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件发布时间:2014-05-10 09:22: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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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名称：巴洛克骑士
本卷名称：第二卷 Fallen Angel:歪曲天使

第零话 传闻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xfw95

扫图:  氮气

录入：xfw95

「《影男》？」

黄昏时分，在石板地面的荒废神社境内，有三名男女待在半朽坏的油钱箱旁。

「是啊，大哥。神秘黑骑士《影男》有一只眼眸是黄金色的，他沉默寡言，手上的黑剑挥动速度比子弹还快。没人知道他的真面目，也不晓得他有什么目的，可是他一在『游戏』里出现，就会打败眼前所有人再离开……大概就是这样的传闻。」

其中一人看似个性耿直，是个头上缠着头巾做阿拉伯风打扮的青年；另一人则是身穿墨色袈裟，看起来性格很轻佻的青年。两个人的五官长得有几分神似，说不定真的是兄弟。

最后一人则是头戴尖帽，身披黑色斗篷，打扮成带有古典气质的魔女的少女。

「《影男》的传闻我也有听说过。他的身影总是会让人不容易留下印象呢……明明亲眼看过他，可是只要过个三天左右，就会想不起他这个人的事情。宛如幻影一样从记忆里消失的深黑色『影子』，所以人们都称呼他为《影男》。」

少女戴着一副圆框眼镜，把一根同样带有魔女风格的老旧扫把靠在一旁的墙上。

「原来如此，听起来还挺诡异的。感觉是个怪人。」

这三人应该都还只是高中生。扣除那令人眼花缭乱、像在开角色扮演派对的服装，感觉就是随处可见的路人三人组。或许是在等待什么吧，三人天南地北地闲话家常打发时间。

没错。这里是名叫『塔纳托斯遗产』的『游戏』，『亡灵武者』的『遗产』的内部。

他们三人是身怀『原罪刻印』之力的玩家——心灵使。

『亡灵武者』的阶级是二，破关条件是打倒主要敌人『亡灵武者』。

当悬挂在虚拟天空的西斜夕阳没入地平线后，就是『亡灵武者』登场的时刻。

「可是，说来说去也不过是传闻而已啊。」

「重点就在这里啊，大哥！」

袈裟青年兴奋地点点头，向前探出身子，边说边比手画脚。

「半个月前，不是有举办黄金周特别活动吗？这传闻就是在活动结束后开始流传的，不过有很多人声称他们真的、真的遭遇到了那个《影男》。不仅照片在网路上疯传，有关《影男》的话题就连官方讨论区也讨论得很热烈呢！」

「你说的活动，是指黑色泥块状的敌人不停涌出的那个吗？」

「那个活动啊……想当初我本来打得还挺顺手的，结果被一个身穿华服的女生抢了尾刀……嗯，记得在战斗结束前，我好像有看到啥很惊人的东西，似乎是个裸体的…………话说回来，原来你有在逛官方讨论区啊？」

「不行吗？别看官方讨论区阳春阳春的，其实它偶尔也是会派上用场的。」

「这句话反过来说，就是用处少之又少的意思。」

袈裟青年发牢骚般辩解之后，缠头巾的青年微微露出了苦笑。

「《影男》吗——假设照片资料并非造假，真的确有其人的话……他应该是得到了某种罕见『遗产』的玩家吧。」

「哎，你的回答好没有梦想喔！」

「反正白日梦这种东西你已经多到过剩了。」

「就我听到的传闻，有一说是『《影男》是游戏公司的测试用程式，如果打倒《影男》的话，就会被GM挖角』，另一说是『《影男》是在游戏里阵亡的玩家变成的幽灵』……比较热门的说法就这两种吧。」

「咦，你知道的比我还多嘛？」

「我好歹也是队伍里负责收集情报的。」

「第一个说法已经够可疑了，第二个说法根本是超自然现象了吧。不可能。」

「照你这样讲还有什么讨论空间。严格说来这『游戏』本身就属于一种超自然现象。这游戏超奇怪的耶。」

「聊到这个话题就真的讲不下去啰，大姊头。」

「谁是大姊头啊。」

「先不管『游戏』的骨干系统了。那个《影男》强吗？」

「战绩排行第三名的队伍『阿尔巴托斯』也被他全灭了。」

缠头巾的青年闻言啧啧赞叹。

「『阿尔巴托斯』不是特别擅于空战的队伍吗？他凭一把剑就干掉了他们？」

「别让《影男》脱光了——那些人是这么说的，虽然我也不懂那是什么意思。」

「欸……突然起雾了耶。」

魔女向上拉起帽缘，打了个岔。

她说得没错。四周不知不觉间涌出了浓雾，就像要把他们包围起来一样。

因为浓雾的关系，能见度缩小到连一公尺也不到。悬挂在虚拟天空的太阳也几乎看不见。在完全没有人注意到征兆的状况下，雾就这么悄悄地弥漫四周？

「小心，有东西出现了。」

缠头巾的青年嘟囔道。

就像在跟他回话般，雾中传来了声音。

「啊哈哈哈哈哈哈！《影男》吗，很有意思嘛！我喜欢这个传闻！」

一个语带揶揄的女生声音响起，浓雾遮蔽了她的身影，就连声音是来自何方，三人也无法锁定。

「大哥，这应该不是……『亡灵武者』吧？」

「不要掉以轻心了。」

三人组背靠着背组成三角形的防御阵式，对四周抱持高度警戒。

他们分别手持弯刀、锡杖、扫帚迎战。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女子的笑声在雾里不停回荡。

然后，倏地戛然而止。

「要来了。」

「嗯，来了。」

「咦？」

袈裟青年发出错愕的声音。

毫无预警地，发出小丑般笑声的少女忽然现身在他的眼前。

亮晶晶的匕首咻地一声划过脖子，袈裟青年没能来得及留下只字片语。从喉咙喷出的热液，急速下降的体温，因力量流失而瘫倒的身体。

眼前一黑的他最后所看到的，是少女那笑得有如小丑般的面孔。

少女仿佛是从雾里浮现出来的一样。

袈裟青年倒地的同时，魔女和缠头巾的青年才注意到异状。

「咦……死、为、为什么？」

因为事出突然而无法进入状况的魔女错愕地咕哝。

「他没死，这里是『游戏』里面！立刻重整态势！」

在生命保护机能的作用下，袈裟青年的遗体被分解成光粒，从『游戏』中排除。

缠头巾的青年大声警告魔女，挥出手中的弯刀砍向笑得有如小丑般的少女。

「哎呀呀，危险耶。」

可是弯刀只砍到了空气。

笑得有如小丑般的少女身体忽然轻轻地晃动了起来。一如随强风流动的雾般，她以行云流水似的动作闪开砍击，双手摆在颊旁，向青年扮了个鬼脸。

「幸好对手是我，不然你现在早没命了。」

「诡异的家伙！」

缠头巾的青年皱起眉头，看着眼前的少女。

高礼帽和旧大衣，粉红色的连身洋装和亮晶晶的大型匕首。

发型是层次削得参差不齐的短发，长相稚气但不失可爱。

「OK,Baby，第一回名字猜谜开始。」

然而可爱的脸庞上浮现的却是有如小丑般贼头贼脑的笑容。

不仅如此，她的声音里面还带有戏谑、幸灾乐祸般的感觉。

「提示一，我是十九世纪后半在伦敦东区发迹的。」

「……」

青年高举弯刀指着笑得有如小丑般的少女，稍稍改变站立的位置，把魔女护在自己的身后。或许是陷入轻微混乱状态的关系，魔女的反应很是迟钝。

面露笑容的少女用手指转动着匕首把玩。

「提示二，我是变态。哈哈，我最爱杀女人了，爱到光是把女人杀死已经无法得到满足，嘻嘻，还得剖开肚子连肠子也拉出来才爽啊啊啊啊啊啊啊！」

「噫！」

「喝啊！」

青年的吆喝声盖过了魔女的悲鸣，挥出手中的弯刀。

弯刀由右往左斩去。

少女一如缠附在弯刀上的雾气般，自己由左往右朝刀子跳去。

只见弯刀像没砍到任何东西一样，直接穿过了她的身体。

「……见鬼了。」

青年维持拿着弯刀横砍挥空的姿势停止不动。

「可惜！你的刀速度太慢了，砍不到雾的！」

一如以少女的哄笑为暗号般，青年的脖子就跟洒水器一样喷出鲜血。

连撑住身体的力量也流失殆尽的青年，倒在石板地上。

喷出的鲜血染红了白雾，荒废神社的石头地面化成了一片血海。

「嘻哈！嘻哈哈哈哈!」

身穿长大衣的少女抖着瘦小的肩膀，晃着顶在短发上的高礼帽，面露小丑般的笑容发狂似地哈哈大笑。

「嘻哈哈哈哈……啊，不行，这样的笑法不行，完全不对。一点意思也没有。」

少女随即收起笑容，还以为她恢复了理智——但只见她握着染血的匕首，以舞台女演员般夸张的动作张开双臂仰天长叹：

「啊啊！我好孤独！究竟要上哪儿才找得到能打动我灵魂的人呢！难道这个世上找不到能陪我共舞、直到我筋疲力尽为止的朋友吗！」

少女抱着自己的身子，自怜似地颤抖着。

她的视线接着从天空移回地面。

「那么——猜谜的答案……你想出来了吗？」

她面露小丑般戏谑的笑容，注视着魔女。

尽管气势有些畏缩，魔女仍举起扫帚当作武器。或许是只剩自己孤军奋战的事实反而让她做足了觉悟，她直勾勾地瞪视少女，张开了嘴巴。

十九世纪末，伦敦东区。

有世界第一件剧场型犯罪之称，时至今日仍未宣布破案。

只锁定女性做为犯案目标，让被害者惨遭开肠破肚下场的连续猎奇杀人事件。

俗称——

「正确答案！」

少女欣喜似地鼓掌发出声响。

「请称呼我『开膛手杰克』吧。」

「是吗……」

魔女下意识地用力握紧了扫把。掌心的发抖也因此获得控制。

「太好了，有人认识我呢。」

杰克一如放下心中一块大石般，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我最讨厌被人忽视了。如果有人回答说『你是谁啊，我才不认识』的话，那我……」

或许是自己在脑海里想像起那一幕，杰克的大眼睛浮现晶莹剔透的泪珠。

然后她真的哭了出来。

「太过分、太过分，实在太过分了。为什么就是不能理解我呢……」

少女先是抽抽噎噎，最后把脸皱成一团哇哇大哭。

魔女的背部猛地打了一个冷颤。

她想起了一个传闻。在《影男》之前——约莫是一年多前，因事故影响被迫暂停服务的『游戏』重新恢复营运的时候。

『有心灵使被遗产夺走了心智。』

这种无凭无据的谣言时有所闻，往往之后都会被新的谣言取代而遭到玩家遗忘。事实上魔女自己也是直到刚刚才想起来有这一回事。

当初魔女对这传闻也是抱持付之一笑的态度。

『游戏』的世界的确是和现实非常酷似。甚至有谣言指出有军队利用『游戏』进行杀人训练。

不过她认为『现实』和『游戏』两者的差别一如字面那么明显，应该没有人会分辨不出来。她相信人类还是有这点程度的理性。

举例而言，她持有的『遗产』是『芭芭雅嘎』。那是历史久远到做为民间故事也不为过的魔女的『遗产』。在『游戏』里面她可以使用『芭芭雅嘎』的力量。

可是她不会因此认为自己就是『芭芭雅嘎』，也从来不曾感受到『芭芭雅嘎』的意识。

既然如此，站在眼前的这名自称『开膛手杰克』的少女是怎么回事？

难道说她是被『开膛手杰克』的幻想给附身了吗——魔女不禁喃喃嘟囔。

「根本是疯了。」

「我没有疯丨」

杰克那强烈到仿佛带有重量的语气震慑了魔女。

魔女全身猛地打了个哆嗦，戴在她头上的尖帽掉到石板地上。

「我可是非常正经的。周末还会乖乖上教堂。人家在说教的时候我也不会打瞌睡。当然，我很清楚杀人是不对的行为！只不过还是会情不自禁地大开杀戒就是了。」

杰克那咄咄逼人的模样教人看了毛骨悚然。不对，大声叫嚣的她把脸靠得非常近，仿佛真的要咬上来似的。

「……咦？明知道是不对的行为却还是忍不住杀人，这表示我果然是疯子吗？啊哈哈哈哈哈！原来我是疯子啊！抱歉抱歉，你是对的，我疯了！」

喜怒无常的杰克突然挥舞双手笑了出来。

她手上的匕首不知不觉间不见了。

魔女心想这是大好机会。她打算用扫帚撞开杰克，然后念简短的咒语逃到空中。

使用魔法制造出石臼和圆木棒，然后如枪林弹雨般自天空降下，是她主打的基本战法。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她的手使不上力，扫帚也滑溜溜地无法握牢。

魔女觉得奇怪，明知贸然把视线从杰克身上移开会有危险，还是低头看了自己的手。

只见双手就像打翻了颜料一样变得通红。

两只脚慢慢失去力气，站也站不稳。

「啊，抱歉。刚才不小心刺伤你了。最后留下的如果是女生，果然忍不住会破戒呢。我是不小心的、不小心的。」

魔女连握稳扫帚的力气也没有，身子缓缓瘫垮在地上。

她完全没发现自己的侧腹插了一把匕首。

「话说回来，我还想多知道一些《影男》的消息耶。嗯，我对他这个人非常感兴趣。咦？问我为什么会那么感兴趣？讨厌啦，不要问这种问题嘛。不过看在我不小心刺伤你的份上，我就告诉你吧……因为我……」

高礼帽，层次削得参差不齐的短发，天真可爱的脸庞。

老旧的长大衣，同样充满少女情怀的粉红色连身洋装。

杰克一如坠入情网的少女般露出羞答答的表情。

「因为我想要认识朋友啊。」

她根本就是疯了——魔女咕哝着，被强制踢出『游戏』。

从这一天起，『开膛手杰克』的名字不胫而走，和《影男》并列两大传闻。

守部京耶听说这个传闻是在过了一阵子，时序进入六月中旬的梅雨季。

而『开膛手杰克』和她引颈盼望的朋友——和她的初恋的邂逅，同样也是发生在这个梅雨季。




第一话 两名剑士
——我的身体里面住了一个死神——

守部京耶虽然失去了过去，可是这样的东西却保留了下来。

就像忘不掉怎么骑脚踏车，忘不掉怎么游泳，忘不掉怎么呼吸一样。

肉体牢记住的剑技，已达到专业领域的剑技。

比思考速度更快，绝不会错放过任何出现在眼前的目标的神速邪剑。

当死神与京耶的杀意结合为一时，神速邪剑就会施展开来。

神速邪剑砍杀了她。

她是个打扮风格奇特的女生。

高礼帽和层次参差不齐的短发，大衣和粉红色的连身洋装。

手上握着一把像玩具一样亮晶晶地发光的匕首。

明明有张天真可爱的脸庞，可惜脸上却挂着宛如犯神经痛的小木偶般的阴险笑容。在死神的诱惑下，京耶砍杀了那个女生。

从纤细的肩膀直达心窝的位置，黑色而不加装饰的刀刃深深地切开了她的身体。

女生面露有如小丑般的笑容。那个笑容看起来仿佛非常开心。

京耶杀了那个女生，不带一丝的兴奋和罪恶感。

在他体内的死神似乎发出了嘲笑。

未来的预测到这里就结束了。

京耶的右眼——可以预见未来的黄金眼阵。

和以剑技之姿依附在肉体上的死神不一样。

它是有『死神』之称的黑色少女硬塞给他的眼睛与力量。

京耶睁开闭上的双眼。

六月的某个假日，在煞风景的个人卧房，京耶盘腿坐在棉被上。

预见的未来画面令京耶眉头深锁双唇紧闭，露出可怕的表情。

房间的空气冰冰凉凉的，冷气机的微弱运转声伴随着屋外的雨声传进了耳里。透过半开的窗帘缝隙窥见的天空灰蒙蒙一片，无法用天色判断时间。

他伸手拿丢在枕头边的手机，想查看时间。

「……已经傍晚了吗？」

在他喃喃咕哝的瞬间，手机响起了来电通知的冷冷电子铃声。

「呜喔、喂、喂喂你好。」

吓了一跳的京耶不假思索地按下通话键。

「晚安，《影男》。」

话筒另一头传来语带揶揄的女生声音。那声音听起来很耳熟。京耶查看了手机的液晶萤幕。

「是琉璃子啊。」

用白色缎带绑起来的黑色长发，颜色和名字一样的琉璃色眼睛，性感诱人的红唇，身穿白色水手服的苗条身材和丰满的胸部。京耶在脑海里描绘出她那气质成熟的面孔。

「打来有事吗？还有，别叫我《影男》了……那个名字说来算是艺名吧。」

京耶貌似不悦地皱起黄金右眼和嘴角——也就是扭曲着右半边的脸发牢骚。

「那应该叫职称，不算艺名才对。姑且不论那个到底是不是演出来的……」

「不是演的？不然是什么？」

「是你的兴趣吧。杀无赦的《影男》。」

知道对方看不见自己的表情，京耶不快地眉头深锁。

琉璃子或许也听出了他的不快，开心似地咯咯娇笑，改变了话题。

「若是在『游戏』里的话，你想当斩人鬼还是杀无赦都随你高兴就是了。」

「你这是在挖苦我吗？」

「我说的是事实。不过如果你想把同一套搬到现实世界的话，我们赛菲洛特公司身为『游戏』的管理者，有义务阻止你那么做。」

京耶情不自禁地用力握住了手机。

琉璃子的声音稍微低沉了些。

「你有听说『开膛手杰克』吧？跟你一样属于杀无赦类型的玩家杀手。」

「……嗯，我有听说。」

在充斥着数不清的闲聊和无凭无据的谣言的『游戏』官方讨论区里，最近流传着这样的传闻——有个和雾一起出现在『游戏』里，杀光所有玩家后大摇大摆地离开的不明人物。该人物长什么模样至今仍是个谜，似乎也没有什么可信的照片资料。

就某个层面而言，『开膛手杰克』给人的感觉就像《影男》的狂热粉丝一样。

「你想不想跟『开膛手杰克』对决？」

「不想。干嘛突然问我这个问题。」

「赛菲洛特公司……正确而言是《生命之树》组织因为抱持某个疑念——虽说这个疑念如今已经得到证实就是——派遣了一名代理人跟『开膛手杰克』进行过接触了。」

「后来呢？」

虽然结果显而易见，京耶还是如此问道。

「被干掉了。那家伙幸运地捡回一命，不过必须住院。他退出这个任务，原本专门负责『死神』案件的我临时被调派来当替补人员。」

「原来如此。」

京耶了解大致的状况后，向琉璃子提出了一个完美的解决方式。

「那你去跟警察报案吧。」

既然已有实际的被害者，报警就是最省事方便的方法。反正和『游戏』有关的部分，警方本来就不可能会采信。犯人最后应该会被当作是分不清现实和『游戏』的异常者，就此宣布结案吧。

「跟警察报案的话，『军方』是绝不会袖手旁观的，到时事情只会变得更加麻烦。毕竟军方是赞助者，我们也不敢招惹，最怕是他们会不请自来地跑到现场干涉，那只会平白增加困扰而已。」

「那种听起来像刑事片情节的派系之争与我无关。」

「没关系。你愿意的话再请你帮个忙吧。」

「……哦。没想到你这次放弃得还挺干脆的嘛。」

「基本上我们已经采取措施了。而且这是赛菲洛特公司的问题，也没道理要求你这个局外人释出善意。再说巴洛克一定也不会答应——重点是——」

电话另一头的琉璃子打趣似地说道。

「『开膛手杰克』和《影男》，这种组合应该彼此很来电吧。」

琉璃子的玩笑话，听在京耶的耳里却觉得像是预言一样。

琉璃子没有半句告别就挂断电话，京耶把手机随手一抛。

「杀无赦的《影男》啊。」

《影男》——也就是京耶，并没有传说中那么强大和无敌。

基本上京耶很懂得自制，以免被死神的力量冲昏头。他有为自己的力量设下刹车。

即便如此，他的胜率仍旧十分夸张，甚至被吹捧为杀无赦的《影男》，但这问题要归咎在他的对手身上。

这『游戏』的主要内容是和『遗产』战斗，喜欢与玩家进行对战的人只占少数。

换句话说，大多数的玩家都不熟悉对人战。

就算有经验，充其量也只是打闹程度的决斗，或者伙伴间的模拟战斗而已。

进行训练时，会特别设定「跟『遗产』交手之际突然遭遇其他玩家攻击的情况」的玩家，很可能一个也没有。

相较之下，京耶在杀人技术这方面远比其他玩家都还要擅长。

就像出现在预视里的少女一样，他能在不带一丝兴奋和罪恶感的情况下动手杀人。

「——」

京耶摇摇头，想把那个念头逐出脑海。

敲门声忽然响起，门外的人不等京耶回应就擅自打开了房门。

「让你久等了，京耶。」

热腾腾的咖啡香随着铃铛般的声音一同飘进了房内。

站起来只有到京耶胸口高度的娇小少女。

披散在背部的银长发是跟棉花糖一样松软的大波浪卷造型。

浑圆的眼睛是宛如鸠血红宝石的鲜红色。

漾在小巧嘴唇边的一抹淡淡笑意，肌肤有如处女雪般白皙。

她只穿着一件男性用(京耶的)衬衫，端了两杯倒有热咖啡的马克杯。

虽然只穿了一件衬衫，不过尺寸大到看起来就像是穿连身洋装一样。

袖子折了好几折，若站着不动的话。下摆恰恰盖住一半的大腿。

银色、红色、还有纯白。

少女那清新脱俗的模样，看在京耶眼中就好似天使一般。

不过她的名字却有『无秩序』这个含意存在。

「你回来了啊，巴洛克。」

「嗯，我回来了。」

巴洛克把摸起来还是很烫的马克杯递给京耶，然后一屁股坐在盘腿而坐的京耶脚上。巴洛克动作自然地坐下，京耶也自然而然地承受着轻盈的重量。

隔着衬衫触碰到的身体感觉暧暖的，有一股宛如春花般的淡淡清香。

「你怎么了，京耶，声音听起来很郁闷喔。而且还板着一张仿佛作了恶梦的表情。」

用双手捧着马克杯的她扬起小小的下巴，用红色的眼睛注视着京耶。

「是啊，我作了一个让人不舒服的梦。已经很久没这样了。」

「唔？」

巴洛克投以好奇的视线，京耶像在稍作思考似地垂眼往下看。

「……呣。」

从衬衫的领口可以窥见巴洛克的胸部。

她应该是故意解开衬衫上面的两颗扣子，露出胸口的吧。

被巴洛克的伎俩成功钓中的京耶，眉宇间爬满了深深的皱纹。

敞开的胸口上——微微鼓起的乳房和乳房之间烙印着象征『碎裂之心』的符号。

那是『原罪刻印』——『游戏』玩家的证明。

京耶身上也有那个东西。从脖子后面到肩膀整片范围，有一个形状看似不具意义，仿佛在罗夏克心理测验里面也看得到的刻印。

京耶的刻印叫『丧失者』，巴洛克的刻印则叫『碎裂之心』。

京耶犹豫不决，不知道该怎么跟巴洛克说、又该说到什么地步。

「我之后似乎会杀人的样子。」

京耶把黄金右眼所透露的未来告诉了巴洛克。至于琉璃子来电请求帮忙的事，他则认为既然已经婉拒，也就没有特别交代的必要，便没有多提。

巴洛克静静地聆听他所预见的未来。

「唔。」

她点了一次头。

然后她双手搭在京耶的肩膀上，抬起了臀部。

两人的视线和头部的高度连成一线。

「……」

如花蕾般的小嘴就近在京耶的眼前。

巴洛克什么也不说，把嘴唇迎上前。

京耶什么也没答，像要撑住她那娇小的身体般，把双手环绕在她瘦弱的背部上。

从花蕾漫出的吐息带有巴洛克的气味。

嘴唇尝得到巴洛克的味道，舌头带有巴洛克的热气。

京耶的心随着每一个阶段慢慢恢复平静。

「你是狠得下心夺走人命的人。你是能把杀人视为理所当然的真正死神——」

巴洛克挪开嘴唇如此说道。她的双手仍搭在京耶的肩上，京耶的双手也仍环抱着她的背部。

她胸前那不明显的鼓起物隔着衬衫贴靠在京耶身上。

「——如果只是这样的话，或许你就可以当个毫无挂念的死神吧。」

巴洛克继续说道。

「但是，『杀人是不对的』这种天经地义的道德观根植在你的心中。它约束着你，同时也在折磨你。」

「道德吗，还真是靠不住啊。」

京耶撇起嘴角嘲讽道。

「只要连『杀人是不对的』这种天经地义的道德观都能杀掉，你就能得到解脱。」

「或许……是这样吧。」

京耶忿忿地咬牙切齿，深深地皱起眉头。

巴洛克的额头轻轻地和京耶靠在一起。

「你有受折磨的自由，也有追求解脱的权利。只要是你做出的结论我都接受。你是不是杀人者对我来说不过是鸡毛蒜皮的小事。我真正看重的只有——」

「爱吗？」

「只有爱而已……京耶，不要随便抢人家的台词。」

「你说来说去都是同一套。」

「咯咯，这也是没办法的，京耶。天使是以爱作为粮食的呢。」

「蠢毙了。」

京耶像是感到傻眼似地叹了口气。眉间的皱纹自然而然地变得平整。

巴洛克看出京耶表情的变化，露出浅浅一笑。

「很好，那我用天使的魔法帮助你忘记可怕的恶梦吧。」

「你打算干什么？」

「今天的晚餐临时改成起司汉堡排！」

「——！」

京耶的眼睛为之一亮。

巴洛克就像在变魔术一样从京耶的怀里溜出，站起身来。

「问题是，现在的材料不足以完成这个魔法。必须请京耶帮忙采购我需要的东西！」

巴洛克大大地张开双臂。长长的银发在她的背部飘动摇曳。

接着她双手扠腰，洋洋得意地挺起单薄的胸部。

像是要强调胸前的『碎裂之心』印记，又像是要强调那一点也不丰满的乳房一样，巴洛克向前弓起身子，挺出套着前两颗钮扣没扣的衬衫的胸部。

「说吧，巴洛克！你需要什么！」

京耶也站起来，大声回应巴洛克。

她高高挺着胸部，像傲慢的公主一样「哼」地笑着回答：

「布丁奶昔三罐！」

「跟汉堡排一点关系也没有！」

「这个魔法会消耗大量的魔力值。所以我需要饮用布丁奶昔恢复魔力。」

「说穿了就是你很想喝吧。」

「唔，也可以这么说。」

她毫不害臊地大方承认。

「这又有什么关系呢。难得的假日却碰上该死的雨天，无奈只能整天窝在你房间陪你行夫妻之实。你就出门跑个腿顺便当作是去散心吧。」

京耶的眉间又皱起深深的皱纹，高举双手做万岁状。

「我们哪有行什么夫妻之实。算了，只要去把布丁奶昔买回来就可以了吧。」

「唔，乖乖听话就对了。顺便告诉你，附近的超级市场在我的再三请求下，也开始贩卖布丁奶昔了。」

「好好好，还需要其他什么吗？」

「这样就好。那么京耶，布丁奶昔的采购任务就交给你了。」

巴洛克调皮地眨起其中一只红眼睛送秋波后，优雅地背过身子。

银色的长发随着转身的动作划出了一道柔和的曲线。

盖住半截大腿的衬衫左摇右晃。

她的皮肤一如既往，纯白得有如天使翅膀。

「京耶啊。」

「干嘛，巴洛克。」

「我是你的老婆。」

「我知道。」

「就算全世界与你为敌，我也会站在你这边。」

「……」

「你只要顺从你内心的声音就可以了。」

京耶目送她的背影离去后，静静地叹了口又深又长的气。

他披上外套离开房间。从二楼卧房走到一楼，出门前绕进了客厅。

京耶家的格局客厅跟厨房是相连在一起的，可以听见厨房传来听似巴洛克下厨时所制造的日常生活声响。

「巴洛克，我要出门了。」

「唔，路上小心啊，京耶。」

「咕噜噜噜噜噜噜、汪汪!」

「……你也差不多该跟我培养些交情了吧。」

京耶朝厨房打了声招呼后，一如看门狗般坐镇在厨房和客厅中间的小狗向京耶发出吠叫。它是巴洛克捡回来的小狗，和京耶一点也不亲近。

虽然看似杂种狗，不过长得跟柴犬有几分神似，咖啡色的毛皮毛茸茸的，摸起来似乎很舒服。

附带一提，它的名字叫做晶耶。

「我要出门啰。」

京耶试着也跟它打声招呼，打算往前靠近。

然而只是换来怎么听都很不友善的吠叫声。

京耶离开家里，走在住宅区常见的狭小单线马路上，前往超级市场。

不知不觉间雨停了。空气里充满刚下过雨的味道，闻起来像雨水和泥土搅和在一起似的。

天空有七分夜色，三分暮色。

京耶像要沿着七分夜色那侧行走一样，靠着道路昏暗的部分前进。

或许是雨天的关系，也或许是时间带的关系，路上的行人十分稀少。

走到半途，京耶的脑海里忽然浮现「这一带有在走动的人不会只有我而已吧」这种无聊的念头。

才刚如此心想，对侧就出现了一个人影。

对方是跟京耶年纪相仿的少女。她走在暮色之中的另一端。

少女的打扮非常奇特。

她抬头挺胸，下巴稍稍往内缩，眼神锐利，脚步声安静且很有规律。

少女仿佛高挺的青竹般散发着英气，可是她的打扮却奇特得教人瞠目结舌。

看了她的服装，会让人怀疑她是否跟左右对称这个概念有仇。

头发只有半边留长绑成麻花辫，上衣的右手是长袖、左手则是短袖，且下摆斜斜切掉一块，只露出其中一边的侧腹。裙子同样也是斜的，穿在脚上的靴子虽然款式长得一样，不过左右两边的颜色和鞋带捆绑的方式并不同。

那一身服装看起来也是有几分像制服或水手服，不过因为做过太多改造，京耶也不是很确定。

少女裸露的左手臂上缠绕着一圈圈的绷带，右手倒握着一把只有在时代剧才看得到的※番伞。(译注：番伞是日本传统的和伞，一般是以竹子和上过油的油纸制作而成。)

「哦。」

喃喃自语的同时，京耶边走边在脑内剥光她左右不对称的服装。

首先脱掉上衣，然后脱掉裙子，让她只剩内衣裤可以蔽体。

京耶深锁眉心，以锐利的眼光对少女那原本被左右不对称的衣物包覆住的肢体进行观察。

她的身材整体而言算苗条紧实。肩宽略窄，胸部跟同龄相比虽然不突出，不过也有方便做剧烈运动的优点。

身高比京耶略矮，以女生而言算长得高的。从腰骨的位置来看，她的手脚算是很长，所以她的攻击范围应该比起实际的身高还要来得长，这点跟巴洛克是一样的。

最值得大书特书的还是她的双脚。看起来像鹿一样修长，肌肉的柔软度和韧性兼具，让人联想到富有弹性的马鞭。

这双腿的爆发力无疑是她最大的武器，锐利的眼神和毫不拖泥带水的走路方式，在在证明她是剑道或者剑术的高手。

右手的番伞就像要证明这点一样，里面肯定是藏了武器。尽管伪装得维妙维肖，但看得出重心有点不太寻常——伞身里肯定藏了刀子。

脱下奇装异服、赤裸裸地现出真实面貌的她，是个货真价实的剑士。

「……」

京耶和左右不对称的少女维持固定的步伐往前进。

京耶的手伸向腰部，一如要握住根本不存在的剑般。

道路的两端，敌我的距离愈来愈近。

站位是京耶不利，夕阳就在少女的后面。对京耶来说是逆光。

这状况不适合主动出击。如果要主动攻击，必须一击分出胜负才行。

道路的两端，敌我的距离愈来愈近。

等只差一步就踏进她的攻击距离时，便先发制人。

再来的选择就有无限多种可能。被对方先下手为强的可能性也不是零。

没有问题。

一旦开打，接下来就跟跳舞差不多意思了，就跟不可能忘记怎么呼吸一样，记住的舞步是不会忘记的。

和少女的距离只剩一步，下一脚跨出去就进入攻击范围。

——死神登场的时间到了——

京耶赫然回神，一如雕像般傻站着一动也不动。

他和右手倒握着番伞打扮奇特的少女擦身而过，什么事情也没发生。

她晃着只绑了一条的麻花辫，安静但又英气风发地渐行渐远。

「喂喂喂，我在胡思乱想什么啊。」

京耶愕然地自言自语。

见到少女的身影后，随即下意识地剥光了她的衣服。

就像肉食动物用本能和经验在估算猎物的实力一样，自己下意识地推测了他人的实力。

自己本来是打算杀了她，而且不带一丝的亢奋和罪恶感。

只因为从她的身上嗅到了剑士的味道。

京耶打从心底对自己的本领感到恐惧。

「这么低俗的兴趣也该适可而止。」

到底要怎么做、又做了什么，才有办法累积出这一身足以吸引死神依附的本领呢？

过去的自己是什么样的人物，又做了什么事情，现在的守部京耶一无所知。

所以他只能一味对失去的过去和自己感到恐惧。

「巴洛克。」

京耶试着呼唤了她的名字，他自己也不清楚原因。

他的声音听起来就像在祈祷有人可以救赎他一样。

她的右手汗涔涔地湿了一片。

「那个人是谁？刚才如果打起来的话……输的可能是我。」

她一如磨利的刀刃般，低声地喃喃自语。

单侧麻花辫和左右不对称的服装，左手缠着绷带，右手握着番伞。

「不见得会输。有一半的机率是我赢。」

被京耶在脑海里剥光衣服，从头到脚都不放过进行了彻底观察的她，名字叫做如月早香。

早香在见到京耶的瞬间，也在脑子里幻想了好几场模拟战。

胜败的机率各五分是她最后做出的结论。

只不过两人之间存在着决定性的差异。相较于京耶一心想致她于死地，早香打算最后反握刀，用刀背表示点到为止。

早香停下脚步。她和京耶擦身而过，两人相离数十公尺远。

右手紧握的番伞发出了喀锵的声音。

京耶的预测几乎完全命中。番伞里面藏了武器，她是不折不扣的剑士。

为什么她会在这个现实世界里，随身携带藏了武器的道具在外游走呢？

和紧张得汗湿的掌心相反，她的背部因某个预感而兴奋得直打哆嗦。

她晃着单侧的麻花辫默默地转头回望，但早已不见京耶的踪影。

「……师父，虽然我必须去把那孩子给找出来……」

早香那如刀刃般锐利的眼神绽放出光芒，两片薄唇泛起了微笑。

「可是我今天似乎碰见了命运之人呢。」




第二话 假面舞会
「……为什么我会打扮成这样，出现在这种地方？」

「唔，因为这里是假面舞会的场地，是我带你一起来的。」

在以细柔的音量播放着古典音乐的大厅堂里，京耶和巴洛克一搭一唱。

两人站在既不是墙边也不属于大厅堂中央的古怪位置。

京耶穿着不习惯的燕尾服，而且巴洛克为他挑选了黑色的西装衬衫，因此整身黑漆漆的。他脸上戴着一副遮住眼鼻部位、造型简单的白色面具，同样也是巴洛克帮他挑选的。

「不管横看竖看，我看起来只是个鬼鬼祟祟的怪人。」

京耶眯起从白色面具底下露出的黄金右眼，看着站在旁边的巴洛克。

巴洛克把银色的长发扎成舞会风格的发型，小巧的脸蛋上戴着蝴蝶形状的面具。

她身穿的是正统的无袖晚宴礼服，和京耶不同，她的装扮非常自然。

颜色的部分为了跟眼睛配合，她挑选了如烈焰般的红色，此外为了行动方便，长到盖住脚踝的裙子有略做开衩的修改。此外，胸口的部分是采低胸的设计，可以看到在极为不起眼的胸部中央有『碎裂之心』的印记。

