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件发布时间:2010-05-27 07:55: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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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名称：矿物质超女
本卷名称：最终卷


全一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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录入：七夜
扫图：轻国扫图之神O叔= Ozz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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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尾花梨是在十一月初第一次意识到『剩余天数』这个问题的。
正确地说，是在十叶高中运动会落幕的那一天。
在运动会结束的当晚，十一月四日的晚上，当她躺在床上不经意地试算了一下日期后，发现——
距离十八岁的生日，还有一百五十天。
再过一百五十天，自己就要满十八岁了。
一百五十天。一旦过完这些日子，自己将升上高三，并且——就是个大人了。
不过。
是的，当时她的脑海立刻浮现出「不过」两字，念头为之一转。
一百五十天。
好比试着回想距今一百五十天前好了。
五个月前还是六月。那个时候还在为了学园祭的准备忙得焦头烂额。
那个时候连海水浴的计划……连大家结伴去神代岛的计划都还没定案。
距离十八岁还有长度等同于从当时到现在的漫长期间。
没错——『那一天』还很遥远。
还要过很久自己才会变成大人。
那时候七尾花梨是这么想的，然后就忘记这一回事了。
然而……十一月过了，十二月也过了，接着在新年到来后的某一天。
七尾花梨冷不防又想起『剩余天数』这件事。
于是——她这回又试算了一次。
试算了距离『十八岁生日』还剩下几天。
试算了自己还能当『小孩』的天数。
结果还剩九十天。
距今九十天前——不过是不久之前而已。
从那一天到现在，自己离十八岁只剩相同长度的期间了。
无能为力，七尾花梨是这么认为的。
时光不断流逝。就在束手无策又无力改变的情况下，『大人』离自己愈来愈近。
无能为力，七尾花梨在一天又一天的生活中接受了事实。
假装出——接受了事实的模样。
直到经历了『奇妙体验』的那一天为止。
那一天就在一月的中旬。第三学期开学没多久，三天连假收假的当天。
一如既往的早晨。一如既往的家门前的道路——
有个奇妙的人影站在那里。
人影是『白色的』。
『白色人影』套了一件随处可见的白色连帽外套，并且穿着彷佛四处都有在卖的白色裤子，然后利用外套的帽子遮住那发出冷冷光辉、有如发光苔癣般的肤色，脚底则踩着一双色泽变得黯淡的白色平底鞋。
『白色人影』独自一人站在朝雾的寂静之中。
（不安…………?）
「……?」
七尾花梨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气。
（觉得害怕吗…………?）
「咦……?」
眼前的『奇妙人影』发出了声音。
（对未来……感到害怕……?）
那不是人的声音，而是东西的声响。
平静，有如铃铛般的声音——在七尾花梨的脑海中回荡。
（成为什么……?）
那个声音来自七尾花梨眼前的『苍白的人』。
「什么……?」
（妳想……成为什么…………?）
在这道声音响起的一瞬间之后。
突然展开了行动的『苍白的人』伸出右手一把抓住了七尾花梨的头。
七尾花梨就像这样经历了『奇妙体验』。
序章2
沙沙……沙沙……
海浪的声音响彻了世界。
二月。积雪覆盖十叶市的前一天。
『那个人』又在『那个世界』醒来了。
沙沙……沙沙……
飘进耳里的，是与以往并无不同的浪来浪退浪潮声。
映入眼帘的，则是与以往并无不同的海景与沙滩色。
『那个人』挺起身子站了起来。
『那个人』了解『这个世界』的事情。
『这个世界』是以太平洋上的某座离岛——神代岛……为参考所仿造的『不存在于任何地方的岛屿』。
这是一座不存在于日本、也不存在于世界上任何一个地方，『仅存在于此』的岛屿。
『这座岛』和神代岛一模一样。
那是当然的。『那个人』十分有把握。
因为是我照那个样式『创造』出来的，所以会一模一样也是理所当然。
『这个世界』正是我『创造』的。
以我的『记忆』为基础，创造出『这个世界』以作为自己方便的独立空间。
……所谓『我的记忆』又是什么?
明明是最近才意识到『自我』的，为什么我会有『那种记忆』呢?
这种事对『那个人』来说并不是什么太大的问题。
『那个人』是这座岛屿的霸主，同时也是『这个世界』的主人。
就只是如此罢了。
『那个人』还不了解自己是谁。
沙沙……沙沙……
『那个人』在响彻世界的浪涛声中迈步向前行。
『这个世界』今天依旧是晴朗的好天气。沙滩和海面都被太阳照得闪亮璀璨。
只要将视线往上移，就连远位在岛屿中央的休火山山顶也能清晰地尽收眼底。
这真是非常舒畅的威觉。
虽然『现实世界』好像正在下雪，不过今天『这个世界』的天气还是一样。
喀沙……喀沙。
『那家伙』在沙滩上发出轻盈的脚步声走着。
感觉非常地棒——可以肯定，一切的过程都进展得十分顺遂。
我的力量是创造出『这个世界』的力量。
再不久——我的力量即将完成。
再不久——『这个世界』即将完成。
再不久我会领取『最后的断片』，然后『这个世界』就完成了。
『那个人』甚至不知道自己的真实身分。可是『那个人』很有把握。
沙沙……沙沙……
唐突地。
在『那个人』的眼前出现了人影。
有个人影从沙滩旁的车道冒了出来。
「哎呀。」
半途杀出的人影看着『那个人』发出了声音。
「原来如此，是这么一回事吗?」
该人影是一名女性。身穿偏黑色的套装，仅有右手穿戴着长手套。拥有一头长度及肩的金发以及一张圆滚滚的脸孔，看起来既像年过二十岁但长相稚嫩的女性，又很有可能是个模样可爱的国中生。
此外，有一颗黄色的『宝石』镶嵌在她的眉心上。
那个黄色的女性笑咪咪地喃喃说道：
「你就是最后的使徒吗?」
插图009
对。
『那个人』明白了。
对，我是『最后的使徒』。
我在不久前从『苍白的人』手中收下『第一次的分配』成了『白之使徒』。
于是我利用那个力量创造『这个世界』……把其它人也拉了进来。
力量逐渐迈向完成，于是便把容易对力量产生反应的『宝石附身者』带进了『这个世界』，当作一开始的练习。
眼前的这名女性，正是被带进来的其中一名『宝石附身者』。
并且——
『那个人』更加有把握了。
透过即将到来的『第二次分配』，我本身、我的力量、『这个世界』到时就完成了。
「原来如此。」
黄色人影点了点头。
「是这么一回事啊。那么我只好把你——」
黄色的人影脱下右手的长手套丢到了一旁。
「我只好把你排除了。」
黄色的人影的右手臂——拥有手臂外形的矿物——发亮了。
长着人类外形的黄宝石在岛屿上空的阳光照射下，耀眼地发出光芒。
「接招吧。」
黄色的女性——栗林浅黄溅起飞沙朝着『最后的使徒』冲去。
『最后的使徒』文风不动。
咻。
一道眨眼即逝的风在沙滩上呼啸而过。
第一章～生物因何不死?～
「灯璃她啊，最近好像交到了男朋友喔。」
「——咦?」
冰见透愣在原地说不出话来。
什么——
她在说什么?
刚刚眼前的女学生说了什么?
刚刚自己的耳朵所听见的这段句子是什么意思?
刚刚传进了自己大脑里的这一串文字是什么意思?
陷入一片混乱，呆站着不知所措的自己——以及分外冷静地注视着那个模样的另一个自己。
那个冷静的自己非常机械性地分析起现状。
这里是——现在自己所站的地点是老地方的社团教室。十叶高中校园活动执行部的社团教室。摆放得毫无秩序可言的长桌，书本庞杂地塞在一起排放的书柜，老旧的折迭椅，挂在墙上的时钟，吊在窗框的月历，熟悉的社团教室。
月历上以硕大的文字标示着『二月』。今天是二月。二月的最后一天。距离高中二年级的第三学期结束——距离二年级结束，只剩一段短暂的时间。
隔天就是春假的某一天放学后，跟平时没有两样的社团教室。
今天——对，今天从上午开始天空就飘起了雪来。
在上午时候降下雪花的雪云于午后离去，放学后的操场变成了一片银色世界。
白色的大地在阳光的照射之下银光闪耀，被蓝天衬托得更加耀眼动人。
披上了厚重的白色大衣的银杏树则静静地耸立着。
此外——
「咦?」
透发出同样的沉吟声，又一次注视房间里的女学生的脸——七尾花梨的脸。
麻花辫配上大眼镜，外表有如朴素的文学少女般。乍见之下虽然说话的措词很粗鲁，不过实际上是一个非常懂事的女孩——
并且——这个七尾就在刚刚——
「灯璃她啊，最近好像交到了男朋友喔。」
说出了这句台词。
「…………咦?」
谁?谁交了什么?
