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件发布时间:2010-05-27 07:49: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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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名称：冰冷密室与博士们
本卷名称：第一部分


第一章 启动思考
台版 转自轻之国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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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冷密室与博士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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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森博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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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第1章　　启动思考
第2章　　事前整理
第3章　　实验与观察
第4章　　发现后
第5章　　睡魔与白骨
第6章　　假设与矛盾
第7章　　情报与浑吨
第8章　　冻僵的冒险
第9章　　鬼使神差之密室
第10章　　入侵的忧鬱
第11章　　暧昧的追踪
第12章　　非常理手法
第13章　　真实的一部份
解说——不如说是一个忠实读者的叙述登场人

登场人物
木熊京介……………………教授
喜多北斗……………………副教授
市之濑里佳………………助教
　　极地研究员
八川善太郎…………技术人员
横岸卓也……………事务人员
中森敬子……………事务人员
铃村春江……………图书事务人员
向井浩二…………………守卫
小川昌三…………………守卫

极地研学生
丹羽健二郎……………大学研究生D2（博士班二年级）
服部珠子………………大学研究生M2（硕士班二年级）
荒井正直………………大学研究D1（博士班一年级）
船见真智子……………大学研究生M1（硕士班一年级）
若林真二………………大学研究生M1（硕士班一年级）
北大路智也……………大学研究生M2(硕士班二年级)
下柳久志………………大学研究生M2（硕士班二年级）
增田润…………………2年前失踪的学生
　　其他
犀川创平………………建筑系副教授
国枝桃子………………建筑系助教
西之园萌绘……………建筑系2年级生
西之园捷辅……………萌绘的叔叔
　　基尔霍夫一与诺伊曼二的，一意性(Unique)定理J，是相对于「Potential（可能性）论」之基础。因为，一旦确立了解答的一意性后，再去求取某临界值题目的唯一解答时，『那个』解答就会是真正的解答。
但是，有藉由某种方法，使解答的一意性不能成立的可能性，对这个理论来说非常重要。例如，众所皆知的弹性柱弯曲、薄板瓦解、飞机机翼空中分解等，机械因某种意义可能变得不安定。所谓「安定性」，具有多种意义。因此，要对「安定问题」下定义，必须先对「安定性」这个词下定义。但是，广泛种类的实际安定问题，与「解答」的一意性无法成立是相关的。在某种环境下，可能有两种以上的解答，以工学观点来看，这其中或许会有危险性，或是不适用于机械机能。一般说来，在这种状况下，那种环境就会产生不安定。
《固体力学／理论》（Foundations　of　Solid　Mechanics）byY．C．Fung
注一：Gustav　Robert　Kirchhoff，1824-1887，德国物理学家，与Bunsen共同奠定光谱分析的基础。
注二：Balthasar　Neumann，1687-1753，德国后期巴洛克风格建筑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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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启动思考
1
「犀川老师，关于你出的微积分题…在这个求微分方程式一般解答的部分，高中课本并没有教。而且，我想…就算绞尽脑汁计算，恐怕三十分钟也解不出来吧？」发言人是个中年教授。
「我也这么认为，」犀川教授回答。「可是，只要想到将y移到左边积分，五分钟就可以解出来了吧？」
「你认为有几个人会想得到？」
「大概一、二成吧……不行吗？考试不就是这样吗？我想，总要靠这题来筛选人吧……出那种大家都会的题目能考出什么呢？」犀川淡淡地说，尽量不表露出感情。
没错，考试本来就是这么回事。不是要出大家都会的题目，挑出低于水淮的人，而是要出大家都可能解不出来的题目，发掘优秀人才。可是，这么一说会引发争议，所以犀川并未说出口。一般水淮的头脑听到犀川那番话，应该就很明白了。
「出那种需要灵感的题目，会怨声载道哦。」声音很有气质的另一个男人说。「如果被评价成会出那种题目的学校，形象上会有负面影响。我还是希望平均分数能维持在六十到七十分左右，」
「评价」这个动词的主词是什么呢？犀川想，是媒体呢、还是补习班……？
「我了解了……那么，请删除我的题目。」犀川微笑著说，再坚持自己的主张也毫无意义了。
「哦、不，这个题目确实出得很好，」最初那个教授看著委员长说。「可不可以再修饰得精细、简洁一点？」
犀川暗忖：如果纯粹只是表达，谁都会用美丽的词藻。
「所谓精细，不就是需要灵感的意思吗？」犀川说。「至于简洁，意思应该也很多……但是，出那种任何人只要绞尽脑汁都能解出来的题目，就不精细也不简洁了吧……」
「总之，可以请你朝这个方向多想想吗？」委员长看著犀川说。「关于这道题目，我们下礼拜再讨论吧。」
犀川无奈地点点头。
之后，他几乎没再发言。只在头脑中彙整自己的意见，从外观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犀川自己的课，没有任何考试。「解题」不代表一个人的能力，人真正的能力是「出题」——发现问题所在。所以，考试出题这种行为并非在测试解题者，而是在考验出题者。有多少人察觉到这种事呢……。
2
犀川创平回到自己研究所的房间。回来时，就像便宜的塑胶迴力棒，只靠射出去时的力道旋回来，迴转力逐渐减弱，疲惫得脚步蹒跚。一出房间，只会消耗体力。
当然，这也早在他预料之中。
非但不期待能有什么惊喜的发现，反而有种只会白白浪费自己部分时间的觉悟，儘管如此，度过毫无意义的时间后，那种工作被低俗推销员打断的不快感，仍旧挥之不去。
他还以为，自己已经很习惯这种人类社会的执拗攻击了……。
大约三个钟头前，他心不甘情不愿地离开房间时，并没有关冷气。为了让无人的房间维持定温，一直在浪费能源。他只是希望，回来时至少能有这种程度的休憩。现在，突然从走廊的杀人热气中得到解放，犀川不由得鬆了口气。
（真是的，全是一群笨蛋。）
而且，自己说不定也是其中之一……这么一想他就更生气了。
他把委员会的档案夹重重摔在桌上，那是校园福利社所贩卖最便宜的纸製档案夹。委员会的资料徒有庞大的份量，却跟内容的重要性成反比。通常，份量都会超出这种便宜档案夹的容量，不过，大概是想尽可能把资料收在同一处，所以就算档案夹已经膨胀得像坐垫一样，还是会勉强把所有资料塞进去。
应该一个小时就能结束的委员会，果然不出他所料花了整整三个小时。那是与入学考试相关的委员会，会在暑假八月开会的，大概只有这个会了。目的是讨论学期末将举行的「二次考试」题目，犀川是数学命题委员，心情比其他科目轻鬆些。不知道是何人在何处决定的，总之，学期初时他收到了用红字写著「亲展」的信封，裡面有一张字条，上面只有一行以「任命」为动词的委任命令。所以最近，他对「亲展」两个字有所反感。入学考试的担任委员并不对外公布，因此，一星期被迫参加一次非生产性劳动的辛苦，周遭无人知晓。其实，在他所处的世界裡，这是很稀鬆平常的事。没有人监视谁在做什么，这就是大学职场。
在生理上，犀川就是无法接受所有名为「会议」的存在。当然，临场他会发挥最大耐力熬到最后，但是，一从漫长的束缚得到解脱时，虚脱感往往胜过解放感。最令他讶异的事实是，竟然有一群人很喜欢会议。对犀川来说，辨识「会拖延会议时间的人种」，要比辨识「肤色不同的人种」来得容易。
（决定那么一丁点的事，为什么需要三个小时呢？）
大概是平常都窝在研究所裡，所以，把会议当成了一种社交场所。「异人种们」或许认为那是必要的「敦亲睦邻」吧？应该是吧……否则，一群头脑清晰的人们，怎么会尽说那些无聊话呢，就肯定他们这样的动机吧……那不是错误的情感，而是人类与生俱来的弱点。然而，犀川只希望，他们不要把他这种「其他人种」也牵扯进去。
不，说不定他们的目的，就是想跟他这种「其他人种」敦亲睦邻呢。那么，表面上目的是达成了，但实际上却造成了反效果。
他把看了就烦的档案夹塞进钢铁架中，打开房间的小冰箱，拿出罐装可乐；这是最后一罐了。他几乎不碰酒精饮料，夏天时，每天都喝可乐。然后，他点燃了香烟。最近，校内委员会禁烟，三小时不能抽烟更是让他苦上加苦。
虽是人工打造却凉爽的环境、没加冰但清凉的罐装咖啡、现在深深沁入全身的尼古丁——他强迫自己只去想这些美好的事。
于是，心情稍微好了一些。
摆在房裡的三盆观叶植物，都不是自己带来的。他对植物、动物完全没兴趣，可是每天来上班时，还是会用煮咖啡的玻璃壶给这些食客们浇水。这个玻璃壶已经龟裂了好几个月，但目前他房裡没有其他具备同等机能的物件了。
桌上放著21吋萤幕与键盘，旁边还有盖上盖子的小型笔记型电脑。他经常带著这个笔记型电脑到处走，重量2公斤，算是很重，不过他几乎都以车子代步，所以并不怎么在意。
他稍微碰一下键盘，画著阿米巴虫般无意义抽象画的萤幕保护程式瞬间消失，画面土出现错综複杂的图形。除了行事曆外，还有三、四个视窗的四角形框重迭著。犀川用右手移动滑鼠，把藏在画面后的浅紫色视窗拉到前面来；这个视窗是UNIX终端机的显示画面。按了一下Enter键，画面稍微往上移动，最下段出现了文字。
　　You　have　new　mail
　　是收到新电子邮件的通知。犀川叼著烟坐下来，开始敲打键盘，阅读画面上卷动的文字。
　　我是极地研（极地研究所）的喜多。
　　我一直无心工作，
已经两个礼拜了。
不过现在有好一点。
论文截稿日也快到了，
希望那个秃头警察老爹，
赶快解决这个案子，
那家伙似乎不太聪明。
你也被叫去问话了吧？
说了也是白说，那些警察八成搞不清楚状况，
再怎么问都是问同样的事。
　　哎，对我们来说都是无妄之灾。
　　对了，
今晚一起吃晚餐吧？
　　同事喜多的邮件是在下午三点四十分传来。犀川跟喜多是那古野当地私立高中的同班同学，不但就读同一所大学，连研究所都一样是K大工学院。在京都求学时也住同一个地方，最后还同时被N大聘为助教回到那古野。他们的研究领域也很接近，犀川是建筑系，喜多是土木系。只不过，喜多比犀川早一年当上副教授。犀川升任副教授今年已是第三年。下个冬季，两人将满三十四岁，却都还是单身。
接著，又来了一封邮件。
　　我是萌—绘。
　　五点时去过老师房间。
你一定把我给忘了吧！
开玩笑的啦。
我看了老师桌上萤幕的行事曆，
可是上面并没记载跟我的约会。
　　我有点生气，不过
还是会在Denny's等你。
　　犀川微微砸嘴弄唇，他完全忘了五点跟萌绘有约。他心想，这也不能怪他，因为委员会延长了。不过，忘了这件事的确不假。昨天萌绘打电话来时，犀川正在跑新的解译程式，几乎是漫不经心地在听她说话。
西之园萌绘是四年前去世、犀川恩师的女儿，也是N大建筑系的学生。犀川从她很小时就认识她了，可是这几年来，她却逐渐呈现出与西之园博士夫妇恬静形象全然不同的人格。
就很多方面来说，西之园萌绘对犀川而言是很特别的学生。究竟哪裡特别，他也说不上来，恐怕对他而言，这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就是最特别的地方。
（这样吧，今天别再工作了。）
如此决定后，犀川拿起话筒，依照记忆中的数字排列，连续按下四个键。铃声响了三次，对方才接起电话。
「喂，我是喜多。」耳边响起很大的声音，犀川不由得拿开了话筒。
「喂，我是犀川。」犀川尽可能让声音听起来很有神。
「啊，创平……你看到我的mail了？今晚怎么样？」依旧是拖得长长的语调。
「嗯，老实说……我已经跟别人有约了……」犀川故意说得有点含糊。
「是跟西之园吧？」
「咦？」西川有些惊讶。
「哈哈，她刚才打电话来过。好像在找你呢，你们联络上了吗？」
（啊，原来是这样……）
跟喜多对话总是让他方寸大乱，只能回答：
「啊、嗯。」
「你们要在哪吃饭？也让我加入嘛，Denny'S吗？」
本来想『这家伙的直觉真强』，但再仔细想想，那是离大学最近的家庭式餐厅，这种推理能力根本不算什么。
「嗯，好啊，西之园已经去Denny's了，我现在也要走了。」
「那么，我大约三十分钟后出发……还想跟你们谈谈关于案件的事……」
电话切断了。
（谈谈关于案件的事？）
犀川思考了一下。
案件……。
对了，最近很忙，忙得几乎把那件事束之高阁了……
不，也不尽然。这两个礼拜来——从那不可思议的案件发生至今，犀川有一半的脑袋都在思考这个案件。或许不到「一直都在思考」这么积极的程度，但是，起码是会不时浮现。
这一点他不得不承认。
那是很难全盘理解的大难题……总之，是很不可思议的案件。
到目前为止，他还没有机会跟喜多好好谈论这件事。虽然在电子邮件往来中，会谈到与案件相关的事，不过大多是对警察的满腹怨言。
这大概是人都想远离问题的本能反应吧。