「嗯？」

巴洛克看起来感觉比平时还高，或许是因为她把头发盘起来，而且穿着红色高跟鞋的关系吧/

她浑身散发出好似贵族大小姐的气质，令京耶由衷感到赞叹。

当然，他很努力别让那个心情写在脸上，也不轻易说出口。

不过，他的心情恐怕早已被巴洛克识破了。

「你上学时不也是穿学生西装外套吗，跟西装和燕尾服没什么太大的差别吧。」

双手端着酒杯，显得心情很好的巴洛克轻轻耸起肩膀，把其中一杯递给了京耶。杯子里装的是红橘色的……

「这是血橙果汁，京耶。」

「哦……名字听起来还挺酷的嘛。」

「唔，我就猜你会喜欢这种的。」

「嗯嗯，只不过……」

京耶满腹狐疑地打量了那杯果汁，像在做化学实验一样用手掮味道闻，接着小啜了一口。

「喝起来有柳橙的味道。」

「那不是废话吗。因为这是柳橙汁啊。」

「说得也是。」

京耶点点头，环视了假面舞会的会场。

天花板上悬挂了好几具大型水晶吊灯，地板铺上了柔软的红色地毯，参加的来宾人数破百，以周末夜来说有这样的盛况也算相当不错的了。和京耶同龄的男男女女在会场各处组成各自的小团体谈天说笑。

今晚的活动与其说是正统的假面舞会，不如说是假面舞会风的吃到饱派对。墙边的长桌上备有轻食、蛋糕、各种果汁和白开水、冰茶、咖啡等食物。当然没有含酒精的饮料。

真的太了不起了，京耶心想。

「这派对菜色准备得还真烂，混蛋赛菲洛特公司，竟然忽略了布丁奶昔。」

不过，找不到最爱的饮料的巴洛克似乎感到非常不满意。

其实这场假面舞会是赛菲洛特公司为参加『塔纳托斯遗产』的心灵使所举办的同乐会。会场不是在现实世界，而是赛菲洛特公司所制造出来的虚拟『遗产』内部。餐饮当然也都是假的，虽然尝起来有味道，可是完全没有营养成分。

也因为这样的缘故，本活动非常受减肥中的女性玩家欢迎，不过这件事就先撇开不提了。

「好吧……至少有发挥到转换心情的效果了。」

「唔。这阵子因为梅雨的关系被迫常常关在家里。既然来都来了，我顺便散布《影男》的传闻好了。」

不知何故，巴洛克像是在逞威风般双手扠腰「哼」地挺起了平坦的胸部，挺起了那个大小对眼睛温和不刺激的胸部。

巴洛克身穿的是低胸晚礼服。京耶那对就各种层面而言非常老实的视线，情不自禁地受到胸口的引诱。从京耶的视角看去，刚好是由上往下看的角度。

不过那套红色晚礼服在防走光方面或许有加入巧思，感觉要露不露的。京耶不禁焦躁地在眉心堆起皱纹。

京耶的确三不五时就有机会可以看到巴洛克一丝不挂的模样。可是「脱给你看」和「春光乍现」的感觉又不一样——这才是隐藏在他那冷酷表情底下的真心话。

「喂，闷声色狼京耶，你眼睛在看哪里？」

巴洛克用不屑的眼神瞪了京耶。

京耶理直气壮地回答：

「我什么都没看见。」

「你这人真的是…………笨蛋啊，可恶的笨蛋。」

巴洛克噘起小小的嘴巴，用既害羞又像在闹别扭似的声音说道。

京耶面不改色、一副光明正大的样子，就像什么事情也没发生过般回归本题。

「想都没想到我会成为传闻的主角呢。」

「你有不满吗？但这说来也算是侥幸。」

「我没有不满，只是感觉怪怪的。」

「唔。你难以让人留下印象，很难和其他人的因果产生连结，这原本是很不利的条件，结果却也因为这样而令人好奇。」

「是啊。」

京耶点点头，回想自己的遭遇。

『因果』的丧失和连带造成的记忆消灭。

失去了『因果』——失去了和世界的连系的人，难以让人留下印象，很容易就被他人遗忘。

举例而言，等到礼拜一去上学后，京耶肯定会被同班同学投以『奇怪，班上有这个人吗』这种怀疑的眼神。他让人留下印象的困难程度就是有这么夸张。

等到被所有人遗忘之后，他就会无声无息地消失。

可是他现在成为传闻中的《影男》，也颠覆了这个现象。

现在的京耶是个『让人记不住的谜之人物』，反而因此让人留下印象。

当作『游戏』里的传闻，京耶以《影男》之姿依稀地留存在许多人的记忆之中。

传闻会隔一段时间持续流传，就算有人忘记也会有其他人记住，即便有人忘掉传闻，之后也有可能会因为再次听闻而又重新想起，传闻会伴随着这样的连锁效应不停扩大。

京耶的因果，也因此和参加『游戏』的心灵使们有了一层广泛粗浅的连系。

不知道演员的本名，可是认得他演的角色的名字；不知道作者叫什么，可是记得他作品的书名——就是类似这种模棱两可的状况。总之，京耶的存在以传闻的形式广泛地得到他人的认识。

因丧失所有『因果』而遭到消灭的危机已大幅减轻了。

「只不过麻烦的问题还不只这桩就是了。」

戴着白色面具的京耶眯起了黄金的右眼——有预视之力的『死神』右眼。

一想到共存于体内的剑技，京耶便扭曲起了嘴角——那是比他的思考快上许多的死神之力。

「正因为如此，有解决一个就应该开心了。」

戴着蝴蝶面具的巴洛克苦笑似地眯起了眼睛。

「硬要说有什么不满的话，我希望《影男》的传闻流传的范围可以再广一点。『游戏』的参加者顶多只有两三百人，如果能传到外面的世界那就更好了。」

「这个目标也太难了。」

『游戏』并没有正式对外公开。它存在于日雁市限定的社群游戏『光之市街』里面，只有少部分的玩家获准加入。

身为母体的『光之市街』因为有提供学生折价券的优惠，所以日雁市的学生几乎多多少少都有参与。即便如此，『游戏』玩家充其量也不过只有两、三百人。

「说得也是，因为这是没有对外公开的特别服务内容。」

巴洛克语带讽刺地扬起其中一边的嘴角。或许是戴着蝴蝶面具的缘故，她的脸上浮现一抹和稚嫩长相格格不入、看似老成的冷漠，不过当她喝光手中的虚拟果汁后，就又恢复成往常的神色。

「现在我要去散播你的传闻了。你要做什么？」

「……你觉得我该做什么？」

京耶提出问题反问。巴洛克的红色眼眸隔着面具定睛注视京耶，露出了一个像是在同情他的温柔笑容。

「京耶啊，是我不好。像你这种孤僻份子，我居然还问要怎么在派对打发时间之类的问题，实在是太残酷了。」

「呜，你这女人，动不动就说我很孤僻。」

京耶忿忿不平地咬牙切齿，不只眉心爬满皱纹，连太阳穴都在频频抽搐。可悲的是他想不出有力的反驳。因为大致都被说中，毫无反驳余地也是不争的事实。

「别放在心上。就算你形影单只，我也一样爱你。不如这样吧，难得参加派对，你不如好好享用料理吧？」

明明没哭还假装擦干眼泪后，巴洛克碰地拍了一下京耶的肩膀。

京耶脸颊的肌肉隐隐抽搐，露出了一个像为牙痛所苦的滑稽表情。

「给我记住。等一下我一定会让你这个臭女人哭出来。」

「咦？」

巴洛克像可爱的小鸟般纳闷地侧起脑袋。

「京耶，你会做弄哭我的事吗？」

无意义地一闪一闪、一闪一闪闪个不停的红色眼睛，似乎连口吻也变得比平时还稚气的样子。

京耶心想：太狠，这招真的太狠了。这时候应该要态度硬起来谴责巴洛克的不是才对——尽管心里明知应该要这样做——

「抱歉，是我输了。如果不想看我不甘心地被气哭，拜托你去其他地方，应该说你快点给我去。」

「嘻嘻嘻，想赢我，你还早两千年呢。」

巴洛克自信满满，把手放在嘴边像贵妇人一样笑了几声后，突然挺直了腰。

就像蜻蜓点水一样，她的嘴唇短暂地碰触了京耶。

「回头见。」

她眨眨红色眼睛送了个秋波，盘起的银发在水晶灯的照耀下显得璀灿夺目，摆动着红色晚礼服的裙摆迈开步伐。

经过京耶身旁留下一抹淡淡花香后，巴洛克以非常自然的形式，加入了正在谈笑的陌生团体大方地聊了起来。

「……」

戴着白色面具的京耶皱起眉头轻声叹息。他彻彻底底地输了。

虽然没有想听巴洛克意见的意思，不过他还是往墙边移动。

京耶决定彻底当个壁花，一边喝着假的血橙果汁，一边观察四周解闷打发时间。

如果他稍微有点社交能力的话，或许至少会找同样都是壁花的人讲讲话吧。

那种行为实在太不符合自己的个性了，京耶在心中发出苦笑。

「你一个人吗？」

「是、是的！」

京耶突然被人搭讪，于是发出奇怪的声音。

觉得这样会被看笑话的京耶赶紧绷起表情，皱起眉头咬紧牙关挤出严肃的扑克脸，转头往声音的方向望去。

然后他尽其所能地用冷酷的声音开口说道：

「抱歉，我有伴了。」

「我早知道了。你是笨蛋吗？」

「呣。」

京耶再一次——正确而言是总算定下心认真观看跟自己搭讪的女性的长相。

戴着形状像眼罩一样的简单面具，露出的眼睛是美丽的琉璃色……

「你是琉璃子吗？」

「你也太慢发现了吧，京耶。」

说完，琉璃子的性感红唇弯成了月牙状。

她的全名是楠木琉璃子，是眼睛颜色刚好就跟名字一样的少女。跟京耶和巴洛克虽然就读同校和同一年级，可是分属不同班。她不但是巴洛克的朋友……还自称是京耶丧失因果和记忆前的恋人。

「好久不见……也不到这么说的程度吗。」

「嗯，确实不到说好久不见的程度。」

京耶感到一股难以说明的小尴尬。

今天的琉璃子松开平时绑起来的及腰长发披散在背上，头上戴着银冠造形的发饰。

脚上穿的是没有高跟的黑色靴子，双手则戴了一副长达手肘的黑色丝绢手套。

晚礼服是宛如深夜般的黑色，剪裁偏合身款式。

大小和巴洛克相比有着云泥之差的胸部以及腰身也因而获得强调，散发出性感的韵味。

虽然层级完全相反，不过她的体态看不出跟巴洛克一样都是高中生。

为什么两人会有这么大的差别呢，造成『肉弹』和『洗衣板』差异的关键究竟是什么呢。

当然一如「每个人都是独一无二，每个人都很棒」这句话所言，两个人都很美好。如果被「大就是好」这种大舰巨炮主义的价值观蒙蔽，会错过许多美好的事物。所谓的真理，所谓的世界的真实到底要上哪才找得到呢——

「你在凝视哪里呢，京·耶？」

异常冰冷的声音响起的同时，京耶脸颊被用力掐住，变得火烫不已。

「……对不起。我刚才在思考哲学性的问题。没有其他意思。」

「是吗，那只好请你跟我分享一下你在思考什么哲学问题了。」

琉璃子放开掐住京耶脸颊的手，像是要把胸部托高般在胸前盘起了双臂。

京耶佯装若无其事地别开面具后面的视线，用手指调整了领带的位置。

「不好意思，篇幅不够说明。」

「我从很久以前就想跟你说了，你的举止没你想像中那么酷帅，你的性格也一点都不酷喔。」

「是吗？」

京耶用最酷的样子回答道。

琉璃子的琉璃色眼睛则变得比他的酷样还要更冰冷。

「嗯，我的意志差不多要崩溃了。你到底是想怎样，看我崩溃就是你的目的吗？」

「终于进入被害妄想的阶段了吗。放心吧，我没那么闲。只是偶然撞见你，找你闲聊几句而已。」

「的确，昨天跟你讲电话时感觉你还满忙的。」

「赛菲洛特公司现在有人手不足的问题。」

她无奈地轻声叹气。

「我才没想到你是会参加这种活动的人呢。也不想想自己这么孤僻，学人家社交实在太自以为是了。」

「呜，连你都笑我孤僻吗？」

「开玩笑的啦。我猜应该是巴洛克邀你来的吧。」

琉璃子把手指放在红唇上咯咯娇笑。

「我得先闪人了，难得来参加派对，有看到喜欢的女生就上前搭讪吧。说不定会有艳遇喔。」

「干嘛啊，你会祝我碰到艳遇吗？」

「你搭讪成功，我就搞破坏；搭讪失败的话，我就嘲笑你。」

琉璃子面露极富魅力的笑容如此断言道。

「所以你就好好加油吧。」

琉璃子脸上挂着极富魅力的笑容，轻轻挥手后迈开了步伐。

她背过身子，稍微加紧脚步离开。

直直的黑长发在她的背部轻轻地摇曳着。

「那女人是恶魔吗？」

京耶怀着难以言喻的败北感，目送琉璃子的背影离开。

他原本只是想目送而已——

琉璃子在一扇可以出入大厅堂，恐怕是员工专用的不起眼房门前和另一名少女会合。

那名少女戴着狐狸面具。只有单侧留长的头发绑成了麻花辫，身上的衣服就像跟左右对称的概念有仇一样，一边是短袖、另一边则是长袖，下摆做了斜切的特殊剪裁，左手臂缠绕着白色绷带。

右手握着一把装在黑色刀鞘里的刀。

不需要在脑袋里把她剥光也知道——她就是昨天在雨停后的傍晚和京耶擦身而过的番伞少女。

「她是琉璃子的朋友……吗？」

感到好奇的京耶怀着淘气的心态跟上前去，打算跟踪两人。

和他自身的表层意识无关，依附在他身体里的死神嗅到了斗争的味道。

然后京耶他——一下子就跟丢了两人。

「这里是什么地方？」

他完完全全在这栋屋子里迷路了。

根本看不懂会场大厅外面的格局。明明他只有跟在两人后面拐进几个转角而已……可是却迷路了。

现在他走在一条不见任何转角，看似绵延不绝的通道上。而且明明没有窗户和灯光，却又保持一定的明亮程度，不会昏暗到影响行动，这又是怎么一回事？

「连雾都冒出来了。」

京耶停下脚步。屋子里有雾？

从京耶感到疑惑不过数秒时间——雾便迅速扩散把他包围了起来。

那个冰冷的雾气又浓又缠人，感觉只要相隔一公尺就会看不见对方，甚至连气息也会被阻断的样子。

那个传闻不由分说地浮现在京耶的脑海里。

和雾一起现身，不分青红皂白杀光所有人后飘然离去的谜之人物。

「『幻象武装·第十五柱的黑骑士』。」

京耶立刻想召唤自己的『遗产』。

但他迟了一秒。

「Chao!大哥哥。」

少女的脸蓦地浮现在京耶的眼前。

好好一张可爱的脸蛋，可是却被小丑般戏谑的笑容给糟蹋了。

同一时间，一把亮晶晶发光的银色匕首向上拉出一道弧线。

这招应该叫匕首勾斩吗。只见横放的刀腹贴着京耶的身体、黑色燕尾服滑行，就像受到一股力量的牵引般，朝着京耶的脖子一直线窜去。

在两人几乎是密合在一起的零距离状态，少女利用仅有的狭小细缝出刀攻击。

在这么近的距离被攻击，根本来不及闪避和防御，只能坐以待毙。

「然后Adios!」

假如她的对手不是死神，只是一般人的话——确实是如此没错。

「铿」地一击，一个尖锐的声音响起。

紧接着「喀啷啷」响起了坚硬物体掉在地上的声音。

少女就像真的小丑一样瞪大双眼，讶异地大声惊呼。

「Faaaaantastic!不敢相信，你实在太厉害啦！竟然能用那种东西撞下我的匕首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是吗。」

京耶用不带感情的声音回答。外型简单的白色面具不知不觉间从他脸上消失，露出了颦眉蹙额的冷漠表情。

他用脸上的面具挡住了像蛇一样瞄准脖子攻击的匕首。

虽然面具承受不住冲击，从京耶的手中弹到了地上，即便如此，这样的表现已算非常出色。

「你使用的招式不也一样很奇怪吗？」

明明被贴近到几乎可以贴身跳舞的程度，可是在她现身前，京耶却完全没注意到。

这样的动作实在太异样，太异常了。

就算什么事也不做，浓雾也会随着空气的流动缓缓飘移。

所以只要有人做了什么动作，雾的自然流动就会受到破坏。有死神依附的京耶不可能会没发现稍纵即逝的素乱。

对方是用某种无声无息、也不会破坏空气流动的奇怪方法拉近距离的。

「不过同一招下一次就不管用了。我已经猜出你的伎俩了。」

移动时如果不想破坏雾的流动——那么只要用跟雾一样的速度移动就好。又或者是，利用把自己的身体变成雾——这种带有『游戏』风格的特殊能力也说不定。

不过这个方法本身也有缺点。因为雾本身的速度非常迟缓，发动攻击的那一瞬间势必要用比雾快上许多的速度。

京耶就是抓住这一点，用面具挡住匕首的攻击。

「呵呵呵，你说的是真的吗？喔喔，感觉愈来愈有趣了呢！」

笑得如小丑般的少女像拍击翅膀般，摆动身上的老旧大衣后，和京耶远远拉开了距离。

少女的身影再次消失在浓雾之中。

京耶趁着这个大好机会，继续召唤刚才被打断的『遗产』。

「『幻象武装·第十五柱的黑骑士』！」

黑色的雾从脚边涌现，包住他的身体。

黑骑士的力量覆盖住京耶全身。

他的身体装备了头盔、铠甲、剑。

发光的黄金右眼眸，包覆全身的黑色铠甲，腰间悬挂着一把粗犷的黑剑。

黑骑士挥舞手臂驱散浓雾，现出身影。

「放马过来。」

京耶拔出黑剑，「锵啷」地发出奇妙的声响。

「咦？咦咦？咦咦咦？难道你是——」

雾中传来少女的声音。

她的声音在雾里反响，叠了层层的回音，无法锁定声音的来源。

听起来就像有好几十个少女在雾里一样。

「单边是黄金色眼睛，黑色的剑和黑色的铠甲，难道说——你是《影男》？」

京耶没有回答，只是握好拔出的黑剑。

这个举动对少女来说，似乎就等于肯定的意思。

「果然没错！是本人耶！哇啊啊啊啊啊好棒，终于见到了耶！我一直都很想见你一面呢，《影男》！」

随着兴奋激动的声音，四处弥漫的浓雾眨眼间消退得无影无踪。

京耶第一次看清和自己对战的对手的全身模样。

她——正是现在透过铠甲缝隙发出闪光的黄金眼曾预视到的那名少女。

层次削得参差不齐的短发，让人联想到小丑的戏谑笑容，如果别笑成那副德性，就显得十分可爱的脸蛋。

头戴宛如新品的高礼帽，身披脏兮兮的大衣，大衣外套里面穿的则是少女情怀显露无遗的粉红色连身洋装。

右手握着一把宛玩具般亮晶晶发光的大型匕首。

死神毫不犹豫地剥光她的衣服。

秾纤合度的身材，她应该属于穿衣比较显瘦的类型吧。大小就在巴洛克和琉璃子中间——至于是哪个部位就不明说了。这样的肉体以女性而言非常富有魅力，可是并不适合打斗。无论肌力、瞬间爆发力还是耐力都不超出一般女高中生的水准。

她的战斗能力并非来自体能，而是精神性和特殊能力，做这样的判断应该比较恰当。

少女无从得知自己在对方的脑海里被剥个精光，脸上的笑容从小丑的模样变成欢天喜地的小孩子一般。

「欸欸《影男》，我问你啊。」

「守部京耶。」

报上自己的名字后，京耶接着说出他所耳闻的那个名字。

「我叫守部京耶喔，『开膛手杰克』。」

「哇喔！原来你认识我啊！我好开心！」

少女露出太阳般灿烂的笑容。

「我还没自我介绍你就知道我是谁，难道说你也在寻找我吗？你对我很有兴趣？是吗，我想也是，一定是这样没错！」

「这、这个嘛……要这么说也没错。」

身穿黑铠甲的京耶有些困惑地点点头。

「果然！好厉害，是上天注定耶！我们两个一定是命中注定连结在一起的！」

杰克像个兴冲冲的小孩子——又像兔子一样，举高了双手雀跃不已地跳来跳去。

京耶习惯性地皱起眉头，露出冷漠的表情，注视着这样的杰克。

虽然感觉得出她现在表现出友善的态度……可是太莫名其妙了。她到底在说什么，又到底为了什么事那么兴奋？

杰克自然不晓得京耶感到困惑，只是开开心心地跟他攀谈。

「从我听说《影男》的传闻后，就一直很期待了。原来我也有同伴。」

杰克的一对大眼闪烁着充满期待与希望的星光。

「你跟我一样，都是不把杀人当一回事的那种人。」

京耶那原本像岩石一样僵硬的表情抽动了一下。

杰克兴高采烈地——脸上挂着笑嘻嘻的笑容朝京耶靠近。

她完全不把京耶手上的剑看在眼里，那走路的模样就像缺乏警戒，全身上下都是空隙的小孩子一样。

走到一半，她一如忽然想到什么般，把右手的匕首远远地丢到走廊的另一头。

「嘿嘿嘿，抱歉，刚才我还想杀你呢。哎呀，因为这里是『游戏』，所以死不了人的样子？算了，怎样都无所谓，呃……」

重新站到京耶眼前后，她露出了腼腆的微笑。

「呃，我可以叫你京耶吧？京耶，京耶吗。」

不知为何，杰克就像准备要送出辛苦做好的情人节巧克力的女国中生一样，她羞答答又忸忸怩怩，心慌意乱似地摇晃着身体。

她双手背在后面——层次参差不齐的短发发尾、老旧大衣的下摆和可爱的粉红色连身洋装都轻飘飘地摇晃着。

她面露极为羞赧的表情开口说道：

「虽然我是杀人鬼，可是我有荣幸可以跟你交个朋友吗？」

「我拒绝。」

京耶回答道。

「别把我跟你混为一谈，我还没杀过人。」

「咦？」

杰克露出受伤的表情，充血泛红的眼睛落下一串串的泪珠。

「为什么你要说这么过分的话……我哪里让你不满意吗？如果我有不好的地方，你可以告诉我啊！为了京耶，我什么事情都愿意做！」

「……」

杰克一如字面所示抓着京耶不放，用力摇晃。甚至没注意到自己头上的高礼帽因扑向京耶的动作太过激烈，已经掉到了地上。

层次参差不齐的短发，稚气的脸庞，噙着泪水的眼阵。

明明是对方在无理取闹，可是自己却有种做了亏心事的感觉。我还真是一个大好人啊——京耶在心中如此揶揄。

可以不把杀人当一回事——杰克说得没错。所以自己才感到不快。

别把我跟你混为一谈，杀人鬼——这样的否定也没有不对。所以感觉滑稽。

虽然像是要跟自己做出区隔般为杀人冲动冠上了死神之名，但挥剑的人终究是京耶自己。

京耶发现，一旦碰上战斗，自己就会理所当然似地化身成死神。

但是现在还不够彻底。杀意还不够强烈。

没有一丝的亢奋和罪恶感，如清水般透明的杀意不够强烈。

『杀人是不对的』——这个天经地义的道德观念强烈地禁锢了京耶的剑。

所以他现在无法使出那个速度远远凌驾意识的神速邪剑。跟无敌和最强完全扯不上边。

即便如此——

「我跟你不一样——！」

如此嘟囔的瞬间，京耶听见一个脚步声悄悄靠近。

当他反射性地转头一瞧时，那轻声的脚步已转变成了疾驰。

「『幻象显现——「玉钢绯牡丹」。』」

京耶还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她是剑士如月早香。

只扎了一边的麻花辫子摇摇晃晃，仿佛跟左右对称这个概念有仇似的蓝色晚礼服随风飘摇。如月早香压低重心，快步疾驰。

她拿下了面具。凛然的双眼直勾勾地注视着此处。

她用右手握着插在左边腰际的刀柄，用包着绷带的左手稳住刀鞘，不对，她是用左手的手腕按着刀鞘，让它贴在腰上。

「拔刀术吗。」

喃喃自语的京耶瞬间厘清状况做出判断。

她的攻击目标是谁？京耶还是杰克吗？缺少可以判断的资讯，两边都有可能。

不过，那个女人的眼睛——

那是剑士的眼神，仿佛让自己跟刀子结为一体，是货真价实的剑士眼神。

有股让人起鸡皮疙瘩的感觉在背部流窜。不赖。真的不赖。

那个女人的剑一定很美味。

京耶没发现自己的思考跟正常人不一样。没发现那样的思考正符合死神的风格。只剩『杀人是不对的』这个最后的道德观，在阻止他变成真正的死神。

京耶轻轻推了杰克的胸部一把。

「你走吧。」

然后他转过整个身子，正面面对疾驰而来的拔刀术剑士。

「啊……你这是在保护我吗？」

虽然被推了一把而一屁股坐在地上的杰克会错了意，不过现在的京耶无法分心理会她。

「……」

京耶放下右手的黑剑，摆出乍看下毫无防备的姿态。

拔刀术的少女似乎也察觉不对劲，弓形的眉毛跳动了一下。

「无形之位。」

那是一种刻意露出无防备的姿势，藉此让对手无法预测下一个行动的架式。

「我接受你的挑战，我会倾全力击败你。」

早香的心中悄悄燃起了身为剑士的热情。

铠甲底下的黄金眼眸发出亮光，京耶只是默默地等她杀上前来。

「『斩心残鬼』。」

她加速冲刺。腰际的刀发出水一般的微弱光辉。

一步、两步、三步，早香切进斩杀范围，拔出了刀来。

「我流魔剑——『涟』。」

少女拔刀一闪的画面，看在京耶眼中美得让人惊叹。

就像吹过海面的疾风一样，又蓝、又美、又快。

不过，那样的赞叹并未使京耶受到任何动摇。

他冷静地预测出刀的攻击距离和速度，准备用右手的黑剑挡住拔刀。

为了要回刀将对方砍倒在地，他准备好要挡下这一刀。

「！」

但京耶预测失误，突发状况发生，对方的刀忽然伸长了——原来是错觉，实际上刀身的长度并没有改变，而是斩击的速度加快了。那是非比寻常的剑技。

时机判断错误，已经来不及挡下，这一刀是挨定了，既然如此——

「嗄啊啊啊！」

左手臂！

我流魔剑『涟』比京耶的反应速度更快，刺中了他的身体。

「是我赢了。」

就像返潮的潮水般，早香迅速退开三步的距离。

「胜负还未分呢。」

裹着黑色铠甲的左手臂——从拳头到手肘被纵向砍成了两半。

京耶判断来不及拔剑防御，因此牺牲了左手作为防御。

他认为有铠甲的保护，就算被砍也不至于受到重伤。只不过，泛着蓝光的砍击就像在割纸般，轻易地就切开了铠甲。

即便她手上拿的是名刀或魔剑，如此锐利的剑锋依然令人咋舌。

不过，也只有这样而已——铠甲缝隙中的黄金眼眸发出亮光。

京耶用黑剑砍掉垂挂摇晃、只会妨碍行动的左手臂。

「这样就公平了。」

他的声音听起来像是不觉得疼痛，又像是在咬牙拚命忍耐一样。京耶在眉心皱起一道道仿佛用凿子挖出来般的深深鸿沟，如此大放厥词。

「这样就公平了。」

他看着早香缠了一圈圈绷带的左手，又说了一次。

早香那锐利的眼睛瞬间浮现出柔和的笑意。

「第一次有人在几乎是初次见面的情况下看出来。」

早香举起左手臂向京耶摊开掌心。

她的掌心上浮现出类似人魂的印记——『原罪刻印』。

她用力想阖上掌心，但摊开的五根手指却是一动也不动。

「不过，我们这样不叫公平。因为从以前我就习惯只用右手挥刀。」

她或许是想说，现在变成独臂的京耶实力和她相差太多吧。

「那又跟你有什么关系。」

「有志气。」

京耶右手提着黑剑，露出自然无防备的站姿。同样是无形之位。

早香把刀收回刀鞘，右手放在握柄上。同样准备使出拔刀术。

「我是『丧失者』守部京耶。」

「我是『斩心残鬼』如月早香。」

两人几乎是同时报上自己的名号。

原本弥漫在不见尽头的洋馆长廊上的浓雾不知不觉间消失了。长廊上只剩两名剑士，四周理所当然地充斥着决一死战的气氛。

空气忽然紧绷了起来，就像早香身上的气氛一样。

如月早香——单手使剑的剑士。

只绑其中一边的麻花辫，左右非对称的蓝色晚礼服，左手手腕压住腰上的刀鞘，右手握住刀柄，双眼目不转睛地直视京耶。

无懈可击，美得如诗如画般的拔刀术姿势。虽然一动也不动，可是也没有因此显得僵硬。

「——纳命来。」

早香做出了宣告。这时枪声赫然响起——早香在出手前停止了行动。

「什么叫纳命来，你这笨蛋武士。」

京耶的视线从早香身上移往她的背后，并脱下了铠甲。他的脸还是跟自断一臂的时候一样，皱着眉头杀气腾腾。

早香的手也放开了刀柄，转头回望。

半途杀出的原来是琉璃子。她身穿黑色晚礼服，手持发出银色光辉的大型步枪——反器材步枪。

她早已拿下脸上的面具，琉璃色的眼眸里浮现出冷冰冰的倦意。

原本指着天花板的反器材步枪枪口瞄准了早香。

「『开膛手杰克』呢？」

被这么一问，早香像赫然想起般东张西望。

「……抱歉，被她逃走了。」

「你是为了什么缘故跟京耶砍杀起来的啊。」

「因为他挡住了我的去路。」

早香面露非常严肃的表情，凛然地说道。

「身为剑士，我觉得我必须向他挑战，所以我出手了。我知道我犯下不容辩解的失败。对不起。」

早香解释完后深深地弯腰一鞠躬，那光明磊落的模样甚至让人感受到一股骄傲。

见她老实道歉，琉璃子想气也气不起来，貌似伤脑筋地撇起红唇。

「算了，你自己找理由跟上面的人说明吧。」

「嗯，我会加油。虽然我很怕碰到难题，可是我会加油。」

早香用双手摆出胜利姿势，感觉还满可爱的。

「话说回来，另一个笨蛋在这种地方做什么？」

琉璃子的脸(包括枪口)转向京耶。

「呃……她突然攻击我，我忍不住就……」

虽然原因不只这么单纯，不过客观而言差不多就是这种情况没错。

「好吧……算了。双方应该都有不对的地方，互不相欠。」

虽然太阳穴猛冒青筋，不过琉璃子还是强迫自己用冷静的声音说话。

「你的左手怎么了？」

「是我砍的。」

早香说道，京耶点点头。琉璃子唉声叹气，垂下了枪口。

「断了一只手不痛吗？」

「痛。痛到我忍不住想在地上滚来滚去大哭大叫。我是真的巴不得你们两个快点滚离这个地方。」

京耶一脸严肃，语气非常认真。细瞧的话，可以发现他流了满头大汗。

「装酷装成这样也挺让人佩服的。」

「武士即便饿肚子，也要叼牙签。」(译注：打肿脸充胖子之意。)

傻眼的琉璃子向上撩起披散在背上的黑发。

早香则钦佩似地频频点头，只扎了一边的麻花辫跟着晃个不停。

「唔。那里就是京耶有趣的——更正，是充满魅力的地方。」

巴洛克忽然从琉璃子的背后现身。

为了舞会特地梳整的银发，有『碎裂之心』刻印的超低胸红色晚礼服，红色高跟鞋。

突然现身的她不知何故像在摆架子似地抄臂抱胸，上半身挺得高高的，仿佛在强调那小而低调的胸部一般。

「你有什么话想先跟我说的吗？」

「还好这里是『游戏』。登出之后，手就会自己长回来了。」

「原来如此。看来你还有精神可以耍耍嘴皮子。」

巴洛克面露微笑。可是那双红色眼睛却是一点也看不出有在笑的样子。

「那我们就留在这里，继续跟你聊个十分钟左右好了。」

京耶那跟石头一样硬的表情瞬间动摇，脸颊肌肉频频抽搐。

他硬着头皮忍耐，可是耐力也快到极限了。

「好，我知道了。五分钟就好，你们三个可以先闭上眼睛捣住耳朵吗。」

「好是好，京耶……要不要我帮你疗伤？」

「你会治疗吗？」

「嗯。拟似『遗产』有加入恢复玩家的机能。本来是为了方便玩家对战和训练时使用的。」

京耶向琉璃子低头恳求。

「拜托你务必帮我治疗！」

一分钟后。

「从结论说起，这场游戏聚会是为了钓『开膛手杰克』现身的圈套。」

大厅的游戏聚会仍在进行中，京耶等人改变场地，移动到了洋馆的小会客室。

京耶身穿燕尾服，其他女生则是晚礼服。四人采京耶和巴洛克、琉璃子和早香的配置，分别坐在中间隔着桌子对放的两张沙发上。

入座的顺序也是一样，京耶的对面就是琉璃子。

满脸笑容的琉璃子皮笑肉不笑，冷冷的琉璃色眼眸定睛直视着京耶，一秒也不肯移开。

「前些日子我不是有为了战力补强的问题，征询过你的意愿吗？这样讲虽然有些难听，不过有可能成为『开膛手杰克』猎物的玩家，今天几乎都有来参加这场游戏聚会。原本呢，接下来只要把傻呼呼上钩的『开膛手杰克』给抓起来就好。」

