自由。但不要强迫他人。这和讲好的不一样。我们是依照讲好的条件使用校园的。」 
 
    「你很啰唆耶，大混蛋！给我听好！只要天空放晴，就是我们的活动领域啦！」 
 
    大猩猩学长高高举起双手，凸显一望无垠的宽广蓝天。潜藏在他体内的野性本能说不定觉醒了呢。 
 
    另外，虽然刚才顺势叫他大猩猩学长，但他显然和我们同学年，称呼没什么深层涵义。各位就当成网路用语中的『键盘大师』那种意思吧。虽然没什么深层涵义，但这个词有点恶意耶。 
 
    「──谁快来阻止他们吧。」「不要啦好可怕……」「速啦──快啦！」「抱歉──！好口怕！」「那家伙真的很讨厌。」「还不闭嘴啊。」「那家伙，好讨厌喔！」「不会闭嘴啊！」 
 
    回过神来，发现人墙围著争吵中的两人。 
 
    血气看来较旺盛的棒球社族，围住大致上较为温和的田径社社员们，形成一触即发的紧绷气氛。 
 
    话说回来，他们大可也把我包围起来喔。为什么只有我被排除在人墙之外呢？ 
 
    「……要是社长在的话，就不会发生这种事了……」 
 
    某个田径社社员低声说。 
 
    没错，钢铁之王还在的时候，根本不曾发生过这种事。 
 
    自从副社长接棒之后，立刻有人抢占既得利益。不只每周使用大操场的时间被迫变更，还听说活动领域也愈来愈往后方限缩，怨声四起。 
 
    这样子麻衣衣根本毫无威信可言。不满情绪积压已久的社员们，可能会发动苏维埃式的二月革命。但是比起革命，依照现状可能会先发生田径社惨遭大屠杀的血腥星期一事件吧。 
 
    「怎样！有意见的话就讲出来啊，大混蛋！」 
 
    有如追随大猩猩学长的威吓般，棒球社族们在旁边一同起哄鼓噪。嗯～这是海狗的叫声吗？我们在地上跑的，和海里游泳的生物果然合不来呢。 
 
    虽然天气晴朗，但风势强劲，形势对我们不利。不习惯这种场面的田径社社员显得更加畏缩，甚至有女生脸色苍白。 
 
    不过依然没有人要理我，简直就像隔岸观火呢。风势可以改朝我这里吹，尽早让火势蔓延过来也没关系喔？ 
 
    「…………」 
 
    忽然，我感受到强烈的视线。 
 
    之前坚持故意无视我的舞牧副社长，隔著人墙头一次望了我一眼。 
 
    视线仅有一瞬间越过我的头顶。 
 
    她随即别过脸去，果敢正面迎战大猩猩学长。没完没了的争论又开始了。 
 
    刚才的动作有什么意义吗？ 
 
    我还来不及假装思考这件事， 
 
    「──麻衣衣在伤脑筋呢。」 
 
    「哎咿！？」 
 
    就感觉到一只冰冷的手掌压在我的脖子上。 
 
    我吓得跳起来，发现和气少女在我身后。 
 
    她不知何时趴在我身上，整个人压住了我。我什么时候让她接近了啊，完全感受不到气息。这要是战场的话，我早就没命啰。 
 
    「从一放学就一直跟著啦。结果王子完全没参加田径社的活动，在做什么呀～？」 
 
    「该说是见习还是旁观呢……咦，为什么要跟踪我？」 
 
    「呵呵呵，因为今天游泳社休息呀。」 
 
    「我觉得『放学后没有活动』和『跟踪我』这两件事情不能画上『≒』 
 
    符号耶。」 
 
    「哎呀～不可以在意这些无聊事情喔～」 
 
    和气少女和气地摇晃著头发。 
 
    和气的笑容今天依然可爱迷人。睡眼惺忪，偏向下垂的柔和眼神让人内心松懈。从宽松的制服袖口微微外露的指尖，看起来彷佛连一只虫子也杀不了。 
 
    和气轻柔的外表与内心的城府之深，都跟肚皮圆滚滚的狸猫一模一样，是个非常亲切温柔的女孩喔！ 
 
    「虽然觉得表情怒气冲冲的麻衣衣也很可爱，但是太可爱了，快要变成可怜啰。」 
 
    和气少女不断以掌尖戳著我的脖子，同时这么说道。她到底对人体颈动脉有什么指教啊？ 
 
    「啊～啊～从危机中华丽地拯救公主，骑白马的王子殿下究竟在哪里呢～开玩笑的啦～」 
 
    「……来啦！」 
 
    「哦，王子有干劲了吗～好帅喔～」 
 
    和气少女摇晃著过长的袖口，和气地拍拍手。 
 
    从被她逮到背后开始，我就没有选择的余地。白马王子得像拉车马一样工作，给公主带来幸福，句点。 
 
    我缓缓从小台阶站起身来。 
 
    「──嗨嗨，你们几个！」 
 
    我气鼓丹田，高高在上地喊著。 
 
    「注意我这边！」 
 
    「速──？」「呃～」「速──！」「啊。」「好呀──！」 
 
    我清楚感受到，棒球社族和田径社员的视线全部集中在我身上。 
 
    「……──」 
 
    言语争论顿时停止，些微骚动之后，呈现一片寂静。 
 
    简直就像从大操场仰望著舞台一样。棒球社族露出讶异的视线，田径社社员则投以寻求救赎的视线。 
 
    我的心情有如降临混沌乱世的超级明星。Heaven状态（注11：用来形容爽翻天的表情，出自NDS的女性向游戏《DUEL LOVE》，玩家对游戏中的男性角色做出「很舒服」的事情时，角色会露出恍惚的表情进入「Heaven状态」。）！ 
 
    「这个呢，各位，我想说的是──」 
 
    我才轻咳了一声， 
 
    「反正一定要耍变态。」「变态还有什么好说的？」「明明就是变态。」「死变态。」「变态王子（笑）。」 
 
    猛烈的支援炮火立刻招呼到我身上，明星殒落。 
 
    声音来源是以前的朋友，田径社社员们。这一骂起来就没完没了。 
 
    难道刚才的视线不是向我寻求帮助，而是哪个人救命啊，赶快来阻止我的意思吗？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之前也提过，修学旅行的时候，横寺同学掀起的蛮勇传说早已传遍全校。导致变态隶属的社团，也就是田径社似乎受到有色眼光看待，让社员们蒙受许多不白之冤。 
 
    因此我到现在还无法获准回到社团。 
 
    今天我也没游手好闲。由于打扫走廊提升形象的作战一直不顺利，所以希望至少透过见习社团活动，来拉近彼此内心的距离，才会忍著羞耻心尝试。哈哈，还好我早就已经丧失了羞耻心的概念呢！ 
 
    连一开始疑惑不解的棒球社族们，不久似乎也明白了怎么一回事。 
 
    「局外人滚开啦。」「走──开啦！」 
 
    「滚远一点。」「滚啦！」 
 
    「变态去死。」「死啦！」 
 
    「白──痴！」「白──烂！」 
 
    「呆──子！」「阿──呆！」 
 
    「人──渣！」「人──渣！」 
 
    「人──渣！」「人──渣！」「人──渣！」「人──渣！」「人──渣！人──渣！」「人──渣！人──渣！」「人──渣！人──渣！」「人──渣！」…… 
 
    以下省略。 
 
    一群人异口同声发起变态排斥运动，国共合作在这里成功实现了呢。 
 
    「那、那么小弟先失陪了……」 
 
    我连忙夹著尾巴逃跑。 
 
    顺利赶走全民公敌之后，现场气氛变得暧昧不清。于是田径社与棒球社社员，三三两两各自回去练习。 
 
    好，恢复和平了呢。 
 
    制造一个共通敌人真的很重要。头号公敌No.1！ 
 
    「就是这样，虽然深感羞愧，但不才横寺回来报到了！」 
 
    「……真的糟糕到不行呢……」 
 
    我像从丛林生还的士兵一样敬礼报告，于是和气少女和气地摇了摇头。 
 
    虽然感觉她的眼神好可怕，好像在低头俯视可燃垃圾日，盖子坏掉的塑胶垃圾桶里爬的蛆虫背上长的霉菌一样，但是笑容和气的和气少女怎么可能露出这种表情呢，我才不相信咧！ 
 
    「…………」 
 
    我才不信勒！ 
 
    「……………………」 
 
    我说不信就是不信！ 
 
    「…………真是的，怎么这么没用呢～」 
 
    「哦，哦哦？」 
 
    「王子真的是很没用的男生呢……」 
 
    人应该试著相信原本不信的事情。她真的是一脸无可奈何地摸了摸我的头。和气少女珍贵的杀必死时间呢，好棒喔！ 
 
    「就算是隔岸观火～为什么不拿出真本事呢～」 
 
    「拜托，刚才那已经是我全力全开（注12：出自《魔法少女奈叶》，原本只是普通形容词，因为号称白色恶魔的奈叶喜欢开地图炮而出名。据说被轰的火力越强，和奈叶的关系就越亲密。）的超级马赫了耶？」 
 
    「爱说谎的没用小男生～就只能喀嚓喀嚓剪掉喔～」 
 
    她以两支指头比出『喀嚓』剪掉什么东西的动作。 
 
    我的浏海被她不断拉扯，头发像庞克摇滚系女孩一样让她绑得乱七八糟。喀嚓是什么意思啊，剪掉头发吗？除了头发以外没有可以喀嚓的东西吧？对吧？ 
 
    「王子完全没有抵抗……」 
 
    被和气地粗鲁对待，现在反而觉得好疗愈喔。 
 
    「──继续练习。来吧。」 
 
    舞牧从远处发出的声音，随著风势吹了过来。 
 
    社员们似乎回答得很整齐，社团活动还满有秩序嘛。 
 
    虽然刚才发生那种争执，但丝毫没有任何发动革命推翻政权的迹象。同学认同她，学弟妹也仰慕她。她是否会变成那样的社长呢？ 
 
    我陷入麻衣衣往我这边瞧的错觉。但是，身为田径社以前期待的明日之星，实在不想望向她那边。 
 
    就像从空中被甩落地面的陨石，无法再回到夜空与星辰并列一样。 
 
    仔细一想，我们彼此的立场，已经遥不可及了呢。 
 
    通知放学时间的钟声响了。 
 
    今天的社团活动观察也到此告一段落。和气少女非常温柔地释放我的时候，我已经完全变成女孩子了。我是说发型。 
 
    我勉强解开这些发结后，走向后门旁边的脚踏车停车场，去牵我回家用的代步工具。 
 
    那里位于校舍的阴影处，阳光照射不到，潮湿的水洼总是将地面弄得脏兮兮的。尤其像现在这种身心寒彻骨的冬天，让人连经过这里都嫌麻烦，但今天情况有些不太一样。 
 
    平常就没什么人影的空间里，伫立著一个熟悉女孩的身影。 
 
    「……哈呼……」 
 
    伴随在空气中融化的白色呼气，红通通的鼻尖埋在小花图案的围巾里，她靠在柱子的阴影下。一边盯著自己的脚边，同时啪哒啪哒地努力跺脚，试图将热量传递到脚尖。 
 
    「呃──？」 
 
    听到我一喊，她的视线立刻抬起来。 
 
    「啊，横寺！社团活动结束了吗！」 
 
    视野确认到我的身影后，小豆梓立刻笑逐颜开。幻想的尾巴有如快摇断般拚命摆动著。 
 
    「嗯，算是，结束了，吧？」 
 
    「这样子啊！那我们一起回去吧！」 
 
    用不著比喻，她就像栓在电线杆旁边的小狗。要是我没来后门这边，她会不会永远反覆著跺脚和抬头啊。应该在这里立一尊忠犬小豆公雕像才对。 
 
    不过当然，我并不是她的主人，小豆梓大概也一定不是小狗狗，我们都是具备智慧的人类。有的是事前联络的方法。 
 
    「抱歉，该不会没收到讯息吧？」 
 
    「什么讯息？」 
 
    「就是我可能会弄到很晚，今天你先回去的讯息。是很早之前传的。」 
 
    「有啊，我有看见。不过我也在图书馆里写功课，刚刚才正要回家。该说是偶然还是什么呢……对了，时间点刚刚好吧！就像陪伴著赏鲸旅行团的鲸鱼一样呢！」 
 
    小豆梓说得很快，然后害羞地笑了笑，靠在我的身边。 
 
    不骑脚踏车上学的人，究竟为何，有必要特地跑到后门的脚踏车停车场呢？ 
 
    谜题愈来愈复杂，可是继续深究下去也没什么好处。硬要说的话，顶多就是了解表面话背后的真相吧。 
 
    而且我早就知道真相为何了。 
 
    「──咿！？」 
 
    才刚走出脚踏车停车场，小豆梓就轻声尖叫了一声。 
 
    从校舍阴影蹦出一只奇特风格的马布偶装。听到小豆梓的尖叫声，马也像是跳起来般晃著长长的脖子，感觉恐怖又恶心。 
 
    「这是……」 
 
    这不是儿童福祉社团在筒隐家举办的生日派对上，表演话剧时用的服装之一吗？ 
 
    果不其然，从布偶装传出一个有印象的声音。 
 
    「啊哇哇哇！吓到你了抱歉抱歉！」 
 
    是七名学妹的其中一人。可惜的是，我现在要识别个体还有困难，因此我搞不懂她是哪个女生。 
 
    「这个……」 
 
    「我在自发练习话剧！对不起！」 
 
    马布偶装学妹有如脱兔般开溜。她似乎也还不认识我们。 
 
    「……这么说来，好像有个只有新生参加的新春活动呢。」 
 
    花了一点时间调整呼吸后，小豆梓像是能够理解似地点了点头。 
 
    确实如此，在安排筒隐的生日派对计画时，曾听社员们这么说过。 
 
    虽然应该不是将生日派对的节目直接搬到儿童馆表演，但布偶装或许会拿来沿用吧。况且马又很有震撼力。 
 
    「很快就要换个年级了呢……大家都在成长呢。」 
 
    听到小豆梓像是漫不经心地低声说著，我感到胸口一阵隐隐作痛。 
 
    就在我尽可能不去思索原因时，身旁的小豆梓， 
 
    「好，我也要加油，嗯！」 
 
    伴随小小的吆喝，握紧拳头。 
 
    我牵著脚踏车走在回家的路上，同时等待她喊出开朗快活的声音。 
 
    不久，伴随著缓缓吸了一口气的气息，她像在窥探似地看向我。 
 
    「……话说话说，横寺你有没有喜欢的西洋画家？」 
 
    「没有特别喜欢的。当然我喜欢kantoku就是了。」 
 
    「导演（kantoku）？这个，我问的是画家耶……」 
 
    「也对，抱歉喔！画家怎么了吗？」 
 
    「我跟你说喔，听说在上野的国立西洋美术馆内，现在有印象派的……莫内？马内？是哪个呢，因为是外文名字，可能有些误差吧……总之就是那个人的特别展览啦。」 
 
    「哦，其实我对印象派也不太了解。」 
 
    正确来说，我只对眼睛大大、没有Z轴的女孩子绘画比较详细。透过电子媒体，我天天都在鉴赏呢。 
 
    等到了二十三世纪，这些插图会不会也在美术馆举办特展呢？那个时代的艺术肯定会变得极为高尚吧。 
 
    「太好了，其实我也完全不了解呢！然后呢，爸爸给了我两人参观的招待券。要不要像探索哲学的草原印度象一样，偶尔窥探一下不知所云的世界呢？」 
 
    「好呀，似乎很有趣。下星期天怎么样？」 
 
    「啊，那天是筒筒日，可能不行。」 
 
    「嗯？你说什么日？」 
 
    在非常普通的对话中，突然出现未知的用语。似乎有一点不太平静的迹象。 
 
    「不、不是啦！再下一个星期天是我这边的日子，所以觉得那一天比较好！」 
 
    「你这边的日子？」 
 
    似乎还有两种呢。筒筒日与小豆日。 
 
    就算几乎能理解负责人，但根据日期的不同，究竟是从什么的哪里划分的呢？ 
 
    「没、没什么啦！什么事也没有！没事没事！」 
 
    「什么没事啊……」 
 
    「是秘密啦！就像滴水不漏的海狸巢穴一样，要守住我和筒筒妹的秘密！分割管理是我好不容易赢来的珍贵权利呢！」 
 
    「……这么说来，今天中午在走廊上碰到筒隐时，她以惊人的气势掉头就跑呢。彷佛刻意躲著我找她聊天一样。」 
 
    「因为今天是我这边的日子呀！不、不对！没有，没有啦！」 
 
    擅长不停帮自己掘坟的小豆梓，拚命摇著头否定。不过这已经等于全部说出来了吧…… 
 
    出乎意料地，暗黑魔王与纯白天使透过直接会谈缔结的协定就此曝光。这可能抵触了特定秘密保护法案。新闻有报导，普通变态市民会被掌控著权力的女孩同盟逮捕拘禁。真是紧张刺激呢。 
 
    「啊、啊呜……筒筒明明再三吩咐我不可以说出来的呢。因为你可能会讨厌这种行为……你全部都知道了吗？」 
 
    小豆梓露出沮丧的眼神仰望著我，所以我稍微想了一下，然后耸耸肩。 
 
    「没有啊？我什么都不知道。」 
 
    「什、什么嘛！太好了！欸嘿嘿……」 
 
    小豆梓松了口气般掩著嘴角，我也跟著她一起笑。 
 
    话题就在这边结束。我们两人同心协力地结束了这个话题。 
 
    去追究或被追究表面话的内幕，果然是没有意义的。 
 
    所谓青春，结果还是要高明地跟表面话打交道，才能享受呢。 
 
    绕了一圈回到这个结论，换算成文库本小说虽然足足花了七本的时间，但是奔驰的迷惘也是青春啊。 
 
    「那么明天学校再见啰！我还得向爸爸道谢呢！他一定会为我开心的。」 
 
    直到我们在公车站道别为止，小豆梓都有如不停摇著尾巴般露出笑容。 
 
    她的笑容真的好幸福。 
 
    有如帮我匍匐在地面的内心灌饱氦气，像气球一样再度漂浮在天空中。 
 
    元气百倍，小豆超人行进曲！对啊，快想起生命的喜悦，只有爱和美少女是我的朋友……这只是单纯的变态吧。 
 
    反正，总之呢。 
 
    我以前曾经发过誓，绝对不让女孩子哭泣。 
 
    所以，我只管尽力而为就是了。 
 
    「美术馆是下下星期天，所以说……」 
 
    我用智慧型手机重新确认行事历。 
 
    这星期还没排预定行程。 
 
    也就是说，我有时间去做自己能做的事。有必须去做的时间。 
 
    空闲是罪恶，劳动是兴趣。这才是幸福。市民，幸福是义务啊。 
 
    在我非努力完成不可的清单当中，目前最迫切的课题是钢铁小姐的考试。 
 
    究竟该怎么让失去自信的狮子丸重振雄风呢。 
 
    虽然我知道这已经不是学力的问题，而是精神层次的领域， 
 
    『──这一定是哪里搞错了，可能是作梦。没错，这一切都是梦……』 
 
    最重要的本人却是这样。 
 
    『等到春暖花开，我就是闪亮亮的大一新鲜人。起床后穿著学士服，和戴著眼镜的聪明同学一起计算复函数的极限值，或是议论西山党之乱的历史普遍性之类。下午在校园餐厅一边喝著红茶，一边摆出姊姊的风范照顾妹妹的升学考试……』 
 
    她彻底陷入名为逃避现实的失败主义，这让我完全束手无策。 
 
    『姊姊请你听我说。』 
 
    我已经见过好几次实在看不下去的筒隐，试图将姊姊拉回现实。 
 
    『我们镇上也有大学，似乎还在受理入学申请书。我最近十分憧憬那里的大学生呢。』 
 
    『唔？』 
 
    『光是看到进入那间学校的人就心跳加速呢。如果姊姊顺利成为那所大学的学生，我说不定会不能自已。』 
 
    『你、你说什么！说得详细点！』 
 
    『再往下说真的很难为情，我实在说不出口……』 
 
    筒隐非常努力在她眼前钓红萝卜。还有重点在于不说明具体内容，绝对不让对方抓到任何话柄。月子妹妹的操纵术已臻达人领域。 
 
    『这是一场梦。难道是现实……但是念书……梦……』 
 
    好在有筒隐的努力，钢铁小姐也每天到图书馆的自修区，在参考书上画画临时抱佛脚。 
 
    输赢现在才开始。 
 
    即使知道有多困难也要勉强达成，想办法将她拉回正轨的父母心。不对，晚辈心。 
 
    我必须想想办法，应该说舍我其谁。 
 
    运用一切手段，活用所有人脉，拿出我的浑身解数，我必须想办法帮助她！ 
 
    我朝天空举起拳头，天边的月亮和太阳都隐藏在云层的后方。 
 
    星期六的天气，从一大早就不稳定。 
 
    粗大的榉树披著薄雾的外套，石板路面一片湿透。 
 
    我站在大鸟居底下，原本没动静的露水又突然滴落下来，我只好再次撑开收起来的伞。要与建筑物搞失禁玩法，有点高难度呢。 
 
    鬼多天神社的境内，连一声鸟叫都没有。 
 
    之前新年参拜时明明人声鼎沸，现在只有风落寞地吹拂在无人的参道上。 
 
    「应该快了吧……」 
 
    我确认时间，十二点刚过三分。 
 
    静耳倾听，似乎听见义大利产跑车的爆音在鼓膜响起。 
 
    他很快就要来了。 
 
    名列这世界的奇人怪人列传第一名，爱美的爸爸殿下。 
 
    我和连续几天打电话纠缠我的爱美爸爸约出来见面。 
 
    当然，我不是为了求他答应让爱玛努艾勒小姐嫁给我才找他出来。我才不会为了那种事徵求他的同意。因为我和爱美彼此身心灵相通，父母的反对与社会的规范，都只是让恋爱之火烧得更旺的助燃剂而已。 
 
