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件发布时间:2012-02-23 16:21: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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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名称：彼布利亚古书堂事件记事簿
本卷名称：第一卷 栞子与奇怪的客人们

序言
网译版 翻译 cloverhana@轻之国度

六年前的那一天，我在下了北镰仓的坡道后，又懒散地顺着轨道沿线的狭窄甬路走了一段。

白色的半袖衬衫汗湿地黏在后背上。蝉声噪人萦绕在耳旁。种植在各处的绣球花还尚未凋零，随着梅雨期的结束夏天却已拉开了帷幕。

除了冲浪爱好者外，对于当地居民来说，这并不是什么讨喜的季节。虽说由比滨与江之岛海岸都开放了浴场，当地的初中高中生却没有在附近这带游泳的欲望。浴场挤满了别处前来的游客，岸边还泛着奇怪的颜色浑浊不堪。

我是半山腰上的县立高中二年级学生。那天虽然是星期日，为了取回落下的教科书便又去了趟学校。回家的路上错过了一小时一趟的公交车，因此平时乘公交走读的我不得不向JR铁路走去。

镰仓道路狭窄且三面环山，有些地方交通极其不便。

右边能够看到北镰仓的月台。这里的月台出奇得长。因为只有一端有检票口，所以不得不走上很长一段距离才能进去。

左边是一排排老式房屋。无论是哪一家的庭院树都高大粗壮，绿叶成荫。

也许没有多少人知道，即便有人知道也很少会有人在意——这条路上有一家旧书屋。

有些年头的木造房屋连店名都没有挂出来。只是在屋前立着一个可以随风旋转的牌子，上边凌乱地写着“古书收购·童叟无欺”。也许是由于生了锈的原因，牌子一直都没有转起来。

正要走过这家店名不明的房屋时，突发了异变。

木框拉门吱嘎一声打开了，一个年轻女孩从店中走了出来。

无袖的白色衬衫配上深蓝色的长裙简单素朴，编作三股的长发盘在后颈处。白皙的肌肤衬得大大的眼睛愈发黑亮。直挺的鼻梁下是两片薄薄的唇。

似乎比我稍微年长些。她不同于我所熟知的任何一个人。是个让人不禁驻足欣赏的美丽的人。自然而不做作。她象鸟一样突起嘴来发出奇怪的嘶哑声音。

“簌…簌簌…簌… ”

过了好长时间我才明白她是想吹口哨的。也许是个笨拙的人。

她从老式木造房屋中拉出一辆小型手推车。看样子她是这家旧书店的营业员，正在做开店的准备。

她完全无视了仍旧站在一旁的我，固定了手推车的位置。将草草写着“一律一百日元”的木牌立在旁边。似乎摆了一些特价的书。

正要回店里时，又看了下立在门口的牌子。她小声地发出一声“哎”，推着嘎吱作响的铁板露出“古书收购·童叟无欺”的背面

“彼布利亚古书堂”

我想了一会儿，发觉这就是那家店的店名了。原来并非是没有店名的。她像是要跳起来一般，迈着轻快的脚步回到店里去了。到最后也没有注意到我站在一边的事。

（那个人 是谁？）

这里应该是由一名掺杂着白发的中年男子经营的店。是雇了一名打工的大学生吗。

我犹豫着走近“彼布利亚古书堂”，透过嵌在木框门上的玻璃向微暗的店内望去。书架的对面是垒满高高书堆的收银台。透过书堆的缝隙能够看见她坐在后面的身影。仿佛被书堆罩住一般，她捧着一本大书在其间翻看。即便从我这个位置也能看到那镜框下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炯炯有神。时不时地笑出来或是深深地点头，片刻也不停。

（真是喜欢看书呢）

这便是读书读到忘我了吧。虽然看起来有些奇怪，但是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生气勃勃享受读书的人。于我而言是最羡慕不过的了。到底是在读什么书呢，是什么那样有意思？

我把手搭在拉门上，最终却失去了拉开的气力。问了那样的事又能怎样。我与读书是无缘的。因为我有这样的体质。我消沉地离开店前，缓慢地向车站走去。

她在微暗的店内读书的身影像是一幅画一样定格在我的脑海里。穿过铁道通过检票口站在月台上，不禁反复想了好多次要不要回到那家店试着问一问。最后还是没有那样做。

我乘着横须贺线回了家。

我并没有觉得自己什么都没有做很可笑。能够充分利用邂逅机会的人都是拥有特殊才能的人。对于普通人来说总是会擦肩而过。而我只是像普通人那样采取了行动，仅此而已。

即便这样我还是会想想——如果那时进到店里跟她交了朋友现在又会变成怎样的情形。或许，我的人生会以此为转折点变得有些不同也说不定。

不过，假定情节什么的是没有意义的。这样继续想下去也没有尽头。

暂且先引出开场白吧。

这是一个有关几本旧书的故事。旧书以及与之相关的人的故事。

几经转手的旧书，除却书中的内容，书本身也有自己的故事。虽说是人在买卖，但这话并没有错。非要补充的话，那就是：“故事”并非都是美好的。也许会有令人难以直面的丑陋。与这世上任何存在的事物相同。

我的名字是五浦大辅。今年23岁。与我相关的那本旧书——自然就是《漱石全集》

就先从这篇故事开始吧。




第一话 夏目漱石《漱石全集·新书版》（岩波书店）
从孩提时代起我就不擅长读书。

印满铅字的书则更是不行。长时间翻书逐字逐句地阅读会让我莫名烦躁，心律加速，手心冒出汗来，读到最后心情会变得很糟糕。也许可以称之为恐书症了。

因此在学校吃了不少苦头。毕竟无论哪本教科书都印有铅字。听课记笔记倒是没什么问题，需要熟读课本的英语和现代文的成绩就惨不忍睹了。一看到“长篇阅读”这个词，至今仍能感到脖颈处汗毛倒竖。

虽然对母亲和老师说过这件事，却也仅是得到些安慰而已。“讨厌读书也是没有办法的事。人各有所长，没必要这样在意。”

虽说很感激，但完全被误解了。我并不是讨厌读书。只是想读却读不了。一想要读书身体就会做出反抗。

没能解开误会有部分原因是我不善于解释，更多则是因为我看起来确实与读书没什么联系。无论走到哪里都显得有些突兀，身材高大，体格粗犷。任谁见到都会以为我是体力型的人。总是被选去参加运动会和体育节的比赛，也总能接到体育部社团的邀请。

不过我对运动没有什么兴趣。我想要读书。我在学校经常担任图书委员一职，并不觉得大家所厌烦的图书整理有什么辛苦。当时我的乐趣便是从书架的一端开始依次凝视书脊。不翻开书页只是想象是没有事的。

这个“体质”并不是与生俱来的。究其原因还有些线索。这便是有关于《漱石全集》的故事，以及有关于我的故事的开端。

那是升入小学前的事情。一个下着蒙蒙细雨的春日，我独自在二楼的客厅里看书。

还是先介绍下我的家乡吧。

我的家乡是大船。大船这个地方恰好位于横滨市与镰仓市的交界。是乘坐JR线从东京到镰仓观光的必经之地。

大船站附近的小山上建有巨大的观音半身像。还有灯光照明，显得十分气派。只是在树木间突显出白色的面庞令人有些害怕。除却观音半睁着双眼二十四小时凝视这片土地之外，算得上是平凡素朴的住宅区了。

以前除了观音像还有一处罕见的地方。是日本数一数二的电影摄影场。虽然在我上初中的时候就废弃了，却总能听到祖母提起它。它曾经支撑了日本电影的黄金时期。不过对电影不甚了解的我并不知晓。

摄影场旁边的“五浦餐厅”就是我家。撒有绿豌豆的猪排盖浇饭配上泽庵咸萝卜是我家的招牌套餐，最普通不过了。

我的曾祖父开办了餐厅，之后由祖母继承经营。曾经因为摄影场的工作人员生意十分兴旺，到了我懂事的时候客人便称不上多了。

倒不是因为餐厅的评价不好。而是因为摄影场拍摄的电影减少了，摄影场的工作人员也随之减少了。祖母辞退了店员，开始一个人经营这家店。

我们住在餐厅的二楼。祖母，母亲与我三人一起生活。父亲在我出生之前就去世了，母亲回到老家生下了我。顺便说下，“大辅”这个名字是我的祖母起的。

因为母亲在横滨的食品公司工作，我的教育便大多由祖母负责了。从日常琐事到鞠躬的角度，一处出了错就会迎来十倍的说教。虽然是唯一的孙子却不曾记得有被娇惯过。

祖母的下巴丰满，显得十分和蔼，但是目光却格外锐利。宛若山上的观音像一般。

书归正传，正如之前所写的那样。那一天，我独自在二楼的客厅里看画本。我记得是《古利和古拉》这本书。直到那时那刻我仍是个爱读书的好孩子。不仅是画本，标注有假名的儿童读物也读过几册。记得每次去书店时都要缠着大人给我买新书。

家里的书我都读厌了，正感到无聊。午饭时间已经接近尾声，楼下传来客人们的交谈声以及电视的声音。虽然想出去玩，外边下着雨又出不去。

我出了客厅，朝着走廊尽头祖母的房间走去。是一间朝北的日式房间，空间狭小，天花板出奇的低。由于家里多次扩建，各处的房间布局多少有些奇怪。

虽然祖母曾告诫过我不要随便进入她的房间。但是我是有目的的——为了找书而来。

日式房间的一面墙前立着一个大书架。上边自然是摆放着祖母的书。像观音菩萨般的祖母在结婚前似乎是个惹人怜爱的文学少女。听说帮忙料理餐厅得到的零花钱几乎都用来买书了。

祖母收藏的书大多是明治和大正时期的旧日本文学。那时的我还看不懂书中的内容。不过有这么多的书，也许有儿童读物也说不定。就这样我满怀期待地来到了这里。

我反复抽出书来确认其中的内容。那时我还读不懂汉字。抽出的书并没有放回书架，就那样叠着摞在旁边，再取出下一本书。到了后来自己也分不清到底是在找书还是在捣乱了。

书架上各处都现出空隙时，我注意到最下边一层有个盒子，里边排满了袖珍书。因为书比较小，也许是儿童读物呢，这样想着就把脸靠近仔细看了看。盒子背面印有书名，遗憾的是几乎全是汉字，只有一本写着平假名。我

慢慢地读了出来。

“从此以后”

（注：原文是それから 全假名）

是本什么样的书呢。正当我要拉出盒子时…

“你在做什么呢”

头上传来低沉的声音，吓了我一跳。回头一看，穿着烹饪服的祖母正低头看着我。她是什么时候上二楼来的？那令人想起观音菩萨的细长眼睛令我害怕。

我正坐在散着几十本书的榻榻米上。

一下子想起祖母告诫我不要随便进入她房间的后半句话——即便进了屋子也一定不要去碰书架上的书。因为那是我最珍视的东西。

此时我已经知道必须做什么了。虽然祖母很严厉，但是诚恳道歉的话也会得到原谅。曾经有一次把餐厅的椅子排成隧道的样子时就是如此。我端端正正跪好，低下头道了歉——可是，祖母的反应出乎我的想象。她粗暴地抓住我的肩膀将我提了起来，对着大吃一惊的我连扇了两下耳光。完全是大人的力气，毫不容情。我倒进书堆时撞到了胳膊肘与大腿。还没哭出来就又被揪了起来。近距离地被观音菩萨的三白眼怒视着，恐怖到极点，差点儿就尿出来了。这是平生唯一一次挨祖母打的经历。

（注：三白眼，瞳仁靠上或靠下，其余三面眼白很多，一般认为这种人比较冷漠无情。）

祖母嘶哑地说道：

“…这些书不是不许你看的吗”

随后又再次叮嘱：

“再犯同样错误的话，你就不是我们的家孩子了”

我沉默着轻轻点了下头。

说实话，这件事是否真的是形成这种“体质”的原因，并非是心理学专家的我无法断言。我自己也是在成年之后才开始想到这点的。

能够确认的只有一件事——触到祖母的逆鳞之后我就变得无法看铅字了。当然，那之后我再也没有偷偷进过那个房间。

我并不清楚祖母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发现我的变化的。只是这么多年再也没有提及那件事。也许对祖母来说这也是段痛苦的回忆吧。

我们再次提及那一天是15年后的事了。去看望住进附近医院的祖母时，她突然提起了那件事。

“关于曾经打你的那件事。当时看到你在我的屋子里，真是吃了一惊。那之前都没有进来过吧？”

那语气就像是在说上周发生的事一样，我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她是在说什么。

说着话的祖母与倾听着的我都与那时的我们不同了。我已经长得比一般人都高了，也行了成人礼。原本个子就矮的祖母变瘦了不少，更显得瘦小，身体状况变坏后休业的次数也增加了许多。

当时刚刚进入梅雨期，外边正下着雨。每逢季节交换的时候，祖母的偏头痛就会发作，但这次迟迟不见好转便入院做些检查。我正处于找工作的高峰期，听过公司的说明会后就去医院看望祖母了。穿着西装谈起五岁时候的事不禁感到有些奇妙。

“我本来没想打你的，那时真是做错了”

看着远方的祖母眼睛出奇的澄澈，总觉得有些吓人。

“擅自进到屋子里是我的不对。别太在意。”

我并没有记恨在心里。平生祖母只打过我那一次。但是，祖母的表情却依旧阴沉着。

“我总是在想，要是现在能够读书的话，你的人生就会大不一样了。”

我用手指轻轻挠了下眉毛。或许真是这样。我在大学期间放弃了对读书的执着，接受了柔道部的邀请。四年间取得了不错的段位，在县里的体重分级锦标赛中进入了前几名。短时间内变得更强了。脖颈四周以及肩膀都十分结实，体格也越来越强壮。

“…现在这样读不了书也没什么关系。”

我虽这样说，也只是一半真心话。大学生活确实比较充实——只是，如果能够读书的话，一定会有所不同。

“是吗”

祖母叹了口气合上了眼睛。我以为她睡着了，过了一会儿她又接着说道：

“…你会跟什么样的人结婚呢”

“哈？”

突然转变话题让我有些不知所措。之前提起打我的事情时也是，从刚才开始就一直说着不得要领的话。这情形是不是太奇怪了。

“结婚什么的还早着呢”

这样说着，我回头看了眼敞开的门外。如果有护士经过的话，还是叫住比较好。

“也许跟喜欢书的女孩结婚会很不错。虽然你读不了书，她一定会给你讲很多有关于书的事……不过，喜欢书的人都喜欢同类型的人吧，有些困难呢”

祖母有些戏谑地说道。我也不清楚她是在开玩笑还是因为意识模糊了。之后她又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补充道：

“…我死了以后，我的书就交给你们处理了。”

就像是被迎面泼了冷水一样的心情。我并不是能够故作镇静，玲珑应变的人。

“说…说什么呢……你也太性急了”

我小声嘟囔道，完全没了底气。祖父与父亲都是在我出生之前就去世了，听到至亲说这种话还是有生以来第一次。祖母合上眼苦笑着。应该是听出了我的不安。

祖母的脑内长了恶性肿瘤，已经没剩多长时间了。虽然还没告诉她精密检查的结果，但是从我和母亲的态度中应该已经察觉到了。这些是瞒不过观音菩萨的眼睛的。

我终于明白祖母刚刚是在说什么了。

那是想要提前告诉孙子的话——也就是遗言。

祖母的丧事过了一年多我才想起关于书的事情——2010年8月的盛夏??。大学毕业后我仍旧住在老家大船。中午好不容易才爬出被窝，就听见母亲在屋外喊我。

“无业辅，出来下”

在公司工作的母亲出现在家里让我有些奇怪。随即想起今天是星期日。毕业之后就没有了星期日的概念。

打着呵欠走出房间。走廊尽头的拉门敞开着。母亲好像在祖母的日式房间里。

“好疼…”

正要进屋时，额头狠狠地撞在了门框上。柱子发出嘎吱的声响。

叉腿站在房间中央的母亲埋怨道。

“无业辅，做什么呢。房子都要撞坏了”母亲的头几乎顶到了从天花板垂下的荧光灯灯罩。虽然比不过我，个子也算是相当高的了。

“这里门框特别低”

我按着头辩解道。之前我有提到过吧，由于家里多次扩建，各处的房间布局变得有些奇怪。虽说很低也只是差几厘米而已，但就是这种微妙的差别让人容易大意。

“还没睡醒呢吧，至今为止就你撞上了”

我倒觉得不是这样。门框上钉着黑胶板。在我懂事之前就有了。肯定是家里有人撞到过。竟然认为只有我一个人这样莽撞，真让人有些郁闷。

“我现在正在收拾你祖母的遗物……”

说到一半顿了顿，不禁有些感叹。

“…啊，真是的，两个高个子都进来要挤死了。坐下吧”

被催促着盘腿坐了下来，对着正坐的母亲。宽下巴，细长眼睛。能一脸平静，连眉毛都不动一下地说出刻薄的话。除去身高这点简直与祖母一模一样。母亲有两个姐姐——也就是我的姨母——三姐妹中最像祖母的就是母亲了。

不过，她本人却很不满意从母亲那里得到的遗传。正因为相似所以才火大吧。我从未见过母亲与祖母能够平静谈话五分钟以上。之所以不接手“五浦食堂”到外边工作也是为了避免多见面吧。

“你祖母的一周年忌辰已经过了，我想是不是该收拾一下了”

就像母亲说的那样，我周围已经摞了不少纸箱子。祖母的衣服和首饰已经跟姨母们分好了，这间屋子剩下的是谁都未曾动过的东西。这样散乱的场景更促使我想起五岁时候的事情。为了转换下心情向四周看了看，突然发现了一处变化。

“祖母的书呢？”

填满整面墙壁的书架空荡荡的。一本书都没有留下。

“书在这里边。不是说过在收拾吗。你有没有好好听我说话？”

母亲嘭嘭地敲了几下旁边的纸箱子、

“关谷匝道附近不是有家养老院吗。我有个熟人在那里工作，说是要建个阅览室，最近在收集书。我就说我们家倒是有几本书怎么样，他就特别高兴，说是只要送来多少本都要。于是我就说那么就让闲在家里的无业辅送过去吧。”

“怎么当着外人也这么叫我啊”

无业辅指的就是我了。没有工作的无业加上大辅的辅。竟然把这种让人郁闷的绰号宣扬出去。

“这是事实啊。你确实没有工作成天闲在家里啊。”

“…又不是我想这样闲着的”

我还没有找到工作。虽然曾经在横滨的一家小建设公司得到过offer,但是那家公司在今年二月份突然倒闭了。现在仍在参加一些就职活动，可总也进不了面试。我既不是名门大学毕业的学生，除了体力又别无所长。经济的不景气更是加大了就业难度。

“你太挑剔了。去试试自卫队和警察的考试吧。你可是继承了我的好体格，老实发挥一下优势该有多好。”

我没有回话。这并不是第一次劝我参加自卫队和警察的录用考试。柔道的段位肯定会带来优势。只是，四年间的武道修习让我清楚地明白，争强好胜并不符合我的性格。我不觉得体力工作有什么累的，只是比起维护市民的安全、国家的和平，我更想从事些简单质朴的工作。

“对了，关于书的事情”

我转换了话题。暂且把公务员考试什么的往后推迟。

“祖母很珍视那些书吧。不用非得捐赠出去……”

“没事的”

母亲断言道。

“‘我死了以后，我的书就交给你们处理了’她都这么说了，你不是也听过吗？”

“听过是听过，但是我觉得她是想让我们妥善保存起来”

但是母亲只是一个劲儿地摇头叹气。

“你还没有明白吗。‘无论什么东西都无法带到那个世界去’这可是那个人的口头禅。就连你祖父去世的时候也是如此，留下的东西全都毫不犹豫地处理了。她就是这样想的人”

这样一说确实不曾记得祖母留有祖父的东西。祖父好久以前就去世了，听说当时母亲刚刚进入小学。像现在一样炎热的季节里，从川崎大师寺回来的路上遇到了交通事故。

“你要是能读书的话就另当别论了”

不，我不会读。更准确地说是我读不了。反正放在我家也是摆设。也许送给能读书的人也不错。

“那么，我开车送去吧”

我快速地看了一下四周。还有些书散在榻榻米上。得先把它们装进箱子里。

“就那么办吧。不过走之前我还有点事要跟你商量”

母亲从旁边的书堆里取出一部分书放到我眼前。一共30册左右。比起其它书来又小又薄，与少年漫画的单行本一般大小。像是被抚弄倒刺似的，痛苦的记忆再次苏醒。这肯定就是那时我要取出的书了。第一次注意到它的书名——《漱石全集》。还有那本夏目漱石的《从此以后》。

“我还想会不会在哪本书里藏了私房钱忘记了，就一本一本地翻开看了一下……”

原来是在做这些事情啊。无视我的惊讶，母亲从印有《第八卷 从此以后》的盒子中取出了书。让我看了眼石蜡薄纸下的封面。

“看，我发现了这个”

在空白的环衬纸右侧记有细细的毛笔字。算不上字迹优美。字的平衡与间隔都微妙地有些奇怪：

“夏目漱石

致田中嘉雄様”

批注只有两行。“夏目漱石”位于环衬纸的正中间，“致田中嘉雄様”位于装订线附近。

“这个是夏目漱石的签名吧？这要是真的就了不得了！”

母亲眼睛泛着光，但是我却提不起兴致。如果是真品的话确实很了不得，如果是赝品的话就没什么了不起的了。

接过书翻开后，一股旧纸张的味道扑鼻而来。看了下铅字的排列就觉得胸口四周开始发凉。慌忙翻到最后一页，上边印有出版日期。昭和三十一年七月二十七日。发行书局是岩波书店。

“…是祖母结婚的前一年”

我困惑了。那个年代夏目漱石还活着吗？总觉得他是好久以前的人。

“这个叫田中的人是谁？”

祖母的名字是五浦绢子。完全不同。如果夏目漱石真的是给这个人签名的话，为什么这本书会在祖母手里。

“我也不知道。是不是你祖母之前的书主人要的签名。这本书好像是从一个旧书屋买来的。”

母亲把手伸过来，哗哗地翻着书。有张名片大小的纸像书签一样夹在中间。好像是这部全集的价签。铅字有些褪色了，写着“全三十四卷·初版·藏书印 3500日元”。以前的物价我不太了解，如果是收藏本的话这价格是不是太便宜了。要是谁恶作剧写下的话……

我倒吸了一口凉气。

仔细看的话，会发现价签的角落印有古风字体的“彼布利亚古书堂”。脑海中出现了那个在微暗的店内读书的美丽身影。是那家在我所就读的高中附近的书店。

“我想知道这部全集现在有多少价值。要是收藏本的话，就这样送出去太可惜了，还是放在家里妥善保存的好。不知道有没有懂这方面的人。你认识的人里边有没有？”

在北镰仓车站附近下了摩托车，把头盔收在了座位下面。

从前车筐里取出百货商店的纸袋。里边装着《漱石全集》。时隔多年，我再次站在“彼布利亚古书堂”前。周围的风景与我一样，同高中的时候没什么变化。车子无法驶进的狭窄甬路。老旧的木造房屋。生锈的旋转招牌。依旧是没有多少的行人。

祖母年轻的时候就有这家店了吧。餐厅家的女儿得到的零花钱应该是不够用来全买新书的。能够收集到很多书是因为可以在这样的旧书店里便宜买到。想想看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我来这里是为了让店主帮我鉴定下《漱石全集》。还有想问问他祖母是否真的来过这家店。并有些期待或许打听的到高中二年级夏天遇见的那个美人的事情。

六年前的那天之后，每次路过这里我都会向店里望一望。但是只看到一位头发掺白的店主愁眉苦脸工作的样子。没有什么事冒然进去打听有些让人难为情。今天恰好有正事，顺便打听下她的事情应该没有关系。

旧书屋的拉门上挂着“营业中”的木板。向里望了一眼，一切都与以前一样。立着几个大书架，对面是收银台。

有谁坐在收银台的后边。

不是那个冷淡的店主，似乎是位身材娇小的年轻女性。因为低着头看不清她的脸。我全身都热血沸腾了。也许是那时候的她也说不定。回过神来发出声响拉开了入口处的拉门。

店员抬起脸。持续上升的体温一下子降了下来。短发下一双大眼睛瞪得圆圆的，像是暑假小学生一样晒的黑黑的皮肤，穿着类似于高中制服的白色衬衫。与那时的她一点都不像。完全是别的人。

打工的高中生——不，也有可能是那个店主的女儿。面庞有些相似。她看向我提着的纸袋。

“啊，是来卖旧书的吗？”

十分有活力的声音。突然意识到我既不是来卖书也不是来买书，仅仅是为了来鉴定附有签名的全集是否有价值才来的。也许有些厚脸皮。

不过事到如今回去的话也很尴尬。总之我决定先问问看。

书架与书架间的过道也堆满很多书。凭我的身材是过不去的。下面的书根本取不出来，客人要怎么买书。

少女在收银台后站了起来。好像是我的后辈，校服裙子是我的母校的。暑假期间还穿着校服，看样子上午似乎有社团活动的练习。

“…并不是来买旧书的，只是有件东西想让你帮忙看看，可以吗？是以前我的祖母在这家店买的书”

看了一眼对方的反应。她只是沉默着等我继续说下去。我把装有《漱石全集》的纸袋放到了收银台上，取出了《第八卷 从此以后》。从盒子中取出书，把写有签名的环衬纸让给她看。她眯着眼睛把脸递了过来。

“就是这个签名……”

“哇！写着夏目漱石！这是真品吗？”

一瞬间我不知道该做出什么样的反应。没想到她会反过来问我。

“那个我也不知道，所以就来这里了”

“是这样啊……恩，该怎么办呢？”

她就这样抱着胳膊抬头望向我。怎么反倒问我了。

“…不能帮我鉴定下是真是假吗”

“啊，现在不行，店长不在，我又不清楚这些”

她爽快地说道。

“店长什么时候能回来？”

这样一问，她的眉毛都皱到了一起。

“…现在在住院”

声音变低了。这样说来这家店似乎总是休业的样子。也许是那个店主身体不太好吧。

“是生病了吗”

“不是……那个，腿受伤了……要是有书送来的话，我就得带到医院去让店主亲自核定。啊，真是麻烦死了！”

解释一下变成了抱怨。不过住院期间还继续工作真是让我有些吃惊。旧书店在这种情况下也不休业吗。

“不过，就在大船综合医院，也不算很远。从这里骑自行车要十五分钟左右”

“…啊，是那里啊”

不禁嘟囔出来。在我家附近。于我而言，一说到医院就会想起大船综合医院。无论是母亲生下我，还是祖母去世都是在那里。

“总之就先放在这里吧。我暑假还有社团活动，也不知道能不能马上就去医院那里，也许会需要很多天可以吗？”

我想了一会儿。特意让她帮我把书送到医院实在是不好意思。毕竟“要是真品就不会卖了”。让她带回来也不太好吧。正要说的时候，她先开口道：

“那个，你是不是经常去大船综合医院？”

“…就在我家附近”

她的表情一下子变得明朗起来。

“那样的话，能不能请你亲自去趟医院？我会事先联系下的，当场就可以帮你鉴定哦！”

“哎”

从没听说有人到医院是为了鉴定旧书。最主要的是，这家店并不会因此获得利润。那个表情可怖的店主听到后会发怒也说不定。

“这个……这样太麻烦你们了”

她已经打开手机迅速地写好了短信。完全没听我说的话。转眼间就发了出去，合上手机的时候咧着嘴露出白牙冲我笑。

“已经发好短信了！这样一来你随时都可以去了”

事已至此也没法拒绝了。只能沉默着点了点头。

那之后大约过了十五分钟，我到达了大船综合医院的停车场。

白色的六层建筑在盛夏的日照下闪闪发光。自从十年前改建后这里就成了这一带最大的医院了。正面的玄关前是宽广的庭院，步行道与长椅上却不见住院患者的身影。只有蝉声响彻四周。

手里提着装有《漱石全集》的纸袋，穿过自动门进到屋子里。开放空调的大厅挤满了外来的患者。

我一边想着我为什么要到这里来，一边上了通向外科病房的楼梯。自取回祖母的遗体后这是第一次来到这里。

病房那次谈话后过了一个月祖母就去世了。从医生那里得到正式的通知后，祖母说想要去一趟草津温泉作为最后的回忆。因为病情比较稳定，再加上本人的意愿，主治医师便许可了。

在我与母亲的陪同下，祖母精神十足，充分享受了温泉之旅。似乎连与母亲的争吵也变得很愉快，完全不像是病人的样子。不过一周后在回到大船老家时祖母昏倒了，没能恢复意识就这样去世了。就像是策划好了似的，这样风风火火地去了。亲戚们在感到悲痛之前不禁都有些愕然。

在护士值班室的探视簿上记下名字后便朝着少女告诉我的病房走去。还没做好心理准备就找到了病房。我轻轻叹了口气，做好觉悟敲了门。

“打扰了”

没有回话。又敲了一次门，还是没有回话。没办法开了个门缝向里边望去。

我一下子呆住了。

雅致明亮的单人病房。窗子旁边放着可调节角度的病床。隆起的床垫中间微微下陷，穿着奶油色睡衣的长发女性闭着眼睛。

一定是在读书时不小心睡着了吧。膝上覆着翻开的书，上边放着粗框眼镜。纤长的睫毛下是秀挺的鼻梁。薄唇微张。柔和的美丽面庞似曾相识——是六年前在彼布利亚古书堂见到的那个人。脸庞稍瘦了一些，其它倒是几乎没怎么变。现在这样看起来更漂亮。

床的四周列满了旧书堆，就像是小型的街道一样。并不是为了消磨时间而带来的那种数量。不会被医院的工作人员责备吗。

她突然醒了，一边揉着眼睛一边看向我这边。

“…小文？”

说出了一个陌生名字。声音纤细清澈，不禁让我怔了一下。这是第一次听到她的声音。

“书，带来了吗……”

是因为没戴眼镜的原因吗，好像把我错认成别人了。就这样沉默下去也不是办法。为了驱散喉咙的堵塞感，勉强咳了几下。

“…您好”

这次为了让她听清，清晰地说了出来。吓得她肩膀一震。慌慌忙忙要戴上眼镜，结果手撞到书上，书从床上滑落了下来。

“啊”的一声叫了出来。

未经多想我就跳进了病房，伸出一只手勉强接到了书。看起来不是很大的一本书却沉甸甸的。像是要填满整个白色封面一样，上边印有《摄影啊 再见了 8月2日山上旅馆》。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封皮的一边向外折着，泛着黑色。

我觉得自己表现得还不错——但是抬头一看，她把毛毯拉至胸前，手放在了墙壁垂下的病房呼叫器按钮上。睁得大大的眼睛中清晰地浮现出胆怯的神色。陌生的强壮男子突然跳到屋子里来，任谁都会大吃一惊吧。我急忙站起来拉开了距离。

“不好意思。我是为了祖母的书来这里的。之前去过北镰仓的店铺，那女孩让我来这里……刚刚没有收到短信吗”

眼看就要摁下按钮的手停了下来。她回头看向放在小桌子上的笔记本电脑，眯着眼睛看了下画面——看着看着脸就红了起来。

“…对”

对？我疑惑地看着她。她深深地低下了头。漂亮的头路朝向我这边。还是第一次盯着别人的发旋看。

“对，对不起……那个，我妹妹给……给您……添麻烦了……”