「是、是吗？」

承受着莫名压力的京耶额头汗如雨下。

「是啊，原本计划可以完成一件工作的。」

琉璃子皮笑肉不笑地注视着京耶。

「唔。原来如此。结果好端端的计划被京耶和那边那位武士给破坏了吗？」

哪壶不开提哪壶的巴洛克语带调侃地说道。

她纯真可爱的脸上挂着笑，宛如调皮捣蛋的猫咪，明显是在等着看好戏。

等一下我一定要弄哭——京耶在心里发誓。尽管他也知道实际达成的可能性是零。

「对，被我破坏了。对不起。」

早香露出非常正经的表情低头赔不是。

不知何故，琉璃子、巴洛克、早香三人的视线都聚焦在京耶身上。

「同样的手段没办法再使用第二次，所以现在只能另寻其他手段了，京耶。」

「琉璃子同学，你的言下之意是……」

「赛菲洛特公司目前正缺人手，非常欢迎自愿帮忙管理的志工。」

那个莫名一板一眼的口吻异常可怕。京耶看了巴洛克一眼，想请她打圆场，但她只是乐在其中似地轻轻点头。

「好吧，算我输。我帮你就是了。」

京耶语带叹息地高举双手表示投降。

反正无论如何——如果黄金眼预视到的未来是真的，自己跟『开膛手杰克』的孽缘似乎还没结束。我还没杀了她。

啊啊，我想到一个很棒的方法。只要杀掉杀人凶手就好了，只要杀掉坏人就好了，只要像这样引诱体内的死神——

「——」

随着「喀啷」一声巨响，京耶忍不住站了起来。脑子里的念头令他感到害怕。

「怎、怎么了……」

巴洛克、琉璃子、早香三人都露出一头雾水的表情。

京耶颦眉蹙额，咬紧牙关收起表情，极力保持镇定。

「不，没什么……别管那个了，我想知道这边这位是？」

京耶一边把视线投向坐在对角的早香，一边重新坐下。

「咦，啊啊，对了。还没跟你做过介绍吧，她是『斩心残鬼』如月早香。」

虽然感到困惑，琉璃子还是向京耶俩介绍早香。

「叫我早香即可。我跟琉璃子一样是赛菲洛特公司的工读生，我们都是《生命之树》组织的代理人『十席』的成员。」

「『十席』?」

京耶感到纳闷。琉璃子补充说明。

「『十席』是有参与『游戏』营运部门代理人的称呼。我是第八席，早香是第五席。」

「换句话说早香是你的上司？」

「不对。我跟楠木琉璃子算同事。席位基本上没有意义。」

「哦。所以你们还有其他八名同伴吗？」

「那也不对。『十席』现在共有五人，其中一人是重度茧居族，还有一人住院。」

「是不会补充新血吗！」

「我们也建议过好几次了。可是每次都被用『没有适任者』这藉口打退票，事情不了了之。」

「这是怎样。」

「我不知道。我也询问过同样的问题，可是只得到同样的答案。」

「唔？」

京耶感到讶异，琉璃子耸耸肩膀，早香则是没有特别的反应。

三个人想破头也搞不清楚原因，唯独巴洛克忍不住偷笑。

「原来如此，你们三个还真有研究精神啊。」

「你知道原因吗，巴洛克。」

「唔，就是《生命之树》啊，京耶。还有另外那两个女的。」

巴洛克双手扠腰，一边无意义地挺起单薄的胸部一边说道。

「《生命之树》是由十颗球体和二十二条线路连结而成的。」

「这不用你说我也知道。『十席』就是比照十颗球体吧。所以就算少了五个成员，还是维持『十席』这个名字不做变更。」

「只要稍微动点脑筋，并不难联想到这个部分。」

「原来是这样吗。」

「原来是这样啊。」

另外有两个笨蛋表示钦佩，这里就先不管他们了。

「京耶也就算了，早香，你怎么会没想到？」

「琉璃子，我问你。你知道那十颗球体各有各的名字吗？」

琉璃子沉默了。

「与其说是名字，称为属性还比较正确。由上到下依序是『王冠』、『智慧』、『理解』等等。所谓的『适任者』依我看来，应该是指符合该项属性，或者有那个资质的人吧。」

「你知道得还真多啊。」

「唔，你可以多夸奖我一点，京耶。」

「好好好，巴洛克好厉害第一名～所以呢，琉璃子的八号和早香的五号各代表什么？」

「呣，你的夸奖一点诚意也没有喔。算了，五号代表的是『力量』吧。」

「原来如此，的确说得过去。」

『力量』这个属性确实跟剑士很搭，京耶偷偷瞅了早香一眼，如此心想。

「……嗯。」

早香有些害臊地点头。

那样子还满可爱的。京耶感到有些幸福。

「琉璃子的八号对应的是『荣光』。」

「唔唔，这个搭配我就不太懂了。」

「是啊。这是在讽刺什么吗？」

琉璃子不屑似地撇起红色的嘴唇发出一声闷哼。

「详细的解释我也不太清楚。这问题你自己拿去问任命者吧。」

「不知道也无所谓。反正我也没多大兴趣……应该说，拜托别再拘泥这种像是为了好玩的理由了，快点增加成员啦，真是的。那个笨蛋。」

只见心浮气躁似地咬着指甲的琉璃子，忽然心灰意冷似地长声叹息。

「那个，辛苦你了。」

「你的工作看来也挺沉重的哪，下次来我们家坐坐吧，我可以招待你吃顿晚餐。」

京耶和巴洛克不禁表示同情。

「谢谢。」

琉璃子面露看似虚应故事的笑容道谢。

虽说游戏聚会的召开只是为了设下陷阱，不过也不能就这样丢着不管。

「『开膛手杰克』的事明天再说吧。」

「掰掰。」

说完，琉璃子和早香离开了会客室。

京耶他们也在犹豫是要直接登出，还是回去参加聚会。

「也不是完全没有意义。」

坐在京耶隔壁的巴洛克咕哝道。

京耶看了她的侧脸。身穿晚礼服的巴洛克，用若有所思的眼神凝视着会客室的天花板。

她就像感到无聊的小孩子一样，坐在沙发上不断前后摆动双腿。

「仪式是能讲究的地方愈讲究，效果就愈强。『十席』应该就类似助祭的地位吧，只要能凑齐对应《生命之树》的人物，仪式就能获得强化。」

「喂，话题也跳太快了吧。你说的那个仪式到底是指什么啊？」

「你不会觉得很奇怪吗？赛菲洛特公司以『现代科学无法实现的技术』为诱饵吸引赞助商掏出资金，甚至创立公司招募人才经营毫无利益可言的『游戏』。」

「这一点确实是很奇怪。」

「答案很简单。『游戏』的经营就是他们的目的。正确地说，他们是透过『游戏』的经营取得某个不是金钱的东西。而且那个就是他们的目的。至少『游戏』的创造者——赛菲洛特打的算盘就是这样不会有错。」

「某个东西是什么东西啊。」

「要我说明也可以。只是解释起来会很乱，而且又臭又长。」

「是吗，改天有机会再说吧。」

「既然你这么坚持，我现在就告诉你吧。」

「我的意见直接当放屁吗！」

巴洛克跳到京耶的大腿上坐着。

京耶自然而然地用双手环抱着她，以免她没坐好摔下去。

「『游戏』的原点是一种名叫心灵体离脱(Astral trip)的魔术仪式。这个魔术仪式呢，目的是利用《生命之树》往高次元迈进。原本这样的技术是只有持续修行好几十年的魔术师才有能力使用。可是现在只要拥有原罪刻印和安装在携带装置的『遗产连结程式』，就连随便一个路人也办得到，你说，这样的时代是不是很美好？」

「听起来真的很像在唬烂。高次元是啥，跟四次元三次元的那个类似吗？」

「高次元比较偏形上学的范畴。精神领域，没有肉体的世界，死者前往的场所。可以把它想像成是大海，一片无垠无际的大海。」

就像在问有没有听懂般，她扬起下巴，用红色眼眸注视京耶。

京耶在脑子里想像辽阔大海的画面，然后点点头。

「海面上漂浮着无数的泡沫，不，应该说是岛屿吧。总之就是那一类的东西。岛屿也就是『遗产』。是由传说、乡野传奇、轶闻这一类自我们的世界失落的东西变成的。」

无垠的大海和无限的岛屿……

「说穿了就是那个世界吗？」

「这样的认知或许也没有太大的错误。那片大海虽然宽广得近乎无限，可是浮在上面的岛屿呢，有的会撞在一起，有的会沉没。沉没的岛屿，在高次元世界里，就位置而言算是比较接近现实世界的。虽然我们想登入高次元世界不是那么简单，可是如果把我们放在跟沉没岛屿差不多的位置，想登入就不是不可能了。」

「换句话说，『游戏』里面的我们就是位在高次元世界？」

「没错。你知道『游戏』里的肉体是怎么来的吗？本来的肉体会从原先的世界消失。肉体被转换成精神体，然后再传送到『遗产』里面。」

「听起来真可怕。如果回到现实时身体没跟着回来的话，那问题可就大了。」

「放心吧，一般都会正常回来。虽然回来的过程必须再经过一次肉体和精神的转换，有其危险性存在，不过人类有『因果』这种东西。和其他人的连系有助于固定『自己』。」

「……我现在会成为什么《影男》的，理由就是因为我少了一般人都有的因果啊。」

「辛苦了。不过你现在也好端端的，有什么关系呢。」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到了这个时候，你才详细跟我说明这些事情的原因了。」

「唔，我就是在等你彻底陷进『游戏』，想走也走不了的这一天到来。」

京耶一手揽着巴洛克的身体，一手捣住额头。

「可恶，听你讲这么多非现实的事情，我的头都快痛起来了。」

「嘻嘻嘻，接下来的内容会让你更头痛喔。」

「……真的假的。」

京耶做了一次深呼吸，抱在大腿上的巴洛克闻起来有一股甜甜的花香味。

「我们透过『游戏』来支配『遗产』。这是一种把『遗产』这种高次元世界的存在，用强迫性手段带往现实世界的行为。原本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硬是被带了过来。」

「我知道了。这就是『游戏』的目的吗。」

「没错。『游戏』的真正目的就是把『遗产』拉到现实世界。」

「可是，做这种事又有什么用？」

「用处可多的呢。高次元世界是精神世界，那里存在著名叫『乙太』或『空』的纯粹精神能量。是不受我们世界的法则束缚的力量。只要给它一个明确的方向性，无论是注入玩偶赋予生命，还是注入大地制造地震、亦或是压制地震，全都易如反掌。对了，这个拟似『遗产』也是那个能量的产物。这种仿制的『遗产』，就设立在可以登入高次元的位置。」

「我的头好痛……」

「不必完全听懂也没有关系。你只要知道重点是……

第一!『游戏』在高次元世界里面。

第二！在现实世界可以把『遗产』当『无所不能的惊人能量』来使用。

第三！赛菲洛特正利用『游戏』在收集那个惊人的能量。

差不多就是这些吧。『无所不能的惊人能量』听起来好像太俗气了，以后就用乙太来称呼好了。」

巴洛克很有秩序地每举一点就竖起一根手指。

「虽然我不知道你在耍什么神气，总之我有四个问题。」

「什么问题？」

「到头来，那个赛菲洛特公司……叫赛菲洛特可以吗？那个把公司取跟自己同名的烦人家伙，他的最终目的到底是什么？」

「天知道？我也完全不晓得耶。」

巴洛克竖起小指放在嘴上，一脸淘气。

她明显就是在说谎。或者是她已经透露了线索，要京耶自己去思考答案。

「第二个问题请说。」

「你为什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我是来自高次元世界的天使，所以当然了若指掌了，这是秘密喔。」

「……好，第三个问题。你的目的是什么？」

「唔，这个嘛。」

坐在京耶腿上的巴洛克转过身子和他面对面。

她定睛直视京耶那张皱成一团的臭脸，眉开眼笑。

「我的目的是高中毕业后跟你结婚，过着小俩口的生活，生下我们的小孩，然后感情融洽地白头偕老直到死去——简单地说，我想要获得幸福。」

「这样的目标到底算简单还是困难，我完全不懂。」

「当然是非常困难啊，那还用说。」

「是这样吗……」

京耶的脸上露出「我不是很懂」的表情。

巴洛克被他的反应给逗笑了。

「最后一个问题是什么？」

「这些说明跟我答应要逮捕『开膛手杰克』一事应该没什么关系吧？」

「完全没有，连一点点的关联性也没有！」

「我觉得我白白浪费了好多时间啊，巴洛克！」

「哈哈哈，反正这些东西迟早也是要告诉你的。今天刚好有这个机会不是吗。」

巴洛克从京耶的腿上跳了下来。

「游戏聚会也快结束了。我们差不多该回家了吧。」

「……说得也是。回家好了。」

总觉得重点的部分通通都被一语带过，京耶怀着无法释怀的心情起身离开了沙发。

同一时间的其他场所，现实世界的某条暗巷里。

在月光朦胧的夜晚，她就像要去一趟便利超商般踩着轻盈的小跳步。

「太好了！京耶果然是喜欢我的！」

她是趁着京耶和早香大打出手时溜之大吉，抢先登出的『开膛手杰克』。

层次参差不齐的短发搭上满面春风的笑容非常可爱，教人看了忍不住也跟着想莞尔一笑。头上的高礼帽，旧大衣的衣摆，粉红色的连身洋装，随着她每一步欣喜雀跃的步伐弹动。

「啊哈哈哈，他这么爱我，我也好困扰喔。」

杰克停下来，自己抱着自己，左右摇摆身体。

保护自己不受早香攻击的京耶——杰克完全往自我感觉良好的方向解读了那句『快走』的意思。

「他说『快走』，换句话说就是那个吧。『这里交给我，你快点走，我会保护你』的意思吧。京耶真的好有男子气概喔。」

或许是沉浸在幸福的情绪中，杰克一脸甜蜜得快融化的表情。

「不过京耶好像满内向的，果然还是需要我带领他。」

在脑海里充分享受过幸福滋味的杰克停止扭动身体。

她杵在原地，把食指放在小鸟般的嘴巴前陷入沉思。

朦胧的月光，狭小的巷弄，黑暗无所不在。

「送他礼物好了！」

灵光一闪的『开膛手杰克』敲击了一下掌心。过大的动作还使得头上的高礼帽歪了一边。

「嗯！这方法不错，我想到一个很棒的点子耶！」

杰克调整高礼帽的位置后点点头。帽子的位置又歪了。

这次她懒得再调整帽子，在狭小的巷子里敞开老旧的大衣，尽其所能地张开双臂，抬头仰望朦胧的月亮。

「好，我要送京耶最棒的礼物。现在不是杀人的时候了呢！」

她的眼眸比挂在天上的月亮还耀眼，闪耀着比小孩还天真无邪的光芒。

杰克猛地垂下了脖子——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有一团黑暗。

有什么东西站在那个地方，可是又感受不到确实就存在于那里的感觉。

「我闻到愿望的气味。有一股需要我帮忙实现愿望的气味。」

仔细一瞧，可以看出那团黑暗的形状就跟人类的女孩一样。

那是用比黑暗更深沉的颜色涂抹而成的少女，红色的地方只有嘴唇，白色的地方只有皮肤。

军帽般的黑色帽子，遮住右眼的黑色眼罩，长长的黑发茂密到几乎可以裹住全身，发尾触到了地面。

无论是包住在娇小身材显得突兀的大胸部的西装外套，还是裙子、裤袜、鞋子等东西，全部都是黑色的。

「向你说声『幸会』，向我说声『你好』。」

然后她用比黑暗更深邃的眼睛看着杰克，露出浅浅一笑。

「你忘记带走这个东西了。」

少女把小手伸进长长的黑发里面，从中掏出一把宛如玩具般亮晶晶的大型匕首。她握住刀刃的部分，让握柄朝向杰克。

「哦哦，是我的刀子耶。我都忘记要捡回来了，谢谢。」

杰克对黑暗色少女的现身不抱丝毫的怀疑，一如理所当然般道谢并收下匕首，直接放进大衣内侧。

「你是女生，我大可杀了你，可惜我现在没空，抱歉了。」

「没关系，请不用放在心上。」

「谢谢，你真的是一个好人耶。」

「请不用放在心上。其实这是我目前在从事的事情。」

少女边说边把手伸进黑发，摸索一番后，掏出了某样东西。

「嗯，是个看起来很好吃的红色苹果呢。」

「不好意思，我拿错了。不是这个……啊，在这里。」

少女把苹果放回黑发中，重新拿出一张宣传单。

「呃，我看看，『日行一善社』？」

「没错，就是所谓的志工社团。除了我以外还有许多人参加。」

「是喔，不过这跟我有什么关系吗？」

杰克不解地侧起了脑袋。

黑暗色少女脸上漾着平静的笑容，开口说话：

「不介意的话，可以让我们帮忙实现你的愿望吗？」

「真的吗！我好开心，你真的是一个超级大好人耶！」

「没什么，我们只是喜欢看大家开心的模样而已。」

「怎么会有这么好的人啊！要不是我遇到京耶，早就杀了你了！」

虽然这句话听起来一点也不像是在称赞，不过杰克的态度和表情就跟由衷深受感动的人如出一辙。

「欸欸，我忘记问重要的问题了，你是谁啊？」

「我叫京子。」

黑暗色的少女——京子向杰克伸出白皙的右手。

杰克也伸出跟她差不多白的双手，握住了她的手。

「我是杰克，『开膛手杰克』。请多指教，京子！」

于是不可思议地，一如琉璃子的预言——

『开膛手杰克』和杀无赦的《影男》，从此受到对方存在的吸引。




第三话 姊妹
『赏海之丘公园』对住在日雁市的恋人们来说，是极为热门的约会胜地。

尤其是黄昏时，有如巨大火球的太阳和大海融合在一起的光景，不管看多少次还是一样令人叹为观止。

可惜今天是阴天，毕竟适逢梅雨季，看来是无法期待能欣赏到夕阳了。

在这样的放学时间，京耶独自一人来到了公园。

「你等很久了吗？」

京耶走到其中一张沿着海边摆设的长椅旁说道。

「不会，你很准时。」

这是京耶和剑士·如月早香第三度的见面。

今天她的穿着依然走不对称风格——只有一侧头发扎了麻花辫和改造过的水手服，虽然原形相当难以分辨，不过京耶好不容易终于猜出那是西日女子高中的制服。

注视着京耶的那张脸孔不苟言笑，眼神锐利。身材就像豹一样没有一丝赘肉，四肢和身高相比显得十分修长。

那是身为剑士的理想肉体，她的精神肯定也像个真正的剑士。

长椅上，在她右手随时都能勾到的位置，靠着一把时下罕见的番伞。

感觉不赖。每次一看到她，体内的死神就会开始骚动。

「找我有什么事吗？是你强调要只身赴约，我才一个人来，不过我可是花了一番功夫才摆脱巴洛克的。」

京耶完全不让内心想法表露出来，皱着眉头露出苦瓜脸问道。

早香摇晃着只绑了一侧的麻花辫，静静地站了起来。

她站在京耶正面，用凛然的眼神定睛注视。

「嘶……哈……」

只见她像是要放松紧张的心情般，做了一口长长的深呼吸。

「守部京耶，请你跟我在一起！」

「什么？」

先前的面无表情破了功，实际上没有自己想像中那么酷的京耶，忍不住发出困惑的叫声。

「咦，不是吧？为、为什么？不对……你在开什么玩笑？」

京耶慌忙掩饰脸红心跳的态度，反问早香。

早香用笔直、没有一丝动摇的视线仰望京耶。

她是认真的，不管怎么看她都是认真的。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京耶在脑子里大喊。

不只『开膛手杰克』莫名其妙地对自己怀有好感，现在连如月早香也主动投怀送抱——难道说这就是传说中的桃花期吗！

「哦。」

「哼。」

「——！」

京耶突然感觉心里发毛，猛地转头一瞧。

只见有两个人躲在不远处的路灯后面，以仿佛要吃人的眼神瞪着这里。

「巴洛克！琉璃子！」

本以为自己甩开了她，看来这结论似乎下得太早——是说，跟踪的人还多了一个。

红色眼睛和红色西装外套的巴洛克，以及琉璃色眼睛和白色水手服的琉璃子。

而且不知何故，有两只银与黑色的猫咪基于京耶完全无法想像的理由，分别坐镇在她们两人的头上！

「呜噜噜噜噜噜噜！」

猫咪发出低吼。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可是猫咪在低吼。原来如此，那是老虎吗？拿它们当老虎的意思吗？

就算搞懂了也是无济于事，京耶僵在原地。

早香目瞪口呆，交互打量着僵硬不动的京耶，和躲在路灯后面的巴洛克与琉璃子。

「呼。」

「呼呼。」

巴洛克和琉璃子离开灯柱，朝这里走来。

两人脸上挂着看似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面具的笑容。

系上白色缎带的银色双马尾以及黑色长发。红色和蓝色的裙子。

海风吹得她们身影摇晃。

巴洛克的左手佩带了清清楚楚写着『我是京耶老婆』的臂章。

重低音的BGM在京耶的脑海里咚轰、咚轰地作响。

两人在京耶面前停下脚步，用矫情不自然的动作拨弄着长发。

柔软的银发和滑溜的黑发像随着海风跳舞般飘扬。

「唷，京耶，怎么会这么巧呢。」

「对啊，京耶，也未免太巧了吧。」

「咦，啊、对啊……好、好巧喔。」

快下跪吧！只剩下跪这招了，守部京耶！

明明自己并没有做坏事，可是照这情况看来，讲道理应该是不管用。

「…………啊。」

早香像是察觉了什么事情，涨红了脸颊。

「不、不是的。很抱歉让你们误会了。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她手忙脚乱地挥舞双手否定，动作之大，让只扎了一边的麻花辫也跟着剧烈摇动了起来。

「我所谓的在一起，是指那天晚上的往来。」

「晚上的往来！」

「啊、啊呜、又让人会错意了。我是想继续昨夜未完的活动。」

「你不觉得这样讲，听起来一样话中有话吗？」

「啊、啊呜，那个、总而言之不是你们想的那回事。呃，我对守部京耶一点兴趣也没

有。」

「这样的说法让人感觉也不是很舒服。虽然他这男人确实是挺不中用的。」

被搞得完全不知所措的早香，变成啊呜啊呜叫的好玩生物了。

「总之先冷静下来吧。你们两个也不要再玩弄人家了。」

相较于陷入混乱的早香，恢复冷静的京耶站出来缓颊。

「唔，既然听到人家说对自己没有兴趣、感到些许心灰意冷的当事人都这么说，那就这样吧。」

「谢谢你一针见血的分析啊。」

总之早香再一次深呼吸，让心情稳定下来。

「我对守部京耶有一事相求。」

她的右手握住了靠在长椅上的番伞。

嚓，一个微弱的金属声响响起。

「昨天在假面舞会的战斗——让我们做出个了断吧。」

「……这样啊。」

早香的凛然眼眸定睛注视着京耶。

京耶和她互望，轻轻点头。

「唔，你会做出这样的提案也不是不能理解。」

「你们交手的时候，可以让我和巴洛克在旁观战吗？」

口头上虽说可以理解，巴洛克却盘起双臂面露狐疑的表情。

琉璃子微微向上撇起妖艳的红唇，向早香提出要求，但——

「我希望我们两个可以单独交手，我保证你们所担心的事情绝对不会发生。」

早香晃着只扎了一边的麻花辫，转身面对巴洛克和琉璃子。

她把手放在左右非对称的制服上，贴着微微鼓起的胸部——亦即心脏一带上。肃穆的声音，光明磊落的态度，如剑刃般笔直的视线。

「我以剑士的身分发誓，我绝没有被男女感情给冲昏了头。」

虽然听得出来她说的都是真的，但——

「京耶，不可以，这女的很危险！」

反而因此产生危机感的巴洛克甩着一头银发，闯进京耶和早香之间。她大大张开双臂，用背部把京耶往后挤，逼他和早香保持距离。

「就某种意思而言，你还挺有一手的嘛……」

琉璃子眯起琉璃色的眼眸，用比平时还要粗鲁的动作，向上撩拨长长的黑发。

「不管怎么看，这明显是如果打赢就会插旗的类型的段子。」

「没错！这种手段很常使用在拉抬『对自己的擅长领域抱有绝对自信』这一系角色的好感度上——简单地说就是这种情况！

早香『怎么可能……自小就把生命奉献给剑道的我竟然吞败。』

早香『我要再战一回。之前会输一定是有什么误会。』

早香『又输了。奇怪，我不懂为什么我就是打不赢守部京耶。』

早香因生平第一次败北而感到困惑。可是随着交手次数的增加，早香的心境慢慢产生了变

早香『为什么……一想到守部京耶我就会心痛。』

早香『好奇怪，我的剑术出现迷惘。我到底是怎么了？』

早香『难道说……我对守部京耶他……』

等早香发现时，她早已满脑子都在想京耶的事了。

虽然早香隐隐约约察觉自己的心情，可是她却不愿承认。

一如要甩开什么念头般，她逼自己更寄情于剑术的钻研。

早香『我打算从头开始锻炼修行。守部京耶你也一起帮忙吧。』

早香『我没有、勉强自己。别担心，我还、可以。』

早香『………………啊。』

受不了严苛的修行，她终于体力不支倒下。

在朦胧的意识中，她诚实面对自己，接受了自己的心情。

体力恢复后，她下了最后一次的战帖，最后——

早香『在你面前的时候……我可以当个平凡的女孩就好吗？』

就会变成这样的结局，攻略完毕！」

「你说得没错，巴洛克！可是你要小心，就算输的人是京耶，插旗的可能性也是很大简单地说就是这种情况！

早香『我赢了，不过你的实力也不错。有没有兴趣一起练剑？』

早香『还早得很呢，打不赢我的。不过你实力慢慢变强了。加油。』

早香『……这么晚了还在修行？不要太勉强自己了。』

一起修行的时间拉长后，两人的距离逐渐拉近。

不知不觉间，早香开始期待两人一起相处的时间到来。

早香『今天的比试，输方必须服从胜方的命令……可以接受吗？』

早香『是我赢了。明天陪我上街购物，你要负责提东西。』

早香『不、不是的。这不是约会，只是单纯上街购物。你不要误会。』

嘴巴虽然这么讲，可是一到当天，这个女人就——

早香『嗯，这套衣服看起来会很奇怪吗？』

早香『…………谢、谢谢。』

早香『咦？脸红？是、是你多心了……我才没有害羞。』

啊啊，这跟变成人家的俘虏是一样意思。太嫩、太嫩了，早香。最后结局会是怎样根本不用说了。

早香『在你面前的时候……我可以当个平凡的女孩就好吗？』

结局就像这样攻略完毕！」

巴洛克和琉璃子握拳大叫。

「一定就是这样没错啦！」

「一定就是这样没错吧！」

「故事也太长了，笨蛋！而且两个结局还一模一样丨」

我敲、我敲。

就像在关掉闹钟一样，京耶敲了巴洛克和琉璃子的脑袋各一下。

「你们看，早香到现在还是跟啊呜啊呜叫的谜之生物一样。」

「啊、啊呜、啊呜呜、呃呃、你们说的那种情况、我从来没想过。」

原本意气风发的态度早已荡然无存，早香的脸涨得红通通的。

与其说不会被男女私情冲昏头，倒不如说她不知道怎么经营男女感情吧。

「真的吗～？」

「真、真的。」

「好，那你想过的是哪种情况，说来听听啊。」

「咦？呃、呃，对象是像王子的男生吧。会送我玫瑰花束，实力比我强，个性温柔，拥有一双大手掌的人……」

「哦。」

「是喔。」

「啊呜、我、我说错了。一不小心就、那个、呃，反正不是那样！」

虽然才说过一次，不过……与其说不会被男女私情冲昏头，倒不如说她不知道怎么经营男女感情吧。也可以说她抱有太多的幻想了。

眉间爬满皱纹的京耶静静地叹了口气。

「你们也闹够了吧。如果要继续昨天的比试，我愿意奉陪，反正只打到一半，我也有意犹未尽的感觉。」

京耶扭曲嘴角，面露冷笑地继续说道：

「况且就算只有我们两个人，也不代表有什么乱来的可能性。我本身也没有动歪脑筋的意思……我自认我的操守应该还值得相信吧？」

「你以为你的操守有信用可言？」

「那可真是天大的误会啊。」

巴洛克和琉璃子的视线十分冷漠，用夸张不自然的动作耸起肩膀。

银色与黑色的长发随海风摇曳。

「你们两个……是铁了心不让我有耍帅的机会吗？」

京耶气得牙痒痒的。

「开玩笑的啦，京耶。坦白说我们也没在担心那种事。」

「反正刚才我们闹着玩说的那些，也不可能成真。」

两人露出满不在乎的表情断言道。这两人个性真的很恶劣。

「早香，我们要去哪里继续昨天的决斗？」

与其继续奉陪她们，还不如快点谈好正事。

晃着单边麻花辫啊呜啊呜呻吟个不停的早香，做了数不清是今天第几次的深呼吸，在让自己平静下来后，开口回答道：

「在我的拟似『遗产』，现在就能出发。」

「你有那种东西吗？」

「嗯，『十席』的人只要开口要求，公司就会做给你。」

「还真是方便，那就麻烦你了。」

「请稍等一下。」

早香从口袋掏出最新款的手机开始操作。

「我去去就回。」

京耶向巴洛克和琉璃子说道。

「唔，你尽管去吧。」

「路上小心。不过你不要玩得太过火喔，新的圈套在三、四天内就会准备好，到时得麻烦你帮忙逮捕『开膛手杰克』。」

「我知道了。」

四周忽然刮起一阵夹带浓浓海水味的强风。

轻柔的银发、红色西装外套、短裙，穿上了吊带式膝上袜的双腿。

飘逸的黑发、白色水手服、只扎了一边的麻花辫，左右非对称的制服和缠绕在左手臂上的绷带。

强烈的寒风吹得她们身影摇晃。

「京耶，要记得在晚饭前回家喔。」

「我又不是小孩子。」

京耶松开紧皱的眉头，忍不住被逗笑了。

「在我这贤妻良母眼中看来，你这丈夫就跟小孩子一样。」

巴洛克挺起红色西装外套底下的小胸部，回以微笑。

「在我眼前打情骂俏的情侣怎么不去死一死算了。」

琉璃子露出冷冷的眼神一瞪，不屑地说道。

「事情就这么说定了。我们走吧，守部京耶。」

如月早香启动手机里『十席』专用的应用程式，创造·展开·固定拟似遗产。

早香向京耶伸出手，京耶和她牵起手来。

『幻想连结』。

遗产『拟似遗产·山城道场』。

领域类型『道场(山城特制)』。

心灵使『丧失者』守部京耶。

心灵使『残心斩鬼』如月早香。

身体被宛如掉进水中的浮游感包覆，回过神来时，人已身在另一个地点。

那个像身处在水中的浮游感，就是肉体被分解进而转换成精神体的感觉吗？

登入的感觉跟以往经验没什么不同。『山城道场』的名字灌输进了脑里。

京耶张眼一瞧，发现自己身处在大致合乎想像的场所。

宽广的空间，清澈的空气和长年吸附的血汗交织的味道，木片地板，白色墙壁。

里面有一处神龛和无花纹的挂轴当作装饰。

「这里是重现我当年练剑道场场景的拟似『遗产』。」

早香站在距离京耶十步远的地方。

笔直的视线和只有一边留长绑成的麻花辫，以及缠绕在左手的绷带。

白色道服和暗红色裤裙穿在匀称的身体上显得非常合适。从上下交合的胸襟隐隐露出的，应该是白色遮布吧。

改造成左右非对称的道服散发出一种像是女武士或女剑士的气息，一如先前所言，穿在她身上真的非常合适。

身着西装外套的京耶不禁啧啧赞叹。

「挺帅气的不是吗？」

「谢谢……很少有人会称赞我的服装。」

「那也不意外。平时的衣着是为了遮掩左手吗？」

「没错。」

「要开打了吗？」

「打吧。」

两人点点头，互相宣言。

「『幻象武装·第十五柱的黑骑士』。」

黑色的烟霭从京耶脚底涌出，包覆住他的身体。

京耶挥手驱散烟霭，向前跨出一步。

锵，京耶随着奇怪的声响拔出了黑剑。

「『幻象武装·玉钢绯牡丹』。」

早香握着一把只有握柄的刀。

挥出第一刀，刀身倏地浮现。

挥出第二刀，刀鞘包住了刀身。

她把刀插在左腰，用左手手腕压住刀鞘。

右手轻轻放在握柄上，摆出拔刀术的架式。

双方都备妥武器，继续按兵不动。

「在假面舞会看到你的装扮时，我就在怀疑了。你就是传闻中的《影男》吗？」

早香瞥了从黑色铠甲缝隙露出的黄金右眼和手握黑剑的黑骑士，好奇地询问。

《影男》就是我——京耶没有如此回答，而是开口说道：

「恶魔『埃力格』，所罗门王七十二恶魔的第十五柱。阶级三，特殊能力无。」

从黑色铠甲深处发出的声音听起来非常平静。

早香露出浅浅一笑。

「我的『遗产』是忍城的甲斐姬。阶级三。战国时代，为了保护城堡和臣子和家人，拔剑亲上前线，成功击退了敌人的女武者。特殊能力无，不过我手上这把刀大有来历，其名为名刀『浪切』。」