    这些不重要， 
 
    「……我有事情想找你商量。」 
 
    我以从清水舞台纵身跳下的觉悟，试著找他商量钢铁小姐的事情。再怎么古怪也是大学教授，应该知道学问界的内幕消息吧。 
 
    然后，结果呢？ 
 
    『嗯，这些事情我可以帮你想想办法。』 
 
    『真的吗！』 
 
    『希望你交给我。我可能有好点子呢。』 
 
    电话另一端的爱美爸爸，爽快地答应了我的请求。 
 
    他说会帮我想想办法，具体而言有什么方法可想呢？ 
 
    不求他帮忙走后门什么的，但应该可以运用体育保送之类的管道，在不违法的情况下做点什么吧？ 
 
    大学教授的权力真是厉害，有种酒池肉林的气息呢。这么说来，虽然一点关系也没有，但听说主要工作时间在晚上的补习班讲师业界里，有许多人也兼任大学助教呢。白天和女大生商讨成人学分时嘿嘿嘿，晚上和小学生一起修成人社会学分嘿嘿嘿。真希望能以这种无敌二刀流拓展人生的幅度啊！ 
 
    就这样，我来到鬼多天神社。 
 
    我还以为要去大学之类的地方找他，但他似乎觉得约在这边碰面比较好。 
 
    蓝宝坚尼什么碗糕的声音停止后没多久，爱美爸爸的身影出现在从停车场衔接到参道的小径中。 
 
    「Hi──！横寺boy！What’s up, shape up?」 
 
    他让平常穿的那件毫无特徵的大衣迎风飘动，对我笑了笑。我还是搞不太懂他的语言感觉。 
 
    来到距离大鸟居下方两三步的距离时， 
 
    「Very让你久等……Oops！」 
 
    「哇！？」 
 
    他突然被强风一吹踉跄了几步，脚步踩空后往我身上靠。我被他压在大鸟居的柱子上。 
 
    「呃，这……」 
 
    「I’m sorry sorry, three thule……」 
 
    「……噢。」 
 
    爱美爸爸一把将我抱在怀里，而且似乎一时三刻不肯放手。可能是风太强了，让他连手都放不开吧。 
 
    鼻头快碰在一起，两人距离近到甚至可以感受彼此的呼气，爱美爸爸露出笑意，窥探著我的眼睛。 
 
    「重得不得了，而且脸近得不可思议耶（注13：出自汤玛斯·霍恩主演的电影《心灵钥匙》的原文片名《Extremely Loud and Incredibly Close》，字面直译为「吵闹得不得了，近得不可思议」。）……」 
 
    「有部电影的标题很像这句话呢，看过吗？」 
 
    「我不知道耶，恐怖电影吗？」 
 
    「就是超级可爱的天才童星，汤玛斯·霍恩担纲主角的电影啊。羞赧的笑容真让人垂涎三尺呢。哇噢！？我现在才发现，他长得有点像横寺同学呢？」 
 
    「哦～」 
 
    这些事情一点都不重要。 
 
    我今天是为了钢铁小姐的事情而来的，可不是来聊电影演员。长得像谁还是不像谁，我对这种联谊般的话题一点兴趣都没有。 
 
    听到我这么说，爱美爸爸将脸凑近我的耳边， 
 
    「那我还是先问问你──你有依照约定，一个人前来吗？」 
 
    以沉稳的低语询问我。 
 
    ……等一下。为什么先确认我是不是一个人啊，不对劲吧？ 
 
    如果我是一个人，对他有什么好处吗？我好害怕喔！ 
 
    「All right，过来吧，shy boy。」 
 
    好不容易恢复成原本的姿势，却被他牵著手朝大鸟居另一端，更加避人耳目的地方拉过去。 
 
    「请问……」 
 
    「跟我来就对啦。」 
 
    爱美爸爸的腕力强得好可怕。 
 
    彷佛在说再也不会放开好不容易抓到的猎物。 
 
    ……老天啊，为什么我会拜托这个人啊？ 
 
    肉包子打狗、飞蛾扑火这一类被捕食的词汇，在我的脑海里浮浮沉沉。 
 
    为什么身为男生还得担心自己的贞操啊。这世界上的兴趣嗜好真是太千奇百怪了。 
 
    「跟我来就对啦。」 
 
    他又无谓地重复了一次，拉著我手腕的力量愈来愈强。 
 
    我朝四面八方环顾了一圈，连个人影都没有。 
 
    好死不死还是这种冰冷雨水下下停停的冬日，没有几个好奇的家伙会特地跑到神社境内来吧。只有薄薄的朦胧雾气静静笼罩著神社。 
 
    换句话说。 
 
    接下来我得和他暂时独处。物理上，还是单方面的。 
 
    「………………」 
 
    「跟我来就对啦，出乎意料有好康喔。」 
 
    这是第三次了，而且还附带多余的活用型。 
 
    现在已经不能再犹豫了！救命啊，月子妹妹，快保护横寺同学的贞操吧！俗话说以毒攻毒呢！ 
 
    不对啦，这是语病啦，我不是在说筒隐是毒啦。毒性有解毒药可以治疗，月子妹妹可是没有抗体的啊！哇──！ 
 
    当然，最强魔王妹妹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现在只能靠自己。 
 
    为防紧急事态，情急之下我启动口袋里的智慧型手机的录音程式。以前经常有女孩子为了遏止变态而录下我的行动，想不到今天居然换我主动录音，人生真是摸不透啊。 
 
    不过实际变成防守那方时，我才发现到。 
 
    录音器材要等到「事后」才派得上用场！太迟了啦！不论是麻衣衣或爱美她们，虽然我觉得她们那样录音是小题大作，但其实她们根本不觉得自己真的会被吃掉吧！ 
 
    「……横寺同学。」 
 
    爱美爸爸朝正殿走去，同时以沉稳的视线望著我。 
 
    「爱美受到你不少照顾呢。我听过不少关于你的事喔。」 
 
    「咦，噢，不会──」 
 
    「你似乎对我抱持著警戒心，但我不是什么可疑人物喔。就如你所见，看不出来吗？」 
 
    「哈哈哈……」 
 
    很可惜，我完全看不出来。 
 
    不过啊，如果以最大限度的友善态度来看待，他的声音出乎意料地好听。低沉的嗓音听起来就像上流绅士。 
 
    虽然外表长这样──其实说「外表长这样」未免有失公允，但若要形容他的外表，我想想看──嗯？ 
 
    该怎么形容呢？ 
 
    如果要再次描述他的话，反而莫名其妙地困难。他说话的方式很奇特，原本以为也有冲击性，但实际上他给人的印象却接近平板单调。 
 
    就像一幅绘画，如果将颜料全部混在一起，就会变成一坨黑色，看不出原本的构图。 
 
    「那么，来聊聊今天的重要事情吧。」 
 
    爱美爸爸走上石阶，然后缓缓停下脚步。 
 
    「啊，拜托你了！关于筒隐筑紫的升学考试，有没有什么好方法……」 
 
    「──真的是这样吗？」 
 
    「咦？」 
 
    「对你而言，重要的事情真的只有这样吗？难道你没有刻意忽视重要的事情吗？」 
 
    以鬼多天神社正殿为背景，爱美爸爸故作姿态地歪著头。 
 
    他这样的动作也依然平淡到有些怪异， 
 
    「究竟究竟，要拖到什么时候，你才打算帮不会笑的女孩取回重要的事物？」 
 
    一瞬间。 
 
    彷佛某些事情在脑海里回溯。 
 
    我感到一股极为强烈的既视感。彷佛以前也经历过同样对话的强烈异样感。 
 
    我觉得自己口乾舌燥。 
 
    「别那么紧张嘛，横寺同学。我只是想和你聊聊而已，在这个地方。」 
 
    「……在这里？为了什么？」 
 
    「今天我只是来调查它的。你应该也知道吧，筒隐家的神秘力量。喏，看得见吗？」 
 
    爱美爸爸从怀里掏出密封袋。 
 
    装在透明袋子里的东西──是一对木雕的猫棋子。 
 
    这可不只是「有看过」而已。 
 
    这是钢铁小姐不念书逃避现实，刻来当作游戏棋子用的。 
 
    去年修学旅行的时候，棋子交到我和副社长手上，还惹出了一些麻烦，之后呢。 
 
    ……之后这两颗棋子上哪去了？为什么会落到他的手上？ 
 
    「日本真是不可思议的国度呢，这片土地依然保有远古之力。像是一本杉山丘，或是神社佛阁之类。这一类带有神秘性质的土地，与神灵凭附的血脉之人交会时，似乎会引发复杂的现象呢。」 
 
    爱美爸爸将棋子在手心里转了一圈，视线直直盯著我看。 
 
    「当然──你早就经验过了吧？」 
 
    「……为什么你会知道猫像的事情……」 
 
    「很久以前，猫神给了我非常重要的东西。我欠猫神很大一笔人情。」 
 
    爱美爸爸耸了耸肩。 
 
    「但那是无关的事情。现在出问题的不是我，而是你。是你的目标、行动、以及生活方式吧。总有一天，会再度发生与本家根源相关的问题吧。在该来的时刻到来之前，你应该用你本身的想法，先弄清楚自己的立场比较好吧？」 
 
    「……这和说好的不一样。我不是为了这件事才来的……」 
 
    「没有不一样呀，我们必须好好谈谈才行呢，横寺同学。关于邪恶的家神，作祟的家神，带来不幸的家神。这也是你感兴趣的领域吧？」 
 
    在这片平板无奇的气氛中，只有唯一具备特徵的低沉声音，纠缠我的鼓膜萦绕不去。 
 
    我产生一种被黏性很强的蜘蛛丝紧紧逮住的错觉。有如一脚踩进淤积的泥泞般，双脚黏在原地。 
 
    「与猫像扯上关系，你应该也具备特别的力量。就如同当时──入学中心大考那一天，我确认过的一样。」 
 
    「入学中心大考日……」 
 
    那一天，我笼络了猫神，将钢铁小姐的书包传送到考场。 
 
    要说为什么会发生那种紧急状况，是因为偶然忘了东西；目送赶时间赶到会忘了带东西的她前去考场时，要说像仆人一样帮她提书包的人是谁的话── 
 
    「将她的书包丢在走廊上的人，当然是我啊。」 
 
    单调先生说得彷佛理所当然一般。 
 
    「别人的重要时刻，你在想什么啊！？」 
 
    「为什么要生气呢，我就是认为你有能力解决啊。结果也没有发生任何问题。这样哪里有错呢？」 
 
    「你是不是神经病啊……」 
 
    「──Siamo tutti un po’pazzi.（我们都有一点疯狂）」 
 
    单调先生说了我不熟悉的言语。 
 
    「我们每个人都有点奇怪，在义大利有这样的谚语。难道你能充满自信地说，自己一点都不奇怪吗？」 
 
    我没办法回答。 
 
    我无法主张自己没有问题。 
 
    「万有之真相，即所谓不可解（注14：这是一九○三年，一名当时认为前途似锦的高中生藤村操，在栀木县华严瀑布自杀时留下的辞世文《岩头之感》。此事对当时社会造成极大冲击，华严瀑布也因此成为自杀胜地。）──我听说日本也有这句话呢。这个世界毫无逻辑，一切都很奇怪。」 
 
    「…………」 
 
    「或许你会觉得我这番话莫名其妙。但我是基于信念而行动的，对于批判或纠正都甘之如饴。至于你呢？你又怎么样呢？」 
 
    「我哪有怎样……」 
 
    「我打从心底同情陷入混沌迷惘中的你。但是你总不能永远欺骗大家，永远欺骗自己，永远逃避下去吧？」 
 
    似曾相识的异样感不断持续。 
 
    神社，猫棋子，还有这段对话。好像在哪里提到过。 
 
    记得的确──在修学旅行时──和谁？ 
 
    「啊……」 
 
    忽然，镇守森林（注15：意指围绕在神社四周的森林。日本的神社多半群树环抱，为日本自然崇拜、精灵信仰的古神道特徵之一。）的某处传来野猫的叫声。 
 
    同时，黑猫手偶的印象在我脑海里苏醒。 
 
    在修学旅行的目的地，位于兔隐神社附近的机关忍者屋。在能看见大鸟居的凉亭，遇见套著手偶的男人。 
 
    当时有如看透一切的手偶声音，和爱美爸爸的声音一模一样。 
 
    难道手偶先生和爱美爸爸是同一人吗──不，这怎么可能。 
 
    因为当时，和手偶先生对话的凉亭不远处，不是看见爱美爸爸和爱美四处跑来跑去吗？ 
 
    我已经分不清楚了。 
 
    我搞不懂异样感的体系。现在的我还不明白。 
 
    明明不懂的事情多不胜数，但吞咽唾沫的喉咙却没由来地疼痛。 
 
    无论如何，如果我记得住手偶先生当时说过的话，能预料到事情会这样发展，或许就不会这么轻易和爱美爸爸接触了。 
 
    偏偏千金难买早知道。 
 
    我就这样大摇大摆跑来，就这样被卷入单调先生的话题里。 
 
    手偶先生表演的既视感完全白费了，事到如今我心想。 
 
    「你说你想帮筒隐筑紫的升学考试想想办法，对吧？这件事情对你而言应该只是隔岸观火。你该许愿的不是这件事吧，不该只有这件事吧。」 
 
    单调先生平静地说。 
 
    「更何况，你找我商量本身就很奇怪。你应该无所不能吧。只要向猫像许愿，应该任何事情都会实现。既然如此，你应该发挥一切自己具备的力量，难道不对吗？」 
 
    「……我才不会胡乱许愿。」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因为这样有风险啊。」 
 
    「风险？」 
 
    单调先生歪著头，态度彷佛看著在沙漠诉说全球暖化对策的人一样。 
 
    「风险又怎样呢，凡事都有风险不是当然的吗？如果不知道运作原理，那就尝试到了解为止啊。既然世界瞬息万变，只要改变世界就好。人类不就是这样活过来的吗？」 
 
    鬼多天神社境内一直笼罩在薄雾中，完全不存在任何区分外界与内界的标志。筒隐家的人工灯光也不可能照得到这里。 
 
    只有我，轮廓不确定而暧昧不明的我在这里。 
 
    「欸，横寺同学。你现在最想达成的事情是什么？」 
 
    明明没有风，掌心的猫像却咕咚地滚倒。 
 
    我紧紧握著猫像，摇了摇头。不停地摇，用力摇著头。为了阻止即将脱口而出的话。 
 
    但结果， 
 
    「……你刚才说，钢铁小姐的入学考试，对我而言是隔岸观火吧。」 
 
    我的嘴巴还是自己动了起来。 
 
    说出我的心情，无法告诉任何人的心情。 
 
    「难道你没有隔岸观火过吗？」 
 
    听到我这么说，单调先生歪了歪头。 
 
    这个人不会懂的。 
 
    他既没有帮钢铁小姐准备过升学考，也没有见过筒隐与小豆梓的小猪小羊战争，更没有忘记圣歌队少女而害她哭泣的经验，也不曾试图仲裁田径社与棒球社族的领土纷争──这种人怎么可能了解我的心情？ 
 
    所谓的隔岸观火，其实是相当难受的词。 
 
    在大家忙著救火、共患难，加深彼此的情谊时，我却是一个人呆呆眺望著，若无其事地拔河边的草。只是单纯看著对岸火灾的行为，该怎么说呢──让人如坐针毡。 
 
    如果能够扑灭对岸的火灾，我想去帮忙。我想度过冰冷又水深的河川，去安慰在对面哭泣的人。 
 
    想到在老旧豪宅内，一个人孤独地生活，穿著刺猬布偶装的女性。筒隐采咲女士，曾经陪在年幼的我身边，是我的初恋。 
 
    我希望，以我自己的力量，设法安慰她。我想赌上我的一切存在意义去拯救她。 
 
    就算要改变这个世界也在所不惜。 
 
    就算会丧失关于她的珍贵记忆。 
 
    所以。 
 
    其实，我真正的愿望是， 
 
    「……我想当个帮助某人的英雄。」 
 
    低声吐露的这几个字，落下的声响出乎意料地大。 
 
    我在神明坐镇的领域内，手里拿著一对猫像。 
 
    召唤东西的猫与送东西给别人的猫同时存在时，究竟会发生什么事呢。 
 
    如果交换祈愿的是我，招来愿望的人也是我──结果将会是。 
 
    「啊……」 
 
    有如踏入无底沼泽般，我产生地面逐渐融化的幻觉。 
 
    在轮廓暧昧的鞋底下，出现一个颜色深沉的黑影。 
 
    它朝地面张开有如八咫乌的翅膀，完全覆盖我的脚边。 
 
    失去原本的领域，得到不同的定义，被确保为形而下存在的影子，旋即从二次元的大地浮起，化为三次元的立体。 
 
    诞生出来的，是和我视线齐平，和我拥有相同轮廓，和我相连在一起的黑影。 
 
    那是潜藏于深渊，在暗处摇曳的怪物。 
 
    受到猫神唤醒，以某物为交换，召唤了某物，存在于自己体内的怪物。 
 
    「……这样就对了。你已经成为英雄，变成可以帮助任何人的英雄啦。」 
 
    单调先生开心地低喃。 
 
    「首先呢，先去帮忙解决入学考试之类的问题吧。对现在的你而言，这应该是易如反掌吧？」 
 
    「嗯。」 
 
    我看到和我并肩站著的我的黑影，很自然地点了点头。 
 
    我听见我的喉咙发出和我的意志完全无关的声音。 
 
    我知道另一个我在我的体内诞生了。 
 
    ──这是什么鬼啊？ 
 
    就在我感到愕然的时候，单调先生有如融入黑暗般消失无踪。 
 
    回过神时，我一个人站在神社的石阶前方。 
 
    确认手脚还在，头也会动。跳一跳，屈伸运动，侧步移动。我顺便做了一下收音机体操前两段，至少我能做出让儿童尊敬的眼神和在地居民怀疑的眼神，都集中在我身上的俐落动作。 
 
    完全没问题。 
 
    完全没问题，喔？ 
 
    「哇哈哈，咧咧咧～笨蛋笨蛋……」 
 
    我试著喊了几声，但黑暗中没有任何反应。当然他要是真的跑回来我就伤脑筋了，所以我尽可能小声地喊。不过我的喉咙、我的嘴唇，都能依照我的意志活动。 
 
    刚才那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只是单纯的虚张声势吗？ 
 
    由于神社多半都是灵异地点，或许容易被错觉或暗示之类影响也说不定。下次和小豆梓约会的时候也挑这种地方，享受特殊的散步玩法吧！ 
 
    「哎呀？」 
 
    这一瞬间，收到一封邮件。 
 
    难道魔王妹妹连妄想都要审阅吗？虽然我这么确信，想不到我冤枉她了。 
 
    是钢铁小姐寄来的。 
 
    『我不明白。』 
 
    就一句话，仅止于此。 
 
    记得她现在应该在念书吧。 
 
    究竟是不明白考古题、不明白回去的路，还是不明白人生呢？虽然我猜是全部，但她会认真地来拜托我倒是好现象。 
 
    我将像残渣一样滚落在脚边的猫棋子塞进口袋里，前去帮助钢铁小姐。 
 
    车站前的中央图书馆总是挤满了人，即使接近闭馆时间，桌子依然几乎没有空位。 
 
    况且现在还是考季最如火如荼的星期六，挤翻了。 
 
    有人绑头巾，有人戴眼镜，也有人戴口罩。典型考生打扮的少年少女们占领了所有座位。 
 
    图书馆里只听得到笔在纸张上滑动，以及翻过书页的声音。四周静得连掉了一根针也听得见，笼罩在深海般的窒息气氛中。 
 
    「……哈啾。」 
 
    忽然，经过一旁的老婆婆按捺不住，打了个喷嚏。 
 
    这一瞬间，少年少女们有如触电般抬起头来。无表情的视线一同射穿异类分子，然后又立刻专心继续振笔疾书。 
 
    距离国立大学前期测验日已经屈指可数，他们连一分一秒都不想浪费吧。 
 
    「唔唔……这怎么回事啊……」 
 
    受到紧绷的气氛压迫，老先生老婆婆一个又一个步履蹒跚地，连滚带爬逃离图书馆。 
 
    充满老后安宁的公共设施已经毁灭，这里是地狱的桥头堡。只有一流的战士才能在这里生存。 
 
    在无边无界，化为现代战壕的座位当中，我马上就找到了目标的考生士兵。 
 
    「唔唔唔……我不明白……我不明白！为什么X无论何时总是想求出Y呢……！」 
 
    紧紧握著大大摊开在桌上的数学参考书，马尾小姐整个身体都在手舞足蹈。也不在意旁边的人一脸困扰地跟她拉开距离。 
 
    「明明连自己的存在方式都还无法确定，这两人究竟是什么关系啊！函数F的教育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远远望过去，她像极了啃著带骨肉的狮子。只有那里脱离现代，上演著野生异种格斗技的战斗呢。 
 