喜多会有什么想法呢？
由于案件所致，耗费了不少预期外的时间，所以犀川最近特别忙。不过，时间紧迫的工作已进行得差不多了。听听好朋友说话，说不定会别有乐趣，而且自从案发以来，很久没见到西之园萌绘了，老实说，他也很开心能再见到她。
3
有人敲门。
「请进。」犀川边应声边整装。所谓「整装」，其实只是把运动鞋换成凉鞋而已。
一个高高瘦瘦的女人走进来，一身男人的白色衬衫，搭配牛仔裤，戴著黑框眼镜，髮型像男性。实际上，她的头髮比犀川还短。
「啊，国枝……我现在要出去，今天应该不会再进来了……」犀川说。
国枝桃子是犀川那个「讲座」（译注：日本大学编制中的一个单位，由教授、副教授、讲师、助教构成）的助教，恐怕很少有人像她这样，给人的第一印象糟到这种程度。不，何止是第一印象，很多年长教员对她的评价都不太好。因为她的态度并不谦恭有礼，说话语调颇具攻击性，表达意见时又笨到很难不惹对方生气，是那种话不多又不好亲近的人。儘管如此，犀川却相当讚赏她的工作能力。
国枝向来不层问候那一套。
「有萨伊的学生打电话给老师……」国枝助教说得很事务化，脸上没有丝毫笑容。犀川不在时，电话有时会转到助教的房间。「他说想请老师指导他做研究，想来当研究生。」
「哦…」犀川瞥了国枝桃子一眼。「修硕士——？」
「不是，他拿公费留学中国，已经拿到上海大学的硕士。所以想来这裡攻读博士，明天会再打电话来。」
「我知道了，谢谢。」犀川回答后淮备离开房间，可是国枝助教还杵在那裡。「还有事吗？」
「还有两件事，」国枝向他报告。「县政厅的建筑部住宅课来了两个人，是人事异动后的拜访。」
国枝又沉默了下来。犀川受不了这样的沉默，紧接著问：
「另一件呢？」
「另一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国枝难得露出了微笑。不，说不定只是犀川的错觉。她「面露微笑」这种事，不但超乎现实，还会给人阴森森的感觉。犀川在内心打了个寒颤。
「什么事？」犀川厌恶对话中的停顿，又问她。
「这件事，我本来很犹豫该不该告诉老师……」
「你也有犹豫的时候啊？」
「老实说，我要结婚了。」国枝说。
「咦！」犀川叫出声来。
「对不起，这么突然，婚礼在两个礼拜后。」
「这、这样啊……」犀川极力让自己冷静下来，这反应是他处理第一级紧急状态的模式。体内彷彿警铃大作，所有防火铁卷门一道道降了下来。
国枝桃子结婚，跟凶杀案一样骇人听闻。犀川不知道该如何解释，才能让不认识国枝的人了解，总之，他一直认为她是跟这种话题最绝缘的人。哦、不，这应该不是犀川个人的偏见。
「真是个惊喜，恭喜你了。」
等犀川好不容易挤出这句话时，国枝桃子已恢复原有的沉默，淮备离开房间了。
4
步行大约十分钟，就来到学校附近的Denny's餐厅。沿途，犀川一直想像著国枝桃子的结婚对象。
（真的是……太难以置信了……）
怎么想都觉得不可思议。
国枝桃子要结婚了……？跟谁啊……？为了什么……？
犀川实在无法相信国枝要跟某人一起生活了。究竟为了什么目的？
或许是国枝有著他所不认识的另一面吧？一定是这样。她在自己那个讲座当助教没几年，犀川并不完全了解她的性格。不管怎么样，他只能修正自己对国枝的印象，接受这个令人喜悦的事实。
他看到西之园萌绘的鲜红跑车停在餐厅停车场。那辆跑车的价值，大概足以买十辆犀川开的那辆破喜美。犀川坐过几次她的车，就汽车功能来说，显然不及他的车，因为只能坐两个人。
通过自动门，没理睬店员「先生，一个人吗？」的询问，犀川迳自环视店内。这句「一个人吗？」，让他有几分悸动。现在单身的他，当然一次婚都没结过，国枝桃子的婚事，确实带给他不小的刺激。国枝比犀川小四岁；男生对女生抱持「竞争意识」当然毫无意义，不过，同讲座仍单身的国枝助教，一直是守护犀川不受这类话题干扰的防护堤。只要一有人提起结婚，他就会说：「就是啊，我们那裡的国枝……」藉以逃避问题。
他立刻在最裡面的位置找到熟悉面孔。
西之园萌绘穿著纯白T恤，下面隔著桌子看不到，不过应该是牛仔裤。最后一次看到萌绘穿裙子，是好几年前的事了。她把太阳眼镜挂在直直的短髮上，眼影妆化得很醒目，耳环是蓝色巧克力球般大小的卵形，只戴了一边。
对于女性的姿色，犀川不太把自己的感觉形容给他人听，却知道周遭人是如何看待萌绘的；大概任谁都会回头多看她一眼吧。
犀川对女性的印象向来很模糊。她现在的外在印象，跟犀川感觉中的萌绘本质有些许出入，可是若问他「那么，内在印象是什么？」，他又无法明确回答。很可能只是犀川对萌绘的认识，跟不上萌绘的成长而已。
萌绘还是小学生时，犀川就认识她了。当时的她比现在老实多了，是个很文静的少女，以老掉牙的形容词来说，就是温柔可人：那是跟现在的萌绘南辕北辙的遥远印象。会出现这样的变化，显然是双亲因车祸意外死亡所致。
萌绘看到犀川，露出了笑容。
「你真忙呢，老师。」萌绘歪著头说。
「因为委员会拖太长了。」
「那也是在行程之内吧？老师的行事曆，明明预留了整整三小时给委员会。」
「不好意思，」犀川被说得哑口无言。「是这样的……我从来不把私人行程列入电脑中。」
犀川说谎。到过他房间的萌绘明明看见，他没把跟她的约会登进电脑行事曆裡。如萌绘的电子邮件所说，她发现了这件事。其实，犀川经常把这种事忘得一乾二淨，不过，忘了跟她的约会还是第一次。
店员来点餐，他点了咖哩饭跟热咖啡。萌绘好像已经用完餐，前面只放著白色咖啡杯。
「对不起，等一下喜多也会过来。」犀川没敢看萌绘，都都脓脓说著。
萌绘用两手托著杯子啜饮咖啡，一时之间没有应声，几秒钟后才说：
「喜多老师长得很帅呢。」
犀川也有自知之明，喜多至少比他有女人缘。
他从胸前口袋拿出香烟，点上火，偷偷窥伺萌绘的表情，发现她既没生气也没笑。
「你一定也烦死了吧？西之园。被警察找去几次了？」
萌绘用手指头表示三次，眼睛直直盯著天花板。
「电话才多呢，几乎天天打来。还因此跟不少人成了朋友，就是搜查一课的刑警们……」萌绘说话很快。「可是我不喜欢那个鬍子刑警……他真的有够笨。」
「我们都还算好，」犀川耸耸肩。「毕竟……只是局外人，而且可能跟你叔叔的帮忙有关系。」
西之园萌绘的叔叔是爱知县县警本部长，目前是双亲已逝的萌绘的监护人。
咖哩饭来了，犀川开始默默吃了起来。他很喜欢咖哩，所有小孩子喜欢的料理他都喜欢，最不爱高级的成人口味。萌绘默默盯著天花板，不知在想什么。
犀川正要说国枝助教那件令人震惊的事时，萌绘突然开口说：
「老师……我想到了一件事。」
「哦，什么事？」
「密室的结构。唉，可以给我一支烟吗？」萌绘说著，把手伸过桌子。她这样的要求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不行，你不能抽烟。」犀川不睬她伸出来的手，迳白吃著咖哩。萌绘露出不悦的神色。「密室？你知道什么了？」
听到「密室」两个字，犀川的脑细胞微微起了反应。
（没错，是密室……）
那是发生在犀川与萌绘周遭的案件，而且，两人还凑巧跟这件两个礼拜前的案件扯上关系。
电视跟报纸都大幅报导了这个案子，只是犀川不看报纸也不看电视，所以不太清楚。不过根据喜多跟萌绘的邮件，以及研究所工作人员的说法，倒还没有任何报导提到「密室」这两个字。主要是警方并未公布案件详细内容，更嘱咐过犀川等相关人士，不可以把事情说出去。因为那是只有犯人才知道的线索，说不定会成为往后调查的重要关键。
犀川对「密室」二字不是很熟悉，他从来不看推理小说。去年，发生他跟萌绘都被牵扯进去的奇异案件时，才第一次听到这个单字。事情发生整整一年了，他仍然没搞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也没兴趣弄明白。那是至今还在记忆中浮游的体验，他甚至怀疑那个案件是不是现实中的事。
但是，这次案件与他更密切相关。
案件就发生在这所N大学内，而且是同事喜多所在的研究所。案件相关者，尽是犀川桌子抽屉裡职员名单上的人，以及能从终端机叫出来做为参考的校内资料库中记载的人。总之，是一件突然闯入犀川现实领域的惨剧。
密室……。
没有人进去，也没有人出来。
就在那样的房间……。
这两个礼拜来，犀川尽量不让自己想起这件事，也不去思考。这是一年前那案件的后遗症呢？亦或是因为太密切相关，为了维持周边环境所表现出来的动物性防御反应呢？
若说密室即指lockcd　room……这解释未免太过狭义；而就广义来说，那么犀川的工作场所正如字面意义所示，便是与世隔离的密室吧。然而发生「密室杀人」，很难视之为现实的一环。所以直到现在，他仍旧觉得一年前的案件彷如一场梦。从没想过会像这次这样，成为既真实又切身相关的经验。
这宗切身相关的「密室凶杀案」，转眼已经过了两个礼拜。
随著时间的流逝，「密室杀人」这个字眼像植物般在犀川脑中不断成长。所谓「成长」，是这世上最恐怖的运动。起初，纯粹只是对切身相关的死亡感到惊惧，现在则是如解不开的数学题目般难以理解；就像，不断成长为兼具「鲜明部分形态」与「模糊之整体认识」的暗号，或是没有设计图的组装模型。犀川想，这种抽象、迟钝的感情，也是去年案件的后遗症……不，是副作用吧？
5
「育，让你们久等了。」
喜多打著领带出现了。在大学时，犀川几乎不打领带，喜多则是经常打著领带。长髮、高个，晒得黝黑的运动员风貌，实际上他也是个运动全才，学生时代是田径队选手。
喜多向店员点了牛排后，看著萌绘正经八百地说：
「对不起，打搅你们了，西之园。我可以抽烟吗？」
犀川已经在抽了。喜多对犀川学系的学生如此客套，也让犀川颇不以为然，很想说些什么犀利的话来讽刺他，但一时之间竟想不出来。
萌绘笑著点了点头，喜多便从胸前口袋拿出一根香烟点燃。学生时代，喜多都把香烟装在金属盒子裡。犀川常想，他还得把香烟一根根移到盒子裡呢；不过最近好像改掉了这个习惯。他从年轻时就是个爱搞怪的男生，可是犀川不得不承认，他的确有很多自己没有的东西。两人出奇地投合，没吵过称得上吵架的架，友谊可以持续这么久，应该是各取所需的关系吧。
喜多的牛排来了，三个人聊著一些言不及义的琐事。不过喜多跟萌绘都不是呆子，十分明白这些对话毫无意义。
桌上只剩下饮料了。喜多是啤酒，萌绘跟犀川是咖啡。
「你在电话中说的是什么事？」犀川打破短暂的沉默。
「啊，那还用说吗，」喜多稍微调整坐姿，重新点上一根烟。「当然是关于案件的事……怎么说呢，我想稍微彙整一下，正好今天西之园也在……」
「彙整……？彙整什么？」犀川催促他继续说。
「我总觉得哪裡不对劲，却弄不懂是哪裡。你们应该也想过对吧？要不要来讨论一下彼此对那个案件的看法？」喜多一脸认真样。「时间……没问题吧？」
（什么看法啊？）
说得也是，犀川想，自己到底有何看法呢？又如何消化这件事呢？不，他并不觉得自己消化了。
「西之园，你怎么看？」
「对、对，我就是想谈这个。」萌绘倾身向前，开心地回答。「我觉得好兴奋呢，这样会不会太没神经啦？」可能是意识到喜多在场，萌绘的说话方式比平常成熟。
「我没什么值得一提的看法。」犀川靠在椅背上，有些宣布退出的意味。「就听听你们两人的意见吧。」
一旦观察到某种自己无法信服的现象时，人们便会分成两大集团。这是犀川在课堂上经常提起的二分法——一种人是囫抡吞枣，认同这世上就是有这么不可思议的事；一种人则是怎么样都想知道原理，想得到解释。即便遇上关于UFO的话题，也能够囫抡吞枣地想『真是不可思议啊』的人，就某方面来说，精神面很稳定。这类型的人以女性居多，这么想或许是偏见，但却是统计上不争的事实。而后者——对于无法以自身的科学知识来解决的现象，无论如何都不能接受的人种，绝不会将不可思议的事以一句「不可思议」来做总结。
至少，从事科学、理论工作的犀川周遭的人们，都属于后者，没有例外。犀川暗忖，喜多跟萌绘的这种倾向八成比他还强。
犀川本身完全没能消化这件事，他并不打算就这么丢著不管。只是，一直没有时间好好去探讨这个问题。
窗外是堵车的主要道路，摇曳著黄色、红色、橘色光点。他稍微移动一下焦距，看到了映照在窗户玻璃上的同行三人；包括萌绘的侧面。
忽然间，尸体的影像飘入犀川脑海。血液横流的不规则图形，活像打翻颜料画出来的抽象画。
那是大部分人都不曾体验过的，令人窒息的空气。
还有异臭。
让人感叹，啊…这就是所谓人类的生物吗？
在酷热的夜晚，只有那个悲惨的空间冰冷瑟瑟。空气像晦暗沉重的黏性液体，潮溼的光芒在空气中流动、分散，我行我素地运行。视觉绕行了一大圈，将讯息传递到脑细胞。看到那个画面时，犀川鼻子一阵搔痒，觉得所有一切都那么不调和。一开始就是这种感觉，没有类似或相像，也提不出任何暗示或解说。对，或是当成至今没见过的新记号。犀川回想起一看到地上的尸体时，心裡不禁冒出『这是怎么样的文字呢？』的想法。
那种突兀感是何时产生的呢……。
犀川发现，自己开始认真思考这个案件了。
首先，必须思考哪裡是问题所在。
餐厅牆壁上挂著设计单调的时钟，指著六点五十五分。外头还算明亮，但店内已慢慢点燃烛火。可能是暑假的关系，除了犀川他们没有多少其他客人，客桌之间有著相当距离；店内静静漂流著熟悉的音乐。
6
犀川倾听著喜多与萌绘的对话。
两人精淮地还原了两个礼拜前的事，依序排列时间经过、整理那一晚所发生的事……将以乱数收藏在脑细胞的零件按序列方式排列……这些可称之为一种才能，是犀川做不来的才能。
他几次想插嘴，却又觉得好像不是什么跟案件相关的重要事情。倒是对自己连那么小的细节都记得，感到非常不可思议。
「反倒是发现尸体前的记忆比较鲜明。」沉坐在塑胶椅子上的犀川，闭著眼睛说。
到目前为止，他们的谈话内容自始至终都在重播案发之前的观察事项。萌绘的记忆力出类拔萃，且能快速存取所有相关情报，不但能正确洞察他人的表情，反应力更是犀川所认识的人当中最快的一个。
这是很需要集中力的作业，不过他们已经很习惯这样的讨论。从开始谈案件至今大约三十分钟，没有人拿出记事本。一来，那不是什么複杂到需要记录的资讯，二来，他们的脑细胞都还没老化。
玻璃窗外已经夜幕低垂，车辆几乎都点亮了头灯。犀川察觉自己正看著窗外时，有些诧异。萌绘跟喜多正在拨转他们的记忆轮盘，拨到两个礼拜前的杀人现场，对周遭状况完全漠视。就某方面来说，只有犀川站在比他们更客观的立场。
「大家一起讨论，果然比独自思考更能注意到各种细节。」喜多说得很认真。「Output（输出）对头脑是很好的刺激，用电子邮件交谈传达不了这样的资讯。还有，西之园你的观察力跟记忆力都很惊人呢。」