早香举起按住刀鞘的左手，伸出五指无法握合的手掌朝向京耶。

掌心上有着宛如人魂般的印记。

「我的刻印能力是『斩心残鬼』，可以听见『物品』的声音，激发出『物品』的潜能。好比说我手上的刀，我可以激发出刀的最大性能，至于我能否妥善利用，那就另当别论了。」

「原来如此，难怪感觉锐利多了了。不过你泄露自己的能力不要紧吗？想当然尔，我是不会把我自己的刻印能力泄漏给你知道的。」

「无所谓，重点的部分我有刻意隐瞒，再说就算能力全都泄漏，也几乎没什么影响。」

「和『开膛手杰克』完全相反吗？」

早香的眉毛隐隐抽动了一下。

「她是能力和战斗力有直接联系的那种类型的玩家。」

京耶的脚步滑过道场地板，稍稍改变站位。

「我想起来了。那时候你穿的晚礼服很好看，非常适合你。」

「……虽然心情很复杂，不过还是谢谢。」

「我好想再看一次呢。」

「晚礼服吗？」

「晚礼服固然也很想看，重点还是你的剑术。」

京耶定睛注视早香，提着剑露出无防备的站姿。

没有架式的架式——无形之位。

「我好想再见识一次『涟』。」

那低沉的声音就像是在耳边细语似的。

有一种近似麻痹的感觉在早香的背部游窜，脸上不由自主地浮现微笑。

「真棒。」

早香的声音隐隐带着亢奋，笔直的视线就像经过打磨般一样锐利。

「守部京耶——说不定你是我的命运之人。」

虽然听起来像是坠入情网，但话中的语气却带着不寻常的尖锐。

「命运？」

「就是让人有像被雷劈中了一样的感觉，想要与他比剑直到生命尽头为止的那种人。」

早香愈说愈显亢奋。

缠绕着绷带的左手臂——手指无法握合的手臂用手腕的部分紧紧按住腰际上的刀，使其固定不动。

「一年前，我祖父就是遇到这样的人，和对方经过一番激战，最后被杀了。」

「……是吗？」

京耶一边压抑内心小小的动摇，一边点头。

「祖父的表情看起来很满足。就像玩到精疲力尽后才回家的小孩子一样。」

「听起来……似乎不错。」

所以才叫命运的对手吗？

「嗯。我觉得祖父是以如他所愿的方式离开人世。不是躺在医院和复杂的机械绑在一起像朽木般死去，而是以一名剑士的身分战死。」

她的声音像烈火般炙热。

早香的右手轻轻放在刀柄上。

「我希望自己也能像那样子死去。」

「喂喂喂，拜托别闹了。照你这样说，我不就非杀了你不可吗？」

呼，京耶苦笑。

呼，早香像是要把充满体内的热气给排出般吁了口气。

「『斩心残鬼』！」

早香拔腿冲刺。

腰际上的刀，不，是左手的『原罪刻印』发出了水光般的淡淡光辉。

刀身上笼罩着一层光芒。

双方距离十步之遥，只见她眨眼即逝，踏进刀的斩击范围。

「我流魔剑——『涟』。」

刀光一闪，划出一道堪称艺术的弧线。

有如从海面上呼啸而过的疾风，又蓝、又美、又快。

但是京耶知道，就像平静的海面在疾风的吹拂下会掀起微小的波浪一样，这华丽一闪的背后，其实藏着不紊不乱的冷酷刀刃。

如果早香心怀杀意的话，京耶早已和死神合而为一，使出神速邪剑了吧。

问题是她没有杀意。

与她一样冷酷，但没有杀意，京耶他——京耶体内的死神笑了。

早香同样面露微笑。

京耶挥出黑剑。试图挡住早香的刀。

他预测刀的攻击距离，把黑剑放在预期刀会砍到的位置想要挡住这一击。

结果跟上次一样。明明应该可以成功挡住的，可是刀身却伸长、加速，在被挡住前就砍中了京耶。

早香的眼神仿佛在说：「你又要重蹈覆辙吗？」

『涟』。

原来如此，确实是魔剑。

如果是以对方的剑会伸长为前提来进行防御的话，结果会如何？

早香恐怕会使出不会伸长，看似平凡但又威力惊人的拔刀术吧。

她会自以为聪明而提早施展的防御，用一般的拔刀术斩杀自己。

那么，为了方便随机应变，改在不上不下的时机使出防御如何？

可是等到可以判断出刀是否会伸长时再有动作，就太迟了。

刀子会伸长吗？不会伸长吗？她会伸长刀子吗？还是不会伸长吗？纵使成功抓住早香下定主意的那瞬间——

而且京耶也以最快的速度第一时间反应——

结果还是一样来不及，他的速度也不可能追得上已经离鞘的剑。

就是因为如此防不胜防，『涟』这一招才会称做魔剑。

只要在同属近身战武器的领域战斗，是不可能防得住『涟』的。

『涟』的精髓不在半途加速，而是扼杀对方的防御系统。

正因为如此——

要突破『涟』，就只能从这一点地方下手。

只要能抓住那细微到宛如一根汗毛般的瞬间，就能获胜。

来吧，我已经出招防御了。

我做做样子，假装已经出招防御了。

往前跨步。身体向前站。出剑。

死神动了起来，京耶动了起来。

早香的刀子在切换模式时，那细如汗毛般的瞬间被掌握住了。

「『焚烧殆尽吧』。」

京耶的铠甲全部向后方弹飞。变回完全没有防御能力的西装外套。

这是发动『原罪刻印』的能力，牺牲防御换取速度。

京耶——京耶的剑无视物理法则，半途突然加速。

早香的头发在摇晃，只扎了一边的麻花辫在摇晃，一双眼睛睁得又大又浑圆。

早香的『涟』加速了，京耶的剑也加速，追上她的速度。

「伪流魔剑——『涟』。」

取了搞笑名字、有如诈欺般的伎俩，成功破解了早香的『涟』。

无名的黑剑和名刀『浪切』发出了撞击在一起的声音。

还没结束。

京耶心想。

『涟』只有这点本事吗？不，我不这么认为。

现在只是把不可能挡住的魔剑给挡下来而已。

如果这招真是魔剑，应该不只这样而已。

展现出来吧，别小气了，让我见识见识。

我要把你剥得一干二净。

我还没感到满足呢，你也是一样吧，早香——

没错——感觉早香似乎如此回答。

「追的『逆波』。」

早香的刀蓦然消失了。

下一瞬间，早香再次施展拔刀术。

即便是加速过后的京耶也来不及防御。

「了不起。」

京耶喃喃自语的同时，感受到刀子往肚子里插入的感觉。

攻击一旦失败就会露出破绽，防御方会利用那瞬间的破绽加以反击。

然而早香的行动却打破了这样的理论。那是杀死理论的剑技。

让攻击后露出的破绽归零，再攻击。

厉害，就是要像这样违反常态，才称得上是魔剑。

京耶的心飞跃了起来。

「……是我输了。」

躺在道场的地板上、浑身无法动弹的京耶，承认自己的败北。

肚子挨了一刀倒地后，京耶被狠狠痛殴了一顿。整个人被揍得满头包。

具体而言，是早香骑在他的身上拚命揍他。殴打的同时手上还是握着剑，这或许是值得嘉许的地方。

「你这女人真的不懂得手下留情。」

「那当然，见对手倒地就放水的话，是一种失礼的行为。」

身穿白色道服和暗红色裤裙的早香，面露非常严肃的表情回答道。

之所以会面泛红潮，是因为才刚做过剧烈运动，绝不是因为痛殴京耶而感到愈来愈兴奋的关系——京耶也希望她说的理由是真的。

她十分小心谨慎，右手仍放在佩带在腰际的刀上。

京耶强忍痛楚开口：

「然后呢，我合格了吗？」

早香讶异地_大了眼睛。

「是我误会了吗？我还以为你那么坚持要我们两人独处，是因为你有不想让巴洛克和琉璃子知道的要求。」

「我吓了一跳，不过你说的并没有错。」

早香点点头，那模样感觉格外孩子气。

「太好了。真危险。要是我误会的话那可就糗大了……」

见京耶露出大大松了一口气的样子，早香不禁莞尔。

「我想你是合格了，你这个人应该可以信任。虽然我也提不出根据。」

「结果拿不出根据喔！」

「……算是直觉？」

「所以说直觉算不上是根据。」

「…………呃，你用剑的方式给人一种很直率的感觉。」

「这能算是根据吗？」

「…………我不擅长思考太困难的问题。」

那声音听起来有些丧气。

「是我不好。你愿意信任我，我应该大方跟你说声谢谢才是。」

早香整个人顿时开朗了起来。

「那战斗到此结束。先让伤势恢复再说——拟似『遗产』辅助机能，全玩家回复。」

从道场地板涌现的光之粒子包覆住了两人。『遗产』的武装(京耶的剑和早香的刀)被强制解除，等到光消失之后——

「哦哦……痛楚和伤口都消失了。『游戏』真不是盖的。」

京耶轻轻松松地坐起上半身。

无论是西装外套的损伤还是身体的伤口，通通都治好了。京耶盘腿坐在地板上，像在检查自己的身体状况般，又是转动手臂又是动动手指开阖掌心，似乎安然无恙。

「我去准备茶水。」

「不、不用费心了。」

早香在京耶面前把手放在地板上。只见她像是在掀开锅盖般手向上一提，一张茶几忽然冒了出来。

茶壶、茶杯、煎饼和坐垫全都一应俱全。

「请慢用。」

「这座道场也太方便了吧！」

「在建构拟似『遗产』时，我硬是拜托公司帮我加上这个机能。」

不知道是否自己多心，早香有些貌似得意地挺起了胸部。道服衣襟虽然有缺口，可是里面被白布包得紧紧地，什么也看不见。

「……真不愧是『无所不能的惊人能量』啊。」

「……?你在说什么？」

「咦，奇怪。你不知道拟似『遗产』的材料是什么吗？」

「这么说来，拟似『遗产』是怎么建构而成的呢？」

早香一脸困惑的表情。早香好歹身为组织的一员，可是却一无所知……相较之下，身为局外人的巴洛克对这方面的知识却了若指掌，京耶不禁感到纳闷。

不知对京耶的表情做了什么样的解读，早香用听起来像在为自己辩解的语气说道：

「我不懂太艰涩的事情，所以理论方面的事情我没有多问。不过楠木琉璃子很喜欢这种话题，或许她知道吧。」

「不，抱歉。你不必把这种事放在心上。」

「好吧，我不放在心上就是了。」

早香以干脆得令人咋舌的态度二话不说点头答应，再次开口请京耶入座。

京耶在早香的力邀下，弯腰在坐垫上坐了下来。

穿着裤裙的早香屈膝跪坐，用茶壶倒了两杯茶后，把其中一杯放在京耶面前。

「谢谢。」

杯子里的绿茶是清澈透明的翠绿色，温度适中，喝起来温润不烫口。

非常适合剧烈运动后饮用。

京耶一饮而尽，吁了一口气。

早香定睛注视着他畅饮茶水的模样。

自己则完全不碰茶水，以抬头挺胸的姿势端正地跪坐着。

早香开口了：

「『开膛手杰克』是我的妹妹。」

打算伸手提茶壶的京耶倏地停止了动作。早香代替半跪的京耶把空空的茶杯注满茶水。她身体微微前倾倒茶，只扎了单边的麻花辫在京耶眼前轻轻摇晃。

有早香的味道，汗水的味道，以及一抹淡淡的绿茶香。

「我妹她……本来是一个很普通的女孩子。长得普通可爱，也会很普通地关心家人，个性像普通人一般温柔。」

「普通、吗？」

早香口中的女孩，跟京耶遭遇的『开膛手杰克』形象完全无法契合。

说得含蓄一点，她就跟故障的时钟一样整个人都失控了。

「自从祖父死后，我妹就成了『游戏』的玩家……她会跑去当玩家，是为了实现让祖父复活的愿望。」

「那是……」

听说『游戏』的优胜者的奖品，就是成为『新世界的神』。

虽然很荒谬，感觉实际上应该没有人会相信，可是听在痛失亲人的少女耳里，或许还真带有几分真实性。

「我妹适应能力很低，个性也不坚强。有一天，意外发生了。」

早香克制情绪，以平静的语气谈论自己妹妹的事。

「那是非常罕见的意外。妹妹她被『开膛手杰克』的『遗产』夺走了身体。」

「……这种事有可能发生？不，实际上已经发生了，是吗？」

如果是真的，那就能解释为什么早香口中的『普通妹妹』，和京耶认知里的『开膛手杰克』会有这么大的落差。

明明是同一个身体，里面的灵魂却不一样。

所谓的『遗产』，是由传说、乡野传奇、轶闻这一类自这个世界失落的东西变成的。

基本上虽然可以增强玩家的力量，可是也残留有身为灵的性质。

尽管有增强力量的作用，可是玩家意志不够坚强的话，反而会被夺走主导权的样子。

「她的名字叫山城美佳，虽然跟我不同姓，但我们确实是有血缘关系的亲姊妹。」

「山城。」

这么说来，这个拟似『遗产』的名字就叫山城道场。

「山城道场是祖父经营的道场。我的剑术也是祖父教我的。小学的时候，每天放学回家我就会来道场跟祖父一起练剑，晚餐则是跟祖父及妹妹三人一起吃……我很喜欢那段时光。」

早香的嘴角隐隐浮现出落寞的笑意。

那个笑容就好似逐渐沉入水中的花朵似的。

「祖父去世之后，妹妹就是我这世上仅剩的重要家人。」

「这样啊。」

听到她这么说，京耶没有笨到还问「那你父母怎么了」这种问题。

「所以我希望救出美佳。守部京耶，你可以帮助我吗？」

想要帮忙救人，这是多么正当的理由。

「你的苦衷我明白了，我也愿意帮助你。可是为什么只找我呢。也跟琉璃子说明原委不是比较好吗？」

「你会有这样的疑问也是很正常……要救我妹妹，有『危险不稳定』，和『既安全又稳定』的两种方法。」

早香竖起两根手指。

「第一种是带有风险性的方法，一般俗称『驱邪』，就是使『遗产』无力化，然后再强行驱离。可是不保证能完全驱除干净，很有可能会留下后遗症。」

「原来如此，那安全的方法呢？」

「安全的方法就是满足夺走肉体的『遗产』的愿望。满足之后，情势自然就会逆转过来，肉体主导权重归玩家所有。」

「『驱邪』的相反……也就是『使其成佛』的意思吗？」

「对，所以我想用安全又稳定的方法。」

事关宝贝的妹妹，京耶可以理解早香为什么会这么小心谨慎。

他的眉间皱起了深深的皱纹。

「等一下，你说『开膛手杰克』的愿望？」

十九世纪，伦敦东区。

历史上首桩剧场型犯罪——专挑女性开膛破肚的残忍连续杀人魔。

「如果杀了我可以满足『开膛手杰克』的愿望，我愿意赴死。」

「你是认真的吗？」

「我是认真的。」

京耶带着半是感叹，半是预感成真的心情看着早香。

如月早香用宛如一把长剑般的锐利眼神注视着京耶。

她的眼神没有一丝的虚假。

白色的道服和暗红色的裤裙，挺直的腰杆。仿佛一朵快坠地的牡丹花。

京耶可以深刻地感受到她的决心。

她有为了妹妹不惜一死的觉悟，所以，所以——

「这就是你找我帮忙的理由吗？」

「没错，赛菲洛特公司只考虑『驱邪』这个会使公司也受到波及的方式。这个方法公司背负的风险最低。反正出事的只有一个玩家，想瞒天过海不难。」

「最糟的情况就是暗地处理掉吗。」

「我个人认为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早香轻轻点头。

「我们『十席』就是为了处理这样的事态——逮捕肉体被『遗产』占据的玩家，逮捕滥用『原罪刻印』的玩家。而虽说调查有『死神』之称的莫名其妙人物也是我们的工作之一，但基本上解决跟『游戏』相关的纷争才是我们的工作。所以理性思考的话，公司的方针是正确的。」

话虽这么说，可是情感上无法接受吧。

「唔……」

坦白说，京耶很欣赏她。

撇开性别不谈，京耶从她身上感受到了某个东西，那正是巴洛克和琉璃子以及那个京子所缺乏的——至于『开膛手杰克』就更不用说了。

不知该说是正直，还是真诚。

那是一种很有人味的特质。

「我妹妹是『开膛手杰克』的事，我没跟任何人说过。」

「我知道了，我也不会告诉任何人。」

「我要解救美佳。请你助我一臂之力。」

「好，我答应你。让我为你的妹妹尽一份力吧。」

京耶曾跟『开膛手杰克』对话过。

杰克的愿望很有可能就与谣传的内容一致。

不过也有可能不是。京耶还记得她用开玩笑般的语气认真说的那番话。

『虽然我是杀人鬼，可是我有荣幸可以跟你交个朋友吗？』

京耶在心里默默祈祷——

希望我不会对『开膛手杰克』产生恨意。

希望我心怀杀意、变成死神拔剑砍人的这种事情不会发生。

希望黄金右眼所预见的未来不会成真。

「谢谢你，守部京耶。」

早香从地上站了起来。

只扎了一边的麻花辫，白色道服和暗红色裤裙，英凛的气质和直率的眼神她向京耶伸出右手。

京耶起身和她握手。

她有一双以剑士而言十分柔嫩，可是又像剑士一样富有弹性的手。

「我今天度过了非常愉快的时光。」

「我也一样。接下来你打算做什么？」

「我要检查妹妹的手机是否有开机，然后进行例行公事的巡逻。」

「那是在干嘛？」

「我妹妹的手机有卫星定位装置，如果电源有开启，就知道她在什么地方。」

「喔喔……啊，就是因为她手机电源都没打开，所以才一直找不到她吗？」

「嗯，她好像都没开机的样子。」

冷静想想，杀人鬼也没有刻意开机打电话跟人联络的必要。

「所以我才会每天都去巡逻。说不定能巧遇『开膛手杰克』。」

「那样子也太没有效率，或者说也太没有意义了吧？」

「我知道。可是完全不采取行动的话，我会很痛苦的。」

「……是吗。」

「嗯。」

早香落寞地点点头。

「虽然琉璃子说再过三、四天下个圈套就能完成，要我别轻举妄动，我也知道琉璃子说得没错，可是我必须做点事，才不会胡思乱想。」

京耶握住的那只手微微在发抖着。

是因为对只能采取无意义行动的自己感到懊恼吗，是因为放心不下妹妹吗，还是两者皆有呢。

京耶不假思索地说出了那句话：

「我也陪你一起去巡逻好了。」

「这样好吗？」

「万一碰到杰克，有两个人也比较安全。」

而且有人陪，比孤单一人巡逻更有散心的效果吧。

京耶对爱耍帅又心肠软的自己感到讨厌。

想必巴洛克也一定会非常生气吧。

可是京耶已下定了决心。

因为他想要帮早香实现她『拯救独一无二的妹妹』的心愿这样的念头已经在他的心中成形了。




第四话 《生命之树》组织
「赛菲洛特把神定义成『因果操作能力者』。」

距今约一年前，在某个并不存在于这个世上、名为《光辉之间》的场所。

楠木琉璃子和天使在那里对峙。

闭门不出、过着有如行尸走肉生活的她收到了一封邀请函，把她引导到了这个地方来。

讽刺的是，《光辉之间》被封锁在黑暗之中。

那里摆放了一张巨大的圆桌，无法看见坐在最深处的赛菲洛特的身影。

只能感受到和听到那压倒性的存在感以及声音。

「那跟我有什么关系。」

琉璃子的声音明显非常烦躁，就像被封在玻璃瓶里的火苗般。

相对地，赛菲洛特的声音却是如音乐盒般平静，不带有丝毫的感情。

「楠木琉璃子，你知道什么是『因果操作能力者』吗？」

「我怎么知道啊。」

尽管琉璃子语气粗鲁充满不屑，不过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

「说穿了，就是拥有可以操纵过去与未来的力量——『无所不能』的人吧。假如世上真有这种人存在的话，或许也只能称呼他是神了。」

「没错。你的认知是正确的。『因果操作能力者』就等于神。」

黑暗深处传来了好似有人在点头的气息。

这是天使的气味吗，《光辉之间》里弥漫着一股沉稳的香味。

「所以赛菲洛特将其取名为『伪神计划』，或称『塔纳托斯遗产』。」

琉璃子眯起颜色和名字相同的眼睛，凝视无法看透的黑暗。

『塔纳托斯遗产』，直译的话就是『死亡遗产』的意思，而且——

「……是在说『游戏』吗？」

「没错。我告诉你吧，楠木琉璃子。」

半晌之后，音乐盒般的声音说道。

「你们口中的『游戏』——全部都是虚假的。」

「是吗。我之前就有这个预感了。」

琉璃子以出乎平静的心情接受了这个事实。

「没错。和赛菲洛特为敌，将形同我手足的『十席』悉数击垮的你会注意到这个事实，并没有什么好不可思议的。你们口中的『游戏』，不过只是成就赛菲洛特成为『因果操作能力者』的仪式。」

琉璃子下意识地用力咬紧嘴唇。

性感红唇破皮，从嘴角流下了鲜血。

严格说来，击垮『十席』的人并不是她。不过现在说这些也没有意义。

「『游戏』没有所谓的赢家，所有玩家都是赛菲洛特的棋子以及牺牲品。赛菲洛特需要年轻气盛的灵魂和无数的『遗产』为其牺牲。」

「根本是在诈欺嘛，天使大人。」

琉璃子面露揶揄的表情斥责道。

找来单纯被『游戏』内容或奖励吸引的玩家，命玩家收集『遗产』，最后把他们当祭品榨得一干二净。

利用『遗产』这个『无所不能的力量』，成为『无所不能的神』。

想要成为『无所不能的神』，必须要有『无所不能的力量』。

有件事巴洛克隐瞒没讲，那就是为了让创神所需的大量乙太能往同一个方向汇集，祭品是不可或缺的。也可以说，必须用灵魂创造出一个输送管线。就跟开凿水道，好让水流往需要庞大水量的场所汇集是差不多的意思。

就是因为工程这么浩大，所以说『游戏』是一种仪式。

追根究柢，仪式跟祭品向来存在着无法切割的关系。

「没错。这是赛菲洛特的诈欺，同时也是谋略。」

赛菲洛特心直口快地承认。

「所以『游戏』里没有所谓的赢家存在。同样的，也没有输家的存在。」

琉璃子感受到来自黑暗深处的视线。

「赛菲洛特的目的是救赎所有人类。」

伴随着音乐盒般的声音，有一股能让人心情平静的气味在空间里弥漫。

可是却全然无法打动琉璃子的心。

「牺牲是成就大业的基础。只要牺牲区区数百人，就可以换得全体人类永恒的救赎有赛菲洛特在，人类就能自所有痛苦中获得解脱。」

「是吗。」

成为无所不能的神后，继续救赎人类。

未来将是没有痛苦的世界。

可是琉璃子的心却丝毫不被打动。她也明白自己会不受感动的原因。

『我要毁灭一切。该死的神，该死的神，该死的神！岂能容许没有痛苦的世界存在！

就像直视太阳后在视网膜留下的残影一样，他的嘶吼仍残留在她的心中。

假如赛菲洛特是天使，那他是魔鬼吗，还是恶魔呢。

她在心中默念着那个一分一秒不断分崩离析，从她的记忆中逝去的名字——

「『丧■者』■部■■。」

一如看透了琉璃子的内心般，黑暗深处的天使细声嘟囔道。

琉璃子的脸不见任何表情，唯独那双琉璃色的眼睛在闪闪发光。

琉璃子已无法正确认知那个名字，就像受损的录影带一样，甚至无法清楚想出他的脸长什么样子。

她内心有个部分早已感到心灰意冷，或许有一天，自己也会把他这个人给忘得一干二净吧。

可是……

「他是天生的反叛者，身怀死神的宿命，拥有堕天使的守护。」

可是——

「他丧失了『因果』。不过在他完全消灭之前，堕天使应该会把他找出来吧。然后他将再一次阻挡在赛菲洛特的面前。」

可是！

「楠木琉璃子，你不是万中选一的人。」

琉璃子笑了。

「所以说我还可以再见到那个人了？」

那是非常平静、婉约、温柔的微笑。

「那个人什么也没跟我说。」

他没留下任何痕迹，可是却在她的心中留下了宛如燃着火焰的冰块的思念。

「他什么也没说就走了。」

她面露洋溢着爱、只有满满的爱的微笑向黑暗深处说道。

「好，除了心以外，其他我都愿意交出去。」

——所以请给我复仇的机会——

我要把守部京耶刻在自己身上，以免又再次遗忘。

就像诅咒一样，就像憎恨一样，就像爱一样。

这三种感情其实是同一种——我在这样的认知下，把他刻在自己身上。

「契约缔结完成——楠木琉璃子，从今起你就待在『我』的身旁。」

就像契约的证明一样，黑暗深处，赛菲洛特的背部长出了翅膀。

两双四枚的巨大白色翅膀。

羽毛像雪一样飘降在琉璃子身上。

创造出超常『游戏』的幕后黑手，假藉『游戏』名义进行魔术仪式的幕后黑手。

一如字面所示，并不是人类。

琉璃子睁开眼睛，撩拨长长的黑发。意识从回忆回到现实。

「看过报告书应该可以了解，游戏聚会就某个层面的意思而言算是成功，有达到回馈玩家的效果才是。虽然最后被『开膛手杰克』溜掉了。」

和名字相反——四周被黑暗笼罩的《光辉之间》。

琉璃子坐在圆桌最前面的位置，向黑暗深处——赛菲洛特进行报告。

放学后的她身穿白色的水手服。

虽然赛菲洛特的身影还是隐藏在黑暗中无法看见，不过从黑暗深处伸出的两双翅膀彰显了其存在感。

所有的『十席』地位都是一致的，可是『十席』里面有人知情，也有人不知情。琉璃子就是前者的代表人物。除了琉璃子以外，当面见过赛菲洛特、知道背后有着纯白翅膀的人，只有赛菲洛特的亲信——被称为『执事』的人。

后者的代表人物，应该就属早香了。她只负责扮演好剑士的角色处理纷争，其他细节内幕一她完全没有想深究的打算。或许是没有兴趣吧——有可能她真的是害怕面对太过艰涩的问题也说不定。

「没错。已经理解报告的内容了。」

面对实质上的失败，赛菲洛特点点头，用音乐盒般不带感情的声音回应。

「这点程度的延误不构成影响。」

「是的。总之三、四天后的光之市街用的讯号情报网即将完成。如此一来，无论『开膛手杰克』藏身在市街的哪个地方，她的行踪都在我们的掌握之中。」

讯号情报网指的是即时通讯窃听系统。

简言之，就是赛菲洛特公司打算在光之市街使用者的装置上安装窃听器，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

日雁市全体学生占了光之市街使用者的大多数。如果这些人的携带装置都装上窃听器的话，可以收集到的情报量自是相当庞大。

至于使用者的隐私权，在这计划里当然完全不被当成问题来讨论。

「就时机而言可说是正好。反正早就想安装了。」

「没错。」

「解决『开膛手杰克』的案件只是迟早的问题，等事情结束后我要回去办『死神』的案子了。不知道现在状况如何。」

「已指派第四席担任临时负责人。」

「……我想也是。」

琉璃子把手指放在唇上，轻轻摇摇头。

『十席』，以赛菲洛特的左右手之姿在赛菲洛特公司的幕后行动的代理人。

现在『十席』只有五人，其中一人是茧居族，一人住院，琉璃子和早香则正负责追查『开膛手杰克』。用消去法便不难推测会是谁。

「独自调查的第四席似乎掌握到了『死神』的相关线索。对查案充满了热情。」

「听起来蠢毙了。」

琉璃子不屑似地嗤之以鼻。

「算了，最后我有两件事想问清楚。『开膛手杰克』的身体是早香的妹妹。真的可以『处理』吗？」

「没错。那是不可或缺的牺牲之一。」

「是吗，还有第一一件事。我决定找局外人帮忙了。」

「这件事报告书上可没提到。告诉我，那个局外人是？」

「守部京耶。」

琉璃子挤出一个邪恶的笑容。

黑暗深处难得陷入了沉默。

「没什么关系吧。」

「……当然。只要『丧失者』还是游戏玩家一员，他就没有击败游戏之主赛菲洛特的可能。」

「真敢讲。也不想想一年前曾被翻盘过。」

「那种事不会再发生第二次。」

白色翅膀拍动了一下。

白色的羽毛如雪片般飞舞。

洁白无垢的白色羽毛。

「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琉璃子突然放声狂笑。

她就像精神崩溃般笑了又笑、笑了又笑，笑声像融化的雪般消失在黑暗中。

「第二次会再发生的，我保证会。天使大人的计划一定又会受到破坏。明明不需要京耶的帮忙，我还是找他加入，目的就是为了这个。」

琉璃色的眼眸以冰冷到会令人忍不住打哆嗦的眼神注视着黑暗深处、白色翅膀的根部。

就像邪眼一样目不转睛地直视。

「每个人都毁掉算了。」

「没有意义。赛菲洛特会拯救一切。即便是不奢望得到救赎的你也一样。」

「我知道。所以我才讨厌你。」

琉璃子摆动长长黑发转身背对天使。

「『我』——并不讨厌你。」

琉璃子对赛菲洛特的话置若罔闻，离开了《光辉之间》。

琉璃子「碰」的一声关上房门。门上挂着『会议室』的门牌。

这里是赛菲洛特公司的四楼，琉璃子身后的房门，和她刚才所在的《光辉之间》联系在一起。

若按照一般方式打开房门，只会看到开放给所有赛菲洛特公司员工使用的会议室。必须经由特殊步骤开门，才能进入《光辉之间》。

「辛苦了，楠木小姐。」

门旁的老人用慈祥的声音说道。

「你也辛苦了，『执事』，其实不需特地守在门外等候的。」

琉璃子转身面向老人。

老人的衣着打扮一如『执事』这个称呼的风格。不过他看起来并不太像个老人。

尽管年过六十，身高超过一百八十公分的肉体仍维持得十分健壮，一点也不弯腰驼背。

一头白发往后梳，穿在他身上的燕尾服服服贴贴，没有一丝皱摺，宛如第二层的皮肤般。这名举止稳重的老人，正是以执事的身分服侍赛菲洛特的亲信。

可以说是除了琉璃子以外，唯一一个知道赛菲洛特真面目的人物。

「随时在主人身旁待命，对我们服务人员来说是天经地义的事。」

执事面露礼貌的笑容，又恭恭敬敬地弯腰一鞠躬。

即便是面对年龄不及自己一半的琉璃子，执事的态度还是没有改变。

「那么我先告退了。」

琉璃子后脚刚离开，执事就紧接着打开会议室的门，走进了《光辉之间》。

「嗯～！」

琉璃子伸了个懒腰后，也迈步离开。

看时间才知道已经不早了。大概是放学后先跑了一趟赏海之丘公园，再来赛菲洛特公司的关系吧。

「今天晚餐要吃什么才好呢。」

琉璃子一边思考这个问题，一边搭乘电梯下楼，踏进一楼大厅。

就在那个瞬间——

「琉璃子学姊姊姊姊姊姊姊姊姊姊姊姊！」

忽然有人从旁边扑了过来。

完美的时机，完美的偷袭，完全锁定琉璃子整个人走出电梯的那一刹那奋力一扑。

「哎呀。」

琉璃子不慌不忙地往后退开一步。

虽然被准备关上的电梯门夹住，不过没有大碍。

一个金发摇曳的少女从琉璃子的眼前飞跃而过。

「噗啊！」

速度过猛的少女整张脸撞上亚麻地板，发出青蛙般的痛苦呻吟，少女般的可爱模样荡然无

「呜呜呜呜～鼻、鼻子好痛……」

「你这人还真是学不乖。」

「那当然！因为彩乃满腔都是对学姊的热爱啊！」

少女捣着撞到的鼻子，飞快地从地上站了起来。

她晃着绑成双马尾的金发，转身面对琉璃子。

挂着小猫般笑容的可爱脸庞，和琉璃子一样的白色水手服。

身高跟巴洛克差不多，不过她的身材比较出众。

她目前就读国中三年级，在赛菲洛特公司工读，名叫天野彩乃。

「所以请跟我结婚吧丨」

果然是个有些怪怪的少女。

她竖起大拇指求婚。

琉璃子笑咪咪地向她投以微笑，毫不留情面地拒绝。

「彩乃，梦话还是留着睡觉时说吧。」

「讨厌～学姊好无情喔～」

不过彩乃并不因此感到沮丧，还想缠着琉璃子撒娇。

具体而言是打算搂住她的胳臂。

琉璃子当然选择闪避，扑了个空的彩乃在她的四周像陀螺一样打转「学姊学姊、学姊—」

「真是够了，你很烦耶。」

虽然外型像小猫，内在却是小狗。

金色双马尾有如真正的尾巴般摇来晃去。

这里是赛菲洛特公司的大厅，而且是电梯前面的空间。

除了琉璃子这种『十席』的人物之外，这里还有台面上的软体业务，也就是工作跟光之市街有关的一般人频繁出入。

不识她们身分的一般人都露出目瞪口呆的模样，远远地向(怎么看都像是)在大厅打打闹闹的琉璃子和彩乃两人投以注目礼。

第一个受不了他人目光，放弃挣扎的是琉璃子。

「……随便你吧。」

「耶～」

彩乃紧紧搂住琉璃子的胳臂。或许是心愿得偿的缘故，没想到她很快就放手，重新面对琉璃子。

「对了，学姊。我听执事先生说明后两天工读都放假，没错吧？」

「嗯，呃……对啊。」

琉璃子对眼睛莫名闪闪发光的琉璃子抱起若干警戒。

「这样的话！」

「这、这样的话？」

彩乃的脸贴上前来。琉璃子则逃也似地把脸向后缩。

「等一下要不要一起吃顿饭呢！还有明天放学后，我们一起去逛街买东西吧！最近的生活就只有上学和打工而已，偶尔也要休息一下吧。」

「哎，听起来似乎不错呢。」

琉璃子一边把身穿白色水手服的彩乃的肩膀往后推，一边点头说道。

「对吧对吧！那就这么说定啰！耶！」

「可是跟彩乃一起出门散心，感觉只会让自己更累而已。」

「呜哇，学姊好过分。人家要哭了。人家要哭给你看了喔？」

「开玩笑的啦。说真的，我也习惯你的纠缠了。」

「喔喔，好感度上升了呢！」

「只是从负的变成接近零而已。」

「刺耳的话我都听不见！走吧，学姊，我们去吃晚餐。」

彩乃一个人兴奋地举拳欢呼，蹦蹦跳跳地出发。

「你还真是活泼耶。」

红色嘴唇漾起笑意，琉璃子也迈开步伐跟着彩乃离开。

大楼外，太阳早已下山，天色一片昏暗。

「学姊你有想吃什么东西吗？意大利面？定食？烤鸡内脏？」

「烤鸡内脏这个选项也太老成了吧。」

金色双马尾和用白色缎带系起来的黑发在晚风中飘摇。

两人一如姊妹般，走在夜晚的市街。

「对了，你有乖乖去上学吗？」

「哈哈哈，学姊在说什么啊。彩乃我可是时下蔚为风潮的拒绝上学儿童呢！」

琉璃子和彩乃沉浸在欢乐的气氛之中，这时的琉璃子已褪下了战士的身分。

虽然也不能怪琉璃子，不过她误会了一件事。

计划是新的陷阱将在三、四天后准备好，让『开膛手杰克』事件划下句点。

换句话说，这计划的前提是「对方在那之前都不会采取任何有意义的行动」。

在琉璃子的认知中，对方应该只会持续不影响计划且没有意义的随机杀人行为。

她的认知并没有错，参考过去的行动模式，她会做出这样的推论也是合情合理。

没人想得到，『开膛手杰克』竟然会被类似恋爱的情感给困惑住。

「向我说声『幸会』，向你们说声『你好』。」

少女在名为《深渊之树》，不存在于这世上任何一个角落的场所说道。

黑色少女——京子。人称『死神』的存在。

无论是长到快要及地的头发还是身上的衣服，全部都是黑色的。

红色的部分只有嘴唇，白色的部分只有皮肤。

少女面露慈爱的笑容，睥睨着臣服在她跟前的人们。

她坐在会让人与电椅产生联想的阴森宝座上，高高在上地睥睨着。

「弥赛亚啊。我把新加入『我等』的人给带回来了。」

八名侍奉者中，距离京子最近的男子开口说道。

男子的手臂上别着『日行一善会』的臂章，脸上宛如戴着死亡面具般，挂着安祥至极、仿佛不是人类的微笑。

知情的人应该一眼就能看出来才是。

他是混沌人——得到京子的救赎，放弃当一般人的存在。

待在他身后的那些人虽然性别不同，年龄层也分散，可是一致神情恍惚地抬头仰望京子。

那些人都还是一般人。他们都是自愿到这儿来的。

约四坪大小的空间，宛如西洋棋般黑白相间的地板与墙壁。

「欢迎你们，渴望得到救赎的人。」

他们为了放弃人的身分而聚集在这里。

「我不会对任何一个受苦的人见死不救。」

京子无声无息地从阴森的宝座站了起来。

长度惊人的黑发变长了，像要遮蔽住棋盘图案的地板和墙壁一样扩散开来。

长长的黑发把八名信徒包紧。

黑发里面传出听似愉悦的喘息，可是不久就消失了。

最后只剩下一团貌似黑泥般的物体。

「看，现在你们终于结为『一体』了。」

京子面露慈爱的笑容，用慈母般的声音向那团泥巴说话。

「去吧。这次你们不再是要被动地等待救赎，而是要去救赎他人了。去寻找那些需要救赎的人吧。」

只见泥巴一抖一抖地颤抖，张开了嘴巴。

『遵命、弥赛亚、我们要、救赎他人、所有人、都将、结为一体。』

那声音就像八个人同时开口一样，听起来十分诡异。

京子轻轻点点头后，黑色泥巴一如渗入地板似地消失不见了。

他们回到现实世界，寻找需要京子的救赎的对象。

『他们』——混沌人就是透过这样的方式增生。

当然，会来这个地方的不光只有『他们』和候补者。

少女「咚」地从上面掉了下来。

她是从离地五十公分高的地方突然出现的。

少女一手按着头上的高礼帽，一手按着粉红色连身洋装的裙摆，老旧的大衣被空气吹得鼓鼓的，平安无事地降落。

「京子！关于要送给京耶的礼物，我想到一个很棒的点子了！」

一如小孩子般眼睛闪闪发光的少女——『开膛手杰克』大声嚷嚷。

「恭喜。你决定要送他什么礼物呢？」

「嗯，想来想去，我还是决定送他『敌人』吧！」

「『敌人』吗？」

「嗯！」

杰克一脸开开心心，晃着大衣的下摆走到京子的身旁。

「我要送他很多、很～多的『敌人』！」

她一边张开双臂画了个大圆一边说道。

「差不多这整个城市的所有人，都会变成他的『敌人』吧！」

「京耶同学收到这样的礼物会开心吗？」

京子有些困惑似地侧起了脑袋。

『开膛手杰克』怀着无比的自信笑了。

「他当然会开心啊。因为京耶跟我是同类。」

『开膛手杰克』——杀人鬼。

守部京耶——杀无赦的《影男》、死神。

「他个性内向，所以口头上不敢承认，可是我知道京耶最喜欢杀人了。如果对方对自己的性命造成威胁，他就有正当的理由可以杀人了吧。他只要实际动手杀人，很快就会诚实面对自己的心情了啦。嗯，一定是的，我相信。因为他是京耶啊！」