她用微不可闻的声音说道。有些磕磕绊绊。耳朵越发红了。

“麻烦……您亲自来……真是不好……意思……我是彼布利亚古书堂的店主篠川栞子”

总算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刚刚店里的女孩是她的妹妹。那女孩说要给店主发短信。也就说说现在的店主换人了。

“以前店主是其他人吧。有些白发的那个人”

“…那个人是我的父亲……”

“父亲？”

我反问道。她点了点头。

“去年去世了……我继承了这家店……”

“是这样啊。请节哀顺变”

深深地低下头。去年我的家人也去世了。一下子增加了与她的亲近感。

“谢谢您……”

屋里又陷入了寂静。她避过我的眼睛，只是看着我的喉咙附近。与我想象的不同，是内向怕羞的性格。当然依旧还是美人，就是有点扑空的感觉。这种性格要怎么接待客人呢。虽然是别人的事，但我还是不禁有些担心。

“几年前是不是有帮助父亲料理过店铺”

她愣了一下。

“高中时期，偶尔路过店前。我的高中就在那儿附近”

“是…是这样啊……是的，我有时候会去帮忙……”

她微微放松了肩膀。似乎放下了一些戒心。

“那个……”

她怯生生地伸出手来。是要握手吗。我疑惑着放下纸袋，在牛仔裤上蹭了蹭汗湿的手，她缓缓说道：

“…书，谢谢……”

完全理解错了。这样一说我才意识到手里还拿着之前接住的《摄影啊 再见了》。

“这个，很贵吧”

把书递回去时为了消去尴尬问了一句。她侧着头动了动。不知是在摇头还是点头，总之有些微妙。

“这是初版……但是保存的不是太好……大概二十五万日元左右”

“二十……”

平静的回复让我有些惊讶。那样脏的书会值二十五万日元？不经意再次仔细看了下封面。但是她没有再继续说明什么。把二十五万日元的书那样轻率地放在小桌子上。她再次把手伸了过来。这次又是为了什么。

“…能让我看看您手里的书吗”

顺着她的视线望去，是那个装有《漱石全集》的纸袋。这样麻烦别人，越发觉得自己很差劲儿。我舔了舔干燥的嘴唇。

“其实我并不是带来卖掉的。在整理祖母的遗物时，发现这部全集里附着签名……好像是很久之前在这家店里买到的，能帮我看看有多少价值吗？”

如果对方露出一点踌躇的样子我就会立即带着书回去。

但是，篠川栞子直直地看着我。像是突然变了一个人似的。让我感到她眼里的强烈意志。

她爽快地答道：

“请让我看看”

“啊，是岩波书店的新书型开本”

接过纸袋向里望去，她的眼睛一下闪烁出灿烂的光芒。就像是打开生日礼物的孩子一样。从第一卷开始一册册地从盒子中取了出来，翻了翻。书脊上印着作品的名字。《我是猫》《哥儿》之类的，全是连我都熟悉的名字。

她翻看着书，唇边的笑意越来越浓。时不时地点点头，眯下眼睛。又加上了之前听过的笨拙口哨。似乎她自己也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好像是读书读到忘我时的习惯。

（…啊，就是这个）

留存于记忆中的表情就是这样。读书读得忘我十分享受的这种表情。就这样看着她，我拉来一张圆座椅静静地坐了下来。 

突然停下了口哨。她的膝上放着那本《第八卷 从此以后》。严肃地低下头向环衬纸的签名看去——但只是看了一眼。又开始哗哗地翻起书，猛地靠近标有“全三十四卷·初版·藏书印 3500日元”的价签仔细察看。

篠川将附有签名的书留在膝上，依次察看其余的书。最后又再次细致地翻看《第八卷 从此以后》。

“果然”

她小声嘟囔道。抬头看向我。

“让您久等了，真不好意思。我基本上弄明白怎么回事了。”

“怎么样？”

“非常遗憾，这个签名是假的”

她抱歉地说道。但我并没有多少惊讶。我之前也有过这样的怀疑。

“果然不是真的吗？”

“是的。年代上就不对。夏目漱石在大正五年就去世了，这个新书型开本全集是昭和三十一年发行的……是四十年后的事情了”

“四十年……”

真品赝品已经算不上是问题了。去世的人是不可能在四十年后的出版物上签名的。

“这套书不是很珍贵吗”

“是呢……这部全集是廉价版。加印了许多次，旧书店中还有很多，但是注释很丰富，装订也很精致。虽说很普通，却是不错的书。我就很喜欢它。”

就像是在夸赞老朋友一般。表情与口气完全不见了刚刚怯懦的样子。现在这样更显沉静。本就是这样的性格吧。

“岩波书店是日本最初出版《漱石全集》的出版社。书店的创始人岩波茂雄与漱石很有渊源，也与漱石的弟子们有些来往。他们合力出版了最初的全集。时隔多年后再次修订出版。这个廉价版并不粗糙。漱石的日记也是第一次在这部全集中全部公开出来。各卷的解说是由漱石的弟子小宫丰隆为这部全集加注的。”

她的说明毫无停滞，听着听着就被吸引进去了。

“那个，《漱石全集》出过好多版本吗”

“并不只有岩波书店，各种各样的出版社都有出版过。如果算上发行中断的版本，至今为止应该出过三十多版”

“…真了不起呢”

这样想着就不经意说了出来。

“是吧。可以说他是日本最受爱戴的作家了”

像是同意我的话一样，篠川栞子点了点头。不过我夸赞的并不是曾经的文豪而是滔滔不绝为我说明的篠川。

没能传达出自己的意思有些遗憾又有些松了口气，心情复杂的很。

我看了眼单独留下的《第八卷 从此以后》。

“那么，这本书的签名只是胡乱的涂鸦吗”

有呼必应的回答第一次有了停顿。

“…您要是这样想也可以……”

十分困扰的样子，眉毛都皱到了一起。我不禁有些疑惑。

“有什么在意的事情吗”

“虽不是什么大事，只是有些地方不太明白。这样问可能有些失礼，是您的祖母在藏书上留下的笔迹吗”

“哎？不，不会吧”

我摇了下头。实在想象不出。

“她很珍视这些书……连家人也不让碰。不小心碰到的话会大发雷霆”

触碰祖母的书是家里的禁忌，这点不只是我，所有的亲戚都知道。连与祖母关系不合的母亲都不敢做那样的事。而且我家并没有其他爱好读书的人，所以也没人想要去碰祖母的书。

“虽然我认为这样就说得通了……不过也是呢，要是写的自己的名字就另当别论了”

篠川再次从盒子中取出《第八卷 从此以后》，翻看起封面。我坐在椅子上向前探了下身子，再次看了下签名。

“夏目漱石

致田中嘉雄様”

笔压较弱各处的线都很细。仔细看看是很女性化的字迹。容易模仿毫无特点的字，但却不是祖母的笔迹。

“有人把这部全集卖给了彼布利亚，然后被祖母买下了”

听我这样说，她抬起了头。

“…是这么一回事啊”

“是之前的书主人写下的吗？还是这位叫“田中嘉雄”的人写下的呢”

“不，这样也不太对”

她把夹在书中的价签递给我看——“全三十四卷·初版·藏书印 3500日元”。

“这个价签是我的祖父在刚开彼布利亚书店时使用的。是四十五、六年前的事了”

就是说祖母是在那时买的《漱石全集》。按西历来看四十五、六年前就是——突然算不出来了。算了，也没什么关系。

她指着价签说道：

“这个价签上没有‘附批注’的字样。如果是旧书店购入的书的话，首先会核查书的状态。就像是我刚才做的事一样。在这样显眼的地方有批注的话一般都会注意到的。应该在价签上标注。也有客人在之后要求索赔的情况”

“…啊”

这样啊。我终于明白了。价签上没有注明“涂鸦”这点是很奇怪。

“所以，您祖母在我家的书店买书时并没有这个伪造的签名”

我抱起胳膊。不知为何话题变得越来越奇怪。如果我和她的话都是正确的话，那么伪造这个签名的人就根本不存在了。怎么可能。

“啊……”

我突然想起了什么。

“怎么了？”

“…也许是祖父写下的”

“是您的祖父吗？”

“因为祖父几十年前就去世了，我并没有见过他。似乎是因为不小心动了祖母的书架吵过一次……”

据母亲讲，祖父差一点就要被赶出家门了。如果不仅是动了书，还留下了字迹的话——之前因为碰了书就打了我一顿也说得通了。是因为想起以前痛苦的事了吧。“再犯同样错误的话，你就不是我们家的孩子了”说那句话的时候也许是想起了祖父做过的事。

“我想不出还有谁能做出这样的事。大家都不敢动那个书架”

但是，篠川静静地摇了摇头。

“我认为不是这样的”

“哎？”

“并不是其余的家人……我认为是您的祖母自己写下的”

她断言道。

“为什么这样认为？”

为什么能这样确信。

“如果是随便写下的涂鸦，您的祖母就不会这样放着不管了。这本书上并没有试图消除文字的痕迹……即便是因为难以消去，也很容易能买到第八卷来替换。正如我刚刚说的那样，这本书并不贵。因为多次加印，在新刊书店也卖了很长时间。”

“不过……她似乎没打算就那样放着不管。而且或许有谁写下后祖母并没有注意到……”

说到一半我就沉默了。那才是最不可能的事。五浦家的观音菩萨才没那么糊涂。如果有人动过那个屋子里的书，她一定会马上发现的。

（…真的是祖母自己写下的吗）

如果是那样的话，就不能算是随意的涂鸦了。祖母一定是有原因才这样做的。我一下子发了愁，抱起了胳膊。

“我还有件在意的事。就是这个价签……”

突然不说话了。我抬起头，篠川吃惊地看着膝上，美丽而有光泽的黑发遮去了面颊。

“…那个……十分抱歉……”

她小声嗫嚅道。又回到拿出《漱石全集》之前的态度了。完全搞不清楚到底哪里值得道歉。

“哎？怎么了？”

我反问回去。

“…总之……给您……”

“哎？抱歉。能不能再说一遍”

声音太小了，我探出了身子，篠川都要退到窗口了。我做了什么奇怪的事吗。正疑惑着，她雪白的喉咙突然动了一下，挤出奇怪的声调。

“本……本来只是要鉴定签名的真伪……我……我有些得意忘形了多说了很多话……”

越来越搞不懂了。

“以……以前……被人说过……说我……一谈到书的事情……就说得没完没了……”

我这才注意到窗子上倒映出的自己的身影。沉沉地坐在圆椅子上的强壮男子，眉间深锁，细长的眼睛锐利地瞪着，隐隐泛着杀意。在深思时不经意间流露出了遗传自祖母的目光。

“耽……耽误您许多时间，真是……”

她一边这样说着，一边要把《第八卷 从此以后》收回纸袋。正要说完时……

“没有添麻烦”

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声音太大了。吓得她抖了一下。纸袋与书都掉了下去。慌慌张张地挥着胳膊，在掉到地板前及时接到了。一下子松了口气，发现我在看着她，又害羞地用纸袋遮住了脸。

“…请接着说下去。拜托了”

这次刻意地轻声说了出来。她在纸袋后惴惴不安地看着我。跟刚才大大方方讲解的样子完全不同。完全像是另一个人。

“小的时候，关于书有过不好的记忆，因而变得不能读书了。但是我一直都想要读书。所以能够听到这些话，我很开心”

无意间就这样说了出去。至今为止都无人理解的这个“体质”。她瞪大了眼睛一直看着我。应该是不会理解的吧，我正要放弃时，她撤下了纸袋。大大的黑瞳中又恢复了光彩。就像是按下开关一样，态度瞬间改变了。

“不能读书是因为被祖母呵斥了吗？”

她的声音响亮且肯定。这回轮到我吃惊了。

“您怎么知道的？”

“不小心动了书架，就会惹得您的祖母大发雷霆。但是‘大家都不敢动那个书架’这个大家指的应该是除了自己之外的人吧……从您的祖母生气的程度来看，被吓得读不了书也不是什么无法理解的事情……”

我惊得说不出话来。竟能这样简单地说中，看来只要跟书有关，思维就会变得很灵敏呢。

我把手放在膝盖上再次坐了下来。我想要听她继续说下去。

“我很喜欢旧书……我认为几经转手的书，本身也有它自己的故事……并不只是书中的内容”

她停了下来，从正面直视我的眼睛。仿佛是第一次注意到我这个人的存在一样。

“…能问下您的姓名吗”

“五浦大辅”

“五浦先生，事实上我还有另一处在意的事。”

听到她喊我名字的瞬间不禁为之一震。感觉像是关系突然拉近了一样。

她再次将印有“全三十四卷·初版·藏书印 3500日元”的价签递给我看。

“这个价签的内容。这里写着‘藏书印’呢”

“哎？……啊，是呢”

“这个”

她从摞在床单上的《漱石全集》中取出了一册书，脱下书盒。是《第十二卷 心》。翻开封面并没有在环衬纸上发现签名。取而代之的是绣球花样式的印章。

“这个就是藏书印。是书的所有者为自己收集的书盖上的印章。在中国和日本自古以来就比较流行，根据所有者的爱好不同印章样式也不同。与一般的印章相同，只有文字的较为普遍，也有这种使用图案的。用这枚藏书印的人应该是喜欢绣球花吧”

“哈……”

我连这点都不太知道。真是有些佩服她了，但又马上有了疑问。

“那，就是说这本书上也该印有藏书印吗”

我看着放在她膝上的《第八卷 从此以后》问道。如果印着这么显眼的印章应该能发现。

“不是的。这点比较奇怪。事实上只有《从此以后》这本书没有藏书印，明明其它几卷都有的”

“…那不是很奇怪吗？”

“非常奇怪呢”

我低叹了一声。三十四册中有藏书印的书没有签名，有签名的书没有藏书印。越来越觉得迷惑了。

“…您的祖母是怎么在我家的书店买下这套全集的？没有问过吗？”

“没有……我只知道她在结婚前经常买书……也许母亲和姨母们也不太清楚。谁也不太关心这样的旧书”

“…是这样啊”

她将拳头放在嘴角处说道。 

“这样的话，能够想到的也只有是，第八卷……”

篠川突然不说话了。我急忙看向窗户玻璃。这次没有看到谁瞪着眼睛的样子。并不是由于我的目光。

“第八卷怎么了？”

焦急地催促下文。她似乎十分犹豫的样子，过了一会儿突然用食指立在嘴唇前。

“…能就说到这里为止吗”

“哎？”

“似乎触到了您祖母的隐私”

“…我知道了”

稍微犹豫了下我点了点头。如果祖母还活着的话就另当别论了，已经过了一周年忌辰了。作为孙子偷偷打探隐私应该可以原谅吧。实在是想听到下文。

“总之，五浦先生把这本书带来给我看就已经是答案了”

“这是什么意思？”

“如果没有这个签名或是价签的话，谁也不会知道这本书是在旧书店买的。是五浦先生的祖母想让家里人这样认为的吧”

“哎？”

我瞪大了眼睛。这话是什么意思，完全没有头绪。

“无论是否是这样，这本书本来就是祖母在彼布利亚古书堂买的吧，之后又写下的签名不是吗”

“直到刚才我也这样认为的。但是事情似乎更为复杂”

她翻开了《第八卷 从此以后》，摸了摸环衬纸上的签名。

“这是向他人献呈的用语，一般这种场合……”

她说到这里时发现我有些疑惑。

“献呈是进献的献，呈赠的呈。是指写赠言时，不仅写有作者自己的名字，对方的名字也要写上”

献呈签名。原来如此。又学到了知识。我点了点头催促她继续说下去。

“献呈签名的方式并非固定，一般是将对方的名字写在中央，左侧写上赠送者……就是作者的名字。但是这本书完全反过来了”

这与写信件地址是一样吧。确实这本书中“夏目漱石”的名字写在中央，“致田中嘉雄様”写在左侧。

“会不会仅仅是因为祖母不太清楚这点？”

“也有可能……但是有一点更奇怪。为什么五浦先生的祖母要以献呈签名的形式写出来呢。如果只是想要将这本书伪装成签名书的话，只写上漱石的名字就够了。没必要写另一个名字”

从我见到这本书起就很在意田中嘉雄这个人——到底这个人是谁呢。

“…我认为是反了”

语调平缓，但是篠川的黑瞳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我再一次被她的话所吸引，连带着椅子移近了床。

“…反了？”

“如果是一个人连续写下的话，这个签名文字间的平衡感就有些奇怪。是不是本来在第八卷上写着的名字不是夏目漱石，而是田中嘉雄的签名呢。五浦先生的祖母添上了漱石的名字……这样一想就讲得通了”

“哎，但是……这个叫田中的人明明不是作家为什么还要签名”

“我认为他并非是想要冒充作家”

她红着脸回答道。

“这个不是礼物吗。送礼物的人写上自己的名字也不稀奇。”

“啊……”

也就是说，这本书是田中嘉雄送给祖母的。

突然想起祖母生前说过的话——喜欢书的人都喜欢同类型的人。祖父并不是喜欢读书的人。结婚之前，祖母与“同类”男子关系不错也是理所当然的。

陷入沉思的我突然回过神来。这样的话就说不通了。

“但是，这部全集是祖母在彼布利亚古书堂买下的吧。而不是从田中那里得到的”

“就是这点。恐怕田中先生赠送的只有这一册书吧。也许您的祖母在收到写有签名的《第八卷 从此以后》之后，到我们家店里买的一套三十四卷的全集吧。也许多出来的第八卷被处理掉了。只有这本书没有藏书印，价签上也没有注明签名的事，这样就说得通了”

“为什么要做这样麻烦的事？”

“为了不让家人看到第八卷这本书……万一被发现了这样伪装也不会被发现是赠送的礼物。如果书架上只有《漱石全集》的第八卷就很显眼了。所以就在我家买了三十四卷的全集……特意把书签夹在第八卷里也是为了让它成为在旧书店买来的‘证据’”

“那么，签名呢？”

“添上漱石的名字也是为了以防万一。而不是为了让家人认为这是真品……不如说是想让大家认为这是‘之前的书主人写下的毫无价值的涂鸦’”

想起了刚见到这个签名时，我就怀疑这个也许是赝品，但是没有想过涂鸦之外的情况。就这样被祖母的伪装迷惑了。

“…有必要做到这步吗”

我嘟囔道。看起来并不可怕的祖母有什么必须隐藏到这种程度的秘密吗。

“因为是以前的事情……我觉得是有原因的吧”

她谨慎地说道。我也察觉到是有“原因”的。祖母在结婚之前，曾祖父母还健在。与现在的时代不同。比起现在那时候避着父母与异性交往的情况更多……最后，祖母通过相亲嫁给了祖父。这是田中嘉雄无法做到的。

我想起在这家医院祖母说过的话。对打我的事情表示内疚后突然提到了结婚对象的话题。是因为有关《从此以后》的事让她想到结婚的事情了吗。这样的话，“我死了以后，我的书就交给你们处理了”这句话也是有深意的。是觉得我们看到这个签名也无所谓了吧。

在祖母看来，这些肯定都是有关联的话题。

“但是，为什么要摆在书架上呢。明明藏在某个地方就好了”

只有这点无法理解。如果藏在抽屉的深处就没必要使这些小手段了。

“也许是觉得比起单独收在某个地方，与其它书摆放在一起反而安全吧。而且……”

她就像十分爱惜一样用手抚摸着《第八卷 从此以后》的封面。不知为何让我想起了打我的祖母的手。

“…想把最珍视的书放在能够直接拿得到的地方。也许是有这种心情吧”

她低下头，透过膝上的书看向更深远的地方。这样说来，那个人也是“喜欢书的人”了。恋人的话，果然还是要找同类的人吧。不禁想这样问一问，一瞬间变得认真起来。

“…到此为止的话有多少是真实的我也不知道”

她突然抬起头来说道。

“是在我们出生之前好久的事情了，也无法向您的祖母确认……将这本书中能够读取的信息联系起来就只有这些了。”

唇边溢出微笑。我就像是如梦初醒一般的心情。确实祖母去世之后，到底哪里是对的哪里是错的已无法知晓了。

篠川突然低头看了下手表。似乎在确认时间。也许之后还有诊察。

“这部全集要怎么处理？如果可以的话，我们店可以收购……”

“不了，我想带回去。真是非常感谢”

我站了起来。即便不是很有价值的东西，这套全集却载满了祖母的过去。我不想就这样草率地送给别人。

“…您讲的很有意思。非常”

触到了床上篠川的目光。如果就这样回去的话太尴尬了。正想着该怎样说下次还想听她讲话以及接下来的话时，她递出了装好《漱石全集》的纸袋。

“…谢谢”

接到纸袋时，她的嘴唇动了动。

“…五浦大辅先生”

“在”

突然被叫到全名让我有些困惑。

“难道说是您的祖母给您起的名字吗”

“哎？……是这样的，您是怎么知道的”

这件事应该只有亲戚才知道。而且应该没人会想要知道我名字的来历。

我回答后她的表情一下子变得阴沉了。

“…您的祖母是什么时候结婚的？”

这回又是怎么回事。故事还没有说完吗？一边疑惑着一边开始回忆。虽然不是很清楚，不过最近好像跟谁提到过。

我忽然看向纸袋里。

我打开纸袋指向最上边的《第八卷 从此以后》

一瞬间，她的表情僵住了。也许只是我的错觉吧。

“让您听到许多奇怪的话，真是非常不好意思”

她在床上一本正经地低下了头。

回到家报告了结果，母亲变了神色。

当然，我一句都没有提及祖母的过去。只是告诉了母亲签名是仿造的。但是母亲气在别的地方。

“我什么时候让你带去旧书店了。为了让店主帮你鉴定都跑到医院去了，给人家添了多少麻烦。比起吃霸王餐的行径还要恶劣。”

连吃霸王餐都说出来了，真不愧是餐厅家的女儿。身为餐厅家的孙子也被骂到了痛处。决定老实地遵从母亲的命令，明天带盒点心去道歉。虽然结果这样，给她添了麻烦却是事实。而且这也可以成为再次见她的借口。

第二天是工作日。

我与昨天一样在中午前起床。母亲早早就工作去了。下了楼梯看了一眼邮箱，应聘的公司发来了通知。打开之后，里边是我的履历书和无情的不录用通知。我一边叹着气一边把它扔到垃圾箱里，拉开了餐厅的拉门走了出去。

仍旧是让人焦头烂额的大热天。潮湿的热风从海的方向吹来。隐隐掺着海岸的味道。一点都称不上舒适，是我从小就熟悉的镰仓的夏天。

在车站前的麦当劳填饱了肚子后，又在车站大楼转了好几圈去寻找些“美味的事物”，但却难以决定。既不知道她的喜好，也无法集中精神购物。昨天离开前的对话我还是有些在意。

是祖母给我起的名字吗？祖母何时结婚的？——这两个问题似乎都没什么太大的意义，但是她肯定因为我的回答动摇了。

昨天我问了母亲有关祖母给我起名为“大辅”的经过。

“你出生的时候，是那个人强行决定的名字哦”母亲发泄似的说道。似乎二十年前的事如今还在记恨着。

随随便便地大声喊祖母为“那个人”也有些奇怪。

“说是好久之前就想好的名字。我坚持反对……叫什么‘大辅’，听起来多像以前暴走族的名字啊”

我又不是以前的暴走族，母亲在我这里没能得到附和。我怎么会知道暴走族里什么名字比较常见。

“好像是她最喜欢的小说里出现的名字。说是虽然汉字变了读音却是一样的。我已经记不得是什么小说了”

我倒是知道是哪本小说。昨天回到家后翻开《第八卷 从此以后》发现似乎是主人公的男子叫代助。（注：日语里代助与大辅发音相同）我的名字肯定是来自这里吧。篠川也一定注意到这点了。

打开书后虽然感到全身发凉，不停地冒冷汗，还是忍住了读了一部分开头。我所读到的内容只介绍了住宿打工的学生和早饭时的闲聊。期间发现大助也没有工作，便忽然涌起一股亲切感。他并不是积极奋进的人，这里的代助最后到底怎样了呢。如果没有这种“体质”的话我就能读到最后了。

不过，祖母到底为什么给我起了这个名字让我困惑不已。总不会是希望我成为无所事事的人吧。

一边想着一边逛着商业街。最后在一家西式点心店铺前停住了脚步。夹着葡萄干甜奶油的三明治饼干是这家店的招牌点心。似乎带这种饼干作为问候也不错。而且再这样走下去就要热死了。

正要进到店里时看到里边有一个面熟的小个子女性。肤色偏黑，体型微胖，大大的眼睛。每次看到她的脸都会想起小熊，比我的母亲年长。似乎刚买完点心，提着装有点心盒的塑料袋。

“啊啦，这不是大辅吗？你也来这家店买点心吗？”

是住在藤泽的舞子姨母。

舞子姨母是五浦家的大女儿。可以说她是亲戚中最成功的人了。

从小的时候起成绩就很优秀，在横滨的某所教会女子大学毕业后就立刻嫁给了电力公司工作的男性，毫不拖延地生下了两个女儿。在大船附近的藤泽市的鹄沼建了家大房子，一家四口舒适地生活。是经常照顾他人的热心人，但是一说话就有些紧张。

与祖母和母亲长得并不相像。与佛龛中祖父的相片一个模子。

“我家的美奈上上个月辞职了。旅游了一段时间，跟朋友吃吃饭逛逛街，前几天总算找到工作了，是在川崎车站的附近。年轻女孩一个人在川崎工作，我们都劝她辞掉，那孩子完全不听”

我被带到了车站大楼中的某家全国连锁的咖啡店里。店里全是姨母这么大年纪的女性，男性客人只有我一个。感觉十分别扭。

“…川崎似乎没那么危险”

话题是有关表姐的事情。是之前祖母一周年忌辰之后的事。

“但是川崎从以前开始就是男人们玩乐的地方啊。加班又非常多，我很是担心啊”

她似乎断言川崎就是欢乐街了。也许以前是这样的，不过现在车站的周围都变成了十分普通的购物商城了。正要这样说时姨母转变了话题。

“话说，惠理最近怎么样？工作还忙吗？”

惠理是我母亲的名字。这阵子经常加班，忙得不可开交。

“…是吧”

“那你呢。找到工作了吗？”

“…还没呢”

“你想找什么样的工作？有好好参加就业活动吧？”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变成了对我的说教。长大成人后我也隐隐明白了。这位姨母在滔滔不绝说着自家的事时就是想要打听对方事情的前兆了。我磕磕绊绊地答道，虽然应聘了几家公司，现在也有去人才市场。

“现在这样不景气，不好好考虑下自己适合的方面很难找到工作啊。你体力上有优势，去试试自卫队或是警察的录用考试吧”

虽然说得文雅些但意思跟母亲没什么不同。不禁感叹到底是姐妹俩，想得都一样。

“我家那位也很为你担心。如果无论如何都找不到的话，就来找我们商量商量吧”

我有些动心了。姨夫是鹄沼大地主家的二儿子，在藤泽人脉很广。虽然去年退休了，但听说被选为了市会议员的候选人。也许能给我介绍个工作。

“好的”

“在这样闲下去，祖母在另一个世界也会担心的。她可是把你当眼珠子一样疼的”

我正喝着冰咖啡，听她这么一说差点喷了出来。

“那个，不会吧”

那双细目可是连沙子都容不下。她可不是犯了错还能轻易原谅疼爱孩子的那种人。

“跟惠理说的完全一样呢。两个人都没有意识到”

姨母忧虑地叹了口气。

“我比任何人看着她的时间都长，所以我了解。祖母最喜欢你和惠理了……偶尔来我家几天也尽是说些有关你们的事情。最后旅行也只是跟你们两个一起去的吧？最开始我与丈夫都说要陪着她，被她拒绝了”

这倒是第一次听说。确实比起工作繁忙的母亲和忙于找工作的我来说，退休的姨夫和家庭主妇的舞子姨母在时间上更充裕自由。

这样一说，我确实不记得祖母与姨母吵过架。之前一直以为姨母跟母亲不同与祖母关系和睦来着，但也可以说是因为关系不够亲密。

“那么，为什么我们……”

我与母亲无论是外表还是内在都不讨喜。没觉得哪里会让祖母喜欢啊。

“…是不是因为个子比较高呢”

“哈？”

我不由得反问回去。但是姨母的表情却很严肃。

“我没有在开玩笑。你祖父也是这样，我们一家身材都比较矮。只有惠理与你是特别的。我觉得她是喜欢身材高大的人吧……你看，祖母的屋子门口有这样的东西吧”

姨母用手指摆出一个长方形给我看。想了一会儿才知道她指的是什么。是那块钉在门框上的橡胶板。

“那个是我们小的时候你祖母钉上去的。明明我们家没有人能长得那么高，说什么‘下一个生出来的孩子长高后要是撞上就不好了’……是在生惠理之前说的话，已经有四十五、六年了吧”

我一下子惊住了。脑袋里浮现出各种数字，然后无意间回想起祖母的话——“再犯同样错误的话，你就不是我们的家孩子了”。

是这样吗，我在心里嘟囔道。为了隐藏不安一口气把冰咖啡都喝掉了。口中渐渐干了下来，手中却湿透了。

“…大辅撞到过吧？那里”

我沉默着点了点头。

“这么说还是起作用了。你祖母一定会很开心的”

姨母的声音渐渐远了。我终于明白篠川为什么惊讶了——不，还没有确定这就是真的。我抬起了头。

“话说，有关之前听说的一件事”

尽可能地故作镇静。并不是以前而是刚刚才想到的问题。

“祖父是什么样的人？”

去取玻璃杯的手停了下来，姨母沉默了。周围客人的声音突然听得特别清楚。旁边的桌子有两位与姨母相同年纪的女性大声地聊着天。好像在说最近尝试的健康食品中最有效果的是黑醋。

“你祖母有提过祖父的事情吗？”

被这样一问才发现从来没听过祖母提过祖父。

“…没有”

“那你也没听过祖父去世时的事情吧”

“只听母亲提到过一点……说是盛夏的时候从川崎大师寺回来的路上遇到了交通事故”

突然，姨母哼了一下苦笑出来。这种冷淡的表情吓了我一跳。不像是平时的她会做出的表情。

“当时惠理年纪还小，还真是相信了呢”

低声自言自语道。

“为什么镰仓有那么多神社佛寺，偏偏要去川崎参拜呢？而且还是在那样的盛夏里？……川崎大师寺是你祖父搪塞的借口”

“…借口？”

“是赛马与赛车。提到川崎不就是这些吗。你祖父还嗜酒。遇到交通事故那天也是大醉了一场”

我惊得无言以对。我从来没想过祖父是那样的人。

“你祖父是入赘女婿，听说刚结婚的时候工作十分努力。但是我出生后，从你曾祖父母去世开始就变得越来越古怪。总是这样去了‘川崎大师寺’好几天不回家”

终于明白姨母为什么讨厌川崎了。对父亲经常去赌博的地方自然不可能有好感。现在也不想靠近那里吧。

“你祖母竟然没有离婚才是不可思议……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一直忍耐，动书架的事就另当别论了。那时候真是很可怕”

话到了嘴边又被我忍了回去。还是无法平复心情。

“大辅可不能想你祖父那样啊。要努力工作”

突然又回到了说教的腔调。告诉我连母亲都不知道的事情是为了警戒我吧。那句话就像是信号一样，姨母移了下椅子要站起来。似乎是要回家了。

“…姨母读过夏目漱石的《从此以后》吗？”

姨母提着印有西式点心店名的塑料袋，惊讶地抬头看着我。不停地眨着两只眼睛。

“怎么了，突然这样问”