「不过，你们刚才谈的不都是发现尸体前的事吗？」犀川想再抽根烟；那已经是最后一根了，他把揉烂的盒子放在桌上。
「而且还跟案情无关，完全没碰触到事件本质。我希望你们别再卖关子，把想到的事先告诉我吧，例如，密室结构的可能性……」
「不行，必须先确认事实现象，说不定有某些部分是我们的主观。」喜多驳却犀川的提议。
「没错，一开始就讲答案，不好玩。」萌绘说完问犀川：「老师，你刚才提到本质，什么本质啊？」
「嗯——也就是说，」犀川淮备回答她。当一个人以『也就是说』做为起头时，通常表示还没决定要说什么，只是在争取时间而已。「我不认为那些跟谁杀的、怎么杀的等本质问题有关，该怎么说呢，我倒认为若说遗漏了什么，应该是发现尸体后的混乱状态下被遗漏的事吧？」
「你不觉得那个部分，我们已经在邮件上讨论得够多了吗？」萌绘反驳他。
「好了好了……再多想一些吧。」喜多说。
哔哔哔的电子音响起。
刚开始还以为是谁的手表在响，可是萌绘一打开手提袋，声音就停了。
「对不起。」萌绘离桌站起来，犀川赶紧起身让她通过。
犀川这才知道是B．B.Call，他从来没带过那种机械。他以前问过萌绘，为什么不带手机？西之园家的千金大小姐，带那种东西理所当然。但萌绘却给了他一个很有说服力的答案：「我的生活还没贫乏到非随时接电话不可。」
「有个爱操烦的老人家。」萌绘自言自语般喃喃说著，边走向餐厅入口处的公用电话。犀川的视线追逐著姐身穿牛仔裤的背影。
「老人家是谁啊？」喜多小声问。「西之园夫人不是去世了吗？」
「是啊，该怎么称呼他呢……管家吗？就是那个管家老先生。」犀川不太喜欢跟喜多谈西之园家的事。
「管家？都什么时代了。」喜多笑著说。
犀川也哼笑几声，没说什么。
没多久，萌绘回来了。喜多没继续喝啤酒，点了咖啡。犀川则去贩卖机买香烟，他暗忖今天恐怕得再抽一包了。
犀川回来后，三人立即再展开讨论。
不可思议的问题……。
非解开谜团不可的拼图……。
盛夏之夜，宛如等待牙医的时间那般漫长。




第二章 事前整理
第二章　　事前整理
1
两个礼拜前的案发当天，八月十一日星期五。
西之园萌绘握著方向盘，犀川默默坐在助手席上。犀川副教授是萌绘就读的建筑系教师，课程名称是建筑生产史。她是大学部二年级学生，从考上N大学以来，进出犀川研究室的次数相当频繁。犀川是她已故父亲生前最后一届的学生，跟她有十多年如亲人般的往来。她对父亲及犀川的研究领域并不特别感兴趣，但是没来由地，她就是把犀川当成了非常特别的教师。
犀川副教授跟喜多副教授约定的时间是六点整。
犀川很讨厌迟到，他经常跟萌绘这么说。或许有那么一点病态，犀川每天都要核对时钟秒针；他总会比约定时间早到，上课也绝不迟到。口头禅是「迟到这种行为，是偷窃他人的时间」。
可是，今天眼看就要来不及了。
（老师虽然沉默不语，但是一定很在意时间。）
萌绘想，如果迟到，都是自己的错。
可是，离约定时间还有五分钟，她更用力地踩下油门。
犀川跟她说过，喜多副教授跟他从高中就是好朋友，平常会透过电子邮件谈些五四三的话题。萌绘听过很多关于喜多的事，但喜多是土木系的副教授，萌绘是建筑系的学生，所以一直没有机会见面。
土木系大楼就在建筑系大楼隔壁，走路只要几分钟。萌绘理所当然地认为，喜多副教授在那栋大楼工作，因此快到约定的时间才到犀川房间。
结果却出人意料，喜多的研究所竟然在步行范围外的地方。从校园前行约十公尺的高台处，有约莫四年前刚成立的研究所，只有喜多所属的「讲座」搬去那裡。犀川没有告诉萌绘，她当然无从得知此事。现在就快赶不上约定时间，都怪她没弄清楚地点。
喜多副教授所在的新研究所，是「极地环境研究中心」，简称「极地研」。犀川在车裡告诉她，那个设施是靠喜多所属「讲座」的大老板木熊教授的力量，特别设置的。
「什么样的力量？」萌绘问了个很单纯的问题。
「嗯——应该是政治力量吧。」犀川给了理所当然的答案后笑了起来。
木熊教授到底拥有什么政治力量，犀川一定没兴趣知道吧，萌绘不用看他的表情也知道。
（老师就是讨厌那种事。）
这一点，是萌绘的父亲西之园恭辅博士与犀川最大的不同处。西之园恭辅车祸意外死亡时，是N大学的校长。
关于极地研的木熊教授及其种种研究成果，犀川都瞭如指掌，曾经简略说给萌绘听，但萌绘听不太懂，只能领会土木工学的力学与构造领域那部分。犀川说，他很久以前就拜託过喜多副教授，让他参观极地研的实验设施。
昨天傍晚，萌绘一如往常来到犀川副教授的房间。正在喝咖啡时，正好喜多副教授打电话来。
「明天一整天都要做实验，你随时可以来看。」喜多的大嗓门从犀川手中的话筒逸出，连萌绘都听得一清二楚。
「嗯，对不起，我明天刚好到五点都有约，挪不出时间来，实验做到几点？」犀川一面看著萤幕上的行事曆，一面带著歉意回答。萌绘暗忖，今天约明天的行程，即使挪不出时间也不必觉得歉疚啊，可是犀川却不停道歉，他就是这样的人。
「没关系，这样啊……实验做到八点呢。」喜多回答。
「啊，那应该可以去。」
「要不要在零下二十度喝啤酒？」
（零下二十度？）
他说的不是啤酒的温度，而是极地研低温实验室的温度吧？萌绘以前听过，所以一听就明白。
「嗯，好啊，喝一杯还可以……」犀川回答得很消极。他不会喝酒，只能诚实道出自己的极限。
「哈哈，这种事我当然知道。那你几点来？」
萌绘不断用食指戳著自己鼻尖，张大眼睛，直直逼向正在讲电话的犀川的脸。犀川看到萌绘，皱起了眉头，旋即明白她那些动作的意图。
「啊，唉、我想带个学生去……可以吗？」犀川说得结结巴巴。「啊……不行也没关系，不用勉强。」
「当然可以。」喜多回答后问：「国枝呢？」
「很可惜，国枝今明两天都不在。」犀川回答，他的助教国枝桃子去东京出差了。
「这样啊，好吧，你们几点来？」喜多又问了一次。
「那就六点吧，拜託你了。」犀川看著手表说。
萌绘差点没笑出来，约的是明天，看手表有什么意义？
「OK，那就六点萝。」喜多挂了电话。
犀川放下电话后瞪著萌绘，萌绘对他伸了伸舌头。从表情看得出来，他很后侮说要带学生去。他的心情就像鲸鱼般沉重，萌绘却完全相反。对她来说，跟犀川在一起，就跟阅读有趣的推理小说一样快乐。
　　所以，现在萌绘正开著她的红色跑车，载著犀川，以最快速度赶往极地研。座位只有两个，所以她把犀川总是随身携带的鼓胀袋子放进了后车厢。那个老旧的袋子，犀川已经用了十年以上。不只是老旧，品味也烂到极点，萌绘常在想，得替他做点什么改变才行。她甚至花上一整晚认真思考，问题到底出在哪？但至今仍未想出结论。向来没耐性的她，就把这个单纯的问题暂时抛到脑后了。对萌绘来说，连适当的解决方案都想不出来，这么笨的自己还是头一遭见识到，这经验不可谓不惊奇。也因此，犀川对她来说是很特别的人。
坐在助手席的犀川，身穿白衬衫、打著领带，大概是因为要见木熊教授，特别打了领带来。就萌绘所知，犀川只有两条领带，到目前为止她只看过两种，而且颜色几乎一样。还有，袜子也都穿同一种颜色，好像是同一款的有好几双。萌绘曾经提起勇气问过他一次理由，他的回答很简单：
「同款型的很多双，一隻不能穿了，另一隻才能继续穿啊。」
犀川从助手席稍微瞥了萌绘一眼。
她戴著墨镜，穿著运动背心上衣、牛仔裤，不是很正式的服装。
（我会不会打扮得太时髦了……）
犀川的肢体语言，给了萌绘这样的直觉。
2
纤细的白色手臂，从橘色运动背心上衣延伸到方向盘上。犀川瞥了一下驾驶座上的萌绘，发现她还擦了紫色眼影。
他好几次想跟萌绘说，她根本没必要化妆，却从未说出口。这与本性无关，并不是化了妆就不好。
（真服了你了……）
「真服了你了」这种发语词听起来很LKK，自从萌绘提醒过一次后，他就不再用了。
看见极地研的建筑物了。
一栋白色的低层水泥建筑像填空般，被填塞在森林闢出来的斜面上。周边有零星的住家，马路与人行道的色彩都很新，行道树却弯弯曲曲显得委靡不振。有条引道斜坡从大马路岔出来，沿路往上行驶约五十公尺，便抵达正门。写著「N大学工学院·极地环境研究中心」的牌子，适度夸张地嵌在水泥牆中。建筑物后方是森林，车子只能从这个大门进入。进入大门后的左手边，有座设计简单的小亭子，亭子裡有看似守卫的人。
幸亏是坐在助手席的犀川比较靠近亭子，他摇下电动窗向守卫说：
「我们来找喜多副教授，我是建筑系的犀川。」
一名穿制服的守卫走出亭子，把夹著纸张的板子递给犀川。
「请写下名字。」这么说的守卫，是个刚迈入老年，头髮有些花白，个子很高的男人；胸前名牌上写著「向井」。他探头看向车内说：「那一位呢？」询问开车的时髦女孩身份。
「是我的学生，她的名字也要写吗？」犀川毅然回答。不管她的穿著如何，他都毋需觉得羞耻。
「嗯，还是写一下吧。」守卫笑著说。
他签完名把板子还给守卫，萌绘的跑车随即缓缓滑入右手边的停车场。除了他们，大约还有十辆车停在那裡。下车后还得折回守卫亭的方向，研究所的玄关好像是在很裡面的地方。
从停车场望去，极地研是栋没有窗户的建筑物，也看不到像出入口的地方。虽然只铺了水泥，不过收尾收得非常漂亮。一般人都不知道，相较于贴瓷砖或喷漆等装饰，毫无装饰的「纯铺水泥」施工最为困难。建筑系的犀川，很欣赏极地研的建筑。
从守卫亭旁边经过时，刚才那个头髮花白的男人又对他们露齿而笑。玻璃窗内还有另一个男人。
「已经过五点了，所以请在玄关按对讲机。」头髮花白的男人打开窗户说。
从那裡开始，必须走一段陡急的斜坡路。
「五点就锁门，这种大学设施还真严谨呢。」犀川对萌绘说。
「就是啊，哪像老师的房间，任何人随时都可以进去吧？所谓安全措施，该守的时候还是要守。」萌绘开玩笑地说。她已经把墨镜放在车上了，眼睛夸张的动作一览无遗。
「这地方应该没有可偷的钱财或最尖端科技……大概是因为建筑物很新，设备也很新吧？」
守卫亭正对面是研究所的大铁卷门，实验室应该就在那裡；铁卷门现在关闭著。爬上斜坡，两侧是草坪与矮树，右边草坪是三面建筑物耸立的中庭风貌。两人走向看来像是玄关、正面是玻璃门的地方，走近后，有个简单的不锈钢製对讲机。玄关的门怎么推拉都打不开。
「喂？」按下门铃数秒后，扩音器传出男人的声音。
「我要找喜多副教授。」犀川对著对讲机说。
不久，玻璃门对面出现一个男人，轻鬆地推开门。门卡喳一声，往犀川他们的方向打开来，原来是要从裡面才打得开。
「你是建筑系的犀川老师吧？那位是……」男人的视线漂浮在犀川后面的萌绘身上。
「是……你的学生？」
「是的。」犀川毅然回答。
犀川跟萌绘走入建筑物内，裡面的冷气很强。
「请往这边走……走到尽头向右转，黄色门第一间。」男人指著走廊前方说，说完便转进玄关左边的房间，房门上挂著「事务室」的牌子。事务室有一面很大的收发用玻璃窗面向走廊，裡面的情形一目瞭然，还有一位女性坐在桌前工作。
犀川跟萌绘继续往走廊前进。
走廊左侧房间依序是「会议室」、「图书室」，每个房间靠近天花板的地方，都有一排採光窗，可以看到室内还亮著灯。会议室有人的声音，图书室的下一间房间是暗的。右侧中途有一面可以看到中庭的大窗户，其他大半都是牆壁，牆上有个公布栏。最引人注目的是一张粉红色传单，上面写著「木熊研纳凉聚会，零下二十度以下！」其他还贴满了海报及事务性的通知单。
「喂，老师……你好像有点不开心呢，是因为我的穿著打扮吗？」萌绘小声说。
好敏锐的观察力，犀川总觉得她有超强的直觉。
「不是，是因为打领带，脖子不舒服。」犀川矇混过去。
走廊右转后，刚开始没看到，后来才发现些微凹陷的牆壁上有黄色门。犀川看看手表，时间是六点一分四十秒。他的手表连秒针都很淮确，因为他有每天早上对时的习惯。
黄色门有三个，犀川敲了写著「喜多副教授」的门。
3
喜多副教授探出头来。
「哎哟哎哟！」喜多看到萌绘，发出了这样的叫声。
「干嘛？什么哎哟哎哟？」犀川回应他。
喜多一如萌绘想像中的男性，皮肤晒得黝黑健康，正好跟犀川成对比。
「欸，她是你的学生？犀川研有这么可爱的学生？」喜多直盯著萌绘看，没有瞧犀川一眼。萌绘笑著低头致意。
「对不起，大约迟到了二分钟。」犀川对喜多说，可是喜多似乎没在听。
（老师果然很在意时间……）
萌绘觉得很好笑。
「唉，你叫什么名字？」喜多问萌绘。
「我姓西之园，请多多指教。」萌绘又行了一次礼。
「西之园……你好……请多多指教。西之园，喝咖啡吗？喜不喜欢喝咖啡？」喜多笑著说，或许他说话就是这种调调。「唉……裡面有点乱，我们去那裡坐吧。」
喜多反手关上自己房间的门，指著走廊对面的宽阔空间。那是个像大厅的地方，摆放著几组沙发跟桌子，还有几盆高大的观叶植物，是很amenity的空间。以前，犀川曾考过萌绘「amenity」跟舒适的不同，根据犀川的定义，amenity有比较积极、强迫性的主观舒适那种微妙感觉。
「为什么不到你房间？」犀川有点不高兴。
「不行，因为有点乱。」喜多笑著回答同样的理由。
「乱也没关系啊。」
「你是没关系，可是……哎啊，好了、好了，我去拿咖啡来。西之园，真是个好姓氏。你喝咖啡哦？」
确定萌绘点头后，喜多匆匆消失在自己房间内。
「你喝咖啡哦？」犀川小声模仿喜多的口吻。萌绘知道，犀川只会在心情极佳的时候做这种事。
两人沉沉坐在走廊另一侧，Amenity　Space（舒适空间）的沙发椅上。犀川双手交抱在头上说：
「那家伙很会说话吧？大家都叫他『高调男』。」
「那么，犀川老师是『低调』萝？」萌绘立刻回应他。
「你头脑转得真快呢。」犀川也是快问快答。
听到「高调」，立刻想到「低调」的快速思考，犀川给予极高的评价。萌绘对算计事情很有自信，她向来以为，屏气凝神加快速度思考的快感是自己的专利，殊不知犀川的算计速度有多快。不过犀川刚才的发言，显然已经快到早已预测到对方的反应。
喜多端著塑胶托盘回来了，上面有三杯咖啡杯，端托盘的动作相当闲熟。
「真是的，大学老师连这种事都要自己来。」喜多笑嘻嘻地坐下来。
奶精包跟糖包只有一组，小汤匙也只有一支。萌绘观察片刻，发现喜多跟犀川都喝黑咖啡，那些东西显然是为萌绘淮备的。可是，萌绘也喝黑咖啡。犀川常说，在咖啡裡加入不纯物质是亵犊咖啡的行为。萌绘纯粹只是因为加了奶精、砂糖会胃胀气，所以不喜欢加。
「实验呢？现在就能看吗？」犀川喝了一口咖啡，再点上烟后问。这个谈话区间有烟灰缸，校园内很少有地方可以抽烟，除了各自的房间外，这裡恐怕是这栋建筑物唯一的抽烟区。
「那些人现在正在开会。我也不太清楚，他们全都窝在会议室裡。实验还没结束，稍后应该会再开始。老实说，只有我跟这个实验无关。」喜箩也点上了烟。「木熊老师是实验派，这裡的助教、研究生都是跟著教授，计算派只有我一个。」