灯璃。不破灯璃。她的面孔随着名字一同浮现在脑海。就女孩子来说稍微有些偏高的身材，率直的眼眸，诚挚的表情。同是十叶高中二年一班的同班同学——
而且也是这个校园活动执行部的一员。
在一年前……二年级的四月转学到这间学校时，她是第一个主动找我讲话的女同学——并且也因为这个缘故，我现在才会像这样站在这个社团教室。
而那个——不破灯璃……
灯璃她——交到了什么——?
「咦?」
嘴巴就像故障的录音机一样自然地播放出声音。男朋友——
什么男朋友?灯璃的男朋友……这是什么意思?
「那……」
明明嘴巴张开了，接下来的话却梗住出不来。透维持半开着嘴巴的愣头愣脑模样，低头看着坐在眼前的折迭椅上的七尾。
「那、那个……」
「好了——!」
七尾像是刻意似地大声嚷嚷。
「『不好的消息』到此完毕啰——!」
七尾从透别开视线，有如在掩饰什么内疚一样用戏谑的动作说道。
「好了好了，说完了说完了。这个话题就此结束!」
啊，是吗。结束了吗?
在绷紧僵硬的大脑的一角，有某个安逸的部分松了一口气。嗯，结束了吗?没错，这种话题已经结束了啦，就刚才那些而已。嗯，对，这种话题已经结束，已经没有跟这种话题奉陪的必要了，因为这个话题结束了嘛。七尾刚才说结束了，所以已经、那个……这个话题已经彻底结束……
话题结束。
「啊，搞什么嘛。我还以为是什么更劲爆的话题呢。这样就没了喔?」
嘴巴不受控制地说出了轻佻的话。
一边听着从嘴巴说出的话，同时有个声音从大脑正中央的冰冷黑暗处响起。
话题结束——
——那么，事实呢?
灯璃的男朋友——那个人是?
「接下来还有两个，分别是『好消息』跟『奇妙的消息』——」
「啊，对哦。嗯。」
透使出浑身之力顶住那扇仿佛立刻就要被来自脑中冰冷黑暗处的吼叫声给冲破的恐怖之门，然后开口说道。
「这么说来，确实还有两个消息的样子呢。」
对啦，一开始是这样的，没错没错。刚才七尾突然说她有『好消息』、『坏消息』和『奇妙的消息』三个消息，要我挑一个——
于是我选择了『坏消息』。
「那、那么。」
透一边拚命顶住恐怖之门一边张动嘴巴。
「接下来我选好消息好了。」
对啊，都怪我没事选什么『坏消息』，这也就是所谓的选择错误。可惜，再重来一次，这次要好好地——
「啊，是喔。这次要听『好消息』吗，那……」
七尾坐在椅子上视线看着他方说道。
「……唉，小冰。」
「怎、怎样……啦?」
透倒退了一步，眨动眼睛，然后注视七尾眼镜底下的那双眼睛。
总觉得——那是好像曾经在哪里看过的栖息着意念的眼眸。
我有看过这对眼眸，看过拥有这种眼神的人……是在哪里呢?
对了，记得是……
「我们马上就要升上高三了呢。」
我记得是……没错。透想起来了。
刚放暑假的时候，在夜晚的『十叶商店街』——
「等我们一升上高三，就不再是像过去那样轻松的立场了。
没有错，要结束了喔。我们的世界就要结束了喔。」
这是……那个『苍白的人』的眼眸……?
「这、这个嘛，算是这样吧，嗯。」
别蠢了。透用一句话封杀浮现在内心底的意见。
到底在胡说八道什么啊，为什么七尾会跟『苍白的人』扯上关系呀?要是跟她说「妳的眼睛感觉跟那个『苍白的人』好像耶」这种话，铁定会被她当作头壳坏去的。
更何况，七尾和『苍白的人』应该毫无瓜葛，甚至她根本不知道那是谁才对，不是吗?
「嗯。」
透点头附和。
「我们就快是高三生了说。」
点点头，切换思绪。
没错，我们终于要升上高三了。高中三年级。高中生活的最后一年。
得思考、决定将来的前途，并且付诸实行的重要一年终于即将来临了。
「我啊。」
七尾看着别的地方说道。
「四月就要满十八岁了……」
她别开眼睛，一边望着他方一边张动嘴巴。
「等我一满十八岁，马上就——」
她别向一旁的眼睛渐渐往下移去。
「马上就——……」
七尾整颗头几乎垂得低低的，把话含在口中含糊不清地说着。
「……——了喔。」
「啥?」
透回问道。没有听见。最重要的部分没有听见。
「啊，没啦。」
七尾不再低头，焦急似地连忙抬起头来。
「嗯，别再聊这个了。」
她把视线挪回透的身上，像是乱了分寸一样用双手在眼前挥舞。
「反正那几乎可以说是决定事项了。对我来说可以算无可奈何的事吧?而且也得奉陪爸妈，再说我也差不多到了必须思考自己的定位这种问题的年龄了，那个我——」
七尾急着忙于辩解。感觉像是在掩饰什么沉重的事情一样。
「总之这件事先不提了。嗯，要听『好消息』是吧。嗯……
呃，可是喔，我接下来要说的事呢，不是因为我说了那个就希望小冰你怎么做，唉。那个我——」
一口气说到这，七尾就又语塞。
「————」
然后闭上了嘴巴。
「——还是算了。」
「什么啦。」
「我说算了是没听见喔，那么接下来是『奇妙的消息』——」
「喂，慢着。」
「嗯，现在我要说的是『奇妙的消息』……我啊，大概在一月中旬的时候，在我家前面……」
「七尾，妳话才说到一半，半途就——」
「——我已经说过没事了嘛!」
「喂……喂，七尾，妳今天好像有点怪怪的——」
「透——!」
随着突如其来的呼喊，社团教室的门毫不客气地「喀啦」一声整个打开了。
「喂，透你在吗!」
伴随活泼的声音一同进门的——不用说，正是红由宇。一个红发的女孩。
长着一张与其说是年轻，用稚嫩来形容似乎更为适合的可爱脸孔，配上一对感觉充满傲气的上吊眼，还有一头又直又漂亮、轻盈飘逸的红色长发。在她那狭小的眉心间则镶有一颗红色的宝石，不过在她那张五官端正的脸上，作为一个特色还算颇为协调。是一名个头矮矮的，体型也正如她的个头一样尚未发育——但最近好像稍微有些成长似的十叶高中一年级学生。
「喂，下雪了说!」
由宇保持着进门时的冲动，兴奋似地指着窗外。没错。现在操场上已经积了一层雪。
这女孩——透看着由宇兴奋的眼睛一边回忆。
红由宇是去年二月十二日的时候降临而来的其中一个『断片』。
她在四月二日来到我家进而直接展开同居，并且从九月起转进了这所学校。
所以这还是她第一次看到雪。
「哼。」
七尾用鼻子喷出气息，将头转向一旁。
「你们两个实在很吵耶。」
表情又变回平时的七尾。
「啊。七尾学姊也来社团教室了喔?」
另一名女学生从由宇身后探出头。式津爱华。在她那一头短发中，唯有一撮浏海宛如局部睡乱的头发般翘得高高的。她的长相所散发出来的气息以高中一年级来说梢嫌稚气了些，有种类似小狗那一类小动物的感觉。国中的时候似乎有加入运动社团，那副元气十足的肉体和年纪相称，是健康两字最佳写照的少女。
「老娘早就来了啦，爱华。」
而且她和七尾是从国中起就建立的学姊学妹关系。
「咦?妳是不是心情不好呢?七尾学姊?」
爱华面朝七尾开口说。
「明天起就是春假了耶，心情开心一点嘛。」
「哼……一年级的无忧无虑还真好哦。」
「呣!」
原先隔着窗户注视外头的由宇一边回头一边说道。
「是吗，春假啊。」
说完，她突然转身做出宣言。
「春假……那就是要去春令营啰!」（译注：原文是林间学校，类似台湾某某令营的活动，第六集出现这个名词时由于没特别说明季节，故当时是翻为夏令营。）
她的表情丰富地变化，一整个就是对未来形形色色的事物显得兴致勃勃的感觉。一整个就是——呱呱坠地到世上，然后开始踏入成长阶段的人类。
「对呀。」
爱华点点头。
十叶高中的春假几乎放了三月一整个月的时间。虽然乍看之下很长，可是在这期间有安排许多活动。
从明天起的三月一、二日是一年级的两天二仅春令营，十日开始到二十一日是为成绩不佳及出席天数不足的学生开设的辅导课，另外二十四日至二十七日则为二年级的修学旅行。
四月一日举行新学期的开学典礼，然后——
四月二日起开始三方面谈，是决定未来前途的三方面谈。
新学期的上课日为四月七日，所以说正式成为『高中三年级学生』是在四月七日。
在那之前，四月二日至四月六日这段期间，刚升三年级的学生轮流进行三方面谈。
二年级学生爬过这场三方面谈后，就成了高三学生。
『三方面谈』一如存在于最高级别的三年级前面的森严关卡。
刚升三年级的学生在『三方面谈』决定未来前途，紧接着不久将迎接最后的一学年。
「三方面谈……」
透喃喃地说出口。
「……我记得在那之前是修学旅行吧?」
刻意以开朗的声音如此说，望向七尾。
「这么说来，就快修学旅行了呢!」
「对呀。嗯……我翻月历数一下。」
爱华说道，翻开墙壁上的月历指着三月二十四日的日期。
「妳看，马上就要到了耶，再过二十天左右就是修学旅行了说，七尾学姊。」
「…………唉。」
但是七尾并未随着爱华开心的声音起舞。
反而是露出冷静——露出称之为冷淡亦无妨的眼神深深地叹了口气。
「然后等修学旅行结束再过一个礼拜，我就十八岁了。」
「不是啦，那个……」
透开口说道。她完全和大家的谈话脱节，是怎么了，今天的七尾到底怎么了?