“好像是祖母十分珍视的书，最近开始读的”

这样说着偷偷打量祖母的反应。是疑惑的表情。似乎并不知道那本书里隐藏的秘密。如果身为大女儿的舞子姨母都不知道的话，恐怕亲戚中只有我注意到了吧。

“我虽然没有读过书，但是看过电影。就是松田优作主演的那部”

我还是第一次听到电影化这件事。

“最后，是什么结局？我只知道主人公没工作的事”

“恩，似乎是……”

姨母低下头回忆着，好像是不太记得了。

“男主角好像是抢了别人家的老婆”

到医院时已经是夕阳西斜的时候了。

篠川与昨天一样，在床上读着书。似乎正要吹起口哨，稍稍突起了嘴唇。看到我立刻涨红了脸，用力缩了下头。

“您……您好……”

她小声打了招呼。与昨天讲解《漱石全集》时的态度完全不同。似乎不谈论书的话题，就会立即变回内向的性格。

“您好。现在有时间吗？”

“啊，是的……请进……”

她惴惴不安请我坐下。走进床发现她膝上放着一本书。今天读的是文库本。是什么书呢，这样想着她就害羞地把封面让给我看。是安娜·卡万的《茱莉亚与火箭炮》。真是奇怪的书名。难以想象是什么内容。

我再次对昨天的事情表示歉意，递给她买来的三明治饼干。她慌忙摇头。

“不用……那个……特意……我才是多说了许多没用的话……”

“没用的话”这个词里似乎蕴藏着某种力量。我把盒子半强迫式地送到拒绝收下这些点心的篠川手里。她为难地低头看着盒子。

我刚刚想是不是有些太强硬了。她小声说道：

“…我……我刚好想吃点心了。如……如果方便的话……一起吃吧？”

我当然没有拒绝。她打开盒子递给了我一枚独立包装的饼干。我们同时打开了包装袋。

比我想的还要好吃。黄油的香气配着酸酸的葡萄干，加上

饼干酥脆的口感，非常好吃。

“我有时也会买这个吃……放到第二天吃也不变味道”

篠川微笑着说道。虽然我不太清楚，但好像选这个选对了。

我两口就吃掉了，她还在咬着边。虽然邀请我一起吃，但是她几乎不怎么说话，当然也没有谈及《漱石全集》的事情。

她已经从我说的话以及书上获得的信息中发现了几十年来祖母隐藏的秘密。而且尽可能地不让我发现这个秘密的内容。刚刚说的“没用的话”就是为了这个吧。

当然，已经来不及了。

之前提到的《第八卷 从此以后》是昭和三十一年七月二十七日出版的，也就说一九五六年——五十四年前的事情。祖母是在第二年结的婚，所以我一直以为田中嘉雄就是在那时送给她书的。

但是仔细想想，田中嘉雄未必是出版之后马上就送了书。倒不如说是将一直珍藏的书送给了祖母更说得通。

祖母是在四十五、六年前在彼布利亚古书堂买下了其它的书。大概是结婚后十年左右的时候。如果田中嘉雄是在那个时候送给祖母的话，两个人的交往就是发生在祖母结婚之后了。漱石的《从此以后》似乎就是讲的代助夺取别人妻子的事情。祖父母的婚姻生活并不美满。

祖母用男主角的名字给我起名为“大辅”，是好久之前就想好的事情——也就说，这并不是为我起的名字。一定是祖母为可能生为男性的母亲取的名字。母亲出生的时间正是祖母在彼布利亚古书堂买下《漱石全集》之后。

舞子姨母说祖母喜欢个子高的人。所以才会喜欢母亲与我。但是这恐怕只是事实的一半。五浦家只有我们个子比较高，其他人个子都很矮。而且长得与祖父一点都不像。

祖母是不是透过母亲和我看到了秘密恋人的容貌呢。

在二楼和式房间门框上钉上橡胶板。这是个子矮的人不会想到的吧——肯定是有谁撞到过头吧。

也许并不是真的为了长大后的孩子们钉的。如果是为了不让某人撞伤头部的话，那就是家人完全不认识的，像我这样高个子的某人了。

我真正的祖父就是这位叫田中嘉雄的人——祖母不顾一切隐藏的秘密就是这个吧。“你就不是我们的家孩子了”说这种话是不是就是字面的意思？

不过，所有的这些都仅是推测而已。祖母去世后已经无法得到证实了。不过还有一个可能。

“…现在田中嘉雄还会在世吗？”

听我这样问，刚要吃最后一口的篠川停下了动作。

“或许还健在……也可能……”

她低下了头。我知道她在想些什么。田中嘉雄能与忙于料理餐厅的祖母见面就是说他很有可能住在这附近。

夕阳照耀下，病房里一片沉默。踌躇不语的事实只有在这里的两个人自己清楚。我们并不了解彼此的事，却不知为何成为了秘密共有的关系。

“那个……五浦先生”

篠川的声音突然清晰地传入耳内。

“您现在在做什么样的工作？”

突然回到了现实。问得这样直接我只好据实回答。

“…还没找到工作”

“那打工呢？”

“…现在，什么都没做”

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有面试的通知，所以很难做长期打工。说出来更觉得尴尬——但不知为什么她的脸上浮现出喜悦的神色。是怎么回事。那么高兴我没有工作吗。

“我……骨折了，离出院还有段时间……本来人手就不足，还变成了这样”

“……啊”

含糊地附和着。完全不懂她的意思。

“那个，如果不介意的话，能不能来我家的店里工作”

我瞪大眼睛看着她，她深深地低下了头。

“拜托了。虽然妹妹也会来帮忙，但是不太可靠”

“等……等下。我，完全不懂书的事情”

而且我应该有说过“体质”的事情。无法读书的人在书店工作，这实在是前所未闻。

“…那您有驾照吗”

“有的”

“太好了。那样就没问题了”

她使劲儿点了下头。

“…比起读书，会开车更重要吗？”

“旧书店的人需要具备的不是书的内容，而是市场价值的知识。要是读过许多书的话自然很好，即便没读过也可以学习。事实上除去工作时间几乎不读书的旧书店店员也有很多。也许像我这样什么都读反倒很奇怪……”

我呆得张开了嘴。对旧书屋的印象一下子颠覆了。总觉得有点像是听了不该听的话似的。

“总之，因为要搬运大量的书，驾照是必须的。目前这段时间是我来进行收购的核定和估价，如果五浦先生能够按照我说的去做的话……”

不知怎么就变成了这样。我一下子回过神来。

“但，但是……不是有更适合的人吗？”

“五浦先生不是说听有关于书的事很开心吗？”

“恩，是的”

“我一提到有关书的事就会变得很多话……之前打工的孩子受不了我就辞掉了。实在是找不到能够陪我工作的人”

是想让我听她讲话的同时打打工吗。面对我惊呆的样子，她抬起眼睛求助似的看着我。看着她水汪汪的眼瞳，头脑一阵发热。这种表情太犯规了。

“总之，我们家书店体力活较多，需要记的事情也很多。我们家这样的小店给不了很多的工资……”

不禁觉得没法这样置之不理，但是没有回话。被书山一样包围的她探过身子来，差点就要掉下床了。

“…不想做这样的工作吗？”

突然想起祖母在这家医院里说过的话。

（要是现在能够读书的话，你的人生就会大不一样了)

这个人正是一直在读书的人。我并不是对现在这样的自己有什么不满。但是我从内心深处感觉得到自己是想要这样在书堆中生活的。

还有就是——我在想田中嘉雄的事情。恐怕他像祖母和篠川一样是个“书虫”，如果住在这附近的话，也许会出现在彼布利亚古书堂。

“我知道了”

我做好觉悟点了点头。

“但是有一个条件”

她一下子紧张起来。

“…是什么呢”

“能给我讲下夏目漱石的《从此以后》的故事吗？是什么样的故事，我想尽可能知道得详细些”

几经转手的旧书，除却书中的内容，书本身也有自己的故事。

我知道了关于祖母所珍视的《第八卷 从此以后》的故事。而且对书中的故事也很有兴趣——但是，我没法读到最后。

“当然可以了”

她用力点了下头微笑着说。她的笑颜令我移不开眼睛。她看向天空像是在回忆什么。过了一会儿，形状姣好的唇中流出柔和的声音。

“《从此以后》是明治四十二年在朝日新闻上连载的长篇小说。这部作品与《三四郎》和《门》合为三部曲……”

是要从背景开始说起吗。似乎要说好长时间呢。我将圆椅子轻轻挪近床边，一句不漏地静静听着。




第二话 小山清《落穗拾遗·圣安徒生》（新潮文库）
我正悠闲地掸着书架顶部的灰尘。看了眼时间，不知不觉时针已经指向了十一点。该开店营业了。我慌忙将载有一百日元文库本的手推车和旋转招牌放到了店前。

不过我这样急着开了店，等待的客人却一位都没有。车站月台附近的狭窄甬路上连一个人影也看不见。这样的天气太过炎热，不适合外出闲逛。月台的屋顶上空漂浮着大朵的积雨云，下午大概会下场雷阵雨吧。

拂过的风像是某人的呼吸一样湿热，令人不快。写着“彼布利亚”的招牌缓缓转着，“古书堂”的文字现了出来。

总之，新的一天开始了。

用力伸了下懒腰，我回到了像是用书籍搭起的洞穴一样的店里。微暗的屋内有些潮湿，但比起外面要凉快些。

我，五浦大辅，今天是我在彼布利亚古书堂工作的第三天。之前并不知晓，这家店由于经营些贵重的书，在这一带似乎很有名气。在网上检索后发现，某处的展览会上展出的书就是从这家店借出的。

几天前我将祖母的《漱石全集》拿给了店主篠川栞子鉴定。并以此为契机，拥有无法读书“体质”的我在这里开始了工作。

篠川认为除却书中的内容，旧书本身也有自己的故事，并完美地为我解读出了《漱石全集》中所隐藏的祖母的“故事”。而这一“故事”关系到我出生的秘密。篠川持有大量关于旧书的知识，并能发挥出非同寻常的洞察力。只是性格极端内向，与书籍无关时，甚至不敢与人对视。

三天时间转眼就过去了。

之前负责看店的是篠川的妹妹——叫做篠川文香——除了收款机的使用方法和扫除用具的放置场所，什么都没告诉我。似乎她也不太清楚旧书屋的工作，只是一直无所顾忌地监视着我的一举一动。本来作为客人出现在店里的我经过一晚突然变成了这家店的见习店员，确实让人难以置信。

“我姐姐除了书的事情什么都不懂，完全不知人间险恶啊”

她反反复复地说了好多遍，让人有些烦躁。

“前些日子小偷都进到里屋了！倒是没丢什么东西，只是这一带也不知怎么的变得有些不安全了”

这架势就像是要说我就是那个小偷一样。明明是她让我去找住院的篠川的——虽然很想这样说最终还是忍住了，只是默默地继续工作。我到底是在餐厅出生长大的人。稍加注意些，最基本的待人接物我还是做得来的。

也许是对我的工作状态稍微放松了警惕，也可能是嫌盯在我身边太过麻烦，今天早上文香一直呆在店铺里屋没有出来。

店里静悄悄的，我启动了放置在收银台一角的电脑。查看了下邮箱，发现了篠川发来的长篇邮件。“早上好。我是篠川。”以此为开头，接着是长长的工作指示，最后写道“拜托你了。如果有什么事的话请给我发邮件。”

从第一天起工作上的指示就是通过邮件来进行的。篠川住在大船综合医院，那里禁止在病房使用手机通话。虽然可以在大厅打电话，她现在还处于几乎离不开病床的状态。

当然如果有与书相关的委托，我就能堂堂正正地去医院了。问题是这样的客人迟迟没有出现。这三天完全没有跟她说话的机会。

我上午的“工作”就是根据客人们的邮购订单做好邮送的准备。旧书的检索网站上有彼布利亚古书堂的店铺，店内相当多的书都可以通过网络邮购。似乎店里的营业额也多是靠这部分来弥补的。难怪店里没多少客人还能维持经营。

我在过道都堆满书的店里来回走动，寻找订单上的书。

总算是知道这家店经营哪类书了。主要是文学，历史，哲学，美术等方面的专业书籍。书架上虽然也有漫画和文库本，但都是些我闻所未闻的旧书。

按照订单取出书后我回到了收银台。一边仔细确认篠川发来的邮件，一边包装起书来。

说是理所当然也确是如此，她的邮件只提及了工作上的事情。总觉得附言中“如果有什么事的话”这种说辞就像是在说“如果没有什么事就不要联络了”“就不要来医院了”。

我可不认为如果我只是说些无关紧要的闲话会让她感到高兴。她会小声地回道“…是这样啊”随后又陷入沉静，这样的情形清晰地浮现在我的脑海中。当然如果是与书相关的事情就会大不一样了。她一定会像之前那样眼睛闪烁着光芒为我讲解。这才是我所期待的。

吱嘎一声，拉门被打开了。抬头看去，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年女性走进了店里。胳膊处挂着把遮阳伞，穿着一身纯白的素色连衣裙，十分高雅的样子。

是个生面孔，不过应该是住在这附近的人吧。似乎是刚刚购物回来，手中提着印有高级超市商标的购物袋。她笑着向我点了下头，我回应地颔首示意。上午的客人全是这样的老年人。

老妇人在店里转了一圈，在各处停了停，翻翻书，兴致勃勃地确认其中的内容。最后似乎是没有想要买的书，再次向我点了下头打开了玻璃门。

正好有别的客人要进屋，她便向旁边让了一步。

我停下了手中的工作。因为新客人的装扮着实古怪。剃着光头，圆睁着大大的眼睛，是位身材矮小的男人。从晒得发黑的脸上的皱纹来看，他大概将近六十岁。穿着印有英国国旗的超大号T恤衫和裤脚处破破烂烂的牛仔裤，脖子上裹着粉色的毛巾。

虽然不知道他从事怎样的职业，但肯定不是带薪休假的工作族。手里还拎着一个台布质地的巨大手提包。

老妇人似乎与我一样吓了一跳。她从光头男旁边挤了过去，像是要逃走一般试图离开——好像撞到了对方的肩膀。光头猛地抓住她的胳膊。

“…喂！你等下。”

低沉的声音透着威胁。老妇人的脸瞬间变得像纸一样苍白。我慌忙站了起来。又不是夜晚的繁华街，白天的旧书屋里竟然也能发生这样的纠纷真是让人难以想象。

“你在做什么！”

我正要拉开光头。他猛地龇牙凶道。

“笨蛋，抓我做什么。好好看看！”

他一下子把手伸进老妇人的购物袋内，拽出放在最上边的东西。我不禁啊的一声叫了出来。他手里拿着的是盒装的大开本书籍。今和次郎与吉田谦吉合著的《考现学采集》。是刚刚放在收银台旁边书架上的书。因为名字比较奇怪所以有些印象。我回到书架处看了看发现少了一本——也就是说她是小偷。

她“啊”地呻吟一声，假装站不稳的样子靠近书架竟是为了偷书。比起愤怒倒是先吃了一惊。我一直以为偷东西的都是些初中高中生。没想到上了年纪的老妇人也会做出这样的事来。

“…这点小事希望你能够宽恕我”

她突然讨好地堆出笑脸。与之前贵妇人般的态度大相径庭。也许这才是她的本性。

“我也是不得已才这样做的。请体谅体谅我吧。好不好？”

突然用这样可怜巴巴的眼神看着我，真让人为难。按照服务业的铁则，这种情况本是应该慎重地交给警察处理的。但我还是有些抵触这样的做法。也许是由于祖母的教育，我很不擅长应对年老女性。

“都这么大年纪了少说这些不像样的话”

光头男粗声喝道。

“世上也不光是像你这样不知廉耻的老年人。比起偷书还是去卖小鸡吧！”

比身为店员的我还要火大，他再次抓向老妇人。我不得不拦住了他。趁着我们僵持在狭窄的过道上，老妇人轻轻点了下头说道

“给你添麻烦了”

突然背过身跑出了门外，转眼间就消失在我的视野里。我也急忙跑了出去，已经看不到她的身影了。与年龄完全不符，逃得可真快。

“那家伙大概是惯犯”

光头男对着回到店里的我说道

“你也警惕下小偷什么的。不然就没有看店的意义了”

“…抱歉”

我低下了头。他阻止了偷盗让我很是感激，不过这样对我进行说教让我有些摸不清头脑。他到底是什么人呢。注意到我惊疑的视线，他猛地指向自己的胸说道。

“我叫志田。是这家店的常客了”

自称是志田的男人走近收银台，接连不断地摞上文库本，总共有七八册。

“…这些是什么？”

“看一眼不就知道了，是我要卖的书”

胸口一下子激动起来。这下就可以光明正大地去见篠川了。我欢快地回到了收银台。

“负责核定的人不在，就先放在这里明天再……”

“我知道啊”

志田不耐烦似的说道。

“是受伤住院了吧。你是新近的店员吗？你还真挺喜欢在这工作呢。不觉得那个店主有些奇怪吗？那样内向的旧书店店主真是少见啊”

如他所说，是经常出入这家店的常客。他随意地把手伸到收银台里，从文件夹中抽出一张纸。是让客人记录信息的买卖票据。比我都清楚物品的放置场所。

他洋洋洒洒地写着。我无意间注意到他的右手。无论哪根手指都严重地裂着口子，黑色的油污侵染至细长的指甲里。是生活严峻的人的手。

“写完了，这样就行了吧”

他这样说着把票递给了我。住所是“藤泽市鹄沼海岸桥之下”。我困惑了。我自认为对鹄沼海岸一带比较熟悉，但却从未听过“桥之下”这个地名。

“这是哪里”

我问道。同时注意到电话号码一栏什么都没写。

“引地川是这样流的吧。然后这个鹄沼海岸的前面有座桥，这地方你知道吗？是沿海国道稍微偏向上流的地方。”

志田一边用食指在空中画着地图一边说道。

“恩 知道的”

“我家就在那座桥的下边。”

我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脸——过了一会儿才明白他的意思。也就是说这个男人是个流浪汉。

“这些书是我最近挑选的。因为我是做背取的”

“背取？”

这是什么意思？不过志田没有回答我的问题，满面笑颜地嘭嘭敲了几下手里的书。

“总之你先把书带去医院，让店主核定一下。别看它这样子，这可是相当不错的旧书。你们店主肯定会喜欢的”

“啊，那个”

我正想再问他一次背取是什么时，志田像是怕被别人听到一样把身子探过收银台来。店里明明只有我在，真是个动作夸张的人。

“…那个，我还有件事要拜托这家店。能不能帮我转告一下店主？”

“哈？”

完全不懂他的意思。不过他根本没给我插嘴的余地。

“我可是常来光顾这家店的，没问题吧？……那是昨天发生的事”

对着哑然的我，志田口若悬河地说了起来。

我当天傍晚去了医院。下午篠川的妹妹由于没有社团活动留了下来替我看店。我敲了下病房的门，里边传来细微的声音。听不太清，不过她好像是在屋子里。

明明三天没见面了我却并没有很高兴。因为白天出现的客人志田的事情——我一直在想着他带来的“委托”。

“我是五浦。打扰了”

边这样说着边打开了门

“我刚刚发了邮件，请核定下……”

我突然说不出话来。篠川正在床上用浴巾擦拭着头发。看样子是刚刚洗完澡，白皙的脸颊染上一层樱色，气色红润。发现我后一下子僵住了，一动不动。

“抱歉，我去走廊等着”

我慌忙向外面走去。

“没，没事……请进……”

篠川用细若蚊丝的声音叫住了我。她低着头让我坐下。一缕美丽而有光泽的黑发濡湿着悬在眼睛上方。我不自觉地咽了下口水。

“刚，刚刚……洗澡……以为会晚点……那个，不好意思……”

她似乎是想说刚刚洗完澡，以为我会晚些到，正整理装束，很不好意思。

因为文香替我看店所以就来早了。我咳了一下。一沉默就会不自觉地想起刚刚的场景。

“是在医院的澡堂洗的吗？”

她点了点头。空气中隐隐漂着洗发水的香气。

“介助……”

篠川一边叠着浴巾一边小声说道。是想说护士介助陪着她洗的吧。原来是这样。

像是要放松一样，她突然开始做深呼吸。睡衣随着胸部大幅度地上下动了起来，我的视线一下子集中到了那里。本以为她只是身材娇小，也许我错了——啊，我是笨蛋吗。要是被发现了要怎么办。还是赶快说正事吧。

“能看下书吗”

我把带来的纸袋递了过去。说实话我有些半信半疑。志田带来的文库本看起来可不像他本人夸赞的那样好。无论哪本都不是很旧的样子。

不过篠川在取出书后态度一下子就变了。

“哇，好棒啊”

篠川就像是收到圣诞节礼物的孩子一样欢呼了出来。她紧紧地抱住文库本，书脊陷进了胸部，我越发觉得不知道该往哪看了。

“快看！”

她闪烁着目光，将书脊朝向我。筑摩文库与讲谈社学术文库。C·狄更斯的《我们共同的朋友》上下册，式场隆三郎的《校订本 二笑亭绮谭》，杉山茂丸的《百魔》上下册……似乎无论哪本书内容都晦涩难懂，完全不知道哪里好了。

“…是很珍贵的书吗？”

“恩。每本都能卖上二、三千日元”

“哎？真的吗？”

我吃了一惊。比想象的要贵得多。明明每本书看起来都不是很旧的样子。

“无论哪本都深得好评，并且都没有再复刊过。虽然可以买硬皮书，但仅是二、三千日元是买不到的，这种绝版书在旧书市场很有需求”

想起了志田得意的脸。虽然本人看起来很可疑，但看书的眼光倒不是盖的。只是有些在意他是怎么弄到手的。他说是“最近挑选的”。

“是一位叫做志田的客人带来的”

“啊，果然呢！我正想是不是他带来的呢”

她兴奋地说道。

“因为是他擅长的种类”

“擅长的种类？那个人是做什么的？”

“那个人是做背取的。他自己没有说吗？”

“说是说了……背取是什么？”

没有机会问他本人。因为他一直到最后也没给我提问的余地。

“指的是在旧书店买下便宜的书，再高价转卖出去的人。志田先生每天都在这一带的新旧书店游逛”

这是有生以来第一次听说的经营。原来有靠这种方式赚钱的人啊。

“那么为什么叫‘背取’呢”

“有很多种说法，其中一种是说通过看书脊上的书名，从书架中取出书来，所以叫做‘背取’。志田先生一直主要做的是绝版书库的生意……也许比我知道的还要多些”

（注：日语中书脊写作“背表纸”，所以缩略成“背取”）

“……”

总之，志田对于我们店来说是能够带来珍贵书籍的难得的客人。我不禁有些后悔，要是再认真些听他说话就好了。

“志田先生没有委托什么事吗？”

她越过眼镜架向上看着我。

“你，你是怎么知道的？”

“每次来卖些好书时都会这样，是要收购些在库的绝版书籍……对吗？”

她这样说着嫣然一笑。一定是因为他经常有事委托吧。既然要把到手的书卖进旧书店，有门路肯定是比较有利的。

“恩，要怎么说才好……是有关于绝版书的事”

我不知该从哪里说起才好。有些——不，是非常奇怪的委托。暂且先从口袋里取出笔记读了起来。这是之前为了防止忘记时记下的。

“想让我们把小山清的文库本《落穗拾遗·圣安徒生》的初版……”

“是新潮文库的短篇集呢。初版似乎是在昭和三十年发行的。”

篠川随即回复了数据。

“那样的话，我们店里应该有库存。也不是非常罕见的……”

“不是的，他并非是想要我们库存里的书”

我摇了摇头。

“他说‘书被偷了，希望你们能帮我找出来’，这就是他的委托”

“哎？”

她眨了眨眼睛。我把志田冗长的描述在脑海里整理了一下。我认为从他进店后说的话开始按顺序正确地转述比较好。

“…我既没有钱也不年轻了。现在这样的生活还算满意。不用成为他人的负担，到底还能靠自己活下去。老年人啊，并不都像刚刚偷东西的女人那样只会埋怨不明事理。

我有无论如何都绝对不会卖掉的书。无论是谁都有一本珍视的书吧？对我来说那就是小山清的短篇集《落穗拾遗·圣安徒生》。你没……读过吗？真是不学习的家伙啊。

那就像是我的护身符一样，我把他放在包里带在身边。为了随时都能读到……就是这本书被偷了。是昨天发生的事。

那边（他指向西北方向）不是有个小袋谷的道口吗？与国道重合的部分。沿着国道走一段路，第一个信号灯附近知道吗？……对了。有个十字路口，向左走有个开往大船的车站，那前边有座寺院。昨天下午我去了那里。骑自行车去的。

为什么？是为了工作啊工作。与最近认识的一个同行的家伙约好了交换在库的书。今天带来的《书籍的出现》的下卷就是从那家伙那里换来的

……哈？你问我只有下卷吗？你是真心问的吗？绝版书这种东西越是往后的卷数越难弄到手。有只买了上卷没买成下卷的人，没有反过来的吧？因为下卷上市的比较少，因而才更有价值。

约定的地点是寺院前边。我先到的，在山门旁边的松树下停了自行车……没有什么人，四周静得很。我没带表，应该是下午快到两点的时候吧。

那座寺院在镰仓算不上是大寺，游客也没有多少。尤其是昨天的太阳毒的很。我在树荫下要好得多，在车站等车的家伙可就惨了，一副热得要死的表情。

闲着没事做，我就想在树下读会儿书。包就放在车筐里，自然也带来了小山清的那本书。

正要取出时，突然觉得肚子痛。虽然说起来不太雅，几天前开始我就有些腹泻。虽然我也很想注意下饮食，但是这天太热了，我家又没有冰箱。

但是附近找不到便利店和公共卫生间，就去了寺院。我想应该会有面向参拜游客的卫生间。

包就跟自行车一起留在了树下。我以为不会有人偷东西呢，真是掉以轻心了。现在想起来真是大错特错了。

穿过山门沿着参道走了一会儿，突然后边传来哗啦一声。回头一看，发现我的自行车倒在了一个年轻女孩身上。我立刻察觉到是女孩撞到车上了。自行车就停在稍微偏离人行道的位置。

‘没事吧’我问向那女孩……恩，那女孩大概十六、七岁，头发短短的，个子很高，如果不是穿裙子的话，我就差点把她当成是男孩子了。

门前我与她的东西散乱一地。我的包里自然有刚刚提到的那本书。

‘抱歉，先帮我抬下自行车’

我大声说道。怎么说呢……可以说是忍到了极限。没有余力一一捡起来放回自行车里去。

那女孩连头都没回。无视我的包，捡起自己掉落的纸袋，仔细确认里面的东西……里面是什么东西我就不知道了。深红的素色纸袋看起来很高级的样子。

然后那孩子开始四处寻望。好像是有非常重要的东西从纸袋里掉了出来。之后突然拾起什么跑掉了。

说实话，当时我就觉得有些奇怪。因为那孩子拾起的好像是文库本。总之，从卫生间回来时，那个朋友已经到了，帮我捡起了东西。我道了谢确认包里的东西时发现只有那本小山清的书不见了……最后才发觉书是被偷了。

问过朋友，他说刚刚与一个高个子的女孩擦肩而过。那女孩过了马路似乎是要去车站。当然，等我赶到的时候车站已经一个人都没有了。公交车早就来过了。

跟朋友分别后，为了以防万一我又走回车站仔细找了一遍，果然书没有丢在这里。估计是她带着书坐车走了。

总之我没能找回那本重要的书。所以有件事想要拜托这家店……

哈？你问我那女孩偷书的理由？那不是显而易见的吗。这样的旧书肯定是很有价值的。一定是打算卖书换钱了。

所以我就想到离那座寺院最近的旧书店就是这里了。如果那孩子来卖小山清的书，能帮我默默地买下来吗。由我出钱买。

……警察？算了，我不想报警。我并不是想抓到犯人。只要能找回书就好了。人都有鬼迷心窍做错事的时候……不过，倒是真想埋怨她几句。

总之，帮我跟你们店主说说……今天晚上我会再来一次。我先走了！”

“…就是这么一回事，怎么样？”

粗略地做了说明后，我看了看篠川。膝上两手交叠着，一副陷入沉思的样子。

“志田先生真是喜欢小山清呢。他阻止偷书这件事让我第一次注意到这点”

她平静地说道。我正要点头附和。

“哎？那跟志田先生的委托没有什么关系吧”

我只是在说明志田的“委托”时，顺便提了他阻止偷书的事。不过，她微笑着摇了摇头。

“志田先生所持有的短篇集中自然收录有题目中的作品《落穗拾遗》。知道是什么内容吗？”

“不知道……”

“是篇用平淡的笔触描写一位贫穷的小说家日常生活的短篇小说。当然，原型是作者本人。他与经营旧书屋的年轻女孩相识，并得到了女孩送给自己的生日礼物。打开包装后……啊，抱歉。一不小心又离题了”

不知不觉我已经探出了身子。我比较在意与经营旧书屋的女孩相识这个地方。打开包装后怎么了呢。不过，她故意咳了咳转移了话题。

“那么回归主题吧，《落穗拾遗》的开头有这么一段话”

她眺望着天空，开始流利地背诵。

“‘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早些老去，等到腰背有些弯曲无可奈何时，我也许得饲养些小鸡来谋生。不过老年人并非都是抱怨世间的不如意’”

我有些惊讶。这确实与志田说老妇人的话一样。当时他突然提到卖小鸡的时候我也觉得很奇怪。

不过，现在惊讶的是别的事情。

“…至今为止读过的小说全都背下来了吗？”

听我这样问道，她连忙挥着双手。

“怎，怎么会。不是的。全部背下实在是……只是记住书中精彩的几页而已”

“哎，那不是很厉害吗。我以前可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人”

我真实地说出了内心的想法，不过她的反应比我想象的还要强烈。震惊地张开了嘴巴，继而满面绯红。

“…好奇怪，被夸奖了呢”

“哎？是吗？”

“第一次被人说成很厉害”

这样说着隔着眼镜看向我。快要触到我的目光时突然又低下了头。害羞到这种程度让我也有些不知所措了。

“…总，总之，帮帮志田先生吧”

奇异的氛围持续了一段时间后，篠川再次故意用力咳了咳，转变了话题。

“请五浦先生注意下有没有人来卖《落穗拾遗·圣安徒生》吧。只是……”

眼镜后的她皱起了眉毛。

“…有个疑问”

“疑问？”

“那女孩真的是为了卖钱才偷的书吗”

我也觉得这点很有问题。要是像志田那样的背取就算了，一般的人会想到把偶然间看到的旧书拿去换钱吗。

“我认为只偷一本书有些奇怪”

她说道。

“志田先生与其它的背取约好交换在库的书。也就是说应该还带着其它可以换取金钱的东西。如果想要钱的话放着别的东西不拿就很奇怪了……您不觉得吗？”

我点了点头。确实这点很奇怪——本是抱着胳膊的篠川突然用双手抵着床单探出身子来。总觉得有些像杂志写真中模特的动作。我慌忙打消这一想法。

“什，什么？”

“我感觉再这样下去，志田先生就找不回丢掉的书了……干脆我们去找那个女孩怎么样”

“啊……”

我还没这样想过。有必要为了那个背取做到这种程度吗。不过，我还是忍住了想要阻止的话。篠川的大眼睛睁得更大了。而且即便没有关于书的生意，这件事也可以作为来这里的最佳借口。

同时我也被挑起了搜寻犯人的兴致。

“那么就帮忙吧。我其实也是想这样说的”