「那么，你待在适裡没什么意义嘛。」犀川说。
「都怪教育部的制度太差，一定要由教授、副教授、助教构成一个讲座单位。不过也不尽然都是坏事哦，建筑物很新，而且这裡……」喜多稍微压低声音说：「有不少土木系难得一见的美人。」
「太可笑了，两者都毫无意义。」犀川冷冷地说。
「对你来说啦……」喜多反驳他。
萌绘默默听著两人对话。她是猫舌头，只能等咖啡降到她能喝的温度。
4
犀川边喝咖啡边观察建筑物的内部装潢。的确是崭新又美观，却没花多少钱装修。不过以国立大学设施来说，平面设计显得落落大方。
「我马上带你们去看实验室。」说完，喜多站了起来。
他喝了一大口咖啡，把香烟丢在烟灰缸，便往玄关方向走去；亦即犀川他们刚才进来处。喜多打开中途右手边的会议室门，探头进去不知说了些什么。当他抽身离开门时，一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从裡面跟了出来。喜多跟那个男生一起往犀川他们这裡走来。
「咦？下柳学长，哇，你好。」萌绘把两手端著的咖啡杯放在桌上，站了起来。
喜多带来的年轻人显得有些诧异，但旋即笑出一口白牙。这个身躯细长的男人穿著鬆垮垮的长裤，宽大的T恤拉在裤外显得很迈遢，不过这好像是最近的流行，绝不是什么迈遢。犀川觉得，那双高统篮球鞋看起来好热。
「你们认识？」喜多交互看著萌绘跟那个学生的脸。
「她是社团的学妹。」叫下柳的学生回答。他看著萌绘问：「西之园，你怎么会来这裡？」
「我是建筑系的，所以来见习……」
「西之园你是工学院的啊？我还以为你是文学院呢。」下柳笑著说。
「社团？是花式溜冰之类的社团吗？」喜多问下柳，这是他特有的玩笑。犀川觉得很好笑，可是萌绘跟下柳都没笑。
「才不是呢，是漫研，漫画研究社。」下柳不好意思地说。
犀川想，漫研这两个字的确会让人有点难为情。
犀川也知道，萌绘参加了漫研、推理研、弓道社，说不定还有其他社团。不过她好像都不太热衷，如果很热衷，就不会同时参加三个了。恐怕，她只是那种很容易被拉进社团的人吧。
「他是木熊研M2（研究所硕士课程二年级）的下柳，这位是建筑学系的犀川副教授，我的损友。」喜多替不认识的两人介绍。
（损友？）
好古老的表现法……犀川压抑住急涌而上的笑意。斜眼偷窥萌绘，她也是一副强忍著笑的表情。他们的笑，一定是基于同样的理由。
「喂，我想请下柳带你们参观实验室。因为我自己带路，会去碰那些不该碰的东西，又要惹木熊大教授跟八川生气。」喜多快速做了说明。
「你们不是正在开会吗？」犀川问下柳。
「没关系，我负责的部分不太重要。只有我是『隐性喜多研』。」下柳回头望著会议室方向说。
所谓「隐性喜多研」，大概是指资料上的指导教授是木熊教授，实际的指导教授却是喜多副教授吧，这是常有的形态。
喜多说他有通电话要打，端著咖啡进了自己房间。走廊上有个微微凹陷的长方形部分，长方形的三个面各有扇黄色的门。正对这个长方形时，右手边是喜多副教授、中央是市之濑助教、左手边是木熊教授的房间，门上都挂了各自的名牌。
（助教在中间有点奇怪。）
瞬间，犀川闪过这个念头。他毕竟是建筑系的教师，走在建筑物中，平面图自然浮现脑海。进入建筑物前看到中庭并列的三面窗户，就是这三个人的房间窗户。外面的牆壁平坦无凹凸，亦即只有走廊这边的入口处是凹陷的，所以，中间助教房间的深度最浅，空间最狭窄。这样的设计有违常态，却很别出心裁。
走廊这边的谈话区间隔壁，还有一间房间，那扇橘色门上挂著「研究生」的牌子。
犀川与萌绘跟著下柳，往走廊更深处前进。
走廊尽头正前方，有扇很大的钢铁製红色双开门，突出牆壁约一公尺之多。门上方的牆壁部分，写著「低温实验室」。走廊看起来好像向右弯折延伸，待走近看清楚，才发现是「死胡同」。这个走廊的开放空间摆著三张桌子，排列著电脑。都是旧型二十一吋的彩色萤幕，体积非常庞大。最右边的桌子，坐著一个穿工作服的男人。他正看著萤幕，在桌面上移动滑鼠。
「八川先生，我们要进实验室萝。」下柳对穿著工作服的男人说。
被称为八川的男人，瞪著他们三人瞧，可能是近视太深吧，眼神看起来很不友善。他剪了个短髮，看不出年纪，但犀川直觉他应该不是学生，没那么年轻。不过，从下柳喊他「先生」来看，应该也不是教师。在大学，助教以上都是教师，在N大学的工学院，习惯把助教以上的教师都称为「老师」。
「三个人吗？进去吧。不要用跑的。啊，再、再、再过多久正式开始？」八川低声问。不但发音混浊不清，还有点口吃。
「下一次是七点整开始，」下柳看著手表回答他。「如果现在的会议没改变时间的话。好了，犀川老师，请往这边走。」
下柳打开红色门，请犀川跟萌绘进去。遥门后，三个人必须先挤在只有一个榻榻米大的狭窄空间前进。更深处还有一扇门。为了维持温度调节的效率，实验室是双重门。这个夹在两扇门之间的狭窄房间有些冰凉，灯光昏暗。更深处的门是铝製，类似冰箱那种很厚的隔热门。
下柳打开门，三人进入了低温实验室中。
5
逼人的冷气飕地缠住了身体。
「哇，好凉！好舒服！」萌绘不由得叫出来。
「现在是零下二十度。」下柳谨慎地关上门后，回头对他们说。「只有三分钟会觉得舒服，再来就想出去啦，西之园。」
犀川跟下柳都穿著短袖，萌绘还露出了肩膀。三个人的呼息都被冻成肉眼可见的白色。
偌大的实验室一目瞭然。灯光比想像中明亮的多，却总觉得哪裡不对劲。不是室温的关系，而是光线似乎来自下方。进门后有排铁栏杆，冰冷得无法赤手碰触。实验室地面是在萌绘他们所在处往下三公尺深的地方，从他们的位置可以看得一清二楚。亦即，这个实验室的地面是在地下楼，一楼部分是没有地面的挑高空间。大概是考虑隔热问题，才把一半的地面设在地下楼吧？还是，这裡的地形原本就倾斜……？萌绘试著去猜测设计的意图。
铁栏杆沿著实验室正前方与左手边，呈L型向前延伸，只有这个部分是一楼高度的通道走廊。往走廊左测一直走到底，是无路可走的死胡同。从这个通道走廊，可以观览在实验室进行的所有实验。
刚进门的左手边，有一扇门跟窗户。那是很大一片窗户，裡面一览无遗；好像是个小房间。可能是控制实验机器或操作测量机器的房间，门上写著「测量室」。对面也有一扇门，上面挂著「淮备室」的牌子。那扇门的斜前方，有个通往实验室地下楼的U型转弯楼梯。三个人先沿著楼梯往下走。
实验室中央有个宽约五公尺、长约十五公尺的水池，水面结满了冰。不是一般透明的冰，而是像sherbet　(雪花冰)那种不透明的冰，因此看不出水池深度。水池下面也有照明，一整片冰闪烁著朦朦胧胧的亮光，美极了。
萌绘不经意地抬头看天花板，看到升降机等设备。照明安装在牆壁中间高度，亦即通道走廊的高度，所以更上面的天花板显得有些阴暗，而且不知是不是眼睛的错觉，完全看不出高度。
管线类错综複杂地爬满地面，他们边留意著步伐边往前走。
水池最裡面一带，漂浮著约一公尺大的船模型。萌绘猜想，那应该是前往南极观测的破冰船吧。
水池尽头，有个直径约二公尺的圆形机械，走近一看，铁丝网中有很大的螺旋桨；好像什么电风扇怪物。
近水池中央处，应该是所谓的「海上石油採掘船(plant　ship)」吧……管线组合结构的月台模型漂浮在水面上，约二且方公尺大，好像是铝製。聚光灯从池畔好几个地方照射在这个模型上，横跨水池的甲板近在咫尺，可以走到水池对面。好几台黑色箱形相机被固定在甲板上，同轴管线混乱交错，一直延伸到池畔的测量器。
闪烁七彩颜色的冰。
红色、绿色发光二极体微微明灭著。
白色气息。
冻结的黑色管线。
这是平常用不到的文学表现法，萌绘觉得充满了幻想。
「很多雷射变位器呢……」犀川正在跟下柳说话。「一台要五十万吧？」
「距离很远，所以镜片很贵……」犀川自言自语般喃喃说著。「测量全用非接触式？」
「是啊，以前有很多种管线，太麻烦了，现在几乎都用雷射。」
「用雷射来测量什么？」萌绘在他们两人背后发问。
「瞄淮标的物，测量距离。」犀川回答。「不必碰标的物，就能测量它们的行动。」
「雷射光线是红色的吗？」
「不，肉眼看不见。」犀川说。「照到眼睛会造成伤害。」
「这些冰看起来很奇怪，不是真的冰吧？」萌绘蹲在池畔，用手指戳戳水面的冰。果然，像快融化的雪花冰般柔软。
「嗯，这是……」下柳笑著回答。「为了配合Scale(缩小比例)特别製作的冰，像雪花冰一样软。」
「为什么不能用一般的冰？」
「这就是所谓Scale效果……」下柳露出为难的神情。「该怎么说呢……如果使用真的冰，对这个尺寸的模型来说太硬了，所以，硬度也要随之缩减到相同比例。」
「西之园，你想想大金刚电影拍摄的状况。」犀川说。「如果用真的水泥来製作模型大楼，布做的金刚怎么破坏得了呢？」
「你们到底在做什么实验呢？」听到犀川这么说，萌绘才想到应该先问这个问题。
「嗯——」下柳的表情更为难了。「该怎么说明呢……」
「他们在做可以模拟实物举动的理论模型。」犀川代他回答。「以实验来证明，如果那个模型是理想环境，就能在现实中重现。只要在简单的临界条件下，求出支援解析模型的数据，那么，做实物设计时，那个解析模型数据就能帮上大忙……这么说可能有点夸张，应该说，做起来会比较安心吧……」
「漂浮在冰上的月台设计吗？」
「嗯，正确来说……」犀川点点头。「应该是可能会浮在冰上的月台。」
「就只为了这样？」萌绘抬头仰望天花板，环视偌大的实验室。「只为了需要冰，製造出这么大的实验室，还降低了室温？」
「造船相关企业还有比这更大的设施呢。」犀川说。「这裡的规模算小了，只能做简单的实验。不过，最近数据实验较为进步，单靠模型实验就也能做到相当程度了。」
「好像在白白浪费国民的税金。」萌绘笑著说。「可是很好玩。」
「是吗……」犀川双手插在裤袋裡。「好玩就好……只要好玩就不是浪费。就跟小孩子玩沙一样，如果不好玩，谁要研究呢。」
「越来越冷了，我们上去吧？」下柳说。其实萌绘已经觉得很冷了，因为她穿得最少。他们说不定连三分钟都没待满。
三人绕著水池周边走回刚才下来的楼梯。这个实验室的地下楼，只能靠这个楼梯出入，也没有窗户。
下柳打开楼梯尽头写著「淮备室」的门。
那是约半个实验室大的宽敞漂亮房间，排列著电脑与机械控制板。裡面很温暖。萌绘与犀川一进来，下柳马上关上门。
「这裡面，现在是……摄氏十度，可是感觉很温暖吧？」下柳看著牆上的温度计说。
「真的呢……这样是十度啊，好温暖。」犀川说。「人类的感觉也太没原则了。」
「这是做什么的房间？」萌绘把双手交抱在胸前。
「这裡是实验淮备室……」下柳加以说明。「就是製作小型实验体及测量治具，或是正式实验之前的试做。」
「那个面板呢？」萌绘指向排列著数个计量器的控制板。
「啊，那是让刚才的水池产生波浪及潮流的装置的控制板。」下柳说。
「咦，波浪吗？」
「因为那是大海啊，还可以製造风呢，最裡面不是有台风扇吗？」下柳撩起长髮说。「波浪是水池前方有actuator　(传动器)在动所形成的。」
「什么是actuator？」
「就是靠油压动作……像jack(起重器)那样的东西。」
(jack?)
啊，把车子抬起来jackc？萌绘了解了。
这个房间裡有左右两个门。右边门上有「太平门」的绿灯闪烁著，左边门上写著「搬运室」，两边都是很沉重的铁门。
「好像在潜水艇裡面哦。」萌绘描述她对房间的印象。
「好了，已经忍到极限了吧？我们回去吧，实验也快开始了。」下柳看著时钟。萌绘受他影响，也看看自己的手表——六点三十分。
「这个门可以开吗？」犀川指著搬运室的门。看到下柳点点头，犀川将门打开。这个房间没开灯，下柳从犀川后面进入，按下电灯开关。萌绘也跟著进入搬运室。
这个房间更温暖，是有如仓库般的房间。
跟实验室一样，地面位在下方三公尺左右处，左手边有座通往下面的楼梯。右手边的牆壁，整面都被守卫亭对面那扇大铁卷门占据。
萌绘他们决定离开，于是关了灯、关上搬运室的门。然后走出淮备室，再穿过双重门，三个人回到了常温环境中。
萌绘抚摸著自己冰凉的胳臂与肩膀。这裡的冷气也很强，却感觉很温暖。「很温暖」这句话，在这个季节听起来很不自然，不过她现在真的觉得暖和的好舒服。
门外，穿著工作服的八川仍旧紧盯著萤幕，连看都没看他们一眼。
「因为你们的关系，温度升高了零点七度。」八川咕咕脓脓地说。「你们没有开太平门的门吧？」
「没有啊。」下柳不高兴地说。
「有人会为了抽烟打开那扇门。」八川终于把视线转向他们，很不高兴地说。「抽烟的人都疯了。」
6
三人回到刚才那个谈话区间。对犀川来说，那是抽烟区；幸亏讨厌香烟的八川看不见这裡。犀川从胸前口袋拿出香烟，用百圆打火机点燃了烟。
「八川先生这个人有点怪，你们不要介意哦。」下柳说。大概是看到犀川抽烟，怕他会有所顾忌吧。
「他是研究生吗？还是技术人员？」犀川边吐著烟边问下柳。桌上还放著刚才的咖啡杯，喜多的杯子他自己拿走了，只剩下犀川与萌绘的杯子。
「八川先生吗？」下柳回答。「他是技术人员。」
萌绘把咖啡放入托盘中，用眼神询问下柳该如何处理这些东西。
「育，西之园也会做这种事啊？没关系，放著就好，我来收拾。」下柳戏谑地说。
犀川发现，萌绘听到下柳这么说，显得不太高兴。
下柳把托盘跟杯子拿去研究生室，留下了犀川跟萌绘。可能是听见说话声，对面某扇黄色门敞开来，喜多副教授走了出来，手上还拿著咖啡杯。
「怎么样？只觉得冷吧？」喜多走到犀川与萌绘附近坐下来。
「还好……」犀川吐著烟说。「那个实验室虽然小巧，看起来倒是挺方便使用的。」
「西之园，你穿这样还好吗？一定很冷吧？」喜多问萌绘。
「早知道就穿毛皮大衣来了。」萌绘露出笑容。犀川想，以她的财力恐怕真有皮草大衣吧。
「对了，西之园，」喜多稍微正色地说。「你知道前任校长吗？跟你同姓……」
「嗯，他是我父亲。」萌绘立刻回答。
喜多完全不知道这件事，犀川嗤嗤笑了起来。
「咦！」喜多惊跳起来，注视著萌绘。然后再望向犀川，用眼神责备犀川为何没告诉他。「真的吗？唉……那真是失礼了。因为这个姓氏特殊，我本来想可能是亲戚……」
看到喜多慌张的样子，犀川更觉得好笑了。
「您并没有失礼于我啊。」萌绘高雅地笑著。有时候，她也会说一些高尚到令人背脊发凉的话。
「啊…我是说，我没想到你是西之园老师的女儿……哎呀，我真是……」喜多把脸靠向犀川。「老师竟然有这么个青春年华的千金啊？创平。」
听到喜多这么说，犀川边吐烟边笑了起来。
「干嘛突然变得这么有礼貌……我以前常去西之园老师家，从她小学时就认识她了。我没跟你说过吗？」
当然，犀川从来没跟喜多提过萌绘的事。
7