「哎唷，二十天一转眼就过去了啦——」
「唉……」
七尾又叹了一口气。
唉声叹气后，她在桌上趴了下来。再也看不见她的表情。
「啊，对了!」
透试着向趴在桌上的她发出轻松的声音。
「记得这也是美空的第一次修学旅行呢!」
苍美空，是二年级的同班同学，而且同样是这个社团的成员之一。将没有一丝毛躁的头发束成马尾，拥有如同白雪般的白皙肌肤，以及看起来像是无表情的端正美貌。修长的身材好比模特儿一般。和由宇一样都是『断片』——同时也是『断片同盟』的一员。
「啊，透学长……」
爱华把手指抽离月历，一边以有所保留的态度说道。
「什么事啦?」
「那个，美空学姊今天在吃午餐的时候……」
「?」
「有悄悄说『我可能不能去修学旅行了……』了耶。」
「为、为什么?」
「嗯……」
爱华把食指放在下巴，一边思考一边说道：
「她说……『苍白的人』出现了。灰人先生传来了联络。
最后的战役要开始了……之类的。」
二月十二日，有一颗陨石坠落到神奈川县的十叶市，并且造成了数千人死亡以及下落不明；在该颗陨石上，有一微小的情报矿物生命体『宝石』一同顺道前来。
『宝石』因为坠落的冲击而彻底粉碎，分别变成了大小不一的「断片」与「碎片」。『宝石』的情报处理能力和体积成正比，保留有大质量的『宝石』皆个别具有自我的意识。
具有意识的矿物们各自对附近长着人类外形的物体……亦即脑死的人类、抑或完全死亡的尸体……进行接触，然后改写其身体构造、进行融合，使其变貌为具有『宝石』意识并长着人类外形的生物——『断片』。
至于体积过于微小以至于无法具有自我意识的「碎片」，基本上由于无法自行采取行动而就地化为无用的物质，不过当中也有极少部分因为偶发性的事态——好比坠落时爆风的影响等等——而入侵了人类的体内；在这个状况，遭到该「碎片」入侵的人类会成为保有原有人格并获得陨石之力的存在——即被称为『碎片』的存在。『断片』和『碎片』虽然存在着程度上的差异，但皆具有『超越凡人』的臂力与智慧，并且当中极少数会拥有被称作『稀少种』的特殊能力，这些全被概括通称作『宝石附身者』。
日本国将那些自二月十二日以来以此种形式产生、并和人类混居在一起的『超越凡人』当作『受到陨石的影响，导致感染不明疾病的患者们』来认识，进而极秘密地设立了一个管理那些人的存在、并且视情况进行处罚的组织。其组织的名字，就叫『警备局特殊犯罪对策室』。
自坠落事故以来开始产生的『超越凡人的人类』绝非『宇宙人』，也不是『得到了宇宙人之力的人类』，而是『感染了稍微有些奇怪的疾病，并且获得了稍微有些奇怪的力量，进而稍微有些异常的患者们』。
『特殊犯罪对策室』基于他们独自的判断，将那些患者分类为『发病者』与『罹患者』。这两者实际上完全不存在实质的差异，简单地说所谓的分类，就是有利于『对策室』，肯乖乖听话不轻举妄动的『患者』就是『罹患者』；而不利于『对策室』……换句话说，打算利用那股力量来捣乱社会秩序的『患者』就是『发病者』。
在『发病者』当中，被对策室最优先锁定的『断片』就是『苍白的人』。
『苍白之人』这个名号并非他自己自称，而是四周的旁人擅自取的。
他的……虽以『他』来称呼，实际上就连性别为何也尚未明朗……总之运用了其『超越凡人之力』所采取的行动完全是神出鬼没。他会在哪里进行移动、会在哪个地点出现，人类既无力去确认，也无法做出推测。他就是这样的存在。
『苍白的人』的行动理念（就目前为止）只有一个。
就是四处游走、分配自己的『宝石』给人类。
拥有高质量『宝石』的『苍白的人』正在把自己的『碎片』分配给人类。
他是根据什么样的基准、什么样的动机来决定『分配对象』的呢?这点完全不清楚。
只不过，接受了『白色宝石』的人类、抑或被镶入了『白色宝石』的动物会在那个『宝石』之力的影响下，变身成『超越凡人』的存在、高质量的『碎片』。
那些接受『白色宝石』，分别开始蜕化为『超越凡人』……或者『演化成不再是人类的存在』，皆以一个名字通称——
『白之使徒』。
东京。
一栋随处可见的大楼的其中一个房间，稀松平常的办公桌。
在房内的一角，一张极其平凡无奇的办公桌上——男子正对着电话听筒说话。
「是是是，就说我已经知道了咩，黑部先生。」
男子……与其这么说，他的外表还比较适合用少年、美少年来称呼。
他留着一头颜色很浅、看起来像是灰色的短发，有一副感觉中性且充满稚气的长相。尖锐的声音仿佛还没变声般。镶嵌在少年眉间的『宝石』……『断片』的证明……正绽放着灰色诡异的光芒。
少年在房间里对着听筒讲话。
独自一人。
「下个年度?就说会好好干的咩，不会给你带来麻烦的啦。想当上十叶市市长的话，那就尽管放手去做吧。前提是，如果『下个年度』能平安无事到来的话喔，到时人类的世界还存在的话喔。……啊，没有啦，只是开个小玩笑啦，玩笑而已。」
少年的名字是讣山院灰人。乃是以这栋大楼为据点的『断片同盟』的成员。
在『特殊犯罪对策室』里，（尽管『断片』和『碎片』是存有差距的）有多数的『罹患者』受到聘用，日复一日地与『发病者』交战——实际上，主要是藉由给予公务员的职位、以及定期津贴带给『罹患者』的安定生活，来防止他们『发病』。
然而，在『断片』之中也存在着积极成为该组织的一份子来求得生存的一派——那一派人便以『断片同盟』来自称。
苍美空和栗林浅黄、紫暮都是这个『断片同盟』的成员。
「那是紫暮开的玩笑啦。他说什么『苍白的人』要终结这个世界之类的。最近，那家伙蠢话愈讲愈夸张了。那家伙可以变身成任何模样，不分性别能拥有随心所欲的力量。毕竟他身怀玩笑般的能力，所以就连想法也变得像是玩笑起来了。」
少年左手拿若听筒，同时用右手拿出新的烟盒。
「对……就是『苍白的人』的事啦。嗯，来自『对策室』的情报。」
灵巧地用单手打开香烟的包装，然后抽出一根香烟。
「『苍白的人』目前人在四国的山中——在德岛县和高知县的境界处。他从一月底左右就待在那，之后似乎便一直没有展开行动。嗯，总之这是可信度很高的情报。
『分配』太过头，消耗太多自己的『宝石』，以致就连自己行动的力量也消失了——这样的看法是紫暮个人的推敲就是了，嗯。我也认为他的看法没有错。他真的是笨蛋一个耶，不考虑后果就拿自己的『宝石』大放送。」
抽出香烟用嘴巴衔住，拿出同样也是全新的打火机。
「『感觉他好像在等待什么呗』——紫暮是这么讲的啦。
关于这点，我也抱有同感就是。最近会有一种麻麻的感觉哪……看来是音波吧，利用『宝石』的细微振动所产生的超音波来广泛发送情报，算是『鞭子』能力的应用吧。毕竟那家伙是体积大到创下空前纪录的『断片』，想必这是当时开发出来的雕虫小技。」
「轰」的一声，打火机燃起了火花。
「然后他利用那个无比巨大的超音波信号……拚了老命试图向某人传达某个讯息。也就是说由于自己没办法行动，为了寻找自己等待的对象只好无差别地大叫了。后来嘛……」
少年把点燃的火挪向叼在嘴上的香烟的前端。
「现在紫暮正着手进行超音波信号的解析。『苍白的人』在四国，无巧不巧就在紫暮的『医院』的附近。……解析信号的同时，我也在思考格杀勿论的歼灭手段。目前的情况就是如此。」
香烟的前端点燃了一道鲜红的火焰。
「至于那个歼灭方法嘛，再怎么说，对方现在无法动弹。举个例吧，我认为不分青红皂白地炸掉那家伙所身处的『那个场所』是最省事的方法啦。媒体就拜托童子那边帮忙压下来好了。嗯。就用『四国的山中发生森林大火，现场有一名身分不明的死者』类似这种方式来处理。一条毫不稀奇的新闻——」
「嘶——」的一声，连带香烟的红色火焰，灰人吸进一口气。
「——我明白啦，只是说说而已。低调地把事情处理掉，是吗?若思考今后的事，这样做也是理所当然的足吧……『今后』啊，真的有那种东西存在吗?就算最后错失良机也不关我的事喔?要是没了『今后』，那就甭玩啥政治家游戏了耶?