    「我不明白……为什么会有英文这种东西的存在啊……为什么我们人类会分裂出不同的语言……难道巴别塔真的是罪恶吗……？」 
 
    然后开始上演神学论争。毫无希望的战场需要宗教的力量，这在人类历史相当常见。 
 
    「辛苦了，社长。」 
 
    「哦，真快啊。」 
 
    我轻轻拍拍她的肩膀，钢铁小姐随即以空洞无神的眼神望著我。 
 
    「看你似乎意气风发的样子呢。难道今年有什么大赦而让考试中止吗？该不会神死矣……？」 
 
    宛如达到真理般眨了眨眼。哇，哲学觉醒了呢。 
 
    由于怕影响到旁边的人，我们压低了声音对话。 
 
    「其实，有件事情我想问问社长。」 
 
    「……唔？」 
 
    「虽然现在问这些有点慢，但社长是为了什么而念书的呢？」 
 
    「唔唔？」 
 
    钢铁小姐有气无力地揉了揉因为睡眠不足而肿胀的眼睛。 
 
    平时挺拔的腰杆也弯得像猫背一样，看起来比我还要娇小许多。她衰弱的视线抬起来仰望著我。 
 
    「为什么念书吗……根据你的弦外之音推测，意思是我念书也是白费力气吗……？」 
 
    「不不不。」 
 
    「难道还包含了连念书都念不好的我，为什么会活在这个世界上的意思？」 
 
    「没那回事啦！」 
 
    「我知道了。我也不想再继续苟且偷生，介错（注16：介错，武士切腹时在一旁负责斩首，减轻痛苦的人。）就拜托你了。」 
 
    「就说不是了啦！纯粹疑问而已！」 
 
    「……这种事情有什么好问的。」 
 
    钢铁小姐沮丧地叹了一口气。 
 
    「横寺──不对，虽然我和你弟弟约定过，但最重要的原因，还是想让可爱的月子放心。这是我唯一用功念书的理由。」 
 
    「你的意思是？」 
 
    「好歹，我也是筒隐家的长女。」 
 
    她低著头说。 
 
    其实也对。筒隐筑紫的行动原理，无论如何都是因为身为姊姊。 
 
    但是──总觉得不太对劲。 
 
    我是来迎接钢铁小姐的，不是为了确认这种事情而来。 
 
    我开口不是想问这些问题。 
 
    可是，我的舌头却不断编织出我根本没那么想的话语。 
 
    「也就是说，你并非把上大学这件事本身当成目的。选择升学只是让月子小姐放心的方法吧。」 
 
    「唔？嗯，这么说或许也没错。」 
 
    「我知道了。」 
 
    我的脖子缓缓点点头。 
 
    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就无法以自己的意志活动了呢。 
 
    黑影从图书馆地板浮了起来。 
 
    它变成我的容貌，装出我的声音，驱动我的身体。是我却又不是我的东西，变成了我。 
 
    四周的考生战士们丝毫没有注意到。 
 
    反正他们都只专注于前方活下去。 
 
    谁会留意影子有多黑暗、有多浓厚呢。 
 
    「社长。不，筒隐筑紫。」 
 
    「唔？」 
 
    黑影以我的喉咙吸了一口气，利用我的声音，伸出我的手臂， 
 
    「──我们结婚吧？」 
 
    他从前方轻轻地抱住筒隐筑紫。 
 
    沉默与僵硬。之后是无数刺向我们的视线。 
 
    「……………………哗啊！？」 
 
    慢了好几拍，钢铁小姐猛然跳起来，像是要一脚踹飞原本坐著的椅子。 
 
    不过连同她站起来的动作，全都在我的怀抱里。 
 
    「我会让你忘记我弟弟。让你将来幸福美满，月子妹妹也可以放心。所以你不用再为考试受苦啰。」 
 
    「不，你，咦，咦……咦！？」 
 
    「我们结婚，一起获得幸福吧？」 
 
    「这，等，啊哇哇──！」 
 
    「还要生很多小孩喔？」 
 
    「哇啊，哇，啊，哇哇哇……」 
 
    筑紫小姐的嘴唇不停哇哇叫震动著，说不出任何有意义的话。 
 
    长长的睫毛不停眨动，眼神直直盯著我，红润的后颈转眼间浮现一片朱红色。 
 
    一口气渗透的火热宛如水银温度计般，从脖子到脸颊，再从脸颊到耳朵逐渐变得红通通。 
 
    最后连原本凛然的眼角都跟著投降。 
 
    她试图勉强紧闭嘴唇，但嘴唇依然徒劳无功、虚弱地张开。 
 
    有如最后的抵抗般，她低头试图逃脱我的视线。眼前的她是一名少女。 
 
    「…………」 
 
    在漫长的僵硬之后，她像是要尽力表达意思一般， 
 
    「……小、小女不才，还请你，多多……指教了……」 
 
    脖子上下点了点头。 
 
    两情相悦，婚约成立，未来确定。 
 
    就这样，我从悲惨的考试战争最前线，平安救出了一名女孩。 
 
    英雄助力如虎添翼，正义旌旗在我手里。 
 
    恭喜感谢，可喜可贺！ 
 
    （完） 
 
    ……慢点，这太扯了吧！ 
 
    我终于回过神来。 
 
    不对──是「回归成我自己」。 
 
    只见黑影迅速缩回地板中，露出佯装不知的表情，变成我的剪影。 
 
    竟然擅自利用别人的嘴巴，随便胡乱伸出手，以花言巧语将别人拐来后，要我扛下这一切吗！ 
 
    我饶不了这种行为，正当我要跺地时， 
 
    「……这、这种事情，让人，很紧张呢……」 
 
    黑影脱离之后，我的身体突然感受到钢铁小姐的体温。充满感情的温暖感触，在怀抱里确实感受得到。 
 
    我实在没那种蛮勇，能狠心推开像刚出生的雏鸟般，依偎在自己怀里的女孩。 
 
    应该说，呃，这个。 
 
    「差不多可以放开我了吧，应该说，这个……这、这样，呼哇，好、好害羞，喔……」 
 
    全身像水煮章鱼一样红通通，连说话都零零落落的钢铁小姐，其实有一点新鲜。 
 
    想到这几个月，她忙著念书焦头烂额的模样，她现在似乎幸福无比。 
 
    黑影的确帮忙解决了心头上的挂念，这是肯定的。 
 
    总觉得这样也不坏。 
 
    真的，这样也不坏──我心中不禁微微这样想。 

  第八卷 3.哈密瓜非常美味  
     平静无风的星期一。 
 
    笼罩在早晨的清凉空气中，大操场就像大海短暂的平静无波一般，保持清新的状态。 
 
    盯著空无一人的校园看很无聊吧，有人这么主张。不过这也太过于急著下结论，试著换个角度想吧。 
 
    穿著衣服的全裸女高中生变成透明人，以煽情的姿势在跑步！ 
 
    这样想的话怎么样啊，世界总是Happy Smile Everything！随时随地都可以朝乐园飞扑喔！你也一起来嗑药吧！ 
 
    不过，在薄暮中打盹的和平并不长久。 
 
    没多久，朝阳照进校园内。凝固的冬季夜露开始融化后，穿著衣服的高中生们开始跑步晨练的现实时刻来临。 
 
    而且实际上，我们这个世界与Happy 
 
    Smile乐园差远了。甚至没有足够的雅量容忍意见相左的人。 
 
    「──速啦！哈啰！」 
 
    「……又将球打到我们这里来……」 
 
    今天的晨练才刚开始，野球社族与田径社员的纷争便再度爆发。 
 
    「一直盯著看是看屁喔，你这大混蛋！」 
 
    先声夺人捶胸威吓的，又是大猩猩学长。 
 
    他今天似乎也心情很差，态度比平常更鸭霸。明明没人找他，他却主动跑过来叫嚣。 
 
    「……走开。我不和笨蛋说话。」 
 
    「怎样啦！有意见不会说出来喔，你这大混蛋加三级！」 
 
    看到舞牧带头的田径社员忍气吞声，他更得寸进尺妨碍练习。 
 
    就算我每次都在观战席的台阶上看著，这次也受不了他的暴虐。 
 
    「唔～麻衣衣好可怜喔。」 
 
    「呜呀！？」 
 
    和气少女理所当然地坐在我身旁，眉间部分揪成圈圈，和气地皱成大大一团。 
 
    「看来只能和他们谈谈了……」 
 
    伴随著和气的低喃，该怎么说呢，我看到手腕像用力绞住公鸡脖子般扭转。这种『谈谈』超可怕的耶。 
 
    为了防止本校七大神秘再添一桩棒球社员失踪下落不明的事件，我缓缓站起身来。 
 
    「──好了啦，你们冷静点。」 
 
    我一出声，所有人随即一同望向我，然后脸又立刻撇回去。 
 
    ……又是他喔。 
 
    我只听见有如看马戏团小丑踩大球失败的叹气声。 
 
    只有麻衣衣，一副像是来拿置物柜的样子，朝我走过来。 
 
    「够了。已经够了。阳阳。之前那次……抱歉。」 
 
    她一脸为难地摇头，嘴唇紧紧缩著，宛如肩上背负著过多的责任一样驼著背。 
 
    「这种模样不适合麻衣衣你。」 
 
    「……欸？」 
 
    擦身而过时我拍拍她的肩膀，然后朝舞台一跃而上。 
 
    别担心，今天的我不太一样喔。 
 
    看我体内全新的我大显神通吧。 
 
    我一站在棒球社族与田径社员领土的境界线上，大家随即一脸无可奈何地停止练习。大猩猩学长立刻冲了过来。 
 
    「大混蛋还没尝到教训喔！」 
 
    蓝天高耸，在冬季的寒冷阳光煽动下，黑影偷偷接近我身边。它渗透我的脚边，沿著大腿往上窜，不由分说占领我体内的神经。 
 
    虽然这种感觉不是很舒服，但习惯后就没什么了。 
 
    「给我听好！只要天空是蓝色的，就是我们的领域──」 
 
    「──那么你知道，为什么天空是蓝色的吗？」 
 
    不出所料，我的嘴自行说出话来。 
 
    「谁知道这种事情啊！」 
 
    「那你就不应该随便说出『天空是蓝色』这种话来。」 
 
    「大混蛋你胡说什么啊！难道你有本事说明吗？大混蛋加三级！」 
 
    「当然可以。」 
 
    「嗄啊？」 
 
    「如果以物理学回答，就是瑞利散射造成的量子效果，以及视网膜内缺乏感应紫光的视觉细胞，导致我们看天空会呈现蓝色。」 
 
    「……啊？」 
 
    「当然，这是向飞利浦·普雷特博士现学现卖的。」 
 
    「飞、飞利浦……？」 
 
    大猩猩学长惊讶地瞪大了眼。 
 
    飞利浦是谁啊，我也不知道。很久以前，我还很认真的时候，是不是看过他的书啊。 
 
    「但这并不是真相。」 
 
    我的手缓缓地往两旁张开。 
 
    「为什么天空是蓝色的──那是因为，为了让人类想起自己的发源地，也就是遥远彼端的大海之故。」 
 
    「大、大海？」 
 
    「起初，我们是无力的生物。受到激烈的波浪翻搅，连思考的芦苇都算不上的生物。为什么我们能成为灵长类之长，造就今日的繁荣呢？难道不是因为我们吃了智慧的果实，手牵著手合作，跨越了起源之海吗！」 
 
    「…………」 
 
    「看到这片天空这么蓝，我们必须想起这个事实。包括你，当然也包括我，还有在现场的各位！活在现代的我们，充满青春生命力的我们，眼睁睁看著自己比我们的祖先还差劲，难道不觉得这样很愚蠢吗？能不能让毫无意义的斗争在今天画下句点呢。在这片蓝天之下，我们应当互助合作才行！」 
 
    我自己都觉得这是番精彩的演说。 
 
    所有人沉默以对。 
 
    很难以一个单词表达的庞大沉默，笼罩在大操场上。 
 
    在众人哑口无言的气氛当中， 
 
    「…………耶！」 
 
    忽然传来小声的拍手。 
 
    我望过去一看，是棒球社族的其中一人。 
 
    前几天跑来捡球的平头无尾熊男孩，红著圆滚滚的眼睛，用力拍著手。 
 
    「说得真好呀！」「说得很好吗？」「不知道耶──」「听不懂耶……」 
 
    虽然众人各自歪头疑惑，但拍手的圈圈随即扩散，周围响起盛大的掌声。 
 
    「棒球社练习打击时。我们田径社会沿著校舍外圈跑步。或是在校园步道做伸展操。」 
 
    麻衣衣迅速对棒球社的人说。 
 
    「相对地。田径社在大操场练习跨栏或投掷竞技时。棒球社也要小心别让球飞到外野去。」 
 
    「好啦！还有吗？」 
 
    「等下就来决定时间分配。星期几就依照之前的分配。」 
 
    「速啦！没了吗？」 
 
    「顾问那边应该之后再报告就行了。更重要的是向学生会报告。」 
 
    可以看见她与棒球社之间的谈判很快就成功了。到头来，没有人想为了无聊的事情打架。 
 
    「可恶……」 
 
    大猩猩学长咋了声舌，逐渐离开自己的伙伴。 
 
    看到这一幕的同时，黑影结束了任务，静静缩回大地内。 
 
    我维护了和平呢，大概吧。 
 
    我一回去， 
 
    「王子～！果然有心就办得到呢！」 
 
    和气少女开心地抱住我。 
 
    好棒喔！就算我现在半开玩笑向她告白，她说不定也会像遭到野狗误认攻击般，以温柔的方式拒绝我呢！不过这一样是被打枪啊。 
 
    但我还是一样被她揉得皱巴巴。 
 
    女孩子感到这么开心。双手对我表示如此热烈的好意。我可以活在这个世界上也没关系的啊！ 
 
    黑影真是太棒了。 
 
    脱胎换骨的爽朗王子，新生爽朗王子，要怎么称呼都可以，总之请各位期待脱胎换骨的横寺王子大活跃吧！ 
 
    在神社得到黑影后，我不断在校内大小纷争出头。 
 
    东边有一年级生病，我就去赶走霸占保健室的二年级；西边有老师伤脑筋，我就去向不良学生宣导听课的必要性；南边有吓得想开溜的运动社员，我就去和可怕的学长争论；北边有吵架和争讼，我就去上演『横寺少一两（注17：日本落语段子。大意为：筒隐有天掉了三两，小豆梓捡到后想还给筒隐。但筒隐认为钱掉了就不属于自己而不愿收下。于是横寺拿出一两凑四两，分给筒隐和小豆梓一人两两，三人都少一两圆满而解决。）』的戏码让事情暧昧收场；不畏风也不畏雨，就算被大家骂鸡婆也绝对不逃跑，更不怕吃苦。我变成了这样的和事佬。 
 
    这一星期以来，我解决的纷争可不只十几二十件。 
 
    棒球社族与运动社员的领土纷争，对现在的我而言只是小菜一碟，早餐前的开胃菜。让月子妹妹形容的话，早餐前的开胃菜就是早早餐。这也太猛了吧……反正实际挨这猛烈一拳的人是我却又不是我，所以我不太在乎。 
 
    就算我什么都不做，我也会一直努力，我的评价会自行提升。从各种意义来说都很理想，这才是未来世纪的高中生活！ 
 
    「王子今天似乎也很有精神呢～」「王子呀呵～」「表情似乎很开心喔？」 
 
    这一天，亦即星期五的午休。 
 
    光是走在走廊上，就有好几个原本在窗边聊天的女孩跑过来，大家笑嘻嘻地围挤著我。 
 
    「有什么困扰都可以告诉我喔，我会帮大家解决所有问题！」 
 
    「讨厌啦，王子怎么这么帅呀～！」「王子好像神仙喔～」「好想再一起玩喔～」 
 
    有如夕张哈密瓜一般，芳醇而柔软的触感挤压著我。 
 
    总觉得很怀念被大家当成王子的感觉。似乎很久以前，也经历过类似的体验。 
 
    但这并非因为改写了某人的意识，而是由我自己，靠我的手、我的嘴与我的影子获得的正当胜利。我有充分的权利品尝这颗哈密瓜！哈密瓜口味的推挤馒头真是美味呀！ 
 
    ……正当我品尝著幸福的绝顶滋味时，忽然。 
 
    「又来了……」 
 
    我感觉到视线。 
 
    马布偶装从走廊阴影处，一直盯著我看。 
 
    之前也见过她呢。 
 
    她总是含蓄地出现在我解决纷争的地方，虽然穿布偶装根本一点也不含蓄，总之她会完整看过事情始末后才离去。 
 
    真是爱看戏的野次马（爱看热闹的人）呢，因为是马嘛。我这句话说得真好，因为是马嘛！（注18：此处为双关冷笑话，因为此处的「真好（ うまい）」 跟「马（ うま）」 发音有重叠到。）冷笑话就是要靠气势硬拗！ 
 
    算啦，如果野次马同学是我的粉丝倒无妨。爽朗王子来者不拒，去者伤悲。 
 
    问题在于，如果她是某人的间谍就惨了。万一她报告的时候胡乱加油添醋大肆爆料，让复刻魔王分数累计到限定期间复活的计量表上就伤脑筋了。我会伤脑筋，世界也会伤脑筋。 
 
    我的身体已经不是我一个人的，而是为了这个世界而存在啊！ 
 
    「抱歉，先走一步。」 
 
    我向女生们道别，朝野次马同学追了过去。 
 
    马布偶装同学的视野可能相当不良。 
 
    在走廊途中，她的头经常撞到坚硬的留言板、更坚硬的柱子，还有某种意义上挺坚硬的老师秃头。每撞一次她就摇摇晃晃，同时朝社办大楼走过去。 
 
    布偶装里的同学，肯定也是个不太注意周遭的人。 
 
    虽然老师很生气，但她那模样不算违反校规吗……应该不算吧，我们学校这么自由。 
 
    马同学消失在社办大楼二楼，儿童福利社团的据点。 
 
    她们果然在这里进行密会。 
 
    关于我这几天的活跃，马同学会怎么向月子妹妹报告呢？ 
 
    这状况考验到我至今仍无法分辨个体的一年级学妹们对我的好感度啊。我并未完成会插入她们专用单张图的必要事件，所以没立起女主角来帮忙的旗标，这让我很担心。 
 
    我心中带著不安，将耳朵贴在门上倾听。 
 
    「唔……」 
 
    只听到吵死人的心跳声，很难听见里面的声音。这可不是开玩笑的耶。只要说过一次无聊冷笑话，之后校正同学会逐一语带同情地指证「玩笑？」，这会让人想撞墙耶。 
 
    事已至此，实在是逼不得已，我决定堂堂正正地登门打扰。 
 
    比起在走廊上偷听，进入内部强调自己的正当性，对于相互理解的帮助大得多了。语言永远扮演著沟通的桥梁。 
 
    「别管其他人讲啥！听听我怎么说吧！」 
 
    我敲了一次门，然后用力打开门。 
 
    「……哎呀？」 
 
    出现的是马被斩杀的尸体。 
 
    不对。 
 
    大概是腰部有拉炼吧，眼前是身体上下一分为二的马同学， 
 
    「……」 
 
    以及双脚还套在马的下半身里，上半身光溜溜的月子同学。 
 
    「……哎呀呀？」 
 
    「…………」 
 
    硕大的瞳眸默默看向我这边。 
 
    但她只有视线游移。有如剥开香蕉皮般，粉嫩无瑕的无防备身体毫不吝惜展示在我面前。 
 
    「呣……」 
 
    「………………」 
 
    马同学与月子同学，看到这种绝妙的搭配，不知为何脑海里响起东京赛马场的欢声。 
 
    所有马匹都进入最后一圈，最后的直线！在肌肤色赛道一马当先的是月子布莱安！与第二名以下的差距有六集到七集的分量！太强啦，月子布莱安太强啦！与后面大幅拉开差距，现在通过了终点！第一名是月子布莱安！月子布莱安！月子布莱安完全复活啦！第一名果然属于月子布莱安！ 
 
    「……赞啊。」 
 
    「……………………」 
 
    幻想自己赢得万马券（注19：日本赛马的最低金额是一百圆。中了赔率一百倍以上的大奖可拿回一万圆。因此赔率超过一百倍的中奖马券叫做万马券。），我比了个胜利姿势。 
 
    要我别再想像，描写现实？对耶，说的也是。 
 
    有鉴于当今敏感的社会情势，很可惜我只能使用极为比喻性的表现。也就是带有平缓隆起的雪白色顶篷尖端，小小的月亮因夜露而湿成一片。 
 
    樱色的隆起彷佛闪耀著甜美的光辉。赏心悦目，触感柔顺，甘甜味美，肯定是无可挑剔的月亮珍味啊。 
 
    「善哉，善哉……」 
 
    「…………………………」 
 
    『此世即吾世，如月满无缺』──古时候的太政大臣殿下（注20：太政大臣藤原道长，先后三个女儿都成为皇后，为日本摄关（外戚）政治的巅峰。道长去世后，藤原家族便开始没落。）曾吟咏过这句和歌，看来果真不假呢。倘若能享受可爱的月子妹妹身上隆起的月亮，也难怪会产生这世界是为了自己存在的错觉。我世之春，来也！ 
 
    「…………………………这样子啊。」 
 
    刚才一直沉默不语的筒隐，缓缓开了口。 
 
    「变态果然是学长，果然没错。」 
 
    「咦？」 
 
    「学长的遗言已经说完了吗？」 
 
    「噢，啊，不对啦！对了，原来你正在脱布偶装啊！」 
 
    据说穿布偶装很热嘛。一脱下汗水湿淋淋的内衣，会急著想找毛巾擦拭全身也是难免的。会疏于注意门口也是难免的。这时候有人突然闯进来也是难免的。 
 
    也就是说，会久违地展开一场月子妹妹身体鉴赏会也是难免的。必须完成上一集未能达成，算是本系列某种规定的业绩，也是难免的。毕竟她可是杀必死精神旺盛，肤色养眼照业界第一勤劳的月子妹妹，这也是难免的。 
 
    这从头到尾都是难免的。无可奈何的偶然重叠之下引发这起可悲的意外。 
 
    「──不，现在才要发生意外。」 
 
    「月子妹妹？为什么要将好不容易脱下来的布偶装穿回去呢？你不热吗？那张诡异的马嘴中闪闪发光的牙齿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要用断头台般的角度不断喀喀作响呢？为什么马同学的影子会整个套在我头上呢……月子妹妹！？」 
 
    ……被马同学张大嘴咀嚼，让我轻易地看到了走马灯。 
 
    古时候的法师说过，骄奢者不久长，犹似春梦。猛名马必消逝，恰如轻盈布偶装。 
 
    月子妹妹难得的裸体，也注定会如泡沫般消失。真是无情（注21：这是十三世纪成书，后由琵琶法师咏唱的《平家物语》。开头一段「祇园精舍钟声响，响出诸行本无常」为人人琅琅上口的名句。）。 
 