突然间，人声吵杂，一群人蜂拥而出，是学生们走出会议室来到了走廊；是几个年轻的男生、女生。他们往萌绘一行人的方向走来，看了一下犀川，轻轻点头致意。萌绘想，应该是土木系的研究所学生吧，他们好像认识建筑系的犀川副教授。建筑系与土木系，在大学部有几堂共同科目，上研究所后，还可以自由选择课程。
大部分学生都进了刚才下柳进去的研究生室，只有两名学生往裡面的实验室方向走。其中一人是个穿著短裙的女性，萌绘跟对方的视线刹那相交。她望向犀川，发现他果然看著那个女学生的服装。察觉到萌绘的视线，犀川转向她，萌绘对他嫣然一笑。
不久之后，一位高个子绅士与娇小的年轻女性从会议室走出来。两人边聊著什么边徐徐走著。看到他们，犀川站起身来。
「育，犀川老师，听说你来参观……哈哈，有什么值得看的东西吗？」木熊教授走向他，说话声音清晰而低沉，是体格壮硕、高大英挺的运动类型。顶上头髮很茂盛，看起来很年轻，约莫五十多岁吧。表情充满理性智慧，眼神锐利。
「你是第一次见到他吧？」木熊教授回过头问身旁的娇小女性。「她是我的助教市之濑小姐，这位是建筑系的犀川副教授。」
被称为市之濑的女性点头致意，她戴著眼镜，完全没化妆。头髮毫不矫作地挽起来，用髮夹固定住，是个不太重视装扮的女性。可是萌绘却觉得，她是个不折不扣的绝色美女。
「木熊老师，这位是西之园老师的千金。」喜多单手指著萌绘，喜孜孜地介绍她。
木熊教授露出惊讶的表情，打量了萌绘全身数秒钟。
「哦，太意外了，你是西之园校长的千金？长得完全不像呢，哈哈，哎呀…失礼了……」说著，教授乾咳了几声。「我早听说你进了建筑系，西之园，你也来参观吗？」
「是的，请多多指教。」萌绘向他鞠躬致意。
「不过，说参观嘛，实验当中不能进去，测量室又太窄，你们可以去那边有萤幕的地方看，从窗户也看得见。」木熊教授指著裡面。他所说的有萤幕的地方，就是讨厌香烟的八川技术员盘据的地方。
「您不必费心，大家都这么忙，我们尽量不打扰大家……」犀川表示谢意后，微微行了个礼。
木熊教授进了自己房间，市之濑也跟著进入同一房间。萌绘看看时钟，六点四十五分，五分钟后实验将再展开。喜多、犀川与萌绘三人，又在沙发坐了下来。




第三章 实验与观察
第三章　　实验与观察
1
犀川与喜多一直在聊专门领域的事。关于「有限要素法」的话题，萌绘还可以理解，可是他们不断重複提到的「Isoperimetric」这个字眼，可就超出她的理解了。「极小」、「停留」、「等周」这几个关键字，在萌绘头上晃来晃去。
「西之园，你住在哪裡？」喜多突然问向萌绘。大概见她沉默不语，喜多赶紧打圆场。「我听说西之园老师住在长野一带……」
「那栋豪宅现在是她的了，在诙访吧？」犀川在另一端做说明。
「嗯…」萌绘点点头回答喜多。「不过我现在住在市区内的大楼……」
「哪一带？」喜多更进一步问。
「问这么多干嘛？」犀川说。「对了，你刚才说的非线形，是几何学还是力学的东西？」他把话题拉回来。
「两者都是。」喜多回答。
「哦……」犀川边回应他边思考。「用相同的函数来处理它们？」
「我的模式是不将两者区分开来。就数学来说，两者并无差异吧？只是至今大家都擅自做了区分。」
「原来如此……嗯，原来如此。」犀川笑了起来。「有趣，真的很有趣。」
萌绘完全听不懂哪裡有趣了。
三人所在的谈话区间，窗户上方有个时钟。犀川将自己的手表与时钟核对，时间差二分七点。
走廊对面三个黄色门的最左边一个敞开来，木熊教授走了出来，打断喜多与犀川的对话。
「要开始萝。」木熊教授说完走向研究生室，打开门。他探头看著裡面说：「丹羽，拜託你了。」
萌绘还以为是个消防人员呢。
一个学生走出研究生室，穿著看起来像太空服又像潜水服的铝色连身装。这个叫「丹羽」的学生戴著眼镜，是个身材魁梧高大又结实的青年。手上拿著可以完全套住头部的安全帽，那身衣服是御寒连身装；他往萌绘他们这边瞄了一眼。敞开的研究生室中，还有几个研究生的身影。
「那么，第4到第7阀门，全部使用二十Pascal(巴斯卡)。备份是第8。」木熊教授对穿著御寒连身装的丹羽下达指示。「十分钟内做好调整，然后开始测量。」
所谓Pascal(Pa)，是压力单位名称；萌绘上的课也会用到这单位。但是，她记得课本上写的是kgf/cm2，似乎还有很多单位没有统一。
娇小的市之濑助教从木熊教授的房间走出来，她像电话接线生般，只有单边耳朵戴著耳机，小小的麦克风延伸到脸颊侧面。
「丹羽，收讯OK吗？」市之濑助教小声确认。大概是在测试无线电吧。
「很清楚，老师。」丹羽说著，用手打出信号。然后，俐落地把手上的安全帽戴在头上，走向走廊深处。从后面看，真的很像太空人。
木熊教授与市之濑助教走回教授房间。
「教授室也有监视萤幕。」喜多低声对犀川说明。
犀川与萌绘在喜多的怂恿下，也站起身来，跟在太空人背后，往实验室方向走。
身材高大、穿著御寒连身装的丹羽，举起一隻手向坐在那裡的八川技术员示意后，打开红色钢铁门，走进了实验室。八川技术员跟刚才一样，紧盯著最右边的萤幕看，右手握著从电脑接出来的滑鼠。另外两台电脑的萤幕，则显示著实验室状况的视窗。一台是实验室整体的画面，另一台是漂浮在水池上的月台模型放大画面。实验室内装有两台摄影机，影像会直接传送到电脑来。
萌绘从双重门出入口右边的窗户，看著实验室内部。刚刚进去的御寒连身装身影，正从窗户前经过，要走入右手边的淮备室。实验室内没有其他人。她往左手边看，看到测量室裡有两个人。测量室的灯光刻意调得比较暗，这样才能看清楚实验室。那两人之一，应该是刚才那个穿短裙的女孩吧？萌绘不禁替她担心会不会冷。
萌绘将视线从窗户拉开，回过头，却发现犀川不见了。她退后几步，看到犀川站在实验室出入口的另一边窗户，正往裡面瞧。喜多副教授坐在八川技术员旁边，出神地看著中间那台电脑的萤幕。犀川也往这边走过来。
「最近，硬碟裡也有录影的功能，而且是real　time（即时）。」喜多指著画面，显然是说给萌绘听。
「硬碟不会很快爆满吗？」萌绘问。「动画档案很庞大吧？」
「有好几个接力啊。」喜多回答。
「这是什么？」犀川指著画面问。萤幕上显示的录影昼面旁边，有个不同的视窗。
「这是传动器阀门的压力振幅；这是实验体的表面温度分布。」喜多说明。「还有……」说著，他指向左边另一个电脑萤幕。「那边会将实验体各部分的变位及曲率做成图表显示出来。现在是特别为了你们，把摄影画面的视窗放大。」
「如何以非接触方式来测量温度？」萌绘问。
「靠红外线放射。」犀川回答。他靠近萤幕，目不转睛地盯著看。
「实验体是浮在海面上的月台模型吧？模型是三次元？不测量变形吗？」犀川接二连三地发问。
「是三次元没错，可是，临界条件严格来说是二次元。对，不测量变形，因为非接触式无法测量……有线的话，运动又会受到限制。」喜多回答。
萌绘几乎听不懂他们两人的对话。
「这是整体系的刚体运动模拟，内部的局部变形可以事后再解析。不要太贪心，才能提升测量精度。」喜多向犀川说明。
「这是来自航太的发想吧？原来如此……」犀川思思思地猛点头。
「以前是贴上测量仪器，搞得到处都是管线。」在最右边萤幕工作的八川技术员，撇过头来说。跟刚才判若两人，看起来心情很不错。犀川对八川技术员露出笑容。
「阀门4，OK。」突然，不知从何处传来市之濑助教的声音。因为是数位影像，声音应该也是以数位记录吧，这么一想，才发现声音来自萤幕的喇叭。
「木熊教授跟市之濑助教也在监控实验？」犀川问。
「他们在房间监控。」喜多回答。「他们是用类比，看得比我们更清楚。我们看的是数位，解像度比较低。」
实验指示似乎是从木熊教授房间发出来的。
「刚开始设计实验室时，本来打算把所有电脑都放入那间测量室。结果却变成现在这副模样，还满到走廊来了。」喜多说的那间测量室，是实验室内左手边的房间，萌绘一行人刚才没有进去。
「阀门5，OK。」喇叭又传来市之濑的声音。「你可以慢慢来，丹羽。」
「到底要做几次嘛，好烂的开法。」八川看著画面，滴滴咕咕唸个不停。
萌绘看著显现在萤幕上各种颜色的数字，每个数字隔几秒钟就产生变化。还显示出几个图表，其中的长条图表像动物般跳动著。
看得人头昏眼花，稍微眯起眼睛来看，会觉得不断变动的五彩颜色与图形变得很漂亮；彷彿雨天时车头灯照射下的霓虹灯。
可是，萌绘对各个变动所蕴含的意义一概不知，最多只了解那些用英文表示的压力、流速等单字。
「阀门6，OK。」又是市之濑的声音。
「振动停止了吗？」这次从喇叭传出木熊教授的声音。
「是的，没问题。Server(伺服器)也OK。」是有些低沉沙哑的陌生声音。
「那是谁的声音？」萌绘问喜多。
「唉，是测量室的学生。」喜多指指窗户，大概是说进入实验室内的女学生吧。
「只要外面停车场来一辆卡车，就会产生杂振动，很微妙呢，所以才会躲到这种深山来。」喜多解释。「要说难，最难的就是最初的停止状态。越单纯的临界条件越难呈现。」
「阀门7，OK。」是市之濑助教的声音。「一切OK，开始。」
萌绘从窗户看著实验室，穿著御寒连身装的家伙，突然从右手边的淮备室出现，慢慢走下楼梯，往水池方向走去。她回头看萤幕，录影机画面终于出现了移动的东西。犀川一直专注盯著萤幕。
可是，接下来二十分钟的影像对萌绘来说太单调了。实验室裡只有御寒连身装的人影来来往往，录影机影像中的实验体也几乎没在动，看得萌绘都快睡著了。
犀川跟喜多又开始对话，他边注视著画面，一脸认真样。
偶尔，会从萤幕听到木熊教授或市之濑助教下指示的声音，或是测量室的女学生唸出数字的声音。
「啊，真有意思。」犀川说了三次。
（到底哪裡有意思呢……）
萌绘无法理解。
影像、声音都是数位，配合得不是很好，让萌绘有种置身梦境的突兀感。
2
犀川看看时钟，时间是七点三十分。
「丹羽，上来吧。」传出木熊教授的声音。
萌绘看到御寒连身装的身影，从实验室楼梯大步大步地爬上来，脚步显得很沉重。
「即使穿戴成那样，最多也只能待三十分钟吗？」萌绘问喜多。
「不，可以待将近两小时。可是会消耗体力，所以暂定三十分钟。」
听到市之濑助教的声音从走廊，而非喇叭传来时，犀川一行人都回过头看——市之濑助教正带著体型娇小的御寒连身装人站在那裡。那个人已经戴上安全帽，体型跟市之濑助教差不多，好像是个女学生。
「服部，5号的状况不太好，所以要换成8号。」市之濑助教靠近御寒连身装说。被称为服部的娇小御寒连身装举起手来，比了一个OK的手势。此时，双重门敞开来，个子高大的御寒连身装从实验室出来。两个太空人相互击掌，做为交棒的信号。体型娇小的御寒连身装与前者交替，进入了实验室。
「Last开始。」市之濑助教拿著麦克风说完后，跟高大的御寒连身装男生一起消失在走廊尽头。
「振动呢？」是木熊教授的声音。
「没有问题。」是测量室的女学生低沉的声音。
犀川又从窗户看著实验室，没有看到任何人。刚才进去的御寒连身装女学生，好像进了淮备室。
「阀门5换成阀门8。」喇叭传出市之濑助教的声音。
「这个很难呢，」八川技术员嘲谑地说。「珠子妹妹办得到吗？」
「珠子妹妹？」
「嗯，服部珠子，就是刚才进去的那个女孩。」喜多回答后，凑近犀川耳边遇遇说著。「她是我最喜欢的那一型，等一下你可以跟她说说话，是个好女孩哦。」
「真遗憾，没看到她的脸。」犀川应和他的话。
「每次百分之五左右，拜託你了。」是市之濑助教的声音。
「伺服器好像有问题。」木熊教授大声说。
出现了短暂的沉默。
「没有啊，这边没有异常。」隐约可以听到测量室女学生的回答。
「阀门5是百分之七十，阀门6是百分之三十。」是市之濑助教的声音。「慢著，服部，等一下，暂时保持现状。」
走廊传来木熊教授没透过麦克风的声音：
「市之濑，扫描zy方向的变位，加以监视。」
犀川他们转过头向声音处望去，看到木熊教授正咚咚咚跑过来。头上也戴著耳机的教授，把手放在红色钢铁门上，打算进入实验室。
「八川，拜託你了。」说完，木熊教授的身影随即消失在门内。犀川从窗户往裡面看，看到木熊教授衝入左手边的测量室，狭窄的测量室挤入了三个人。大约十秒钟后，教授又从测量室回到这裡。
「哎，伺服器的系统太老旧了。」才走出门，木熊教授就扔下了这句话。接著往走廊方向离开，消失踪影。
「好，要再开始切换阀门了，市之濑。」走廊传来开门声，以及教授的大嗓门，
木熊教授又回到犀川他们这边来了。他对著犀川跟萌绘微微一笑后，随即紧盯著萤幕看。
「对、对，慢慢来。」木熊教授喃喃说著。
看到喜多在看手表，犀川也跟著看自己奇淮无比的手表，时间是七点三十五分。
「现在是收英国电子邮件的时间，我要失陪一下。」喜多站起来。「只有这时段能跟英国、澳洲线上交谈。」说完，喜多便往走廊方向离开。木熊教授一直目送著喜多离去。
「有什么麻烦吗？」犀川问木熊教授。
木熊教授回过头来，看著犀川说：
「没什么，这种事是家常便饭了，只是晚了三分钟。」
教授把视线移向萤幕，但显得有些焦虑。以木熊教授来说，这种表情很罕见。
「应该不会有问题。」教授喃喃说著。
一时间，陷入了沉默。
「OK，切换完毕！服部，辛苦你了。」传来市之濑助教的声音。
「干得好，珠子妹妹。」八川拍手叫好。「太完美了。」
「那么，开始测量。」传来市之濑的指示。
可能是从淮备室出来了吧，透过窗户，可以看到右手边有个娇小的御寒连身装身影走下楼梯。不久后，萤幕映出了她的身影。
萤幕显示开始忙碌地变化起来。跟刚才一样，不时传出市之濑助教的指示，以及测量室女学生低沉的声音。犀川他们也默默看著画面。
萤幕犹如播放登陆月球的画面般，持续映出行动缓慢的太空人。每当人影遮住灯光时，就会突显出差点被遗忘的光线有多么刺眼。萌绘看起来满脸睡意。
「老师，现在在测量什么？」萌绘在犀川耳边低声问。
「现在有构造物漂浮在结冰的海面上，」犀川小声回答。「他们送出波浪与海流，观测构造物会如何动作。」
「好像都没动啊……」萌绘看著萤幕影像说。
「没错，因为是几米釐单位的微小动作。」
「哦……」萌绘都起了嘴，似乎不太感兴趣。
的确，萤幕上的影像几乎毫无动静，但呈现在图表上的规则运动，却有非常明确的形态。如果冰的厚度改变，又会如何呢？光是这么想，犀川就感到兴奋不已。
「已经没问题了。犀川老师，你的烟呢？」大约十分钟后，木熊教授问他。「要不要去那边抽根烟？」
对犀川来说，这是再好不过的提议了。他偷瞄一眼八川技术员，八川还在紧盯著萤幕瞧。犀川与木熊教授抛下从窗户看著实验室的萌绘，两人从走廊走向谈话区间。
3
犀川坐在沙发上点燃烟，木熊教授微微打开自己房间的门，探头进去说了几句话后随即回来。犀川想，大概是对市之濑助教下最后指示吧。木熊教授也点燃香烟，坐在沙发上。