啊、没啦，开玩笑的咩。是是是，总之我会用低调的方法去做的啦。」
灰人把烟从嘴巴抽离，吐出一缕白烟。
「——稍后我就向苍发布命令，利用苍的迫击歼灭『苍白的人』。虽然令人感到些许不安，不过也没有其它战力可派了。反正她是高中生，不如明天就用『对策室』职员的车把她送到现场——啥?别干这种引人侧目的事?不准使用公务车?可是现场在四国耶?不坐车的话……是是是，我照办就是了。那我叫她用大众运输工具去总行了吧，不知道她会不会搭电车之类的说。她知道怎么买车票吗?哎唷，我不管了啦。」
被灰人吐出的白烟在房间的天花板上盘旋。
「啥?浅黄?……啊啊，浅黄她喔……」
灰人吐完白烟后稍微咳了一会。
「……浅黄她啊……」
灰人将下巴靠在拿着香烟的右手臂上。
「已经无力再战了。」
说道，灰人将才刚抽了一口的烟用力按在全新的烟灰红上。
「依我看。」
灰人挂掉电话，独自一人不屑地说道。
第二章～你会死吗?～
白天形成的积雪在夜晚的庭院反射着月光。
二月也仅剩一个多小时的时间了。
「喂。」
透双脚放在客厅的桌炉里，叫唤位在对面，同样把脚伸进桌炉、躺在地板上的由宇。
「该睡觉了。」
太阳下山也有一段很长的时间了。说现在是半夜也不奇怪。
「十点半了耶。去睡觉。」
「嗯——」
由宇随口敷衍的声音从桌炉的对面传了过来。她穿着平时拿来当家居服的宽松T恤与松垮短裤，把座垫对折当成枕头使用，完全是散漫到了一个极点。
「我说妳啊。」
透往前探出身子，隔着桌炉跟由宇说话。
「明天早上要去春令营吧。不是五点起床吗?」
「等我这个看完就去睡。」
说道，由宇拿起遥控器打开了电视。电视画面上浮现出节目的副标题：『交涉小天使-莉卡-第五十一集。莉卡、玛欧呀，将永远地……（前篇）』
「……这部动画的下一集就是最后一集了吗?」
真亏它有办法演得了一年这么久。
「能正常收尾的故事算幸福的了。」
「妳少讲得一副好像很懂的样子。」
「这世上未完成的大作实在太多了。」
「不要太去谈及这件事啦。」
副标题消失，故事正式上演了。身穿黄色魔女服的黑色中长发少女和裹着一身黑衣的金发马尾少女在屏幕里活动。
「……喂。」
在桌炉上用手拄着脸颊，看着电视画面上的两名少女，透一边开口说话。
一个好似海葵大王的怪物出现在两名少女的面前。敌方怪物朝两名少女射出一团又白又细的长长触手。两名少女被尽管坚硬却又显得格外黏稠的十几根触手捕获住，貌似痛苦地发出呻吟。
「喂，由宇。」
「干嘛?」
被固定在虚空中的少女遭到更多触手的攻击。多到数不尽的白色触手开始在濡湿到表面滑溜溜的少女的衣服上不安分地四处蠕动爬行。这部卡通到底是在演什么鬼?
「再不久……我们二年级的就要去修学旅行了呢!」
「嗯。」
尽管由宇点头响应，眼睛还是离不开电视屏幕。她对这种触手横行的东西有兴趣?
「等旅行回来之后……接着就是三方面谈了。」
「好像是吧。」
由宇维持懒散的躺姿点了点头。
「话说回来，三方面谈是啥?」
透的脸从手掌滑了下来。
「不会吧，妳竟然不知道?」
「就不知道嘛。」
由宇仍盯着电视不放，一派轻松地回答。
「所谓的『三方』，指的又是谁跟谁跟谁呀?」
「就是父母、老师、还有自己啊。会谈时要一边跟父母商量、一边询问老师的意见，然后由本人决定未来的前途。」
透解说的同时，在心底默想：我的『三方面谈』不会有父母参加。
我……在两年前的四月一日，因为一场事故失去了家人。父母与妹妹。
所以，我要碰上的是『两方面谈』。只有我跟老师。
我必须自己一个人决定我的未来前途。
「…………」
屏幕画面里的触手开始分泌黏液。
看着身上满是黏液痛苦挣扎的两名少女，透心想——
高中生活也只剩一年了。
来年的这个时候就是毕业典礼。那个时候……我会在做什么呢?