    「真是悲惨啊……」 
 
    「学长在说什么呢。哪个人怎样悲惨了吗？」 
 
    月子布莱安同学（内侧）绷著脸，面无表情晃著脚，我连忙挥了挥手。 
 
    眼前的图像由瑟缩在铁管椅子上的受害社员，以及跪坐在铁管椅子上的加害者横寺构成。 
 
    「没、没有啦。那个，你看，我在说那个啦。」 
 
    我情急之下指了指社办角落，那里放著任务完成后，整齐叠好的月子布莱安同学（外侧）。 
 
    他现在应该充满了汗水与青春的芬芳吧。现在说不定还充满了月子妹妹的气味喔。 
 
    「……不可以。这件布偶装不能给学长穿。」 
 
    「我什么都没说好不好！应该说怎能随便偷穿别人的布偶装，这不是一个人该有的行为吧。」 
 
    「当、当然是这样没错。」 
 
    「你为什么动摇了啊？」 
 
    「我才没有动摇。偷穿别人的衣服本来就不对，这是理所当然的。我当然知道。」 
 
    以全国屈指可数的抱枕人（注22：抱枕爱好者，进一步衍生为钻进他人抱枕内的人。）远近驰名的月子妹妹，露出佯装不知的表情点点头。她的面无表情碰到这时候真好用呢…… 
 
    「虽然那些都无所谓，不对，其实不能说无所谓。总之那件马布偶装，之前不是其他学妹在穿的吗？」 
 
    「那是轮流穿的。因为是社团的所有物。」 
 
    「原来如此……儿童福祉社团真热衷于练习呢。」 
 
    「是的是的。即使不是在我的日子里，也在不违反分割协定的范围内借来穿，方便撰写观察计算日记用。」 
 
    「等等，刚才这句话掺杂了几个和社团活动不知道有什么关系的词汇耶。」 
 
    「简单来说就是躲在马布偶装内眺望学长而已。完全没有问题。」 
 
    「话说最近，每次我下课时间去上厕所，都有个穿马布偶装的同学站在厕所旁边，不知道在热心地计算什么呢。」 
 
    「……原来学长是变态呢。」 
 
    「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的时候，拜托别老是说这句固定台词好吗！？」 
 
    别以为躲在布偶装的保护下，就可以为所欲为好不好。 
 
    不论有多么难以启齿，该说的事情还是得说清楚讲明白。男子汉横寺，差不多该反击了！ 
 
    「因为没人指谪这一点，那由我来说吧。月子妹妹差不多该自我检讨一下，究竟谁才是变态了吧！」 
 
    「原来变态是会顶嘴的偷窥狂呢。」 
 
    「……呃，什么偷窥狂啊……」 
 
    「我应该填写报案三联单，让偷窥狂在重新审视自己前，先和警察叔叔互相注视比较好呢。」 
 
    「等等，等一下，不要报警……」 
 
    我连忙哀求掏出手机的筒隐。男子汉横寺，拚了命全面投降。 
 
    筒隐以文风不动的眼神仔细打量我之后， 
 
    「学长是变态呢。变态的是学长呢。」 
 
    「……没错，是我，我才是变态……」 
 
    「呣呣，诚实的变态是学长。」 
 
    她像是满足一般，从鼻子哼了口气。 
 
    就这样，布偶装观察计数日记被含混带过。只不过犯下一次错误，对话主导权就完全受到他人掌握，幸运好色男的代价实在太大了。支出与回报显然不符合效益。别再随便乱看肤色养眼画面了啊！ 
 
    「……我并不是只有纪录学长窝在厕所里的次数与秒数，或是在厕所前和女学生嘻闹的罚则次数而已。」 
 
    筒隐摇了摇头。 
 
    「这里不用订正没关系啦……罚则？咦？什么？」 
 
    「学长，现在请不要说无关的话题。」 
 
    「噢，好……」 
 
    现在是认真对话模式吧，我知道了。之后再陪我商量一下关于罚则的事吧。 
 
    「真是的……我只是每次休息时间一到，就觉得不可思议。学长最近到底怎么了呢。」 
 
    「什么意思？」 
 
    「总觉得──好像变·了·个·人似的。」 
 
    一回过神来，笔直的视线像是窥视著我的眼睛般盯著不放。 
 
    据说这个星期，筒隐一直在观察我。 
 
    每一件我解决的纷争，她都会跑来凑热闹，记录下来。然后── 
 
    「应该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吧，难道不是吗？」 
 
    终于察觉到哪里不对劲。 
 
    光靠自己的力量，顺藤摸瓜进入与猫神相关，超越人智的领域。 
 
    「……可是就如你所见，我还是我呀。你说我变了个人，可是被女孩子包围我很开心，也想钜细靡遗地偷窥筒隐的裸体呢。」 
 
    「什么钜细靡遗呢。学长要非礼我吗？原来我要被非礼了吗？」 
 
    「我没想到这么多啦！」 
 
    「学长的发音好色情。学长好色情。这一点不改我要生气啰。」 
 
    「是。」 
 
    「什么是啊。」 
 
    「是。」 
 
    「……这些，之后准备在民事法庭上大敲竹杠的部分姑且不论。」 
 
    「原来准备要敲我竹杠喔……」 
 
    「我要让学长没办法靠自己一个人娶老婆。」 
 
    「你要敲我什么竹杠敲多少啊！？这算是判决的范畴吗！？」 
 
    「学长。」 
 
    「是的。」 
 
    「我应该说过，请学长现在别再说无关的事情了。」 
 
    「说得也是呢！」 
 
    我举起双手表达恭顺之意。 
 
    这种孙悟空逃不出佛祖五指山的感觉真爽啊。 
 
    「……我很清楚学长的为人。」 
 
    再度切换成认真模式的筒隐，稍微犹豫了一会儿，纤细的肩膀横著摇了摇。 
 
    「不，正确来说，我希望我能好好弄清楚。修学旅行那时我已经反省了，深切反省过了。所以，我不会只靠外表来判断一个人了。」 
 
    她盯著自己娇小的手看，轻声低喃著。 
 
    「所以我透过马的滤镜观察了一番，发现最近的学长好像丝毫没有改变──但还是让人觉得有点奇怪。」 
 
    「……比方说？」 
 
    「比方说，在好多好多女生包围之下，显得得意忘形之类。」 
 
    「没、没有啦！」 
 
    「不，就是有。就像马戏团的踩大球表演当中，负责演出的熊猫一样得意忘形。」 
 
    「……我会反省的。」 
 
    「可是这本身就很奇怪。学长是变态没错，但却不是怪人。照理说不是能轻易改变自己的人才对。」 
 
    「是吗……」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呢。」 
 
    筒隐有如将自己心中的确信一个个累积起来一般，缓缓歪著头。 
 
    总觉得好久没像这样，陷入一切都逃不过她法眼的感觉了呢。 
 
    我耸了耸肩。 
 
    「……没有啦，其实啊──」 
 
    因为如此所以这般，我将在神社里发生的一连串事情告诉她，只见筒隐缓缓眨了眨眼。 
 
    透明的眼神有如打量我般仰望著我。 
 
    「所以学长愿望实现了，变成了英雄。是这样的吗？」 
 
    「对啊。」 
 
    「想帮助多少女孩子都没问题。这么说也没错吧。」 
 
    「……可能吧。」 
 
    「话说姊姊最近也每天开开心心地念书呢。」 
 
    「是、是这样的吗！？」 
 
    话题一下子切入核心。真是奇怪，我怎么全身狂冒汗呢。 
 
    在那之后，就算我跑去关心钢铁小姐的念书情况，也不会特别提到那方面的话题呢。 
 
    话虽如此，也并非那件事本身就变成没发生过。因为， 
 
    『呵呵──』 
 
    天蓝色的瞳眸伴随柔和的笑意，钢铁小姐会在念书空档露出意义深长的笑容。天底下最可怕的事物，莫过于丝毫不采取行动的百兽之王。 
 
    「姊姊说她心头一转，再度找回愿意用功念书的心情了。」 
 
    「也、也是有这种情况呢！」 
 
    「听说是某个人给了她幸福呢。」 
 
    「是、是喔……！」 
 
    「虽然姊姊没透露详细内容。可是呢，姊姊恢复精神的时期，正好和学长变成英雄的时机吻合呢……真是神秘的巧合呀。」 
 
    她的单调语气比平常还平淡，但面无表情的眼神却紧盯著我不放。我感觉到武士妹妹不由分说，先斩后奏的压力耶！ 
 
    ……快冷静下来。没事的，没事的。 
 
    既然身为指导者的立场，在我们这个世界里，经常发生这种误解啦！ 
 
    比方说在超市，和补习班的学生偶然相遇吧。这是我朋友的亲身经历啦。聊著聊著就顺便陪她买东西，两人有说有笑地买了购物清单上的婴儿纸尿裤，结果隔天就被补习班主任叫去谈话。和那种悲剧案件相比，这种事根本不算什么。补习班主任半开玩笑说「原来连小孩都有了啊～」可是眼神完全没笑的表情真的超可怕。没有啦，这真的是朋友的故事啦。 
 
    身为教育者，瓜田不纳履，李下不整冠，不买危险物。以上的例子告诉我们，避嫌的精神很重要。现在的情况是，我向钢铁小姐求婚的确是事实。等于是假装在李下整冠，然后很平常地偷了李子，所以该怎么说呢？ 
 
    「──对不起！」 
 
    「学长为什么要道歉呢。什么事情值得道歉呢。难道有任何道歉也无法原谅的事情吗？」 
 
    「总之就是对不起！」 
 
    听到我一直道歉，筒隐一脸愤怒地拱起肩膀──却又没拱，很快又垂头丧气。 
 
    「……算了，没关系。」 
 
    「什、什么？」 
 
    「姊姊在这方面也是个成熟的大人，应该不会惹出什么麻烦。」 
 
    「是吗！？」 
 
    「别看她那样，最近她──不，那些姑且不论。」 
 
    筒隐摇了摇头，像是要拉回话题， 
 
    「……真的，对学长没有实际损害的话就好。」 
 
    她彷佛陷入沉思般低声说。 
 
    我用力摇了摇头。 
 
    「怎么可能有害呢。基本上，那家伙只会说对大家有益的事。」 
 
    对啊。说不定黑影是晚来的圣诞老人呢。他不只带给我正面评价，也带给大家快乐。 
 
    「没错──也就是最多数人的最大幸福。」 
 
    这是公民课学到的理念。如果一个圣诞老人能实现这种理想，不论对社会，或是对我，都是一件美好的事情啊。 
 
    「……最多数人的最大幸福……」 
 
    筒隐重复了一遍。 
 
    「最多数人，其中包括学长吗？」 
 
    「当然啊！要是我不幸福的话，怎么可能──」 
 
    「幸福的人，真的是学长吗？」 
 
    「……咦？」 
 
    在我反问之前，上课铃声就响了。 
 
    下午的课程即将开始。因为我是大家的英雄，因此必须仔细听课，认真发问，在学业方面也得崭露头角才行。 
 
    我赶忙站起来。一关掉社办的电灯，失去境界线的影子就盘踞在我脚边。那片黑色领域已经相当沉稳熟稔，彷佛原本就是我的轮廓线。 
 
    「学长。」 
 
    「嗯，怎样？」 
 
    「……不。之后，再说吧。」 
 
    筒隐似乎有话要说，但最后什么也没说。 
 
    对了，各位读者好兄弟们应该再清楚不过。紧接在杀必死画面之后的，当然是贤者时间啰（注23：贤者时间，又名圣人模式，多用在男性身上。意指当男性（哔──）之后，会有一段暂时失去性欲的CD时间。）。 
 
    在这边稍微聊点认真的话题吧。 
 
    对于『标签』的一点想法。 
 
    我们在高中生活里，标签总是与我们形影不离。比方说书呆子、型男、肌肉笨蛋、辣妹、阿宅或孤零人之类。无意义地将每个人的个性或阶级位置简单表示出来。 
 
    在大约是人生几十分之一的短暂期间里，只因为偶然隶属同一领域，就被来路不明的陌生人针对身上的些许特徵，语带嘲讽地判决，独断而单方面地被贬低归类。 
 
    总觉得真是可笑。 
 
    这个世界明明就不存在用一句话就能完整道尽的人啊。 
 
    我们既然要在学校里过高中生活，就一定得和可恨的标签打交道才行。 
 
    ……不过呢。如果用『交往』取代『打交道』的话，会不会立刻就觉得还不坏呢？给人一种受到拟人化的标签女孩们热烈追求的印象呢。这是因为绝大多数的恋爱喜剧，都是透过和浅显易懂的标签女孩们交往，架构出剧情的关系吗？ 
 
    『我是酷酷的角色』、『我是小恶魔系哟（爱心）』、『我是仆娘（注24：仆娘，以日文中偏男性化的「仆」称呼自己的女孩。）』、『人家是傲娇！』、『偶素抠罗伊·勒梅偶！（注25：日本Ameba公司出的手机游戏《女友伴身边》，登场人物之一的可罗伊·乐梅儿。游戏公司于二○一四年开春时，推出一支女性角色轮流念自己名字的宣传广告。其中由丹下樱担纲声优的可罗伊·乐梅儿由于声音糊成一团，意外造成洗脑效果而在nico与社群网站上窜红。）』，标签伴身边（暂称）！轻小说市场里多得不胜枚举！像这样吧。 
 
    ……离题了。明明说要聊些正经话题，但为什么总是会扯远呢……我这个人天生就不适合开口。 
 
    所以，我究竟要说什么呢。 
 
    我想说的是，一旦标签贴在自己身上后，到底该怎么对应。 
 
    比方说我好了。 
 
    修学旅行那次事件之后，全校同学都开始认定我是变态。就算那并非标签而是事实，但这对我的高中生涯造成太多不利的影响。 
 
    所以我一直努力奋斗，试图改善这个污名。 
 
    但我现在才敢大声说，在办公室门前的走廊打扫真是蠢到极点，一点效果也没有。要是这种伪善的举动能撕掉身上的标签，那我何必这么辛苦呢。 
 
    该做的不是这个，正确的方法是── 
 
    星期五放学后。 
 
    班会时间结束，笼罩在周末的气氛中，教室的气氛迅速松懈下来。有如要撕裂这股松弛气氛般，跑来找我的是有点出乎意料的两人组。 
 
    「我有话要说。跟我来一下。」 
 
    代表田径社的冷淡马尾麻衣衣， 
 
    「哈啰……」 
 
    以及隶属棒球社的平头青春痘男孩。 
 
    同班的麻衣衣第一个来找我还可以理解，但是战战兢兢地偷看我们二年级教室的平头小弟，除非从自己教室拔腿冲过来，不然根本赶不上吧。 
 
    究竟是什么事情，让他这么急著跑来找我们呢。该不会和麻衣衣缔结了什么密约吧。我可没听过这种配对耶，就算我同意好了，和气少女也不会允许吧！ 
 
    「……怎么样，之后过得还好吧？」 
 
    我压抑心中的动摇，一向他招手， 
 
    「速啦──！横兄，哈啰！」 
 
    平头小弟笑得鼻头皱了起来，宛如少了父母的无尾熊一样接近我。虽然不知为何，但他怎么这么黏我啊…… 
 
    「有个这么挂念学长的学弟不错啊。好好照顾人家。」 
 
    麻衣衣以略带同情的眼神看著我们。这种配对是怎么回事啊，就算老天爷同意，月亮妹妹也不会允许的啊！ 
 
    「你们两个怎么了吗？有什么要谈谈的吗？」 
 
    「……我原本以为光靠我们自己就能解决这件事。」 
 
    麻衣衣微微别过视线，迅速说著。 
 
    「但这小子说无论如何都想借助阳阳的力量。没办法。」 
 
    「没、没啦！？不速啦！？」 
 
    平头的无尾熊小弟像是吓了一跳，连忙摇摇头。虽然他拚命指著麻衣衣，但很可惜，我们没有将能力配点分给学习棒球社族的语言。因此真相依然在黑暗的彼端。 
 
    据说两人会来找我，是想商量关于田径社与棒球社之间新缔结的友好协定。 
 
    一听事情原委，才知道极少数的非同盟残存势力，依然持续对田径社员恶意挑衅。 
 
    在走廊擦身而过，会故意朝人家肩头撞。或是假装不小心，一脚踹飞置物柜之类。不仅专挑私底下刻意找碴，要是找对方抗议，还会被捶胸咆哮吓跑。 
 
    ……倒不如说，对方根本是大猩猩学长吧。也只有他才会这样。 
 
    大操场的纷争以他无法接受的形式落幕，或许让他心生不满。也有可能是我为了避免正面冲突，含糊带过的做法留下了后遗症。 
 
    「……不过他做的事情真小家子气呢。」 
 
    虽说别看猩猩那样，其实它们是很纤细的生物，但纤细与阴险却是似是而非的两个领域。 
 
    「速啦，没错……」 
 
    无尾熊小弟也含糊地肯定。 
 
    似乎连平头的正统派棒球社族们都束手无策。虽然不能以外表判断一个人，但不论外表如何，绝大多数人都不喜欢无意义的争斗。 
 
    不能原谅这种企图破坏融洽气氛的家伙。 
 
    我用力握紧拳头，熟悉的黑影随即悄悄接近我。我的脚自己跨了出去。 
 
    全自动型英雄时间开始啦。 
 
    「……啊？有本事拿出证据啊，大混蛋！」 
 
    将还待在隔壁教室里的大猩猩学长叫出来，他立刻一口否定嫌疑。 
 
    「就是你这混帐小子胡说八道的吗！」 
 
    大猩猩学长眼尖地发现棒球社学弟的身影，使劲全力捶胸威吓。哇，大猩猩在欺负无尾熊耶。学名念起来其实差不多，为什么不能好好相处呢。 
 
    正义的英雄不会跟这种不文明的斗争扯上关系。 
 
    「再争论下去依然没完没了。别忘了我们不是野兽，而是具备知性的人类。何不堂堂正正以运动一决胜负呢。」 
 
    「运动……？」 
 
    大猩猩学长皱起眉头。虽然我也完全不明就里，但『我』似乎知道。 
 
    「看，这次大赛不是有很适合我们的战场吗？」 
 
    我的手指比了比教室后方。 
 
    后方墙壁上是公告栏，上面张贴著马拉松大赛的告知海报。 
 
    接在音乐祭、体育祭、文化祭、辩论大赛之后，是我们学校五大活动的最后一棒。 
 
    除了忙著考试的三年级以外，所有一二年级都强制参加。女生跑五公里，男生跑十公里。前二十名会获颁奖项表扬。 
 
    由于比赛名次也和运动社团的阶级制度相关，因此对我们而言是相当重要的活动。 
 
    「我说大猩猩学长，你总不会临阵脱逃吧？」 
 
    「大猩猩……？」 
 
    「啊，没有，我说错了。总之，这是赌上男人与男人尊严的马拉松比赛！」 
 
    「这不是你擅长的领域吗！」 
 
    「加点条件，我会比你早十分钟抵达终点。就算棒球社再怎么不济，也不至于跑输其他运动社团超过十分钟吧？」 
 
    ──真是廉价的挑衅，我心想。 
 
    虽然我在心里不禁失笑，但实际上的我绝对不会笑。 
 
    无论如何都能认真正直地讲出大道理，因此才能成为英雄。我反省失笑的我。 
 
    而且黑影说的事情绝对不会有错。 
 
    结果， 
 
    「臭小子……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啊……」 
 
    大猩猩学长气愤地瞪大了眼。似乎点燃了内在的本能。 
 
    「我不会逃也不会躲起来。万一无法遵守公约，我可以加入棒球社任凭差遣。要帮你揉肩膀或暖鞋子都行。」 
 
    「……如果你赢的话？」 
 
    「如果我赢的话，我想想。让我加入棒球社辅佐你怎样？」 
 
    「嗄啊？」 
 
    「让我改革棒球社内部，好让你们不会再妨碍田径社，也不会和其他社团发生冲突。」 
 
    「嗯啊……」 
 
    大猩猩学长陷入沉思般扠著手。 
 
    不过他只是在装模作样。 
 
    不论是输是赢，都多一个可以任凭使唤的社员。对他而言可是个稳赚不赔的交易。 
 
    「……行，你可别忘记约定啊。」 
 
    大猩猩学长露出无畏的笑容后，回到森林的深处去。 
 
    等他的身影从走廊上消失之后， 
 
    「这样好吗？阳阳。做出那种约定。」 
 
    麻衣衣脱口而出。 
 
    「不是你拜托我的吗？」 
 
    「……是没错。但我不是在说这个。加入棒球社什么的，真的好吗？」 
 
    短马尾焦躁地摇晃。不太清楚她究竟想说些什么。 
 
    当然就算知道，我大概也没办法好好回答。 
 
    黑影到现在还不肯离开我的身体，他似乎还有话要说。 
 
    「趁这个好机会，我想先说清楚。这次纷争有错的不只是他。其实他也只不过是一个牺牲者而已。」 
 
    我的嘴又不受控制开始演讲。 
 
    「为什么会反覆上演这种鸡毛蒜皮的纷争呢。真正必须改革的，是引发纷争的学校制度。设法改正缺失，建立更加合理的制度吧。我们很聪明，我们能够成长。Yes, we can！」 
 