「犀川老师，你跟喜多是同期的吧？」木熊教授主动跟他说话。犀川向来不擅长主动跟年长者说话，所以暗自庆幸著。
「嗯，我们从高中就在一起了。」
「喜多很精明。」木熊笑著说。当然，所谓「精明」是指他头脑好。
「市之濑小姐也是吧？」犀川说。他听过不少关于极地研市之濑助教的传闻。
「是的，她是最优秀的研究者。」木熊教授回答。「如果有空缺，她就能升任副教授了。这个女孩子就只知道研究。」
犀川把市之濑助教跟自己研究所的国枝助教相比较，发现两人给人的印象正好成对比。
犀川提出几个关于实验的问题，例如，实验要因是什么？最重要的参数是什么？以及，可藉此做出多大规模的月台等等。
不久后，木熊在烟灰缸将香烟摁熄，站起身来。
「我去一下，就快结束了。」木熊迈出步伐，却又突然停下，回过头说：「结束后有个庆功宴，请你务必参加，跟我喝一杯。」说完，他就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犀川也捻熄香烟站起来，好像突然想起来似地，走到喜多副教授房间，敲了敲门。
「请进。」裡面传来应门声。
一打开门，就看到喜多屋内乱得不成样。
茶几上堆积著数不清的资料，地上也是层层迭迭的书。越往裡面走，情况越严重，从随时可能坍崩的档案夹、资料、信封、书籍等小山的缝隙，勉强可以看到喜多的脸；他正面对著电脑萤幕。钢铁书架的玻璃门上，用胶带贴著好几张随手乱写的便条纸，很多都已经发黄。列印出来的大尺寸纸张，堆得跟柱子一样，侧面用麦克笔写著数字与记号。书桌几乎被书籍淹没，每本书都夹著黄色卡片。堆积如山的书籍最顶端，都有一张纸写著这堆山的名称，然后再将所有可以用的文具压在纸上当文镇。
「创平啊？抱歉，我现在很忙，再十分钟就结束了。」他举起一隻手来，从房间深处对犀川说。「我的房间很乱吧？」
（房间很乱？）
此时用自动词（译注：非人力刻意造成时所使用的动词）似乎不太恰当，那种乱是令人感受到某种强烈哲学的乱法，恐怕象徵著他的大脑构造吧。怎么个象徵法呢？亦即，他的头脑跟他的房间成对比。最好的证据就是，犀川的房间整理得很乾淨，可是头脑却一片混乱。
犀川跟喜多大多藉电子邮件或电话交谈，喜多去过几次犀川的房间，但犀川还是第一次来喜多的房间。对了，打从学生时代，喜多就不太喜欢邀朋友去他房间。要谈话聊天时，都会去犀川房间。喜多的房间总是乱到让犀川彻底折服，可是，能找到喜多表面上的一个缺点，犀川也觉得有些开心。
「啊，抱歉、抱歉。」犀川说著。退出了房间。
（他还是应该早点结婚……）
犀川有点担心这个好朋友。
4
犀川决定去看一下研究生室。
打开橘色门，裡面是个大房间，但是用矮屏风隔出了好几个空间。六、七张桌子各自朝不同方向摆设，牆壁上并排著几个钢铁书架；每张桌上都有一台十七吋的电脑萤幕。房间裡有三个学生，全都穿著御寒连身装。只有一个人没戴安全帽，就是刚才带他们去实验室的年轻人下柳。
「育，接下来换你们出动了啊？」犀川问他们三个人。
「我是做善后工作的。」下柳说完，戴上了安全帽。
三人的御寒连身装，正好是大、中、小尺寸。下柳是大号，小号那个应该是女性吧？犀川猜想，后来才知道他猜错了。
木熊教授来了。
「服部要出来了，你们做好淮备。」木熊教授对三个穿御寒连身装的研究生说。他们点点头走出房间，犀川与木熊教授也尾随在这三个太空人后面。
娇小的御寒连身装身影，刚好从低温实验室的红色门出来。可能是结霜的缘故吧，她的连身装跟现在正要进去的三人的连身装比起来，显然黯淡许多，光泽大不相同。三个人的大中小御寒连身装队，跟她做了击掌交接的动作后，进入了实验室。御寒连身装女性与木熊、犀川擦身而过，走向研究生室。她是刚才喜多口中最喜欢的类型，因此犀川很想看看她的真面目，可惜这次没看到。
犀川与木熊教授，回到萌绘跟八川技术员所在的地方。透过窗户，犀川看到进入的三人下楼后，沿著水池两旁往前走。三个御寒连身装身影，开始搬运看起来很重的器材。
「八川，可以停止冷却了。」木熊教授对八川说。
「咦？」八川用手推推眼镜，露出惊讶的表情。「可以停止了吗？」
「在实验室喝酒庆祝吧？好久没这么做了。」木熊教授开心地说。
「我知道了。」
「木熊老师，」听见后面有声音，犀川回头看，是市之濑助教。「太浪费能源了，要聚会就去会议室……」
不管任何讲座，都是助教最冷静，总是说最正确的话，犀川内心暗笑。
「别这么说嘛，今天有客人，也很久没这么做了啊。」木熊教授说。
此时，两个学生走出了实验室，两人都没有穿御寒连身装。一个是戴著圆形眼镜，显得滑稽轻佻的男生，另一个是长髮、穿著短裙的女生。大概是刚才在测量室的两人吧。
「那么，荒井、船见，」市之濑助教叹口气说：「请你们把会议室的啤酒搬到这边来，因为要在实验室办庆功宴，叫丹羽跟服部也来帮忙。」
两人听完后，便往走廊离开了。
（从现在开始喝，会喝到很晚呢。）犀川暗忖。看看手表，已经八点多了。
喜多笑眯眯地走过来，边看著犀川边举起手。
「抱歉……创平，」喜多轻声对犀川说。「聊太久了。」
「你房间堆了很多书呢。」犀川半讽刺地说。
「因为我借了书就不还……」喜多笑了起来。「几乎都是图书馆的书。」
中央图书馆就不能这样了，不过任何地方的学系图书室，藏书都已多到极限，因此凡是教师，无论借几本通常都会被默认，犀川也借了二百多本没还。说到尖端领域书籍，他周遭会阅读的人，大概也只有自己一个了。
过没多久，来了提著很多啤酒与塑胶袋的四个人。其中两个年轻人，是刚才从测量室出来的男女——荒井与船见。市之濑助教介绍他们说女的是船见，男的是荒井。第三个是年约五十岁的男人，犀川见过他，他就是两个小时前替他们打开玄关大门，一副事务人员模样的男人。另一个是约莫三十岁，看起来很朴质的女性；她穿著黑色长裙，搭了一件跟夏天格格不入的长袖上衣。
「丹羽学长跟服部都不在研究生室呢。」戴著圆形眼镜的荒井抬著啤酒，看起来很重的样子。他用关西腔说：「会不会是去买东西了？」
「横岸、铃村，麻烦你们了。」木熊教授对学生之外的两人说。
「不会，我只是稍微帮点忙而已。要开庆功宴吗？」被称为横岸的男人把塑胶袋放下来。
「嗯，木熊老师坚持要在实验室办。」市之濑助教满怀歉意地回答。
「横岸，你也一起来吧……」木熊教授说。
「我还有工作，处理完再去，很快就结束了。」横岸事务员如此回答。那个叫铃村的朴质女人东张西望了好一会儿，便默默离开了。横岸也跟八川技术员说了些什么后，就折回去了。
荒井用关西腔说：「麻烦开门。」请船见帮他打开那扇红色钢铁门，好把啤酒箱抬进实验室。
「荒井，你是穿凉鞋吧？楼梯会滑哦。」船见用低沉的声音在背后提醒他。
犀川留意到，她穿的是高跟鞋。刚刚从窗户看到走下楼梯的荒井，很快就空著手回来了。
「这样啤酒就够凉啦。」从门走出来的荒井这么说著，圆形眼镜蒙上了一层雾。
除了八川技术员一度从走廊离开，很快又回到原地之外，犀川、萌绘、喜多、木熊教授、市之濑助教、荒井、船见七人，都一直交替著从窗户观看实验室裡的状况。
萌绘正在跟船见交谈。船见的声音，跟从喇叭传出来的感觉一样，是很有特色的低沉嗓音，很像某个犀川想不起名字的歌手。看到这两个学生——萌绘与船见，大概没几个人会猜她们是工学院的学生吧……哦，不，这种想法可能太落伍了，犀川满脑子想著这些无聊的事。
犀川又想抽烟了，他悄悄溜出现场，走到谈话区间。他站著猛吸一口烟，以烟灰缸为中心点，在那附近晃来盪去时，刚才被称为铃村的朴质女人，从谈话区间隔壁的厕所走了出来。瞬间他们彼此四目交接，但犀川很快撇开了视线。她徐徐走向走廊，消失在灯火通明的图书室中。
5
实验室的温度急速上升。
水池被盖上了盖子，中间的甲板也被移到水池最裡面。三名穿御寒连身装的学生在中途脱掉安全帽进行作业，最后把御寒连身装都脱了。这时候，荒井跟船见也走下实验室，协助他们。
八点三十分时，实验室已经升到可以穿夏服的室温了。大家把桌子、椅子排在楼梯下来的地方，做好简单宴会的淮备。
所有人走下实验室，围在桌子旁，开始分发纸杯。
当木熊教授乾第一杯时，大家发现少了两名学生，一度质疑过，不过很快就把这事给忘了。没多久，事务员横岸来与会时，木熊教授请他把其他职员也找来，可是横岸说：「事务室只剩下中森，图书室只剩下铃村，他们两人好像都很忙……」所以没去叫他们。
犀川被迫做自己最害怕的自我介绍。轮到萌绘时，有学生吹了口哨。犀川想，八成是那个戴圆形眼镜的荒井。萌绘不知道向谁借了一件过大的男人上衣，两手没穿过袖子，只是披在肩膀上。虽然已经通风换气，不过室温仍在二十度以下。
犀川照例喝第一杯脸就红透，不能再喝。他不但头痛，身体也很不舒服，绝对只能喝到此为止。然而喜多不同，他是个酒豪，几乎从没醉过。萌绘也很能喝。大家的话题几乎都围绕著木熊教授，要不然就是听研究所学生荒井要嘴皮子，惹得大家捧腹大笑。啤酒一瓶接一瓶被扫空，偶尔有人去上厕所，但都马上回来，没有人回家。
最令犀川不愉快的是，安装在实验室裡面的摄影机，正对著他们拍摄。中途察觉时，他曾询问学生下柳，下柳说木熊研每次聚会时，都会把过程拍摄下来。
（可不能露出太多丑态。）犀川提高了警觉。
中途，船见过来坐在犀川旁边时，他又喝了第二杯啤酒，头开始有点晕，陷入必须刻意去思考才能对话的状态。
「犀川老师是专攻建筑的哪个领域呢？」船见用她独特的声音问，露出短裙外的膝盖，几乎快碰到犀川的脚。不知该把视线搁哪儿的犀川，又喝起了啤酒。
「我是……建筑史，历史。」犀川好半晌才回答她。「历史……你懂吧？」
（竟然问研究生这么白痴的事……）
说出口后，犀川立刻涨红了脸。可是再定下心想想，脸早就红了，根本没差。
「日本的建筑吗？」船见笑著问他。
「对，日本也算吧，是更以前的东西，日本、欧洲都还不存在以前。」他也知道自己的日文变得有些奇怪。「我的兴趣，与其说是建筑，还不如说是人类集落、市街形成经过之类的东西。你知道『街』吧？双人旁街。」
「就是街道的街吧？『街』跟『钉』怎么区分呢？」船见问他。
「街的笔划比较多。」犀川对自己开玩笑的时间点感到非常满意。船见慢了几拍才笑出来。犀川难得说这么白痴的笑话，如果船见没笑，会让他十分尴尬；船见的善意救了他。
「将来如果我有女儿，就替她取名叫街子(Machiko)。」越说越顺口，又说出了不该说的话，犀川立刻后悔。
「啊，我就叫真智子(Machiko)呢，汉字不一样。」船见真智子张大了眼睛说。她跟萌绘一样，没穿上开襟毛衣，只披在肩上。犀川暗付，她的脚应该比较冷吧？他必须花很大的力气，才能控制视线不往下移。
木熊教授好像喝得很醉了，犀川向来不喜欢靠近大教授。教授跟助教市之濑及几个研究生在桌子对面交谈，只有市之濑助教是喝乌龙茶。萌绘也混在那个集团中。这时，喜多向他走来。
「喜多老师，犀川老师是单身吗？」船见真智子用犀川也听得见的声音问喜多。
「他是单身啊……比我更单身。」喜多副教授戏谵地回答。「全日本恐怕没有人比他更单身了。」
「你是用什么基淮来做比较的啊？」犀川说。他知道自己说话的语调已经有些含糊不清了。
（不行了，我得改喝乌龙茶。）
「靠模糊比对(Fuzzy)……我替你换杯饮料吧？」喜多一口气喝完犀川杯子裡剩下的啤酒，倒入桌子上的乌龙茶。「创平……你已经死啦。」
萌绘跟下柳一起往这裡走来。喜多没坐下来，单手拿著杯子晃来晃去。看样子，他的精力一定还很旺盛。跟他比起来，犀川已经陷入站也站不起来的状态了。
「老师，你还好吧？」萌绘担心地把脸凑近犀川。「你脸色发青了呢……」
交通号志似乎已经从红灯转成绿灯了。
两名年轻男女在犀川面前说了些什么，但犀川已无力回应了。
6
虽然犀川副教授睡著了有些遗憾，不过萌绘还是玩得很开心。其他学生都是研究生，只有她一个是大学二年级生，只要他们谈起专门领域的话题，她就完全插不上话，所幸几乎没谈到那样的话题。
「『模糊比对』跟『机率』哪裡不同？」萌绘问下柳。他是同社团的学长，所以萌绘跟他最有话说。
「我想，应该一样吧……」下柳笑著说。
「这个嘛，简单来说……」喜多替他回答。「比如气象预报时，不是都说明天下雨的机率是百分之几吗？在做这样的预测之前，要先替什么是雨天、什么是晴天、什么是阴天下定义。因为看著同一片天空，每个人对晴天或阴天的看法都不一样，这就是模糊比对。下定义后，再决定明天是怎么样的天气，就是机率。」
「模糊比对也是统计吧？」船见真智子说。「我们的领域与模糊比对无关吧？」
「没有人类就不需要模糊比对。」喜多回答。
「建筑就是模糊比对吧？」船见看著萌绘说。「我也很想读建筑，女生读土木有点那个……对吧？」话题突然偏离了。
「怎么会呢？」萌绘露出不解的神色。
「唸起来不好听啊，DO-BO-KU（土木）……」配上船见的声音，就像强而有力的拳头般威猛。
「不会啊，土木是很漂亮的辞彙呢。」萌绘说出自己的感觉。「土木……没有比这两个字更漂亮的日文了，视觉上也非常symmetry(对称)……」
「说得真有意思，西之园。」喜多大声地说。只有他没坐下，一直站著。「symmetry啊…」
「建筑是从architecture翻译过来的新语，应该是明治以后才有的辞彙，没有历史可言。」萌绘说。「绝对是土木两个字比较优美……」
「那么西之园，你为什么没选土木？」船见问。
「唉，不为什么……」萌绘答得很含糊，总不能告诉她，是因为建筑系有犀川副教授在吧。
「可是，还是太男性化了。」船见说。「读音是DO-BO-KU(译注：日本男性自称『僕(BOKU)』，而D0有强调之意）呢，如果读成TO-BO-KU，才会有大自然的感觉。」
「的确是土木比较男性化，建筑比较女性化。」喜多点头赞同。
托著腮帮子坐著睡著的犀川醒来了。
「啊，犀川老师？」萌绘叫他。
犀川张著眼睛没说话。
萌绘看看实验室牆壁上的大钟，将近十点了。环视周遭，不晓得是不是心理作用，觉得人好像减少了。
木熊教授好像喝得很醉了，却还笑嘻嘻地跟学生们聊著。戴圆形眼镜的荒井，跟另一个不知道名字的青年，两人正在聆听教授说话。大家脸上都浮现了些许睡意，只有木熊教授还精力旺盛。
市之濑助教一直静静坐在萌绘旁边，倾听著喜多刚才的学术性话题。独不见事务员横岸与技术员八川的踪影。
「早啊。」喜多发现犀川复活，大声对他说。
「育，大家好。」犀川恍恍惚惚地回答。
「喂喂，犀川老师，我们正在谈建筑跟土木的不同呢。」萌绘替他做说明。
「建筑的笔划比较多。」犀川这么回答，可是没人有反应。
「我们在谈男性化与女性化的差别，」萌绘更进一步解释。「有人说，建筑比较女性化。」
「一定是这样没错。」喜多从旁插嘴。「男女的差异比较大。」
「男女只有些微差异。」市之濑助教小声表示意见。