「喂，由宇。」
透又找由宇说话。
「怎样?」
「……妳有未来的梦想吗?」
「梦想?」
「呃……好比说未来想当什么，或者有没有想做的事。」
「有。」
由宇毫不迟疑立即回答。
「是什么啊?」
「…………你想听?」
由宇从电视别开眼睛望向透。认真的眼神令透感到有些紧张。
「算、算吧，想听是想听……啦。」
「…………我才不告诉你。」
由宇又将视线重新移回电视。
「要啥神秘啦。妳到底想做什么工……」
「不是工作。是身分。」
「身分?」
「将来我要当你的……」
讲到这里，由宇便闭上嘴巴。
「…………还是不说好了。」
「到底是在卖啥关子啊。」
「……现在不是在谈我的问题吧。」
仿佛拒绝再谈似地，由宇拿起遥控器提高电视的音量。
「是在谈你的。」
「是没错啦。」
「总之只要能成为『上班族』或是『公务员』就好了不是吗?」
「少不负责任乱讲了。妳是跟谁现学现卖这种观念的。」
我未来的梦想是当上班族或公务员。就算在三方面谈讲这种话，也没有讨论的价值。要是被老师反问『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上班族?什么样的公务员?』这样的问题，那就无话可回了。
「……社会可是远比妳想象还要复杂的。」
「是吗?」
「有各式各样的工作可以做。」
「唔。」
我讲得还真是有够臭屁——透在心中自嘲。
话说得这么臭屁，自己大概一无所知吧。
我对自己的未来，到现在还没有任何具体的想象。
「社会上有五花八门的行业，所以大家要在学生时代结束之前，从中做出一个选择。」
「唔。」
感觉好像开始谈起严肃的话题来了。明明本来没这个打算的。
「兵藤学长听说要继承老家的事务所说。」
「唔，似乎是吧。」
兵藤学长是社团的前辈。大一届的高三生，同时也是前一任部长。所以他今年就要毕业了。四月起要上大学，用功读书为考取资格做准备——想必那是一条险峻的道路吧。要用功考取资格，取得资格后还是得用功，就算开始工作了照样要继续用功下去。是一条非常艰困的道路。
但是——不管选择哪一条路，或许都是一样艰困的吧。
不管哪一条路，都有艰难与辛苦在前头等着。
那是当然的。因为是工作。我现在还不知道该用什么话来概括才好。
不过，我必须从中做出一个选择。选出来，然后在接下来的一年，做好朝那条路迈进的准备才行。
在电视里蠕动的触手分裂得更细了。每一条有如扭来扭去的超细蚯蚓般蠕动个不停的触手，慢慢地从少女的袖口和下襬——往里头钻入。
「我想说的是——」
在衣服里头，触手与上头的绒毛发出既微妙又细腻且深富变化的振动。
少女的呻吟声渐渐地——
「喂，我可以把电视关掉一下吗?」
透拿起了遥控器。
「为什么?」
「我在讲很正经的事耶。」
「并不是摆一张臭脸啰哩啰唆讲出一堆艰涩的字眼就是正经。」
「…………唉。」
透从电视上移开目光，放下遥控器叹息了一声。
「我想说的是……」
结论。
「三方面谈好讨厌喔……真的……」
被人拿那么重要的选择题摆在眼前，然后叫自己当场做出回答，这也未免太……
如果能一直当高二生的话那该有多好。
随着电视打出『请期待下一集的故事喔!』的字幕，客厅的时钟指示了十一点钟。
「好了!」
透扯开喉咙大叫。
「收工了，今天收工了!」
透嚷着拿起遥控器关掉电视。嗯。就算一直想下去也是没完没了。烦恼太多最后只会钻牛角尖起来。今天就先到此为止吧，不想了不想了。明天再说。
「喂。动画演完了喔!」
透把遥控器放回桌上，跟由宇说道。
「去睡觉。」
取而代之拿起先前放在桌上的手机，将手机屏幕端到由宇的鼻头前。
「已经十一点了。现在睡也只能睡六个钟头了喔。还不快睡!」
「嗯——」
由宇赖着不动。
「睡眠不足的话，小心在巴士晕车呕吐。」
「我才不会晕车呕吐。又不三岁小孩!」
明明夏天的时候在船上晕船吐得半死。
「反正去睡觉就对了!」
「我现在不想睡。」
由宇边回嘴边伸手拿遥控器，又打开了电视开关。
噗吱。随着电视通电，一点营养也没有的综艺节目开演了。
「喂。快去睡啦。明天会爬不起来喔!」
「我要熬夜到早上。」
「妳是在说啥梦话?」
「这样就不怕睡过头了啊。」
看样子她是懒得动了吧……既然这样……
「妳不可能撑到早上不睡吧。」
「我可以。」
「……这晅样啊。」
透拿起手机。现在时间『11：02』，已经过了两分钟。
她躺了三十分钟睡意正浓，导致现在根本懒得动，然后口头上又爱逞强。
不过，明天这家伙得参加春令营，必须早点赶她上床睡觉才行哪。嗯。
……不惜使出贱招……也要她乖乖就范。
「嗯?透，你的眼神怎么有点恐……」「那我们这么办吧。」
透出声打断由宇的话。
他拿着手机从桌炉抽出脚，用膝盖爬行的方式朝由宇爬去。
「你干嘛。」
由宇转动头部望向透，看样子她连挪动身体都嫌麻烦。她现在其实很想睡了，只是精神还未能放松以致于睡不着。这种事很常有。
既然如此，那就针对精神来搞破坏就可以啦……只要让精神屈服就可以了吧。嗯。
「喂透，为何你翘起嘴角在笑。好可……」「刚刚我设定好手机的闹钟了。」
透将被设定成『11：30』的闹钟画面秀给由宇看。
「……那又怎样?」
「十一点半一到，手机就会响。在那之前，妳乖乖躺在这都不要动。
等到闹钟响了，那时妳又还没睡着的话，就当妳说的理由是对的，妳可以继续通宵不睡。可是，万一妳在十一点半前睡着的话，那表示妳撑不下去了，得听我的话回棉被里面躺好睡觉。」
「哼。」
由宇转动眼珠看了手机的画面。
「小事一桩。」
「是吗。」
「我又不是三岁小孩。这点程度的熬夜实在是太简单了。」
在逞强了在逞强了。她的自尊心今天也一样十分高耸突出。
……咭咭，这样反而正中我的下怀。
「那么。」
透把手机放在桌炉上，用膝盖爬向少女的枕边。
「现在开始啰。这是胜负之争喔。」
「胜负之争?」
「啊啊。」
透以严肃的表情点头回答。
「是胜负之争没错。看是我赢、还是妳赢。」
『11：05』。竞争开始。
「哼。胜负吗。想比就来吧。」
听到人家说胜负就不能示弱了是吧。因为这孩子就是自尊心强。
「话虽这么讲，我是不可能输的。」
透无视那自信满满的宣言，继续往前爬进，最后在少女头部的旁边一屁股坐下。
「这点程度的小事我很简单就能……」
然后直接……用手指轻轻地触碰那一头红色的长发。
「简单就能……呜哇!」
由于冷不防的感觉，由宇倏地绷紧了身体。
「怎、怎么。透你干嘛摸我的头发?」
「喂。刚刚我有说过『乖乖躺着不要动』吧。」
透试着向一脸狼狈的由宇露出微笑。
「你、你是有说，可是——」
「禁止乱动!」
「但那个是——」
「难不成是……不动来动去的话就会想睡?有输掉的预感?」
「才、才没那种事!」
由宇「哼」的一声呼出一口气，一头躺回座垫上。摆出跟刚才一样的姿势。
「我一点都不想睡。」
「哟……」
「所以我不会输的。」
她躺在地板面朝上空发出闷哼声。
哦哦……感觉自尊心愈来愈高涨了不是吗。这下好玩了。
「是吗……没有睡意吗?」
「废话。」
好……那我就拿出看家本领来吧。好久没有施展了。
「喂、喂，透，你在打什么主意?」
「没有啊。好，不准动喔。」
叮咛的同时……透一边将十根手指缓缓插入长发的发丝之间。就好比把梳子插进去一样。
「你、你……在做什么……」
哦。她有点感到不安了。
「不管你做什么都是没用的喔。我一点都不想睡。」
「是喔……」
透轻柔地滑动伸进发丝间的手指……用十根手指轻柔地梳着少女的长发。
轻轻滑过…………轻轻滑过……
「呜。」
轻轻滑过…………轻轻滑过……
用缓慢规律的节奏，予以持续性的刺激。要让小孩子入睡，靠的就是这招。
「呜呜——!」
由宇保持仰天的姿势接连眨了两、三回眼睛。
轻轻滑过…………轻轻滑过……
「啊……呜呜……」
「在十一点半前都不可以动喔。」
「我……我知、道啦……」
轻轻滑过…………轻轻滑过……
「呜呜…………」
由宇眨眼的次数渐渐增加了。效果立竿见影。她还是老样子，对刺激很没抵抗力。
轻轻滑过…………轻轻滑过……
「呜……」
在躺着不能动的状态下，在身体即将入睡的状态下，这样的刺激想必很难忍受吧。
「看吧，我不是说过了。」
透梳着头发一边低喃道。
「妳已经开始想睡了。就快要输了。」
「我、我不想睡!我才不想睡一点也不想睡我是不会输的!」
连续辩解三次，有效了有效了。
轻轻滑过…………轻轻滑过……
「我……我不是说过没用……的吗。」
哦。刚刚语尾好像显得有点没力喔。再推她一把。
「妳想睡了。」
「我不想睡!」
轻轻滑过…………轻轻滑过……
「我……我不会、睡的。」
少女的表情逐渐……变得愈来愈空洞。眼睛慢慢失去精神。
迷蒙的双眼，配上失神的表情——这感觉还挺勾人的。
喔不，这是画蛇添足的感想。我会这么做全都是为了春令营的准备。
「我不会、睡的。」
话说到最后，由宇的头猛然晃了一下。她发现自己一时失神，连忙睁大眼睛。