我斩钉截铁地说道。这种程度的夸张应该是没关系的吧。她高兴地在胸前合十。

“真是太谢谢你了。我就知道五浦先生一定会这样说的”

听她这样说我，不禁有些触动。这样啊，原来我是被她信任的啊。心情有些转好。她继续说道。

“不过，如果不是为了卖钱，那女孩又为什么偷书呢？五浦先生是怎么想的？”

突然被提问到有些不知所措。本来打算与之前解开《漱石全集》谜团时一样，只是倾听她的话来着。

“啊，是呢……会不会是为了读书才偷的呢。也许刚好是想要读却一直没找到的书呢”

“我认为这个可能性很小”

闪烁着目光，篠川果断否定了。被这样的表情回复，比任何话语都有力。

“这本书绝对算不上罕见。在旧书店并不难找到。而且十五年前还副刊过一次”

“那么……啊，是了。兴许是跟自己带的书弄混拿错了呢……”

听志田说那女孩的纸袋也掉到了地上。带着相似的书，弄混拿错了。也不能说没有这个可能。

“我也考虑到这点了。不过，那种情况的话，女孩的书就会留在现场了……我认为一定是有什么原因驱使她偷了书”

“恩……”

除了这些我什么也想不出来了。对于我的头脑来说这就是极限了——不，等等。这样下去岂不是很奇怪吗。

“如果既不是为了卖钱也不是为了阅读，那么又为什么偷书呢？”

“是的，我认为这就是这起事件的关键了”

篠川兴致勃勃地说道。

“偷书的真正原因将会成为找那个女孩的线索。先查明这点吧”

“恩……要怎么做呢”

“从志田先生的描述来看，我明白了几个地方”

这样说着她竖起食指。我不经意看向那片小巧的指甲。

“首先，她当时非常着急。撞到放置在人行道旁边的自行车后摔倒是因为跑得太快了”

“…是呢”

我点了下头催促下文，她接着竖起中指。

“还有一点就是公交车不一定什么时候来。根据志田先生的话来看，车站有人在等车……那么可以认为她是为了赶去车站才十分着急”

渐渐有些明白了。因为车站有别的人在等车，所以才会很着急。

“只是，这样一来就有些奇怪了。明明那么着急，为什么她站起来后并没有跑去车站呢……说是确认过纸袋中的东西后又四处寻望了下”

“啊，是的。说是为了找掉下的东西来着”

“但是，她并没有拾起掉下的东西……拾起的是志田先生的书。我认为还有别的可能”

她缓缓地一字一顿地说道。

“袋子中的东西并没有掉出来，也许是因为坏掉了呢？”

“坏掉了？是什么东西呢？”

“那我就不知道了……这样的话为了代替坏掉的东西或是当作修理的道具而拿走书也不是不可能。慌忙看了看周围捡起的是文库本……”

我紧紧地盯着她看。这之前在解决《漱石全集》的谜团时也是，仅凭一点线索就能推理到这种程度。而且她并未从病房踏出一步。

只是，我有个地方不太明白。

“…那个，文库本是用来做什么的？”

篠川叹了口气，竖起的手指弯了下来。她本人似乎并没有意识到这点，看起来就像是招财猫一样。可爱得让我都感到有些难为情。

“这点无论如何也弄不明白，信息量太少了”

维持着招财猫的姿势，她严肃地说道。

“…问下与志田先生相约的背取比较好。也许他会知道一些什么”

“哎？为什么呢？”

“志田先生的那位同行说与那女孩擦肩而过。但是，只是擦肩而过的话应该是不会知道她去了哪里。之所以知道她去了车站是因为他回头看了一眼吧？”

“…这样啊”

于是我被挑起了兴致。

之后志田会再来一次店里。到时候向他要那个人的联系方式吗。

“但是，那个人不一定会到这里来啊”

“恩，也是呢。我认为应该是我们去拜访他”

“原来如此……那谁去问呢”

她疑惑地望向我。真是问了个愚蠢的问题。篠川住在医院没法去。肯定是我去问了。

第二天是彼布利亚古书堂的定期休息日。

虽说是工作后的第一个休息日，我却顶着太阳身处室外。在镰仓郊区的寺院前停下了摩托车。这里是志田丢书的“现场”。

我站在松树荫下，一边擦着汗一边仔细地环视四周。这地方离我的高中很近。参加学校的活动“巡游寺院”时——这是镰仓学校的固定活动——有来过这里。房屋的排列几乎与那时没什么变化。虽然也算是在国道附近，却看不到便利店和家庭餐馆的影子。像是在睡午觉一般安静的住宅区。无论是向左右哪边看去都完全看不到行人。

我与志田的同行约好在这里见面。

昨天傍晚，志田再次来到了彼布利亚古书堂，对我们提出要找偷书少女这件事（以及有关文库本购买的价格）感到十分高兴。告诉我他也正有事要问问同行后就立刻用店里的电话取得了联系。我虽然没有进行直接的对话，对方欣然允诺了见我的事，并告诉了我见面的地点和时间。

“你也读一次《落穗拾遗》吧”

志田取得同行的联系后这样对我说道。

“我读那本书是开始现在这份工作之后的事了。我也并不是一直想做现在这样的工作。公司和家庭都一败涂地……那倒是没什么了。我觉得在桥下读书是非常幸福的事”

志田出现在彼布利亚古书堂是近几年的事。那之前在什么地方做些什么，篠川也不太清楚。

“不善于人际交往，也不善于处世的穷人，毫无不满地生活，那也只是个愿望罢了。更不用说后来出现的纯真无邪的年轻女孩能够温柔地对待他，这是多么不可能的事啊”

比起发牢骚，志田的口吻更加温和。简直就像是对着帮忙的兄弟说话一样。

“不过，作者也清楚地知道这点吧，但还是写下了这个故事。你读过后就会明白了……那个写下这篇过于幸福的故事的作者让我产生了共鸣”

我点了点头——不禁想要读读看了。

“…其实，我知道想要找回那本书很难。但还是不甘心就这么放弃……即使找不到书我也不回责怪你们。这点请放心……替我向‘男爵’那家伙问个好”

“…‘男爵’指的是什么”

我在松树下嘟囔道。是那个背取的绰号吗，志田完全没有告诉我他是个什么样的人。总之见了面就会知道了。

我看了眼手机时间。已经稍稍过了约好的时间。事先问好联络地点好了。

“在这里做什么呢？”

背后传来了询问的声音。回头一看，一位穿着白色衬衫的高个子男人从寺院的山门那里走了过来。年纪大概将近三十岁。一头简单的卷发，眼角细长。未被晒黑的肌肤散发着幽幽香水的味道。如果不是因为手里提着一个皮质的公文包，说他是闲暇时间的写真模特都会有人相信吧。是刚扫墓回来吗。

“在等一个人”

我这样回答道。男人的目光瞬间闪烁了一下。随后露出白牙热情地冲我笑。

“那就是说跟我一样了。因为来得早些就到寺院里转了一圈……难道你就是帮志田找书的人？”

“是的”

男人紧紧地握住我的手，轻轻上下晃了几下。我还有些摸不清状况，比较了下男人的手和脸。

“我是志田的朋友，叫做笠井。不知为什么被他起了个‘男爵’这样奇怪的绰号”

笠井缩了下肩。总之是个像画中出现的美青年。我也不禁想以贵族的称号来叫他。

笠井递给我一张名片。当然我并没有名片。没办法只好口头上作了自我介绍。

“我是在彼布利亚古书堂工作的五浦。”

“啊，是那家旧书店的人啊。虽然有在店前经过，但从来没有进去过。你是店主吗？”

“不是的，只是店员而已。刚刚开始工作”

“这样啊，以后有时间请允许我前去拜访一下”

他口齿清楚地说道。

“我只知道您是志田先生的朋友，所以就以为您是同行的人了。约定在工作日的白天见面真是过意不去呢”

笠井轻轻挠了下头。看起来有些矫揉造作但是并不像是坏人。

低头看了眼手里的名片，笠井菊哉的名字上方印有‘笠井堂店主’的字样。之前听说是个背取，看样子似乎还经营着店铺。

“‘笠井堂’是在网上使用的店名。我一般主要做些采购的工作，在网上的竞拍中销售。与志田先生的作法有些不同”

我不禁感叹道原来还有这样的背取啊。确实这种不经过其它店铺，直接卖给客人的话会更快些。这种经营与普通的旧书店是没什么区别的吧。

“我不是太清楚有关书的事情，主要经营些绝版唱片和游戏之类的生意。一直与志田先生交换商品。经营的种类并不冲突”

只是看装扮的话，他并不像是资金短缺的人。似乎是个相当有才干的背取。

“对了，是有关拿走志田先生书的那个孩子吗？”

经笠井一提，我才回过神来。我向他说明了篠川发现的事情。要想找到偷走小山清那本书的少女，目前的信息还不够。想让他详细说明下当时看到的情形——听了我的询问，笠井皱起了眉毛。

“什么啊，当时跟志田先生仔细描述下好了。那个人一句都没有提被偷掉的是这么重要的书”

“您知道些什么吗”

“并非只有您知道的那些，其实我不只跟她擦肩而过。就在那边”

这样说着，笠井向国道走去。前进方向上有那个车站，再远些能看到信号灯和十字路口。他停在寺院二椽旁的古旧大门前。

（注：二椽为神社佛寺、宫殿建筑中常见构造，分为两部分，上有飞檐椽，下有地缘，支撑屋檐用。）

“与其说是擦肩而过，倒不如说是恰巧碰见更为准确吧。当时正好是下午两点，我从十字路口往这边来，她蹲在这扇门前做些什么发出嚓嚓的声响。”

门有些缩进庭院里，从外边看不见里边的状况。我回头看了眼松树那里。从方位关系来看，少女偷了书后又立刻来到这里呆了一会儿。

“她在做什么呢？”

“因为她背向我，我也不太清楚。地上放着深红色的纸袋，手伸在里边。时不时地看向车站，看起来似乎非常着急。虽然觉得有些奇怪，但毕竟有约在身。正要走过时，她叫住了我”

我有些吃惊。

“哎？跟那个孩子说话了吗？”

“啊。她问我‘你有剪子吗？’”

“剪子？”

“恩。剪纸用的剪子。我还以为她要说什么呢。在路边跟人借剪子这种事真是听都没听过。……不过，幸好我随身带着剪子。因为时常要邮送货物。这样捆绑包装也比较方便”

笠井不知从哪里取出一把不锈钢剪子，得意地咔嚓咔嚓一开一合。

我凝视着微微散着光芒的刀锋。如果像是篠川说的那样，用书来弥补坏掉的部分，志田的书不就被剪得七零八落了吗？

“我借给她剪子时并不知道志田的书被偷了，她看起来真是很为难的样子，所以就借了。她只用了一下就还了剪子”

“看见她做什么了吗？”

“因为她背朝着我，也看不见袋子里的东西……不，等等。借剪子的时候，她的另一只手拿着什么。那个大概是……”

笠井望了会儿天，不一会儿缓缓地继续说道。

“…像是保冷剂”

“保冷剂？”

“就是用来冷藏食物的那个东西。知道吧。”

那个我倒是知道。不明白的是那个少女为什么带着保冷剂。

“是说纸袋里装的是食物什么的吗”

“或许吧。但也说不准是什么”

文库本，剪子，保冷剂。完全搞不懂它们彼此有什么联系。

“还给我剪子后，她就立即过了马路跑向那边的车站了”

笠井指向马路对面的车站。一个穿着校服的女高中生在那里等车。是我的母校的校服。应该是刚结束社团活动回来吧。地上立着一个比她自己都要高的弓袋。

“昨天也有个那样的高中生在等车。不过是个背着吉他的金发男生……反正车还没有来。在这样看下去也没什么意义。我就朝着寺院的方向走去。”

“那么，那个女孩坐上车了吧”

“应该是能坐上的。只是她没有坐”

“哎？这是怎么回事？”

从这里坐车能到大船站。我之前一直以为那个女孩是要去车站的。

“我到了山门前开始捡起志田先生的东西。过了一会儿，有些在意刚刚的那个孩子就回头望了眼车站的方向。正好公交车开始启动。其它客人都乘上了车，只有她一个人留在那里。”

“明明跑到了车站，难道没坐上车吗？”

“就是这样的情形。原因我不太知道。那之后，她抱着纸袋走向十字路口。我知道的就只有这些了。”

我扭了下头。听了笠井的描述，谜团似乎变得更大了。拿着装有保冷剂的纸袋，偷了文库本，借了剪子剪掉了什么，跑向车站却没有坐上车，只是目送着车开走——我完全理不清头绪了。

与笠井分别后，手机马上就响了。陌生的号码。稍微犹豫了一下接通了电话。只说了声“喂”便等着对方说话，但电话那头一直沉默着。

“喂，请问是哪位”

仍是没有回话。是恶作剧电话吗？

“什么啊，真是的”

我不耐烦地说道，正要挂电话时

“…我是篠川”

对面传来的微弱声音吓了我一跳。

“是篠川吗？那个，怎么突然打电话了……”

大脑一片混乱。虽然告诉过她我的手机号码，但是没想到她真的会打过来。因为她所住的病房不允许用手机通话。不过通过数据通信终端来发送邮件是可以的。

“现，现在，在走廊……刚从复健室出来……”

这样一说我才想起来走廊里有入院患者专用的通话空间。一定是在那里吧。一开始这样告诉我就好了。

“我有些想知道背取先生说了什么……所以，就给你打了电话，真是不好意思……那么……”

她正要挂电话。我一惊之下不禁对着电话提高了声音。

“别别别，等一下！”

要是这样挂了电话，恐怕就会一直误会下去了。

“有件事想问问你。刚刚那个背取刚说完！”

间不容发地，我开始转述从笠井那里听到的话。幸好她没有挂了电话——不过说话的过程中，总觉得使她更混乱了。应该不会有人能够通过这样断断续续的信息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一口气讲到那个少女向十字路口走去。篠川利落地问我一些问题。似乎并没有感到惊讶和疑惑。

“…那孩子就那样拿着纸袋离开的车站吗？”

我松了一口气。在问与书相关的事情时态度也转变了。是解决谜团时的她。

“哎？恩，好像是这样的”

我回答道。想不出什么重要的事，她叹了口气。

“…这样啊，我知道了”

“知道了什么？”

“她想要做什么以及为什么偷了那本书……”

我惊得张大了嘴。

“哎，是真的吗？”

“也有些不太明白，不过大体上是清楚了”

“真厉害呢！我无论怎么想都想不明白……”

通过这样的信息就能看破真相，真是让我大吃一惊。也并非是所有人都破解不出来呢。果然只要与书有关，那个人就能发挥出非同寻常的洞察力。

“…不，没有那么厉害……”

她沉默了。兴奋的我终于发现了有些不对劲。虽然她说解开了谜团但是声音却十分消沉。一点不像是高兴的样子。

“那么是怎么一回事呢？”

受她的感染，我的声音也降了下来。过了一会儿她说道。

“…是礼物。”

“哈？”

“那女孩的纸袋中放的是礼物。似乎是需要制冷剂的食品，考虑到纸袋上没有印有商店的商标，应该不是在哪里买的，而是自己做的点心什么的吧。为了送出礼物她才那样着急”

“要送给谁呢……”

这样说着想起笠井的话了。车站有别的人在等车，是个背着吉他的金发少年。

“那么没有坐上车是因为……”

“因为她并不是想坐车而是为了送给那个少年礼物……不过中途惹了点麻烦。撞到志田的自行车后摔倒了……装着礼物的纸袋掉在了地上”

“…里面摔坏了吗”

我想起的是跟篠川一起吃掉的三明治饼干。因为最近吃的点心就是那个了。是那一类的东西吗。

“没有，如果坏了的话就不会送出去了吧。坏的并不是点心什么的……点心外边应该还有些什么”

“外边？”

“因为是送给异性的礼物，应该会细心包装。也许是装饰或是别的什么东西掉了，得立刻重新包装，不过材料和工具都没有带来。附近也找不到便利店……此时映入眼帘的是志田先生的文库本……”

“不过，这有点不对劲儿吧”

安静倾听着的我实在有些跟不上节奏了便插了嘴。

“从没听过书页可以用来休整包装啊”

“…我也不认为她用的是书页。我想说的是……”

远处传来公交车打开车门的声音。不知不觉间车站前停了一辆大公交车。我不禁“啊”的一声叫了出来。

一个少年从车上下来了。校服裤子外罩着白色衬衫，背着吉他盒子。是要去学校练习吧。我的母校每年暑假后都会开办文化祭。是跟朋友组成的乐队吗，加入了轻音部吗？

短发染着鲜艳的金色。似乎是漂染的。

“…怎么了？”

“刚刚有个高中生下了车，也许是丢书时等在车站的那个人”

“快追上去！”

篠川朝着手机喊道。

“请向那个人打听那个女孩的事”

“知道了。之后我再打电话给你”

我暂且先挂了电话。小跑追上去。能够看到关上车门的公交车开远了。少年背对着我向前走。如果校规没有改的话，学生应该是禁止染这种露骨的颜色的。是暑假期间染的这种显眼的颜色吧。

“不好意思，可以打扰你一下吗？”

少年站住回过了头。尚显青涩的面庞，眼睛特别细长。一瞬间瞪向我。也许是故意露出凶恶的眼神。

“…什么事”

他不高兴地说道。“听起来像是‘恩么事’”是这一带常用的说法。我在初中高中时也这样说过。

“几天前在那边的车站，是不是有个女孩……”

这样问道，我也忽然意识到些什么。说是那个女孩带着纸袋走了。那么就是说这个少年没有接受礼物。

“…有个女孩想送你礼物吧？我想问一下这件事”

少年像是吃了什么苦味的东西一样皱起了眉。

“啊，你是说小菅吗。怎么，你是那家伙的朋友？”

我牢牢记住“小菅”这个名字。这个少年似乎认识她。

“有点事要找她。能告诉我她的地址或联络方式吗？”

“…你是警察吗？”

“啊，并不……”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失败了。太急着叫住他以至于完全没有想怎样问他才好。应该没有人会因为这种问题说出熟人的私人信息吧——正想着，他爽快地拿出手机，给我看通讯簿的画面。“小菅奈绪”的名字下显示着手机号码和电子邮箱。

“应该是住在这附近，具体的我就不知道了。只有手机号码和电子邮箱够了吧？”

“…谢谢”

我一边疑惑着一边道谢。少年突然歪了下一边的嘴角。像是画中一样的冷笑。似乎在镜子前练习过。

“那家伙做了什么不好的事了吗？她可是个奇怪的家伙”

他津津有味地问道。完全没有担心那个叫做小菅奈绪的女孩的样子。看得出他内心高兴的很。

“…你指的是什么？”

“你是有什么原因才找她的吧。那家伙怎么了。要把她拐到哪里沉海吗？”

我皱起了眉。似乎是被当做流氓了。我的外表总给人这种错觉。

“你不是认识那个孩子吗”

“算不上认识。只是在一个班而已。在教室倒是有说过话，我最讨厌态度恶劣的女人了”

“所以就拒绝收生日礼物了吗”

“虽说是生日礼物，我也有拒绝的权利吧。我说‘不想收你的礼物’，那家伙大吃了一惊呢”

在学校装作一副平易近人的样子，背地里一反常态。还为此得意地四处鼓吹。能把别人的私人信息轻易地告诉陌生人。

我没理由警告他什么，但是听着听着心情就变得越来越差。不过，我又必须取得小菅的联络方式。我让他利用红外通讯把数据传送到了我的手机里。

“那么，我走了。还有社团活动的练习”

少年离开后我仍在那里伫立了一会儿。明明得到了重要的信息却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追寻着旧书的线索，结果发现那女孩是要送生日礼物。最后男生却没有接受。篠川想要确定的是小菅奈绪是否拿着纸袋离开的吧。

我忽然想起小山清的《落穗拾遗》。志田推荐之后，我在书店买了小山清的短篇集后回了家。好久没有亲自买印有铅字的书了。《落穗拾遗》是篇很短的小说，勉强在感到不舒服前读完了。

身为小说家的主人公十分贫穷，过着平静的每一天。虽这样说，整天无事可做，只是买些东西，做些饭，读些书而已。

某天，与自称是“书的守护者”的旧书屋少女成为了朋友。勤劳纯朴的女孩在主人公的生日那天送给了他指甲钳和耳勺。最后结局是主人公接受了礼物欣喜万分。

就像志田说的那样，故事过于幸福，能让人暂时忘却现实中的凄凉与孤单。确实书中并没有明确写出主人公是否真的有这样的经历。也可以认为这是身为小说家的主人公写下的一片虚构的日记。

赠送故事中才会出现的那种令人感到温暖的礼物，在现实中是不会出现的吧。即使想要送出去也可能会被拒绝。正像是他这样。

陷入沉思的我回过神来。总之先告诉篠川从少年那里打听到的信息吧，然后再商量下接下来该怎么做。

我取出手机拨打了她的号码。

病房的窗子外夕阳西斜。像是马上就要消失似的一弯细细的新月浮现在空中。我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

下午七点。是约定的时间。

“…她会来吧”

我问向篠川。

“会来的……回复是这样写的”

白天听过我的话后，篠川给小菅奈绪发了邮件。并告诉了她我们是在替书主人寻找书，希望她能够先来一趟医院。她只回复了一句话——我会去的。我想将之认为是她有话对我们说。

“要是能还回书就好了”

她向笠井借了剪子。肯定是以某种方式剪了书。恐怕书已经不是完整的了。

“…没事的吧。我觉得不会被剪到读不了的程度”

“为什么？不是用剪子剪了吗”

“虽说是剪了……”

还没有说完，就听见有人用力地敲着门。在我们回复之前门被大大地打开，一个穿着牛仔裤和T恤衫的高个子少女走了进来。眉眼深邃，轮廓清晰，比起美少女，更让人想称之为美少年。

她走到病房最中间停下了，迅速环视了一下四周，像是怒视我们一样低头看着我们。

“…我就是小菅奈绪”

“你，你，你好……我是篠，篠川……”

篠川游移着视线小声报上了姓名。

“哈？说清楚点啊。声音这么小听不见”

被口气强硬地斥道。篠川一下子满面绯红。

“不……那个……那个……”

越来越不知道怎么说了。似乎因为小菅奈绪的突然出现，篠川陷入了混乱状态。为什么偷书的人反而理直气壮，追究这件事的人却惴惴不安。

“我们是北镰仓车站附近的彼布利亚古书堂的人。”

没办法，我代替她说了话。报出了店名少女也毫无反应，似乎是不知道这家店的存在。

“我是五浦大辅。这家店的店员。这是篠川店主。被偷的书的主人是我们的常客。因此才帮他找书的”

忽然注意到小菅奈绪什么东西都没带。偷的书在哪里呢。

“偷书的就是你吧？”

她抱着胳膊傲然地挺着胸。

“…是又怎么样？”

对于这样类似于反问的态度，我不知道该怎样接下去。是不承认还是承认道歉？正如那少年所说，这个女孩的态度确实很恶劣。

“你们是从哪里知道我的电子邮箱的？我谁也没告诉过，是不是从别人那里偷看到的”

真让人火大。以她的立场是没有资格去责怪别人的偷窥行为吧。

“是你的同学告诉我的”

“同学？谁？”

“…一个金发的家伙。在你家附近的车站见到的”

突然她的脸变得有些苍白。

“…是西野吗？”

那家伙是叫做西野啊……当时就注意到了少年并没有自报姓名。对于自己的私人信息倒是十分谨慎呢。

“那本书的事对西野说了吗？”

小菅奈绪呻吟似的说道。

“没。没有说。不过他立刻就告诉我了”

“西野他……竟然……”

她的肩膀轻微地颤动着。这个女孩被辜负了两次。第一次是送礼物的时候，还有就是刚才。

“能还回书吗？”

我问道。即便说出同情安慰的话她也不会感到丝毫欣慰吧。与西野之间发生的事归根结底还是她的问题。而取回志田的书是我们的职责。

“…现在还不了”

小菅奈绪突然生气地转向一边。

“哈？”

我不知不觉提高了声音。

“还不了是怎么回事”

“烦死了！这跟你们没关系吧！反正发生了什么事你们什么都不知道！”

“等下。你为什么生气。偷书的可是……”

“…我大概知道发生什么了”

突然，床上的篠川说道。直起身子凝视着小菅奈绪。刚刚惴惴不安的态度完全不见了。简直就像是切换了开关一样。

“本来想稍微等下书主人再说说你的事情……还是说要我来转告一下吗？”

这声音有种让小菅奈绪和我一瞬间安静下来的力量。那也只是一瞬间的事，少女再次瞪向篠川。

“别乱说。你能解释的了吗？”

“…恩，大概”

篠川从容不迫地答道。少女的目光变得越来越危险。

“那么现在就说明给我看看吧。让我看看你到底是不是真能做得到”

我觉得有些不妙。如果错了一点的话她或许就不会还书了。当然，报警的话也能解决，但是那并不是身为被害者的志田

所期待的。

“没事吗？”

我在篠川耳边询问。并不是质疑篠川天生的洞察力，而是担心能否说服对方。——不过，她干脆地点了点头。

“恩。没事的”

这样说着闭上了眼睛，流畅地说道。

“那天，你为同班的西野同学做了点心当做生日礼物……因为需要保冷剂，而且即使掉到地上也不会坏掉，是果馅饼之类的东西吧。包装后用深红色的丝带装饰后，装进纸袋出了家门。因为知道西野同学社团活动后会到附近的车站坐车回家……目前为止有哪里说错的地方吗？”

小菅奈绪惊得张开了嘴。似乎一切都吻合了。

“…在寺院前你撞到了自行车上，纸袋掉到了地上。虽然里边的东西没有摔坏，包装却变了形。大概是丝带打结处的装饰坏了……纸花或是什么东西掉了吧。为了再次固定是需要细绳的”

“哎？细绳？”

不经意插了嘴。篠川睁开眼睛，从书山中抽出一册文库本。福克纳的《圣殿》。新潮文库。她翻开中间的一页，捏起夹在中间的深红色书签带。

啊，我不禁叫了出来——是这么一回事啊。

“新潮文库的书中都附带这种纺纱质地的书签带……以前大多文库的书都附带这个，现在只有新潮文库这样做了。《落穗拾遗·圣安徒生》中也有同样的深红色书签带。你是为了这个才偷书的”

“…你，在哪里看到的？”

小菅奈绪嘟囔道。

“没有”

“那你怎么连丝带的颜色和装饰的花都……袋子里装的东西只有我知道。就连西野也没见过”

“只要注意到你用了书签带，就会知道你用的什么颜色的丝带了。因为纸袋也是深红色的，所以我就想是不是里面的包装也是这个颜色呢……而且，文库本中的书签带绝对不长。能够修复的东西也是有限的”

篠川合上了《圣殿》，放回床边的书山里。

“最初你应该是想用手撕下书签带的。但是书签带设计得并不容易取下。没办法便向路过的男性借了剪刀，于是取下了书签带……书已经没有用了，因为被那名男性看到了，就没有当场扔掉吧。你决定先送礼物，便把书藏起来带着去了车站……”

突然她变得吞吞吐吐。

“…最后礼物没能送出去。你忘记了处理书的事情就那样离开了车站……目前为止有哪里说错的地方吗？”

像是突然间泄了气，小菅奈绪蹲了下去。短暂的时间内谁也没有说话。

“…连这都知道啊”

她把头埋在两膝间，虚弱地小声嘟囔道。

“虽然并不是很肯定……你带回书后没有处理掉，也有想要还书，但却不解释清楚，结合这几点来看的话……”

不知何时起，篠川的声音变得柔和而亲切。

“…是不是现在正在读那本书？”

少女抬起了头。耳朵稍稍染上了红晕。随后又像是懊恼自己的动摇一样，从病床移开了目光。

“本来也没想要读。我又不喜欢读书……只是在丢掉前打开看了一眼罢了……”

“…看了《落穗拾遗》的故事了吧”

篠川接着说道。我在心中嘟囔道原来是这么回事啊。这是志田喜欢读的书，喜欢的短篇故事的书页上应该是留有痕迹的吧。

“那篇小说有一段写的是一位十多岁的少女在男性生日当天送了礼物”

我也有些理解了。因为女主人公是与自己同龄的少女，看到她送生日礼物的情节便有了想要读下去的兴致。

小菅奈绪就那样蹲着，用手拖着下巴。凶恶的目光变得柔和，脸上还留有稚气。

“我也不知道是不是喜欢他什么的，只是觉得他很特别，所以就想送礼物……我完全不知道那家伙是讨厌我的。哎，真是白费时间和苦心。”

她的声音十分爽朗。我也分不清她是在勉强还是真的释怀了。

“那个故事真是愿望全开了啊。虽然开始我也有在想怎么可能有这样的女孩，作者也知道这是奢望才这样写的吧。这点很清楚，是篇不错的故事……现在在读这本书中别的故事。虽然年龄、性别与境遇都完全不同，不过或许喜欢同一本书的人都有着相似的感性吧”

“…我为偷书并剪掉了书签带的事道歉”

“如果剪掉书签带也不介意的话，明天我一定会带来的。之后还有一点就读完了……”

“那可不行”

篠川平静却直截了当地打断了她的话。对着愣住的少女继续说道。

“并不是我们，而是要直接去还给书的主人。书的主人是志田先生，与你一样非常喜欢《落穗拾遗》这篇故事。带着这种心情诚恳道歉的话，他一定会原谅你的”

我才注意到。在把女孩叫到这里时篠川就有这种打算了吧。比起我们送回书去，这种方式更加合适。志田先生也一定会很开心的。

“…知道了，就这么办吧”

小菅奈绪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几天后的清晨，我带着小菅奈绪来到了鹄沼海岸。沿海的国道挤满了县外游客的观光车，交通停滞不前。远处传来海边打浪的声音。冲浪的风帆在连绵的浪尖滑行。

在提出让小菅奈绪亲自还书时我就应该注意到，她完全不认识志田的家。得有人带她去才行。而能够胜任的人只有我了。

在国道转了弯，拐进了引地川沿岸的狭窄车道。行人一下子就变少许多。

今天，小菅奈绪老老实实带着书来了——不，我并没有亲眼看到，不过她手里提着大些的纸袋。当然我们事先有跟志田打过招呼，他说会在家里等着我们。

走去的路上她几乎没有说话。看得出来她有些紧张。

“…大概是在那里”

我指向钢筋桥的下方。靠近混凝土桥墩立着一个塑料布搭起的房屋。一个光头中年男子掀开入口处的塑料布走了出来，证实了我的话。

对于志田的外貌，小菅奈绪有些吃惊，稍稍瞪大了眼睛。不过也是一瞬而已。

“…陪我到这里就够了。之后我一个人过去”

她顺着混凝土桥墩的斜面迅速下去了。我慌忙跟了过去。虽然说送到这里就够了，但我有义务确认她的安全。志田注意到了我，取下了脖子上的毛巾。少女站到了志田的对面。

“…我叫小菅”

“我是志田。早上好”

志田报上了姓名。少女笨拙地翻着，从纸袋中取出了用布包裹着的文库本，双手递给志田。

“还给你。偷了你的书，对不起”

志田沉默着接过了书。像是要确认一般去掉布套。能够看到小山清《落穗拾遗·圣安徒生》的书名。十分老旧，书页泛着茶色。志田哗啦啦地翻着书，轻轻碰了下书签带剩余的部分。

“…啊，真可怜呢”