「差不多该回去了吧？」犀川喃喃说著，然后突然开始东张西望。「唉，这裡是……啊，对了……我是搭西之园的车来的吧？」
「我喝了酒……所以最好等我再清醒点吧。」萌绘说。她从一个小时前开始喝乌龙茶。市之濑助教也是，她好像一开始就没喝酒。
犀川打了两次喷嚏。
对了，这裡是低温实验室。
（老师，你没事吧……）萌绘有些担心。
「唉，明天是礼拜天吧？」犀川问。
「嗯，是啊，再过两小时。」市之濑助教看著白皙手腕内侧的表，回答得很认真。
此时，上方实验室入口的门应声打开来，大家瞬间静了下来。
出现的是图书管理员，那位叫铃村的女性。她右手抓著长袖衬衫的左手袖口，从铁栏杆扶手处俯视著大家，样子有些扭捏踌躇。
「请问丹羽在吗？」好半晌铃村才挤出细细的声音，表情相当困惑。
「丹羽好像先回家了，实验结束后他就走了。」圆形眼镜的荒井代表大家回答。
「那就麻烦了。」铃村说。
「怎么了？铃村。」市之濑助理站起来。
「丹羽的吉普车停在我车子前面，我的车出不来。」铃村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神经质。
一时之间大家面面相觑。
「奇怪了，那丹羽是走路回家吗？」荒井说。「他说想跟珠子约会，如果真约会去了，怎么会把车子留下来呢？」
「说不定车钥匙在研究生室，我去找找看吧？」下柳站起来。
荒井与下柳，还有其他两名男学生，趴躂趴躂地衝上楼梯。
「对不起。」铃村对教授说，说完就跟著学生们出去了。实验室霎时安静了下来。
「可是珠子也很奇怪，」萌绘旁边的船见真智子喃喃说著。「干嘛一句话不说就闪人呢，他们两个真的很奇怪。」




第四章 发现后
　第四章　　发现后
1
丹羽健二郎与服部珠子这两个学生，一开始就没来参加众会。丹羽是第一个穿著御寒连身装，进入低温实验室那个高大魁梧的男生。服部珠子也是穿著御寒连身装，进入了实验室。犀川没看过服部珠子的脸。图书管理员铃村是来告诉大家，丹羽的车挡住了她停在停车场的车。
枣会期间，完全没人提到这两个学生不在场的事，可是丹羽的车没开走，怎么样都不合常理，所以喜多副教授与船见真智子开始谈起这件事。
「会不会是……丹羽搭珠子的车回家了？」犀川的脑袋稍微清醒些了，开口表示意见。
「不可能，服部没开车，她都搭公车。」市之濑助教回答。
「我们在这裡说也没用……我去问向井。」喜多说完，慢慢走上阶梯出去。
「向井是谁？」犀川问市之濑助教。
「是守卫，在大门那裡……」市之濑回答。
「几点了？」木熊教授站起来。
「十点。」船见真智子用低沉的声音回答。
一时片刻，留在实验室的五人——木熊教授、市之濑助教、犀川副教授、船见真智子、西之园，都呆愣愣地站著，过了一会儿才慢慢开始走上楼梯。而且，难得是由犀川带头，因为他很想赶快出去抽根烟。
上楼后，犀川不经意地把手放在淮备室的门把上，想开开看。可是，门却上了锁。
「门锁著呢。」犀川回过头跟其他人说。
「不会吧，」走在最后面的市之濑助教说。「那裡向来不上锁的。」
「真奇怪，」木熊教授说。
不过，犀川当时并没想太多，也没人再继续谈淮备室那扇门的事。就那样离开实验室后，大家走上走廊，很快来到了谈话区间。
木熊与犀川不约而同点上烟。吸入尼古丁后，头脑清晰起来，犀川有种重生的感觉。研究生室的橘色门敞开著，有个学生在裡面走来走去。接著，那个学生走出走廊，是个个子不高一、像少年般的长髮男学生。
「丹羽学长通常都把车钥匙挂在腰间……」他的说话方式很女性化，穿著淡色紧身牛仔裤，膝盖部分开了两个大洞。T恤非常宽鬆，露出了纤细的单边肩膀。他好像喝醉了，却仍然继续叙述：「丹羽跟服部的御寒连身装都放在置物柜……所以，他们两人应该是在这裡换好衣服回家了。」
「若林，其他人呢？」市之濑助教问那个学生。
「他们去那边找了。」若林回答。
没多久，喜多副教授从玄关跑回来。
「我问过向井了，」喜多的呼吸有些急促。「他说只有横岸的车出去，八川也在车上。除了他们之外，没有人离开……」
「他们没开车，是走路出去。」木熊教授说。
「不，向井说，除了横岸与八川之外，没有其他车或人出去。」喜多有些不悦。「从守卫亭，连公车站都看得到，他说六点以后没有人来搭公车……」
「一定是他没看到……他不可能一直那么认真看守。」木熊教授说。
铃村与荒井从玄关回来了。
「不行，」荒井用大坂腔说。「丹羽的车不开走，铃村的车就出不来。」
「真是的，我交代过他呢。」铃村低著头说。「我还向丹羽确认过……跟他说我九点多要走……他说他今天一整天都会待在研究室，只要跟他说一声，他随时都可以把车开走。」
大学所有停车场都不敷使用，这个极地研的停车场也只能停十几辆车，所以早上可能停满了车吧。犀川跟萌绘来的那个时间，已经有很多车离开了。
下柳跟另一个鬍子浓密、体格壮硕的学生一起走回来。
「到处都找不到他们，」下柳说。「我们连外面都找过了。」
走廊出现另一个往这裡走来的人影，走近一看，是个有相当年纪的女性。
「怎么了？」她看著大家，用很沉稳的声音说。「我听到外面好像很吵……」
「中森，你有没有看到丹羽跟服部？」喜多问。「大家都在找他们。」
「没有。」被称为中森的女性回答。她年轻时一定很漂亮，虽然头髮已有些许花白，却让她看起来更有智慧，是个苗条修长的女性。
「我一直待在事务所，所以……」中森歇口气，继续说：「刚才，只有横岸跟八川回家，其他就没有了……铃村出去过，不过很快就回来了。然后，就是你们所有人……从我的办公桌那裡，可以看到所有出入玄关的人。」
「他们总不会躲在哪裡，想吓大家开心吧？」犀川故意说得开朗，因为大家都很阴鬱，整个气氛彷彿在苛责那两个一声不响离开的学生。
「丹羽没喝啤酒，才不会开那种玩笑。」一个男学生说。
「这个玩笑未免开得太久了吧？」船见真智子也说。「而且，连珠子都不见就太奇怪了。」
「总之，再去找一次吧。」事务员中森冷静地提供意见。「或是打电话看看吧？」
学生们各自往厕所、会议室散去，没有人往实验室去。只剩四名教师，以及船见、萌绘留在原地。期间，市之濑助教去看了一下自己房问，很快又折回来了。木熊教授与喜多教授也回去巡视了自己房间，确认他们不在。学生们似乎找遍了整栋建筑物的房间，所有人都走出了玄关外。
（以目前的气氛来看，恐怕很难回家了。）犀川想。
过了一会儿，中森从事务室回来，向大家报告说，丹羽家跟服部家的电话都打不通。
「总觉得有点不对劲……」船见真智子说，她跟萌绘都还披著上衣。这裡的冷气不强，却也不热。研究生室一目瞭然，裡面一个人也没有。
「他们两人一定是偷偷跑出去了，」犀川说。「故意不让守卫发现。」
「啊，对不起，犀川老师……你该回去了。」木熊教授突然想起似地说。「他们两人可能是跟我们错身而过了吧。今天让你陪我们到这么晚，真不好意思。我们可能会再继续喝……」
「哪裡哪裡，不用介意，」犀川笑著说。「我是那种想回去就会回去的人。」说归说，他根本不是那种人。
学生们一个个回来了，大家都摇著头，表示一无所获。
萌绘无所事事地晃来晃去，走向了实验室，可是没多久又折回来说：
「请问……那间淮备室没有钥匙吗？」
2
起初，没有人回答。
「谁有淮备室的钥匙？」萌绘重複同一个问题。
「应该在事务室……还有木熊教授房间。」中森用柔和的声音回答。
「可是，查那个房间有什么用呢？他们又不可能在那裡。」教授马上接著说。「那裡从外面不能进去啊。」
（对了，那裡有通往外面的太平门。）犀川想起来。
「那裡……有太平门吧？」犀川问。「他们会不会从中庭的太平门进来，躲在那个房间裡？」
「为什么？干嘛躲起来？」船见真智子立刻用低沉的嗓音说，那声音莫名亢奋。「两个人一起？」
「所有跟外面相通的门，五点以后都不能从外面开启。」喜多小声地向犀川说明。「所以，不可能进去那个房间的。」
「原来如此，那么……淮备室裡面的房间呢？」犀川说。「淮备室裡有另一个房间吧？」
「那是搬运货物时使用的房间，只有铁卷门。因为是电动门，从外面不能开。」喜多说得很清楚。「何况，干嘛非进那个房间不可呢？」
「这样啊……」犀川放弃了。「那么，查了也是白查。」
「可是门锁上了呢，那就表示，有人从裡面锁起来了吧？」萌绘这么强调地说。「而且，只剩下那个房间没查了吧？」
「你说那个房间上了锁？」喜多问。
「是啊，刚才犀川老师……」萌绘看著犀川。
「嗯，的确是锁著。」犀川点点头。
「那就奇怪了。」喜多非常认同萌绘的意见。「从外面应该进不去，却上了锁，的确很奇怪，怎么会这样呢？」
犀川想，大家可以说得这么轻鬆自在，可能是因为喝醉了吧。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总之去看看吧。」木熊教授做了决定。「不过，我想看了也不会有结果。」
教授走回自己房间，不久后拿著一串钥匙出来。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走向实验室。木熊教授带头，穿过红色钢铁门，再次进入刚才大家聚集的低温实验室。实验室内还灯火通明，可以看到宴会时的桌子。很裡面的地方，有个安装在三脚架上的摄录影机，从远处也能看到闪著小小红灯，应该还在录影中。左手边的测量室，当然没有任何人。
「到底谁把这裡锁住了？」教授低声喃喃唸著，把钥匙插入淮备室的门，发出好大一声「嘎喳」声。一半的人站在实验室铁栏杆扶手的通道上，另一半的人进不了实验室，还站在双重门外。
木熊教授打开门，往淮备室裡瞧。
霎时，嘎锵声响彻整间实验室。
那是木熊教授的钥匙串掉落的声响，他没有捡起来。
突然听见「呀！」不出声来，猛然吸入空气时的急促吸气声。那是继教授之后，中森所发出来的声音。
在教授与中森背后的，是喜多与犀川。
近距离看到回过头来的教授与中森瞪大眼睛的表情，犀川大吃一惊。喜多也瞬间缩起了身子。
犀川与喜多几乎同一时间望向淮备室，然后屏住了呼吸。
「怎么可能？」
这么说的是喜多，犀川也正要说同样的话。
犀川觉得，得说些什么才能再开始呼吸。却找不到适当的字眼。
木熊教授往楼梯方向退后，中森用手捣住嘴巴，当场蹲了下来。
犀川与喜多两位副教授面面相观。犀川当机立断，只有他们能胜任这项任务，于是下定决心，对喜多使了使眼色。
他们要进入淮备室。
「怎么了？」萌绘从后面传来的高亢声音，彷彿来自很远很远的地方。
3
离淮备室门口不远的地方，一个全身是血的年轻女人倒卧在地。
地上一片鲜红色的血泊。看不清楚长相，但是从T恤、牛仔裤的穿著，以及娇小体格、纤细漂亮的双臂来看，犀川猜想应该是个年轻女性。
背上沾满了血，几乎看不出T恤原来的颜色。T恤被掀起来，露出背面腰部白皙的皮肤；细细白白的腰，自得异常。
背部靠近颈子的地方，有异样的东西突出。
看起来，就像什么魔术般很不自然的造型。
喜多缓缓伸出手来想去碰触，被犀川加以制止，两人对看了一眼。
「是服部珠子。」喜多低声说。
喜多指著珠子纤细的手臂，露出等犀川发表意见的表情。犀川一点头，喜多便举起珠子的右手腕轻轻握住，测量脉搏，如此静止了好一会儿。
「好冷。」喜多只摇了一次头，就把珠子的手放回原处。
这样的出血状况不可能还活著。不对，不是这样的判断。犀川一踏进门的刹那，就不认为这个人还活著了。那恐怕是同为生命体的本能感觉吧？
犀川回头看向入口处，木熊教授与市之濑助教都神情狼狈地看著他们。犀川与喜多分别站在服部珠子尸体的两侧。
「木熊教授，请通知警察。」
犀川听到自己说的话，很讶异自己还这么冷静。木熊教授点点头。
淮备室外，传来大家都都脓脓交头接耳的声音。不久，陆陆续续有几个人紧张兮兮地往裡面看，瞬间表情大变，却没有人尖叫或惊慌失措。船见真智子与西之园也很冷静。犀川觉得很庆幸，至少这些人都具有理论挂帅的头脑。
「不像意外或自杀。」喜多向犀川喃喃说著。他的表情已恢复正常，犀川也平静下来了。
回过神来，才闻到血腥味。
一直看著尸体有点受不了，犀川环视四周。
几个小时前，他曾看过这个房间。服部珠子的尸体，在离犀川他们进来的入口处约三公尺的地方，头朝著与门相反的方向。
她卧倒的地方附近，有布满控制阀门的开关、指针盘及计量器的面板，两张椅子并排在一起。尸体对面，有张电脑桌架摆著两台旧式电脑。电脑桌架前有三张桌子紧密排列，上面杂乱无章地摆满了各种机械、电子零件组成的测量装置。与犀川数小时前所见无异，并没有特别不自然的地方。
房间深处的右手边门上，闪烁著太平门的绿色灯光，太平门紧闭著。犀川凑近观察过，但没看出什么异状。门把中央的小小栓子现正横躺著，呈现上锁状态。犀川将双手插入裤袋，因为他突然想到，最好不要碰触任何东西。喜多也往犀川走来。
「是从这个门进来……上了锁吧？」犀川朝喜多喃喃说著。
「可是，那个门从外面打不开啊。」喜多也把手插进裤袋裡。
「没错，现在是打不开，可是……」犀川说。「本来并没锁上。」
「哦，不，不管这个锁呈何种状态，都无法从外面开启，这个门就是这样的设计，必须转动裡面的门把才能打开。」喜多说明。
「她在实验中进来过一次吧？」犀川看著倒在血泊中的珠子说。「那时候她打开锁，把门推开一点点缝隙，先用石头或什么东西卡住，让门开著……」
「不行，那样也行不通。」
「为什么？」
「这栋建筑物的出入口全部是这样，一过五点就无没辄了，因为门只要敞开十秒钟以上，警铃就会大作，连守卫亭及事务室的警报也会响。」
「哦……」犀川一一将资讯输入大脑中。「很周密的安全措施嘛。」
喜多点点头。
「那么，就是那裡萝。」犀川说著，用下颚指指房间另一侧的门。
4
他们闪开放著器具、工具等的大架子，走向几乎与太平门遥遥相对的另一扇门——通往「搬运室」的门。
「最好不要碰吧？」犀川指著门把，询问喜多的意见。
「等一下。」喜多从裤袋拿出手帕，小心地转动门把前端。似乎是气密性极佳的门，稍微一推即开，喜多挪开手，用拿著手帕的手直接推开门。
隔壁这间搬运室暗暗的，没有窗户，一进门就有扶手，楼梯在左手边。犀川尾随喜多进入搬运室，他们尽量不碰触扶手。可能是眼睛还没适应，几乎看不见屋内的模样。喜多用拿著手帕的手，对淮牆上的开关按下去，灯亮了。
瞬间，喜多与犀川都往后退了一步。
两人的身体微微擦撞了一下。犀川觉得自己大概退后了一公尺左右，实际上，说不定只是些微的移动。
他们的视线都集中在楼梯下的一点。
有扶手的楼梯一直延伸到下面。灯点亮后，把这个房间往下三公尺的地面照得一清二楚。
楼梯尽头有个男人像木偶般倒在地上。
穿著只及膝盖的半长裤和黑色T恤。从犀川的位置看不到他的脸。