    我一拍桌子，走廊上随即响起掌声。似乎一直在旁偷听的班上同学，一半像在揶揄，一半像是目瞪口呆似地鼓掌喝采。 
 
    虽然带有揶揄成分，但我已经完全掌握了人心呢。照这样看来，我被选为班长，然后以地区性权力为踏板，当上学生会长的日子也不远了。 
 
    不论怎么说，我可是英雄呢。 
 
    一旦被贴上标签，该做的不是想办法撕掉。 
 
    而是用比区区变态更强烈的标签，从上面掩盖过去。 
 
    我们必须清新又正直地和标签好好相处。 
 
    如果能得到更好的标签，这种标签社会其实也不坏嘛！标签伴身边万岁！ 
 
    「……呣。」 
 
    麻衣衣似乎一脸兴致索然，哼了一声。 
 
    「『横寺』你愿意这样的话。其实我也不反对。但是。」 
 
    「麻衣衣？」 
 
    「我要去参加『我的』社团活动了。再见。」 
 
    她没给我掌声，也没看我一眼，在走廊上逐渐远去。 
 
    她一定是身为朋友，高兴的同时也为我焦急吧。毕竟我高升了呢。来到与田径社下届社长并驾齐驱的高度了喔。 
 
    目标，棒球社之星！ 
 
    ……哎呀？ 
 
    横寺同学不是因为想回田径社才努力的吗？ 
 
    真是奇怪。我一个人歪头疑惑。 
 
    不过那是个人的期望。如果能让万人获得幸福，或许我个人的期望根本就微不足道。 
 
    逐渐扩散在廊上的黑影又附在我的身上，将我歪著的脖子迅速推回原位。 
 
    最多数人的最大幸福，这种精神比任何事情都还要优先呢。 
 
    翘首期盼的星期天，晴朗得连一片云彩都没有。 
 
    早在客厅桌子上并排的大量闹钟如青蛙般开始轮唱前，我已经准时在沙发上睁开眼睛。依序按掉闹钟后，我将这些从无人床铺前借来的闹钟，一一物归原位。 
 
    花了一番时间仔细刷牙后，我换上前一天晚上叠在电视柜上的衣服。后来念头一转，又脱了个精光去冲个澡，让浑身清爽后才重新准备出发。 
 
    我穿上浆烫的有领衬衫，搭配水洗布牛仔裤。嗯，我果然很会洗衣服，家事也一把罩。甚至连女孩裙底下的时髦三角形小布布，我也有自信能洗得很乾净。下次就拿麻衣衣穿的来练习吧。 
 
    然后我穿上费尔岛花纹的毛衣，再披上羽绒外套。 
 
    在玄关的镜子前露出笑容！ 
 
    一走出家门，冬天的阳光随即温暖包围著我。 
 
    今天是绝佳的约会日子。期待已久的美术馆约会。 
 
    从京王县转搭中央线、山手线，然后在上野站下车。走出公园口的验票闸门，随即闻到空气中弥漫的书香气息。 
 
    毕竟一座大公园内，同时有东京国立博物馆、国立科学博物馆、国立西洋美术馆、东京都美术馆、上野之森美术馆、东京艺术大学，以及寺庙、神社，甚至还有古坟与大佛，诸如此类不胜枚举。这一类学术性质的设施，全部集中在这个区域内。 
 
    连在斑马线另一端的地图看板前等待的人们，个个都带著眼镜。不是左手平板、右手单手操作智慧型手机，就是专心看著褪色而破旧的岩波新书（注26：岩波书店于一九三八年创刊的新书系列。相较于以古典文学为主的岩波文库，岩波新书的目的是廉价提供一般知识的启蒙书。），酝酿出一股类似知识阶级，又彷佛不是的气氛。 
 
    我也不甘示弱。为了展现自己不凡的智慧，我搭配般若心经的节奏，专注唱著数女孩子的歌。结果转眼间我的四周空无一人，这也让我等待的对象不费吹灰之力就找到了我。 
 
    「早安呀，横寺！今天早晨就像刚出生的鸭嘴兽一样清新呢！」 
 
    当然，就算不用这些小把戏，我也能立刻发现闪闪闪发光的耀眼妖精。 
 
    从粗呢大衣的扣子缝隙间，可以看到针织V领的厚毛衣，搭配颜色相衬的高腰背心裙。过膝袜底下的印花半高跟鞋很有小豆梓的风格。看到她连冬天也坚持露出大腿，实际感受到她的双腿还算修长呢。 
 
    「……这个，怎么了吗？」 
 
    「啊，没有，没什么！觉得今天这样也很适合你！」 
 
    「是、是吗……」 
 
    两人之间出现沉默。一股不自然的寂静，但出乎意料地，感觉还不坏。 
 
    小豆梓一脸害羞地紧闭著嘴唇，抬头看我。 
 
    然后像是再也无法忍耐般， 
 
    「欸嘿嘿～」 
 
    搂著我的手腕，紧紧抱在怀里。某种意义上等于将手肘挤进形成神秘隆起的胸部。厚毛衣蓬松的魔术现象，有让男女之间的误会与过错增幅的效果呢。 
 
    但是像我这种等级的把妹大师，这种程度的诱惑不会让我产生一微米的动摇。 
 
    「画梭肥来，小都──」 
 
    结果我大舌头。动摇成这样真是难看，半笑著试图蒙混过去的态度更加难看。 
 
    「欸嘿嘿……」 
 
    小豆梓又微微一笑。明明没什么好笑，但我们两人却笑著。真是笨呢。四周的人大概都认为我们是笨蛋吧。 
 
    「这个，会合的时间有点早呢，早上有准时爬起来吗？」 
 
    「没问题的啦，V！」 
 
    忽然伸出的V字手势真耀眼。今天她在各方面都过于积极呢……小豆大将军的全面进攻，让横寺要塞的城门才一开战就摇摇欲坠。我得尽速调整平衡才行。 
 
    「那么我们出发吧──呀！」 
 
    才刚迈开脚步，小豆梓就绊到小石头，或是概念上的小石头而踉跄一步。身子晃了晃，将我的手腕往自己的胸口更用力挤进去。喂喂喂，这个神秘的隆起是怎么回事啊。在健康教育业界里，有可能发生高二冬天就急速成长的事情吗？ 
 
    「小豆梓，真的不要仅吗？看你似乎站不太稳呢。」 
 
    「没问题的！就像倒立的海狮一样没有问题！因为我从前天开始就没睡，但却完全不困呢！」 
 
    「从前天开始！？」 
 
    「现在正好达成四十八小时连续活动的纪录呢，V！」 
 
    笑容V字手势二连发。像是不小心拍照之后变成经纪公司的摇钱树，转眼间被捧成国民偶像，最后因为感到双方出现距离而分手。想到这种等级的悲剧，内心就隐隐作痛啊，好可爱。 
 
    话说她竟然连续两天熬夜。难怪她现在的情绪比平常更亢奋，简直都失踪了啊！ 
 
    稍微有一点不安。通宵熬夜多半会让人不太正常。希望不要突然全速运转，然后像电池耗尽一样突然倒下就好。 
 
    我必须小心翼翼，防止她意识突然断线呢。 
 
    距离车站前的标志看板一分钟脚程，很快就看见了国立西洋美术馆。 
 
    建筑物呈现立方体，相当容易辨认。彷佛连外行人都设计得出来，这种建筑真没意思。公共建筑为什么老是这么不起眼啊。 
 
    「欸欸，横寺，你看那边！」 
 
    「嗯？」 
 
    门旁边挂著『让国立西洋美术成为世界遗产！』的看板，这栋建筑物似乎是出自世界级的知名建筑家之手呢。 
 
    原来如此。我从以前就觉得这栋美术馆的建筑结构真是高尚呢。公共建筑就是这么让人向往啊！ 
 
    面对美术馆的植物墙，像是怀念早已消逝的圣诞节般，装置著几颗电灯泡。等到了黄昏，一定表演会一闪一闪亮晶晶，毫不留情伤害单身汉般的灯光效果吧。 
 
    不过没关系，今天的我能以绝对安稳的心情接受它。 
 
    如果这里就是充满书香气息的约会地点，那我们就是不折不扣的书香情侣了。我等不及进入世界情侣遗产列传啦！ 
 
    进入美术馆的门，在有屋檐的售票口前方一小块空地上，也露天展示著几座青铜雕像。等进入红叶秋季，顺著背后的大银杏树，呈现蓝色与黄色的对比，相当好看。 
 
    右手后方不用说，是奥古斯特·罗丹的大杰作『地狱门』。 
 
    地狱门。 
 
    这个名字听起来真让人心惊胆跳。罗丹竟然想打造这种东西，他肯定是重度中二病。应该说以前的艺术家，几乎百分之百都罹患了厨二病。 
 
    「哇，好像装在水槽里的鲸鱼一样好大喔！你看你看，那边！」 
 
    小豆梓快步朝青铜像跑过去。她还满有精神的嘛，看来可以晚一点再担心她体力耗尽的问题了。 
 
    「欸，横寺快点，赶快来这里嘛！」 
 
    她歪著脖子一边抬头看雕刻，同时手掌招手叫我快点过去。带著世界遗产级的情侣心情，站在地狱门底下挥手的感觉其实也不错呢。 
 
    我缓缓往前走，同时模仿沉思者。 
 
    记得这里应该刻著一段有名的文章，是什么来著？好像是什么希望，还是绝望之类。哎呀？ 
 
    「啊～讨厌，是哪个啊……」 
 
    这时候要是能倒背如流，肯定就是今天的英雄了。加油啊我，展现自己帅气的一面给小豆梓看吧！ 
 
    「……这里直通悲惨之城，由我这里直通无尽之苦，这里直通堕落众生──」 
 
    「咦？你刚才说什么呢？」 
 
    小豆梓疑惑地回头看我。 
 
    ……咦？刚才那句话不是你说的吗？ 
 
    我也疑惑地歪著头，照理说。我发出声音反问她，照理说。 
 
    但是，我已经无法以自己的意志活动自己的脖子。 
 
    我的喉咙在我意识不到的地方上下震动。 
 
    「──来者啊！快将一切希望扬弃！」 
 
    我的嘴不由自主动著，我的舌头不由自主缓缓画弧，自动背出地狱门的铭刻，一个人开心地笑著。 
 
    「这是但丁『神曲』地狱篇里的一节。」 
 
    明明是没有半朵云彩的大晴天。 
 
    但当我发现时，脚边已经盘踞著超越我质量的黑影。有如将四肢扭断的虫子拖进无底沼泽一般，鞋尖逐渐融化。 
 
    头顶上高高耸立著惊悚可怖的地狱门。宛如骨架的银杏树枝，就像亡者的手指般揪住，眼看苍穹被迫堕天。 
 
    天空，以及大地，满是黑影。 
 
    可是我已经连移开自己的视线都办不到了。 
 
    「地狱篇第三曲，故事才刚开始而已。接下来领路人将牵著主角的手徘徊，直到进入地狱的底层。欸，小豆梓。」 
 
    「这个，横寺……？」 
 
    「今天就让我接待你吧。我对艺术作品稍微有点自信。任何问题都可以问我。」 
 
    然后。 
 
    彷佛有人转动电视机的频道旋钮般。 
 
    毫无任何预告或脉络，我的意识就『嘟──』一声断线。 
 
    强烈刺眼的橙色，钻入我的视野中。 
 
    太阳光宛如在天空的熔铁炉内熔化般滚落。 
 
    应该已经黄昏了吧。 
 
    以登录世界遗产为目标的四方形建筑物，有如显示流逝时间的沉重一般，在几近残酷的斜阳下染红。 
 
    小豆梓在我身旁。 
 
    我们可能站在美术馆的出口吧。 
 
    导览手册在我的掌心，里面夹著半张入场门票。 
 
    大概是我刚回到自己的身体，正要离开美术馆的时候。 
 
    我试著打开右手，阖上左手。我的双手可以完全依照自己的意识活动。 
 
    「好充实的鉴赏呢……第一次在美术馆耗费这么多时间喔。」 
 
    理应和我约会的女孩，揉著疲倦的双眼，伸个大大的懒腰。嘴巴张得大大地，大大打了个呵欠。 
 
    她和我视线交会，随即『欸嘿嘿～』露出总是害羞的笑容。 
 
    一如往常的小豆梓，一如往常的互动，一如往常的世界。这里没有任何变化，我也没有任何变化。 
 
    ──只是在我失去意识的时候，增加了我不知道的时间而已。 
 
    大概我只是稍微发呆了一下吧。 
 
    应该是这样。应该……应该的应该。 
 
    「接下来要做什么呢。要吃饭似乎还有点早呢。」 
 
    「嗯，是没错……欸，小豆梓。」 
 
    「什么事？」 
 
    「今天，开心吗？」 
 
    「欸，嗯，对呀！嗯！嗯……！」 
 
    小豆梓拚命眨眼睛，视线游移不定。 
 
    一会儿之后，露出担忧的神色看著我。 
 
    「虽然，这个……已经知道了，不过横寺就像跟在皇帝企鹅身边的北极熊学者一样博识呢……真的好佩服喔。」 
 
    「是吗？可能是吧。」 
 
    「而且我也分清楚莫内与马内的差别啰，老师！」 
 
    她半开玩笑地举起手来。 
 
    我该不会在馆内也解说个没完吧。对美术品造诣也很深的智慧型英雄。如此一来，我又得到一座新的奖杯啦（注27：意指SONY从PS3游戏机开始导入的功能。作为游戏破关之外，增加游戏难度的一种指标。源于XBOX360的「成就系统」。）。 
 
    不对，应该说『横寺同学』才对吧。 
 
    意思应该一样吧。其实没什么差别。 
 
    围绕美术馆另一侧建筑物的植物墙，上头的灯饰闪闪发光。对全世界所有人散布灯光。 
 
    我呆呆思索著迟来的圣诞老人。散布幸福，不合时节的圣人，究竟带著多大的布袋呢？最多数人的最大幸福──这是哲学家边沁说过的话，听起来是很棒。但这世上存在没有鬼牌的抽鬼牌游戏吗？最多数人的背后，究竟谁来当沾染泥巴的不幸人呢。 
 
    如果另一个我不肯帮我抽鬼牌，那他的任务是──？ 
 
    「……怎么了，横寺，为何突然发呆呢。」 
 
    「噢，没什么……假设一下好了，如果这个世界上有另外一个自己的话。」 
 
    「原来如此，就像双胞胎海豹一样吧！好可爱喔！好想抱抱看！究竟哪里有呢？」 
 
    「对呀不对嗯有点不太一样。」 
 
    「哎呀，是吗……」 
 
    眼看小豆子的情绪愈来愈低落。对她打比方时，无论如何都会提到动物园的交流广场，是她美中不足的地方。 
 
    「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另一个自己，如果比自己更聪明的话，小豆梓你会怎么做？」 
 
    「咦，这……问我我也不知道嘛。」 
 
    和乐动物园的园长露出困惑的表情忙著眨眼，然后很乾脆地回答。 
 
    「肯定什么都不做吧。」 
 
    「什么都不做？」 
 
    「或许该说无能为力才对吧。这个呢，虽然我无法清楚形容，不过我在梦中，曾经变成一个不属于原本自己的人喔。」 
 
    「……嗯。」 
 
    「那个时候，自己也完全无能为力。所以只能死心放弃了。」 
 
    她大概在说义大利事件那时候吧。被猫神占据身体时，可能也因为我用强硬手段解决，小豆梓才会将那件事情解释为梦吧。 
 
    「而且当对方比自己聪明时，就已经不能叫做另一个自己了吧。自己明明是自己，但他却比自己聪明，那就不是和自己对等的存在啦。就像扮成鬣狗模样的变色龙一样，根本没办法对抗嘛。」 
 
    「……是吗？」 
 
    我耸了耸肩。完全没办法辩解。 
 
    为了打发晚餐前的这段时间，我们在恩赐公园随便逛逛。 
 
    「……有点冷呢。」 
 
    「……对呀……」 
 
    两人的话自然减少很多，只有沉默逐渐填满时间。 
 
    不忍池的湖畔，有不少和我们一样默默散步的情侣。 
 
    池子的另一端，可以看见钢筋大楼林立的都市地平线。彼端的太阳正一点一点降低高度与亮度。 
 
    冬天傍晚与夜晚的境界线很模糊。过了傍晚之后，天色很快就黑了。脚边的影子变得又大又浓，甚至凌驾了我这个本体。 
 
    「嗯……」 
 
    小豆梓扭扭捏捏，望著朦胧反射天空颜色的水面，然后低声说著。 
 
    「今天的横寺，尤其是在美术馆的横寺。总觉得，比平常……」 
 
    「比平常怎样？」 
 
    「……不，没什么。」 
 
    取而代之，她紧紧握住牵著我的手。像是确认体温，确认存在一般。 
 
    她的侧颜一如往常，浮现出柔和的微笑。不论约会前或约会后，她都一直陪在我身边。这女孩真体贴。具备表面工夫的体贴女孩。可以不说话的时候，她绝对不说真话。不忍池的水面布满了金黄色的枯莲叶。原本镇座于莲叶中的如来佛却不见踪影，只有一只不知道该去哪里而不断挣扎的水鸟。我盯著它看，同时独自思索著。 
 
    小豆梓究竟想说什么呢？但我丝毫没有进一步确认的勇气。 
 
    总觉得比平常──之后要说的话，如果是『比平常更加帅气』的话。 
 
    我觉得我会遭受一蹶不振的打击。 

  第八卷 4.花谢人尽最美时  
     世界改变了。 
 
    比方说纪元前与纪元后，或是救世主诞生前与诞生后。亦即美术馆约会前与约会后。 
 
    意义改变，本质改变。我自己也被迫改变了。 
 
    「我碰到一点麻烦事──」 
 
    今天依然门庭若市，每当到了下课时间，大家都跑来找我商量。 
 
    和同学起冲突，与学长有争执，教师施加压力。大家都翘首期盼有人出面，一口气解决有形无形的问题。 
 
    而我首当其冲，变成现代和解寺（注28：日本江户时期不允许女性离婚，但女性可以跑到尼寺。如果尼寺调解两造离婚失败，则女性可以在寺内待三年，之后透过寺规离婚，又名缘切寺。此制度在明治时期废除。），或是高中超人吧。 
 
    不论谁拜托任何事，横寺同学回答两句话就答应接受。 
 
    「别担心，我会试著想想办法。」 
 
    当我露出爽朗的笑容，下一秒视野立刻切换。 
 
    嘟──断线。 
 
    等我回过神来，一切问题都解决了， 
 
    「王子谢谢你！」「好厉害──」「又迷上你了呢──」 
 
    新鲜现摘的哈密瓜紧紧朝我身上挤过来。 
 
    幸福的螺旋，让任何人都感到幸福，而且更让我的评价三级跳。 
 
    也因此，来拜托我的人更加络绎不绝。 
 
    「交给我吧。」 
 
    嘟──断线。 
 
    黑影做的事情正确无比，无可挑剔。 
 
    比我优秀的我，做的事情不可能不好。更何况我完全没有拒绝的权利。我变成了我愿望中的英雄。 
 
    「一切包在我身上！」 
 
    嘟──断线。 
 
    我需要更多力量，更多光芒。 
 
    能确实拯救别人的力量，能遍照世界所有角落的光芒。 
 
    我一边数著自己帮助了几个人，同时缩在沙发上睡觉。 
 
    到了早上，我急忙洗脸后离开家门。今天也要帮助哪里的某人。照耀大地的阳光太刺眼，我将手遮在额头上仰天一望。 
 
    嘟──断线。 
 
    等我回过神来，身体已经转了一百八十度，回到了门的内侧。太阳早已下山，房子外面一片漆黑。 
 
    这还是头一次断线断了将近十二个小时。 
 
    不过这样也对。以效率问题而言，去学校的时候完全交给黑影活动还比较方便呢。 
 
    我再度脱下『就我的意识而言』刚穿上的鞋子，同时点头接受自己的论点。 
 
    到时候可能会变成早上起床就断线，晚上换睡衣的时候才恢复意识吧。 
 
    忽然，我盯著自己的手心看。 
 
    ……乾脆通通交给他算了？ 
 
    相较于不知何时握在手中的邮件，我的手掌显得好小。 
 
    不过等一下。如果再这样缩小下去的话，就可以溜进娇小爱玛努艾勒小妹妹的娇小衣服里钻来钻去了呢！无论如何我的未来都是玫瑰色的，内心的防御很完美。灵异现象来吧！ 
 
    「啊，真是难得。」 
 
    邮件里面混了一张戳太的明信片。上面栩栩如生地传达他在遥远世界的彼端，为了世界、为了别人而活动的模样 
 
    「真不得起呢……」 
 
    同时我感到好寂寞。 
 
    我摇了摇头，洗个澡，准备由我的分身代替我去的学校。 
 
    『明天将会有入冬以来最强的寒流来袭喔。虽然寒流很讨厌，但别因此讨厌韩流喔！开玩笑的啦～！』 
 
    客厅里还是一样空无一人。开著没关的电视机，天气预报大姊姊乐观地相信明天会到来，播报明天的气象。 
 
    话说今天是星期几来著？我忘记了。 
 
    想这些事情太烦了，我关掉电视。 
 
    在睡著之前，我随便从书架上抓了一本书出来看。 
 
    今晚的朋友是芥川龙之介的『齿轮』。 
 
    这本小说的主角「我」逐渐被幻觉与幻听控制，故事架构难懂又病态。要是认真看下去，会感觉想吐。 
 
    这次依然没能看到最后一页，我将书签夹在书页里，放在桌上。 
 
    虽然强力机关PTA的首脑们不让小孩子看小黄书，但这种乍看之下很正经，却会将读者拖进无尽精神泥沼的文学作品，才是应该受限的对象吧。 
 
    据说这部『齿轮』的主角就是芥川龙之介自己，内容等于晚年精神状态投射的私小说。芥川在别的短篇小说中，也写过一个男人遇见Doppelg � nger──亦即另外一个自己的故事。 
 