「我没睡着!」
哦——哦——还在撑呢。
「妳刚刚头晃了一下吧?」
「我没睡着!」
「已经快要撑不下去了吧?」
「才、才不是，我只是头稍微晃了一下而已!」
「感觉差不多要输了吧?」
这不是在跟她对话，而是单方面断言。把我的理论强制加诸在她的身上。
「你、你少乱讲了!」
「放弃挣扎吧。进入梦乡的话可是很舒服的唷。」
「就、就算再怎么舒服，我也不会——」
「原来妳觉得很舒服啊?」
「!……才…………才不……」
「就是因为想睡觉了，才会觉得睡着很舒服对吧?」
「我、我才……没有想睡……」
「妳刚刚自己招认很舒服了不是吗?」
「那、那是……」
「其实想睡得要死，却一直在逞强。」
「怎……怎么可能有那种……」
「妳看，这就是在逞强。故意说反话。」
「啊……啊。」
轻轻滑过…………轻轻滑过……
口头上穷追猛打的同时，不忘继续头发的刺激。还是一样节奏缓慢，动作单调地。
「其实已经想睡得不得了了，但是讨厌认输，只好欺骗自己。」
「不对……!我才没有想睡的念头!」
「看吧，明明我也没问妳，妳却一直像这样拚命狡辩。跟自己洗脑。」
「你、你说什……」
轻轻滑过…………轻轻滑过……
「可是造成了反效果，每狡辩一次就会刻意去注意，进而变得想睡。」
「我说我还不想……」
「妳看妳又狡辩了。狡辩了之后就更想睡了。」
轻轻滑过…………轻轻滑过……
「不想睡……反正我又不想睡，就算你……你这么说，我也不会因此变得想睡……」
这下玩上瘾了。
「就算这么说……我……也根本不会、变得想……」
每当她说一次『不想睡』，眨眼的频率就愈来愈频繁。
轻轻滑过…………轻轻滑过……
「看来是我赢了哪。」
「屁……屁啦，我不……会……输……」
「是妳输了啦。」
「屁啦……屁啦…………」
「时间还剩下十分钟以上耶。妳输定了啦。」
「不……不妖……我……」
由宇无力地微微摇头。看来差不多快到极限了。
「我……我、不想……酥……」
「是喔。」
轻轻滑过…………轻轻滑过……
透一面滑动指头，一面压低嗓音呢喃。
「既然妳不喜欢输的感觉，那我给妳一个机会吧。」
「……呜咪……?」
由宇眼神涣散地发出微弱的声音。
插图030
「这是仅只一次的绝佳机会喔。」
「……一次……?」
「没错。如果妳能复诵待会我所说的句子，就算妳赢。」
「…………?」
「只要妳能一字不差地复诵，就是妳的胜利。」
「…………胜利……?」
「对。」
透投以灿烂的笑容。
「『我是熬夜的坏孩子，所以我会乖乖听话』。」
「…………呜。」
「只要能说出这句话，就是妳赢。」
「我……赢……?」
由宇好像介在半梦半醒之间一样叹了一口气。
「对啊。如果妳一字不漏全部说完，我就输了。」
隔了一会儿，少女的嘴巴缓缓张开了。
「我…………我……是……」
「很好。」
「我是…………坏孩……子……所、所以……」
「还剩一点点。」
「…………我、我会……乖乖……」
「把话说到完。」
「…………」
「不说就是我赢啰?妳说得出来就可以赢了哦?」
「……乖……」
「来……再一下下……」
「……乖乖……听……话……」
终于招了。
「很好。」
透向由宇露出微笑。
「那妳赢了。」
「…………啊……赢了……」
由宇坦率地显露出有些得意的感觉。她的大脑已经没有判断能力了。
「话说回来……妳会乖乖听话对吧?」
「…………?」
「刚刚妳就是这样讲，才得到胜利的吧?」
「……是……系……」
「下次我会让妳穿那套服装、戴着那个道具带妳上街的。」
「……啊……怎么这……样…………那种事……」
「……妳会遵守约定乖乖听话吧?」
「…………可是…………可是……要是被谁……」
「刚刚妳有说『我会乖乖听话』不是吗?」
「啊…………」
「妳是这样说才赢的啊。」
「好……我……会乖乖……听话…………」
「是吗。」
透探头看由宇的眼睛，用力点头。
「那，今天晚安了。」
「…………好……好滴……」
由宇游走在梦与现实问微微地张动嘴巴。
「由宇…………感觉……好舒……湖……」
睡着了。
「嘶……嘶……」耳朵听着由宇的鼻息，透拿起手机确认时间。
『11：20』。把手放在下巴，郑重地点点头。马马虎虎的时间。早知道节奏再放慢点凌迟她会比较好玩也说不定。不过。
……算了，留待下次的机会吧。到时再好好整她。
就在透一边想着这种事情一边操作手机，打算解除闹钟设定的那个瞬间。
哔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
手机忽然响起来电铃声。
「呜哇啊!」
透大叫一声反射性地按下通话键，回头观看由宇的情况……好险没有吵醒，我好不容易才把她哄睡的耶，三更半夜打电话来是有啥事情啦，透一边默默抱怨一边把手机贴在耳朵。
「喂?」
是谁这么晚还打电话。
「小冰……?」
从电话的另一头传来有如沿着地面爬行的低沉嗓音。
「七……」
一时之间搞不清楚是谁打电话来的了。
「七尾……?」
会叫我小冰的人，只有一个人。
「妳有什么事?都这么晚了……」
「喂，小冰……」
无视问题，七尾继续以低沉的嗓音接着说下去。
「干、干嘛啦?」
气势不禁输了一截。
「小冰……你现在在做什么?」
做为突然打来的电话的开场白，这句话相当平凡。
可是听起来总有种异样的感觉。
「问我在干嘛喔……」
现在正打算扛起由宇把她塞回房间的床铺里啦……不过。
「我等一下就要睡了。」
「是喔……」
七尾的响应是没有感情，有如机械般的声音。
「我啊……」
七尾在听筒的另一头说道。
「我现在……」
沙沙……沙沙……
海浪的声音响彻了世界。
『最后的使徒』仍在『那个世界』里。
沙沙……沙沙……
飘进耳里的，是与以往并无不同的浪来浪退浪潮声。
映入眼帘的，则是与以往并无不同的海景与沙滩色。
另一个则是……
于『最后的使徒』的眼前，『那个东西』混杂在沙滩的岩石区里头。
『那个东西』——是有一半已经白色矿物化的昨天的『黄色人影』。
在沙滩的岩石区里，安放着一尊『白色矿物』——一尊里头包住了栗林浅黄的岩石。
「…………」
『最后的使徒』翻越岩石区，来到了『白色矿物』前站着。
「咕……」
栗林浅黄被封锁进『白色矿物』的里面。
她的双手往左右伸展到最长，双脚则往下打直，一副宛如被架起来固定住的模样——至于四肢的末端，手肘前方、膝盖以下的部位，则变质成『白色矿物』和岩石一体化了。
「呜……呜……」
被封锁在『白色矿物』里的栗林浅黄闭着眼睛低声喘息。
「……呜。」
浅黄在被架住的情形下双眼紧闭，时而随着似乎感到轻微苦闷般的呻吟一同呼出温热的气息。
长长的金发被汗水濡湿，黏付在额头上。
『最后的使者』观察着她，一边进行认定。
这就是我的力量。
这名女性因为我的力量变成了这副模样。
这名女性的精神正处于永无止尽的快乐、还有永恒的安乐之中。
再不久，她的精神将整个耽溺于快乐与安乐的感觉，然后全身变成『白色的矿物』。
『最后的使徒』轻轻伸出右手，抚摸了女性的左脸颊。
「!」
被固定住的女性像是触电了一样，身体抽搐了一下。
「咕……!」
被固定住的女性……栗林浅黄就在动弹不得的状况下绷起了全身。
「呜……咕!」
浅黄闭着眼睛，就像要逃离抚摸自己的右手一样。扭动失去自由的身体。
「……啊……呜……」
听似叹气，又似喘息的呻吟声从她的口中漏了出来。
「呜呜……」
随着呻吟与身体的痛苦，『白色矿物』的部分缓缓地蔓延开来。
「啊……哈……哈啊……」
女性就像在抵抗什么一样，猛力地甩动着头。
「…………咕……!啊!」
『最后的使徒』不把放在脸上的右手拿开。
「呼!呜啊……呜。」
原本只到手肘为止的『白色矿物』现在蔓延到了上手臂。
『最后的使徒』一边观察栗林浅黄，同时持续使用右手的『力量』。
「呜……啊、哈……!」
原本只到膝盖为止的『白色矿物』现在蔓延到了大腿。
『最后的使徒』静静地抽离了手指。
力量一举从被固定住的身体流失，栗林浅黄有如失去了支撑般垂下了头颅。
「呼、呼……」
她闭着眼睛，任长发随重力垂落，叹了一口长气。
「啊…………呼……」
其中几根散开的发丝因为汗水而沾黏在脸上。
「啊……」
『最后的使徒』一边观察那个模样，同时静静地心想。
进行得不是很顺利。
明明我是要赐予她保障了永远的快乐的世界，却遭到了抵抗。
明明想要助她成为完全的『白色矿物』，结果却不是很顺遂。
这名女性尚存留有抵抗的精神。纵使她已经不可能恢复原貌——或许意识还能略为苏醒也说不定。
「……」
看着自己的右手臂，『最后的使徒』开始思考。
光是跟一个人……就耗上这么多的工夫与时间的话，根本不成气候。
我……还是未完成。
我还没有达到完成的程度。
没错……为了让自己完成，我得去找『苍白的人』才行。
去找他……然后一定要接受『第二次的分配』。
只要接受了『第二次的分配』，我、我的力量，『有力量的我』就宣告完成。
『苍白的人』目前人在哪里?