杰克的眼神就像没有一丝迷惘的天真小孩一样。

她是打从心底相信京耶会开心收到这样的礼物。

她想要解开京耶的束缚，破坏建立在『不可以杀人』的道德观上的最后一道防线。

换言之——

她打算让京耶觉醒成为死神。

她相信如此一来京耶就会成为她的同类，可以和她当朋友。

「我希望——让京耶变成『全民的敌人』！」

京子露出温柔的微笑，回应那天真无邪的愿望。

「听起来很棒。放手去做吧。」

『因果律的死神』，『起源的混沌的领路人』，可以救赎人类帮人类实现愿望的那个存在，只是面露微笑表示同意，对杰克思考里的异常只字不提。

她的脑子里早已构思好让整个日雁市都变成京耶的『敌人』的剧本。

日雁市正是为了实现这个目的而量身打造的装置。

『游戏』以及混沌。

『游戏』会让假想的现实成形。

混沌以『游戏』为媒介侵蚀人类，再以人类为媒介侵蚀现实。

只要拥有这两股力量，杰克的愿望并不难实现。

以守部京耶是『全玩家公敌』作为设定，改造成新的『游戏』。

虽然有一个问题存在，不过京子也知道有谁可以解决那个问题。

「我要跟京耶两人一起大杀特杀，大玩特玩！」

稚子天真无邪地描绘着充满欢乐的未来。

「『开膛手杰克』小姐，可以请你帮忙代劳一件事吗？」

「嗯？可以啊，你想杀谁？」

「不是的，我想请你把天使——」

然后，『死神』为了实现幼女的愿望——

「我想请你帮忙把一个天使带来这里。」

从黑暗中伸出了手。




第五话 开膛手杰克
「放学啦，京耶，我们回家吧！」

「……不好意思，我有事。」

「呣，又来了吗。包括今天已经连续三天了哪。」

「我会补偿你的。今天也会晚点才回家。」

「我觉得你差不多可以把理由告诉我了吧。」

「人家要我别讲，你就别问了。」

「好吧好吧，真拿你这家伙没办法。」

「不好意思。」

「算了，那么麻烦你帮我跟如月早香问候一声。」

「好啊…………呃！」

「咯咯，你这家伙隐瞒秘密的技术真的烂到家了。」

黄昏的住宅街，把京耶驳倒得哑口无言的巴洛克，一手提着大环保购物袋和书包走在回家的路上。

今天是难得的好天气，天空被晚霞染成了鲜艳的颜色。

明明是好天气而且是傍晚时分，路上却不见半个同年代的学生和携幼的家庭主妇。

她的银发在紫红暮色的照耀下闪闪发光，随着六月微风摇摆。

和天色类似的红色眼睛，搭配一致的红色西装外套，从长度偏短的裙子底下露出的双腿和吊带式膝上袜。

脸不红气不喘地在手上别着宣告『我是京耶的老婆』的臂章。

「咯咯咯，京耶。等你回家看到餐桌上的晚餐，肯定会浑身战栗的。」

巴洛克面露邪恶的表情。感觉像是设下了什么谎计般，贼头贼脑的。

虽然那样子也是很可爱啦……总之她就是露出那种不怀好意的表情。

她步伐轻盈，很明显是在期待那个诡计能为她带来什么可看的好戏。

红色的眼眸，有时候会飘向跟书包拿在同一手的环保购物袋上。

「我确实是答应你和早香两人独处。可是我可没说我不会生气喔。」

实在太蛮横不讲理了。

假如京耶在场的话，肯定会皱起眉头露出可怕的表情，「呣」地发出呻吟吧。

「战栗吧，京耶。今天的晚餐临时改变菜色，换成你最喜欢吃的汉堡排了。而且是上面加了起司和荷包蛋的超级汉堡排。」

这实在太棒了。

假如京耶在场的话，肯定会皱起眉头露出可怕的表情，「呣」地发出呻吟吧。

「可是等你坐到桌前就会发现，只有你的盘子是空的，只剩下配菜用的炒菠菜和红萝卜！」

巴洛克一边高歌着恶魔般的残酷行径，一边露出邪恶微笑。

她忽然停下雀跃的脚步，食指放在小嘴前思忖。

「……盘子空空的好像也太可怜了点。给他半块好了。」

巴洛克做了这般甜蜜的妥协后，心满意足似地点点头。

「就是这么一回事。我还得赶回家做晚餐，有事的话就快点解决吧。」

巴洛克转过身子。

系上了缎带的银色双马尾在空中飘舞。

红色的眼眸捕捉到了那个少女的身影。

「听到了吗，『开膛手杰克』。」

遮住夕阳把影子投射在脸上的高礼帽，层次参差不齐的短发，发出宛如异常水晶球的光芒的双眼。

深具少女情怀的粉红色连身洋装上披了件老旧的大衣。

右手握着一把宛如玩具般亮晶晶的大匕首。

「Fantastic。天使果然不简单耶。」

『开膛手杰克』——占据了早香妹妹肉体的那东西面露小丑般的戏谑笑容，用掌心转动着匕首把玩。

「欸，天使姊姊，有事要麻烦你，可以请你跟我走一趟吗？」

「我拒绝。」

巴洛克冷冷地回绝。

「我的确是如天使般可爱的少女，可是我还得赶着回家准备晚餐呢。」

「咦咦咦咦咦咦，晚餐稍微慢一点煮有什么关系嘛。」

「对我来说很有关系。如果那件事不能马上解决的话，你就改天再来吧。」

巴洛克像在赶狗一样挥了挥手。

「呜呜呜呜……」

杰克抿着嘴唇，发出像快哭出来的小孩一样的声音。

「明明是天使却这么冷淡。人家会受伤耶，态度温柔一点嘛……」「你这家伙真啰嗦。快点从我眼前消失吧。」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情绪不安定的她一下子眼睛就浮出泪水，心有不甘似地直跺脚。

「不要不要不要！那我只好强迫你答应了！我要杀了你让你乖乖听我的！对啊我一开始就该这么做的。不理我的人全都要杀光光光光！」

杰克眼神凶狠地瞪视巴洛克。

巴洛克反射性地摆出防御架式，杰克高举右手的匕首。

「幻象空间演算！展开！显现！」

『开膛手杰克』的世界涂改了现实的世界。

一如一边无秩序地泼洒万色油漆，一边画出精美的图画般。

黄昏的住宅区变成了雾气朦胧的深夜街头。

「啧，真会找麻烦。」

仿佛被抛入水中的浮游感。银发轻飘飘地浮起。

巴洛克被吸进了经过转变的杰克的世界。

『开膛手杰克』的世界——记忆中的伦敦，传说中的东区。

石头地板，石造的建筑物，空间里弥漫着如烟般的薄雾和腐肉般的恶臭。

戴着高礼帽的短发，老旧大衣和粉红色连身洋装……不对。

穿在老旧大衣底下的，是粉红色的中国旗袍。

而且是迷你裙式的旗袍。

「欢迎光临我的世界丨」

杰克右手握着亮晶晶的匕首，大大地张开双臂。

她现在心情会变好，应该是因为把敌人拉进自己的领域而有了安心感的关系。，

「唔，东区吗？那时的移民确实把那里变得很复杂……」

巴洛克的服装也变成了中国旗袍。

银色长发扎成了丸子头，仍残留有稚嫩气息的身体所穿着的中国旗袍，是有如烈火般的鲜红色。

她的旗袍同样也是迷你裙款式，长度只到大腿一半。胸部不大、凹凸不明显的身体曲线在旗袍的衬托下非常明显。

「太可惜了。如果京耶也在场，他肯定会乐疯了……不管打扮得再漂亮，如果少了欣赏的人也没有意义。」

巴洛克把杰克视若无物，只顾着打量自己换上旗袍的模样。

「登出。」

「慢着！干嘛突然说走就走啊！」

「呣，指令不管用吗？」

巴洛克不由分说打算拍拍屁股走人，可是未能如愿。

「你又把我当空气了吗！你不听我说话吗！喂，看看我！」

既然这招没用，她所知的回归现实世界的方法也所剩不多。

巴洛克宣言，呼唤那个名字，让那个力量依附在自己身上。

「『幻象武装·终焉的红色』。」

一如过熟而皮开肉绽的果实般，两边掌心的十字形伤口裂开了。

「兵装练成。」

鲜血自伤口渗出，像蛇一样一边扭曲一边伸长。

右手是红色的刀，左手是红色的手枪。

象征尽头的红色——巴洛克那融有贤者之石的血液化成了武器。

「放马过来吧，杀人鬼。我要宰了你。」

巴洛克握起红色的刀，指着『开膛手杰克』露出微笑。

「想说你终于肯看我一眼了，结果却说那么令人伤心的话，你太过分了！你这个人怎么可以这么残酷！坏人！」

杰克泪眼汪汪。正确而言，她已经半哭出来了。

「没想到竟然有杀人鬼骂我是坏人，我也算很了不起了。」

即便被羞辱，巴洛克还是一副不痛不痒的样子，若无其事地耸起了肩膀。

杰克依然噙着眼泪，全身颤抖不止。穿着老旧大衣和粉红色迷你裙旗袍的身体，从头到脚都像个小孩子一样在发抖。

因为她微微垂低脖子的关系，戴在头上的高礼帽歪了一边。

「不要吵！我最讨厌你了！」

把脸抬高的杰克流下一串串的眼泪大喊道。

瞬间，雾变浓了。

能见度剩下不到一公尺的浓雾，充满腐臭、血腥味的雾。

巴洛克眯起红眼挥舞右手的刀，想要把雾驱散开来。

雾虽有飘动却无法驱散，巴洛克的银发隐隐摇晃。

裸露在迷你裙旗袍之外的皮肤，和令人厌恶的冰冷的雾直接接触。

『开膛手杰克』的气息自雾中消失。

不过巴洛克很清楚她并没有逃走。

「雾……雾吗，如果是我，我会使出什么样的伎俩呢……」

巴洛克听京耶说过『开膛手杰克』的手法。

『开膛手杰克』的阶级再高应该也只有三，那么，她应该还有其他底牌还没使出才是。她的斤两应该不只这些而已。

什么样的『遗产』跟雾搭配起来最容易发挥效果呢？

雾的特征是什么？

雾……气象现象……事故的原因……蒙蔽视野……空气中的水分……温度与湿度……

灵光乍现。

红色中国旗袍，迷你裙尺寸，裸露的肌肤，令人心惊胆跳的『冰冷』！

「我要把你碎尸万段丨」

「原来是这样吗！」

雾里隐隐有了波动，宛如细线般的条状扭曲。

一次六条，连续四波，合计共有二十四条。

轨道千变万化。

有呈现一直线的线，有右弯的曲线，有左弯的曲线，有由上往下落下的线，也有由下往上窜升的线。

「——喝！」

面对一不小心很可能就会漏掉的『线』，巴洛克一边用右手的刀挥砍，一边用左手的手枪本体打落。

宛如薄玻璃破碎的声响一共响起了十九次。

没能成功拦截的『线』共有五条。

巴洛克身上多出了四道擦伤，旗袍的胸口被其中一条线割破。

从肚脐到脖子的衣服被割开一道裂痕，位在双乳之间的『碎裂之心』刻印露了出来。

伤势较重的地方有一处，左手的前手臂见血了。伤口被结冻的鲜血黏住。

想用左手精密操作手枪有其困难之处。

「呜呜呜呜呜，你竟然躲掉了！真的很讨人厌耶！」

「冰之匕首——不对，应该视作手里剑或飞盘之类的武器比较正确。以『开膛手杰克』为主，并以冷气系『遗产』为辅的组合吗。」

雾的另一头传来杰克那像小孩子在闹别扭般的声音。

可是依然无法感受到她的气息，声音也奇妙地不断回响，难以掌握来源。

巴洛克自始至终都很冷静，并没有表现出无力回天的态度。

「『开膛手杰克』啊，太遗憾了。你的『遗产』碰上我是讨不到便宜的。」

「哦，是这样啊——那你露一手来给我瞧瞧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丨．」

六片冰之薄刃一次连续施展六波，而且速度比先前更快。

「赤翼练成。」

巴洛克把派不上用场的手枪还原成鲜血。

背部的旗袍裂了开来，有如红色的天使般白皙的背部长出了翅膀。

一阵狂风随着翅膀的拍击而成形。

藏在雾里的『线』连同四周围的雾都被吹跑了。

『开膛手杰克』的雾，随着吸附在冒牌伦敦东区里的恶臭一同消散。

「……风吗，的确是我的雾的弱点。」

忿忿不平地咬牙切齿的杰克，出现在雾散后的空间。

或许是被刚才那阵狂风给吹跑了，戴在头上的高礼帽不知被吹飞到哪去，老旧大衣和粉红色旗袍啪沙啪沙作响地飘动着。

杰克把夹在手指与手指之间的冰刃砸在石块地上泄愤。

冰刃是厚度跟线一样薄，约莫掌心大小的圆盘。

砸在地上的冰刃发出玻璃破碎的声响四分五裂。

嘻哈——杰克露出疯狂小丑般的笑容，发出奇怪的笑声。

「你不会以为这样就打赢我了吧吧吧吧吧吧吧吧。」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巴洛克微微侧起脑袋。

扎成丸子头的银发，态度满不在乎的红色眼睛，从肚脐到胸部有一条长长的裂痕，露出白色肌肤和『碎裂之心』刻印的中国旗袍。

长在背上的红色翅膀又大力拍动掀起了风。

「较量早就已经结束了。」

理当握在她右手上的刀不见了。

「咦？」

有一把刀刺出了杰克的胸口。

从背后刺进的刀刃贯穿身体从前面透了出来。

杰克并没有摆出「好痛」还是「为什么」之类的表情。

「Fantastic!」

反而像是见识到魔术表演的小孩一样，充满了欣喜。

「欸，你是怎么办到的啊？」

「跟风一起丢出去的，刀子绕了半圈又折回来刺进你的背部。」

「是这样子啊。」

杰克转头往后看。

「啊，这把刀形状好奇特。原来如此，你把它变成像回力镖一样。对啊，它本来是你的血变成的，所以要改变形状也很简单。」

杰克深表佩服，可是她的膝盖忽然一软——

「奇怪，我的下半身使不上力耶。」

然后直接倒在石块地板上。

倒卧在自己的血泊中的杰克，挣扎着身子想要站起来。

「我还没、玩够、我要跟朋友、一起玩……起玩。」

「不是每个人都能怀着满足的心情死去的，也不是每个人都能付出全力毫无遗憾地死去。虚度光阴，没有作为，死得没有意义的人占了压倒性的多数。」

巴洛克用冷焰般的眼神睥睨杰克，叩、叩地发出脚步声走在石头地板上。

「不过我跟那个不一样，对人的生死没什么兴趣就是了。」

她解除背上的翅膀和插在杰克身上的刀，修复身上的旗袍并重新制造出一把枪。

「总之，再会了。」

枪声响起。

子弹被吞没了。

忽然从东区石头地板窜出的黑色泥巴变成盾保护了杰克。

「向我说声『你好』，向你说声『好久不见』。」

随着淡淡的语气，那个人从泥巴里现出了身影。

长到快碰到脚尖的黑发，像军人一样的黑帽，遮住右眼的黑色眼罩。

红色的地方只有嘴唇，白色的地方只有皮肤。

无论旗袍、左眼、鞋子，通通都是黑色的。

跟巴洛克不相上下的娇小个头，远胜巴洛克的雄伟胸部。

巴洛克开口叫了那个人的名字。

「我们差不多有五个月没见了嘛，『因果律的死神』，『无名的黑暗』和『起源的混沌的领路人』，拥有自我意识的混沌。」

「请称呼我京子就好。」

京子向巴洛克面露柔和的微笑。

她把手伸进黑发经过一番摸索后，从中掏出一顶高礼帽。

然后她小心翼翼地帮跪倒在地的杰克戴上了帽子。

「这么重要的帽子，得好好珍惜才可以喔。」

「谢谢……可是我都快死了，也顾不了帽子了。」

「那可不行，你要吃苹果吗？」

「别管、苹果了，快点救我……」

「开玩笑的，我马上帮你治疗。」

京子把手放在贯穿了杰克身体的伤口上。

她只是轻抚伤口，杰克的伤势就痊愈了。

不过巴洛克看到的光景更是详细。

有某种宛如黑泥般的物体从京子放在伤口上的右手涌出，把伤口填补了起来。

事后只看到后面破了个洞的大衣，和洞口底下毫发无伤的背部。

「好，已经没问题了。」

「呼，谢谢你，京子。我捡回一条命了。」

有别于动作文静的京子，杰克像跳起来一样从地上爬起。

「现在我可以闪人了吗？」

巴洛克不耐烦地解除了右手那把用血制造的手枪。

京子的背到处都是空隙，只要巴洛克有那个意思，早就可以朝她开好几十枪。不过就算开枪射她恐怕也没有意义。

有些事情就连巴洛克也不知道。好比说杀死眼前这名『死神』的方法。

话说，京子到底算是什么东西？这可真是个大哉问。

以『游戏』为媒介介入人类，以人类为媒介介入现实的「这个」究竟是什么？

「还不行喔，巴洛克同学。」

京子用黑色的眼眸注视着巴洛克，食指凑在嘴唇前面，不可思议似地侧首纳闷。

「本来就是我有话想跟巴洛克同学说，才要杰克把你带来的，你们两个怎么会突然打起来呢？」

「咦？经你这么一说，我为什么会跟这个女的打架呢？」

原本用手拍掉大衣上的脏东西的杰克也跟京子一样，把手指凑在嘴巴前歪着脑袋做纳闷状。

「唔，我也完全不记得了。」

巴洛克耸耸肩膀装傻。两人之所以会一言不合开打，原因就出在她的挑衅。

对巴洛克来说，当下最重要的事情是准备晚餐。

不过她还是忍不住好奇，对在此时此地登场的京子感到兴趣。

稍微耽误一下准备晚餐的时间也无所谓，先听听她怎么说似乎也未尝不可。

「话说这个组合也太奇妙了。你跟那个杰克是一伙的吗？」

「我有向她提供协助。因为这是她的愿望。」

京子代替仍歪着脑袋自问自答的杰克回答道。

她把手伸进戴着黑色军帽的黑发里面，取出一张宣传单递给巴洛克。

「虽然跟今天的事没有直接关联，不过我成立了这个社团。有兴趣的话请收下。」

「……『日行一善会』？志工组织？抱歉，我一点兴趣也没有。」

眯起红色眼睛，收下宣传单看了一眼后，巴洛克又把它退还给京子。

京子把被退还的单子塞进头发里面的同时莞尔一笑。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回答。我们社团虽然上个月才刚成立，可是还满有名的呢。日雁高中也有我们的会员。」

「像你这样的『死神』为什么会成立这种东西，还真令人搞不懂。」

「你知道吗，那种随处可见的平凡人其实可是很厉害的喔？」

不只黑色瞳孔平静得可怕，就连她的语气也是平静得吓人。

白色的地方只有皮肤，红色的地方只有嘴唇，黑色帽子和遮住右眼的黑色眼罩，清一色黑的衣服。

京子向巴洛克投以平静、祥和、深黑色的笑容。

巴洛克冷哼了一声。

现在扎成了丸子头的银发底下，那双红色眼眸闪烁着炙热的光芒。

她双手扠在跟眼睛一般火红的旗袍腰部上，一如要强调平平的胸部似地，向后弓起身子做出宣言。

「不知道！坦白说，人类之中，我只对京耶有兴趣！」

虽然是相当没有水准的发言，不过京子仍感到佩服似地轻轻拍手。

因为拍手的声音有些太小了，她还刻意用嘴巴模拟掌声。

「啪啪啪啪啪。真不愧是巴洛克同学。我也一样很喜欢京耶同学喔。」

「啊，还有我还有我，我也喜欢京耶！」

杰克高举双手挥舞，强调自己的存在。

然后她一如突然想起般指了巴洛克。

「对了，京子，我按照你的要求把她带来了。可是这个人一点都不像天使啊？我应该没有搞错人吧？」

「把跟天使一样可爱的我抓来这里还说这种话，真是太失礼了。」

「跟天使一样可爱，不就表示你不是天使吗？」

「不，你没搞错人。巴洛克同学就是天使。」

暗黑色少女注视着银色少女的红色眼睛说道。

「来自高次元的使者，与《生命之树》共存的存在，神圣绝不可侵犯的纯白，人类的救赎者，永恒的存在，乙太生命体——虽然称呼形形色色各不相同，但本质是一致的，就是从上层世界到来的『天使』。」

「啥？」

杰克微微侧起脑袋。

「是吗，这么说来你自己又该怎么称呼呢？」

巴洛克抄臂抱胸，露出目中无人的笑容。

「从下方的深渊爬上来，与《深渊之树》共存的存在，万物之母的起源的混沌，因果律的死神，无名的黑暗，起源的混沌的领路人——连名字也没有的你，身为来自下方世界的侵略者的你，究竟是什么人？」

「啥？」

杰克整个脑袋侧向了一边。

「巴洛克同学，原来我的事你都知道得一清二楚嘛。」

京子轻轻地笑了出来。

「那当然。如果你对我的描述都没错，我没有理由不知道。」

「欸～欸～我听不懂啦。京子她怎么了？她不是好人吗？」

巴洛克瞟了一头雾水的『开膛手杰克』一眼，耸起肩膀。

「哪里还有怎么了，这家伙根本不是人类，只不过空有人类的躯壳罢了。」

「咦，是这样吗！」

「对，我不是人类。」

「呜啊，我完全不知道耶。不过我觉得没什么关系啦，反正人类的重点也不是内在。躯壳里面装的也只有内脏而已啊。」

「谢谢。」

杰克发表了非常微妙的看法，或许是想安慰京子吧。

能若无其事地答谢的京子也不简单。

「天使姊姊，不然京子是什么啊？」

「为什么我必须跟你说明这种事？」

「……哼，有什么关系嘛。只有我一个人不懂，我不喜欢这样。」

杰克鼓起腮帮子的举动就跟小孩子一样。说穿了她的精神也很稚气，况且这副肉体本来就不是她的，说不定她本来真的就是小孩子。

「好吧。」

巴洛克判断，万一把她弄哭引来杀身之祸，也只会耽误自己回家的时间而已。

右眼戴着眼罩的京子只是面露温和的微笑旁观两人的互动，似乎没有阻止或亲自说明的打算。

「生命是来自何方呢？」

「我知道！是送子鸟带来的！」

「你说的跟我说的是两回事，你给我闭嘴。」

「咦！」

杰克一脸非常震惊的表情，她很有可能——或者应该说她是当真这么认为。

虽然一开头就被打断，不过巴洛克干咳了几声后重新发言。

「真是的……在这个世界的下一个阶层，有个名叫起源之海的场所。那里是所有生命诞生的地方，和所有生命凋零后所前往的高次之海相反。」

「是吗～」

杰克露出完全状况外的表情点点头，也不知道她是否真的有听懂。

「生命在这个世界成形前，人变成人、鸟变成鸟、花变成花之前，全部都只不过是一团黑色的『泥巴』，充满了起源的混沌。」

巴洛克倏地伸出手指指着京子。

「你就是来自那个地方的『泥巴』。你是『泥巴』跟『某个人』结合而成的『某个东西』。哼，没想到按理说除了侵蚀以外一点思考能力也没有的『泥巴』，竟然会拥有意识。」

「啊，我想起来了！」

杰克忽然击掌大声嚷嚷。

「我以前有在教堂听过，就是那个啦——『神用泥巴创造了人类的的祖先亚当』。嗯，我也很厉害呢，到现在还记得这么清楚。」

「……在你的本体活跃的那个年代，不上教堂的人反而比较少见就是了。严格说来并不一样，不过那样的解释也没有错。」

「不一样……可是没有错？这是什么意思？」

「我也说不上来。」

巴洛克像不愿再说明般，就此打住了这个话题。

京子从旁打岔缓颊。

「算了啦，『开膛手杰克』小姐。其实只是很小的差异，没什么好在意的啦。」

「好吧。既然京子都这么说了，我就不放在心上了。」

杰克很干脆地停止了烦恼。完全就像个小孩子似的。

若非她是杀人鬼，这一幕或许会让人觉得还挺好气又好笑的。

「对了对了，我差点都忘了。谢谢你依约带巴洛克小姐来。这是我答应要给你的东西。」

「哇～谢谢！」

京子从长到快触地的黑发里面掏出一张小纸片递给杰克。

杰克收下纸片后，不禁乐得手舞足蹈。

「那是什么？」

「京耶同学的手机号码和信箱位址。」

「有了这个，我就能随时跟京耶联络了！」

巴洛克露出非常古怪的表情——仿佛夹杂了愤怒、错愕和迷惘。杰克则蹦蹦跳跳地绕着巴洛克和京子跳来跳去。

头上的高礼帽上上下下地弹动，老旧大衣和粉红色旗袍飘摇晃荡。宛如欢天喜地的小孩。她突然停下了脚步。

「我这就去把我的可爱照片寄给京耶！」

就像要阻止正在兴头上的杰克一样，京子说道：

「『开膛手杰克』小姐，我可以拜托你一件事吗？」

「咦～？又有什么事了吗？好是好啦。」

「事成后我会给你奖励的。」

「有什么问题尽管说吧，京子！」

两人的对话就像母女一样。

「最近赛菲洛特的走狗在调查我们社团的情报，麻烦你帮我除掉。」

「OK，有很急着要除掉吗？」

「对，感觉那些走狗会妨碍到送礼。」

「既然这样我马上就去收拾吧，掰掰啰！」

只见精神焕发地挥舞双手的杰克还原成光的粒子消失不见。应该是电波的讯号无法从『遗产』内部传到外界，所以登出了吧。

「……喂，慢着！你走了，我要怎么回去啊！」

面露难以言喻的表情，关注着京子和杰克那微妙互动的巴洛克紧张地大叫。

「不用担心。等谈话结束，我就会送你回去的。」

「唔，你这人虽然不可信，但我还是姑且当成最后手段好了。」

京子露出祥和的笑容要巴洛克别紧张。

巴洛克一如吃到什么很苦的东西般嘴巴歪了一边，非常心不甘情不愿地点头答应。

「既然如此……」

巴洛克抹去脸上的表情，把手扠在红色旗袍的腰上话锋一转。

「那就打开天窗说亮话吧，起源的混沌。」

「说得也是，彼方的天使。」

京子戴着一顶黑帽，别上黑色眼罩遮住右眼。

脸上挂着祥和的笑容，她轻轻地点点头。

「我要为『开膛手杰克』实现愿望，你愿意帮忙吗？」

「不要。」

「那个人的愿望是『和京耶同学成为朋友』。」

京子无视断然拒绝的巴洛克说道。

巴洛克像稍微被激起了兴趣般发出一声闷哼。

「杀人鬼竟然也想交朋友，虽然听起来很像在开玩笑，不过……」

从杰克那充满孩子气的氛围来看，感觉也未必是假的。

「若要说得更精准点，她是想要毁灭京耶同学。她的目的是逼他破除杀戒，使他蜕变成有资格和杀人鬼的她平起平坐的朋友——也就是死神。」

「很遗憾，京耶似乎没有想杀人的打算。就连在游戏里面他对杀人也没什么兴趣……虽然只是没什么兴趣啦。」

「所以『开膛手杰克』小姐只要设法把他逼进非杀不可的状况就行了。我们现在就是要帮她设计出那样的状况。」

「你打算做什么？」

巴洛克的锐利眼神闪烁着敌意。

京子不改祥和的微笑，毫不畏缩地面对那个眼神。

「我要打败赛菲洛特公司的天使，把『游戏』据为己有。请你提供援助。」

「哦。」

巴洛克发出佩服的惊叹声。

「我要改变规则，创造新的『游戏』，不，或许该称为新世界比较正确。在那里，京耶是全世界的公敌，每个人都憎恨他，想要夺走他的性命——你觉得在这种情况下，京耶有办法能永远不破杀戒吗？」

「原来如此，该怎么说呢……」

巴洛克像喉咙在抽动似地发出咯咯的笑声。

因为她垂低了脸，所以看不见她面露什么样的表情。

身着红色旗袍的肩膀随着笑声上下抖动，少数几根从丸子头里散落出的银发也摇摇晃晃。

「计划本身还满有趣的。问题是你打算怎么施行呢？」

「只要获得赛菲洛特公司所持有的乙太和『游戏』系统，问题就解决了。掌握创造出和高次元低层相邻的世界的拟似『遗产』，以及只要有手机就能成功登入高次元的『原罪刻印』和『遗产连接程式』——打造『京耶是全民公敌的世界』，然后用刻印和城市的力量把平凡无奇的凡人给送进那个世界里。赛菲洛特公司的天使设计出了很有意思的东西呢。」

「原来如此，不过你有胜算吗？」

「嗯。」

巴洛克的肩膀还在抖动。京子点点头。

几乎碰触到石头地板的黑色长发似乎动也没动，脸上依旧挂着慈爱的笑容。

「胜算是零。」

京子铁口直断地说道，

如果单纯用战力做比较，很难相信京子那方胜算会是零。

赛菲洛特公司尚未摆脱一年前的重创重新站起。『十席』在一年前还是由经验丰富的人员担任，如今却换成平均年龄未满十八岁的生面孔，这就是最好的证据。而且『十席』现在只剩一半，人力面临了严重短缺的问题。

京子方面则恰恰相反。

虽然积极活动才开始一个月没多久，可是混沌人的数量却持续加速度增加中。那也是理所当然的，毕竟比起会主动采取行动救人的人，和思想叛逆不希望得到救赎的人，渴望能获得救赎的人占了压倒性的多数。

得到京子救赎的黑色泥巴——变成了混沌人的那些人，会引发让其他渴望得到救赎的人也受到吸引的连锁效应。

那么，是什么因素颠覆了赛菲洛特公司和混沌人的战力呢。

答案就是赛菲洛特的『天使』——拥有两双四枚纯白翅膀的赛菲洛特本人。

因为有赛菲洛特在，所以赛菲洛特公司即便战力薄弱也无所谓。

「没有任何一种生命可以杀得死『天使』。无论是我还是服从我命令的混沌人，因为我们都是生命，所以杀不死『天使』。」

「可是相反的，天使也无法击溃『泥巴』。『泥巴』是纯粹的生命集合体，天使杀不死。每隔几百年，『泥巴』就会趁机跑上来企图涂改世界，天使的责任就是把『泥巴』赶回下方世界，可是不会杀害它们。」

「简直就像编好的剧本。」

京子暂时打住话头后继续开口。

「『泥巴』无法杀死天使——但若是天使的话就可以杀死天使。如果能拉拢可以杀死赛菲洛特公司天使的天使加入我方，我们的计划就能成功。」

『死神』向名为『无秩序』的少女如此说道。

天使低着头，忍不住发笑。

「你以为我会答应这种事吗？我和你是水火不容的存在。更何况我根本没把『开膛手杰克』放在眼里。」

「是的，我相信你一定会答应。」

「完全没错——」

巴洛克抬起了脸。

缠住丸子头的发带断落，长长的银发整个散了开来。

「如果说那是个所有人都痛恨京耶的世界——」

稚气未脱的少女面孔，浮现出了和她名字意义一致的『扭曲』的笑容。

「那也就表示，在那个世界里，只有我会继续支持京耶。」

恋爱少女的红色眼睛，天使之羽的银发，如恶魔般邪恶冷酷地上扬的嘴角。

巴洛克怀着欢喜之情大笑。

「爱人啊，我会永远陪伴在你的身旁。」

只见她弓着背抖着肩膀，一头银发不停晃动，带着热情颂扬喜悦。

她用不成声音的声音，在内心里发出灵魂的呐喊。

「所以这次你也要好好地爱我！」

巴洛克满脑子都塞满了只有她跟京耶两人的未来想像画面。

平时的冷静都被那如梦似幻的幸福想像给吹跑了。

「好，我答应参加你的计划！赛菲洛特就由我来杀死。所以你负责制造出把京耶当公敌的世界吧！」

其他的一切都被巴洛克抛到了九霄云外。

巴洛克很清楚。现在的她只不过是单恋而已。

京耶没有爱上任何一个人。他把她放在身边，可是没有疼惜也没有爱她。

他不爱她的证据就是——

京耶对巴洛克一无所知，也没有想深入了解的意图。他从没想过要踏入巴洛克的内心世界。

就连『无秩序』这个名字是否真的是她的名字，京耶也都没问过半次。

对她的过去完全没有想深究的兴趣。

「太好了。这次我们似乎可以和平相处了呢。」

黑暗色的少女只是平静地、而且纯洁无瑕地微笑着。

银色少女面露扭曲的笑容回以微笑。

「就只有这么一次，我们应该是可以和平相处没错。」

巴洛克握住京子伸出的右手。

瞬间，京子那几乎快触地的黑发忽然蠢动起来，缠住了巴洛克的脚。

黑发就像泥巴一样在巴洛克的脚边扩散，她一如陷入泥沼般——脚踝被黑发吞没。

「你这是想干什么？」

京子没有回答巴洛克的疑问。

她只是一直面露纯洁无瑕的笑容。

巴洛克整个人被拖进了黑色的泥巴之中。

黑色的泥巴不断在石块地板扩散，慢慢吞噬碰到的一切。

在一片幽暗中，就连全黑的京子也被吞没。

最后什么也没剩下。




第六话 少女失踪之夜
「巡逻辛苦了，京耶。」

「也辛苦你了，早香。虽说是巡逻，其实我们什么也没做。」

「打从一开始，我就没期待能偶然碰见『开膛手杰克』了。」

「啊，抱歉，我不是想挖苦你……」

「我没放在心上。我知道这只是我个人的感情用事。」

「……希望你的妹妹能平安获救。」

「我们会救她出来的，不用担心。」

「是吗？」

「嗯，明天琉璃子应该会联络我们才对。」

「她说再过几天就会准备好新的圈套之类的，没记错的话……今天已经是第三天了吗？」

「嗯，琉璃子虽然有很多谜团，不过工作态度很脚踏实地。」

「谜团吗……算了，你要回家了吗，我可以送你一程。」

「我实力很强，不会有事的。」

「不是那个问题……啊——我家也在那个方向。」

「那就麻烦你了。」

早香应该早就发现京耶是在说谎，他只是平时老爱耍帅装酷的老毛病又发作了而已，不过她还是点头答应，没有戳破他。

结束这几天俨然成了例行公事的两人巡逻，京耶和早香并肩踏上夜路。

柏油马路，等距离排列的路灯，夜空很遗憾地乌云满布。

两人边走边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有时会有对话突然中断的时候。

「京耶，你结婚了吗？」

仿佛算准话题中断的时机似地，早香单刀直入地问道。

「你有老婆了吗？」

「老、老婆？啊、啊啊啊，呃不，巴洛克可不是我的老婆……喔？」

京耶不明白为何早香会问这种问题，一脸困惑地回答。

走在旁边的早香扬起清澈的眼阵直盯着京耶。理所当然地，她的右手握着里头藏了刀的番

伞。

「真的吗？」

「啊啊……她只是我的同居人而已，会帮忙做家事，照顾我的生活，差不多就是这样吧？」

「你是吃软饭的？」

「大错特错！」

早香晃着只扎了一边的麻花辫微微侧起脑袋，京耶火速否定她的说法。

不过，自己跟巴洛克的关系到底该如何对他人说明才好呢。

「真好奇。我很想知道详情。」

不只是话语，从早香的眼神也看得出来她兴趣浓厚。

最后京耶放弃隐瞒，决定向她坦承。

「不瞒你说……」

他皱起眉头露出可怕又严肃的表情，注视着早香开口说道。

「我失去了记忆，我完整记得的只有最近这几个月发生的事情而已。」

「是吗？」

明明听起来像在开玩笑，早香却一脸正经地点头答腔。

「巴洛克她啊，好像是我记忆丧失前的朋友。她是看在那个情面上才这么照顾我的。」

虽然两人的第一次接触是透过颇为罕见的手法发生的，京耶的说法也不符合实际情况，不过在他的认知中事情就是这样没错。

「那你跟琉璃子又是在哪里认识的呢？」

「感觉你问题还满多的耶。」

「如果给你造成困扰，我就不问了。」

「你这样说我也很头痛…………啊，我和她本来是男女朋友的样子。」

这件事果然难以启齿。早香闻言后也有些吃惊似地睁大了眼睛。

或许是右手使力的缘故，里面藏了刀的番伞隐隐喀嚓喀嚓作响。

「你脚踏巴洛克和琉璃子……两条船？」

「大错特错！」

京耶全力否定。要是点头承认的话，天晓得会变成多么可怕的情况。

虽然跟现在的话题无关，不过依早香拔刀术的实力，要砍下人类的头颅可说不费吹灰之力。

京耶疲倦地叹了口气，仰望被乌云遮蔽住的夜空。

乌云变得愈来愈浓了。看来稍后势必会下一场雨。

「你喜欢她们两个吗？」

「不讨厌啊。」

「……」

「…………我也不是很清楚。」

这是京耶的真心话。

没办法打入对方的内心，可是也没办法疏远对方，处于不上不下的半吊子状态。京耶把视线挪回早香脸上，她仍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京耶。