    就这样，最后诉说著『对未来只有恍惚的不安』之类，将一堆药物混在一起服毒自尽吧？ 
 
    真没意思。我不喜欢嗑药系的作品，真的。 
 
    当晚我也睡在沙发上。 
 
    我做了一个梦。 
 
    做了一个莫名其妙的世界残片连续的梦境。 
 
    若要打个比方，就是月子妹妹变成机器人战车，小豆梓变成飞龙公主，钢铁小姐变成深夜的英雄，爱美变成巨大怪兽，副社长和戳太出席十年后的同学会之类。 
 
    毫无脉络可言，看起来好像可以当作某部动画特典的梦境。说不定哪一段可以做成影片呢。 
 
    最后连采咲女士都登场了。 
 
    和小时候的大家一起到游乐园玩，幸福世界的故事。就算知道这不是现实，起床之后还是觉得可惜。 
 
    「……做了这样的梦呢。」 
 
    我仰头看著黑漆漆的天花板低声说。当然，没人回答。 
 
    现在还是三更半夜，身体关节隐隐作痛。 
 
    我量了一下体温，三十八度。看来是感冒了。 
 
    躲在温暖的被窝里尽量『喷』汗，感觉会舒服一点，一定会好转的！ 
 
    呼呼作响的空调暖风吹在我身上，我将毛巾毯拉到盖住头，迷迷糊糊地睡著。 
 
    就这样睡睡醒醒睡睡醒醒，一下早上一下晚上，时间感觉莫名其妙拖长，然后又不合理地压缩，完全分不出来。 
 
    在我的意识飘到大霹雳之前的宇宙去时，只有耳朵特别灵敏。 
 
    受到病魔侵袭后，平常听不见的声音现在都听得见了。 
 
    沉痛拖著脚步的时钟秒针声，有如咳嗽老人般的空调运转声，偶尔从厨房水槽传来类似点滴低落的水龙头水声，以及从哪一家阳台被赶出的小狗叫声。 
 
    这些一粒一粒的音素各自凝固，从空中朝地面滚落变成无机物。 
 
    这些不是为了我而发出的声音，不是呼唤我的声音。 
 
    在和我无关的地方，以和我无关的方式，结束自己的任务。 
 
    明明听见这么多声音，却没有声音朝我这个方向传来。完全没有人朝我低语。 
 
    「…………啊……」 
 
    我喊出一声没有意义的低喃。 
 
    天花板好高，玄关好远，世界太宽广。 
 
    孤寂无比的影子覆盖著身体。 
 
    在这个宽广的世界里，我是孤伶伶的一个人。 
 
    以前是，现在也是。 
 
    我将手伸向枕边，打开药箱。吞下许多药锭，喝下大量的水。 
 
    然后闭上眼睛，紧紧封闭自己。 
 
    为了远离这个世界，为了别破坏这个外壳，为了保持开朗的横寺阳人。 
 
    ……开玩笑的啦！ 
 
    『唰』一下睁开眼皮，我笑了笑。 
 
    人一旦生病，就很容易玩起自我陶醉的游戏呢。小时候多半会幻想，反正自己是桥下捡来的，所以爸爸妈妈才不爱我。沉浸在这种笨拙的幻想中，试著疼惜可怜的灰姑娘。 
 
    自己对自己撒娇感觉很爽。尤其身体虚弱的时候更是如此。 
 
    就在我一边梦呓，一边冲向横寺同学攻略路线，尽其所能提高无边无际的自我爱时， 
 
    「嗯……？」 
 
    忽然，察觉到有些奇怪的声音。 
 
    喀哩喀哩，喀哩喀哩。 
 
    彷佛某个东西在抓某个东西，就算没生病也听得见这一类声音。 
 
    声音是从阳台传来的。那里小的根本无法叫做庭院，但不论多么小，都是横寺家的领地范围。理论上是不允许外人入侵的私人空间。 
 
    原本紧闭的窗帘出现诡异的隆起，无法看清外面的情况。只传来诡异而不祥的声音。 
 
    喀哩喀哩喀哩，喀哩喀哩喀哩喀哩── 
 
    不理会那阵声音，它反而愈来愈大声，逐渐变成什么东西喀哒喀哒摇晃窗户的音量。这些声音明显具有意志。难道在我不知不觉中物换星移，已经进入巨大虫子昂首阔步的时节了吗？ 
 
    我拖著全身汗流浃背，掀开被子。 
 
    压低身子趴在地上，接近阳台。 
 
    然后缓缓掀开窗帘。 
 
    「…………欸？」 
 
    首先看到的，是挤得扁扁的脸颊肉肉。 
 
    马尾发束的娇小女孩，侧著身子紧紧贴在窗户玻璃上。 
 
    「──哇呀啊啊啊啊啊啊！？」 
 
    窗户边！窗户边！ 
 
    我的惨叫声超越波涛万里，响彻整间屋子。 
 
    「──一看到别人就晕过去，究竟是什么意思啊。」 
 
    筒隐忙碌往返于厨房与和室之间，同时拖鞋气呼呼地拍打客厅地板。无表情的脸颊看得出来微微鼓起，像是在闹别扭。 
 
    「抱歉抱歉！我一下子没看出来！」 
 
    我盘腿坐在临接客厅的小和室中央，双手合十膜拜著生气的本尊。 
 
    「可是，可是啊，看到那像是半鱼人的侵略者，任何人都会──」 
 
    当我正要说吓得『花枝』乱颤时，冰冰凉凉的冰枕一口气往我头上盖了下去。 
 
    「真是没礼貌。谁是人鱼啊。」 
 
    「人鱼？不是啦，是半鱼……」 
 
    「谁是小蛮腰美女比赛第一名还散发成熟魅力的人鱼啊。真是的。」 
 
    很自然地偷天换日，Moon Child人鱼妹妹摩擦著自豪的美人小蛮腰。 
 
    月子妹妹的肚肚与胸部数值差异，以及人鱼与鱼人的种族差异，究竟哪边比较大呢？ 
 
    在探究学术的心态发挥下，我谨慎地望向筒隐身上可以观测到的凹凸部分时， 
 
    「……学长可以继续睡。」 
 
    她进一步将冰枕塞得更满，明显超过了容量。然后她强迫我躺在铺在榻榻米的棉被上。 
 
    「差不多可以让我看体温计了。学长发烧到几度呢。」 
 
    「应该退了不少烧吧……不对等一下，我每次都提供筒隐不少热量，一加一减应该五十趴对五十趴吧！」 
 
    「脑筋似乎还有点糊涂呢。学长吃药了吗？」 
 
    「被忽略了……」 
 
    被埋在冰枕下的我，对冷淡的态度泪流满面啊。 
 
    「还这么有精神，我就放心了。」 
 
    和室开启的拉门另一端，筒隐背对著我，伫立在客厅。 
 
    她的视野中心似乎盯著某些事物。生病的痕迹肯定还充满整间房间。她的脸上究竟浮现什么表情，我就不清楚了。 
 
    然后她像是生气又像是困惑，暧昧地直接垂下肩膀， 
 
    「……真的，放心了呢。」 
 
    小声地说。 
 
    让人惊讶的是，我似乎整整高烧了两天。不仅没向学校请假，打电话到家里也没人接。所以筒隐才会担心地跑来探视我。 
 
    「……总觉得很抱歉。明明住得这么远。」 
 
    「这没什么关系。前几天的生日宴会，这个，受到学长不少照顾。所以这是回报……」 
 
    筒隐有些含糊其辞。应该刚从学校回来吧，看她按著制服的百褶裙裙襬，害羞的态度真是可爱。 
 
    竟然特地跑来探视，果然人生一辈子就该有个体贴的学妹。真是近年来罕见的温暖人心故事啊。 
 
    「对了，你怎么会在庭院？」 
 
    「因为按门铃也完全没反应，才想看看房子里的动静。」 
 
    「噢，因为我睡著了，所以没发现……嗯？」 
 
    毕竟世道不太平静，面对庭院的窗户内侧也上了锁。可是锁头旁边的玻璃，看起来似乎从外侧贴了胶带。 
 
    窗框旁边还放著大卖场卖的小铁锤和螺丝起子。同时还有防止留下指纹的手套组。 
 
    「哎呀。似乎失败了。呢。」 
 
    筒隐迅速收拾用具。模样好像回收留在现场证据的犯人。 
 
    「……呃，那是什么？」 
 
    「用小铁锤敲打贴上胶带的部分。」 
 
    我面露微笑问她，筒隐随即认真点头。我笑著，犯人妹妹没笑。 
 
    「从庭院入侵民宅的时候，贴胶带可以避免玻璃飞溅。这是欧巴桑的锦囊妙计。」 
 
    「街头巷尾的欧巴桑从哪里学到这种智慧的啊！？」 
 
    「前几天的生日宴会上，受到学长不少照顾。为了回报……」 
 
    虽然她扭扭捏捏重复同样的话，但意思却完全不一样耶！这根本不是害羞，而是根本不想讲出来而已吧！ 
 
    月子妹妹真是擅长非法入侵呢。果然人生一辈子就该有个职业级女孩。真是温暖人心让人按赞的故事呢。 
 
    顺利回收铁槌的筒隐，忽然低头看著沙发。那里散落著换洗衣物、毛毯、纸屑以及有的没的。 
 
    「哎呀。既然难得，连这边也收拾吧……」 
 
    「哇咧，那边不用了啦！」 
 
    「学长大可不必在意。请学长不要起身。」 
 
    湮灭证据的同时，还开始帮我打扫客厅。 
 
    只见她一一帮我收拾揉成一团的卫生纸和毛巾之类、大量药锭与杯子，脱下来散落的衬衫与内裤等。 
 
    「拜托内裤真的别帮我收啦！」 
 
    「病人必须安静休养。嗯嗯，呣……」 
 
    我拚命求她却徒劳无功。只见我的内裤被拿到看不见的地方，可能是塞进洗衣机里了吧。横寺一辈子的失误，我以后嫁不出去了。竟然被女生碰到自己的内裤……啊，筒隐是第二人了耶。那就算了。 
 
    她也帮我打开窗户，完全拉开窗帘。新鲜空气循环室内，逐渐将淤积的空气扫除乾净。 
 
    「……这个也收起来吧。」 
 
    连我看到一半的『齿轮』都俐落地被收走了。 
 
    那本文学就这样远离了我，被塞进阴暗的书架内。 
 
    以后应该还会想再拿出来看吧。 
 
    不过那是以后的事情，至少不是现在。就是这样。 
 
    多亏筒隐辛勤地帮我收拾，室内恢复了焕然一新的活力。 
 
    家里有个这么会弄乱的姊姊在，无论如何都会熟悉主妇工作呢。这女孩将来一定会成为好太太。 
 
    「对了，学长的家人似乎都不在呢。」 
 
    筒隐微微歪著头。 
 
    「都出门了吗？」 
 
    「嗯，对。那个人现在正在住院。」 
 
    「……医院，是吗？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除夕吧……不对，应该是圣诞节，总之就是那时候。妈妈住在医院里照顾那个人，爸爸也忙著出差去了。」 
 
    「呣……」 
 
    她歪头的角度变得更大。 
 
    「不会吧……彷佛太阳从东边升起一样。」 
 
    「嗯？太阳本来就从东边升起啊？」 
 
    「……为什么不告诉我这些事情呢。」 
 
    「没有啦，又不是很值得提的大事。」 
 
    「可是，可是……」 
 
    「我已经习惯了，别担心。」 
 
    当初在采咲女士家逗留的时候，肯定也是这样吧。 
 
    即使脑海里没有记忆，身体依然有感觉。伴随某种想抹也无法抹灭的感情。 
 
    「……也对。弄错的可能是我也说不定。」 
 
    筒隐像是犹豫遣词用字般低喃。 
 
    「不是学长没告诉我，只是我没有主动问学长。仔细想想，其实我对学长的家庭完全不了解，却觉得这样就好。」 
 
    「呣……」 
 
    「明明必须更加了解学长才行。不，从现在开始，深入了解学长也不迟。」 
 
    「呣呣……」 
 
    话说回来，我以接近地板的视线一看，筒隐的脚踝和大腿尽收眼底。 
 
    这没什么奇怪的意义啦。只是觉得能和脚部曲线漂亮的女孩一起钻被炉的话，一定很开心吧。真的没什么奇怪的意义啦。 
 
    「……人家明明在说重要的事情。变态究竟在看哪里呢。」 
 
    「好、好过分！竟然捏！病人的鼻子！还用脚趾尖！再用力一点！」 
 
    「…………」 
 
    「呣噢噢噢噢噢！」 
 
    受到对歪念很敏感的魔王妹妹热烈的情谊。 
 
    这女孩以后肯定是好老婆大人呢！ 
 
    「真是的。请学长赶快摄取营养，恢复健康吧。」 
 
    她将优格和香蕉放在我枕边，旁边还有一支汤匙。病人＋汤匙＋甜点这种组合，唯一的可能就是大家期盼的那个事件啦！ 
 
    「啊～！」 
 
    「这是什么呢。饥饿的金鱼吗？学长请知耻好吗？」 
 
    被她冷淡地一口回绝了。对啊，说的也对。我揉了揉眼角伸手去拿。欸嘿嘿，流眼泪了呢。因为我是男生嘛。 
 
    「……真是的，学长真是的……」 
 
    筒隐叹了一口气，弯下膝盖，跪坐在榻榻米上。 
 
    「哦，哦哦……？」 
 
    「学长明明不想撒娇，但却撒娇过了头。」 
 
    她帮我拨香蕉皮，虽然脸别过去，但是无暇而无防备的身体碰到了我的鼻尖。 
 
    哦，哦哦？难道这是什么暗喻吗？ 
 
    虽然和我的预期有些不同，但我在被窝里开心大嚼。 
 
    我现在知道一看到饵就上钩的鱼是什么心情了。 
 
    「不过，偶尔，我也会这样帮学长服务。」 
 
    「嗯？」 
 
    「既然学长生病了，要拜托我也可以。尽量，多拜托我一点。」 
 
    「噢，嗯……」 
 
    「因为，我，我们──」 
 
    后面的话我就听不清楚了。 
 
    取而代之，柔软的手掌放在我的额头上。纤细的指尖冰冰凉凉，感觉超舒服。 
 
    筒隐身为儿童福祉社团的社员，应该规规矩矩参加活动吧。 
 
    在适合的时刻，做适合的事情。将来一定很安稳，这是她的天职嘛。 
 
    育幼园的，就是，哎呀，和谁一样呢…… 
 
    吃完香蕉后，我的身体开始急速感觉到棉被的温暖。 
 
    「小宝宝快睡快快睡──」 
 
    她唱出低喃般的歌声。 
 
    音程乱成一团，毫无抑扬顿挫，连歌词都只是不断重复，实在很难称之为歌。 
 
    不过歌真的很好听。 
 
    真的，非常好听。 
 
    湛蓝的眼睛闭著，长长的睫毛盖著。 
 
    她的侧颜看起来有某人遥远的面貌。 
 
    可能是我小时候生过同样的病倒下，有人同样照顾我吧。 
 
    虽然那只刺猬，在我脑海里的记忆已经所剩无几。 
 
    即使采咲女士不在，继承她血缘的人就在我眼前。 
 
    不知不觉中，我闭上眼睛，有如打盹般温柔地与世界一体化。 
 
    这次我没作梦。 
 
    好久没有睡的这么舒服了。 
 
    不知何时和室与客厅完全暗了下来，夜晚的寂静悄悄钻进室内。 
 
    现在可能已经很晚了。 
 
    我坐起身子，一片漆黑的身旁没有半个人。 
 
    感觉有点寂寞，我又拉起被子蒙住头。 
 
    过了不久，一阵小小的脚步声，从棉被朝耳朵里钻。我知道筒隐从二楼走了下来。 
 
    和室的萤光灯随即点亮。 
 
    「这是学长的更换衣物。」 
 
    「噢，谢谢。」 
 
    筒隐将衣服叠放在我的枕边。 
 
    她似乎完全掌握了我的衣服以什么方式收在哪里，但现在说这些已经太迟了。我猜她连我抽屉里铅笔盒内的自动铅笔装了几根笔心都一清二楚吧。 
 
    「另外我一直顺便在调整。」 
 
    「调整？什么意思？」 
 
    「最近，学长是否过度将目标对象年龄往下修正──我的百人委员会也针对这个议题活泼地讨论。」 
 
    「什么啊……」 
 
    「因此从今日十二点开始，相隔好久更换了宝物商品的上证指数。邦邦卡邦，邦邦邦邦。」 
 
    「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Tsukiko Stock Price Index──通称TUPIX这件事，当然。」 
 
    「就算你露出自豪的表情，我也是第一次听过这种指数耶！？」 
 
    「成熟魅力成分搭配年长参数与大姊姊股票，事先加以重点强化，因此推荐先买先赢。以投机手法操纵我的股价后，将会迎来泡沫经济景气。」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啦！」 
 
    「我的股价与我的地价都会持续上扬，轻而易举一获千金。在茱莉安娜（注29：一九九一～一九九四年在东京创下不少传说的迪斯可舞厅，被视为日本泡沫经济最高峰的代表之一。下句的银座寿司、六本木珠宝等亦为泡沫经济高峰期的奢华代表。）跳舞跳到疯，座银速西（注30：日本黑话的一种，将原本的字倒过来讲，例如银座→座银，六本木→木本六。）吃到饱。之后还可以到木本六的珠宝店，拿钞票甩巴掌通通包下来，得到一颗粒尚大ㄟ钻石婚戒啦。嗯，嗯嗯。」 
 
    月子妹妹似乎梦见某些光明的未来而点点头，真是泡沫天使呢。 
 
    虽然她讲的话我几乎一个字都听不懂，但操纵市场价格会被抓去关耶！而且任何泡沫都有崩坏的一天，这种想法已经晚了好几十年吧！ 
 
    难道在我不知不觉中，世界的时代感觉跟著时光回溯了吗？ 
 
    现在到底是几年几月几日啊？ 
 
    我不安地确认智慧型手机，确认今天到底是几月几号。还好可以放心了！落伍的只有我学妹的时代观而已！ 
 
    「不对，等一下？完蛋了！不就是明天了吗！」 
 
    「怎么了吗？」 
 
    我慌忙跳起来，筒隐随即歪著头疑惑。 
 
    「是马拉松大会啦！距离比赛开始只剩下十二小时左右了！」 
 
    由于时间感觉混乱，我完全忘了这回事。但主要活动已经迫在眉睫了。 
 
    惨了，没时间了。我得赶快调整身体，不，不行。现在没时间这么悠哉了。赛前对身体的负荷会大大影响跑长距离的时间。 
 
    由于肌肉变钝了不少，在公园先充分跑步或许不错。还是应该在家里附近慢跑就好呢。无论如何，至少得做做伸展运动。 
 
    我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脑袋开始晕眩。身体在叫我休息。 
 
    但是现在没办法继续偷懒了。我握紧拳头站起来，咬紧牙根一脚踩在榻榻米上。我的身体并非只为我自己一人，而是为了大家啊。 
 
    「……学长。」 
 
    「别担心，我会想办法撑过去的。」 
 
    「学长。」 
 
    「交给我吧。」 
 
    「……学长……」 
 
    「我什么都包办！」 
 
    我伸手挥开旁边的声音，自己集中精神。 
 
    不允许失败。 
 
    我必须在马拉松大赛跑第一名，大幅甩开后面的人，完整而一劳永逸地解决他与她之间的纷争。 
 
    再怎么说，我都是英雄啊。 
 
    我绝对要想办法解决。想办法，我必须想办法── 
 
    「──嘿。」 
 
    唰的一下。 
 
    客厅的两盏日光灯同时点亮。 
 
    仔细一看，筒隐不知何时站在客厅的门旁边，手指放在灯的开关上。 
 
    「月子妹妹？」 
 
    「我忘记点亮这里的灯了。只点亮和室里的灯，明亮度差别很大呢。」 
 
    「这个，有什么差别吗？」 
 
    「无论如何，今天已经很晚了。肯定在某处有某些非做不可的事情吧。」 
 
    「没有啦，就说我要去跑步了。」 
 
    「那个，对了。那么。总之先去洗澡吧。就这样。」 
 
    「洗澡？」 
 
    「没错，洗澡。哗啦一声跳进水里。」 
 
    筒隐突然冒出这一句。看她忙著对自己这番话点头同意，该不会是偶然想到才说的吧。 
 
    我点出这一点， 
 
    「……如果学长这么想的话，其实也可以……」 
 
    她随即以暧昧的言词含糊带过，然后直直盯著沙发看。那张沙发是我一直当床睡的。 
 
    前方的桌子上放著除臭剂Febreze。 
 
    趁著我在睡觉的时候，似乎有仔细打扫过的迹象。 
 
    「呣……？」 
 
    稍微冷静下来，客观思考一下。 
 
    我整整两天发烧，昏昏沉沉睡著，而且还流了不少汗。期间理所当然也没洗过澡。 
 
    「……这个，筒隐同学，能不能老实告诉我呢？难道我……」 
 
    「味道很好闻。」 
 
    筒隐的鼻子嗅了嗅。然后像是脏东西跑进气管一样，猛烈咳了几声。 
 
    闻到味道后害她咳嗽，这、这我哪受得了！ 
 
    脏兮兮的横寺同学摀著脸，准备进浴室洗澡去。 
 
    ……灯光从手指缝隙渗入，我眨了眨眼。 
 
    筒隐帮我点亮灯光的室内，相当明亮。 
 
    在几盏人工灯光的保护之下，盘踞在脚边榻榻米上的黑影，就像小蜘蛛四散奔逃般逐渐扩散。 
 
    以前，应该是半年前了吧。 
 
    台风肆虐的夏季，我在筒隐家借用过浴室。 
 
    当时我心想的是，筒隐什么时候会跑进来。 
 
    我得想想绅士的对应方法才行。必须以洗发精和润发乳制造泡泡，遮住该遮的地方才行。 
 
    浸在宽广的桧木浴池内，同时想像著满满的梦想与光辉的未来，真让人心情昂扬啊。 
 
    「呼……」 
 
    当时我还太年轻了。 
 
    我在一般日本独栋房屋的普通「狭窄」浴室内，坐在浴室椅子上，一边冲洗身体一边阴沉地笑著。 
 
    大致上，防守固若金汤的筒隐怎么可能轻易秀出自己呢。只有裸照才可以随意裸露。而且这次也用光光了，因此可能性是零，傻傻期待的我才有问题。 
 
    正当我以洗发精在头发上搓揉泡沫时，洗脸台的灯亮了。 
 
    「……学长。」 
 
    传来筒隐纤细的声音。 
 
    「毛巾我就放在附近。」 
 
    「噢，谢谢……嗯？」 
 
    这里是我家，毛巾放在哪里我比谁都清楚。当然，在进入浴室前应该早就准备好了。 
 
    「这个，你帮我更换了毛巾吗？为什么？」 
 
    「不……这是我要用的。」 
 
    模糊不清的声音，确实透过门传了进来&#65381; 
 