三月一日，三月的第一天，是个天气晴朗的日子。
射进中庭的午后阳光和煦地闪耀着光辉，昨日的积雪渐渐融化，不断缩小支配面积。积雪化成的雪水分秒不停歇地从屋檐滴落，在泥土上穿出了不起眼的小洞来。
在阳光洒入的客厅，透「啪哩」一声撕下了二月的月历。
「唔。」
凝视着随后出现的『三月』两字，透一时之间沉缅于感慨。
三月。终于来到二年级的最后一个月。做为结尾的月份。
将撕下的月历丢进垃圾桶，接着往厨房走去。从放在冰箱上头的杂志架拿出收报费的人员所送的纸制月历，用磁铁贴在冰箱的侧面。这一份也是翻到三月。
拿起挂在一旁的原子笔，将活动日程一一写上。
由宇的春令营是今明共两天一夜的时间。十日起至二十一日，是由宇补完第一学期出席日数的辅导课，二十四日起的四天三夜行程则是我的修学旅行。然后四月一日开学典礼，二日开始则是三方面谈……以上。
「三方面谈。」
透喃喃念着，一边写下文字。
又冒出来了。三方面谈。透边心想，边把原子笔插回原位，接着从冰箱拿出麦茶倒在杯子里，一个人坐在厨房的椅子上。
从窗户射入的阳光落在餐桌的一角切出一块四边形的亮光。外头天气十分晴朗。
天气晴朗归晴朗……
透喝下一口麦茶。
天气虽好，心情却始终很郁闷。
一旦像这样自己一个人在家……忍不住就是会严肃地思考很多事情来。
三方面谈。
我在面谈的场合要说什么?
我将来想当什么?
我不知道……不，不对。若只是将来的希望，那我可以提出好几个来都不成问题。
问题是……我不知道在『三方面谈』的场合说那些是否恰当。
一旦在『三方面谈』脱口说了什么，那就再也无法说改就改了。『我想还是当我先前没提过那个好了。我要放弃。』之后这种话可是相当难说出口的。根本说不出来。
没错。所谓的『三方面谈』，换句话说其实不仅是仪式的会场，同时也是宣誓的舞台。
「…………」
我不想宣誓，还不想决定自己的未来。我不知道就这么下决定是好还是坏。
……我希望能再给我一些时日，我想再多思考一阵子，还想再保留一下。说真的，我现在满脑子只有这样的感想。所以，我……一直把三方面谈放在心上，最近。
「保留、吗?」
保留。透定睛凝视这个单字。
保留……如果我有那个意思，想保留并不是问题。
对，就是上大学。先上大学再决定。只要到时这么说，就能保留了。「现在我只想提升偏差值，好考上大学。我会在就读大学的四年期间好好思考未来的事。」只要这么说的话，目前姑且可以过关。实际上，应该也有很多家伙使用这一招吧。而且，这大概算是还蛮正确的一条出路。再说，上了大学后才为之豁然开朗的未来出路也是存在的吧。
大学。
……上大学的学费我还不至于拿不出来。
其实——在夏天的时候，我就有这个打算了。高中毕业后接下来就是要读大学。内心也没有任何疑问，就是这么认为。
不过，最近不知怎的会去思考一个问题。在面临『三方面谈』之际。
抱着现在这样的心情去上大学……
大学读了四年，接着四年后要怎么办?
只是四年后又再为同样的事烦恼而已，不是吗?
什么也不想，只是将问题一味拖延、延后处理而已——难道不是这样吗?
万一——那个时候，已经错失良机的话，那该怎么办?
实际上也不乏有那种限定在特定年龄以下，必须特定大学、特定科系毕业才能选择的出路存在。
万一四年后，自己才希望往那方面的出路寻求发展，那也已经为时已晚了喔?
「…………」
透没办法阻止自己视线慢慢往下垂低。
我今后到底该怎么做才好呢?我一年后会在做什么呢?
快升高三了，该怎么办才好?
成为大人所不可或缺的条件，又是什么呢?
度过人生所需要的重要事物，那指的会是什么呢?
……如果在这种时候。
透不禁想到了一个平凡的字眼。
如果在这种时候，父母……家人还活着的话，那不知该有多好。
「喂。别想了。」
透喊出声来，藉以抹消那个字眼。想那种事一点帮助也没有。想那种事也只是于事无补。就算回忆起那种事……也只是让自己更感到失落而已。
但是，一度在内心萌发的想法不是那么简单就能消失的。
为什么我得自己一个人决定呢?
为什么我没办法跟父母商量呢?
为什么……
糟了。
透意识到自己又在想了。不是说了这种事再怎么想也没用吗。够了，停止，把思考拉回原位，别再想过去了。不要把脑细胞用在那种无聊的事情上。
「喂，由宇……」
啊，不。她今明两天都不在家。呃……
呃……
「——希望?」
咦?
「——假使希望会实现的话……」
什么?
「——假使你的希望能成真，你会怎么做?」
什……
「——将世界……」
「咦?」
透猛然站起来环顾四下。
餐厅的景色没有任何政变。从窗户透进来的阳光，积雪化开的庭院。
耳里可以听见的，是冰箱隐约发出低鸣的声音、还有雪水滴下的声响。
「喂，竟然幻听，我看你快要没救了吧?」
透站着刻意以开玩笑的语调自言自语。
「啊，嗯，那今天就此打住吧。明天再说明天再说。」
透坐下来叹了一口气，真是够了。有够累人的，我真的好累。我自己感觉得出来现在内心失去了从容，或许最近有点泛神经质也说不定。
毕竟是难得的春假，稍微去散散心也好。打电话约人找个地方去玩玩好了。透打定主意，从桌上拿起手机。
一边操作一边想。呃，要打给谁呢?鸟羽、还是羽幌?
「啊。」
七尾的名字出现在来电纪录的第一行。
「对了……」
来电，由七尾花梨所拨。二月二十九日，晚上十一点二十七分。
对了，透回想起昨天的事。昨天哄由宇睡着之后没多久，七尾在三更半夜突然打电话来。半夜打电话来也就算了，完全不听别人讲话，自顾自地说着『我啊……』之类的……
然后电话就这样被挂断了。明明话才说到一半，她就莫名其妙挂断。
……到底是有什么事啊……透注视着画面思考。
说到这个，七尾好像从昨天中午以来，模样就显得怪怪的……
要打回去给她看看吗?『喂，昨天晚上的那个到底是怎样啊?』要这样问她看看吗?