有什么东西从背后突出来，跟服部的陈尸状况几乎相同，头髮、T恤都沾满了红黑色的血。
一时片刻，犀川与喜多几乎无法从原地踏出半步，花了大约一分钟调整呼吸。
这个房间一览无遗，除了入口处，只有一个大铁卷门，当然，没有其他任何人。
喜多拍拍犀川的肩膀示意他先走，彷彿在说「这次该你了」。
犀川砸砸嘴，点点头。
他小心避免碰触扶手，走下楼梯。靠近倒地男人的左手时，他蹲下来，举起男人的手腕。
那隻手重得像铅一样，又冰冷。
根本不是人类活生生的皮肤，完全没必要把脉了。
摸起来……就像能拿来做皮鞋的触感。举著举著，他觉得越来越重，忽然间，整个人都不舒服起来。
又是一股刺鼻的血腥味。
喜多也走下楼来。
死去的男人趴卧著，不过脸有些侧偏。犀川低下头看死者的睑。
「是丹羽吗？」那是犀川见过一次的脸，但为了慎重起见，他抬起头来问喜多。
喜多绕过来看尸体的脸，只说了一句「没错」。
突然，卡哒一声，犀川跟喜多吓了一大跳。
回头往上看，原来是萌绘站在楼梯上。她从上面凝视著丹羽青年的尸体，张大了眼睛。刚才披在屑上的衣服已经不见，纤细的白皙肩膀与脖子露在鲜豔的橘色运动背心外。萌绘立刻将视线从尸体移开，没有下楼来。
「他们两人都被杀了吗？」萌绘的声音很紧张，听起来也像在发抖，不过，她的声音本来就给人那样的感觉。在下面的犀川与喜多都无一百以对，但状况显然如此。
「是刀子？还是菜刀？」萌绘又问道。「跟那个女的一样吗？」
「刀子跟菜刀还不一样？」喜多说了些毫无意义的话。
「比划不一样。」犀川说得很认真。
「那把刀……很像登山刀呢。」萌绘没看尸体，东张西望地环视周遭。
「他们两人是从那个铁卷门进来的吧？」犀川将双手交抱在胸前。
「那也不太可能，」喜多说。「不过，杀害他们的人很可能是从那裡逃走，对吧？因为太平门是从内部上了锁……既然已经锁上，就不可能从那裡逃出去。」
「杀害他们的人？」犀川脱口而出。
「是啊……要有他们两人之外的另一个人，才能发生这种事吧？」喜多点出非常理所当然的事。
犀川与喜多往铁卷门走去。
那是很大的电动铁卷门。这个房间的天花板大约六、七公尺高，铁卷门只稍低一些，大约五公尺高。不论宽度或高度，都能让载满货物的卡车进来。天花板上有黄色的起重机。
铁卷门左边牆壁上有三个操作按钮，上升钮与下降钮是三角形标记，中间的停止钮是红色。犀川判断，最好不要碰触。
「你说是从这裡进来？」喜多说。「从外面按不到开关……守卫亭又在正前方，他们两人要怎么进来？」
「如果犯人从那裡逃走，警卫应该会看见。」萌绘也在上面说。
犀川双手交抱在胸前，低著头向前走。没看到什么特别引人注意处。
「总之，先出去吧。」犀川对喜多与萌绘说。
喜多与犀川丢下丹羽的尸体，走上楼梯，跟萌绘一起离开搬运室。淮备室内除了服部珠子的尸体，没有其他人在。只有木熊教授从入口处大门探进半边身子，看著裡面。
「警察很快会到。」木熊教授说。
犀川他们走出淮备室。除了木熊教授，实验室裡没半个人，其他人大概全回走廊去了吧。
喜多向木熊教授报告，在搬运室中发现丹羽尸体的事。
经过漫长的沉默，木熊教授才挣出一句「怎么会这样呢」。
四个人退到走廊的谈话区间。
已经有几个人在那周边聚集。研究生室的橘色门敞开著，可以看到学生们在裡面滴滴咕咕交谈著，脸色相当沉重。似乎所有人都从酒醉中清醒了。
犀川和喜多几乎同一时间点上烟。
看到尸体后还回来抽烟区抽烟？犀川意识到他们俩怪异的行为。两人接连吐出了好几口烟，彷彿香烟中有至今缺乏的新鲜空气般猛抽著。
市之濑助教从自己房间走出来。
「我也通知了学院院长与事务长。」说完，市之濑便在沙发上坐下来，全身有如虚脱一般。
「丹羽也被杀了。」木熊教授这句话，如波纹般以秒速一公尺的速度传到所有人耳中。研究生室裡的学生们似乎也都听见，犀川看到坐在研究生室最裡面的船见真智子，用双手掩住了脸。谈话区间的沙发上，中森、铃村、市之濑并肩而坐。市之濑之外的两位中年女性，并未露出惊慌失措状样，表现得很镇定，但仍可看出嘴角不自然的抽动。犀川抬头看看谈话区间的时钟，时间十点四十分。
远处传来数辆警车的警笛声，没有人开口说话。当警笛声接近时，不可名状的安心感在他们之间微微晕开来。
5
第一批只来了十几个人，三十分钟内却增加到惊人的数目。犀川忖度，绝对有五十人以上。
后来他才知道，警车来了将近二十辆。除了救护车，其他车并未停在极地研的停车场，而是停在大门外斜坡道下很远的地方。在人行道上停成一排的车，大多是一个车厢的箱型车。
很多男人在极地研的建筑物中匆匆忙忙地来回奔波，还不时遇遇交谈。有湛蓝色工作服、便服、制服，看不出哪种居多。刚开始只是在谈话区间简单询问了大家一些事，后来，便一次请四、五个人去会议室了解案情，犀川也被盘问了很长的时间。十分钟就能说完的内容在反覆质询下，耗费了很多时间，令人不胜其烦。在犀川做说明的同时，喜多与市之濑助教也在同房间有段距离处，接受警方问讯。
实验室被划为禁止进入区，但不时可见闪光灯发出的光线。发现尸体的淮备室与搬运室，目前状况不得而知，不过犀川想，尸体应该已经被搬出去了。
询问完教师与职员后，学生们也被请了进去。萌绘回来时，已经将近凌晨三点。当然，还不能回家。
犀川应萌绘要求，一起走向玄关。他想，萌绘大概想去外面呼吸新鲜空气吧。走在走廊上时，犀川想起了一年前的事。
一出门外，就感受到阔别已久的户外湿暖空气。中庭有好几个拿著手电筒晃来晃去的人影，守卫亭附近也站著很多刑警。
为了不妨碍刑警进出玄关大门，两人站在离出入口稍远的地方。犀川在那裡点燃了香烟。
他颇能认同，吐烟时努力不去思考任何事的自己。云层厚重的夏日夜空，依然可见稀稀落落的星光。犀川担心，香烟好像快抽完了。
好久没看到星空了，没错，自从一年前那个事件以来……每天都好忙，忙得没有那种閒情逸致。要不是有什么特别的机会，一般人大概不会去看星星吧。而现在，就是那种特别的机会。
这是第三次了，每次都是夏夜……。
而且，又是跟西之园萌绘在一起的时候。
到底谁是「衰尾道人」呢？不对，那是萌绘才会用的表现法……。
犀川切断不合常理的思考，抬头看著天空。少年时代喜欢观测天体的他，如今却有一半以上的星座叫不出名称。到了这个时间，很多夏天的星座都消失踪影了。
「恐怕得『晨归』了。」犀川边吐烟边说。
「都是我害的……」萌绘用微乎其微的声音说。
「咦，什么？」
「每次都是这么酷热的夜晚。」萌绘看著犀川微微一笑。
一年前的事件也是。
四年前发生空难时，也是在这样的盛夏夜晚。
那古野市近郊的那古野机场，发生正要著陆的客机坠落起火燃烧的大事故，四百多名乘客中，只有少数几个倖存者。搭乘事故飞机的萌绘双亲——西之园博士及其夫人，都不在幸运的例外名单内。犀川与萌绘一起来接机，萌绘因此亲眼目睹了如今回想起来仍感惊惧的恶魔般火焰……至今，犀川都还清晰记得那地狱之火。当时还是高中生的萌绘大声哭喊，之后便埋藏了那个记忆。
一年前夏天，那件凶杀案发生的夜晚在她的记忆中复甦。然而，地狱般的那一夜却……。
呼…犀川吐烟的同时叹了一口气。他看看萌绘，萌绘的脸正朝著黑暗处。
「你还好吧？西之园。」犀川问。
萌绘看著他笑了笑，看得出是造作的笑。
「放心吧，我非常好。」萌绘开朗地说。「老师平常看起来很不可靠，不过这种时候就显得特别精明，……」
「我比较冷感…」犀川吐出苦涩的烟。「而且，我对有生命的东西……没什么兴趣。」
6
喜多副教授从玄关晃了出来。
萌绘假装看著相反方向的星空，不让喜多看见她的脸。
「喂、创平，」喜多走近犀川，降低声调说：「刚才我听说了铁卷门的事……就是……搬运室那个电动铁卷门。」
喜多指向铁卷门，萌绘也往那裡看。铁卷门附近也有几个穿工作服的男人，蹲在那裡进行著什么作业。
「铁卷门怎么了？」犀川催促他说下去。
「向井守卫说，今天……不对，已经是昨天了……昨天上午铁卷门就坏掉不能动了。下午请人来修理时，说是马达烧坏了，为了更换零件，便把马达拆走。」
「那么，现在没有马达萝？」犀川问。
「没错，那扇铁卷门也没有手动把手。」喜多说。
「嗯，这是怎么回事呢……」犀川叼著所剩无几的短烟说。「那么……」
「对，那么犯人到底是从哪裡出去的呢？」喜多替他把话说完。「没有其他出入口，每个房间也都没有窗户。」
「淮备室那扇通往实验室的门也锁上了吧？刚开始时，老师们进去的那个房间门……」萌绘问。「是谁锁了那扇门呢？」
「那是从裡面锁的吧？」喜多稍微思考后回答。「从外面锁一定要用钥匙，可是，没有人靠近过那裡吧？因为我们全都待在实验室裡。」
「如果铁卷门真的不能动，那么唯一可能出入的地方，就是那扇门与太平门。」犀川也思考著说。「两边都从内侧上了锁啊……嗯——实验室这边的门可以从外面锁，那么，太平门呢？」
「那扇门不能从外面锁，而且根本没钥匙。」喜多回答。「就算裡面没锁，也无法从外面开。况且一到五点，那个锁会自动锁上，既不能虚掩著门，更不可能锁上后再从那扇门出去。」
「有人五点前进去，一直待在裡面。」萌绘突然想到。「犯人一直躲在那裡面。」
「怎么可能……」喜多笑著否定她的说法，「我们之前看过那地方啊，而且，谁会做那么危险的事？那种状况太不合常理了。」
「可是，只有这种可能性吧？萌绘抓著头说。「那时，我跟老师都没有走下搬运室的楼梯，说不定有人躲在楼梯扶手的正下方。」
「谁啊？」犀川问。
「西之园，就算我同意你的说法，你也无法解释那个人是怎么出去的吧？」喜多说。「铁卷门没有马达，不可能出得去吧？除非犯人还在裡头，否则不可能有那种事。」
「说得也是……」萌绘不得不承认。
可是，连她自己都很诧异，这样的讨论竟然刺激了她，让她突然想用大脑去思考了。
7
两个面熟的学生从玄关出来，看到犀川他们后微微点头致意。一个是牛仔裤膝盖处有破洞的矮个儿青年，另一个是稍微高大些、体格不错的青年，脸上的鬍子比原先更浓密。
「你们两个是最后进实验室的人吧？」犀川问他们两人。
「是啊，所以刚才在那边被刑警问得焦头烂额。」矮个子肤色白皙的瘦弱学生，指著会议室方向说。犀川想，如果在黑暗中见到他，可能会把他看成女生。
「他们是若林跟北大路。」喜多向犀川介绍两人。身材娇小比较女性化的学生是若林，体格结实鬍子浓密的学生是北大路。
「最后穿著那套连身装进入实验室的人，是你们跟下柳三个人吧？」犀川再度确认。两人点点头。犀川又问：「那时候，你们没进淮备室吗？」
「嗯，我没进去。」若林无助地说。
「我也是。」北大路第一次开口说话，声音粗犷。体型很像某种格斗运动系，上下身都穿著紧身运动衣。
「下柳也是，我们三人一直忙著盖上水池的盖子，没有人上去淮备室。」若林补充说明。
「你们没打开淮备室的门？我是说，没想到要去开吧？」犀川很注意自己的用诃。
「我没碰那扇门。」若林这么回答，北大路也点了点头。
「我也跟刑警说过。」若林继续说。他的脖子上，有项鍊般的细长东西闪烁著亮光。「警察好像认为，我们之中有人锁了那扇门。」
「一般人都会这么想。」喜多又点上了烟。
「今天是不是回不了家了？」若林青年担忧地说。「我跟Band（乐团）约好了呢，看来去不成了。当然啦……都死了人了。」他一个人喃喃自语。
犀川本以为他说的是打工(译注：日文发音为beit)，不过从他说话的感觉来看，他立刻判定应该是Band才对。而且，很可能是庞克系摇滚乐，这种看似老实斯文的男生，往往上了舞台就性格大变。另一个叫北大路的学生，则摆著一张臭脸，不太好亲近。若林跟北大路各抽完一根烟后，便返回建筑物内。
「就算是他们三人中的某人锁上了淮备室的门……」萌绘像朗读般淡淡地说。「还是无法解释死在裡面的那两人，是怎么进去的？还有……凶手又是怎么离开房间的？」
「有没有地下道之类的逃脱通路？」犀川问。
「哪有那种东西。」喜多立刻予以否定。
8
犀川、喜多与萌绘正要返回建筑物时，遇到脱掉上衣、穿著便服的刑警从玄关走出来。他们三人都认得这个刑警——男人约莫四十岁，肤色黝黑，留著看来闷热的鬍子。年纪可能跟喜多、犀川差不多，只是大学人士看起来较为年轻。相反的，或许是警界相关人士稍嫌老气，所以这位刑警有著犀川与喜多远远不及的威严。犀川忘了他的名字，不过所有警察的行动都以他为中心。
「西之园，」刑警靠近萌绘说。「你可以回去了，我现在就派部下送你回去。」
「我自己有开车来。」说完，萌绘突然想到似地问：「总不会只有我可以离开吧？」
「是的，本部长打过电话来。」刑警说明。
「咦？」萌绘用手捣住嘴巴，然后语带微微愠怒地说：「不用了，我想待在这裡。」
刑警露出困惑的神色，似乎想说什么，随后又放弃了。
「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回去？」喜多从旁问道。
「还要再一会儿。」刑警斜瞄喜多一眼，又看向萌绘露出笑容。「那么，你想离开时随时告诉我。现在停车场裡的车都不能移动，因为还在调查中……」
说完，刑警一副很忙碌的样子，看看手表就往裡面走去。
「刚才是怎么回事？什么情形啊？」喜多忍不住问犀川。「总不会因为她是西之园校长的千金小姐吧？」
「县警本部长是我叔叔，我爸爸的亲弟弟。」萌绘很不好意思地说。
「啊，原来如此……」喜多点点头。「所谓血浓于水嘛……」
「她姑姑也是县知事夫人，不论国会议员或财经界大头，都随他们西之园一家差遣。」犀川补充说明。
萌绘露出「别再说那种事了」的神情。
连日以来都是溽暑的夜晚，屋外既没风也不凉快。
犀川一行人决定回去建筑物中。
事务室裡有三名刑警，其中两人在讲电话。玄关不断有人进出，走廊已经被湿暖的空气入侵，但是越往裡面走，越能感受到尚存的一点冷气。警察们聚集的会议室灯火通明，不时传出低调的交谈声。几个男人分散各处，不知在进行什么作业，他们大多戴著跟裤子同色的帽子。便服刑警们彼此交头接耳后，各自跑开。
到了谈话区间，只看到中森与铃村两人疲惫地坐在沙发上。学生们都待在敞开著门的研究生室，除了他们之外，还有三名刑警站著说话。教师们大概都回自己房间了。当然，可能也有刑警在教师的房间裡。
一名站在走廊的便服刑警走过来，在喜多副教授耳边轻声说了些什么。喜多指指自己房间，跟他一起消失在凌乱的房裡。
可能是外人的关系，没人来找犀川。
（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回去呢……乾脆睡在这沙发上算了。）犀川想。
萌绘在中森与铃村附近坐下来，跟她们聊了起来。时间是凌晨三点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