他叹了口气。小菅奈绪显出担心的神情，低下了头。

“这个怎么都修复不了，真是非常抱歉……”

“不，我说的并不是书的事情”

志田摇了摇头。

“哎？”

“是你的事情。明明努力到这个份儿上了，对方却没有接受礼物吧”

像是猝不及防一样少女伫立着。眼看着表情变得僵硬了。

“我只是来道歉的”

像是压抑着感情一样，小声嘟囔道。

“不需要你的同情……那种事无所谓”

“不，可不是无所谓的。一番好意被人践踏，受了伤……那是没有错的啊。没必要去撒这种谎”

志田静静地说着。他是知道小菅奈绪的沮丧的。

“我才没有说谎……”

“不说这样逞强的话也没有关系，这里没有在日常生活中与你有关联的人……如果可以的话，要不要试着跟我说说发生了什么？”

小菅奈绪紧紧咬着牙，颤了下肩膀。

“那种事说了也没有意义……不是白费工夫吗”

“也许是没什么用”

志田点了点头。

“不过，只是向别人诉说的话也会有所缓解吧……你看，《落穗拾遗》中也是——‘暂且不谈是否有用，如果我们能够成为彼此需要的人，那么该有多好’，书里这句话听起来似乎有些肉麻，但却是能深入人心的语言。如果有什么郁结在心里的话，什么都可以对我说”

突然少女用力闭上眼睛，长大了嘴。以为她要大喊，刚摆好姿势，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

泪珠扑簌簌地流了下来。一声都没有发出。无言的泪水。

一段时间内我们谁也没有说话。远处隐隐传来海浪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志田朝着我说道。

“你可以回去了。之后是我们之间的对话了”

“哈？”

我瞪大了眼睛。只留这两个人在这里没关系吗——不，我并不是认为志田会对这个少女做些什么，就这样留下哭泣的女高中生走掉不太好吧。

“我不能……”

“你是局外人吧。过几天我会去送帮忙找书的回礼的”

志田一脸惊讶地说道，并问向小菅奈绪。

“你觉得呢？希望这个男人在这里吗？”

她毫不犹豫地摇摇头，带着鼻音说道

“…你可以回去了”

当事者两个人都这样说，我也没有办法。有些感到疏离，我离开了河边。

那之后又平平淡淡地过了几天。

我并不知道志田与小菅奈绪说了什么。报告给篠川后，她只是说了句“这样啊”，像是对这件事失去了兴致。确实就像当时志田说的那样，我是个局外人。没有道理再深入了解下去。

只是一星期后，我从出现在彼布利亚古书堂的笠井那里听到了在意的事情。说是去鹄沼海岸的桥下找志田时，发现他不在那里。

“虽然行李还是原样，自行车不见了。我觉得他已经好多天没回家了……有些担心”

笠井无精打采地说道。要是附近有支援设施的话倒还好说，但也有被卷入到什么事故或是事件中去的可能。

也许跟篠川商量下比较好。还是说应该先发邮件问问小菅奈绪？边工作边想着这些，快到傍晚的时候，志田本人突然出现在店里。

“哟哟，好久不见了呐。有认真工作吗？”

他非常高兴地靠近收银台。脸晒得更黑了，光头开始隐隐长出半白的头发。比起上次相见，衣服也更脏了。像是从哪里生还的遇难者一样。

“前几天给你添麻烦了。因为这本书”

这样说着。从台布质地的包中取出罩有外套的文库本，给我看了下封面。小山清的《落穗拾遗·圣安徒生》。

“你离开后，我们又在河边说了好长时间。围绕小山清的话题谈的真来劲呢……虽然态度比较冷淡，却是个好孩子”

他感慨万千地说道。之后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从包里取出纸制的荷包放在了收银台上。像是礼物，袋口帮着漂亮的丝带。

“还给了我这个。说是作为剪掉书签带的赔礼……你看看里面”

这样一说我才发现，这纸袋用来放一册文库本还绰绰有余。礼物也放在里面了吧。丝带有解开过的痕迹。我疑惑着打开了纸袋，一下子惊呆了。里面装的是小巧的指甲钳和金属制的耳勺。

“真是个伶俐的孩子吧？”

志田一边笑着一边说道。我明白他的意思。这与《落穗拾遗》中年轻女孩送给主人公的东西是一样的。仔细一看，今天志田的指甲都剪得很干净。似乎收到礼物后立即就用了。

“能够找回这本书多亏了你们店主。那孩子也说了……明明一直呆在医院里却一五一十全说对了”

之后又犹豫了一下接着说道。

“…一字不差的让人毛骨悚然”

我有些不满。确实一五一十都说对的是她，但是我也出了不少力。

“总之，这样快地找到了书真是不一般啊。得给你们点谢礼……就是这个”

志田把指甲钳和耳勺收回原处后，递给了我一册文库本。并不是小山清的书。似乎比那本书要新些，但也不是最近的书。彼得·迪金森的《活尸》。三丽鸥SF文库。没有听过这本书，不过应该是SF小说吧。

“这个是什么”

“还问我是什么，你是笨蛋吗。当然是来卖的了！”

志田高声喊着。

“你们随便给个价就行。就算是一日元我也卖”

我低头看了眼《活尸》。纸张太过单薄，看起来似乎很便宜。定价480日元。不像是值得志田得意洋洋的书，总之先拿给篠川看看吧。

“这几天你去哪里了？”

“那肯定是跟工作有关了。逛了许多地方，终于发现了这本书……你好歹说句道谢的话啊”

为什么要道谢的是这边。不是当做谢礼带来的吗？

“…谢谢了”

暂且低下了头。一直担心他的自己真是蠢到家了。

关了店之后我去了趟医院。是夕阳西斜的时候。病房里开着笔记本电脑的篠川向我笨拙地行了个礼。

“辛，辛苦了……”

这样说着又陷入了沉静。在这家店工作一个多星期了，书以外的话题几乎没有谈过。

“…辛苦了”

之后陷入沉默。即便常常见面，不说话的话也没有了意义。我决定暂且闲聊些别的事情。

“篠川，伤怎么样了？”

“…伤？”

“之前不是说去复健室了吗？”

“啊，啊啊……也可以说是……一直做复健”

她低着头小声答道。

“是怎么受伤的。话说我以前没有问过呢”

腰上似乎戴着围腰似的东西，两腿并没有绑着石膏绷带。之前听说受伤的是腿，现在恢复了吗。

“……”

她扭扭捏捏地想说什么，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我有些失望。本来打算跟她拉近些关系的，连这样的闲聊都进行不下去。

“那，那个……” 

突然篠川提高了声音。像是被自己的声音惊到一般，缩了下脖子。

“我，我……我不擅长说书之外的话题……不，不过，跟五浦先生相对说是能多说一些的了……”

不禁让我陷入沉思。如果这算是多说些的话，岂不是很糟糕吗？

“那个……你不会辞职吧？”

“哎？”

“我跟五浦先生一起工作比较合得来……所以……”

我目不转睛地盯着她。我知道她要说什么了。当然回答是肯定的——虽然她有些奇怪，但是被她需要还是令我很高兴。

“不会辞职的。而且可以听有关书的事情”

对于想要读书却读不了的我来说，这是绝无仅有的环境了。虽然对工资多少有些怨言。

“啊，对了”

突然想起我来这里是为了书的事情。从志田带来的纸袋中取出了迪金森的《活尸》。

她战战兢兢地抬眼看向递给她的文库本——突然眼镜后的双眼睁得大大的。神情一下子变得很明朗。像切换开关一样的突变。

“啊，是《活尸》呢！”

下一瞬，我手中的书就到了篠川的手上。她幸福地笑着，从各个角度凝视着文库本。硬制书皮上身着黑色服装少女的图案不停地旋转。

“志田先生是从哪里发现的吧……他有说过吗？”

“没有……是很珍贵的书吗？”

“三丽鸥SF文库以狂热的书系著称。出版了许多在日本比较冷门的非英美圈SF小说和幻想文学，由于销路不畅，已经十年没有出版过了。收集出版过的所有文库本的SF爱好者也不少见”

她完全有了精神，滔滔不绝地说着

“这本《活尸》在这些书中是发行部数非常少的一册书。在旧书市场也不多见，至今为止还没有进货过”

总算是知道她兴奋的原因了。总之这是本非常珍贵的书。与之前的文库本一样吧。

“这本大概能卖多少钱呢”

“是呢……书本上下和切口都没有变黑，封面也十分漂亮……应该是五万日元以上……”

我一下语塞了。这一本？我没想到有那么贵。这么珍贵的书，志田还说“一日元也卖”——对于旧书店来说是十足的“谢礼”了。为了弄到书应该费了不少功夫。

“志田先生有提过小菅同学的事情吗”

“啊，似乎围绕小山清的话题谈得很愉快”

向我炫耀指甲钳和耳勺时的志田发自内心地高兴。也是因为遇见了爱好相同的人吧。

“志田先生收了那孩子的礼物。是……”

“是指甲钳和耳勺吗？”

她立即回道。正要得意地继续说下去的我不禁大吃一惊。

“啊，你怎么……”

刚说完就突然想到了原因，我的问题只说了一半。与小菅奈绪在这里说话时，她告诉小菅，志田也喜欢《落穗拾遗》，还说——带着这种心情诚恳道歉的话。

现在想来也许她是暗示小菅奈绪送指甲钳和耳勺。应该是预见到志田会十分高兴并原谅小菅的。

我凝视着天真地闪烁着目光的篠川的侧脸。想起刚刚志田在留下《活尸》后，临走前说的话

“这次给你们添麻烦了。真是非常感谢。只是……”

志田语塞了，脸上浮现出严肃的表情。

“你们店主太厉害了，反而让我很担心。太过聪明就会很麻烦。她没有想到这点，你以后还是多注意的好”

当时我还在想他是杞人忧天了。这个人只对书有这种执着。才不会惹麻烦。

现在也并非是改变了想法——只是有些在意指甲钳和耳勺的事情。虽然我知道她并非是恶意，但不能说没有按自己的想法驱使别人。如果对方知道了这件事，是不会高兴的吧。

也许稍加注意一下就够了。只要我之后还跟她一起工作。

继续翻着书页的篠川张开了嘴，吹出一声嘶哑的气流。

似乎是想要吹口哨。本人仍是没有意识到的样子。




第三话 维诺格拉多夫·库兹明《逻辑学入门》（青木文库）
敲了敲门没有回复，我便打开了门走了进去。

窗外洒进夕阳的余晖，越摞越高的旧书塔将床半隐在了后面，一瞬间没能看见床的样子。床上的病人——雇用我的店主篠川栞子不见了身影。

是正在做复健吧。一般这个时候，她都是不在的。也许是出去的时候太着急了，电脑就这样开着放在枕边。虽说是在医院，这也太没警惕心了。床边的放物架上备有保险柜，但她似乎没打算用它。

我弯下腰走进了门。从早上开始看店，到了傍晚便带着客人委托的书来到这里，这成为了最近每天都做的事。让她对书进行核定和估价，再带回店里与客人交涉，如果买卖成立就把书收进店里——我的工作就是这样的反复。

“你……你好……”

细弱的声音传来，我回过了头。敞开的门外，一位穿着蓝青色睡衣，披着开襟毛线衣的女性坐在轮椅上。长长的黑发，粗框眼镜。似乎是对我的视线感到不知所措，她低下了头，有些不安地动了动身子。

“啊，你好”

我慌忙退到一边，她坐着轮椅进了病房。推着轮椅的中年护士也一同进来了。护士板着脸避开障碍物，将轮椅推近床边。虽然动作并不粗鲁，一个车轮却撞到了书筐上。地板上堆积的“日本思想大全”的书塔大幅度地摇晃着。

“啊！”

两位女性同时叫了出来。篠川紧张地检查书，而护士则是确认轮椅。

“…请再减少些这里的书。以前也有说过吧”

护士一边帮篠川从轮椅移向床，一边严厉地说道。果然被警告了呢。不过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好，好的。对不起，我会注意的……”

床上的篠川认真地低下了头——不过，是否真的会注意这点很可疑。这位美人是无可救药的“书虫”，读书于她而言就像是呼吸一样重要。之前的提醒都没能令她改变，事到如今不更是无济于事吗？

“你也是！多少注意一下”

突然，护士把矛头指向了我。我正悠闲地听着她们之间的对话，听她这样说，不知不觉直起了腰。

“…我吗？”

“没错！以后来探病的时候请不要再带书来了。就算是女朋友也不能太娇惯了”

“恩……”

我语塞了。护士折起轮椅尽可能地立近床边，瞪了我们一眼出去了。空气中残留着微妙的气氛。

“…真让人为难呢”

暧昧的措词打断了沉默。

我们当然不是恋人关系——但也不仅仅是店长与店员的关系。想与他人谈论书的事情却没人倾听的她，能够在我这里尽情地畅谈；想要读书却读不了的我，也能够从她那里尽情地倾听，我们之间有种互助的关系。

“是，是呢……真，真让人为难呢”

篠川在床上挤出声音来。连耳根都红透了。

“…说，说，我是女朋友……真是让五浦先生为难了呢”

“不不不，不是这样的！”

正要附和的我慌忙否定了。

“是说被误会这件事让人为难！并不是我感到为难！我完全没有为难啊。不如说反而很开心……”

我一下闭了嘴。真是微妙的发言。是不是有种告白的感觉。

“啊……我们在想同样的事呢……我也是”

她说道。哪里跟我想得是一样的呢，我不禁想要问问她。是“被误会这件事让人为难”一样，还是说“反而很开心”这点一样？——不过，正在措词时，错过了时机。

“怎，怎么样？复健。已经能走了吗？”

最后问了无关的话题，把刚刚的事敷衍了过去。

“…是……是的。扶着东西……稍微能走了……”

“已经订好出院的日期了吗”

“还没有……大概下个月吧？”

“这样啊”

也许从外人的角度来看，这段对话完全是枯燥无味的，不过与以前相比，这算是有明显的进步了。因为这个人本就不擅长与书无关的话题。

差不多该说正事了吧。我坐在圆椅子上，从纸袋取出了一册文库本递给她看。

“…请做下书的核定”

维诺格拉多夫·库兹明的《逻辑学入门》。相当旧的书，封面的边沿以及书角都有磨痕。书的品相并不太好。

“啊，是青木文库的呢！”

即便这样，她也满面笑颜地接了过去。与往常一样，简直就像是变了一个人。像轻抚小狗的头一样，她慢慢地开始抚摸封面。

“好久没见到了！现在已经没有这本书了，这个文库也是”

确实，我是第一次听到青木文库这个名字。这本书也是绝版书吧。

“能卖很多钱吗”

“不是的……并非如此”

她遗憾地摇了摇头。

“哎？不过这本书很罕见吧”

“虽然书很好，但是旧书市场并没有需求……这本书的品相也不太好，只能卖到五百日元吧”

我瞪圆了眼睛，这与之前做背取的志田所带来的三丽鸥SF文库的书相比简直是云泥之别。

“青木文库是一家综合文库，从二十世纪五十年代开始经营出版了三十年左右。社会科学的理论书，以前共产圈的文学作品多是青木文库出版的。《逻辑学入门》这本书正如其名是逻辑学的解说书，长期重版发行，一直很畅销……带来书的人是什么样的人呢？”

“恩，将近六十岁，穿着西装……”

我顿了顿。因为有关那位客人的记忆仅凭几句话是说不明白的。

“…怎么了？”

“其实有件事想要告诉你。那位客人有些奇怪……”

“奇怪，吗？”

她疑惑地歪了歪头。

“恩。说来话长……”

明明刚进入九月，那个男人却整齐地穿着西装，领带系到了喉咙。头发梳得服服帖帖，胡子也剔得很干净。给人一种地方银行支店店长的印象，但却戴着一副深色的太阳镜，显得有些怪异。

男人走进店里，没有四处观望，直接走向了收银台。他的身材修长且消瘦，皮肤是健康的浅黑色。

“我想在这里卖掉这本书”

他用响亮而低沉的声音一字一顿地清晰说道。并将《逻辑学入门》放在了收银台上。我在头脑中稍微订正了他是银行职员这种印象。也许是老资格的播音员，或是解说员吧。

“负责核定的人不在，今天先把书放在这里，可以吗？”

总算是流利地进行了说明。经过这三周我已经多少习惯了旧书屋的接客流程。

“可以”

“非常感谢。请在这里登记您的姓名和地址”

我把买卖票据和圆珠笔放在收银台上，用手指了指姓名栏和地址栏。男人摘下太阳镜，拿起笔洋洋洒洒地写了起来。姓名是坂口昌志。一九五〇年十月二日出生。住在镰仓旁边的逗子市。

相对于整齐的装束来看，字迹并不是十分漂亮。也许是想要整齐书写的，却写出了栏外。

无意间我注意到坂口的右眼角有明显的伤疤。或许带上太阳镜是为了遮住这道伤疤吧。

似乎不像是这两天受的伤。为严肃的面孔平添了几分可怖。这样看又是完全不同的印象了。穿着整齐的西装，不同寻常的低沉声音，脸上有着伤疤的男人——综合来看无法知晓他是做什么工作以及是怎样的人。买卖票据的工作栏里只写着“公司职员”。

“这样就行了吧？”

“是，是的”

“价格怎样都无所谓，如果不能卖出去的话我就带回去”

“我知道了”

“明天中午我会再来一趟。希望那时就已经核定完毕了。如果预定有了变化，随时联系我。我想说的就这些，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我没什么要补充的。无话可说反而有些不安。

“没，没什么特别要补充的”

“这样啊，那么，就拜托了”

坂口再次戴上了太阳镜，像是列队前进一样离开了彼布利亚古书堂。

“…似乎是位十分规规矩矩的人”

说到这里篠川开了口。

“是呢。或许是位规规矩矩的人，但有些别扭……怎么说呢，有种规矩过头儿的感觉”

并不是说坂口的行为很奇怪。只是，不假思索就立即回答这点让人很在意。就像是事先设想过所有的对话，决定好了怎样回答一样。或许仅仅是极端地按条理说话的人罢了。

“五浦先生认为他比较奇怪，还有别的理由吧？”

对于她的询问我有些惊讶——这个人果然十分敏感呢。

“恩，还有后续”

我说道。没错，问题是从这里开始的。

“坂口离开后一小时左右……”

我记得当时似乎是下午两点多。我与出现在彼布利亚古书堂的背取笠井正说着话。似乎是接到了全部通过网络进行交易的旧书委托，没有旧书相关知识的笠井不知道该怎样处理。虽然拜托过志田，后来又想找彼布利亚古书堂一起来帮忙，当然会给出相应的抵押品。

我正想这也不算是坏事呢，店里的电话就响了。

“屡蒙关照，多谢惠顾。这里是彼布利亚古书堂……”

拿起话筒正要报上姓名，高亢的声音传到耳旁震得耳朵麻酥酥的。

“喂，是旧书屋吗？那里收购书吗？今天是不是有个叫坂口的人去你那里卖个文库本？高个子，一脸阴郁，说话僵硬的大叔。坂口昌志。上下坡的坂，入口的口，上下两个日的昌，志向的志……”

就在这时，惊呆的我回过神来。

“那个，不好意思，您是哪位？”

“我是坂口的妻子……这样正式地说真让人难为情，呵呵呵，真是的！”

不知为何回答中夹杂着笑声。这个人到底有多紧张啊。叫做坂口的男人就非常怪异，自称是他的妻子的这个女人则更是奇怪了。话说真是他的妻子吗？说坂口来过真的不要紧吗？

“怎么了？来过吧，我们家那位”

我皱紧了眉毛，陷入沉思。她知道坂口的名字以及来卖文库本的事，也许真的是他的妻子吧。有什么紧急通知也说不定。

“…是的，他有来过”

“是吗。那么已经卖掉那册文库本了吗？难道说已经转手给谁了？”

“没有，只是寄放在这里而已。之后要由负责的人做核定。”

“那什么时候核定？”

“今天傍晚……”

“那么我们家那位还会再去你那里吧。今天之内？还是明天？”

“明天”

“知道了！真是非常感谢！你叫什么？”

“我叫五浦”

“是五浦先生啊。五浦先生，那么再联系！”

“哎？”

不经意间我就问了回去。“那么再联系”是什么意思？不过，她已经挂了电话。

“…似乎是位非常活泼的人”

篠川谨慎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这算是活泼吗，紧张得有些奇怪。

“你是怎么想的？这对夫妇。发生了什么吧”

她把拳头放在唇边想了片刻。不一会儿突然问道。

“坂口先生的妻子在挂了电话后有来过店里吗？”

“没。为什么这么问？”

“她不是说之后再联系吗、我认为她是要来店里”

“哎？”

经她这样说，确实也可能是这样的意思。那个人还问了接电话的我的名字。

“不过，她要来我们店里做什么？”

“她是想在书被卖掉前取回书吧……所以她才问我们什么时候核定，以及她的丈夫什么时候来店里”

“啊……”

原来如此。这样想来，她单方面的连续发问也能够理解了——虽然并不确定，但暂且让人觉得说得通了。

“那么，这是他妻子的书吗”

“为什么这样认为？”

“因为她是来阻止书被卖掉的吧。也许是自己的书要被卖掉什么的……”

“我认为并不是这样”

篠川摇了摇头。

“如果是那样的话，她就会最先跟五浦先生说明事情的缘由了……她并不是能压抑自己感情的人吧？”

“…是这样啊”

完全没有对丈夫生气的样子。反而在说自己是他的妻子时笑了出来。如果书是被丈夫擅自卖掉的话，应该会说一两句怨言的。

“恩？不过这样的话，就是那个叫坂口的人想要卖掉自己的书，而他的妻子却要阻止他了”

“恩，是这样呢”

篠川让我看了下《逻辑学入门》的封面。书名下印着一个大的半月形蓝色图章。以前的书都是这样的吧，封面十分朴素。

“这本书里一定隐藏着什么秘密”

这样说着她翻开书。我也伸长了身子瞥了几眼，与《漱石全集》不同，没有签名。无论哪一页都没有笔记。似乎书的品相不好是因为经常翻看的缘故，并不是因为翻书的动作粗鲁。

“那个，逻辑学是什么？”

我问道。这是最基本的问题了，不过篠川并没有太在意。

“这本书介绍的是记号逻辑学，恩……简单举例来说，A等于B，B等于C，因此A等于C，这样的……”

“…是三段论啊？”

“恩。这样的逻辑顺序用数学记号说明就是记号逻辑学。这本书是俄罗斯……当时是苏联学校使用的教科书，这本书是日文译版。内容自然是记号逻辑学的入门，例题中出现了‘劳动者’和‘集体农庄庄员’，很有意思。这里时常引用斯大林著作中的话”

听到逻辑顺序，不禁让我想起那个叫做坂口的男人。他因为喜欢读这样的书，所以说话也变得条理清晰了吧。

“…这是初版呢”

篠川翻开最后的版权页说道。我探过身子看了一眼，是一九五五年七月一日发行的初版。

“坂口昌志先生似乎并不是在新刊书店买下的这本书”

“你是怎么知道的？”

篠川抽出我夹在书中的买卖票据，将出生年月日一栏指给我看。坂口昌志。一九五〇年十月二日出生——原来如此。初版发行的时候他才五岁。这并不是幼儿园的孩子会买来读的书。

“那么，是在旧书店买的吗？”

“或者是谁送给他的礼物……啊！”

突然，篠川尖叫了一声。之后像是被自己的声音吓到一样捂住了嘴。她很少会像这样大叫出来。

“…啊，不好意思”

她的视线凝固在《逻辑学入门》的最后一页上。像是要遮住新刊说明一样，粘着贴纸似的东西。右边印有“私书阅读许可证”，上边有“书名”、“持有者”、“许可日期”、“舍房”几栏。“书名”一栏写着《逻辑学入门》，“持有者”一栏写着坂口昌志。名字上边不知为何写着数字“一〇九”。

“许可日期”是四七年十月二一日。大概不是西历而是昭和记年吧。自从上个月《漱石全集》的事之后，我就记住了昭和记年的计算方法。昭和四十七年就是一九七二年。今年是二〇一〇年，也就是说这张贴纸大概是40年前贴上去的。

“这是什么”

似乎不是图书馆的借书卡。“私书”和“舍房”都不是熟悉的词汇。

篠川没有回答我的话。只是一脸消沉地凝视着“私书阅读许可证”。

“篠川小姐？”

我提高些声音叫她，她总算是回了话。

“…因为经营旧书，所以偶尔会见到”

似乎有些难以启齿，欲言又止。

“监狱的图书馆将借给犯人的书叫做‘官本’，犯人自己携带的书叫做‘私本’……这是贴在‘私本’上的许可证”

我默默地低头看了眼“私本阅读许可证”。过了一会儿，总算是明白篠川的意思了。这枚许可证上有坂口的名字。也就是说——

“那个人进过监狱吗？”

“…恐怕是这样的。这个‘一〇九’应该是犯人的号码”

“怎么会这样……”

确实是位奇怪的人，但一点都不像是会犯罪的样子。虽然我并没有见过有前科的人。

“…要不要查一下他是否真的服过刑？”

“哎？能查出来吗？”

“有线索的话也许能查得到”

篠川拉近小桌子上的笔记本电脑，为了让我也能看见，启动了电脑。有些期待设计可爱的桌面，不过出现的桌面壁纸却是书的封面画像，有些扫兴。书名是《晚年》。真是喜欢读书呢，比起惊讶我更感到佩服。

“那，那个，这个……不要看……”

她一下子红了脸，点开了浏览器。笔记本电脑的侧面插有数据通讯终端，是为了在这个病房里也能够连上网。进入的是知名报社的数据库。她利落地在检索栏里输入“坂口昌志”。

“啊”

我明白了她的意图。如果“坂口昌志”犯下什么事件的话，也许会报道在报纸上。我从没想过还可以通过这种方式来调查——我紧张地凝视着页面，关注着检索结果。出现了几个大型报道，全都是报道同一起事件。一九七一年一月九日。是许可证印发的前一年。

“保土谷银行抢劫事件/白昼的追缉实录

八日下午，横滨市的相模野银行保土谷分店发生一起抢劫事件。一名年轻男子手持猎枪闯进银行，抢劫现金四十万日元后乘上事先停在外面的小轿车逃走。最后撞在1公里外的民宅土墙上停止行驶。赶到现场的警车紧急追缉，将抢劫偷窃嫌疑人逮捕归案。犯人是住在附近的前工人——坂口昌志（20岁），现在正在接受警方的相关调查。”

我惊得说不出话来。那个银行职员模样的男人，竟然是银行抢劫犯——越来越让人难以置信，但确是此人。年龄完全符合。并且还有篇别的报道。

“撞到民宅土墙时，坂口的脸部等处轻微受伤，目前正在医院接受治疗。据警方透露，此事并不妨碍事件的调查”

我想起了坂口眼角处的伤。应该就是这起事件中受的伤。

“那个人……真的有前科吗”

“…是呢”

篠川严肃地点了点头。

“但是，这起事件后新闻中就再也没出现过‘坂口昌志’的名字……他只犯下了这一起事件。现在应该是重新做人了”

我也想这样认为。只是有些担心他现在还没有改邪归正。毕竟明天要接待他的人是我。

“那么这本书怎么处理？”

“能与往常一样收购就好了。请告诉他这本书能卖一百日元”

确实是与往常一样的核定。就像她说的那样，无论对方是谁，正常进行买卖是理所当然的——不过，要说丝毫不担心的话是假的。

“只是，有个在意的地方”

她这样说着合上了电脑，将身子朝向我这边。

“是什么呢？”

“为什么坂口要卖掉书呢，为什么他的妻子要阻止他卖掉呢”

“哎？不是因为不需要了所以才卖掉的吗？”

“但这是带在身边四十年的书吧？他说卖多少钱都无所谓，似乎并不是钱的问题。也不可能是没地方放下一册文库本吧……为什么一定要卖掉呢”

我抱起胳膊。确实卖掉长时间带在身边的书是不可能没有理由的。也许跟坂口妻子的电话有些关系。

就在这时，寂静的病房外传来哒哒的脚步声。我们回过头时，门被大大地打开了，一个小个子女人走了进来。

“你好！这里是店长的病房吗？”

高亢的声音震得脑顶嗡嗡响。她穿着红色连衣裙，栗色的头发发端卷卷的。双眼皮，圆脸盘，整体来看像是小孩子，只是下垂的眼角和嘴边都有了皱纹。大概将近40岁吧。浓重的妆容将平坦的脸硬是显出凹凸的轮廓。

只有遮阳的长手套有些不协调地素朴，无论怎样看都像是上班前的女招待。

她眯起眼睛看了下病房四周。

“书好多呢。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多书。那边的眼镜美女是店长吗？明明已经进入九月了，今天还真是热啊。我是从大船站走来的，真是热死我了……啊，抱歉。还没有自我介绍就自顾自地说起来了”

即便她不报上姓名我也知道她是谁。她正式地深深低下头。

“我是坂口昌志的妻子忍。请还给我那册文库本！”

坂口忍一边笑着一边擅自拉过圆椅子坐在了上面。这期间也没有停顿，一直滔滔不绝地说着。虽不是惹人注目的容貌，但表情十分丰富，让人有种亲切的感觉。

“之前去了一趟北镰仓的店铺，打工的高中孩子说知道这件事的人在医院，所以我就坐着电车来到这里……呀，真是的。我就这么空着手来了医院！真不好意思呢，店长”

突然被叫到，篠川一下子绯红满面。

“没，没什么，不用……那个，我是篠川……初次见面……”

她吞吞吐吐地回答道。刚刚微妙地移了下身体的位置，像是想要躲在我的后边一样。总之，不开始说有关书的话题，这个人就不会放松。我咳了咳。

“您说希望我们还书，是怎么回事？”

“你，你是五浦先生吗？刚刚接电话的人？个子真高呢。比我们家的昌君……啊，不对，是比我老公还高呢”

昌君是从坂口昌志的昌变来的吧——暂且先不想这称呼相称不相称。

“您丈夫想把书卖给我们是吧？”

“是啊。但绝对有问题！突然说要卖掉一直都珍视的书。无论怎么问都不告诉我理由。告诉他还是别卖了也不听……我想暂且先把书要回来就来了这里。那个，那个人说话非常僵硬吧？”

“恩？……恩，有点……”

突然转变了话题，跟上她的话有些费力。

“那似乎也是因为《论理学入门》这本书。他在年轻的时候是个十分荒唐的人，在寺院修行时，高中时代的老师给了他这本书，说是多读几遍就能条理分明地跟人说话了。是本让他性格改变的了不起的书”

一瞬，我与篠川互看了一眼——寺院？

“…那个，寺院是怎么回事？”

“啊，抱歉抱歉。我家那位过了20岁就出家了，似乎在哪座寺庙呆了五年左右。虽不是想成为和尚，不过好像是发生了许多事必须得去”

我费力地维持着脸上佩服的表情。似乎这个人对坂口的前科什么都不知道。还说是在什么寺院修行。

“总之，说是在一个非常艰苦的地方，有很高的土墙出不去，别人要是来了也只能见上一会儿。完成修行出来后，外边的世界已经变化很多了，让他大吃了一惊”

我不禁在心里嘟囔道，这几乎就是在说监狱了不是吗。听到这里还发现不了他在说什么地方，真是容易相信他人的性格呢——

不，并不只是这样。是发自内心地信任自己的丈夫。

“总之，我觉得还是不卖的好。不然一定会后悔的……那个，那里的那本书是不是就是我们家那位的？如果还没有收钱的话让我带回去也可以吧”