「谢谢，大致情况我了解了。」

「是吗，所以说你问这些有什么意义？」

「嗯，不为什么，就是想知道而已。」

这时两人刚好走到交岔路口，早香停下了脚步。

「送我到这里就好了。谢谢。」

「好吧。路上小心。」

「嗯，我会注意……对了，京耶你能把手伸出来一下吗？」

「什么？呃，像这样吗？」

「不对，把手往正面伸直。」

「唔？」

京耶按照指示把摊开的掌心伸到早香的面前。

早香把缠上一圈圈绷带、手指无法开阖的手放到京耶的掌心上。

「嗯，跟我想像的一样。」

「你在说什么啊。」

早香豁然开朗地频频点头，京耶则是一脸错愕。

「京耶的手掌很大呢。」

一如不是剑士的平凡少女——又一如野菊般，早香露出那个年纪的女孩应有的、楚楚可怜的笑容。

那是京耶从来没看过的——惹人怜又带了点羞涩的笑容。

「那我们明天见了——掰掰。」

早香掉头转身，逃也似地一溜烟跑走了。

只扎了一边的麻花辫上下弹跳，看起来好像有些开心的样子。

京耶被早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一跳，无意间被早香的笑容深深吸引住了目光，在目送她的背影消失之后，不自觉地看了自己的掌心。

早香的手比想像中还小，是一般女孩子的手。

「……回家好了。」

京耶也掉头踏上归途。

他回想起巡逻的事。

早香自己也心知肚明，要在茫无头绪的情况下找出藏身在日雁市某处的『开膛手杰克』宛如海底捞针。所以她才说此举不过只是一种感情用事的行为。

与其浪费时间在这种毫无益处的事情上，还不如想想其他办法II说自己完全没有这种念头是骗人的。

一如反映内心那烦躁不安的情绪般，夜空一片漆黑。

厚厚的乌云遮住了所有的星星与月亮。今晚感觉随时有可能会下雨。

『虽然我是杀人鬼，可是我有荣幸可以跟你交个朋友吗？』

明明不是什么很重要的事情，可是『杀人鬼杰克』的戏言却莫名让京耶留下深刻的印象。这样的愿望对杀人鬼来说，未免太像是开玩笑了。

「……嗯。」

一路边走边想，不知不觉已经来到离家不远的地方。屋子里的灯光流泻到了外头。

京耶一如既往打开门，向屋子里呼喊。

「我回来了。」

「欢迎回来，京耶。」

答腔的是一个比预期中还要成熟沉稳的声音。从屋内出来迎接的她身穿白色水手服，有一头长长的黑发和琉璃色的眼眸以及性感红唇。

「…………琉璃子？」

「我知道这么做很没礼貌，不过我还是擅自进来你家了。」

她手指拎着京耶家的钥匙，举在眼睛的高度轻轻摇晃。

「你在外面逗留这么晚，都在做什么啊？连巴洛克也不在。」

京耶的眉头蹙起了皱纹。巴洛克不在家？

「真是奇怪。我没接到巴洛克的联络啊。」

「哎呀，会不会是已经不爱你而离家出走了呢。」

琉璃子开心地眯起琉璃色的眼睛，露出淘气的笑容。

京耶眉心的皱纹皱得更深，忍不住露出厌恶的表情。

虽然他马上闷不吭声地装出面无表情的模样，不过琉璃子愈笑愈是开心。

「放心吧。如果你被她抛弃，我愿意把你捡回家的。」

琉璃子打趣似地说道，京耶感觉背部打了个冷颤。

「嗯，咳咳……话说回来，为什么你会有我家的钥匙？」

「是你给我的啊。只不过你可能不记得了。」

自己竟然做了跟拿石头砸自己的脚差不多的事。

琉璃子那听似格外开心的声音让京耶冷汗直流。

假如她说的是真的，那应该是发生在京耶失去因果和记忆前的事。

也就是琉璃子和京耶还在交往的时候。

「不过巴洛克不在，那可就伤脑筋了。」

「啊、啊啊。你找她有什么事吗？」

「当然是为了『开膛手杰克』的事情了，案子也慢慢有解决的头绪，所以我才来找她讨论细节。没想到她竟然不在家。」

「这个时间还不在家，确实是满稀奇的……」

京耶发现自己显得莫名心浮气躁且心神不宁。

「不过她应该很快就会回来了吧。大概是突然想吃冰便跑到便利商店去了……这种情况应该很常见吧？」

「说得也是，她可能是突然想喝布丁奶昔了。」

京耶点点头，告诉自己这种事没什么好担心的。

「对了，晚餐你吃过了吗？」

「还没。」

「机会难得，我下厨做菜给你吃吧。」

「不用了。我也没道理承受那么多的好意，我等巴洛克回家就好。」

「哦。」

琉璃子面露微笑。

「原来你不想吃我的亲手料理啊。」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就没问题了。」

「……好吧。」

不敌琉璃子的积极热情，京耶点头答应。

「我这就立刻下厨，你等着好菜上桌吧。」

琉璃子不等回应，转身小跑步冲向厨房。

系上了缎带的长长黑发，像尾巴一样在白色水手服的后面摇来晃去。她步伐轻盈，仿佛十分雀跃似的。

「那家伙是怎样啊。」

假如巴洛克也在场的话——

『呜，你是想趁我不在的时候抓住京耶的胃，抢夺老婆的宝座是吧！』

她可能早已经这样呛声了。

京耶纳闷地目送琉璃子进厨房后，先去洗手。

然后回二楼卧房放好书包脱掉制服外套，前往琉璃子所在的厨房。

因为厨房跟客厅紧邻，所以京耶先到了客厅。

晶耶趴在铺了木质地板的客厅角落，明明是狗，却跟小猫一样缩着身子睡觉。说不定是等巴洛克回家等太久忍不住睡着了。

虽然这只小狗跟京耶个性不和，不过睡着的样子就跟布偶一样可爱。

京耶放轻脚步声走进厨房，以免把它吵醒。

只见架式十足的琉璃子正咚咚作响地在流理台切高丽菜丝。

瓦斯炉上放着平底锅和小小的锅子。平底锅上的油花啪叽啪叽地发出喷溅的声音。

整体而言她的动作相当熟练。看得出她不但很熟悉做菜，也很习惯在京耶家下厨的样子。

在丧失记忆前自己曾跟她交往的说法忽然充满了真实性。

京耶轻轻摇头，一如假装自己没发现这件事情般。

「琉璃子，需要我帮忙什么吗？」

「哎呀。」

琉璃子有些意外地转头看了京耶。

琉璃色的眼眸和红色的双唇漾着带有调侃的笑意。

她围了一件白色围裙遮住白色水手服。因为那是巴洛克专用的围裙，所以尺寸对她来说略小一些，因此波涛汹涌的胸部感觉绷得很紧。

「那你可以帮忙摆盘子吗？我已经吃饱了，所以准备一个人份的餐具就好。」

「我知道了。话说回来你现在在做什么？」

「我在做炸鸡啦，然后还有高丽菜丝和味噌汤。」

「是吗？」

「你喜欢吃炸鸡吧。」

「不讨厌。」

「除了炸鸡，还有汉堡排和炸猪排、咖哩的样子。你爱吃的料理都很简单，我很喜欢。」

「……是吗？」

京耶攒眉蹙额，摆出凶巴巴的表情。

「我不讨厌。可是也不到喜欢吃的程度。」

「是这样吗？不然你喜欢吃什么？」

琉璃子把手指凑在嘴边露出笑容。

京耶的眼神在厨房里四处游移，仿佛在寻找什么似的。

「…………筑、筑前煮。」(译注：用鸡肉和根茎类蔬菜炖煮而成的家常料理。)

「噗……嘻嘻、嘻。」

琉璃子忍不住噗哧一笑。

只见她弯腰捧着肚子，肩膀一抖一抖地拚命忍笑。

京耶皱着眉头，用力咬牙抿起嘴唇。

他背过身子，一语不发地开始从橱柜拿出餐盘。

至于琉璃子没多久就忍不住放声大笑的事——就先姑且不提了。

尽管有突发状况发生，不过琉璃子还是秀了一手厨艺，客厅的餐桌上摆放着京耶耽搁了许久的晚餐。

京耶和脱下围裙的琉璃子面对面而坐。

晚餐的菜色是附高丽菜丝的炸鸡和豆腐味噌汤。

温热的味噌汤尝起来有一股家乡味，是会不禁放松身心的味道。

原本熟睡的小狗似乎也受到香气吸引，从睡梦中醒来。

「汪、汪汪！」

大概是对琉璃子的第一印象很好，晶耶跑到她的旁边坐下，用圆滚滚的大眼睛看着她。

「你不可以吃，这对身体会造成负担。」

琉璃子弯腰用手指戳戳晶耶的小鼻子。

在她弯腰时，白色水手服底下的大胸部像在捣年糕一样，形状受到挤压而变形。

「汪！」

晶耶乖乖听了琉璃子的话，回到客厅角落——它专属的位置之后，开始吃起了狗粮。

目睹全程的京耶内心有种无法释怀的感觉。

「京耶，快点趁热吃吧。」

「啊啊，我开动了。」

京耶双手合十，拿起筷子。

他第一个伸手去夹的就是炸鸡。才刚起锅的炸鸡还是热的，尽管表面炸得有点焦，京耶还是大口吃下。大火油炸的面衣咬起来口感酥脆有嚼劲。

「真好吃。」

多倒了点酱油的日式调味尝起来令人赞不绝口。

「真的吗？」

「对啊，很美味。」

一口炸鸡一口白饭，偶尔夹些高丽菜丝，以味噌汤润喉。

京耶胃口大开，不知不觉间有一半已进了五脏庙。

他无意间发现，琉璃子两只手肘靠在餐桌上，一双眼睛直直盯着他看。

她朱唇轻启，露出温柔婉约的笑容，如自枝叶隙缝洒落的阳光一般。

平时京耶用餐的时候，巴洛克有时也会露出这样的笑容看他。

喝了一口味噌汤后，京耶问道：

「干嘛一直看我？」

「没有啊。」

回答虽然冷淡，声音却很温和。

「是吗？」京耶点点头假装继续吃饭的样子，深锁眉头拚命思考自己是否该找点什么风趣的话题。

还是说，在这种场面保持沉默比较酷呢？

就在京耶想着这种蠢事的时候，琉璃子主动开口说话了。

「有件事……虽然也没啥好大惊小怪的……」

「啥？咳咳……啊啊。」

京耶掩饰不小心发出的奇怪声音，努力维持酷酷的形象。

「每次用餐时，你只要觉得东西好吃，就会沉默不讲话呢。只有一开始会连续强调几次『好吃』，之后就会默默地吃到结束。」

「……我有吗。」

「你从以前就是这样子了。」

颜色和琉璃子名字一样的眼阵，忽然浮现出怀念的光芒。

「没想到还挺孩子气的嘛。」

「是啊，跟现在的你很像。」

琉璃子的男朋友——丧失因果和记忆前的守部京耶。

现在正在享用琉璃子的料理的京耶，对过去的自己一点印象也没有。

回忆与真实只存在于琉璃子的心中，京耶对此无话可说。

「对不起，我不该提起以前的旧事的。」

「不会，我不介意。」

「是吗？」

「可是琉璃子，你一直盯着我吃饭，我觉得很不自在。」

「你不需要在乎我的视线。」

「我就是会在乎。」

「我下厨请你吃饭耶，稍微忍耐一下。」

「这些食材都是我家的吧。」

「哎呀，你想吃生鸡肉吗？」

「呣……」

感觉自己理亏，京耶皱起了面孔。

不知有什么好笑的，琉璃子轻轻地笑出声来。

「京耶，我喜欢你。」

「啥！」

「我最喜欢你津津有味地吃饭的模样。」

「你这家伙……」

京耶用手掌遮住不自禁涨红的脸。

琉璃子面露婉约的笑容注视着京耶，不知道什么事情那么好笑。

京耶静静地做了一口深呼吸后，重新摆出严肃表情动起停下来的筷子。

果然好吃。虽然前面发生过一些纠葛，不过美味料理当前，那些事情都可以姑且搁在一边不谈。

即便琉璃子面露幸福洋溢的表情看着自己，他也视若无睹——虽然也不是真的视若无睹，不过只能教自己别在意。

随着筷子夹个不停，京耶的肚子愈来愈鼓，最后料理被一扫而空，吃得干干净净。

「谢谢招待。」

京耶双手合十说道。

「感谢你不嫌弃粗茶淡饭。请喝茶。」

京耶接过上桌时机巧妙的茶杯，一口气喝光了热茶。

酒足饭饱的京耶，就像上了年纪的老人般忍不住「呼～」地吁了口气。

「实在太好吃了。」

他想把喝光的茶杯放回桌上，结果手滑了一下。

随着低沉的声响掉到地上的茶杯，幸好并没有打破。

「啊，不好——」

京耶弯腰打算捡起地上的茶杯时，身体却失去平衡、使不上力，摔倒在地上。

「怎……么、了…………」

京耶倒在木质地板上努力想要爬起来，可是却四肢麻痹，无法正常行动。

他只能扭着还能正常动作的背部勉强让自己翻身，面朝上方。

一道影子盖在他的脸上。无声无息地靠近的影子——是琉璃子。

「啊啊这样不行啊，一看到那个人不在，我就忍不住了。」

晚餐被下药了吗？虽然京耶意识到这个可能，只可惜为时已晚。

她就站在京耶的脑袋旁边，一双眼直盯着他看。

京耶扬起视线注视琉璃子，发现——

她的眼睛就像深深的水井般，呈现污浊的黑暗。

一定是因为影子的关系。京耶如此告诉自己。可是他发现这么做一点意义也没有。

「琉、琉璃、子。」

嘴巴僵硬，没办法很灵光地开阖。她一动也不动地睥睨着京耶。

然后向上撇起嘴角。

露出宛如死亡面具般的冷冷笑容。

「我活着就是为了复仇。」

那个声音听起来就好像拚了命在压抑某种正在翻腾的情绪。

「我恨你。我恨你抛弃了我。我恨你忘了我。我恨你选择了她，而不是我。」

冻结的微笑和怒火中烧的呢喃细语。

憎恨肯定就像暴风般，席卷了她的内心。

「你在…………说什、么……」

京耶卷动着不灵光的舌头，试图说话。

但琉璃子恐怕早已不对他的回应抱有奢求。

「放心吧，其实我都懂。你并没有错。」

可是——她喃喃嘟囔。

「我没办法原谅你。」

京耶的耳里传来衣物摩擦的声音。

那是她解开白色水手服胸前领巾的声音。

领巾轻飘飘地飘降到京耶身上。

紧接着裙子滑落到琉璃子的脚边。

「住…………手。」

「我不要。」

白色水手服随着拒绝的言语一起落地。

京耶的身体几乎无法动弹，只能勉强转动眼珠看琉璃子。

琉璃子解开系住黑发的白色缎带，她的长长黑发就像扇子一样披散在白皙的背部上。

「看我。」

楠木琉璃子。

黑色长发，颜色和名字一样名为琉璃的——虽然现在黑黝黝的——眼睛，性感红艳的朱

白净的肌肤，包裹住丰满的乳房和腰部的内衣，肚子旁边浮现有『胧』的字样。大腿上挂这小型手枪的枪套。

「我要把我的身影刻印在你的心里，以免你又忘了我。」

她坐在倒地不起的京耶的胸膛上，把脸凑在几乎能感受到彼此吐息的距离呢喃细语。

不等回答，她用红唇封住了京耶的嘴。

一个热热的物体缠上了麻痹的舌头。

她的身体有如寂寞难耐的蟒蛇般，和倒卧在地上的京耶身体纠结在一块。

仿佛肌肤和肌肤，肉和肉，灵魂和灵魂互相融为一体似的。

京耶贴身地强烈感受到琉璃子的存在。

有某个说不上来是什么的东西——从琉璃子的身体流进了他的体内。

那东西就跟融成浓稠状的巧克力一样黑浊，又像流动的熔岩一样火红。

「——————！」

京耶发出无声的悲鸣。

他感到一股来自体内——不对，一股宛如被人拿液态铅注入神经般的剧痛。

「你懂吗，京耶。」

琉璃子的声音就像嗡嗡作响的钟声，在京耶的体内回响。

「这就是我对你的恨。」

这就是我对你的爱——与此同时，京耶也听见了这样的声音。

「你可以看见、感受得到吧，接受我的思念吧。」

注入京耶体内的爱恨热量随之增幅，她的声音带着甜蜜的气息。

那是喜悦。欢喜的鲜艳黄色在他眼前忽明忽暗地闪烁。

「我要把我的一切都传给你。」

虽然京耶无法看见，不过在琉璃子肚子旁边的『胧』字和他脖子后面的『罗夏克』——两人的原罪刻印正散发出淡淡的光芒。

京耶和琉璃子的灵魂已经连系在一起。

刻印一如锁炼般，把两人牢牢地、牢牢地连在一起。

如字面所示，琉璃子的思念不断直接注入给京耶——

「我爱你，京耶，无论我有多恨你，也比不过我对你的爱。」

『为了你我什么事也愿意做。我愿意把一切奉献给你。』

「那个人给过你的，我也愿意给你。」

『我会比她更深入、更热情，做得更好。』

「所以爱我吧。」

『所以恨我吧。』

「就让我一个人填满你的身体吧。」

『别再忘记我了。』

「我喜欢你。京耶。」

『我最讨厌你了。』

琉璃子的大叫传进耳里。

「爱我吧，京耶！」

琉璃子伸出纤细的手臂，白皙的手指勒住了京耶的脖子。掐喉的力气时大时小，仿佛心有迷惘似地——

泪水从颜色跟名字一样的眼睛里滚滚落下。

琉璃子边哭边掐着京耶的喉咙求爱。

那模样看在京耶眼里，只觉得无比悲哀。

可是京耶并不爱她。他对她一无所知。

曾是她男朋友的男子，对京耶来说是陌生人。

所以感觉更显悲戚。

悲戚得无以复加。

…………京耶放在二楼的手机响起了铃声，没有人听见。

冰冷的铃声从挂在墙上的西装外套口袋里传了出来。

『如月早香』的名字在萤幕上忽明忽暗地闪烁，铃声响了又响、响了又响之后，手机的简易语音留言机能启动了。

『我是早香。说来你很难相信，可是我找到「开膛手杰克」了。我决定立刻动身。希望你听到留言后也能赶来……拜托你了。只有我一个人…………会感到有些不安。』

早香的声音消失。手机在萤幕上留下『未接来电』的字样后，陷入沉默。

——早香放下最新款式的手机。

真正的山城道场空间只有教室一般大，委婉形容的话就是老旧，实际上说是废墟也不为过。地板在不明显的位置还有破洞。

自从她的祖父在一年多前过世之后，来过这间道场的人只有早香和她的妹妹。

巡逻完毕后的夜间练武——早香一如在掩饰放心不下妹妹的不安般，拿着木刀挥砍。

只扎了一边的麻花辫，白色道服和暗红色裤裙，她不断拿木刀挥砍，直到右手感到疲倦为止。

早香放下木刀，用手帕轻拭汗水后，拿起担任赛菲洛特公司的『十席』后习惯携带，也会拿到道场的手机。

她查看了自从『开膛手杰克』出现后便养成习惯性检查、可是就跟巡逻一样一点意义也没有的卫星定位机能。

直到目前为止，她还没收到过来自妹妹手机的反应。

所以今晚启动卫星定位功能时，并未抱有太大的期待。

因为她万万没想到『开膛手杰克』竟然会知道京耶的联络方式，并且试图传讯给他。

「——！」

收到反应了。一时之间千头万绪，教她几乎脑袋一片空白。

早香压抑想直接冲出道场前去寻找妹妹的冲动，首先拨打电话给答应帮忙拯救妹妹的京耶。

因为电话没人接听，她只好使用语音留言，并且附上地图资料。

这样就行了。援军已安排妥当。如此一来就能毫无顾虑、大胆地赶去寻找妹妹。

「美佳！」

她喊着妹妹的名字，以破门之势冲出了道场。

早香从道场移动到主屋前往玄关，途中从伞架抽出改造成武器的番伞，和手机一起握在右手。

她一脚踢开主屋的拉门，冲到了路上。

屋外天色幽暗，不见月亮也不见星星，只有厚厚的乌云遮蔽天空，还下着雨。

她伞也不撑，踩着路上的积水狂奔。

卫星定位机能所指出的场所离道场很远，位在车站附近有居酒屋等商店集中营业的地方。

不加快脚步的话，对方很可能会切掉手机的电源。

雨水打在她的身上，纵使温度再冰，她也不当一回事。

白色道服和暗红色裤裙被雨水打湿，还沾到了积水溅起的水花，多了几处污渍。

她视若无睹。冒雨在往来行人众多的街道上奔跑固然引人侧目，但她依然视若无睹。

即便她行动如此匆忙，可是一路上却没撞到半个人，或许是她发挥了剑士的矫健身手吧。终于抵达了。

两条大马路中间的巷弄，两栋大楼之间——在大楼与大楼最顶楼一带，有一条串连两栋建筑物的通道，刚好形成一个宛如屋顶的空间。

『开膛手杰克』就在那个地方。

「Yeah……嗯，怎么拍就是不好看耶。」

她正陷入拿手机照相功能尝试自拍的苦战之中。

早香站在屋顶外，距离杰克有三步远。

她没傻到见杰克的行动看似愚蠢就放松警戒。

「美佳！」

可是她却傻到喊出了妹妹的名字。

果不其然，杰克开口说道：

「你叫谁啊？我的名字是『开膛手杰克』喔，大姊姊。」

层次参差不齐的短发和高礼帽，老旧的长大衣和少女风格的粉红色连身洋装。

「啊，不过你来得正是时候。大姊姊，你知不知道拿手机自拍要怎么拍才会好看啊？我不管怎么拍，拍起来就是不可爱耶。」

像小丑一样戏谑的笑容，像玩具一样亮晶晶发光的匕首。

她的脚边，倒着一具尸体。

不是在『游戏』里面——现实世界里真的有人死了。

从尸体流出的鲜血，在水泥地上形成一滩浊黑色的积水。

因为光线昏暗的缘故，无法判断尸体的身分，就连是男是女也不晓得。

不晓得。不晓得。不晓得。不晓得——

早香发现自己的呼吸开始紊乱。心脏无意义地剧烈跳动，而且有酸酸的东西从胃里面往上窜。

「……咦，大姊姊，你有在听我说话吗？」

原本语带兴奋地说话的杰克，觉得不可思议似地侧起脑袋。

『开膛手杰克』身上没沾到半滴死者喷出的鲜血。

透过祖父传授的知识，早香知道，这样的技术若没有惊人的剑速，是办不到的。

「我知道了！」

微微侧着脑袋思考事情的杰克，「啪」地槌掌露出会心一笑。

「我知道了，大姊姊你被这具尸体吓到了对不对！」

被一语道破了。

早香只是气喘吁吁，却说不出话来。

她在『游戏』里砍过不少人。虽然她从没实际手刃过任何人，可是也体验过写实得宛如真实般的血淋淋杀人感觉。

但她从没看过尸体。『游戏』里不会有尸体存在。因为玩家一旦身负重伤，就会被遣回现实世界，变回毫发无伤的身体。

「这样不行啦，大姊姊。只玩过『游戏』而已，就当自己真的杀过了人吗？累积现实的手感还是很重要的。」

杰克用匕首的握柄向上托起高礼帽，貌似满足地频频用力点头。

「不过就是杀人而已，你不觉得应该要早早累积经验吗？欸，大姊姊。你有没有在听啊，大姊姊？」

没想到近距离接触真正的尸体会如此教人震撼，早香自己也深感意外。

明明不想看，可是视线会自己飘向尸体。昏暗的光线导致视野模糊，不过依稀可见。

胸口被刺，脖子被挖掉一块的尸体。

保持冷静、保持冷静，有什么画面在她的脑海里呼之欲出。

「喂～大姊姊，有没有听见啦，干嘛把我当空气呢？」

被砍得死状凄惨的尸体以前也曾经看过——自己是在哪里见过的呢？

想不出来，那画面就像沾到水而晕染开来的图画一样模糊，难以完整想起。

对了，是祖父，早香的祖父，也是一名剑士。那天他一边笑说「我可能会在今天死去喔」一边喝酒，后来提着刀出门去了，不放心的早香也偷偷在后面跟踪。

「大姊姊——？」

如蒙上了一层雾般的朦胧影像从脑海闪过。就像原本断掉的线又重新连起来一样，早香被勾起了回忆。

在泛红的晚霞之中。

和持刀的祖父对峙的男子，是一个年纪和早香差不多的青年。

有着死神眼睛的幽暗色男子拔出剑。

两人挥刀互砍。刀刃切开了祖父。死亡、死亡、死亡、死亡。

杀死祖父的青年的长相，他的长相——早香和他四目交会。不小心看到了死神的眼睛。里面什么也没有。

仿佛填满了虚无的眼珠子，眉头深锁不苟言笑的脸。

她认得死神的长相。

死神的脸长得跟京耶一样。

脸长得跟京耶一样的死神，握起满是鲜血的剑指着她。

「不要无视我——！」

死神挥下手中的剑。

「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早香的尖叫音量胜过了癫狂地吼叫的杰克。

身体没来由地自己做出了反应。

早香丢下右手的手机，用右手握紧了番伞，精通的拔刀术早被她抛到脑后。

她只是胡乱挥舞番伞，甚至失手把伞甩了出去。

「呜哇！」

杰克惊讶大叫，用匕首击落迎面飞来的番伞。

老旧的大衣摇晃，高礼帽从头上掉了下来。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早香发出嘶吼，展开了行动。经年累月的剑士修练下意识地让她动了起来。甩出去的番伞里头藏了把刀。那把笔直锐利的刀还握在她的手上。

她岔开穿着暗红色裤裙的双脚踏稳脚步，摇晃着白色道服，高举右手的刀刃。

高举过头的刀直朝着杰克挥下。

一旦砍中的话，刀身势必也会折断，这一刀就是如此刚猛迅速。

咻。

早香的刀没有砍中。

底定胜负的关键，在于失去冷静的剑士和一般杀人鬼实力上出现了差距吗？或是因为她半途想起对方附身在亲生妹妹的身上呢。

在早香的刀挥下来之前，杰克的匕首已经刺进了她的肉里。

「……啊、啊…………啊啊。」

一如火势消退而熄灭的火苗般，她的叫声慢慢变小、消失。

高举的右手力量流失，刀掉到了地上。

在刀子喀啷一声坠地之后，她的身体也跟着倒下。

「…………救、我。」

不知道向谁发出的求救讯号，微弱到无人能听见的程度，融入夜晚的空气逐渐烟消云散。

「嗯～不小心把她给杀了，应该没关系吧？这个人好像有看过又好像没看过。」

杰克一如在观察什么有趣的东西般，盯着倒地不起的早香从头到脚细细打量。

只扎了一边的麻花辫有如泪痕般贴附在早香的脸颊上。

「嗯～伤成这样，看起来应该是没救了。」

『开膛手杰克』蹲在地上查看了早香的伤势。

「虽然挺让人在意的，不过算了。」

杰克把匕首收回老旧大衣的内侧，重新戴上高礼帽。

她的脸上突然露出开心的笑容。

「京耶看了我的照片会喜欢吗？他一定会喜欢的吧。好期待喔，礼物也快完成了。」

心情愉快的杰克就像在跳舞似地原地旋转了一圈。

她用手按着高礼帽，大衣衣摆轻飘飘地飘了起来。

「差不多该回去了——幻象空间演算开始。」

喃喃自语的瞬间，杰克和早香的身体被亮光笼罩，然后随着亮光一起消失。

留在现场的，只有像路边石子一样被人遗忘的尸体。

在连结两栋大楼的通道下面，一个不会被雨水淋到的地方，除了尸体之外什么也没有。

「我闻到绝望的气味。有一股需要我伸出援手的气味。」




第七话 黎明的邀请函
旭日东升，阳光射进了客厅。

「麻麻的感觉还没完全消退哪。」

京耶眯着金色右眼皱起一张脸，从地上坐起身子。

他盘腿坐在地上，一下开阖掌心一下转动手臂，检查身体的情况。

被下的药可能也带有麻醉的效果，虽然整晚都躺在硬邦邦的地板上，身体却不觉得痛。

京耶无意间伸手触碰了脖子后面的『罗夏克』原罪刻印。

他想起琉璃子把感情灌输给他的事。

脖子上残留的勒痕，宛如是证明那事情确实发生过的证据。

他抬头看了挂在墙上的时钟。上午十点，上学迟到已是注定的事实。

餐桌上还摆着昨晚京耶吃得一干二净的盘子。

小狗晶耶在固定的客厅角落，精神饱满地吃着碗里重新倒满的狗粮。

「汪？」

一人一狗对上了视线。换作是之前的话，它肯定会发出凶狠的声音恐吓，今早却难得不是如此，反而还向京耶投以像是在说『你也真是可怜啊』的同情眼神，然后继续享用它的狗粮。京耶和晶耶的内心距离似乎有稍微拉近了点。