    筒隐的毛巾？她要用？为什么？现在？在这里吗！？别、别慌张啊！训练有素的横寺阳人怎么能在这时候慌张！ 
 
    我知道。这种剧情展开我知道。一定是先吊我胃口，结果等我洗好之后才进来接著洗。我早就知道了！ 
 
    「其实你要一起进来也可以呀！」 
 
    「……说的也是呢。」 
 
    「因为筒隐的防御太铁壁了嘛──『说的也是呢』？」 
 
    短暂沉默，她似乎在思考。 
 
    脚步声逐渐远离洗脸台，一分钟后。 
 
    感觉她跑了回来，停在隔开浴室与脱衣间的不透明玻璃门外。 
 
    「这个，筒隐同学……？」 
 
    「不好意思。」 
 
    喀哒，门把一转，门随即开启。 
 
    然后。 
 
    在袅袅蒸气升起之中，肌肤雪白的筒隐月子就在那里。 
 
    冲击太强让我失去了意识，但我想冷静而痛彻地分析事实。 
 
    筒隐穿著松垮垮的衬衫。 
 
    那件是横寺同学穿旧的衬衫，已经在考虑怎么处理，要丢掉还是当成毛巾来用了。 
 
    关于她为何穿上我的衣服这个最直接的问题，我可以马上准备答案。想也知道，她喜欢横纲，夏天得到过她这样的证词。 
 
    简单来说，她穿上比自己身材尺寸大的衬衫，好体验一下相扑选手的感觉吧。嘿咻。 
 
    总之，衬衫只看得见她雪白的躯体，完全让人空欢喜一场。在此向各位翘首期盼的读者道歉。 
 
    临到关头时要鼓起勇气跨出去还真难啊。现在全裸的只有我一个耶。只有我而已。全裸的人是我…… 
 
    「哇耶耶耶耶────！？」 
 
    伴随怪鸟般的尖叫，我的双手像翅膀一样胡乱挥动，同时身子往前弯。一丝不挂的纯洁身体，在入赘之前绝对不能受到玷污！ 
 
    「会、会看见啦！会被看见啦！赶快出去啦！」 
 
    「这我已经想好对策了。」 
 
    筒隐有些自豪地，将包在衬衫里的黑色物体拿起来。 
 
    是眼罩。 
 
    伴随得意洋洋的犀利效果音，装备大大的眼睛。 
 
    「这样就什么都看不见了。就像坚固无比的万里长城一样完美防御。」 
 
    「就算玩文字游戏，还是有很多弱点吧！？应该说根本充满了弱点啊！」 
 
    「请学长放心，我并不讨厌虚弱的学长。」 
 
    「拜托让我见识一下以言语安慰我的意图好吗！？」 
 
    狭窄的浴室，双手向前伸，戴眼罩的少女面无表情匍匐往前。全裸的我拚命以洗澡桶和莲蓬头遮住局部，逐渐被逼到角落去。 
 
    怎么回事啊。 
 
    我说真的，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是为了某种目的的特殊玩法吧。任何店家都享受不到这种乐趣喔！ 
 
    「有哪里不满吗？」 
 
    「没有啦，与其说不满，这该怎么说呢！？」 
 
    「……学长大病初愈，身体还很疲劳。我拚命思考哪里可以帮忙学长，因此希望至少帮学长搓搓背也好。」 
 
    「咦，咦？」 
 
    「原来如此。我费尽心思的慰劳，终究还是思虑欠周的孩子吗？代表我也没有存在于世界上的价值吧……呜呜。」 
 
    「没没没啦，拜托，真的没有啦！该怎么说呢，其实让你帮我搓背也可以啊……」 
 
    「──那我就不客气了。」 
 
    有如扑向猎物的胡狼般，筒隐勇敢前进，来到我的背后。 
 
    「学长就安分一点吧。就算哭或叫都不会有人来的。」 
 
    「我被骗了！？」 
 
    「……开玩笑的。如果学长真的不要，我就会立刻放弃。」 
 
    「唔，嗯……其实也不是不要……」 
 
    因为没穿内裤，所以一点都不害羞嘛！（注31：出自《强袭魔女》。虽然作品中魔女们穿的裤子都像内裤，但是官方坚称『因为不是内裤，所以一点都不害羞嘛！』为官方带头发病的例子之一。）不过我本来就没有羞耻心，其实没什么关系。可是在浴室里光著身子，而且背后还有女孩的时间点，根本就是某种褒奖吧。要是行动不谨慎一点，我的顽皮小横寺就会雄纠纠气昂昂，引发前所未有的惨剧吧。 
 
    我让她坐在浴室椅上，隔著肩膀将莲蓬头交给她。 
 
    「啊，你拿的方式……」 
 
    「咦。」 
 
    可是倒楣就倒在她带著眼罩，因此喷嘴方向相反了。 
 
    「啊呼……啊呜……」 
 
    大量温水淋在身上，背后传来没有抑扬顿挫的尖叫。 
 
    「浑身都湿透了呢……」 
 
    像是感到困扰般，筒隐低声说。 
 
    呣…… 
 
    想必相当难受吧。他人的痛苦就是自己的痛苦，我们必须分担人生的重担才行。首先得现场采证，仔细确认情况才行呢。 
 
    我心中充满了哀伤，偷偷转过头来。 
 
    淋湿的衬衫变得透明，紧紧贴在肌肤上。隐藏在底下的内衣看起来极为煽情地逐渐融化。 
 
    「不准看。」 
 
    结果我的头被她扭了回去，强迫回到原本的姿势。这女孩怎么回事，连隔著眼罩都能感受到我的邪念吗？她该不会有第六感吧？ 
 
    「请学长头朝前方就好。我会帮学长搓背。」 
 
    乾燥的毛巾在我背上擦拭。与其说是惩罚游戏，根本就是惩罚吧。 
 
    「……会痛耶。」 
 
    「不要紧的。不要紧。差不多该习惯了。看来需要沐浴乳呢。」 
 
    从我的身旁，看到一只很自然伸向架子的手。 
 
    「哎呀。」 
 
    「……真是好险。」 
 
    过程中，她以纤细的指头接住了即将掉落的容器。然后传来仔细在湿毛巾搓泡泡的声音，接著精准放回原本的位置。 
 
    喂喂，她绝对有看见吧……这是堕落的现代版海伦凯勒事件喔。幽灵眼罩先生可能会受不了，举办告发记者会喔。 
 
    「……我的背怎么样，有很脏吗？」 
 
    我试著探她的口风，自称带著眼罩的女孩随即『呣』一声点了点头。 
 
    「说的也是，应该很脏了吧。肯定会让人幻想破灭，因此不能给别人看见。」 
 
    「…………啊，是的……」 
 
    哎呀，我怎么在流眼泪呢。就像赢了官司却输了人生之类的吧。将来我就算有了家庭，也无法梦见与自己的孩子一起洗澡啊。 
 
    身后的残暴海伦凯勒小姐，不经意地对我说。 
 
    「……那就不要出去拋头露面。暂时好好休息比较好吧。」 
 
    「等马拉松大赛结束后，我会好好休息的。」 
 
    「不行，病人必须安静休息。」 
 
    「撑过马拉松大赛就好了。」 
 
    「不行。不行就是不行。」 
 
    「为什么这么坚持啊。」 
 
    「……学长才是，为什么要这么逞强呢。」 
 
    「…………」 
 
    「为什么──非得落得这么努力的境地呢。」 
 
    她轻声说著。 
 
    帮我搓背的手停了下来。 
 
    浴室内呈现狭窄的四方形，声音也产生不可思议的回音。 
 
    伴随从水龙头滴落的水声，连小小的喉咙上下滑动的咕噜声都听见了。 
 
    这一定是以马拉松大赛为藉口，试图触及某些核心吧。 
 
    甚至不惜踏入浴室这个纯粹私人领域内，也想从我口中问出的答案。 
 
    我无法以一句话回答。 
 
    无论何时，我都为寻找自己的语言而费尽心思。从第一次遇见筒隐就是这样。语言这种东西真的很困难。 
 
    所以取而代之，我引用他人的话。 
 
    「别离方知此世间──花谢人尽最美时，这样。」 
 
    「……这是谁说过的话呢。」 
 
    「我忘了。」 
 
    以前曾经有位战国公主，临终之际吟咏这段辞世之句（注32：这是明智光秀的女儿明智玉（别名明智加西亚），临终前的辞世之句。）。 
 
    不论花或人，在应该发挥自己力量的时候，必须最大极限地向最多数人尽其所能发挥，才算得上美丽。 
 
    我也是这样。如果不这样，在这个世界上就没有意义了。 
 
    大家都在成长。 
 
    筒隐在成长，小豆梓在成长，连麻衣衣都在成长。 
 
    她们离我远去，来到伸手不可及的距离，来到无法与她们并列在夜空的距离。 
 
    但是我却失去了回忆，变得愈来愈空虚。连自己曾经喜欢过的人都逐渐淡忘。所以我如果不帮助他人，就找不到自己的存在意义了。 
 
    因此── 
 
    「──学长必须去帮助谁吗？」 
 
    我感到一股用力被揪紧的感觉。 
 
    在朦胧袅袅蒸气中，视野模糊的浴室里，我的视线缓缓落下。 
 
    手臂从腰的后方搂著我。我晚了好几拍才发觉，自己正被她抱著。 
 
    「这不是必须不必须的问题，而是这就是我的人生啊。」 
 
    「……不能什么都不做吗？」 
 
    「我已经做过『什么都不做』了啊，就在入学中心大考时。啊，难道我没说过吗！别看我这样，其实我也是很努力的呢。拯救钢铁小姐于危机之中──」 
 
    「不是这个意思。」 
 
    筒隐打断了我的话。虽然很平淡，但语气很坚定。 
 
    「……不是这个意思。选择什么都不做，以及什么都不做也无妨。这两件事情是完全不一样的。学长其实什么都不做也无妨。」 
 
    「可是这么一来，我就无法帮助……」 
 
    「没错。因为什么都没办法，因此也无法帮助任何人。」 
 
    视野笼罩在纯白的蒸气之中。 
 
    虽然我什么都看不到，但知道她就在那里。 
 
    感受到体温。感受到呼吸，听得见心跳。 
 
    「可是，就算不帮助任何人，人依然是有价值的。花依然是花，人依然是人，其实这样就可以了。」 
 
    有如低语般，声音传入我的耳边。 
 
    「学长是变态，脑袋经常有问题，不知羞耻还无可救药。但其实非常体贴，会对无可奈何的事情感到痛苦，甚至想到奇怪的事情。不过，」 
 
    毫无抑扬顿挫的单一语调，却带有无比的感情。 
 
    「这才是──属于我的阳人，小弟。」 
 
    一种像是从背后搂著我，又像是支撑我的感觉。 
 
    「……所以，学长只要做自己就好了。我接受这一点。这一点我很了解，学长就是学长。」 
 
    一只手放在我的手掌上，然后一同紧紧握著。 
 
    有些东西逐渐填补了内心的空隙。那和丧失的某些东西不一样，虽然绝对无法取而代之，但依然逐渐填满了空隙。 
 
    到底怎么回事呢，说真的。 
 
    我不由自主觉得眼角发热，沉重的水滴沿著脸颊，滴滴答答滴落在膝盖上。明明头顶一直在淋浴呢，感觉真不可思议。 
 
    这些水滴是为了什么，究竟想到谁才留下这些水滴，我没办法说明。 
 
    胸口好痛，好难受，却又感受到些许温暖。 
 
    腰和手掌被她紧紧抱著，感觉湿透的衬衫与胸部一同压在自己的背上。 
 
    我实在无所适从，以空著的另一只手一个劲地摀住脸颊。 
 
    忍住声音，体会水滴的苦涩与甘甜。 
 
    筒隐只是一个劲地紧紧抱住我。 
 
    话说回来呢。 
 
    关于稍后的发展，有件事情无论如何都必须告诉各位。 
 
    在浴室里，男女两人独处。 
 
    一人全裸，另一人浑身湿透。胸口与背脊重叠，手指交缠在一起，落在身后的呼气。家里没别人，笼罩在两人之间的只有沉默。 
 
    彼此渴求对方的年轻男女，会做的事情。 
 
    大家都知道了吧？ 
 
    之后很激烈地清洗了身体。（注33：二○一三年开始在网路上意外流行的成句。原本只是短短一句话『之后很激烈地做（哔──）』，但套在原本普通的图或漫画上却产生意想不到的笑点。因此在网路上流行。） 
 
    没发生任何事，洗好澡出来之后，早已夜深了。 
 
    要是让筒隐待到早上，她会一直缠著我不放。不过在我诚心诚意劝说之下，成功完成让她保持处子之身回去的不可能任务。 
 
    我们都还是未婚男女，所以这种事情呢，知道吧？这可是爽朗健全的故事呢！ 
 
    ……说真的，我猜她想牢牢盯著我，以防止病人做什么奇怪的事情。她无论如何都想待在我身边。 
 
    但是我拒绝了她。 
 
    不知为何，看著筒隐的容貌让我好难受──不过这个原因我没办法告诉她。 
 
    为了准备明天，我再度躺了下去。由于已经睡得很饱，所以真的只是躺著而已。 
 
    由于和别人有约，因此至少得在马拉松大赛上露脸才行。 
 
    但是到时候该怎么做，又是另一回事了。 
 
    花依然是花，人依然是人，筒隐这样说。 
 
    那么『横寺同学依然是横寺同学』又是什么意思？ 
 
    难道我正在勉强自己做什么事情吗？ 
 
    我翻了好几次身。 
 
    在毫无遮掩的浴室里听到的话。失去内心的防护，听著平淡的声音劝说。以及从前天真年纪时，在某人身边发过誓。这些事情浑然一体，在我的脑海里化为漩涡。 
 
    什么都不做，真的好吗？ 
 
    这样子真的，可以吗？ 
 
    筒隐不在的这个家，我关掉和室点亮的灯。 
 
    躺在冰冷的棉被上，放眼只见布满黑暗的天花板。 
 
    眼睛浮现的，是萤光灯淡淡的轮廓，以及黑影的轮廓线。 
 
    我连眼睛都没眨，一直盯著夜晚看。 
 
    不久，早晨来临了。 
 
    抉择的早晨。 

  第八卷 5.多些光！  
     多摩川的河边，遮蔽物实在少得可怜。 
 
    与毫无节制的茂密野草相辅相成，原始风势化为超越人类活动极限的领域呼呼作响，足以在金氏世界纪录上留名。 
 
    「……好想回去……」「……好想落跑……」「……好想死……」 
 
    在慢跑小径下方，当作现地集合地点的空地上，一群穿运动服的高中生正抱膝缩在一起，身子依偎在一起取暖。面对即将响起的马拉松大赛枪响，表现出辉煌的逃跑意愿 
 
    很不巧今天是阴天。一想到接下来要跑的遥远距离，以及呼啸狂骤的寒风，也难怪全校学生都心情低落了。 
 
    枯燥无味的往返路径只准备了折返地点，再度让人感受到这个世界有多么不讲理，多么不合理。 
 
    慢跑小径只设置了起跑线和终点线，毫无人性可言。一旁铺设了野餐垫，几个同学准备了记录用的笔记。 
 
    「……能在旁边观摩真好……」 
 
    所有同学都露出忿忿的眼神，望著那些通过严格教师把关，获得免死金牌不必参赛的少数王公贵族。 
 
    特权阶级的其中一人，不知她是否自觉自己正被其他人瞪， 
 
    「加油喔，横寺！我会在这里确实帮你纪录的！」 
 
    小豆梓用力挥著手，开朗地对我加油。 
 
    不懂察言观色出了名的小豆梓，这次似乎又在观摩。每次上体育课，我总觉得她老是在一旁休息耶。 
 
    我走进垫子一看，她将几个似乎刚开封还暖烘烘，用过即丢的暖暖包交给我。 
 
    「谢谢你。小豆梓你感冒了吗？不要紧吧？」 
 
    「嗯，还好……！嗯，这个，呃，这是由于老毛病发作和无可奈何的情况下。进退两难的浣熊祭喔！」 
 
    「原来如此，听不懂！」 
 
    这样老师居然会准假，真是奇迹。 
 
    噢，话说回来，平常上课态度很认真的女孩，说自己身体不适的话，体育老师也没办法阻止她吧。 
 
    「你也要温暖自己，别让感冒病情加重啰！」 
 
    正当我要将用过即丢的暖暖包还给她时，她用力摇摇头拒绝。 
 
    「横寺你不是才大病初愈吗！人家很担心你呢！」 
 
    「啊，抱歉……你知道了吗？」 
 
    「当然知道呀，你不仅没来学校，打电话也没接。人家还像多管闲事的啄木鸟一样，特地前往你家探视呢。」 
 
    「是吗！？」 
 
    「我按下电铃也没人回应，猜想你大概在睡觉，所以就回去了。但还好你赶上马拉松大赛了呢！」 
 
    对啊，按门铃没回应就回去才是普通的探视吧。一般的女孩子是不会事先准备铁锤带过来的。你有在听吗？T子同学？ 
 
    「但无论如何，我病好啦。」 
 
    「因为我什么忙也帮不上，至少给你暖炉吧！」 
 
    「真的不用了啦！」 
 
    「没关系收下吧！」 
 
    正当我们推来推去，交换爱的礼物时， 
 
    「──够了喔！？」 
 
    肩膀被用力捶了一下。 
 
    「怎、怎么了……？」 
 
    「喂！够了没！」 
 
    回头一看，不知为何气喘吁吁的大猩猩学长在我身后。 
 
    「你少给我在那里打情骂俏，大混蛋！」 
 
    「我们哪有打情骂俏，这是普通的对话啊。」 
 
    「嗄啊！？这哪里普通了啊，你这大混蛋加三级！」 
 
    「何必骂得这么难听呢……这是任何人都会做的事情啊。对不对，小豆梓。」 
 
    「嗯、对啊！是这样吗？或许是吧！」 
 
    小豆梓一脸困扰般，眨了好几次眼睛。 
 
    以前她曾经假扮自己是强势的大小姐，但本质上，她是有些畏缩的女孩。多少会对充满肌肉的大猩猩学长感到害怕。 
 
    我轻轻拉她的手，将她藏在我身后。 
 
    「……欸嘿嘿，谢谢。」 
 
    小豆梓露出羞赧的笑容，抱住我的手肘，呼出白色的气息。 
 
    我们两人视线交会，露出若无其事的笑容。 
 
    「…………呜。」 
 
    孤零零一人呆站在原地的大猩猩学长，缓缓用双手摀住脸。 
 
    「呜……呜……」 
 
    他看起来似乎在呜咽。无敌大猩猩的精神似乎有些破绽。 
 
    然后他毫无前兆，突然背对我们拔腿冲刺。 
 
    拨开野草，来到水边之后， 
 
    「──呜啦！欧啦──！我才不会输啊！」 
 
    他朝历史久远的多摩川吼出野生的咆哮。大猩猩学长，十七岁的冬天，精神十分可嘉。 
 
    大家都远远围观，没有一个人靠近他。 
 
    过了一会儿，告知起跑前十分钟的扩音器广播响起。 
 
    「那我等你喔！横寺一定会拿第一名吧！」 
 
    「……应该吧。」 
 
    我耸耸肩与小豆梓道别，走向慢跑小径的起点。 
 
    这条小径的宽度顶多让五人并肩。因此起跑对列势必得拉长才行。 
 
    认真想跑的人和被迫一起跑的运动社员排在前面。露出死鱼眼，只想消化最低规定路径的人跟在后方。 
 
    横寺同学似乎也被当成要认真跑的人。在整理对列的马拉松大赛营运委员指示之下，我被排在相当前面的位置。 
 
    「噢──！呀──！」 
 
    在我前方的前方，可以见到大猩猩学长的背影。他的背上冒出集中的火炎，熊熊燃烧下，就算用手肘撞开四周的同学都不足为奇。 
 
    「……真伤脑筋。」 
 
    我独自低声说。 
 
    其实我还没下定决心。 
 
    为了得到某些事物，只要跑第一名就好了吗？拋开一切，只要拖著大病初愈的身体勉强跑步就好了吗？ 
 
    究竟是哪边呢。 
 
    哪个才是正确答案呢？ 
 
    筒隐的身影不在附近。 
 
    男生和女生起跑的时间不一样，找不到她是正常的。 
 
    真想再和她谈一谈，我在脑海里的角落想著。 
 
    但那已经无法实现了。 
 
    我就像某个齿轮一样，逐渐安装到系统内部。黑影混入人群中，开始包覆大地。要逃的话只剩现在，只剩现在，只剩现在，剩现在。 
 
    马拉松大赛委员登上了起跑线旁边的平台。 
 
    右手朝天空举高。 
 
    清脆的信号枪声响起。 
 
    迷惘的时间剩下不到一秒。 
 
    不过事后想起来，就结局而言，迷惘根本没有意义。 
 
    接下来的一切宛如慢动作一般。 
 
    「噢啦！你们这群混蛋给我滚开！」 
 
    与信号枪声几乎同时，大猩猩学长推开身边的人，全速向前冲出去。 
 
    发挥惊人起跑冲刺的森林王者， 
 
    「……啊？」 
 
    才跑了三步就不知道绊到什么，一脚踩歪。 
 
    随著让人泄气的声音，只见他摔出人工慢跑小径，猛然滚落到充满野性风格的土堤下方。 
 
    起跑后发生的小意外，没有引起任何人注意。 
 
    大家看也不看大猩猩学长消失的土堤一眼，不断从旁边经过。 
 
    不幸的意外。运气真差。自己跑就忙不过来了。得小心别犯同样的错摔下去。大家可能都这么想吧。 
 
    但是──所有人连看都不看他一眼，这种事情有可能吗？ 
 
    也不知道是否出自于自己的意志，我的脚停了下来。眼看好多人，连跑得比我慢的人都超越了我。 
 
    大猩猩学长真的是绊倒吗？就在后方的我，看起来像是他踩到某人的鞋带而摔倒。但看起来也像斜后方的某人从背后一把将他推下去。 
 
    我无法判断何者为真。正因为无法判断，才觉得很恶质。 
 
    在逐渐往前移动的马拉松对列中，我呆呆站在原地。 
 
    「……呵呵。」「哎～呀……」「……哈啰……」 
 
    从跑过去的同学中，传来轻微的笑声。不知道他们在笑些什么。只有偶尔传来假惺惺的轻咳声而已。 
 
    没有人──包括理应是伙伴的棒球社族，甚至连公平营运的马拉松大赛委员──都佯装不知走了过去。 
 
    清楚可见集团的透明恶意。 
 
    「…………」 
 
    我用力拽了拽浏海。 
 
    不久，我的脚步很自然朝土堤的方向走去。虽然我还是不知道究竟是否出自于意志。 
 
    反正只顾著往前看的跑者们，怎么可能注意到呢。 
 
    我紧闭嘴唇，从野草茂密的斜坡上滑了下去。 
 
    在排水不良的土堤底端，流动的溪水就在一旁。 
 
    像是被草丛埋住一样，浑身泥巴的大块头学长，驼著背缩成一团。 
 
    「──可恶……」 
 
    大概是扭到了脚，大猩猩学长抱著膝盖蹲在那里。连看也不看我一眼，死命咬紧牙根。 
 
    他的脸上沾满泥巴和草，其实还满搭配的，看起来更像大猩猩学长了。 
 
    其实真要说起来。 
 
    大猩猩学长老是做一些惹人厌的事，还试图以强权控制他人，谁会喜欢他啊。 
 
    他完全是自作自受。不受欢迎也是，被人报仇也是活该。 
 
    森林王者垮台只是迟早的事，躲也躲不掉吧。这是社会的规则，也是野生丛林的法则。 
 
    对于他自己种下的恶因，特地去同情他感觉也怪怪的。 
 
    「少在那里一直看啦，你这大混蛋！」 
 
    大猩猩学长有如吐口水般咋了一声舌。他根本没在反省…… 
 
    其实我也不喜欢他。个性阴险，任性狂妄，他真的是讨厌鬼，丝毫没有人的魅力可言。 
 
    但我依然── 
 
    「……──」 
 
    默默朝大猩猩学长伸出手来。 
 
    帮助人的心情的确存在内心的某处。我无法完全否定这一点。 
 
    既非强迫观念，也并非对价行为。 
 
    更和什么表面工夫无关。 
 
    没有原因，没有打算，没有说明，没有根据，没有意义，没有矜持，没有傲慢，没有悲壮，没有自虐，没有欢喜，没有不安，没有决断，没有犹豫，没有斗志，没有放弃，没有恶意，没有邪念，没有忍耐，没有逃避，没有野心，也没有觉悟。 
 