坂口忍直起了腰，指着篠川膝上的《逻辑学入门》。就像是马上就想强行带走一样。我正犹豫着要不要阻止她。

“不好意思，不能交给你”

篠川断然说道。不知什么时候起，她不再躲在我的身后，直视着忍。是谈论书时的她。

被强烈拒绝，忍瞪圆了眼睛。

“哎？怎么回事？为什么不行呢？”

“这本书的主人是您的丈夫。而且您的丈夫希望卖掉它……作为经营旧书的人，是不能无视客人的希望的。如果您想要阻止他卖掉书的话，就请说服您的丈夫而不是我们。”

紧紧握着书，篠川深深地低下了头。坂口忍像是失去了力气一样一下子沉下了腰。突然变得沉默了，不一会儿像篠川无力地笑道。

“恩，也是呢……就如店长所说。我不擅长思考，说了无理的话……不好意思了”

然后叹了一口气，眯着眼睛看向天花板。

“不过为什么真的要卖掉呢。我觉得肯定有问题……他本人什么也不说，不知道是否有人知道呢”

那就有些勉强了。连家人都不知道的事情，又怎么会有“知道的人”呢——不，这里就有一个人。我回头看了眼篠川。她是擅长解开这种谜团的人。

“…您与您丈夫的关系真好呢”

篠川说道。忍不好意思地笑着大大地点了下头。

“恩！是呢！结婚快二十年了，现在也甜甜蜜蜜着呢”

似乎用了叠词，就会显得更加甜蜜一样。篠川也被她感染了似的微笑着。

“您是怎么跟您的丈夫认识的？”

我知道她是想要获取更多的信息。忍端正了态度，使劲儿探过上半身来。

“那就说来话长了，没关系吧”

我们沉默着点了点头，她毫不犹豫地快速说起来。

“我是在高中毕业的第二年认识的他……”

“那时候我在做女招待……啊，现在是在朋友经营的小酒店帮忙。打扮成这样也是因为一会儿要去上班。

我呢，跟父母的关系不是很好。我的父母两个人都很聪明，都是从好地方的大学毕业的。我的学习就完全不行了，所以从小时候起就一直被骂成是笨蛋……要是说热心教育的话也就是这样了，但我是非常讨厌这点的。

因此，高中毕业之后就立即离家出走了。最开始是在普通的公司做事务。不过啊，无论怎样都不得要领，实在是派不上用场，半年后就被炒鱿鱼了。

为了生活下去我还做过各种各样的兼职，仍旧都是挨骂的……我就想应该会有适合我的工作，便去了夜总会。

最近不常见到夜总会了呢。我年轻的时候起就开始变少了，横滨站的西出口有个老字号夜总会，去面试时就被录用了。

你看，我现在也非常能说吧？那时候的我话更多。女招待明明是接待客人的工作，而我却一直说着自己的事情……客人都是些大人，哪里会愿意听一个高中刚毕业的孩子说话。本来我是打算拼命工作的，但仍是一直挨说。老板说要是再这样下去的话就要辞掉我。当时正是十分失落的时候，那个人独自来到了店里。

明明是炎热的天气却穿着整齐的西装，腰板挺直。与现在没什么不同。那时他也算是大叔了……当然没有结过婚。说是平时不会到有女人的店里喝酒，今天是为了解闷来的。

最开始啊，我以为他是个很可怕的人。也不说自己的事情，说话方式也很僵硬。就像是我的父亲一样。一定是好大学的出身，在银行哪里工作的人，这样想着我就有些紧张了……三十分钟几乎没怎么说话，只是一直在喝酒。

然后他突然说道。

“我不擅长说自己的事情，但我想听听你的事情。无论什么话题都可以。什么样的话我都会听”

以前的客人都是不让我自顾自地说话，这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让我随着自己的心意说。我有些吃惊，既然他这样说，不是不能不说话了吗？昨天的晚饭，幼时养的小狗，总之我开始说起能想到的事情。

渐渐地我也放松了，就说出了差点儿要被炒鱿鱼，有些气馁的事。后来发觉有些像是心理咨询室的感觉，我一边低声抽泣，一边说着自己人生中的种种不如意。因为太笨了无论做什么都做不好，不知在哪里怎样生活下去……现在回想看看，他真是听得很认真呢。明明我只是在单纯地抱怨。

然后呢，接下来的很重要哦！说了许多抱怨的话后，我这样说道。“女招待不适合笨蛋来做。因为我太笨了所以我不适合做女招待。”

那个人之前一直默默地听我说话，突然放下酒杯。因为声音太大吓了我一跳，我以为他生气了呢，不过并不是这样的。那个人用非常认真的表情说道。

“刚刚，你用了三段论说话了呢。笨蛋的人是不会用三段论的……你绝对不是笨蛋”

（注：三段论是传统逻辑中的一类主要推理。是形式逻辑，间接推理的基本形式之一，由大前提和小前提推出结论。如‘凡金属都能导电’（大前提），‘铜是金属’（小前提），‘所以铜能导电’（结论）。）

很奇怪吧？即便说是三段论什么的，我也很明白他是想要鼓励我的……不禁有些感动。我几乎从未被谁鼓励过。

然后呢，那个人紧紧地握着我的双手这样说道。

“比起我年轻的时候，你要聪明的多……靠这双手努力赚钱生活就是最有力的证据了。无论被谁怎样责备，都不需要感到羞愧”

……我呢，听他这么说，有生以来第一次觉得被男人抱也可以。不，或者该说是主动让他抱……然后也真这么做了，就这样主动送上了门，结了婚。呵呵呵。

年纪相差太大，性格孤僻，说法各式各样，但我完全不在意他们的说法。那之后已经过了好久了，现在也十分幸福。那个人看起来很吓人吧？不过呢，真的很温柔。因为年轻时受过不少苦吧。甚至有时觉得这样绝无仅有的好人娶了我真是可惜了！”

那之后她又夸赞了一些丈夫的优点，坂口忍骄傲地挺起了胸。

“怎么样？确实是不错的人吧！”

这期间我的心情变得有些沉闷。有些同情坂口了。对着这样相信自己的人实在是难以坦白自己的前科。说出出家这种假话也可以理解了。

“最近，您的丈夫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吗？”

篠川问道。忍一下子显出担心的表情。

“一个月前开始的吧，有些奇怪。比以前更沉默了，也不笑了，也不怎么看我的眼睛了……还，还有就是那个太阳镜！最近买的，品味真差！那个最奇怪了！”

那个是最无所谓的吧。篠川把《逻辑学入门》的封面递给忍看。

“他有让您读过这本书吗？”

“没有哦”

她大大地摇头。

“那个人很珍视它，而且我读了也读不懂……啊，不过之前扫除的时候稍稍翻了翻呢。放在客厅的餐具柜上，落了些灰，我就拾起来了，那时哗哗地翻开过”

这么说是翻过书了。从篠川变了脸色来看就很清楚了——与发现《漱石全集》的真相时一样。

“…当时，您的丈夫在附近吗？”

“在不在呢……啊，恩。也许在。因为在扫除我让他去了走廊。他在外廊听起收音机。最近他很喜欢听收音机呢……”

“是这样啊……”

篠川低声嘟囔到。我也觉得有些知晓真相了——这本书中贴着的“私本阅读许可证”与坂口昌志的前科息息相关。万一被发现了，也许就会导致结婚生活的破裂。他是这么考虑的。想要让危险离得远些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那，这本书，能借我一下吗？我想看看”

忍的话让我惊得瞪大了眼睛。篠川也似乎一副为难的样子。

“啊，我不会再说带回家了。只是，想知道是本什么样的书。仔细想想我还从来没读过呢。呐，只是看看没关系吧？”

她微笑着，天真地伸出手。等发觉时我已经说了出来。

“那个，有不想被任何人看到的东西……”

“五浦先生！”

篠川提醒了我，让我回了神。不好了。差点就说了多余的话——不过，篠川摇了摇头。

“…不是的。并不是这样的”

“哎？”

是什么不对。我有说错什么吗？

他所持有的《逻辑学入门》上贴着的“私本阅读许可证”昭示着坂口服过刑的事，最近书被妻子翻开过，之后就来我们店里要卖书——无论怎么想，都是为了隐瞒前科才这样做的。还有其他原因吗？

“怎么了？怎么回事？”

忍比较着我们的神情，最后将视线落在《逻辑学入门》上。

“这本书里有什么吗？”

篠川没有回答。病房里鸦雀无声——我在后悔自己的过失。如果让她看到这本书，也许就会发现“私本阅读许可证”是我们不安的原因了。不过，虽这样说，不让她看的话就更可疑了。不知道该怎样做才好了。

就在这时敲门声响了。我松了口气。

“…请进”

篠川回复后，病房的门静静地打开了。一位穿着西装，带着太阳镜的高个子男人走了进来。似乎十分着急的样子，气喘吁吁的。

“啊，昌君！”

忍高兴地挥了挥手。

出现在这里的是坂口昌志。

“坐这里，这里这里”

坂口忍又拉过来一把圆椅子，放在自己的旁边。坂口昌志沉默着坐在那张椅子上。两人坐在一起显得十分亲密，与其说是夫妇，看起来更像是久未归乡的女儿和她的父亲。

“您是为了什么来这里的？”

“明天的预定有些变化，向旧书店打了电话，听说你去了医院就来这里了”

坂口板着脸说道，又表情不变地补充说。

“可以的话，我希望你不要在外人面前叫我‘昌君’，以前有说过吧”

“啊，抱歉。那个，昌……志！还是别卖书了！”

突然触及问题的核心。坂口收紧了嘴角。

“抱歉，这是我决定的事。我觉得不需要了就想要来卖掉了”

“说什么不需要了！你不是一直很珍视的吗，那本书！”

忍这样说着指向《逻辑学入门》。

“就连我也是用这本书抱怨的！里面写着三段论吧？对我来说也是本载满回忆的书！”

“…我没打算埋怨”

“听了我的埋怨也是一样的！之后告白了你不也亲了我吗”

坂口向我们这边瞥了一眼。虽然表情没有变，脖颈上流下了大滴的汗水。坂口真是太可怜了。被这位女性这样说到，连夫妇间的隐秘小事都泄露了出来。

“至少告诉我为什么要卖掉这本书的真正原因。最近你很奇怪啊。不怎么说话了，也没什么精神，而且还带着那个太阳镜！总之就是奇怪！”

看来她很执着于这幅眼镜呢。不过，听了她的话，坂口的视线稍有些游移。不知为何动摇了，会因为太阳镜动摇了吗？

“…坂口先生”

篠川缓缓地说道。

“早晚会被周围人知道的。也不是能够瞒的住的事情……这与其它的事情不同”

她最后特别用力的说道。果然有些奇怪。明显是在暗示除了前科还有别的秘密。突然想起她说道“不是这样的”——到底是说什么会被周围人知道呢。

“恩……”

坂口的脸变得苍白。似乎发现了篠川是在说他有前科的事情。眼镜后的眼睛迷成一条线，依次凝视着我们。

“你们似乎是知道呢。所有”

差一点我就要举手了——不，我不知道。四十年前的事件之外还有什么秘密呢。篠川是怎么发现的。她所知道的信息我也应该是都知道的。

“不善长说自己的事情，我是知道的”

忍说道。

“但是如果有困扰的事就告诉我吧，求你了”

坂口缓缓摘下太阳镜。凝视妻子的容颜好长时间，之后用平静的声音淡然地说道。

“…即使离得这样近，我也已经看不清你的脸了。到底是在闭着眼睛还是睁着眼睛我也不清楚了”

“啊……”

他的妻子惊讶地喊了出来。

“我患有眼病。眼球中积了水。非常遗憾治不好。运气不好，我年轻的时候眼睛受过伤。因此病情恶化的也快……卖掉那本书是因为我已经再也读不了书了”

病房里恢复了寂静。坂口朝向我们的方向。

“你们是怎么知道的？我本想好好搪塞过去的”

我也想知道这点——至今为止的话中哪里有线索吗？回过头看向床，篠川从容地说道。

“…这本书是契机”

她从《逻辑学入门》中取出买卖收据。坂口探出身子凝视着她的手头。

“是坂口先生在我们店里写下的东西，文字越出了格子……这对于性格一丝不苟的人来说是很奇怪的”

“…我连写出格子都没注意到”

坂口自嘲地嘟囔到。

“现在已经连自己写的字都看不清了……仅是凭这件事就知道了吗？”

“不是的。刚刚向您的妻子询问了您最近的事，从这些事中知道的。听收音机是因为难以读报纸了吧。带着太阳镜，是为了保护眼睛不受阳光直射。书上积满了灰尘以及再没有翻开书……都是因为视力衰弱了”

我哑然了。这样一说确实如她所言。

即便这样，她跟坂口连话都没有说过。隐瞒妻子的事情也仅凭新闻就看穿了。果然头脑十分灵敏。

“…但是，为什么不告诉妻子呢？”

我问向坂口。一般都会最先告诉家人吧。坂口突然垂下眼睛。

“我可能会失明。今后的生活就要靠别人的帮助了吧。现在的公司还差一点就退休了，那之后再就业就没有希望了。可能经济上就会变得很艰苦……与年纪相差这么多的我结婚，让她受了不少苦。坦白之前需要整理下心情”

坂口抬眼看向我的脸。第一次发现他做不到跟我对视。是因为看不清。

“确实有时正因为对方是家人所以难以坦白。这世上不这样想的人也有很多吧。不过我这样的人不同”

我知道他是在说有前科的事。坂口本就是带着巨大秘密生活的。也许对于坦白这种行为本身就有抵抗心理。

“隐瞒到现在，抱歉”

他朝自己的妻子低下了头。坂口忍皱起眉毛，抱着双手。也许因为长得像孩子，与这种不高兴的表情不太相配。过了一会儿用之前的那种高亢的声音说道。

“昌君，我不太明白”

名字又叫了回去。这次坂口没有指出。

“…什么不太明白？”

“到底为什么要卖掉那本书？”

“之前不是说了吗，我已经读不了了。书是要用来阅读的存在，比起丢掉我更希望转手给别人……”

“我能读不就行了吗。读出声来”

她若无其事地说道。随后朝着惊呆了的坂口继续说道。

“这是昌君非常珍视的书吧。我每天都读给你。因为没有朗读过，也许会读得很差。呐，这样可以吧？”

她露出白牙咧嘴笑着。

“即便有难以说出的话也没关系。昌君的眼睛无论看得见还是看不见，我都会一直在你的身边的……这样，如果有什么想对我说的话，我就都能听见了……这样绝对会更开心的”

坂口像雕像一样一言不发，过了一会唇边隐隐浮现出微笑。

“…知道了，谢谢”

他站起来走近篠川的床。

“不好意思，那本书我不想卖了。能还给我吗”

篠川深深地点了点头，把《逻辑学入门》递给了坂口。

“当然。请拿回去吧”

拿着文库本，坂口回到了妻子身旁。

“你上班之前还有时间吗？今后的事我想找个地方好好说下”

“恩，没问题”

这样说着，坂口忍站了起来。我总算是放心了。坂口的前科并没有暴露，这件事就似乎解决了。篠川从发现坂口眼睛的事后就打算这样说的吧。

过去的事是否坦白就是接下来坂口需要漫长的时间来决定的了。

“…其实还有一件事”

坂口突然说道。此时我还沉浸于刚刚的感慨中。他的妻子疑惑地抬头看向丈夫。

“什么？”

“我是有前科的”

“哎？”

不经意喊出来的不是坂口忍，而是我和篠川。好不容易没有暴露前科的事，为什么要自己说出来？

“说是出家是骗你的。二十岁的时候，我被工作的工厂辞掉了，连第二天的饭钱都没有……我就想无论用怎样的方法，都要拿到一份不至于为生活发愁的大笔钱。从朋友家偷来了车和猎枪，抢劫了附近的银行。当然立刻就被逮捕了”

像是新闻报道一样淡然地说明了自己的前科。忍惊得张开了嘴，凝视着丈夫的脸。坂口指向自己眼角的伤。

“这个伤就是那时留下的……我为至今为止都瞒着你道歉”

坂口深深地低下了头。虽然不清楚他的表情，但很明显他的后背在发抖。只是在一旁看着的我紧张得连手心都出了汗。这是二十年来最沉重的一次坦白了。

他的妻子深吸了口气，从下方凝视着丈夫的脸。她最先打破了漫长的沉默。

“真是的，突然这么严肃……是不是在想着什么”

说着挽起丈夫的胳膊。

“这种事我是知道的”

“哎”

我和篠川再次发出了声音。从刚刚开始就一直被这两个人震惊到。

“你是知道的吗？”

坂口抬起眼睛问道。

“恩。不是笨蛋都会知道的”

她意味深长地向丈夫笑道。

“我不是笨蛋吧。所以好早之前我就知道了……啊，这也是三段论？”

“啊，是呢……没错”

两个人回过头朝我们点了点头，就这样挽着胳膊走出了病房。

“…跟你结婚真是太对了”

最后传来坂口的嘟囔声，门再次关上了。

坂口夫妇走了之后，病房显得格外空旷。像是一场暴风雨完全离去一样。

“…从什么时候起知道的呢”

我说道。也许是一起生活过程中发现的，也可能有什么契机。不过，篠川摇了摇头。

“不，她其实并不知道的”

“哎，她不是说知道的吗”

“如果真是知道的话，就不会那样轻松愉快地讲起丈夫的过去了。以防被我们知道秘密，她一定会非常小心注意的”

我回想起坂口忍的话。确实如果察觉到丈夫前科的话，就不会那么轻松地讲着“出家”的事了。

“不过，为什么要说那样的慌……”

“如果说事先不知道的话，就成了丈夫欺骗妻子二十年了。虽然这是事实，但是坂口连生病的事都没有坦白，一直困扰着。她不想让他再感到自卑了……我认为是这样的原因。应该没别的解释了”

“哈……”

我发出了感叹的声音。如果那是真的话，被告知丈夫不堪的过去，一点都没动摇还笑着说了慌。就像是坂口说的那样，她并不是笨蛋。

“我认为坂口也注意到妻子是在撒谎了。逻辑性地思考来看妻子的言行并不一致……不过揭穿这个谎言没有任何意义。接受了妻子的善解人意是最妥当的”

虽然一直这样，但真是被这个人震惊了。不禁觉得只要是与旧书相关的事，她什么谜团都能解开。

我凝视着篠川的侧脸。这三周说了很多关于书的事情，但对她本身却知道得并不多。喜欢旧书，喜欢说有关旧书的事，仅此而已。并不是坂口昌志的事，她自己也是难以坦白的人吧。

那也没有关系。现在这样也很开心。

“那么我也该回店里了”

店铺交给了篠川的妹妹。因为我一直没有回去现在也许正生气呢。

直起了腰，我停下了动作。篠川白皙的手指紧握着衬衫的一角。一副陷入沉思的样子。

“…怎么了？”

突然觉得全身发热。这还是第一次。我又坐了下来。

“如果我像刚刚的坂口先生一样隐瞒了一些事情的话，怎么办”

“恩……”

“想听吗？”

似乎是看穿了我刚刚在想什么。我疑惑了，到底发生了什么？

“…想听”

虽然头脑混乱，却果断地回答了。她确认了门是关着的之后，用细弱的声音慢慢开始说道。

“以前，五浦先生问过我吧……为什么受伤了”

“啊，是的……”

“两个月前，我前往住在附近的父亲朋友的家。是建在坡上的宅子。途中我突然从石阶上摔了下来……那天雨下得很大……就借口说是脚滑了”

“…事实并不是这样吗？”

她点了点头。不知何时起我们像是能碰到额头一样的距离。

“这件事一直没有告诉过别人……但是，我想告诉五浦先生，没关系吗？”

“…是的”

我回答道。心脏跳得越来越快了。总觉得我要听到一件非常可怕的事。

“我是被人从石阶推落的。这两个月来一直在寻找这个犯人”

篠川与我对视。她的眼睛蕴藏着强烈的意志——是解谜时的眼睛。




第四话 太宰治《晚年》（砂子屋书房）
玻璃拉门外忽然漆黑一片，其余的色彩都仿佛溶入夜色一般变得稀薄。夜幕降临，宛若盛夏的傍晚。

我在没有客人的店里摆放玻璃橱中的书，听到下雨声便急忙跑出了彼布利亚古书堂。为载有一百日元文库本的手推车盖上了防雨布 。看了眼旁边北镰仓车站的月台，等电车的人都跑向月台的屋檐下。这里上行电车的月台只有一部分是有屋檐的。

注意到收银台上还散放着书，我慌忙回到店里。这时通向里屋的门开了。穿着下摆肥大的T恤衫和牛仔裤的十六、七岁少女走了出来。

“啊啊，下雨了呢！”

她是店主篠川的妹妹。叫做篠川文香。之前一直给我白眼看，最近关系变得很融洽。从今天的装束来看，有些过于无拘束了，反而让我有些担心。她是不是完全忘记我是个外人的事了？

“今天客人多吗？”

“没多少……因为是工作日”

我在玻璃橱前摆放着书回答道。

“果然是不景气呢。我们家店也要倒闭了吧”

她平淡地说着不吉利的话。我只是皱了皱眉毛，什么也没说。我在这里工作一个月了，也知道营业额与以前相比下降了许多。毕竟负责经营的店主有两个月没有出现。要是能生意兴旺的话反而匪夷所思。

我将用石蜡纸包裹的书放在架子上。有些褪色发白的封面印着手写体般的题字《晚年》。黄色的腰封上写着佐藤春夫与井伏鳟二的推荐。

“咦？这本书！”

篠川文香惊讶地喊了出来。

“那不是好久之前就放在我家的那本非常贵的书吗？作者叫什么来着。挺有名的。太，太，太，太……”

“…太宰治”

我帮她说了出来。这是昭和十一年出版的太宰治纪念处女作品集——不过非常遗憾，读不了书的我并不知道书里写了什么。

“这本书都拿到店里卖了。姐姐明明说无论怎样都不会卖掉这本书。果然是因为最近销售额太差了吗？”

我正要锁上玻璃橱，瞥了一眼玻璃中映出的少女的脸。

“…最近，有没有客人说要买这本书？”

“没有哦，一个人都没有”

她摇了摇头偷笑道。

“跟姐姐说的话一样呢。姐姐总这样问我……有没有客人说要买这本书？如果有的话立刻联络我。呐，有很重要的事吗？”

“没…没什么”

我说了谎。详细的事是我和篠川两个人的秘密。

篠川的妹妹站到我身边，越过玻璃凝视着《晚年》，陷入沉思。

“我说，这就是姐姐放在病房保险柜里的东西吗？”

“恩……”

“这本书原来有这么干净吗……？”

一瞬间，我停下了动作。虽然看起来与姐姐不太相像，却出乎意料的敏感。在意想不到的地方戳中了要害。

“总觉得以前这本书要更脏些……书角什么的”

我不想让她接触这件事。为了不让她继续盯着看，要怎么做才好——正发愁的时候，店外闪过青白色的光。紧接着一声雷鸣震破了天空。

“哇哦”

篠川文香发出奇怪的惊叫。似乎并不是被吓到了而是惊叹。她轻快地跑到玻璃拉门那里，抬头望着黑滚滚的雷云。

“好棒啊，刚刚那个。肯定是落到附近了”

北镰仓群山众多。建在山峰的铁搭遭遇雷击并不罕见。

不经意间想起了住院的篠川。现在她正一个人在病房里仰望着天空吧。或许她讨厌打雷也说不定。两个月前，篠川被人从石阶推落的那天也是这样的雷雨天。

一周前，在坂口夫妇离开病房后，我听到了篠川的秘密。

“…被推落，是怎么回事？”

突然说是“被推落”，让我一时难以理解。

“在说这件事之前，有件东西想让你看一下”

说着，她解下了睡衣的第一个纽扣。脖颈下的锁骨，轮廓分明。我瞪大了眼睛，身体有些僵直。她就这样在我面前把手伸进了胸部。

取出的是戴在脖颈上的小钥匙。她把小钥匙递给了我，上面还遗有肌肤的温热。

“…请取出那个保险柜里的东西”

她指了指床边的放物架。放物架的下层确实有个小型保险柜。我从未想过里面装着东西。

我按她所说打开了保险柜。一个方形的东西被紫色绸巾包裹着放在里面。拿在手里非常轻。我坐回椅子，打开了包裹。出现的是一本用石蜡纸包裹的书。封面印有《晚年》字样。还围着一圈腰封，上边印有佐藤春夫的推荐。

在旧书中品相算是相当好的了。能够看出这是本非常珍贵的书。《晚年》这个书名我有听过。这本书似乎是——

“《晚年》是太宰治的处女作品集。这本书是昭和十一年砂子屋书房发行的初版”

我点了点头。虽然没有读过却很感兴趣。

“这本书是我的祖父从朋友那里得到的，祖父传给了父亲，父亲传给了我。并不是商品，而是我个人的收藏”

我哗哗翻看了几下，发现这本书有些奇怪。每几页为一组，线订在一起，只能这样跳着读。还是头一次见到这样的书。

“…这本书装订错乱吗？”

她静静地摇了摇头。

“是未切书”

“未切书？”

“一般，制作书时先是这样穿线装订，然后齐整地切割书口和上下部分。未切书是指没有进行切割就出版的书……以前这种出版方式的书有很多”

“那要怎么读呢？”

“用裁纸刀切开读”

原来如此，我这样感叹着停住了手——也就是说，这本《晚年》还没有人读过。是不是因为是非常贵重的书呢？

“咦……”

我又发现了一处奇怪的地方。刚好翻到了封面的里侧，那里写着细细的毛笔字。

“秉持自信活下去吧 万物生命

皆 戴罪而生”

旁边附有“太宰治”的署名。突然觉得这本书沉甸甸的。

“这是……真的吗？”

在她点头前我就知道了答案。这与在《漱石全集》中见到的伪造签名明显不同。只知其名的往昔作家，好像突然间活生生地出现了。

“《晚年》是太宰治在二十七岁时出版的书。收录了之前写下的短篇，但是其中并没有名为《晚年》的文章”

“那为什么命名为《晚年》呢？”

“太宰治是打算将它作为遗书写下的。在他作为小说家活跃于文坛之前就试图与女性投水自杀。地点是这前边的腰越……那之后也历经多次自杀未遂”

这点我是知道的。似乎最后是与情人一起跳进了玉川水渠。

“这本书的初版只发行了五百册。以未经书切的形式发行，全书附有腰封和署名，装帧十分精美。也许现在只剩下这一本了……虽然并没有这样的打算，如果在我们店出售的话……我打算标价三百万日元以上”

我吞了下口水。不只是书，至今为止我还没碰过这样贵的东西。

“不过，于我而言，这本书的价值与标价无关。太宰治写在封面内侧的话是最重要的”

我再次看了眼太宰的字迹。“秉持自信活下去吧 万物生命 皆 戴罪而生”——神经质般纤细的字。唯有“戴罪而生”这几个字笔压较重。不知该怎样形容，却是能打动人心的话语。

“一定是想要鼓励朋友，所以附送上一句话的吧。我也见过其它写有同样句子的署名书……‘戴罪而生’这样的说法或许蕴含着作者的深思吧。虽然这本书中没有收录，但在《鸥》这一短篇中也出现过”

我反复念着“戴罪而生”这个词。

“…是说大家都是罪人吗”

“并非完全如此……活着的人，无论是谁都持有深重的业，我是这样理解的”

因为大家都持有深重的业，所以带着自信堂堂正正地活下去吧，是这个意思吗——不知这鼓励算是乐观还是悲观。

“像是在说自己的事情一样，我很喜欢。我所喜欢的话语便是这样的话了吧……”

我不禁睁大了眼睛。我似乎是第一次听篠川谈及对自己的看法。“持有深重的业”这一评价令我有些意外。也许是在说自己喜欢书的事。

“也有与我一样喜欢这句话的人。是太宰的狂热爱好者……那个人把我从石阶推了下去”

她低下头，盯着自己前伸的腿。

“…那个人是谁？”

“本名与身份都不知道……唯一清楚的是他想得到《晚年》”

不知不觉间，窗外的阳光开始变得稀薄。篠川开始平淡地叙述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

“刚刚我也说过，这本书并不是商品，而是我在继承这家店时得到的东西。虽然父亲说到了紧要关头随我处置……但我一直将它收在里屋，从没让别人见过……除了那一次例外”

“…例外？”

“知道长谷的文学馆吗？”??