「怎么可能啊。」

被狗同情的男子一如要把身体从地板上剥开般爬起身子，然后大大伸了个懒腰，检查身体有无异状。

「首先去换衣服……不，先洗把脸好了。」

「我看你还是干脆冲个澡吧。」

客厅的门随着有人说话的声音打开，那个人现出了身影。

「……琉璃子。」

「汪！」

京耶不知道自己该用什么样的表情跟她见面，最后还是一如既往皱着眉头，露出愁眉苦脸的样子。

晶耶则兴冲冲地跑到琉璃子的跟前，一边摇尾巴一边绕着她转圈圈。

她眯起琉璃色的眼睛轻轻一笑。

「昨晚很舒服喔。」

可能是才刚冲完澡的关系吧，披在背上的黑发没有系上缎带，颜色看起来比平时还要乌亮，还带着湿气。

而且她穿着京耶的衬衫，看起来就像长度比较短的连身洋装一样。

「对了，我跟你借衣服穿。」

解开第一颗钮扣露出的肩颈线条、乳沟和修长的双脚。

两团丰满的胸部像用棉花糖制成的苹果，高高撑起衬衫，从钮扣间的缝隙可以窥见肤色。

刚冲过热水而火烫的肌肤泛着淡淡的桃红色，让人不知该把眼睛往哪里摆。

「是吗。」

京耶皱眉点头，装作若无其事地别开了视线。

她毫无保留地宣泄内心的情感，竟还能一副泰然自若的模样，他无法理解这样的琉璃子。

「嘻嘻。」

琉璃子向上扬起性感红唇，仿佛连京耶的心境也被她看破了似的。

「你早餐怎么解决？不嫌弃的话我做给你吃吧？」

「不用了。」

「哎呀，不用担心我会给你下药啦。」

「不是那个问题，我没有食欲。」

「真的吗？」

琉璃子故意身子向前倾，窥看京耶的脸。

京耶扭开头，逃避琉璃子的视线。

没有食欲是真的。他感觉胃部胀胀的。

「那你要来杯提振精神的咖啡吗？」

「我也不要咖啡。受不了，你跟巴洛克说的话都一——」

京耶发现自己失言了。

琉璃子的眼睛失去了光芒。变成昨晚那个宛如深邃水井般的黑漆漆眼眸。

不过那只维持了瞬间，她马上就又变回正常的眼神。

「你也太笨了吧，竟然在这种时候提到其他女人的名字。」

黑发飘扬，她一把抱住京耶。

挺出只隔着单薄衬衫的柔软乳房，她的双手像蛇一样缠附住京耶的脖子，整个身体都贴靠在京耶身上。

她的长长黑发和温热的白皙皮肤带着香皂的清新味道。

虽说有一半是正常生理反应，不过京耶还是忍不住诅咒在这种状况下照样面红耳赤、身体发烫的自己。

琉璃子的胸部既丰满又柔软，尽管不是有意的，还是能透过衬衫感受到那个触感。

「对了，巴洛克呢？」

京耶不禁放声大喊，她从昨晚就没回来。

「没接到她的连络。」

琉璃子的手臂从正面环绕京耶的脖子，她的手掌和指头在京耶的背上游移。

纤纤玉指就像羽毛掸一样，在后颈的『罗夏克』原罪刻印上轻轻拨弄着。

京耶眉宇间的皱纹愈皱愈深。他不知道自己该如何跟琉璃子应对，苦心磨练到能吸引死神附身的剑技，在这种场面下也完全派不上用场。

结果他只是恶狠狠地瞪着琉璃子，但琉璃子却依旧面露微笑，气定神闲地继续抚弄着京耶的背部。

京耶好想一边大喊救命一边逃走。

早知如此，当初应该好好锻炼和其他人的沟通能力的。

只可惜已经太迟了，他后悔莫及。

「不过真的不太对劲呢。她不是那种会没有连络就迳自消失一整个晚上的女生。」

琉璃子就像真的什么事情也没发生般，对巴洛克的行踪感到好奇。

「是啊……」

直到这时，京耶终于可以亲身体会早香的心情。一旦重要的人突然消失，即便知道那是没有效率且毫无意义的行为，还是会忍不住想去寻找那个人的下落。

如果什么事情也不做，心神会不安宁。

琉璃子稍微加强了环抱脖子的力道。

并且竖起了放在京耶背上的手指。

「不可以。既然明白那是白费力气的行为，就不要去做。」

「我知道。」

京耶一边吸着香皂的味道，一边透过深呼吸让心情恢复平静。

在没有接获任何线报的情况下冲出去找人，不过只是一种感情用事的表现。

「我都知道……」

京耶用力咬牙切齿。

「欸，京耶。」

琉璃子在耳边低语。

「你汗臭味很重耶。」

「还不都是你害的！」

「咯咯。」

琉璃子莫名地发出听似愉快的笑声。

京耶稍微放松紧绷的神经和肩膀的力量。

「……我去冲个澡。」

「去吧。对了，咖啡和吐司你应该吃得下吧？」

「我没食欲。」

「不可以，早餐一定要吃。」

琉璃子缩手放开京耶的脖子。

只穿了一件衬衫的琉璃子掉头转身往厨房走去。

京耶无奈地叹了口气，老老实实地去冲澡了。

冲完热水澡走出浴室后，樊过的干净衬衫和裤子已经准备好了。应该是琉璃子体贴准备的吧。

京耶换上衣裤，半习惯性地回到二楼卧房，披上西装外套并打好领带。

虽然就时间而言早已经迟到了，不过他还是换好制服回到客厅。

「你来得正是时候。吐司刚烤好喔。」

同一时间，琉璃子正好把吐司和咖啡端上桌。

盘子上放有一片吐司，盒装牛油，倒在马克杯中的咖啡则有两杯。

琉璃子也脱掉衬衫，换上了白色水手服。

「啊、喔。」

京耶尴尬地点头。平时巴洛克在做的事情，今天都换成琉璃子在做。

感觉就像巴洛克和琉璃子交换了身分一样——这样说太过分了吗？

京耶怀着复杂的心情坐在餐桌前，琉璃子也在他的正对面坐下。

「不吃吗？」

「我吃。我要开动了。」

虽然肚子并不饿，京耶还是拿起吐司涂上牛油，往嘴里送。

京耶嚼着吐司喝了一口咖啡。

「你喝咖啡果然什么都不加呢。」

琉璃子一边替自己的咖啡倒入砂糖和奶精，一边喃喃自语似地说道。

虽然京耶努力维持一样的表情，不过金色的右眼还是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一下。

所幸琉璃子似乎并没有发现，端起杯子喝下呈现欧蕾色的咖啡。

挂在白色杯缘上的性感红唇，看起来宛如一弯红色月牙似的。

琉璃子静静地把杯子放回桌上说道：

「你知道有什么地方是巴洛克常常会去的吗？」

「……学校？」

「她如果是在学校，不太可能到现在毫无联络。」

「说得倒也没错，不然就是朋友家……她有朋友吗？」

巴洛克下落不明，和她有关的线索少到令人吃惊的地步。

京耶的心情瞬间变得沮丧消沉。要茫无头绪地找人居然如此困难。

「对了，可以利用赛菲洛特公司的力量……」

光之市街使用者的携带装置里，都有偷偷植入追踪『开膛手杰克』用的讯号情报网，只要利用那个，或许可以查出一定程度的线索。

无机质的电子音突然响起。

「好像是我的电话，不好意思，我接听一下。」

琉璃子侧过身子从口袋掏出手机。

「喂……你先冷静下来，彩乃，一直喊不妙了不妙了我也不懂发生什么事。从头跟我说明。」

京耶忽然想起自己的手机一直放在外套口袋，好奇地拿出来一瞧。冷静想想，巴洛克就算打电话联络也可能是打到他的手机，而不是打家里电话。

放置了一整晚的手机显示有未接来电，未读的语音留言以及信件等讯息。

京耶放心地松了口气。因为他乐观地以为巴洛克有打手机给他，只是因为自己都没接听，所以她只好改传信件。

可是这样的乐观看法终究只是一厢情愿。

结果那通未接电话是早香打来的，京耶有些失望地播放了语音留言。

然后他露出了非常可怕的表情。

早香不知道用什么方法找到了『开膛手杰克』，而且前去跟她对决了。

胜负结果不知如何。

京耶压抑着激昂的情绪查看信件。

那是一封来自陌生信箱位址的信件，还打了个『给你看我的可爱照片』这种带有戏谑意味的标题。

「这语气……该不会……」

京耶打开了信件。里面夹带了一张照片档案。照片上的人物正符合京耶的想像。

寄件者或许是想分享自己的清凉照，她用手指稍微拉开粉红色连身洋装的胸襟，强调若隐若现的胸部，还俏皮地眨起一只眼睛。

是『开膛手杰克』寄来的信。

京耶连忙查看本文。

『京耶！和我约会吧！』

文章的开头一看就感觉很亢奋。

京耶不禁皱起了眉头。

他继续往下读。

『我为你精心准备了一个礼物。咦？你想知道我送你什么？那·是·秘·密。不过我猜京耶你一定会喜欢的。这礼物花费了我很多的心血。

幸好有一个叫京子的大好人帮我忙呢。

啊，你一定要来喔，没来的话我就要哭哭了。

到时我会打电话给京耶，一次连哭五个钟头给你听喔。五个钟头耶，过了那么久，肚子一定也都饿了吧。那样你也觉得很累对不对？所以你一定要来喔。

当然，只能京耶自己一个人赴约，因为这是难得的约会嘛。

至于时间和地点呢，嗯～今天十二点好不好，地点是——』

看完了信件后，京耶依旧盯着萤幕不放。

看到罗列在内文里头的『京子』名字和『开膛手杰克』准备的礼物，京耶有了不祥的预感。

尽管自己也知道有可能是自己想太多了、解读过度，逻辑缺乏脉络——可是一看到礼物这个字眼，京耶说什么就是会联想到失去了联络的巴洛克。

杀人鬼的礼物，给人的印象离不开猎奇与残酷。

京耶强烈地希望这只是自己在杞人忧天。

他忍不住使劲紧握手机。

还有另一件令他非常不安的事情。『开膛手杰克』的寄件时间远比早香的来电要晚。

早香的下场如何，并不难想像。

电话交谈中的琉璃子语带迫切的声音传入京耶耳里。

「派去追缉『死神』的『第四席』的尸体？死因呢？刃器？匕首是吗。还有什么消息……你说早香行踪不明！彩乃，别慌，我马上赶去你那边。」

结束通话的琉璃子抱头苦恼。

「啊啊，这到底是什么情况！巴洛克不见了，『第四席』死了，早香也下落不明！」

但她马上重新打起精神，转身面向京耶。

「抱歉，我得跑一趟公司。」

「嗯。」

早香留下语音留言，表示她要去找『开膛手杰克』，之后『开膛手杰克』寄来了信件。根据琉璃子的说法，早香目前下落不明。

「……希望她平安无事就好。」

尽管明知状况并不乐观，京耶还是如此说道。

「……是啊。」

琉璃子的目光停留在京耶的脸上好几十秒，然后点点头。

她动作缓慢地拔出藏在裙子里的小型手枪，指着京耶的额头。

「你是不是隐瞒了什么？」

「我没有隐瞒，只是有不祥的预感。」

京耶也以慢吞吞的动作秀出了『开膛手杰克』寄来的信件。

琉璃子继续用枪口指着京耶的额头，只靠眼珠的转动阅读信件内容。

看着看着，琉璃子的眼睛慢慢眯了起来。

「依你看，巴洛克基于某种理由，遭到『开膛手杰克』或者京子绑架的可能性有多少？」

「你想太多了。那样的假设太缺乏根据。」

「我也希望如此。不过我已经跟早香约定好了，无论如何我是非去不可。」

「约定？」

「她拜托我救救她的妹妹。基本上我也答应过她了。」

「是吗，你跟早香做过这样的约定啊。」

琉璃子嘴角漾着看似虚幻飘渺的笑容放下枪口。

下个瞬间——

她身子向前探到桌上，用手掐住京耶的脖子。

「呜——」

被掐喉的京耶发出呻吟。

琉璃子像要掐断他脖子似地使劲，指甲几乎快刺进肉里。

「好吧，这次我就饶了你—看在你有老实告诉我事情的份上。」

以幽暗的双眸目不转睛地瞪视的琉璃子，发出可怕但平静的声音低声说道感觉那双黑暗的眼阵正注视着过去，而非现在。

——注视着一年前京耶一句话也没说就抛弃琉璃子的过去。

「呜……啊。」

痛苦地皱起面孔的京耶发出不具意义的声音。

「先走一步了。」

琉璃子放开他的脖子，把枪插回到腿侧，起身离席。

一如什么事情也没发生般，她撩起黑色长发准备离开客厅。

京耶狂咳了几声，向摇晃着长长黑发、身着白色水手服的背影提出警告。

「琉璃子……你要小心。」

「你担心你自己吧。」

琉璃子停下脚步，可是没有转身。

「你一定要平安回来。否则我会随你而去的。哪怕是要下地狱，我也要追随你。」

用完全听不出有在开玩笑的语气，说完像是在开玩笑的话后，琉璃子离开了客厅。

等到玄关大门关上的声音响起，京耶摸了摸被琉璃子狠掐过的脖子。

「呜——？」

家里只剩京耶和晶耶，晶耶发出听似困惑的叫声。

「家里少了巴洛克感觉还真是安静。」

「汪。」

「先前是因为有琉璃子在，所以才没什么感觉。」

「汪……」

一个人和一只狗就此陷入沉默。只有时钟的秒针喀嚓喀嚓作响。

「我也要走了，你呢？」

京耶向在客厅角落的晶耶询问。

晶耶和京耶对望后，明明是小狗，却像小猫一样把身子缩成了一团「要留下来看家吗。」

晶耶一定是相信巴洛克绝对会回家吧。

京耶重新看过一遍『开膛手杰克』的邀请函后，站了起来。

前去和『开膛手杰克』见面。

为了遵守和早香说好的约定。

除此之外，京耶完全无能为力，而且也没有可以保护的事物了。




第八话 堕天使们
「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吗？」

「不会，我也才刚到而已。」

「真的吗？」

「嘿嘿嘿，其实我已经等两个小时了！京耶迟到了啦。」

「我明明提早十五分钟抵达却被算作迟到，这标准会不会太新颖了？」

中午十一点四十五分。

京耶和『开膛手杰克』在日雁高中校舍的屋顶上。

正在上上午最后一堂课的学校安静得出奇。

今天的天气以六月来说还算晴朗，在屋顶甚至感觉有些热。

「京耶很没情调耶，约会的时候就是要像这样斗斗嘴呀。」

她跟那天的巴洛克一样，坐在防坠楼用的铁丝网上，一边摆荡双脚一边说道。

层次参差不齐的短发和黑色高礼帽。披在粉红色连身洋装上面的老旧大衣衣摆，随着两只脚的摆荡摇摇晃晃。

杰克慎重地用右手按着高礼帽，左手放在两腿之间压住裙子。

「是吗，是这样子吗。」

眉间爬满皱纹的京耶似懂非懂，一脸僵硬地点点头。

「嗯，就是这样子啊。」

『开膛手杰克』一如天真无邪的少女般微笑着。

那笑容怎么看也不像杀人鬼。

看不出她是人格支离破碎、让人无法猜透思考逻辑的杀人鬼。

「巴洛克这个名字，你有印象吗？」

「呃，那是谁啊？」

杰克目瞪口呆地侧起脑袋。

表情上虽然瞧不出变化，不过京耶在心底偷偷松了口气。

对巴洛克的忧虑，最后证实果然只是杞人忧天。

「那如月早香呢？」

「嗯？啊，你是说只扎了一条麻花辫的女生吗？她昨天被我杀掉了喔。」

杰克脸上带着纯真无邪的笑容说道。

「……是吗？」

不出所料，对于早香的忧虑，最后证实果然并非只是杞人忧天。

不过京耶早做好了觉悟。巴洛克的下落问题暂时只能先束之高阁。

他要先完成和早香的约定。

无论必须付出多大的代价，他誓言解救『开膛手杰克』——山城美佳。

这是京耶唯一能为如月早香做的事。

「你想怎么样，『开膛手杰克』。」

「奇怪，我没跟你说过吗？」

杰克露出有些吃惊的表情，从铁丝网上面一跃而降。

她一手按着高礼帽、一手压住裙子，老旧的大衣就像翅膀一样迎风拍动，姿态悠扬地飘了下来。

「我啊，想跟京耶当朋友！」

着地的同时连身裙和大衣衣摆鼓了起来，不过马上又缩回原状。

「……啥？」

京耶对这句话确实有印象。

可是……杀人鬼的愿望真的有可能就这么单纯吗？

京耶就像在忍受头痛的折磨般苦着一张脸。

「你是认真的吗？」

「因为我是杀人鬼，都没有人要当我的朋友啊。」

「不会有人想跟杀人鬼交朋友，这也是很正常的。」

「嗯！我这不是在炫耀，我真的一个朋友也没有喔！」

杰克不知为何像在炫耀似地把手扠在老旧大衣上，向前挺起胸膛。

「不过我觉得，京耶应该会当我的朋友。」

「我？」

「我是杀人鬼，而京耶是杀无赦的《影男》嘛。」

少女一脸羞涩地微笑着。

「你不觉得我们很匹配吗？」

「…………别把我跟你混为一谈，杀人鬼。」

京耶就跟假面舞会时一样拒绝了，可是语气不若假面舞会时那样坚定。

闻言，『开膛手杰克』并没有和那天晚上一样哭出来。

「京耶你好内向喔。」

只见她显露出莫名成熟的态度，用手撝住嘴巴轻笑。

「不过没关系，我懂的。」

她一声不响地靠到京耶的身边。

如果不是在这种场面，如果对方不是杰克的话，这样的距离肯定会让人脸红心跳，杰克的脸贴近到仿佛要跟京耶接吻似的。

「我有为京耶准备礼物，希望你能收下。」

她那孩子气的眼眸宛如水晶球般清澈透明，她对京耶的事肯定一无所知。

「和我一起观赏我送你的礼物——全新『游戏』的面貌吧。」

杰克天真无邪地牵起京耶的手，拉着他往铁丝网的方向移动。

假如京耶真想杀她的话，或许早就可以趁这时候割断她的喉咙了吧。

「唔、啊？」

一如主导权握在女朋友手中的情侣般，京耶被动地被拉着跑。

杰克巧妙地用高礼帽的帽缘挡住阳光，举目仰望晴空。

京耶也以手掌遮阳，抬头观看天空。

就快攀升到一日中的最高点的太阳，在天上绽放着光芒。

「要开始了。」

这句话一如暗号似地——太阳瞬间翻黑，并且发生了地震。

「怎么回事！」

京耶大喊，脚下原本静悄悄的校舍也传出悲鸣。

虽然不是很强烈的地震，不过就像整片地面要被吸到天上去一样，感觉非常奇妙。

地震迟迟没有停歇，校舍里传出的悲鸣一如正受到拷问般，愈来愈大声。

无数——应该说学校里有多少人就有多少的悲鸣，让人忍不住想捣住耳朵。

不对，就连在校舍的另一头、学校外面路上的上班族、老人、还有带着小孩子的母亲，每个人都倒在地上痛苦挣扎。

「这是怎么回事！发生了什么情况！」

京耶忍不住用力抓住铁丝网，睁大眼睛看着这幅光景。

旁边的『开膛手杰克』像小孩子一样，露出天真无邪的笑容向他解释。

「我要把这个地方通通都带往全新的『游戏』世界。」

「你、你在胡说什么？」

「啊哈哈，你从刚刚就一直把『什么』这词挂在嘴边耶。」

杰克仿佛准备打开玩具箱般，眼睛闪闪发光。

「嗯——根据京子的说法呢，那个黑色太阳正在替街上的人烙下原罪刻印的样子。会发生地震，是因为正在创造完全重现这个地方街景的拟似『遗产』喔。」

「喂，那是怎样？要不要紧啊！啊啊，可恶，到底又动了什么手脚……」

因为陷入轻微混乱的缘故，京耶的口气不像平时那么镇定。京耶想起自己被烙下原罪刻印时，脊髓宛如触电般的痛楚。

不过京耶当时很幸运，痛苦很快就过去了。可是校舍传出的悲鸣却是愈来愈惨烈，倒在远方马路上的人们也不断痛苦挣扎。

「嗯，没关系的啦。大概有两到三成的人会因为适应不良而死的样子。」

杰克断然说道。

京耶不禁看了她一眼。

也不知杰克对是如何解读京耶的眼神。

「乖。」

她当成自己是大姊姊般安慰京耶。

「不可以喔，京耶，虽然数量少了些，可是你要忍耐。不过才少个两三成而已。」

这家伙到底在胡言乱语什么啊——京耶忍不住想要大叫。

人口一口气死了两三成，这么严重的事态竟然可以用『不过才』这种字眼来描述，杀人鬼的感觉果然异常。

牺牲这么多人的理由到底为何？

「我好期待喔。在新『游戏』的世界，每个人都是京耶的敌人喔。大家都想杀死京耶。痛恨京耶！在这种环境下，即便是个性内向的京耶也会开杀戒吧？你会狠得下心杀人吧？会跟我一样对不对丨」

杰克大大地勾起嘴角，露出如太阳般的满面笑容。

「你……你…………」

「跟我一起在新『游戏』的世界里玩大杀特杀的游戏吧。」

她的笑容如小孩子般天真无邪。

换句话说，『开膛手杰克』的意思是这样。

造成这个状况的人，是守部京耶——就是你。

眼前变得一片白茫茫，不过脑袋愈来愈清醒。

「有没有什么方法可以马上阻止这个状况。」

「为什么？根本没有阻止的必要啊，所以没有阻止的方法。」

「是吗……也对，我想也是。」

没有阻止的方法，这样的答案不意外。

京耶自己也一点头绪都没有。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

完全束手无策。『不过才』两三成的人口，将被京耶害死。

他们只能坐以待毙。无能为力。

「怎么了，京耶？你的表情好可怕喔。欸，我做了什么让你生气的事吗？为了讨你开心，我已经很努力了耶……」

也不知道京耶的脸有多么阴沉，连杰克也放心不下地窥看着他的脸。

她眼里噙着骨碌碌的泪水，一脸真的非常担心、没有丝毫邪念的表情。

就像既无知又天真、不经世事的小孩子一样。

「没什么……」

京耶过去从来没认真思考过有关『开膛手杰克』的事。

只当她是疯狂的杀人鬼，是霸占了如月早香妹妹身体的东西。

事到如今他才觉得感慨——或许一切都已经太迟了。

没有人教导她学习天经地义的道理。

没有人可以教导她学习天经地义的道理。

她是杀人鬼。

在一般人教导她之前，在她向一般人学习之前，一般人就会死在她的手上。

可以教导她的，只有她的同类、只有知道那个天经地义的道理的京耶而已。

遵守和如月早香之间的约定，拯救山成美佳吧。

拯救和自己同类的『开膛手杰克』吧。

「『开膛手杰克』——我要成为你的死神。」

我知道造成今天这样的惨剧却逃避责任，究竟有多卑鄙。

换句话说，我要放弃那『区区』两三成因为我而牺牲的陌生人们。

选择救一名杀人鬼。

「——咦？」

她瞬间大吃一惊地张大嘴巴——

「嗯！我跟京耶是朋友喔丨」

——然后面露太阳般的微笑，频频点头。

「我们要永远当朋友，永远喔！」

我再也不是孤单一人了——杰克开心地欢呼着。

京耶默默地培养杀意。

「『开膛手杰克』，我要以朋友的身分告诉你一件事——杀人是不对的行为。」

京耶面露说是温柔也不为过的笑容，四指并拢刺出手刀。

锁定的目标是脖子，即便手刀不是真刀，一旦命中必死无疑。

「呜、呜哇。你、你做什么啊，京耶！」

不愧是杀人鬼。尽管感到迷惘，杰克的反应还是很灵敏，她从老旧大衣掏出亮晶晶的匕首，挡下京耶的手刀。

「杀人是不对的行为，这种事情我也知道啊！」

「不，你不知道。可是你马上就会明白。」

京耶手腕一翻，用指腹推压匕首的刀腹。

「明白杀死朋友的那个感觉。」

不只匕首，连手臂也整个被向外推开，杰克露出毫无防备的身体。

京耶立刻挺出膝盖，猛击门户大开的腹部。

「我不要丨」

挨了一脚的杀人鬼往后跳，大叫着逃走。

「幻象空间演算开始——」

「太迟了！」

京耶跟着跳出去，抓住『开膛手杰克』的手腕。

京耶被卷进『开膛手杰克』为了逃走而打开的幻象空间，一起从现实中消失。

两人消失后——在苦闷哀号回绕个不停的屋顶。

「向我说声『你好』，向所有人说声『再见』。」

一名漆黑的少女翩然而降。

黑色军帽，黑色眼罩，几乎快触地的黑色头发。

除了嘴唇和皮肤以外，其他部位全是由黑色构成的娇小少女。

六月温热的风微微地吹拂着她那一头过长的黑发。

「来吧。」

她静静拔掉遮住右眼的黑色眼罩，露出跟京耶一样的黄金眼眸。

风吹不动的长长黑发开始蠢动，缠绕住她的身体。

「散播憎恶和恐惧。」

黑发一如钢铁般变成头盔，变成铠甲，变成剑，逐一装备到她的身上。

发光的黄金右眼阵，包覆住全身的黑色铠甲，挂在腰上的粗犷黑剑。

京耶扮演的角色是人称杀无赦的《影男》的传闻人物。

「为死神的时间揭开序幕吧。」

只有声音还是维持少女的京子，也扮演了杀无赦的《影男》。

——赛菲洛特公司的四楼走廊。

琉璃子扣下火焰喷射器的扳机，把一群如活尸般步步逼近的混沌人烧死。

争取到的时间约莫只有十秒，被烧死的混沌人先是变成黏稠的黑色『泥巴』，一阵抖动后又变回了人形。

混沌人——不分男女老幼，全都面露看似同一张脸的祥和笑容，让人感觉毛骨悚然的一群人。

他们是由生命的根源黑色『泥巴』变成的。

他们默默不语，只是面露让人感觉害怕的笑容缓缓地、可是扎实地一步步靠近。

赛菲洛特公司正受到混沌人的攻击。

「子弹不管用。手榴弹也用光了。燃料所剩无几……胜算是零。」

琉璃子抵达一楼大厅和彩乃会合后，没多久就爆发了这场袭击。

一开始只有少数几个混沌人闯进大厅。然后，除了琉璃子和彩乃以外的一般上班族都被他们吃掉了。因为他们原先就是『泥巴』变成的，所以似乎可以自由改变身体形状，只见他们身体宛如一张大嘴般左右分裂成两半，把人给吞了进去。

彩乃发出尖叫，而琉璃子第一时间就采取了行动。

她搬出赛菲洛特公司为了以防万一向赞助商调来的军火，开始进行撤退战。

不过光是从一楼撤退到这里，攸关性命的军火就被消耗得所剩无几。

身穿白色水手服的琉璃子藏在大腿枪套的小型手枪，和她现在扛在手上的火焰发射器——仅剩的火力就是这些了。

雪上加霜的是，她身后有一名非战斗人员以及一名伤患。

「执事先生，请振作！我们就快到会议室前了！」

「呜……给你添麻烦了，彩乃小姐。」

在后方数公尺处，扶着彩乃肩膀的执事，正拖着左脚一拐一拐地前进。

执事是在会合时为了保护彩乃而光荣挂彩。

「总算勉强撑到这里了。」

琉璃子瞥了背后一眼。彩乃和执事抵达了会议室的门前。

与此同时，混沌人忽然加速冲上前来。

「啧！」

琉璃子全力扣下火焰喷射器的扳机。把仅剩不多的燃料全化作火焰喷向那群混沌人。如此一来，可以争取到数十秒的时间。

「这是送你们的！」

然后她砸出火焰喷射器，从大腿的枪套拔出小型手枪。

「楠木小姐，门打开了！请动作快！」

「我知道了！」

明知没有意义，琉璃子还是开了两枪再转身冲刺。

她在走廊狂奔。好几个混沌人追在她的身后伸长双手。

离房门还有三步。

有一半身子露出在外的彩乃做好准备，等琉璃子一冲进来就关上房门。

前后摆动的双腿，长长的黑发迎风飘摇。

混沌人的手臂仿佛触手般伸长，试图抓住琉璃子那悬浮在半空中的黑发——

「学姊！」

彩乃拚命伸长手，琉璃子反射性地抓住。

彩乃用力一拉，琉璃子不顾刹车的问题蹬地跃起。

混沌人的手掠过飞扬的黑发，抓了个空。

「门要关上了丨」

扑进房内的琉璃子倒在彩乃身上，执事立刻关紧房门。

通过会议室的门逃进《光辉之间》的三人气喘如牛。

「差一点就完蛋了，多谢。」

琉璃子向被她推倒的彩乃道谢后，从地上爬了起来。

「不不不、不、不会不会。学姊平安无事最重要。」

面红耳赤的彩乃也站起身，看似觉得讶异地东张西望。

和名字相反黑漆漆的房间，里面的摆饰只有一张巨大的圆桌。这个房间被黑暗笼罩，就连有没有天花板和墙壁也看不出来。

「只要来到这里，确实是可以放心了……可是接下来该怎么办？」

必须依照一定的程序操作会议室的房门，否则无法进入隔绝在空间之外的《光辉之间》。所以在这里不必担心会遭受混沌人的袭击。

彩乃露出讶然的神情，凝视圆桌和黑暗的房间。

「……这里应该是会议室吧？本来就有这种地方吗？」

「是的，彩乃大小姐。大小姐您应该很清楚才是。」

用沉着稳重的男中音说道后，一只脚拐伤的执事恭恭敬敬地向她弯腰行礼。

「什么？大小姐？」

彩乃目瞪口呆，琉璃子在圆桌旁的位子坐下，开口发出冷酷的声音。

「现在可以跟我交代情况了吧。快点出来，赛菲洛特。」

一如被按下开关般，表情从彩乃稚嫩的脸庞上消失了。

彩乃的身体抖动一下后，从她的背上长出了两双四枚的白色翅膀。

「『幻象武装·天使血晶』——」

用音乐盒般的嗓音如此说道后，她拍动了白色羽翼。

随风摇曳的金发，裹住娇小身躯的白色水手服，面无表情的精致脸庞散发出一股工艺品般的气息。

她大大地张开白色羽翼，向天高举双手。

「要有光——」

她一开口，《光辉之间》立刻充满了光明。

以赛菲洛特为中心瞬间爆发的光芒一下子变得柔和，像室内灯一样悬浮在天花板附近照耀着房间。

琉璃子第一次看到恢复光明的《光辉之间》长什么样子。

以圆桌为中心，约四间教室大小的正方形空间。

圆桌前有一扇独立在空间中，没有任何支撑的房门，四周的墙壁和天花板以及地板，都是用类似白色大理石的材质制作而成的。

而且所有墙壁地板天花板上头都刻有奇怪的文字，发出微弱的光芒。

那个光芒像心跳一样，以规律的节奏忽明忽暗地闪烁。

这让琉璃子联想到了魔法阵——感觉这房间本身就是一个魔法阵似的。

「好了……你说现在该怎么办呢，天使大人？」

坐在圆桌旁的琉璃子向上撩起长长黑发，双腿上下交叠，开口说道。

虽然态度蛮横无礼，不过她的脸上带着类似宽心的感觉。

「要打笼城战的话，这里是最棒的了。只要别开门，这里保证绝对安全。虽然也只有这个优点了。」

「没错，所有的『泥巴』都将由赛菲洛特击退。」

赛菲洛特拍动纯白的翅膀，转身面向房门。

执事和琉璃子的视线也自然往房门集中。

按理说打不开的房门，却缓缓地从另一头开启。

「对，天使是神圣不可侵犯的纯白。」

从门后现身的人影发出了琉璃子耳熟的声音。

「纵使是失去人类外形混沌化的『泥巴』，人类终究是无法杀死天使的。」

大波浪的银发。

「天使不爱任何人。」

宛如鸠血红宝石般闪烁着光辉的双眸。

「因为天使的使命是救赎全体『人类』，不是救赎单一『个人』。」

人偶般白皙的皮肤，人偶般娇小的身体，人偶般细长的四肢。

「能杀得死天使的只有天使。所以我要杀了你。」

率领着混沌人从门后现身的她——

身穿熟悉的红色制服，理直气壮地挺起单薄的胸部，面露狂傲的笑容。

「好可悲的女人。身为永恒，可是却一无所有。」

她就是拥有『无秩序』之名的少女。

「巴洛克！」

琉璃子大喊，巴洛克一如在念咒般低语：

「『幻象武装·天使血晶』。」

红色制服从她身上弹出，重新组成鲜红色的礼服。

那是套大胆露出肩膀胸口和肚脐，可是又不失优雅气质的礼服。

大范围裸露的背上长着两双四枚的——红与黑色的翅膀。

类似的画面琉璃子并不陌生。

巴洛克的那副姿态、和那个模样极为类似的姿态——琉璃子以前曾见识过好几次。

「那是『游戏』的、你的『遗产』的力量……」

为什么巴洛克可以在现实世界使用这样的力量呢？

「你说反了。是我在『游戏』里面重现了现实的我。」

巴洛克开玩笑似地眨起红色眼睛抛了个媚眼，面露调皮的笑容注视琉璃子。

「你知道吗，其实我是天使喔。」

她过去常常挂在嘴边的玩笑话，其实并不是什么玩笑。

后面长着红黑两色翅膀，身穿红色礼服的巴洛克，就像在抬杠般轻轻挥了挥手。

「不过你千万不要误会，我们是来自高次元，随《生命之树》一同来到这个世界的使者，不是圣经上的天使。要是搞错的话那就好笑了。圣经上的天使跟其他神话一样都早已灭绝，我可不希望被当成他们的同类——话说回来，会在这种地方碰到你还真是偶然啊，琉璃子。」

「别闹了，你在这种地方做什么啊！」

琉璃子情不自禁起身想上前逼问，但被赛菲洛特伸手制止。

「别过去，楠木琉璃子。那个人是跟赛菲洛特平起平坐的存在。」

赛菲洛特自己向巴洛克靠近一步。

「虽然时间的概念对天使来说没有意义，不过还是要跟你说声好久不见，我姊妹般的存在。」

「啊啊，真的好久不见了，我姊妹般的存在。」

两人互打了一声感受不到丝毫的亲情——冷漠无比的招呼。

巴洛克和赛菲洛特，背后都长着两双翅膀的两人。

巴洛克的翅膀是鲜血的红和背叛的黑。

赛菲洛特的翅膀是圣洁的纯白。

红黑的天使与纯白的天使展开对峙。

「事到如今，你有何企图。」

「唔。我是来抢夺你的『游戏』和保存下来的乙太的。」

「你和混沌联手就是为了这个目的吗？」

「不不不，我是误中京子的圈套惨遭『泥巴』吞噬，更可怜的是还遭到了洗脑，现在人家要我来跟你拚个你死我活了。咯咯，很惊人的发展吧。」

那口气丝毫没有诚意。

「可恨的堕天使。」

音乐盒般的声音如此说道，没有表情的眼眸定睛注视着巴洛克。

被当面痛骂的巴洛克脸上依旧挂着目中无人的笑容，完全不把她的话放在心上。

「你说得没错，我是堕天使。抛弃对『人类』的爱，决定只爱一个人的我，已不可能是神圣不可侵犯的纯白。」

巴洛克一如在拉拢对方般缓缓张开双臂。

「可是堕落也没什么坏处喔。现在的我充满了爱。无论倾注再多的爱意也不够，我巴不得再多爱一点丨」

一时之间，两人陷入了沉默。

在纯白和红黑色的翅膀拍击下，《光辉之间》刮起了风。

如砂糖点心的银发、金光闪耀的金发还有滑顺的黑发随风摇曳。

「上一次和你并肩作战不知是几百年前的事了。」

「一百七十二年前。」

「那上一次和你交手又是几百年前的事呢？」

「两百一十八年前我们曾交手过一次。」

长在两人背上的翅膀大大地张开，几乎快触碰到房间的墙壁。

战斗开始了。

轰——两双四枚，红与黑色的翅膀像刀子一样横砍《光辉之间》。

轰——两双四枚，白与灰色的翅膀挡住了砍击。

冲突的余威形成强烈冲击，狂风大作，羽毛满天飞舞。

「呀！」

「楠木小姐，请退到大小姐后面！」

琉璃子差点被狂风吹倒，执事则在地上翻滚，躲到赛菲洛特的背后。

「呜、呜呜！|

视线始终停留在巴洛克和赛菲洛特身上的琉璃子，也移动到赛菲洛特背后接受翅膀的保护。

两名天使无视琉璃子与执事两个人类，站在原地不断以翅膀进行攻防。

时而用翅膀互砍，时而用羽毛互相射击，时而以翅膀当盾牌防御。

羽翼的攻击范围相当大，《光辉之间》各处都受到了不小的波及。

墙壁地板和天花板不仅受到无数斩击而伤痕累累，还被流箭射出了洞来。

门后的混沌人们仿佛被天使的战斗给震慑住似地不敢轻举妄动，只是顶着那张宛如面具般的表情静观战局演变。

天使们的攻势凶猛异常，琉璃子和执事动弹不得。尤其是脚部受伤的执事，光是要在地上趴稳就让他吃足了苦头。

不过两人都没有受到伤害。

赛菲洛特的背后，唯独琉璃子和执事周遭没有受到翅膀的肆虐。

从这一点，琉璃子马上看出赛菲洛特屈居劣势。

赛菲洛特娇小的背影，被狂风吹得剧烈飘动的金色双马尾和白色水手服。

她的翅膀屡屡被用来保护身后。

和使用两双四枚红黑色翅膀连番猛攻的巴洛克相比，赛菲洛特的攻势略欠积极性，有一枚翅膀几乎都挡在琉璃子和执事身旁。

所以她自己的防御很难做到滴水不漏。白色水手服有一部分裂开，鲜血从中渗出。

「真可悲啊！你明明一个人也不爱，却无法抛弃任何人。也因此你才会一无所有。到现在还在坚持保护人类拯救人类这种白日梦。」

「赛菲洛特否定你的说法。保护人类是天使的义务，拯救人类则是天使的使命。赛菲洛特否定抛弃了义务和使命的你。」

巴洛克大笑，赛菲洛特用音乐盒般没有一丝紊乱的声音回答。

翅膀和翅膀互砍，羽毛和羽毛互击，打斗没有停止的迹象。

「你这天使还真是看不清时代的趋势啊。事到如今还有什么拯救人类的必要？他们在你我停滞不前的好几千年期间，已经成长得很茁壮了不是吗？」

「不，这个世界仍充满了痛苦和无意义的死亡。」

「你对人类十分欠缺信心哪。既然现在大致比过去美好，未来势必也是会大致比现在更美好吧。进化与希望，那是人类所与生俱来的力量。」

「那不构成可以放弃使命的理由。」

「是吗。那么现在还坚持尽天使本分的你拿得出什么成果？赛菲洛特，你快点醒醒吧，天使早就已经不符时代潮流了。你不过只是创造了有些稀奇的『游戏』供小孩子打发时间而已啊。我们只是人类世界的食客罢了。」

「即便如此——」

堕天使和天使的唇枪舌战打得比翅膀之战还火热。

「赛菲洛特相信，为了爱『人类』、为了拯救『人类』，一定有什么是天使可以帮得上忙的。」

「要继续相信，那是你家的事。」

巴洛克缩回两双四枚的翅膀，开始蓄力。

她打算一口气击溃屈居劣势的赛菲洛特？

「你就继续相信吧。」

忽然间，有一把枪抵住了巴洛克的太阳穴。

巴洛克转动红色眼眸，朝那个方向望去。

一如胧雾烟消云散般，琉璃子从本来什么也没有的空间现身。

『胧』楠木琉璃子，她的刻印能力虽然单纯却威力强大。可以让自己消失于无形。

她在隐身后，冒险趁着天使激战的空隙接近巴洛克。

当然她不是毫发无伤，她的手脚、身体、额头都在流血。

尽管不是毫发无伤，不过她也没受到致命伤，而现在的情势下，她不可能轻易把枪口从巴洛克的太阳穴移开。

「收手吧，巴洛克，我不想杀死自己的朋友。」

「琉璃子，你是好人哪。不过你还没搞懂——」

巴洛克毫不犹豫地握住琉璃子的手。

她握住琉璃子握枪的手，然后推挤琉璃子扣在扳机上的手指。

「什、你疯了吗！」

扳机被扣下，小型手枪发出清脆的枪声。

子弹贯穿巴洛克的头部。

巴洛克的娇小身躯和银色头发、还有红色礼服因冲击而摇晃。

不过也只有摇晃而已。

「你现在了解了吗，人类是杀不死天使的。」

毫发无伤的巴洛克若无其事地轻耸肩膀说道。

「……嗯，虽然难以置信，不过我明白了。」

颜色和名字一样的眼睛里浮现恐惧与困惑的神色。琉璃子睁大双眼往后倒退。

巴洛克有些落寞地绽开花蕾般的小嘴，露出带点怀念的神情说道：

「已经数千年了。我们一直爱着同一个男子，为他争夺至今。」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我在说我的堕落和你受到的诅咒的事。就某个层面来说，也可以说是堕落不完全的天使和现在名叫守部京耶的男子的事。」