    身为一个人类，无条件帮忙。 
 
    就算我缺乏力量，也想要能照耀别人的光芒。 
 
    就像我发过誓，绝对不让女孩哭泣一样。 
 
    我想帮助有困难的人。 
 
    「…………哈哈。」 
 
    影子里，另一个我似乎在嘲笑我。 
 
    ……不对，说是『另一个』似乎也不太对劲。 
 
    要是我不存在，这家伙也无法存在。这和猫像的恶作剧或某人的企图都无关，我『们』本来就是两人一体。 
 
    黑影浮现在我身旁。 
 
    我并未拒绝它，也并未将自己交给它。 
 
    我承认它是属于我的一部分。我就是它，它就是我。想成为英雄的我，以及无法成为英雄的我，混在一起都是我。 
 
    我和黑影一起伸出手来。 
 
    「干、干么……？」 
 
    大猩猩学长翻了翻白眼。 
 
    我的两只手臂硬是拉著他的手腕。 
 
    就这样，我和『我』混在一起，交融在一起，成功融合。 
 
    伴随眼睛深处闪烁的光芒，出现记忆的奔流。之前断线时经过的时间，化为明白的经历逐渐输入我的身体内。 
 
    喂喂，难道我真的和粉丝女孩们进展到这种阶段了喔。手脚迅疾如风，推倒女孩徐如林，热情燃烧如火，剩下的问题堆积如山。 
 
    具体而言究竟做了什么？由于包括无法在商业书籍上出现的内容，详细情形我们就到变猫地下网站去讨论吧。 
 
    拉著大猩猩学长爬上陡峭的斜坡，真的困难重重。 
 
    「……谁叫你帮助我了啊，大混蛋。竟然还耍帅！烦死了你这混蛋加三级！去死啦！」 
 
    一直乱骂，一直挣扎，救人最讨厌这种对象。 
 
    但我感觉到他依然牢牢抓著我的手腕，松了一口气。 
 
    我不是为了接受报酬，或是满足自己的欲望而救人的。光是知道这一点，就真的很高兴。 
 
    「来，搭著我吧。」 
 
    我将肩膀借给不断挣扎抵抗的大猩猩学长，几乎以背著他的方式前往救护站。 
 
    马拉松大赛委员假惺惺地说刚才没注意到他，以及感谢的声音我都都当作耳边风，顺利将人塞给他们。 
 
    大猩猩学长步履蹒跚地坐在垫子上，以可怕的眼神瞪著我。 
 
    「我才不承认这样，我绝对不承认！那个约定不算数！」 
 
    「嗯，我知道。以后再找其他方式，堂堂正正一决胜负吧。」 
 
    「……可恶──可恶……」 
 
    他忽然低下头来。粗暴地用手擦了擦脏污的脸，尤其用力揉了揉眼睛的部分。 
 
    「谢……」 
 
    就这样，低声呻吟著什么。 
 
    大概不是对我说的吧。这句话打从一开始就不希望他人听见。 
 
    我微微笑了笑。 
 
    等我认真开始跑步时，已经过了很长一段时间了。 
 
    不仅追不上男生，连隔一段时间才起跑的女生也追不上。 
 
    被女生们包围，品尝被她们嘲讽『慢吞吞～』『好慢喔～』的屈辱滋味，同时看著穿体操服的背部与臀部跑步……哎呀？这样似乎还不坏呢。真的还不坏耶。从下次开始，我就在马拉松大赛上保持最后一名吧！ 
 
    绕过女生专用折返地点的女生们，接二连三与我擦身而过。 
 
    我当然也看见了马尾发束的女孩，但她显然刻意别过脸去。 
 
    难道我一直盯著女生的背部穿帮了吗！伤脑筋呢！这下子伤脑筋伤脑筋啰。伤脑筋呀……伤脑筋。 
 
    开玩笑的。 
 
    其实我没有伤脑筋的道理与权利。 
 
    ──学长果然是「这样」呢。 
 
    极力排除感情的低喃，逐渐被风抹去。 
 
    「…………」 
 
    我们没有四目相接，错身而过。 
 
    结果等我跑回终点，排名简直惨不忍睹。 
 
    顺位这么后面的人，根本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认真跑。所以不会一抵达终点就栽倒在地，或是上气不接下气。大家一同跑完规定距离，结束今天的功课，回去之前顺便打个电动吧。大概就像这样。 
 
    这种青春说不定比较开心呢。可能比较轻松。但每个人青春的颜色都不一样。自从修学旅行后，我就已经不再羡慕他人了。 
 
    结束简短的前几名颁奖典礼后，迅速原地解散。 
 
    我背对著没能拿到的奖状，在河边的角落一个人做起伸展操。 
 
    过没多久，传来跑向我的哒哒脚步声。 
 
    是一手拿毛巾，另一手拿著宝特瓶的小豆梓。 
 
    「辛苦了！了不起！好伟大喔！」 
 
    「……了不起，是吗？」 
 
    「能帮助别人就很了不起呀！就像保护小宝宝的黄金猎犬一样呢！就算没拿到大赛第一名，我也认为你第一名呢！」 
 
    露出开朗表情的她，忽然浮现阴影。 
 
    像是窥伺著我一样，抬头看著我。 
 
    「怎么了？我的脸上沾了什么吗？」 
 
    「感觉好像改变了呢──我想想。」 
 
    「……像美术馆那时候一样？」 
 
    含糊其辞的小豆梓，战战兢兢点了点头。 
 
    究竟哪里改变了什么呢，影子缩回脚边的我已经无从得知。 
 
    「提到美术馆我想起来了，我好像没提过自己喜欢的西洋画家呢。」 
 
    取而代之，我可以任意回答我原本具备却失去的知识。以及从古老记忆中，被唤醒的那些知识。 
 
    「印象派当中，我最喜欢的就是皮耶&#65381;奥古斯特&#65381;雷诺瓦。国立西洋美术馆应该也有他的画作，还记得吗？」 
 
    「……这个……」 
 
    小豆梓不安地眨眨眼。似乎感觉我要开始长篇大论，视线仰上看著我。 
 
    我以自己的意识缓缓打开自己的拳头，然后深呼吸。 
 
    想和这女孩认真说话的欲望，不论如何混合都不会变质。稳稳地栖息在我内心的根基中。 
 
    ──别担心，我能确实说出来。 
 
    「说到原因呢，因为他画了很多裸体妇人啊，连小孩子也经常画喔。尤其看得出来，他对娇小而活蹦乱跳的幼女注入了多少爱情呢，呵呵呵！」 
 
    「什么吗？是平常的横寺呢，太好了。」 
 
    「……哎呀？我刚才是想听你吐槽才说的耶！」 
 
    还是因为我在不知不觉中，总是在语尾加上呵呵笑呢？拜托喔。 
 
    小豆梓脸上笑咪咪地。 
 
    「嗯，你是故意说的吧。我的意思是，这才是平常的横寺。」 
 
    「什么……」 
 
    「而且其实这样也无妨，每个人的兴趣都不一样呀。就算横寺变成只喜欢小公鸡的男生，我也完全没关系的！」 
 
    「……这样好吗？」 
 
    「因为小公鸡和小母鸡的辨别方法，可能会让对话离题嘛。夏日祭典时，可能也会跑去卖小鸡的大叔摊贩约会也说不定呀？」 
 
    「这样真的好吗！？」 
 
    我提高了音量，但小豆梓依然保持笑容，我也跟著笑了笑。 
 
    她从根本上愿意对我的一切撒娇。 
 
    愿意接受我的一切，并且认同。与强制别人或试图矫正别人的作法完全相反。 
 
    这种无条件完全肯定的做法究竟是好是坏，其实我也不清楚。 
 
    两人之间有这种关系，也可能不是这种关系。就是这样。 
 
    总而言之，与黑影的一连串战斗到此告一段落，只有问题堆积如山。 
 
    我想在这里聊聊之后的事情。 
 
    马拉松大赛当周的周末，就是国立大学的前期测验日。 
 
    朝著在地车站平常走的出口相反方向离开车站。来到大学前通这条直接将大学当成路名的大马路上，笔直往北走就会碰见甲州街道。 
 
    我们镇上的大学就在交叉口，钢铁小姐要报考这间学校。 
 
    「还很冷呢……」 
 
    冷得刺骨的冬天早晨，我站在大学的正门前。 
 
    虽然我实在帮不上么忙，但听补教界的人说，即便只是在校门前与认识的人说句话，都有稳定心情的作用。冬天是可以和女孩考生们尽量握手的加分关卡耶！ 
 
    寒冷？那种小问题，将充电式合法暖炉抱在怀里不就得了吗？ 
 
    而且我还有一件事情必须留意。 
 
    「……你爸爸还在工作吗？」 
 
    听到我这么说，怀里的暖炉──不对，是整个人躲在我大衣里的爱美点了点头。来的时候她非常安静，该不会在睡觉吧。静静不动的幼女好温暖，真希望能一直抱著她。 
 
    问题在于爱美爸爸。我担心他再度搞怪，因此以爱美为藉口试图一起将他叫出来。但到现在还没看见他的人影，看来是扑了个空。 
 
    另外还有该怎么面对他的问题。要是下次见到他，一定要主动好好骂骂他才行。具体而言大概是下周、下个月或下一集吧。其实也像是下克上，或是攻受逆转之类的感觉。 
 
    不久，斑马线的红绿灯转绿后，大群考生像一个师团般，蜂拥挤进大学的校门。 
 
    在赶赴战场的战士们当中，凛然有神，腰杆挺拔走著的钢铁小姐，果然如鹤立鸡群般美丽。 
 
    「哦，竟然特地来送我吗？不胜感激啊。」 
 
    在校门口发现我们，她大方地挥了挥一只手。看来她完全放松了呢。 
 
    另一方面，横寺同学突然感到紧张。 
 
    如果问题堆积如山，就应该从第一个碰到的问题开始著手。 
 
    考虑到黑影──不，我第一个造成困扰的人是钢铁小姐，因此我至少得负起责任才行。或许这是最后一天使用横寺这个姓氏了呢。 
 
    总觉得好像已经体验过这种觉悟。就像将户籍誊本塞给钢铁小姐那时候一样呢。 
 
    「社长……考试结束之后，能不能让我说几句重要的话。」 
 
    「唔？现在不能说吗？」 
 
    「现在请将全副精神集中在考试上吧。」 
 
    「听你这么说我反而在意呢……我还以为你又要提结婚的事情。」 
 
    「不是啦……」 
 
    「要在哪里举办仪式，要订哪个黄道吉日，要决定的事情堆积如山呢。」 
 
    「没有啦……」 
 
    「啊～红毯之路真让人期待啊。」 
 
    钢铁小姐仰望天空，彷佛梦想著未来的结婚礼服。眼前的天空连一朵云彩也没有。 
 
    我感觉到她无论如何都想结婚的强烈意志……算了，和横寺旧姓氏道别，迎接筒隐新姓氏吧。已婚王子与不笑的妹妹，要开始啰！ 
 
    「……这些玩笑话姑且不论。」 
 
    钢铁小姐忽然转回视线。 
 
    「刚才那些是玩笑话吗！？」 
 
    「难道你是认真的吗？」 
 
    「啊，没有，呃，这个──」 
 
    「──呵呵。」 
 
    天蓝色的瞳眸静静笑了笑。 
 
    「我早就知道了，这一切我不追究。毕竟你为了鼓励我而努力，而且毕竟，这也是『横寺弟弟』的所作所为呢。」 
 
    「咦？」 
 
    「我会等待，直到『哥哥』承认弟弟的所作所为为止。不论是以前，或是今后。」 
 
    我在脑海里想著，话说回来。 
 
    没有人知道，钢铁小姐究竟是怎么区分横寺兄弟的。 
 
    但如果判断基准是黑箱作业的话，代表其中有可能是恣意决定。 
 
    「……社长是从什么时候开始……」 
 
    「我已经退休了，所以不再是社长了。你可以叫我姊姊。」 
 
    「咦？」 
 
    「叫我姊姊，横寺学弟。」 
 
    筒隐筑紫态度坚定地伸出食指。挺直腰杆的她，缓缓在我额头轻轻碰了一下。 
 
    「呃……」 
 
    「……开玩笑的。」 
 
    我不由得面露胆怯，钢铁小姐随即打趣地眯起眼睛。 
 
    以满不在乎的态度，彷佛拨开线头一般在我眼前晃了晃指头。 
 
    「呃、呃……」 
 
    慢了半拍才察觉自己被她戏弄。 
 
    我，竟然被她唬得一愣一愣！被她玩弄！年幼男生的心被年纪比我大的女生玩弄于股掌！ 
 
    ……比我大。 
 
    没错，钢铁小姐比我大。 
 
    只要地球持续正确旋转，她就会比我早一步成为大人。年龄的差距永远无法弥补。 
 
    或许，称呼她姊姊的确比较合适也说不定。 
 
    像是值得高兴的寂寞感，或是让胸口疼痛的体贴。 
 
    我彷佛见到已经前往伸手不可及的他界，某人遥远面容的幻觉。 
 
    「话说回来。」 
 
    钢铁姊姊一脸讶异往下看。 
 
    同时望了望我和包在我外套里的爱美。 
 
    「你们两个在做什么啊。」 
 
    「没有啦，一见到她的瞬间她就钻了进来。这大概是父爱的觉醒吧。」 
 
    「哦……」 
 
    她看我的眼神彷佛在看已经在遥远彼世的某人。 
 
    哎呀？难道逐渐远离的人是我吗？ 
 
    「说真的，到底怎么了呢？」 
 
    今天的爱美也未免太安静了。 
 
    我从上方仔细瞧，只见她将头藏在我的大衣里，身体不断发抖。 
 
    宛如躲在笼子里畏缩的兔子一样。 
 
    「……刚才，我看见了穿连衣帽的人。」 
 
    「穿连衣帽的人？」 
 
    「前几天，入学中心大考日，在筒妹家门前遇见的人。他戴著连衣帽，眼神很奇怪……你还记得他说过什么吗？」 
 
    「不知道耶，是什么呢。」 
 
    「『再这样下去，你会失败，而且是致命的失败。近期之内必定会──』」 
 
    爱美流利地背了出来，记忆力真好。 
 
    爱玛努艾勒小妹妹不愧是我心中称赞身体年龄最年轻，但精神年龄最大呢！俗话说小五罗莉得一『悟』（注34：『悟 り』 的汉字拆开来很像『小五口』，将口当成片假名的『 ロ』， 加上后面的『 り』 就变成小五罗莉。），现在就证明了耶。还有爱美其实已经不止五年级了，所以她超越了悟道，已经算是菩萨啰。 
 
    「那种来路不明的人，谁有闲工夫一个一个去管啊。」 
 
    「怎么可能不知道他的来路。」 
 
    「咦？」 
 
    「你还没发现吗？葛格。那个人，不论怎么看都是──」 
 
    爱美抬头盯著我的脸，彷佛在问我答案一样。 
 
    我听到从某处传来齿轮喀嚓一声旋转的声音。齿轮的幻想紧紧跟著我，不论我走到哪里都形影不离。 
 
    「虽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嗯，嗯呣……嗯嗯？」 
 
    钢铁小姐没理会沉默不语的我们，掩著嘴角频频歪著头。 
 
    「是考试太累了吗……」 
 
    ──咳咳，咳咳，嗯。 
 
    然后，她可爱地咳了几声。 
 
    纠缠在喉咙深处，有如拖著黏液质般，怪异地持续的咳嗽。 
 
    非常，非常──不妙的咳嗽声。 
 
    （完） 

  第八卷 后记  
     来聊聊和印尼毫无关联的新加坡话题吧。 
 
    大约一年半前，由于变猫动画版上映的关系，我出席了新加坡的活动。 
 
    当时忘记带相机，向责编借了一台。不过深夜回到旅馆大厅，我操作那台数位相机时，却发现照片档案夹里储存的第一张是女性的照片。 
 
    下一瞬间，一旁的原有主人慌忙将相机抢了回去。 
 
    编「刚才的看到了？」 
 
    相「没有没看到。」 
 
    编「但是你看到了吧？」 
 
    相「真的没看到。」 
 
    编「别管那些了，你看到了吧？」 
 
    相「真的保证没看到啦。」 
 
    这样的问题持续了一个多小时，甚至两个小时吧。 
 
    由于相机迅速被抢走，实际上我只知道那位女性是人的外型。理所当然，除了归纳出以下推论之外不做他想。 
 
    ──既然他会这么紧张，代表那张照片对他有特别的意义。而且对象还是我认识的人。 
 
    这么一来就好猜了。我们两人同时认识的女性少到数得出来。 
 
    相「没有啦，我真的没看见。话说なしゃこ编辑过的还好吗？」 
 
    编「啊？很好啊，还有不要岔开话题。你看到了吧。」 
 
    相「（噢，原来不是なしゃこ编辑喔……）」 
 
    晚餐时灌了不少酒的责编没反应过来，被我一套话就坦率地回答。不久， 
 
    相「我是没看见啦，不过稍微聊聊△△的○○小姐吧。」 
 
    编「！？你果然看到了喔！为什么不一开始就老实说啊～真是的～！」 
 
    相「……不好意思。（真好骗）」 
 
    这是在新加坡的美好回忆。 
 
    而且呢，这一次责编要结婚了喔。对象就是数位相机里拍的那位小姐。真是纯爱呀，由于很感动，所以我将这段插曲记在这里。要是被骂的话怎么办呢。虽然真的被骂也没有办法啦Hentikan！Hentikan变态！（到这里都是问候） 
 
    大家好，我是相乐总。 
 
    这一集是横寺的故事。虽然横寺还有不少问题，但故事似乎得到了方向性呢。此外『爽朗王子与不笑猫』是温暖人心的愉快喜剧，请各位期待欢乐的第九集吧！ 
 
    还有，这一集预定和カントク的变猫画册同时发售。各位读者敬请尽情观赏许多珍贵可爱的插图吧。我也已经向书店预定啰，还一次买三本耶！ 
 
    此外カントク大人住院辛苦了……请千万要保重身体啊。虽然去探视的时候没办法说出口，但月子布莱安我很喜欢喔！ 
 
    踏上前往新天地旅程的前任责编岩浅大人，非常感谢您迄今的帮忙。个人生活也要幸福喔！新任责编大类大人，今后也请多多指教啰。平常使用的数位相机档案夹暂时先别整理，请直接借给我吧。 
 
    漫画的お米轩老师、山田老师，每次都非感谢两位，真想和两位吃饭呢！ 
 
    作家村崎幸也老师，感谢您将工作场所借给我使用。 
 
    各位读者，能看到后记这一段真的太高兴了。希望下一集能继续和各位见面。 
 
    Hentikan变态！（问候） 
 
    相乐总 

  第八卷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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