我点了点头。曾经去过一次。老式洋房改建的建筑里展示着名作的原稿和与作家相关的物品。像是文学专门的博物馆，与镰仓大佛并列为长谷的观光胜地。

“去年是太宰治的诞辰一百周年，文学馆也开办了回顾展。那时他们委托我展出《晚年》，于是我便把书借了出去”

我隐隐约约想起来了。之前有在哪里听说过这件事——不，应该说是见到过吗。总之，我是知道这件事的。

“我似乎在网上见过这件事。说是我们店里有借书给展览会……”

那时我刚开始在这里工作，在网上检索“彼布利亚古书堂”后，在一个旧书爱好者聚集的论坛里发现了这条信息。这样说来，也许指的就是太宰的《晚年》。

“恩，就是这个……”

篠川露出担忧的表情点了点头。

“虽然文学馆的展览隐瞒了书是从我们店借出的信息，但还是被谁发现了吧。因为祖父与父亲给前来的客人看过这本书……问题是我持有这本书的事被许多人知道了。回顾展结束后，我收到了邮件”

她打开笔记本电脑。液晶显示屏的背光将昏暗的病房微微照亮。我凝视着画面，映入眼帘的是某人发给篠川的邮件。

“彼布利亚古书堂·篠川様

您好，我是大庭叶藏。

前几日我在镰仓散步时顺便参观了文学馆，得以拜见贵店展出的太宰治《晚年》。装帧精美得令人窒息，与署名一同写下的赠言更是感人肺腑。

秉持自信活下去吧 万物生命 皆 戴罪而生

请务必将此书转卖给在下，因而冒昧来信。金额，汇款账号，邮送方式，相关事项请回复此邮箱。

“…最初看到这封信时，我还以为是恶作剧信件”

“哎？为什么这样认为？”

我不禁插了嘴。虽然信中显露出兴奋的心情，却也算不上是特别奇怪的地方。

“这个名字。大庭叶藏……这是《晚年》所收录的短篇小说《小丑之花》中主人公的名字”

原来如此，我点了点头。也就是说这是假名了。

“这样多金额的交易不是通过电话而是用邮件交涉也很奇怪……无论怎样，我是没有卖掉这本书的打算。于是我写了封回信说明这本书并非是店里的在库商品，而是个人的藏品。随后，不到五分钟就又收到了一封邮件”

她指了指邮件文件夹。下一封邮件的名称是“请提出金额”。似乎是擅自进入了价钱的交涉阶段。她又指向下一封邮件，这次是“那本书对我的重要性”。接着她又指向下一封——我感到脊背发凉。

文件夹里，大庭寄来的邮件有上百，不，是上千封。不知页面滑过了多少邮件，终于到了最后一封。像是偏执狂一样的坚持。只是对象不是人而是书。

“虽然跟警察商量过，但只是凭借这些信件是无法出动警力调查的。因为他使用的是海外的免费邮箱，无法确定他的身份……正在犹豫是不是该无视他的时候，这个人来到了店里”

“当时梅雨期还尚未结束，店里只有我一个人，一个提着大旅行包，穿着西装的男人弯下腰从拉门外走了进来。

看不太清他的模样。因为他戴着大口罩和太阳镜。个子非常高，年纪似乎并不大。

‘我是大庭叶藏’

他小声报上姓名，从包里取出一捆钞票放到了收银台上。

‘这里有四百万。请把书卖给我’

他这样说着开始劝说道。

‘虽然我也在收集其他作家的初版书。但尤其想得到太宰的初版，这本附有赠言的《晚年》对于我这样的藏书者来说堪称完美，无论如何都想买下……我是这样想的’

我吓了一跳，勉强打断了他的话把钱还了回去……又重复了回信中写过的话。这本书是父亲传给我的，我也很喜欢，只有这本书绝对不想卖掉。这样说道，他又叮问我‘无论发生什么都不会放手吗’

…我回答‘是的’，他便把身子探了过来。

‘我也十分喜欢这本书。无论用多少年，无论有怎样的障碍，我都要买到手’

他留下这句话离开了店铺。我突然感到十分疲惫……他一定会再次来店里吧，要怎样说他才会明白呢，我不知如何是好。

那天关了店，我便向住在附近的父亲的朋友家走去。是要去归还父亲生前借来的书。我打着伞，怀里抱着书，几乎只是看着脚下。

正要上完石阶的时候，我发现了站在最上边的男人。我举起伞正要抬头看向那个人的脸时，他使劲儿推了下我的肩膀。

脚下踩空的我滚落到了最下面。身体完全无法动弹，我发现自己受了很重的伤。虽然想喊救命，但意识有些模糊……听到有人从石阶上走下来的声音。

‘什么啊，你没有带那本书啊’

我听到他这样遗憾地说道。虽然雨声很大，但仍旧清楚地听了出来这就是大庭叶藏的声音。他的声音很特别。低沉而响亮……有些像是五浦先生的声音。

‘那本书在哪里？’

他继续问我……我终于明白大庭是来抢《晚年》的。我当然不想给他。

‘藏在了安全的地方。我不会告诉你的’

我竭尽全力回答道。其实只是锁在了里屋的柜子里，算不上十分安全……总之，我一心想让那本书远离大庭。

大庭似乎想继续说些什么，远处传来车子靠近的声音。大庭急忙在我耳边低声说道。

‘这件事谁也别告诉。如果告诉了别人，我就点燃你们书店。别意气用事，老实把那本书卖给我……我最近会再联系你’

我记得的就只有这些了。再次醒来时就已经躺在医院的病床上了。这件事，我谁也没有告诉，并把《晚年》放在了病房的保险柜里。因为医院二十四小时都有人，比起我家的里屋要安全得多。这两个月来，他并没有联系我，当然，我也没有联系他……”

“等，等一下”

静静倾听的我打断了篠川的话。

“难道连警察也没有告诉吗”

“没有”

我对她的这种理所当然的态度大吃一惊。

“为什么呢？明明差点被杀掉了……”

“因为我并不知道大庭叶藏是哪里的什么人。即使警方开始调查，也不能立刻逮捕他。万一他发现我报警了，或许真的会做出烧掉书店的事……我能感受到他的决心。我想要完全避免失去店铺的风险”

“但，但是，放任那种人不管的话……”

“恩。所以，如果他再次出现在店里，我就会报警。我一直在病房里思考该怎样做才好”

她突然抬起脸。眼镜后的目光溢满强烈的意志。与要解决与书相关的谜团时一样，黑色的眼瞳睁得大大的。她伸过手来，紧紧握住了我的手。

“为了引诱大庭叶藏出现，你能帮我吗？会发生什么我也不知道，但是我只能拜托五浦先生了”

白皙的手十分温暖，我像被电击一样僵住了。“我只能拜托五浦先生”这句话在耳中回响。像她那样内向的人，应该很少对谁这样敞开心扉吧。而且对象是我。

“…明白了。我会帮你的”

当然回答是肯定的——我点了点头，紧紧地反握住她的手。她细细的手指完全被我握在了拳里。

“谢谢……那个，不好意思……将你卷入这样的事件里……”

“没关系……只是，有一个条件”

“…条件吗？”

她惊讶地歪了下头。

“能详细地给我讲下太宰的《晚年》是什么内容吗？我之前没有读过”

她的表情一下子变得明朗开来。与见到书时一样——不，或许比那时笑得还要开心。我也受到她的感染露出了笑容。

“当然……这件事解决后一定讲给你听”

想要说书的人与想要听书的人，我们的关系是由书来维系的。不过，在这间病房里说过许多话后，我们依旧保持着这种奇妙的关系，但似乎缩短了彼此之间的距离。至少我作为可靠的人，为她所信任。当然，我也十分信任她。

“那么要怎样引诱他出来呢？”

我问道。大庭叶藏应该也有考虑过自己会被警察逮捕的风险。肯定是尽可能地避免与我们直接接触。

“大庭叶藏无论怎样都想得到这本书……那个，知道之前有小偷进到我家里屋的事吗？”

“哎？……啊啊，经你这样一说……”

我记得刚开始在这里工作时，听篠川的妹妹说过。好像是什么都没有偷。

“虽然没有证据，但我认为这也是那个叫大庭的人做的……不是通过交易而是想要偷走。那时我已经把《晚年》移到了这里”

我也认为这个可能性很大。大庭叶藏为了得到这本书不折手段，自然也做得出潜入别人家里这种事。

“现在，他最想知道的是《晚年》在哪里吧……所以，为了引他出来，我们需要布下诱饵”

“诱饵？”

篠川从旁边的书山中取出另一个绸巾包裹。她打开了绸巾，里面出现的是一本用石蜡纸包裹着的书——我瞪大了眼睛。那本书是带着黄色腰封的《晚年》。与我膝上的书一模一样。

“还有一本吗？”

也是未切书的状态。不是极其珍贵的书吗？

“不是的”

她摇了摇头。

“这是二十世纪七十年代HOLP出版社的再版……也就是仿制品。不看里面的话很难分辨它是否是真品”

（HOLP=日文ほるぷ 为Home Library Promotion的缩写，即家庭图书馆推广的意思）

我凝视着《晚年》的再版。作为书来看，外形相同，不，再版的书纸张更结实，封面污渍也少——总觉得少些久经岁月的古朴与沉重。

“…虽然不是真品会不会也有人想买？”

“因为再版与初版相同，所以想要读一读的爱好者也有许多。这本再版制作也很精美，发行过许多次……虽然我有初版，也买过好多本再版”

是这样啊。我有些疑惑，她接着说道。

“请为这本书标价三百五十万，放在我们家店的玻璃橱里。我会在店铺的主页上发布《晚年》初版精装本入库的消息……知道自己想要得到的书要被卖掉，大庭叶藏一定会来我们店里买的。至少为了确认状况也会来一次的吧。如果他来了，就请五浦先生报警”

我明白了她的意思。这本再版就是引出大庭的假诱饵。虽然用真品更可靠，但有可能被夺走。是个不错的作战计划——只是，事情会这样简单顺利吗？

“但是我并不知道大庭长什么样啊”

“如果有个子高，不太熟悉的客人要买这本书，就是大庭了，因为能花三百五十万日元买书的人并不多”

“万一，常客想要买怎么办？”

“那就告诉客人已经约定出售了。因为只是再版的话是不能卖到这种价钱的”

“如果大庭打电话来问呢？”

“那就请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说‘按照店长的指示放到了玻璃橱里。不接受邮购形式’。这样一来，他就只能来店里了”

我打断了她的话，抱起了胳膊。并不是想要挑毛病，只是这一计策伴随着危险，我只是想要尽可能地消除不安。

“那个，等到篠川小姐出院后再实行不好吗？”

“…为什么呢？”

“因为他不一定会做出什么事来吧。如果来店里倒还好，也可能会来医院加害篠川小姐”

有些出其不意，她的表情变得有些僵硬。

“篠川小姐是没办法逃走的吧。至少要等到可以像以前一样走路后再实施比较好……不是吗……？”

我的声音越来越小。膝上紧握着的篠川的双手在微微颤抖。我说了什么奇怪的事了吗？

“没有意义再等下去了……即使等下去状况也不会有什么变化”

她嘶哑地说道。

“哎？”

“我受的伤并不只是骨折……腰椎的神经也受伤了。医生说出院后会留有后遗症。要好久之后才能像以前那样。或许……一辈子都无法自由行走……”

病房里的空气一下子冻结起来。

外面夜色越来越深。

玻璃橱中放着太宰治的《晚年》，旁边的牌子上写着‘三百五十万日元·精装本·含署名’——其实是《晚年》的再版。

我站在玻璃橱前，反复琢磨篠川的话。与大庭叶藏的事一样，她的腿的事让我十分震惊。

（或许，一辈子都无法自由行走）

不让警察干预，自己寻找大庭，是想亲自做个了断吧。

篠川的妹妹回到了里屋，店里只有我一个人。文香完全不知道大庭叶藏的事，当然姐姐受多重的伤是知道的。

这样说来，我刚来这家店时，有关篠川的伤，她是用骨折来搪塞我。明明其它的事就算不问她也能滔滔不绝地讲给我听。也许这就是她的关心方式了。

篠川说最苦恼的就是能否将大庭的事告诉妹妹。

“但是，妹妹是藏不住事的性格……也许会告诉谁吧，最主要的还是因为大庭出现的时候，她不能够沉着应对”

也就是说，我看起来说话谨慎，能够沉着应对了。虽然有些紧张，但《晚年》的消息已经置顶在店铺主页了。现在是大庭随时都可能来店里的状态。

忽然拉门被粗暴地打开，我反射性地摆好了架势。

“什么啊，摆出这么吓人的表情”

肩膀松懈了下来。出现的是小菅奈绪。之前，从做背取的志田那里偷走《落穗拾遗·圣安徒生》的少女。似乎把书还给志田道歉后，就变得爱读书了，偶尔会来这家店里。

今天她穿着半袖衬衫和校服裙子。第一次看见她穿校服。她与篠川的妹妹一样，在我毕业的高中上学。

“这之后要去朋友家准备文化祭的事情，突然下起了雨……让我在这儿避会儿雨吧”

她一边说着男性用语，一边进到店里，短短的头发发尾滴滴答答地落下水来。我慌忙回到收银台后。如果弄湿书就糟了。我取出从家里带来的擦汗用的毛巾，扔给了站在玻璃橱前的少女。

“用这个”

“不好意思。谢啦”

小菅奈绪爽朗地笑着接过毛巾，一边擦拭着头发，一边看向玻璃橱里。

“喂，这就是传言中三百五十万的书吗！”

“在哪里成为传言了？”

我惊讶地问道。

“啊，我在心里把它当做传言了。昨天晚上在这家店的主页上看到的……这本书的内容不是初版也能读得到吧？这样贵的书会有人买吗？”

“…会有人想买的”

至少有一个人。虽然是个身份不明的偏执狂。

“恩……”

她似乎失去了兴趣，背向玻璃橱回过身来。

“对了，志田老师最近有来过这里吗？”

“这周还没见过”

“最近会来哦。似乎要来商量什么书的收购”

自从偷书事件之后，小菅奈绪与志田就一直持续着奇妙的交流。听说两个人常常向彼此借书，偶尔在河滩交流感想。佩服于志田所掌握的与书相关的知识，小菅奈绪开始叫他作“老师”。志田对突然出现个学生感到有些难为情同时又有些欣喜。

“文化祭什么时候举办？”

说起来，暑假一结束就开始准备了。

“下下周的周五到周日。如果方便的话就来看看……”

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她无精打采地将目光移向店外。

“…还记得叫西野的那个家伙吗？”

我皱起脸来。当然不会忘记。

“恩。那家伙做什么了吗？”

那个装作跟小菅奈绪很亲切的样子，却打心眼里讨厌她的同班同学。虽然我只跟他说过一次话，但没什么好印象。

“暑假结束后，那家伙对我说了很过分的话拒绝我的事就在全学校传开了。连那家伙把我的电话号码和邮箱地址曝光给别人的事也被大家传遍了……你把上个月的事告诉我们学校的人了？”

“怎么会。我谁也没告诉啊”

本来知道这件事的人就不多。除了当事者两个人就只有我和篠川和志田了。应该没有人听到我们说话——?? 

“…啊”

我回过头看向通向里屋的门。这样一说，与来店里的志田说起小菅奈绪的事时，篠川的妹妹就在旁边。虽然没有说偷文库本的事，但似乎提到了西野的名字。想起篠川提到过她妹妹瞒不住事的性格。真让人头大。

“抱歉……虽然不是故意说出来的，但也许被谁听到了”

“啊，那就没关系了。不用在意。我也没想要瞒着的”

她大大地摇了摇头。

“西野虽然很受欢迎，但似乎在背后也对别的人说了很过分的话。和我的事情一起一下子被传开了，整个年级的女生都不理他……这样一来连男生也难相处了。那家伙现在几乎一直是一个人。似乎离开了轻音部组成的乐队……”

在学校内人气旺的家伙，以某件事为契机，地位突然一落千丈的事我也见过。尤其是与团结起来的女生为敌就更可怕了。这种情况是他自作自受了。

“在走廊里与消沉的西野擦肩而过时，没有觉得他活该这种想法……因我的事而起，反而觉得过意不去。怎么说呢，这种感觉”

“…对方什么也没说，没必要太在意吧”

“恩……那倒也是”

“这种感觉”是怎么回事我能够理解。因为那个叫西野的少年对她来说并不是无所谓的人。并不是去向志田道歉时逞强说的那样。

“……恩？”

望向窗外的小菅奈绪忽然眯起眼睛来。受她的影响，我顺着她的视线向前方看去，拉门外仍是倾盆大雨。

“怎么了？”

“刚刚有人从马路上往这里看，但跑走了”

我立刻走出收银台，跑过狭窄的过道，打开了玻璃门。大滴的雨珠持续下着，马路上所见之处都没有人的身影。也许是拐弯了吧。

“是什么样的家伙？”

我问向身后的小菅奈绪。

“恩……因为他穿着雨衣，戴着风帽……看不太清他的脸，大概是个男的。那家伙做了什么了吗？”

“…没什么”

我静静地关上拉门。一般的客人没理由逃跑。

也许是大庭叶藏出现了。

“那之后又等了一会儿，那家伙最后还是没来店里”

第二天，彼布利亚古书堂。今天天气十分晴朗。中午过后就没有多少客人来了。店内依旧是我一个人。我在打着电话。与昨天一样《晚年》的再版放在玻璃橱里。

“那个……没关系吗？”

话筒那边传来篠川细弱的声音。她特意坐着轮椅来到走廊给店里打来了电话。

“什么？”

“…关店之后，把书带回去了吧……”

这件事啊，我明白她的意思了。昨天晚上，关店后我就把《晚年》带回了大船的家里，保存在祖母做生意时用的保险箱里。如果彼布利亚古书堂关店时，大庭叶藏悄悄潜入的话，用再版引出他的计划就泡汤了。

“请放心。什么都没有发生”

也许会在往返途中遭到袭击，我有些紧张，但完全没有发现行为可疑的男人。

“抱歉……把你卷入这样的事件里”

“请不要在意。我说过要帮你的”

“那个……请不要太勉强……万一五浦先生遭遇什么不测的话，我……”

握着话筒的手不知不觉使上了力气。“我……”之后是什么？我竖起耳朵正要仔细听时，拉门被打开的声音回响在店里。

“啊，好像有客人来了……先挂了”

我迅速挂断了电话。有些恋恋不舍，但是没有时间纠结于这个。或许大庭叶藏出现了也说不定。手里握着话筒回过头去。

“你好！五浦先生！啊，在打电话呢？那接着打吧，不用在意。请继续，继续。我们没什么太重要的事！”

高亢的声音刺痛脑顶。出现在店里的是穿着鲜艳连衣裙的小个子女性和戴着太阳镜的初老男性。两个人挎着胳膊走进了店里。

“好久不见了。上次麻烦你了”

男性——坂口昌志说道。是坂口昌志与坂口忍夫妇。之前，丈夫要卖掉维诺格拉多夫·库兹明的《逻辑学入门》，妻子前来要回书。虽然年龄与性格完全相反，夫妇二人的感情却很和睦。

“欢迎光临。有什么事吗？”

我问道。

坂口昌志与以前不同，没有系上领带。穿着夹克与有折痕的长裤，仔细一看，他今天并没有穿西装。

“前几天我从公司退休了。所以……”

“今天是来取申请的护照的！因为我们还没有新婚旅行过……”

“…打算去欧洲旅行一个月左右”

“出发之前，想要跟你打声招呼！来这之前也去医院看过店长哦！”

“这，这样啊……那么，谢谢了……”

完全是不同的声音与语气依次说明，头脑有些混乱。忽然，坂口忍严肃地说道。

“想要趁现在两个人一起去看看各式各样的事物……在昌君的眼病恶化之前。医生说……”

“忍”

坂口响亮的声音盖了过去。

“不要叫我‘昌君’。在旅游目的地也不行”

“啊。抱歉呢”

呵呵，忍笑着遮起嘴。坂口也并非完全不愿意的样子。反而是看着他们的我有些不好意思了。刚刚开始就挎着胳膊，似乎没有分开的意思。

“真是非常感谢你与篠川小姐”

坂口从太阳镜后看着我的脸。比起之前见面时，镜片的颜色更深了。

“不见到你们的话，我也不能做到坦白秘密吧”

“啊，没有那种事……”

这样直接的感谢，让我有些不好意思。而且虽然他们说是“你们”，但应该感谢的并不是我而是篠川一个人。她从《逻辑学入门》一册书以及间接听到的一点对话，就完美地解明了事情的原因。我只是在一旁惊讶而已。

“那么，我们差不多该走了”

说了一会儿话，坂口夫妇走出了玻璃门。发现妻子走得稍微快些，我才注意到他们并不仅仅是因为关系好才挎着胳膊的。坂口忍是在拉着视力下降的坂口昌志的胳膊。

“…请有空再来”

我朝着他们的后背说道。两个人回给我个微笑，朝着玻璃门外走去。我正要继续工作时。

“呐，你在那里做什么呢？蹲在那里没事吗？”

坂口忍的声音响了起来。她站在玻璃门外对着谁问道。还有一个人在门外。

我急忙跑出店外——然后，穿着雨衣的男人背向我使劲儿跑走了。从他的步伐来看，应该十分年轻。因为没有戴风帽，只能看清发型。头发短短的，没有染色。整体来看没什么特别的地方。

“喂！等等！”

我喊道。对方却没有停下。立时就拐了弯消失了踪影。因为开着店，没法追上去。我再次朝向坂口夫妇。

“看到刚刚那个男人的脸了吗？”

两个人一瞬看向对方。

“…没，他在招牌那里蹲着，还背对着我们”

坂口昌志指了指回转式的招牌。

在那里做什么呢。我把招牌转过一半，上边沾满了液体。发出奇怪的臭味。像是挥发性的药剂——。

（是汽油）

我的脸一下子变得苍白。招牌被浇上了汽油。仔细调查的话，铁台附近掉落了一件细小物件。肯定是逃走的男人拿着的东西。

是一次性打火机。

“…我认为应该向警方说明大庭叶藏的事情比较好。至今为止所有的事。”

我对着话筒说道。对象与刚才一样，是篠川。我给她发了邮件，让她打来了电话。

“要是店被烧掉的话就晚了啊”

坂口夫妇离开后又过了一个小时。如果那两个人不在的话，我不禁感到脊背发凉。现在这家店就化成灰了。

“恩……这样比较好……既然发生了这种事……”

篠川沉思着，缓缓说道。

“只是……有一点比较在意”

“是什么？”

“真的是大庭叶藏做的吗？”

“哎？”

我对着电话喊了出来。

“是怎么回事？”

“大庭应该认为那本书就在店里。为什么会做出把那样想要得到的书置于危险的事呢？”

我一时不知道该怎样回答。

“…也许是想先挑起事端，再趁机偷书呢”

“如果只是为了挑起事端，也有很多好的方法可以不将想要得到的书置于危险下……比如，在店外制造巨大声响什么的”

“但是，除了他之外不会有别的人做这种事了吧？”

我不太明白篠川纠结的原因。我认为她说的都是些细枝末节的小事。

“是呢……那么麻烦你了，能帮我联络下警察吗？”

“好的，我知……”

正要回答时，突然闻到强烈的异臭味。像是什么烧焦了的味道。抬起脸，玻璃门外冒起黑烟模糊一片。

“糟了！”

胡乱扔下话筒，我抓住了事先备好的灭火器。白色粉末发出声音从胶管前端喷射出去。覆盖了四处的黑烟。

也许是灭火器比较旧，火焰始终不灭。在火熄灭前灭火粉末的气势便开始削弱，眼看着就要被火焰盖过——已经不行了，正这样想时，火焰总算是熄灭了，只剩下了烟尘。

松了口气，看向四周。像是弥漫着雾气一样，视线模糊。但仍是发现了十步远处的电线杆后站着一个穿着雨衣的男人。恐怕就是刚刚见到的家伙。

“…大庭吗？”

男人听我这样问道，立刻像要撞开电线杆一样跑了出去。毫无疑问，那个家伙就是犯人。让篠川深受重伤，想要烧毁店铺的男人。绝不能错失这次机会。我扔下了灭火器全力从后面追了上去。

本来以为会立刻追上。我对自己的脚力还是很有自信的——但是，对方跑得更快。一点一点拉开了距离。明明就在眼前，或许抓不到他了。

“混蛋……”

正咬牙痛悔时，岔道上突然出现了两台自行车。一台是车筐又大又破的通勤自行车，另一台是高速的越野公路车。骑车的是光头男与模特气质的美男子，奇妙的二人组——做背取的山田与笠井。逃跑的男人猛撞向志田的自行车。

“呜哇。危险啊！”

志田大叫起来。那个男人为了避开这两个人突然停了下来。转瞬间赶到的我紧紧抓住他的雨衣衣领。

“放开我！”

男人转过身想要剥下我的手指，我好歹也是拥有柔道段位的人。抓住他的手腕，就这样给了他一个抱腰摔，将他的后背摔在柏油马路上。间不容发地按住了他，完全止住了他肩部以上的动作。

“老实点！大庭！”

我向两手腕使着力气，冲他喊道。近距离地俯视他的脸。比想象的要年轻的多。可以说他才十多岁，脸上还留有天真的稚气。虽然是第一次见到——不，仔细一看似乎在哪里见过。

“大庭是谁啊！你下手也太重了混蛋！”

少年痛苦地说道。我不禁瞪大了眼睛。因为他的头发颜色染回了黑色，现在才发现。我现在制住的人是小菅奈绪的同班同学——那个叫西野的少年。

那之后事情十分顺利地解决了。

迅速赶到现场的警察带走了西野，并在店铺前进行了现场查证。除了招牌上大片的烧焦痕迹以及灭火器的粉末弄脏了道路，没有其它的损失。

没有问西野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因为警察来之前，他自己就对我们滔滔不绝地说了许多。省略掉对我的谩骂与恶言恶语，可以总结成一句话。

“…归根结底，只是因为被他怨恨了”

警察们撤走后，笠井一脸惊讶地说道。我与志田，笠井三个人围在彼布利亚古书堂的收银台处。正好他们两个要去店里找我商量卖书的事，便一直陪我等到警察撤走——而且他们还在我向警察说明情况时帮我看了店。

“似乎是这样呢”

我也叹了一口气。

西野的事情是这样的——他在学校被其他学生孤立，是因为有人调查了他的隐私，在背后散布了谣言。可疑的当然是小菅奈绪，也一定有其他“犯人”。

在跟踪小菅奈绪时到了这家店——没什么特别的事。昨天小菅奈绪看到的可疑人影，以及向店里偷窥的都是西野了。

西野看到我与小菅奈绪十分亲切地说话，发现我就是暑假里跟他搭话的男人，便“醒悟了过来”。知道自己泄露了小菅奈绪个人信息的人就只有这个男人了。他便认定了这个男人就是元凶。他说并没有打算烧毁整个店铺，只是想让我遭受打击。

“刚开始见面的时候没注意到吗。之前有见过吧”

志田问我道。

“之前说话的时候他是金色头发啊”

似乎只在暑假期间做了漂染。因为学校规定禁止漂染，他便在九月前将头发染回了黑色。

“总之，被你抓到了也算是好事。再那样放任他，更无法无天了”

志田发泄似地说道。从刚才开始他的心情就很差，因为西野说出的放火后的计划。西野似乎打算对小菅奈绪的家也做同样的事。那就未必能像我一样灭掉火了。

“总之，这件事不是解决了吗。他也被警察抓走了”

笠井笑着劝解道。志田点了点头。

“…也是呢”

我也想应景地笑笑，但对于这家店来说并不算是万事解决了。大庭叶藏的事又回到了原来的状态。这两天，大庭叶藏完全没有采取行动。来店里的尽是志田这些熟悉的人。

给篠川发了邮件，告诉了她西野放火的事情。因为情况有变，我没向警察说明大庭的事。我打算之后去一趟医院，与篠川商量下今后的对策。

“哦，这不是《晚年》的初版吗。连这样的书都能入库呢？”

站在玻璃窗前，志田发出了感叹。

“不是……这本来就是店里的东西”

我搪塞道。不太了解书的笠井倒是无所谓，我可不想让志田这样有眼力的人看到。

“男爵也来看看吧。初版还没有经过书切的书可是不常见的哦”

“咦，那样珍贵吗？”

笠井也走近了玻璃橱。

“开什么玩笑呢。那不是理所当然的吗……我说，这不是再版吗？”

尖锐的提问回响在店里。露馅了吗，我暗自咂了下嘴。果然瞒不过志田。

“啊，果然，你是知道的吗？”

“那还用说吗！纸张太新了！为什么要卖这种东西？没打算把再版卖到这个价钱吧”

“怎么会……那个……为了保险起见，真品就不展示了。所以就把再版放到了那里……”

我胡乱地解释道。志田明显浮现出不认同的表情。

“真是奇怪呢。这家店……这不是一眼就能看出来是假的吗。至少要把封面弄脏点啊”

“在我看来它倒是像真品呢”

笠井站在玻璃橱前叉着腰，疑惑地问道。

“真品保存在哪里？”

“在医院的篠川小姐手里”

“是放在了病房里吗。又这么不谨慎啊”

志田越发皱起脸来。

“病房里有保险柜的”

“……我说”

志田蹭近收银台。我不禁移开了视线。

“哪有旧书屋特意把再版摆出来的。那个店长不像是能做出骗人的事来……有什么原因吗？”

“不，没，没什么……”

无视了我的回话，志田继续说道。

“如果是我能做到的事，一定会出力的。你们之前也帮了我呐”

“我也会帮忙的哦。虽然不太明白书的事情”

笠井欢快地说道。

我思考了片刻。向这两个人坦白，得到他们的帮助不好吗。不，还是先跟篠川商量下？她并不想卷入除我之外的第三个人。这件事到底是与她有关。

“…请让我考虑下吧”

我向两个人说道。之后隐约听到了电话震动的声音。

“啊，抱歉。似乎是客人打来的”

是笠井的手机响了。他低头穿过拉门走到了外面，开始打起电话。能够听到他口齿清晰地说明游戏机的价钱。似乎有客人要买游戏机。

我和志田不经意间望向笠井的后背。他与我差不多高。比拉门的上门框还要高。在我所站的位置只能看到他的耳朵以下。

“…男爵那家伙，今天有些奇怪呢”

志田不经意地说道。

“是吗？”

“因为他似乎故意装出不知道《晚年》初版的样子。应该不会这样啊？”

“因为他不太清楚书的事情，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他之前也是这么说的啊”

所以经营的商品都是些游戏和CD。

“那可是谦虚啊谦虚。听名字不就知道了吗，他可是男爵大人啊”

我完全不明白。男爵不是志田根据笠井的外貌取的绰号吗？我疑惑着，志田吃惊地叹了口气。

“在业内只要是喜欢书的人，提到做背取的笠井都会注意到的……不过你不知道也没办法”

“你指的是什么？”

“笠井一听就不是本名啊。是为了报起名来比较帅气吧”

忽然我感到后背冒着凉气。

“你看过那家伙的名片吧。笠井菊哉。那是梶山季之的《背取男爵数奇谭》的主人公的名字。与书名一样，是以背取为主人公的小说。所以我才叫他男爵的”

从没想过这绰号的由来。不，比起这个有件事更让我在意。报上小说主人公的名字——似乎最近刚听过这样的事情。

大庭叶藏——收录在《晚年》短篇中主人公的名字。

我慌忙打消这个想法。不，难道说。怎么会这样。

“您与笠井先生认识很长时间了吧？”

“不，并没有多长时间”

志田摇了摇头。 

“夏天来这里的时候不是告诉过你他是我最近认识的吗。还没认识两个月”

两个月前，正是篠川受伤的时候。突然感觉笠井的后背像是陌生人的一样。不说别人，笠井的身高就高于一般人。

篠川说大庭叶藏也很高。

“…他是住在这附近吧？”

我盯着笠井问道。

“是呢……只是，似乎有些复杂。他本来生长在长谷，家境富裕，似乎先祖的墓也是在那里。只是负载累累，到了他父母那代就卖掉了房产离开了镰仓。那之后在东京生活过一段时间，由于工作的原因又住回了镰仓”

听到长谷这个地名，我有了反应。长谷的文学馆展示了篠川的《晚年》。先祖代代的墓都在那里的话，也会前去参拜吧。顺便到附近的观光胜地散散步也没什么奇怪的。

从篠川那里听到大庭叶藏的事情时，我还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因为这两个月大庭都没有跟篠川联系——虽然让篠川交出《晚年》，也不可能是徒手抢走。到底，在哪里做些什么呢。

也许在做些必要的事。先与认识篠川的志田先生搞好关系，探查这家店的动向。再跟身为店员的我成为熟人。如果说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问出《晚年》的所在，好得到书的话。

当然这仅仅是我的想象。没有一点证据。我完全不具备盘问的说话技巧。

我能做的只有试探了。

我走出收银台，慎重地靠近笠井。他在向对方道谢，正好打完电话，要把手机放到口袋里。我装作平静的样子搭话。刚打完电话的瞬间，人多少会放松些。

“啊，大庭，那个”

我问道。笠井歪着头转过身来。非常遗憾，他并不是那种马虎大意答话的人。他自然地笑着指向自己。

“我是笠井”

明朗地声音。我全身僵住了。疑惑已经变成了确信。我缓缓摇了摇头。

“不，不是笠井。是大庭叶藏。不过那也不是本名”

“你在说什么呢，我不太明白啊，到底怎么了？”

应该是注意到自己被试探了，但他似乎打算坚持否认自己是大庭——不过这样的搪塞已经不够了。

“为什么认为我是在叫你呢？”

我指向马路。有位去买东西的主妇正路过店前。一般听到陌生的名字都会认为是在叫附近的其他人吧。如果不是想到什么，是不可能立刻做出回应的。

四周一片沉寂。男人的眼睛一下子迷了起来。

“…没想到你也是个名侦探呢。并不只有那个女人”

像是嘲笑的语气，笠井菊哉——大庭叶藏说道。我无言地瞪着他。这个男人让她受了重伤。我告诉自己这个人不一定会做出什么来，正做好了要抓住他的准备。

“没办法了”

大庭嘟囔道跑了出去。跳到停放在店边的自行车上以极快的速度飞驰出去。眼看着他高大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震惊于他精湛地逃跑技术，我愣了一下，随即全身汗毛竖起。

“请帮我看下店”