或许是听到守部京耶这个名字的关系——

琉璃子受到一股不可名状的冲动的驱使，再次扣下小型手枪的扳机。

剩下的子弹全打进了巴洛克的脑袋。

「回头想想，我们也认识很久一段时间了。像开玩笑一样存在的天使有一大半也都死了。其实我本来应该早早杀了你才对。」

不过结果每次都一样，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

巴洛克用带有同情之色的红色眼睛望向琉璃子。

「可是说什么我就是无法讨厌你。」

然后，她随着摆动的银发重新转头，面对赛菲洛特。

「让你久等了。」

「无所谓。只要楠木琉璃子在你身旁，赛菲洛特也无法攻击。」

「真不愧是天使，以保护人类为首务。」

「那当然。」

「少骗人了。明明是因为在我旁边的人是琉璃子，你才不敢动手攻击的。」

巴洛克忍不住发噱。

赛菲洛特的肩膀看起来好像抖了一下，会是错觉吗？

「闭嘴。天使不爱任何人，天使爱的只有全体『人类』而已。」

如音乐盒般没有一丝紊乱的声音隐隐带着愠怒。

一枚白色翅膀伸长抓住琉璃子的身体，然后把她送到赛菲洛特身后，安置在执事的旁边。

「唔。」

对峙的堕天使与天使。

两双四枚，两人合计八枚的羽翼现在全停止了动作。

在战斗中散落的红与黑以及纯白色的羽毛如雪花般飘降。

琉璃子只能保持沉默，在纷飞的羽毛雪中注视两人。

「来较量较量我的爱和你的爱谁比较强吧。」

「爱不是可以衡量的东西，但赛菲洛特必须打败你。」

两名天使伸出右手，发出和自己翅膀同样颜色的光芒。

巴洛克是红与黑色的光，赛菲洛特则是纯白色的光。

「问你，我姊妹般的存在啊。」

「说吧，我姊妹般的存在啊。」

「为什么你一直爱着守部京耶。」

「天知道，或许是被诅咒了吧。」

光芒形状变得细长，在两人的掌心收束，形成物体。

出现在巴洛克手中的，是一把长度远远凌驾身高的红黑色长刀。

出现在赛菲洛特手中的，是一把长度远远凌驾身高的纯白色长刀。

两人像在扛炮似地，用双手扛起由光芒形成的长刀，把刀尖瞄准对方。

巴洛克脸上挂着非常祥和的表情。

至于赛菲洛特脸上摆出什么样的表情，琉璃子无法看见。

两人同时高声祈祷——

「《高唱堕落到地表的天使之名吧》——」

「《高唱降临到地表的天使之名吧》——」

红与黑，还有纯白。

宣泄而出的光之洪流淹没了整个《光辉之间》。

这场战斗结果分晓后没多久，时值正午。

日正当中的太阳染成了黑色，日雁市遇上地震来袭。

「那么，为新的『游戏』揭开序幕吧。」




第九话 死神与杀人鬼
『警告·混沌遗产正在展开侵蚀。』

『警告·玩家保护机能停止中。在该遗产进行的战斗有可能会对身体和精神造成莫大的伤请玩家迅速登出游戏。』

《影男》和『开膛手杰克』在架空的伦敦展开厮杀。

在石头地面上弥漫着浓雾、空气中有一股刺鼻臭味的空间里，传出钢铁互击的声音。

「我不要！别打了啦，京耶！我一点也不想杀死朋友！」

「梦话留着睡觉时说吧，杀人鬼。这世上哪有不杀人的杀人鬼。」

从黑色头盔缝隙里露出的黄金右眼射出了光芒，全身被黑色铠甲保护的京耶高举黑色的剑挥下。

『开膛手杰克』泪流满面，大衣衣摆像翅膀一样大幅度地飘摇摆动，往后跳跃闪避了砍击。

「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

一避开后，杰克半本能地出刀反击。

可悲的杀人鬼本能违背意志，禁不住冲动地刺出匕首。

咻、嗡、嚓——脖子、侧腹、手腕。

锁定铠甲的空隙，以精准又迅速的动作，刺出亮晶晶的匕首。

高礼帽从头上落下，层次参差不齐的短发和老旧大衣、粉红色连身洋装一如在画弧般剧烈摆动。

从杰克的眼眶滚落的泪水，随着刺出的每一刀飞散到半空中。

「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这样！」

杰克就像闹脾气的小孩子般大哭大叫，她的肉体一边哭喊，一边祭出杀人鬼的刀法。

杰克的匕首挡住京耶的剑后，又朝京耶的脖子刺出，打算杀了他。

杀人鬼的宿业——或者说是缺陷。

总是视杀人为理所当然的她没有发现。

一如小孩子看到蛋糕就会无法控制欲望一样，她也无法克制杀人的冲动。

半出自本能的——以杀意回敬杀意。

即便本人没有那个意愿，还是会忍不住下手杀人，就跟镜子遇光会自动反射是一样的意思。

京耶和『开膛手杰克』。

死神与杀人鬼。

就宿命的杀人者这层意思而言，两人非常相像。

不一样的地方只在于京耶怀有『杀人是不对的』这种道德观，知道控制自己，可是『开膛手杰克』并没有。

「救我，京耶！」

「我拒绝。」

京耶的声音相当冷漠，他全身被黑色铠甲包住，无法判断他现在是怀着什么样的感情。只见他的黄金右眼闪闪发光，释放出冷冽的杀意。

京耶的杀意如北风般迎面吹来，杰克脸部肌肉抽搐扭曲。

她不禁感到害怕——杀意逐渐在她的心中涌现。

「为什么要欺负我！我只是想争取幸福而已啊！」

杀人鬼的愤怒、本能、杀人不眨眼的杀意爆发了。

蒙蔽视线的浓雾无声无息地充满了两人的四周。

杰克藏身在随空气的流动弥漫开来的浓雾之中，将自己的身影和气息隐藏起来。

「呆子，杀人鬼跟人家谈什么争取幸福的权利啊。」

对方的身影消失了，光凭回响的声音无法掌握现在位置。

即便如此，京耶的声音还是一样冷静，以无防备的架式提着黑剑站在原地不动。

「这是谁说的！为什么不可以！」

「不可以就是不可以。」

藏身在雾里的杰克顿时沉默了下来。

宛如暴风雨前的宁静。

想必她的泪水也止住了吧。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我不懂我不懂我不懂我不懂我不懂——」

雾的温度下降了。

可以看到雾里有什么东西在一闪一闪地发光。

「我搞不懂了、干脆大家都去死一死吧——！」

随着喊叫声，吹起了一阵冰冻刀刃的狂风。

一开始听到的是『开膛手杰克』从石头地面蹬地跃起的声音。

紧接着雾以同样的速度开始流动。

在雾里闪闪发光的，是她用另一个『遗产』制造出来的冰刃。

白色的雾气夹带着冰刃，一如钻石粉尘般向京耶吹袭。

「放马过来吧。」

这一招不是为了玩乐，目的只有把对手碎尸万段。

在『开膛手杰克』使用的手段里，恐怕这是攻击力最强，同时也是最棘手的招式吧。

即便京耶全身受到黑色铠甲的保护，也不保证一定能挺过去。

如果冰刃命中铠甲连接的部分或缝隙还是会受伤，而且寒气本身就具有危险性。

要完全闪避是不可能的。

「那只好把它们通通打下来了。」

冰刃向京耶直逼而来。

京耶维持毫无防备的无形之位架式——

喝！

他睁大黄金眼眸，挥舞手中的黑剑。

喀喀喀喀喀喀嘻喀喀、喀喀暗喀喀喀喀喀喀——

啪哩啪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

乍看下虽然只是乱无章法的挥砍，但京耶以雾里依稀可见的光辉做为攻击的依据，将来袭的冰刃一一击碎。

剑和冰刃互击时发出喀喀作响的声音，然后冰刃「啪哩」一声碎裂掉落在地上。

击碎不知几十把冰刃后，夹带着冰刃的雾呼啸而过，随着强劲的风势散去了。

我守住了——映入如此心想的京耶眼里的，是架空的伦敦。

「……！」

『开膛手杰克』消失了。刚才的全力一击中也不见杰克的身影。

所以说——她有可能想藉浓雾掩护，进行背后偷袭！

反射性地打算转身查看的京耶赫然发现。

被他击碎的无数冰刃在他的脚底结冻，把京耶的脚和石头地面黏在一起。

而且『开膛手杰克』不在他的后面。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而是上空。

大衣衣摆如蝙蝠翅膀般啪啦啪啦作响地拍动，杰克从天而降。

匕首的握柄和刀身利用结冰的方式加长，杰克以双手握持刀柄，就像拿着劈柴刀或斧头挥击似地往下劈。

这是被称为「破盔」的下劈招式。杰克瞄准京耶头部挥下结合了冰刃和体重，以及落下速度的致命一击。

「『焚烧殆尽吧』！」

后颈上的『罗夏克』刻印一阵蠕动，保护京耶的铠甲全数解体、弹飞。

京耶透过强化后的身体能力硬是把脚从凝固的冰块里抽出，跳上了空中。

「咦、京耶——！」

见京耶赤身裸体地提着黑剑一跃而起，有如被炮台射上天空般直飞而来，即便是杀人鬼，也忍不住为此发出诡异的叫声。

京耶的表情极为严肃而认真。

杰克用冰补强过的匕首和京耶的黑剑在空中交锋。

碎裂的冰屑一闪一闪地自天飘降。

「……」

「……哇喔。」

两人降落在石头地面上。

以背对背的姿势落地后，『开膛手杰克』转过身子大声赞叹。

「刚才那招实在太惊人了，京耶！」

杰克像小孩子似地眼睛为之一亮，甚至忘记自己刚才还在气头上。

她朝着京耶那张可见『罗夏克』刻印的背部，动作夸张地挥舞着持有匕首的右手。

「是吗。」

京耶点点头，慢吞吞地转过身子——

然后缓缓地跪倒在地。

「……咦？」

杰克睁大孩子般的眼睛，交互看了空空的右手和京耶的侧腹。

原本握着匕首的右手空无一物，而京耶的侧腹却长出了一截刀子的握柄。

「你还挺有两把刷子的嘛，杀人鬼。」

两人空中交错时，在补强匕首的冰被粉碎，攻击宣告失败的那一刻——

『开膛手杰克』在没有意识到自己发动了杀人鬼本能的情况下，刺出了匕首。

匕首的刀身贯穿肝脏直捣心肺，对京耶造成了无法挽救的致命伤。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杏眼圆睁的杰克发出没有意义的大叫声。

老旧大衣底下的肩膀不停颤抖着，瘫跪在石头地面上。

这恐怕是杀人鬼第一次后悔杀人。

「对、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她泪如泉涌，像胆怯的小孩子一样不断道歉。

「……」

京耶以黑剑当作拐杖，从地上爬了起来。

他侧腹插着一把匕首，一边咬牙忍耐不让痛苦写在脸上，一边往前走。

走到『开膛手杰克』的身旁后，他放下剑跪了下来。

「不用内疚。」

京耶摸摸她的头表示安慰。

杰克的短发摸起来触感就像狗毛一样。

「可是、可是、可是！京耶、我很抱歉，我竟然杀了你！」

杰克哭着仰望京耶的脸。

为了她京耶勉强挤出笑容。

「你要好好记得现在的心情喔。这就是『不可以杀人』的理由。」

京耶谆谆教诲似地说道。

『开膛手杰克』用双手按着自己的胸口—心脏的位置。

那动作仿佛是在确认那个地方的痛楚一样。

「……嗯。」

杀人鬼轻轻点头。

京耶也向她点点头，然后一如心满意足似地倒卧在石头地面上。

他的脸色就跟死人一样苍白，恐怕再也没有力气可以站起来了。

「对不起，对不起，京耶……」

杰克用双手包覆着倒地不起的京耶的手。

「不用在意。」

京耶忍痛露出微笑。

「我没立场帮其他被杀的人讲话……不过你杀害我的错，我愿意原谅你。所以不要哭得那么难过了。」

不可思议地，杰克愈哭愈惨。

她哭着哭着，更使劲握住京耶的手。

然后边哭边祈祷似地大喊。

「神啊！神啊我求求你！救救京耶一命丄理所当然地，神什么话也不说。

京耶咳出了鲜血。

「喂，有时间向神许愿的话……咳咳，不如再问一次吧。」杰克马上就听懂京耶的意思。

「可以吗？」

「可以啊。」

「那……」

杰克开口说道。

「虽然我是杀人鬼，不嫌弃的话，可以跟你交个朋友吗？」

「啊啊，乐意之至。」

人称『开膛手杰克』的杀人鬼——

「嗯丨」

边哭、边流泪的同时，露出了少女般的微笑。

在京耶模糊的视野中，她的身体被淡淡的光芒笼罩。

有如无数的萤火虫飞出来般，『某个东西』从她的身体中消失了。她在光芒中面露微笑，欲言又止。

她又是哭又是笑，直到所有的光芒消逝之后——

她有如被切掉电源般闺上眼睛，缓缓失去力气倒下。

她的身体失去力气后，就像靠着京耶睡着般，倒在他的身旁。

「……」

少女靠着京耶的睡脸看起来非常安详。

她现在应该已经不适合『开膛手杰克』这个名字了吧。

应该称呼她为如月早香的妹妹——山城美佳才对。

「早香，我遵守和你的约定了。」

京耶怀着满足感喃喃自语。

视线模糊，意识一如要掉入梦乡般，慢慢变得朦胧不清。

可是痛楚却一点也没有减轻。

「可恶，耍帅耍过头了吗……这下看来死定了。」

不只是视野，连脑袋里面也开始变得模糊了。

明明有某个人影浮现在脑海里，却看不出来那个人是谁。

京耶试图喊出某人的名字，可是却发不出声音，只有嘴唇在微微颠抖。

石头地面有脚步声响起，是死神来把人带走了吗。

有人往这边走来。京耶虽睁着眼睛，但视野模糊，看不清楚那个人是谁。直到那个人走到身旁，他才认清面孔。

是左右非对称的少女。

如刀刃般锐利的眼神，结实的身材，细长的四肢。

左右非对称的单边麻花辫，插在左边腰上的『浪切』，只缠了左手臂的绷带。

剑士——如月早香。

「你还活着吗？」

京耶打从心底松了一口气，喃喃说道。

「嗯，有人救了我一命。」

早香跪了下来。

「那个人救了我后，要我来救你。」

「喔……虽然我不是很懂，总之你妹妹平安无事。」

「……嗯，谢谢。」

早香看了靠着京耶睡着的妹妹，静静地点头。

「我帮你擦药吧。」

她拿出了一罐瓶子，里面装的应该是软膏吧，满满都是黏糊糊的黑色东西。

京耶的伤口深及内脏，依他的伤势按理说，必须紧急送往医院立即动手术才是。

「喂喂喂……我的伤不是靠擦药就可以治得好的啊。」

不过，早香之前受到的伤势应该也一样吧。

「别人的好意你就默默接受吧。」

「嗄啊！」

说完，早香拔出了插在他侧腹的匕首。黑色的血液瞬间喷出，京耶不禁痛得哇哇叫。早香丢掉匕首，立刻在伤口上涂抹黑色软膏。

「啊啊啊啊……啊、啊？叹？」

只见伤口以本人都大吃一惊的高速开始愈合。

感觉就像软膏直接变换成了血肉内脏一样。

「……不敢相信，伤口竟然治好了。」

而且也不再感到疼痛，京耶一脸错愕地坐起了上半身。

他非常干脆地从死亡深渊中生还了。

「太厉害了吧，那是什么药啊。」

「嗯，很厉害。不过它的原料是『泥巴』，所以用太多的话，自己也会变『泥巴』。」

「就算是最后手段，拿『泥巴』当药擦也不对吧！这药会不会有可怕的副作用啊！」

忍不住大叫的同时，京耶发现这药膏的效果确实惊人，就算大声嚷嚷伤口也完全不痛。

尽管觉得有些不安，京耶还是站起身向早香道谢。

「无论如何，还是谢谢你救我一命。」

「不客气。」

早香若无其事似地退开半步别开视线。

那态度仿佛是在回避京耶，有话难以启齿的样子。京耶不禁板起面孔，难道还有什么状况？

「……可以的话，请你穿上衣服。」

「……」

这么说来，他在和『开膛手杰克』交手时解除铠甲，之后就没再穿回来了。京耶捡起掉在地上的黑剑，重新发动埃力格的『遗产』穿回铠甲。

从黑色头盔缝隙露出的黄金眼眸，身穿黑色铠甲手持黑剑的《影男》。

「这样可以了吗？」

京耶向早香询问。

「嗯。」

咻——！

随着刀剑出鞘的声音，早香忽然使出拔刀术。

尽管是出其不意的偷袭，京耶仍气定神闲地用黑剑挡下了这一刀。

带有迷惘的拔刀术，看在京耶的眼中慢得可以。

京耶的黄金眼眸从黑色头盔的缝隙望向早香，仿佛在询问她这么做的理由。

早香的脸跟刀子一样，充满了想隐藏也隐藏不了的懊恼。

「守部京耶，我很感谢你。以前我也觉得你是一个好人。不，现在我也这么认为……可是，可是……可是……」

她的刀喀喀作响地摇晃着。如刃器般锐利的眼神也在动摇。

她痛苦得不能自拔。

「这一切都是你的错！」

那是揉合了赤裸裸的愤怒、哀伤和憎恨的呐喊。

京耶一头雾水。早香的刀用力往前推挤，京耶也用同样的力道把剑往回推。

若问谁的腕力比较强，是京耶占上风，不过现在重要的不是较量。

「我不懂你的意思。」

「……往生的祖父就是上一任的『第五席』，以前也在赛菲洛特公司工作。虽然他没有加入『游戏』，可是他抱着经营兴趣的心态，把这当作保镖的工作在做……一年前，当时的『十席』屡屡发生遇袭的事件，我的祖父找到了事件的犯人。」

早香和美佳的祖父，据说是在一年前和人交手时被杀死的。

这件事成了山城美佳加入『游戏』的契机。

然后山城美佳因此被『开膛手杰克』夺取身体。

如月早香为了救妹妹，不得不挺身而出。

「现在我想起来了。祖父被杀当时的画面，我看得一清二楚。」

早香的记忆。夺走祖父的性命，有着死神般眼神的那位剑士是——

把当时的『十席』通通杀光的那个凶手是—

「杀死我祖父的人、造成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就是你！守部京耶！」

这事实对早香而言非常残酷，对京耶而言却非常滑稽可笑。

即便这是事实，丧失了因果的京耶也什么都不记得。

「为什么会忘记，我自己也觉得很不可思议。明明那个时候我觉得那么、那么、那么地……」

害怕——早香没能把话说到最后。

「……」

早香想不起京耶的事也是理所当然。因果丧失就是会造成这样的后果，即便是巴洛克和琉璃子，直到两个月前也无法认识京耶。

和京耶的连系远比那两人薄弱的早香，更是完全忘记了京耶，一直到与『开膛手杰克』相遇后，她才想起来。

「是吗？」

京耶确实是造就这一切的原因，自己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早香不知何故露出受伤的表情。

「你没有错。」

她用受伤的表情如此说道。

「我有听说你失去了记忆。你八成早就不记得我的祖父了。」

京耶静静点头，默默肯定。

「所以你没有错。虽然理智上我知道你没有错——」

说不定她本来希望京耶能找藉口为自己辩驳。

无论京耶找什么样的藉口，她都会相信，并且试图要自己原谅京耶吧可惜的是，京耶并非那么机灵的男人。

「对不起。谢谢你救了我妹妹。」

早香把刀收回剑鞘，跪下来抱起躺在石头地面的妹妹美佳。

早香随着摇晃的单边麻花辫背过身子，抱着妹妹迈步离去。

「再会。」

早香头也不回地如此说道。

「再会了，早香。」

京耶以小声到听不见的音量喃喃说道。

京耶做了正确的事。

他救了『开膛手杰克』，救了山城美佳，遵守了和如月早香的约定。

可是京耶失去的过去没有放过京耶。

面对失去的过去的时刻终于来了。




第十话 新世界
「哥，人家想吃布丁。」

「好啦好啦，不介意吃超商布丁的话，等一下我买给你，先回家再说吧。」

「耶耶，哥哥人好好喔。」

「对感冒的人要温柔，这可是我们家的家训，你好好记住吧。」

「我会记住的……咦，那是什么啊，哥哥？」

「那个是……黑色的太阳？」

去医院看完病返家的路上，一对兄妹抬头看着悬在天空顶点的黑色太阳。

就跟所有日雁市住民的动作如出一辙，他们忍不住抬头仰望。

随后忽然传出地震，感觉就像要把地面往上抬、有股力量从地底往上顶一样。

「啊呜！」

「危险！」

哥哥反射性地抱住站不稳的妹妹。尽管他自己也因为失去平衡而跌倒，幸好他反映够快，护住了妹妹没让她受伤。

不过妹妹却露出了极为痛苦的表情。

「啊噫、噫、噫、哥、哥哥、好、好痛。」

「怎、怎么了。咦，怎、怎么、好热啊啊嗄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妹妹呻吟后，哥哥也紧接着发出悲鸣。

黑色太阳的阳光在他们的体内焚烧。

一边承受着仿佛体内被浇了热水的痛苦，脑子里同时响起了无机质的机械声。

『洗礼仪式强制执行。』

『对象·位于设定范围内的所有人类。』

『赋予原罪刻印。』

声音马上消失了。可是痛苦却没有消失。

不只是两兄妹，四处都传出苦闷的呻吟。

可是哥哥现在没有余力去管那些，他虽痛苦得哀嚎连连，仍用力抱紧妹妹，仿佛想保护她不受黑色太阳荼毒似的。

「救、救救我，哥、哥哥。好痛。」

「啊啊啊啊嗄啊啊，没、没事的。当哥哥的、就是要、保护妹妹。这也是我们家的、家训，你要好好记啊啊啊啊啊嗄啊啊啊啊啊。」

哥哥置身在焚烧般的痛苦中，尽可能地保护妹妹不晒到黑色太阳的阳光。

妹妹也用力闭紧眼睛拚命抱着哥哥。

地震不知不觉间停了。可是痛苦没有结束。

不久，哥哥的手背上浮现某种看似刻印般的东西。

一会儿后，痛苦的时间终于结束。

「呜……呜呜，你要不要紧？」

直到最后，哥哥都没有放开妹妹的手。

乍看下市街完好如初。仿佛刚才的现象是集体幻觉般，其实完全没有变化。

可是有证据显示刚才发生的事并非幻觉，那就是残留在手背上的刻印，还有不知不觉间出现，仿佛代替黑色太阳存在般的黑塔。

而且——

「……你怎么了？欸，回话啊！」

妹妹一语不发。

「欸，回答我啊，欸，我真的会买布丁给你吃啦！」

但妹妹没有回话，她的眼睛和嘴唇这辈子再也不会张开。

就像断线的傀儡一样，她的手无力地垂挂在身旁。

怀里的妹妹渐渐失温。

这样的事实胜于任何的雄辩。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发出了愤怒的咆哮。

为什么这种事会发生在自己身上？为什么自己必须遭遇这种下场？

他像在诅咒这场灾祸般大吼大叫，然后他赫然发现。

在道路尽头，有个奇妙的男子。

从黑色头盔缝隙隐约可窥见黄金眼眸，全身被黑色铠甲保护的男子。

抱着妹妹尸骸的哥哥，脑海里浮现了一个影像——一个身着黑色铠甲，黄金眼阵绽放出冷酷的光辉，睥睨着蹂躏大地的黑色『泥巴』的男子。

宛如民间故事里的魔王般，黑色的存在，《影男》！

就是那个，就是那个家伙，是他把黑色太阳带来的。

他就是万恶的根源。

哥哥直觉地有了这样的理解。

不只是他，经过黑色太阳洗礼的所有幸存者每个人都这么以为。

这个想法和直觉跟原罪刻印一样，都是由黑色太阳植入的。

作用纯粹是为了补强『游戏』的故事性。

可是他们无法发现这个事实。

「那家伙、那家伙、那个东西就是我们的『敌人』吗！」

哥哥抛下妹妹的尸骸，朝《影男》奔去。

青年誓言要打倒《影男》。

他知道自己拥有达成这个目的的力量。

所有幸存者都认知了这样的事实。

『幻象武装·回荡于月夜的灰色咆哮！』

——那一天，日雁市诞生了无数的英雄——

「……呣?」

自架空的伦敦返回的京耶，心里产生了几个疑问。

不知不觉间，冒出了一座无论位在市街何处都能看到的黑色巨塔。

明明已经登出了，可是埃力格的黑色铠甲还穿在身上。

不仅如此，归还座标跟预计有很大的偏差，自己跑到了一条陌生的街道上。

京耶还来不及想出这几个问题的答案——

「呜喔喔喔喔喔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四面八方就传来了愤怒与憎恨的啦哮。

在感到困惑前，京耶已迅速拔出了黑剑。

人狼、人马、维京人——各种样貌奇特的人怀着愤怒与憎恨，纷纷向身为《影男》的京耶袭来。

「怎么了！」

然后那些人通通被京耶给斩了，一个也不留。

京耶几乎是反射动作地把那些袭击者给砍倒在地。

「……这、这是怎么回事？」

袭击者所流出的鲜血在柏油路上扩散，把路面染成宛如一大朵红花。

弥漫着铁锈般刺鼻臭味的血之花在路面绽放。

但京耶的黑色铠甲毫发无伤，只有稍稍被喷到血而已。

「都是你的错……」

困惑的京耶听到脚跟前传来声音。

袭击者中，唯独生命力最强的人狼尽管身受重伤，依然没有失去意识。倒在路上的他用熊熊烈火般的眼神瞪视着京耶。

「《影男》——你是我们的敌人。」

说完，人狼也低垂着脸陷入昏迷。

京耶搞不懂现在是什么情况。

这里到底是现实，还是『游戏』里面？

「两边都是，也两边都不是。」

有人开口说话。一个不适合出现在大太阳底下，如黑暗般的声音响起了。

「向你说『恭候多时』，向我说『心爱的人』。」

黑色军帽，黑色眼罩，几乎快触地的黑色长发。

红色的部分只有嘴唇，白色的部分只有皮肤。

无论是裹住丰满身体、长度与身高不合的军服，手套，靴子，还是裤袜。穿在她身上的东西全都是黑色的。

哪怕站在血泊中，她那一身黑也不会有一丝污染。

她出现在京耶的面前。

「京子！」

京耶大喊她的名字。京子面露温和的笑容，如贵妇人般优雅地行了一鞠躬。

「欢迎来到『开膛手杰克』小姐所留下来的新『游戏』世界。」

她说道。

「在这所有市民都仇视京耶、每个人都拥有能跟京耶一战的力量的『游戏』世界里，你能保持心灵不崩溃到什么时候呢？」

虽然内容听似挑衅，可是语气自始至终都十分祥和。

京耶皱起藏在黑色头盔底下的眉心。

想要交到朋友的『开膛手杰克』先前曾试图把京耶拉进跟她相同的领域。那个舞台装置就是这个『游戏』世界。

可是『开膛手杰克』已经不存在了。反而是她被拉进了京耶的领域。

她学会『不可以杀人』的道德观，交到了朋友，然后消失了。

「你不觉得很讽刺吗？」

她稍微挺直腰杆把脸凑向京耶。

她的吐息带有苹果的香味，温和的笑容就近在咫尺——感觉宛如准备接吻一样。

「到底还要牵扯多少无辜的人进来！你这家伙不要太过分了！」

「就是日雁市全体的市民呀。」

白皙的小手轻轻拿下京耶的黑色头盔。

从中露出的是眉头深锁紧咬嘴唇，板着一张苦瓜脸的京耶。

「替这个地方取名叫幻象都市好了。」

所有市民都变成『玩家』的『游戏』世界。

「在这『游戏』中的玩家，目标是打败为这城市带来悲剧的邪恶《影男》。」

讽刺的是这样的设定并没有跟现实不符。『开膛手杰克』的愿望是破坏城市，展开屠杀。让她产生这种心愿的，正是京耶。

而且追根究柢，『开膛手杰克』出现的主因，也是京耶。

这些都是事实——无论京耶有心无心，他就是铸成这一切的元凶。所以京耶无话可说。

他只是痛苦地皱起面孔瞪视京子，找不出半句可以否定或反驳的话。

「『杀人是不对的行为』。」

京子模仿京耶的声音如此说道。

「你能遵守这句话到什么时候呢。」

失去意识的袭击者们倒卧在京耶和京子的四周。

这里是现实，同时也是『游戏』的幻象都市。

「面对索命的敌人，你能坚持不杀到什么时候呢。」

「——！」

「在这『游戏』世界里，死亡是真实的。」

京耶喀喀作响地咬紧后齿。

京耶内心里的死神发出了令人不寒而栗的笑容。

京子貌似开心地轻声笑了出来。

「你这家伙！」丨

声音里夹带着受到压抑的怒火，黄金眼眸炙热得有如烈火燃烧一般。

「京耶同学。」

京子不当一回事地承受了那股炙热，手搭在京耶的肩膀上。

她身体靠上前，用藏在黑色军服底下的丰满胸部贴着京耶。

长度惊人的黑色头发和白色皮肤。苹果的香气。

「我非常爱你。我爱着从不试图去爱任何人的你。」

她稍微挺直身子更往前探出稚气的脸庞，把红唇献给了京耶。

重叠的唇瓣有一股甘甜的苹果香。

挪开嘴唇的京子手臂依然勾着京耶的肩膀，以甜美嗓音在他耳边细语呢喃。

「无论过去或现在，甚至是未来，你的世界一定都只有敌人。」

有如预言，有如诅咒。

「心爱的人。我会永远等你。」

可是却是不折不扣的绵绵情话。

「我会等你内心受挫，身陷绝望，渴求获得救赎的那一天到来。」

她面露幸福洋溢的笑容。

「是这样对吧——我心爱的……」

「呜哇啊啊啊啊啊啊！」

京耶一如要打断京子说话般，推开她的身子挥舞黑剑。

情绪失控的斩击轻易切开了京子的身体。

被切开的京子若无其事似地站在原地。

「那么，为了下一次的见面跟你说『再见』。」

她仿佛不痛不痒般，身影渐渐模糊消失。

「可恶、可恶、该死！」

京耶火冒三丈地大吼大叫，残留在他内心中的，只有类似恐惧的绝望。

脚底沾满湿淋淋的鲜血，四周地上满满是袭击者的身体。

这些人还活着吗？我是否杀了人？

京耶一如害怕知道那个结果般，逃也似地掉头走人。

就像受到诅咒的旅人般落荒而逃。

等京耶回过神，人已在自己家的家门口。

他应该是在全民皆敌的情况下，下意识地找寻避风港吧。

也或许是为了寻找能为他的内心带来祥和的人——京耶打开了屋门。

「欢迎你回来，京耶。」

感觉就像回归平淡的日常生活般，银色少女面露微笑迎接了京耶的归来。

系上缎带把大波浪卷的银发绑成双马尾，红色的眼眸和小巧的嘴巴。

长相俏皮可爱。个头娇小，没什么胸部，不过京耶知道那双套着过膝长袜的腿非常漂亮。

「你尽管感到惊讶，并且好好感谢我吧。今天的晚餐是你爱吃的起司汉堡排喔！」

红色西装制服外套上面围着围裙，手上拿着锅铲。

见到再稀松平常不过的这一幕——一股想哭的冲动在京耶心中油然而生。

「我回来了，巴洛克。」

京耶在冲动的驱使下，用力抱住了巴洛克稚嫩的身体。

那个劲道之猛、力道之大，或许弄痛了她那幼小的身躯。

可是她还是温柔地抚摸着京耶的背部。

宛如无恶不赦的天使般，她温柔地包覆了京耶。

「放心吧，京耶。无论发生什么事，我永远都站在你这边。」

巴洛克用无比温柔的声音说道。

「我会永远、永远陪在你身边的。」

她脸上挂着幸福的微笑说道。

「啊啊……」

这句话重新点燃京耶的斗志。

京耶获得鼓舞，相信自己还能再坚持下去。

我发誓要成为这场『游戏』的胜利者。

我还有勇气再战。




后记
『你们知道吗，本作的问卷调查表正在统计想让女主角穿什么服装的意见。男主角的服装有什么意见也欢迎提供。可是绝对不可以搞错写成希望作者穿什么衣服喔——以上是后记的标题。』

我是叶村。本集是巴洛克骑士第二集。新角色接连登场，旧角色胡搞瞎搞的第二集。

本集的后记篇幅长达四页，所以我想藉这个机会谈谈新角色『如月早香』。因为我没有要爆雷的意思，所以就算是习惯从后记开始看起的读者也可以放心。

早香是责任编辑力推的角色。三不五时就会若无其事地跟我强调『早香很可爱耶』之类的。我总觉得这话中藏有增加早香戏份的要求。只可惜我这个人拥有钢铁般的意志，纵使对方是责任编辑，我也不会屈服于对方所施加的压力——应该说是我主动迎合责编喜好，全力逢迎谄媚，说出了『好耶，那就增加她的戏份吧』这种拍马屁的话！

全力谄媚读者和责任编辑，笑嘻嘻地帮忙把鞋子舔干净！

偶然看到这篇后记，在那边茫然地想着『将来当作家好了』这种念头的你！这就是在这一行生存的诀窍！趁早练习舔鞋子对你的将来是有益无害的，我舔我舔！

(注．本后记纯属虚构，与现实的作者、责任编辑毫无关系。)

因为一下子就把要用在后记的话题给写完了(最近让我感到最为震撼的事——目击了猫咪的集会)，所以来谈谈用问卷调查统计出来的服装指定好了。

各位读者的回答还是一样热情踊跃，谢谢。有很多答覆都充满欲望而且非常直接，我个人非常喜欢。

虽然没有经过严密的统计，不过荣登指定第一名的是——

『巫女服』！

原来如此，确实很棒。

白色道服和红色裤裙的对比非常美丽。裤裙腰部两旁的切口给人一种莫名心动的感觉。

该说是仿佛伸手不可及的距离吗？神社有一种微妙的距离感，很吸引人。神职身分所带给人的清纯印象也是值得关注的焦点。

试着想像一下，巫女洛克(巫女服巴洛克的简称)还满适合那种气氛萧瑟的小神社的。如果去没有参拜客的神社拜访巫女洛克的话——

『怎么，又来啦。你这家伙还真是闲啊。』

『光阴是很宝贵的，与其来这种神社，有更多的事情值得你去做吧。』

『既然人都来了，喝杯茶再走如何。特别附一块羊羹给你吧。』

尽管口头上不示弱，不过她还是很欢迎人家的拜访。会跟你一起坐在外廊一边喝茶一边度过悠闲的时光吧。

——我开始觉得拿这当故事内容也不错了——

其实巫女琉璃(巫女服琉璃子的简称)篇我也想好了，但碍于篇幅的关系只好淌着血泪继续服装指定介绍。

『裸柔道服』。

总之下面有没有穿这点得先说清楚。因为我必须维持清纯形象不能破坏，所以我个人比较偏好哪一种就不便透露了。

『我本来是想推荐全身只在重要部位贴OK绷的装扮，可是碍于尺度可能很难登上插图版面，所以只要能看到穿热裤露肚脐的模样我就心满意足了。』

不要这么简单就妥协嘛！坚持重要部位只贴OK绷就对了！虽然你的顾虑没错，这模样确实很难登上插图版面，可是可能性并不是零，我会去征询责编的意见的！

抱歉，我忍不住有些太激动了。我属于清纯派，所以个人的感想还是不便透露。

『玩偶装』。

这样的回答不在少数。感觉这答案还挺可爱的。麻烦的地方在于穿上玩偶装的话应该就分不清谁是谁了。题外话，听说玩偶装里面非常闷热，穿了会汗如雨下全身湿答答的样子——难道说这就是希望女主角穿玩偶装的目的吗，我是清纯派，所以不太清楚。

『想看巴洛克COSPLAY鳗鱼，发出「Una～」的叫声』。(编注：鳗鱼的日文拼音。)

没看过我其他作品的人应该很难理解有趣的点在哪，不过试着想像后感觉非常适合巴洛克，所以我就特别写出来了。

附带一提，虽然跟本篇后记没什么关系，不过有些读者提出的『中国旗袍』和『军服』都获得采用出现在故事里了。说不定还附有插图喔？

明明有四页篇幅却自顾自都在写些自己感兴趣的内容，只好在最后赶紧致上谢辞I谢谢各位读者的支持。责任编辑、校对的同仁和插画ほんたにかなえ老师。很抱歉这次又给大家添麻烦了，承蒙关照感激不尽。

那么，希望我们能在第三集再见面。

二〇一三年春『现在才知道有一种橘子品名就叫早香』的叶村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