我朝着瞪大眼睛的志田喊道，一边取出手机一边跑向停在店前的摩托车。既然身份暴露了，大庭接下来要做的事就显而易见了。应该是无论使出什么手段都要得到《晚年》。

刚刚他问我我就回答了。

真品的《晚年》初版在医院的篠川手里。

大庭的目的地是医院。得快点告诉她危险的临近。按着手机键的手小幅地颤抖着。发送完邮件后，我立刻赶向医院去。

我骑着摩托车正向医院的方向飞驰，口袋中的手机震动了。尽量不降低车速取出了手机，瞥了一眼屏幕。篠川回复了邮件。极其简短的回复。

“我要跑上屋顶。帮我制造时间。拜托了”

合上手机，思考了下邮件的内容。是说在医院里比较危险所以要逃向房顶吗。这我可以理解，“制造时间”是什么意思？

我走的最短距离，五分左右就到了大船综合医院。在正面大门附近停下了摩托车，发现花坛旁横倒着一架眼熟的自行车。

一瞬，我停下了脚步。那是大庭的自行车。虽然一路飞驰，还是被他抢先了一步。那个男人已经在这家医院里了。

我正要跑向自动门，眼前飘下一块布来。是紫色的包袱皮。正要拂去，发现有些眼熟。这是篠川的东西。用来包裹太宰的《晚年》。不知是故意扔下的还是偶然落下的，总之她似乎就在房顶上。要是没被大庭发现倒还好。

我带着祈祷的心情穿过大门，跑向电梯。路过门诊挂号室。投下灯光的大厅没有多少人。两架并排的电梯都走向了别的楼层。

我一边咂舌一边从楼梯跑了上去。脚步声在楼道内格外响亮。刚刚在店前让他跑掉的事令我感到深深的自责。更早些注意到的话——我跑过几个楼梯平台，狠狠地踹开了楼梯尽头的门。

被白色护栏围住的混凝土房顶十分宽广。此时夕阳西斜，似乎没有专门跑来这里的人。昏暗的楼顶上只有两个人影。

我看到回过头来的两个人，手脚有些僵硬。一个人是坐着轮椅的篠川，胸前紧紧抱着《晚年》。与她隔了几步距离正对着她的是身材修长的卷发美男子——大庭叶藏。已经被他找到了。

“大庭！”

我正要闯进他们中间时，瞬间僵住了身体，停下脚步。大庭的手里拿着巨大的剪子。是他之前说过的随身携带的东西。长长的尖锐刀刃对向篠川的脸。她脸色苍白地向我递了个眼神——似乎是让我不要动。

“是呢，他还是不要动比较好”

大庭大声说道。

“我不会伤害书，但是对人就不会手下留情了哦”

他用与矫揉造作却让人感到亲切的“笠井”一样的语气说道。我的头脑有些混乱。看着他说话的样子，不禁怀疑这个男人是否真的是把篠川推下楼梯的那个人。

“…抢到书也不可能从这里逃走吧”

我尽量不去刺激他，静静地说道。

“我可不这么认为呢”

大庭轻轻地嗤笑道。

“你们连我的本名都不知道。只要离开这片土地，连警察也很难追到我吧。之后改变下这张脸，在其他地方东山再起。暂时跑到海外也可以”

他爽快地说出的计划规模让我有些震惊。这样一想，推落篠川，搬家到了镰仓，使用假名接近这家店倒也算不上不可思议的了。

“…不过是一本书，至于让你做到这种地步吗”

我不经意地说道。突然，大庭浮现出鄙视的表情。像是看生活垃圾一样冷冷地瞥了我一眼。

“像你这样的人是不会明白的。即便这本书就在眼前……”

大庭将剪子前端朝向篠川怀里抱着的《晚年》。

“只发行了极少的数目。历经人手的书能保存得这样完整，简直就是奇迹。你不能够理解这点反而让我有些吃惊。并非只有书中的内容，这本书所经历的命运也是一部故事……我想连同这个故事得到手”

我隐隐感到一些似曾相识——大庭所说的话与篠川的话相似。不，我仅仅是这样觉得而已。

“硬是从别人手中抢到也没关系吗？”

“没什么不好啊。这本书中也写了。‘秉持自信活下去吧 万物生命 皆 戴罪而生’……这句话就是祝福我这样的人的。我呢，只要有书，其它都无所谓了。家人，朋友，财产，名利，甚至连姓名都不需要。这就是我的本心。无论付出怎样的牺牲，即便是花费许多年，我也想要得到这本书！”

大庭红着眼睛喊道。我震了下身子。我一直以为抓到这个男人后就解决了，但他显然不是那样容易对付的人。即便被逮捕了定下罪名，出了监狱也很可能会再来抢夺《晚年》。篠川就可能一辈子被他盯上了。

“即便是这个女人也与我一样。散发着与我同样的气息……只要被书包围着就会感到幸福”

“不要把她与你混为一谈。完全不一样”

这样说着，我想起了堆满旧书的病房。她喜欢书这点确实没错，但是与这个男人有着决定性的不同。她绝不会做出伤害他人，欺骗他人的行为。我清楚地知道这点。

“差不多结束对话吧。你要不要劝劝她？让她把书交给我”

我忽然注意到。大庭不从篠川那里抢过《晚年》是怕弄破弄脏这本书。正是因为清楚地知道这点，她紧紧地抱着这本珍贵的书。

“…我可没有那么多时间呢”

大庭缓缓地将剪子尖靠近她的脸。虽说他十分慎重，但如果篠川不交给他书，什么事都有可能做得出来。这样一来，不要说保护自己了，连走路都走不了的篠川就很危险了。

我暗下决心要趁机跑过去。比起《晚年》，我认为保护篠川更为重要。虽然有些距离，如果能抓住他身体的一些部位，即便他使劲反抗，我也有制住他的信心。我蹑手蹑脚地逼近大庭，稍微降低了重心。

“我与你不同，大庭叶藏先生”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篠川缓缓地开口说道。我不禁停下了动作。她用含有强烈意志的目光对视大庭。像是完全没看到剪刀前端的样子。面对突然的变化，大庭也愣了一下。

“我一直在想……对于我来说，比起旧书，有更重要的事。因此，应该做个了断了”

她用自由的左脚踢了下地面。轮椅顺利地后滑，撞到一米后的护栏停了下来。她与大庭仅仅拉开了一点距离。大庭正要走近她时。

“不要过来”

篠川将《晚年》向盾牌一样举起。与店里摆放的再版的纸质不同。这个一看就很古旧。房顶开始被黑暗覆盖，她翻开到封面的内侧。模模糊糊地看见太宰亲笔写下的文字——“秉持自信活下去吧 万物生命 皆 戴罪而生”。

“也许，太宰是想要激励谁才赠送的这本书。到祖父手上之前，我并不知道它经历了什么。但是，因为这本书，我受了重伤。你也会被警察逮捕吧……经过七十年，这本书离太宰生活的年代太遥远了，已经无法再令谁感到幸福了”

她将手伸进睡衣的口袋，取出了什么。

“这本书是一切的元凶。所以”

凌然的声音令人为之一震。从她的手指间能够看清她取出的东西。我不禁喊了出来。那是一次性打火机。

“一切都结束了”

“住，住手！”

大庭叫起的同时，打火机点燃了书。转瞬间，覆盖封面的石蜡纸上火焰蔓延开来。她毫不犹豫地将《晚年》投向护栏外。

就像是自己的身体被点燃一样，大庭发出悲鸣，试图要跨过护栏，追向呈抛物线落下的《晚年》。我慌忙跑了过去，勉强抓住了跳向空中的大庭的腰带。

“笨蛋！做什么呢！”

这家医院是六层建筑。跳下去只有死。即便这样大庭仍大声叫着，继续挣扎。《晚年》掉到了大门的屋檐上，继续冒着烟燃烧着。已经没了书的形状。

趁大庭力气松懈的一瞬间，我使出了投技要领，将他摔到了地上。就这样固定住他的手腕关节，压上体重。虽然我们体格相似，我却顺利地制住了他。大庭似乎没有修习过武道。

楼梯处传来嘈杂的足音。一定是发现了这里的喧哗了吧。应该马上就会有人来了。大庭仍在我身下试图反抗。含混着呻吟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在哭泣。

我松了口气回头看向篠川。她像是失去力气一样瘫坐在轮椅上——我忽然想起刚刚邮件的内容。“帮我制造时间”一定指的就是这件事了吧。从知道大庭会来医院时起，她就打算要烧掉《晚年》了。

“…真的没关系吗？”

我不禁这样问道。嗜书如命的她做出这样的事仍叫我不敢相信。篠川再三思考后断然说道。

“恩……不这样的话不行”

数百万日元的书化为灰烬，飘向天空。她平静地看着它们。我惊讶于她的沉着。就像是什么都没失去一样。

大庭已经不会再威胁她了吧。事件已经做了了断。

“…啊？”

篠川伸出手拾起了什么。男性用的皮质卡夹，不是我的东西，那么就应该是大庭落下的了。两折的卡夹插着好几张卡。取出其中一张，她变了脸色。

“五浦先生，这个……”

她嘶哑地说着，将那张卡片递给我看。昏暗中我尽可能地靠近脸看去，是驾照。照片是大庭的，名字却不同。

“田中敏雄”

这是真名吧。既不是笠井菊哉也不是大庭叶藏。怎么说呢。有些朴素的名字。也许因此才使用假名的。

“哎？”

我愕然道。一个月前，我见过一个十分相似的名字。我低下头看向自己按倒的这个男人。与我一样个子很高。这样说来，篠川也曾说过我与大庭叶藏的声音很像。

志田说他出生在镰仓的长谷。先祖世代的墓都在那里。如果这是真的，这个男人的祖父也自然住在镰仓。

“…难道说你的爷爷是田中嘉雄吗？”

我小声问道。田中嘉雄。也许是祖母恋人的男人——而且，也许与我血脉相连。田中敏雄歪了歪嘴抬头看向我。

“我的祖父是田中嘉雄……你是怎么知道的？”

“田中家从明治时期起代代经营贸易公司。听说祖父继承家业前，生意十分兴旺。我是田中家唯一留下的……现在又是这副模样。”

田中敏雄自嘲似的笑道。胡子留得相当长了，但反而有种野性的魅力，十分帅气。我不禁深深感叹到，美男子就是好啊。

“我的名字是祖父起的。很差的名字吧？只是把自己的名字稍微改了一下”

我们隔着透明的隔板面对彼此。田中被逮捕后的第五天，我前去拘留所看他。

根据刑警所说，调查十分顺利。推落篠川的事以及侵入篠川家里屋的事他都老实承认了。犯下伤害，盗窃未遂以及恐吓多重罪状，服刑是不可避免的。

又调查了田中敏雄的过去，尽是问题——以前他在旧书店工作过一段时间，偷出店里的商品收做自己的收藏。被解雇后，在网上拍卖旧书做生意，也引起过几次欺诈性的纠纷。似乎还有许多别的罪名。

“你的爷爷……那个，已经去世了吗？”

稍稍犹豫了一下我问道。开始在彼布利亚古书堂工作也有一部分原因是或许可以听到田中嘉雄的消息。

“…你似乎只想问祖父的事情呢”

“啊，其实，我的祖父母与他关系很好，似乎来过我家做客……因此，常常听到他的名字”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田中没有露出怀疑我的样子，点了点头。

“祖父十五年前就去世了。卖掉镰仓的房子，一家全部搬去东京后不久”

“…这样啊”

这么说已经没有人知道我的祖母与田中嘉雄的关系了吧。具体的事情还没有知道就这样去世了有些遗憾。祖母的秘密不会曝光这点倒让我有些安心。

“他是什么样的人？你的爷爷”

“个子非常高哦。看照片的话，我与祖父年轻时十分相像。人非常好，经常照顾别人，人际交往也比较广泛。也与电影明星和监督有来往，听说常常一起吃饭喝酒……你看，大船不是有个摄影场吗”

我隐藏自己的表情点了点头。我已经明白了他与祖母的关系了。

“但是，公司经营的不太好，没钱了之后大家就都离开了。我出手的时候除了房屋，其它的财产全都没有了。父母两个人想尽量赚回些财产拼命工作，我便寄养在了祖父那里……几乎是两个人的生活。

祖父十分热心地照顾我，常常对我讲旧书的事。因为祖父年轻的时候是旧书的收藏家。有关旧书的基本知识都是祖父教给我的……只是那时我们家已经连一册旧书都没有了。几乎都卖光了。

我也是那时候开始喜欢旧书的，因为只是听他讲，却完全读不到。我是想要读书却读不了的孩子呢……”

听着听着，我产生一种不可思议的感觉。与我的成长经历有些相同。不禁觉得有些道不明的亲近感。

“告诉你件不错的事……至今为止我谁也没告诉过哦”

田中乘兴将身子探出来，将手放在了透明隔板上。监视会面室的警察皱起了眉毛，但最后什么也没说。

“那本《晚年》恐怕原来就是我祖父的东西”

“哎？”

我瞪大了眼睛。似乎是我的反应令他很高兴，田中继续说道。

“祖父常常感叹……迫于金钱的原因，他卖掉了《晚年》未经切书的署名书，而且还是被狠狠地压价卖掉的。似乎是格外地懊悔吧”

我总算是明白了田中这样执着于《晚年》的理由。是想用那本书来纪念祖父吧。旧书中不只是其中的内容，书本身也有自己的故事——我细细想起篠川的话

这本书已经没有行迹了。

（……恩？）

胸中隐隐涌起一种违和感。五天前，在医院的房顶也感受过同样的感觉。

“话说，那个女人怎么样了？还是在医院悠然自得地读着书吗？”

突然田中发泄似的说道。似乎对烧掉《晚年》的篠川十分生气。我不禁回瞪了他一眼。

“…在医院里呢。还不是因为你吗 ” 

这个男人没有对篠川说三道四的资格。是因为没话可回了吧，田中咂了咂舌，横过了脸。

“我想如果不那样做的话她是不会放手的……因为她看起来像是我的同类。但是，我弄错了。那个女人并不是非常喜欢书。喜欢旧书的人是绝对不会做出那样的事的”

“为什么你能这么肯定地说”

无论谁来看，她都是喜欢书的人。我理解这种人。因为我的家人里也有个“书虫”。

但是，田中敏雄坚持自己的意见。

“能很肯定地说。就我所知，收藏者绝对不会烧书的。无论使用什么手段，都会让书留在自己手上”

还要说啊。我正要反驳，但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无论使用什么手段，都会让书留在自己手上）

头脑里悬而未决的若干违和感，忽然联系到了一起。

五天前的那个时候——不，是再之前就觉得有些奇怪。等“大庭叶藏”来店里时也是。之前说明《晚年》这件事时也是。

不知不觉我踢开了椅子站了起来。

原来是这样啊。想不出别的理由了。

“怎么了？脸色变得很差啊”

田中怀疑地看着我的脸色。我缓缓摇了摇头。绝对不能让这个男人知道。

“…我该回去了”

本来还想说下次会来的，但忍住了。只要血脉相连这件事不坦白，就没有什么话可以与这个男人说。以后也没有必要见面了。我向警察打了招呼正要离开会面室。

“从上个月见到你开始，我就一直在想”

田中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你以前，是不是在哪里见过我？跟你在一起，话就会变得很多……似乎在哪里交往过似的”

一瞬，我不知该怎样回答。确实交往过。但并不是我们，而是我们祖父母那一代。

“没有见过，我们是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敲了敲病房的门，没有回复。我便打开了门进到了里面。

可活动的病床上，床垫微微下陷，篠川栞子闭着眼睛。膝上放着敞开的书。与初次来到这里时的场景相似。

总算有些秋天气息的柔和阳光溢满了整间屋子。她光滑的脸庞，手腕的汗毛都闪着白色的光。一边想着她真是漂亮的人，一边将椅子拉近了些坐下。

椅子腿与病床擦了一下，发出了刺耳的声响。考虑各种事情时有些疲惫，没有余力去轻悄悄地做了。眼镜后的薄薄眼皮缓缓睁开。

篠川发现了坐在一边的我。立刻害羞似的慌忙低下了头。重新戴正了眼镜，隐藏了发红的脸庞。

“啊，那个……抱歉……今，今天……没听说你要来……所以……”

“抱歉，我突然过来了”

她不安地游移着视线。这与一个月之前相比算是相当不拘束的了。说什么也都能容易理解。她困惑地皱起了眉。

想到接下来不得不说的事，心情有些沉重。

“今天，我去见田中敏雄了”

她黑色的瞳仁动了动，瞥了一眼我的脸。脑中瞬时在想各种事吧。

“…是吗”

但说出来的仅有这句话。因为她没有问我们谈论了什么，我只好接着说道。

“他说篠川小姐说喜欢书是在撒谎哦”

“…为什么呢”

“似乎因为你烧了《晚年》”

“…五浦先生关于这件事……说了什么了吗？”

“我问他为什么这样肯定地说”

“……那个……那个，是关于什么的话题？”

“篠川小姐不喜欢书，这件事。还有别的什么事吗？”

“……”

她忽然沉默了。我的表情以及声音的僵硬表明了我来这里的理由。她也发觉了吧，但似乎没有打算自己坦白。

“篠川小姐真的喜欢书吧？”

“…我是这么认为的”

这回答似乎接近于把真相说了出来。

“那个保险箱里的东西，能让我再看一下吗？”

她什么也没说，打开睡衣的纽扣，将手伸向胸部。未经日晒的皮肤看起来有些苍白。取出的是把小钥匙。我接过，打钥匙开了保险箱。

保险箱中放着用紫色包袱皮包裹的东西。非常遗憾一切如我所想的一样。

我坐回椅子上，打开了包裹。中间是一本书。发白的封面上是手写的书名。书页两边都没有切开，是未经书切的状态。当然还带有腰封。

慎重地翻开封面，那里写着细细的毛笔字。所有都如之前所见的一样——“秉持自信活下去吧 万物生命 皆 戴罪而生”。

我膝上的书就是本应被烧掉的太宰治的《晚年》初版。

“这本是真品的《晚年》吧”

我问道。算不上是提问，只是单纯的确认罢了。

“那时烧掉的书也是再版”

“…你是怎么知道的？”

篠川细弱的声音询问我。

“最开始感到很不可思议。为什么……”

正要开始说明，我苦笑了一下。这样的前言并不适合我。

一直都是她解说真相，我只是听着——现在立场颠倒了，只能这样说下去。毕竟这次解开谜团的是我。

“为什么不通报给警察呢，不这样的话，不能向别人求助吗……有各种各样的理由，只是我与篠川两个人来找出‘大庭叶藏’果然很奇怪”

“……”

“但是，最关键的还是五天前的事。后来想想看……我明明发出了危险警告，为什么篠川小姐不向医院的工作人员求助呢”

还有，这个人还特意跑到了没有人的屋顶。明明如果跑到有其他人的地方，大庭就不会威胁她了。

“我就想是不是全是故意这样做的呢。篠川小姐有必要尽可能的跑到其他人不会来的地方，与‘大庭叶藏’对决……理由只有一个。篠川小姐想要让那个男人看到《晚年》被烧掉的场景。为了执念深厚的那个男人不要再出现在自己面前，让他认为想要得到的书已经不存在了……不是吗？”

我停了下来，等待她的回复。她只是继续沉默着。一句辩解与说明都没有，让我十分火大。

“但是，仅仅是叫来他烧掉书，只会让人起疑。因此，让那家伙查明到《晚年》的所在，来到医院抢夺……

志田先生说了。‘笠井菊哉’不是本名这件事‘在这个业界里只要是喜欢书的人都会注意到的’篠川小姐也注意到了吧？当然也发现了‘大庭叶藏’与‘笠井菊哉’就是一个人。因此，反而利用了他出入店里的事……”

话题进入了关键，但她仍旧没有给出任何反应。只是沉默着低着头。没有得到回应让我越发烦躁。

“你手里应该本来就有好几本《晚年》的再版。给我讲解再版时，你自己也说过买过‘好几本’……你准备了店里展示的书以及在这里烧掉的书这两种吧。

放在店里的那本只是敷衍地做了伪装。连我和你的妹妹都能够看出不同……一定会被‘笠井’看破，让他问我真品的所在才是你的目的。信赖那个人的我告诉了他真品在哪里。

而另一方面，你为用来烧掉的再版精心地做了伪装。使纸张有了古旧感，在封面里侧精确地模仿了太宰亲自写下的赠言……因为身边就是模板，只要道具齐全，做到看起来相似并不难。

因为那时是黄昏看不真切，我们完全认为那是真品了……之前又让他看了伪装粗糙的版本，精心伪装的再版便看起来像是真品了。连这种心理上的效果都利用了吧？我与田中敏雄都完全被你欺骗了”

一口气都说完了，我总算喘了口气。我的推理应该是没有问题的。这里的这本《晚年》真品就是最有力的证据。

床上像石头一样一动不动的篠川，突然深深低下了头。细若蚊丝的声音传来。

“…骗了你，真是对不起……”

我置若罔闻。被欺骗这么多，这样随意利用，当然会一肚子气。不过，我生气的原因还有别的。因为对方于我而言很重要。

“为什么要一个人做全部的事？”

我问道。

“一开始就告诉我保护《晚年》才是目的，‘笠井’很奇怪，不就不用冒这么大的危险了吗？”

五天前，一不小心，篠川就可能被那个男人刺伤。如果我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就会更稳妥地将‘笠井’引到医院来烧掉书。明明慎重地设下这样深的局，为什么偏偏选择危险的方式呢。这件事是最让我生气的。

病房里鸦雀无声。我把双手放在膝上等待她的回答——不一会儿，篠川微微张开嘴唇。

“因为我认为……五浦先生是不会帮我的……”

她嘶哑地说道。

“为什么这样认为？我肯定会帮你的啊”

这一个月，我们应该算是相处顺利。喜欢讲书的她与喜欢听书的我。我以为我们两个人中间有点特别的东西。至少我是信赖她的。

“因为……你……不是爱读书的人……”

她艰难地说道。

“…无论做出什么事都想把最喜欢的书留在手边，这种心情……你也许不会明白……因为在你看来最多也不过是本书而已”

我此时的心情有如被雷击一般。在医院房顶上与那个男人对峙时，我清楚地这样说过——不过是一本书，至于让你做到这种地步吗。

那句话刺痛了她。虽然不能说从开始在这里工作后，我没有过这种心态。毕竟，我本是与书这种东西无法接触的人。我不明白嗜书如命的人的心情。她准确地看破了这件事。

“虽然我不得不信赖你……”

她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我缓缓地站了起来。愤怒已经消失了。余下的仅仅是想要立刻离开这里的心情。到底，仅仅是想跟她顺利地交往下去。

（喜欢书的人都喜欢同类型的人吧，有些困难呢）

完全是这样的啊，祖母。

我完全不理解这个人。关键时刻也是无法被她信赖的人。

“那，那个，真是……抱歉……”

“我要辞职”

“哎？”

她瞪圆了眼睛。这样震惊反而让我有些意外。

“这个还给你”

我把放在我这里的店铺钥匙硬塞给了她放在毯子上的手心里。然后后退了一大步，与她隔开了距离。

“五浦先生……那，那个，我还有话……”

我无视她慌张的声音，深深低下了头，我不想再听她说道歉的事了。那反而会让我感到悲哀。

“虽然相处时间不长，给您添麻烦了”




尾声
就这样我从彼布利亚古书堂辞职了。之后只去过一次店里，是为了取回剩余的工资，但是一次也没有见过篠川。

仅仅是回归到了无业状态，我的母亲最为生气。

“做了一个月就辞职了，你想什么呢？那不是连工作的好坏都不晓得吗。你啊，无业游民也就只有昆虫的价值。不工作的人可是吃不了饭的！”

真是随心所欲地说我，发现我一言不发郁郁不乐的样子，似乎觉得自己有些说过了。第二天早晨上班前，母亲在厨房里留下张纸条。

“你也赚下了吃饭的钱，静下心来找下份工作吧”

偶尔这样认真地说话倒让我有些不知所措。

说实话，我无法说明自己为什么会辞掉这份工作。作为个人不被信赖又怎么了。通过工作赚得工资，只要作为店员有所评价就够了。归根结底，是我想向她寻求店长与店员之上的关系。我也不知道是否是恋爱关系。说书的人与听书的人这种关系终究是无法命名。

总之，还是不要对职场的人抱有超出一般的期待。尤其要注意年上的眼镜美人。这一教训我铭记在心，开始参加新的就职活动。

两周时间十分平静地过去了。写了不知多少份履历书，参加了不知多少次说明会，终于进入了一家琦玉的食品公司的终面。也许会进展得很顺利。刚这样想时，手机突然响了。是篠川的妹妹打来的。我犹豫着接了电话，简单的寒暄过后。

“…店，怎么了？”

我问了自己最在意的事。店员突然辞职，肯定会带来不小的麻烦。但是她心情愉快地说道。

“在招到新店员之前，暂时闭店。啊，五浦先生不用太在意。本来姐姐不在家，开店就有些勉强”

即便这样说，我还是有些内疚。无论怎样，闭店的直接原因还是因为我的辞职。

“比起这个，我有件事想要问你”

突然，她的声音变得严肃。

“五浦先生与姐姐之间发生什么了吧？”

这是我现在最难回答的问题。《晚年》的事情无法说明，与篠川的事情，我自己也说不明白。

“恩，怎么说呢…有点”

“难道说……是碰到了姐姐的巨乳了？”

“怎么可能啊！”

“但是，姐姐的那个真的很大啊。形状也不错哦” 

明显地被捉弄了，硬是激发了我的想象力让我有些哭笑不得。

“…挂电话了哦”

“抱歉，等一下！姐姐的举止很奇怪”

“哎？”

“不读书了呢”

我一下语塞了。连病房里都带进大量的书的那个人？为了保住一本书要欺骗周围所有人的那个人？有些难以想象。

“五浦先生辞职后，她一直发着呆……好不容易要出院了，却一点精神都没有。所以我有些担心啊。哪怕一次也好，能不能去看望她一下？”

结果我没说去也没说不去。只是说让我先想想，便挂断了电话。

那之后的一段时间，我一直想着篠川的事情。她没什么精神这点让我有些担心。真的是因为我吗。我的事情会让那个人这样苦恼吗。

事已至此已经没有要去见她的想法了。她那样清楚地说无法信赖我，我做不到若无其事地跟她闲聊。而且，与那样少言寡语的篠川也无法闲聊吧——但是她没什么精神这点让我有些担心。

就这样我一直陷入思考的状态，等回过神来已经过了好几天。我参加了琦玉食品公司的最终面试。感觉表现得还不错，也许是因为过于紧张，到达大船时突然感到很疲倦。

走出大船站的检票口，下了楼梯，走上了大马路。立秋后仍留有余热，夕阳的余晖似乎要透进夹克下的袖子。但总算是到了真正的秋天了。

我在大路上走着，看到最前边的大船综合医院的白色建筑。探望时间应该还没有结束。

（…要去看看吗）

果然还是在意篠川的事。但是今天已经晚了。也许明天去比较好。不，既然决定要去了就今天去吧——

“…那个”

路过人行道旁的长椅时，一个细弱的声音传来。走了两三步，我吃惊地回过头来。

一位戴着眼镜的长发女性坐在长椅上。她穿着色彩明丽的方格裙子和素色衬衫，披着针织开襟毛线衣。与几年前相遇时相同的素色服装——这样说来，除了睡衣，我是第二次见到她穿这套衣服。

“篠川小姐……在这里做什么呢”

“今，今天……退院……”

她小声嘟囔着，支起两根拐杖站了起来。有肘部的支撑，十分结实的拐杖。一瞬，我想要伸手帮她，她腼腆地摇了摇头，直起腰来站得稳稳的。虽然听说她要出院了，但没想到恢复得这样好。

“…我想你或许……会路过这里”

我的体温有些上升。她似乎在长椅上等我路过。我们隔着几步距离相对站着。

“恭喜你出院了”

我暂且这样说道。

“…非常感谢”

她低着头。失去了话头，彼此都沉默着。她为什么会来见我呢。

“发生什么了吗？”

我催促道。她用右手的拐杖支撑着身体，将左手上的女士手提包递给我。

“…这，这个”

“哎？”

“请帮我保管”

我疑惑着取了过来，打开手提包看向里面——我瞪大了眼睛。里面是一本旧书。之前的《晚年》。封面内侧写有太宰的署名。无论怎样看都是真品。

“为什么把这个给我”

“想请你帮我保管……” 

我不太明白。这就是她不惜欺骗周围所有人都想要留在手里的旧书。不是比任何事物都要珍视吗？

“那个……我想要相信你”

挤出这句话，她满脸绯红——是这么回事啊，我明白了。作为信赖我的证据，把自己最珍视的书交给我保管。也就是说，这是她提出和解的方式吧。这样处理这本数百万日元的书倒像是她的风格。

我忍不住笑了出来。这种情形，笑了就输了。不过，她有这份心意就已经够了。

“这种东西我不会要的”

我把书放回包里挂回篠川的手腕上。她的表情看起来有些僵硬，我急忙说道。

“无法读书的我带着它没有意义。还是放在篠川小姐身边比较好……如果不想要的话，随时可以这样做。比起那个”

我直起腰正对着她。

“差不多该履行约定了吧？”

“…约定？”

她疑惑地歪了下头。

“《晚年》是什么内容，你说过会详细讲给我听的吧……约定好了的，难道忘记了？”

她一下子笑开了。完全像是变成了另一个人，让我无法移开目光。

“可以哦。坐这里吧”

她坐在长椅上利落地招呼我过去。是想要立刻在这里讲给我听吗。虽然觉得有些奇怪，不过我当然没有拒绝。我与她隔开些距离坐了下来。刚好是一本《晚年》的距离。但是，她缩短了距离，紧靠过来。

接触的位置传来她的体温，我的左半身完全僵住了。要是听过《晚年》的故事后，她说希望我回到店里怎么办，我稍微想了一下。不知怎么的，感觉工作能定下来了。

总之，暂且不想这些。先听她讲故事吧。

她就这样朝着前方，突然变换了语气，流利地讲起故事。

“我以前说过吧，《晚年》是昭和十一年发行的太宰治的处女作品集。初版只有五百部。那时太宰才二十多岁，据说为了这本书他花费了十年时间，写下五万多张原稿。收录的作品只是其中的一小部分……”




后记
在陌生的车站下车，如果时间充裕，我常常会去寻找旧书屋。 

在商店街的尽头或是道口旁边发现招牌后，随意走进去，依次凝视高至天花板的书架。

我喜欢新刊所缺少的那种旧书特有的氛围。就像是在历经人手后，镀上了一层薄薄的膜——当然，我也十分喜欢新刊纸张硬而薄的质感。

对待书的方式千差万别，精心保管书的人也会有些使用书签，或是取下腰封之类的小习惯。翻阅旧书，不仅仅是书中的内容，之前的主人是怎样的人也常常引起我的兴趣。

不知从何时起，我便想要写一篇与旧书有关的故事。以北镰仓为舞台是因为这片宁静的土地与我好久之前就想要写下的形象相符。

顺便提一下，写这篇后记时，北镰仓站的周边（就我所知）并没有旧书店。因此主人公工作的店铺并没有明确的原型，是我在头脑中构想出来的。如果在我的高中时代有这种店，我一定会成为常客的吧。这样想着写下了这篇故事。

但是作品中出现的旧书都是真实存在的。无论哪本都是我的爱书，都是些承载着回忆的书。我也希望自己写下的这部作品能够成为这样的书。

向与这本书相关的全体人员，以及读到这篇后记的大家致以诚挚的感谢。

三上 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