「唔——」
透发出低吟。可是这样不知该说感觉很丢脸，还是太大费周章了……
要是打给她，结果她一派轻松地说『啊啊，那个喔?也没怎样啦，就电池没电而已呀——』总觉得会是我单方面变得感觉很逊而已。
嗯……
「对了。」
一个念头涌现，透移动手指。灯璃，找灯璃商量吧。再说也有可能是七尾半途变卦，后来改打电话给灯璃了。嗯，毕竟她们都是女生。
叫出『不破灯璃』的名字，按下通话键。
在响了数回铃声后，电话接通了。
「喂?」
「啊，灯璃。」
没来由地感到安心，呼的一声松了一口气。
「那个——灯璃，现在方便说话吗?」
一阵强风从感到安心而开放的窗口灌入。
强风将我太过大意导致忘在一旁的恐怖之门给吹开了。
「啊，对不起，透。现在我可能没空耶——」
原本被封印住的东西从门里冲了出来。
「我待会有事说。」
灯璃的男朋友——
「啥……」
「啊，算了，一下下的话没关系啦。有什么事吗?」
灯璃的男朋友——这是什么意思?
「没……没啦…………」
文字淹没了整个脑部。
「呃、呃，那个……」
一下下的话……一下下的话，这是怎样?是有什么事情要去忙啊。
「我跟妳说……」
透用干渴的喉咙咽下口水。
「那个，想说如果妳有空的话啊，我们和鸟羽啦七尾啦他们上哪玩玩吧这样。」
哎唷，灯璃已经说过现在没空了吧!你是在问什么废话啊。
「抱歉。」
灯璃的声音回传了过来。
「有点不方便……今天和明天大概都没办法。」
没办法……是指?为什么?
「妳……妳要上哪去吗?」
住口。别问了。
「这个嘛，我接到Akira先生……啊，我接到『大叔』的命令啦。」
Akira先生。『对策室』的室长。他是身为对策室职员的灯璃的上司。
「唉，我不足要去什么奇怪的地方唷，透。跟你说喔，上头发来了要我『带美空去四国』的命令，美空同学似乎要在那边执行工作的样子。所以我待会要跟她两人一起出门……啊，这件事或许不该跟外人讲的。不好意思，你就忘了我说的吧。」
「灯、灯璃!」
嘴巴抢在大脑运作之前自行动了起来。
「妳、妳现在要出门喔?跟美空一起去四国?」
「嗯。」
「这、这样的话……那个……」
喂。你想说什么。
「我……也可以跟妳们一起去吗?」
插图041
四国。
德岛县与高知县的边境——的某座山的山上。
在小比例尺的地图上，只是一块标示有等高线与狭窄河川的某座山上的土地。
但若是在大比例尺的地图，则或许可以从中发现用小小的文字标示出来的「白濑村」这个地名。总之就是只有这般规模的偏僻小村。
人口约在两千人上下，地点坐落在山上的村落。村子过去曾作为修道者的温泉休息地而繁荣一时，时至今日仍留有数间自当时传下来的老字号旅馆。
距离村子的中心——约十分钟的车程。
有一栋建筑就位在路面甚至没有铺上柏油、长宽仅限一台车勉强通过的狭隘山路的前方。在有着整片树海的深山中，和四周环境很不协调地突然盖了起来的一栋奇妙钢筋建筑。
威觉一如浪费人民税金的最佳示范的那栋建筑上——
——并没有挂上任何广告牌。
那栋盖在山上的建筑丝毫没有向经过的路人揭露自己真实身分的意思。
所以绝不会听经过的路人提起那栋建筑的名字。
只有在该建筑的关系者之间，会暗地称呼那栋建筑为——
『发病者隔离设施』。
在『那栋设施』……至少在形式上是一间『医院』……的事务室的一角，有一名戴着墨镜的女孩坐在办公桌前。
挂着墨镜的少女左手持着电话话筒，如此说道：
「——搬运顺利地结束了，浅黄的身体我确实收到了唷。灰人弟。」
该女孩的外表年龄大概在十岁左右。
「我先把她送进空着的『病房』里去了唷。就放着没去管她了。反正也束手无策咀。」
女孩年约十岁，感觉有些阴沉、但是又魅力满点给人可爱的感觉，至少外表是给人如此印象。将一头长度和年龄不合的异常长发有如扫帚一般绑在后面，穿着被白色缎带和黑色蕾丝装饰得过为繁复的衣服，上面又披了一件宽松的白袍……不对，那件外袍带有紫色，应该称作紫袍才对吗……女孩的身上披了这么一件外袍。
紫袍右边胸口的名牌上，记有『紫暮』两字。
「……病情?没有好转咧。」
紫暮拿着听筒按下了放在桌上的计算机的电源。
「虽然极罕见地有时候意识似乎会短暂恢复一瞬间，不过绝大多数的时间都是在沉睡的状态唷。感觉上似乎很痛苦地在挣扎着。或许是梦到什么恶梦了呗。」
计算机的画面里开启了一个图片的小窗口。
「——总之，来整理一下她的状况吧。」
图片上照的是被换上了白色睡衣、躺在病床上的栗林浅黄的照片，显示的摄影时间是一个小时前。她的两条胳臂和两脚的末端部分皆变成了『白色矿物』。
「昨天早上，栗林浅黄在她房间的床上变成了这个状态。」
小尺寸的图像渐渐被放大。
「昨天……也就是二月的最后一天，一个下雪的日子咧。这表示她在前天晚上上床入睡之后，就再也没醒来了唷。当发现的时候，身体的末端已经开始『白色矿物』化——不仅如此，那些部位还随着时间的经过慢慢扩散。」
图像放大。『白色矿物』已扩散到上手臂和大腿附近。
「尽管有稀少的机会她会微弱地恢复意识，但舌头和大脑似乎已经失灵了，只能说一些有如梦呓般不知所云的话。搞不懂话中的意义。然后又马上失去意识……为什么她会遭遇这种事?前天晚上发生了什么状况?一切的真相都不明咧。
……不过，说到『白色矿物』，这是『苍白的人』的看家本领吧?」
紫暮操作计算机关掉了图片。
「『苍白的人』先前有过数件将亲手触摸过的生物化为『白色矿物』的前科——话虽如此，『苍白的人』当天应该也在四国才对，『苍白的人』应当没办法离开那个地方的。要前往浅黄位在东京的家，距离也未免太过遥远。
……嗯，嫌疑犯有不在场证明咧。」
在听筒另一头的人物心情不悦地说了些话。
「我知道的啦，你这个人很性急耶。」
紫暮边笑边回答。
「当然了，我的意思并不是说这件事跟『苍白的人』无关唷……不如这么说呗。」
紫暮操作光标打开文字输入软件。
「这起事件恐怕是他的后继者——『最后的使徒』所搞的鬼唷。
……嗯，『苍白的人』的大规模超音波分析已经完成了。他所传递的内容大致上已经解开了，这也不是什么多了不起的技术啦。我跟你们的能力可是不能混为一谈的呗。」
手指在键盘上跃动。画面在转眼间填满了文字。
「……咭咭，开玩笑的啦。说穿了，其实是我的其中一名『入院患者』告诉我的，哎唷……就是那个YUICHI啦。因为听到他在碎念『我听到了声音……在呼唤我』，所以我就稍微打听了一下呗。虽然他还是老样子没办法正常说话就是了咧。」
紫暮将填满了文字的文章档案收进了电子信件的软件。
「我现在送过去的档案，是YUICHI透漏的全部内容。读了就可以明白，『苍白的人』正在号召所有『白之使徒』。令所有使徒的『宝石』产生共鸣，将每一个『宝石』当成中继点来使用咧。
他号召全员——藉以招集只接受了『第一次的分配』的使徒。告诉他们只收到一次宝石的人来找我吧。
然后，『苍白的人』从聚集而来的『使徒』中选出一个，进行『第二次的分配』。用自己所剩无几的『白色宝石』来进行『最后的分配』。
至于接受『最后的分配』的人——没错，正是『最后的使徒』哏。」
喀叽。电子邮件被寄送出去了。
「『苍白的人』把自己最后的力量转交给『最后的使徒』，那是他最后的工作。如此一来『最后的使徒』便完成了，继承『苍白的人』遗志的『那个力量』就将完成。
——吶，你应该还记得咀?同样是『白之使徒』的中村孝志。他不就是透过七月一日的『第二次的分配』完成他稀少种的能力的吗?恰巧就是像他那样唷。『最后的使徒』仅接受『第一次的分配』，然后就在末完成的状态下、怀着未完成能力的状态下一直漫无目标地徘徊着。如今，『最后的使徒』听到呼唤受到劝诱，正试图接受『第二次的分配』来完成自身的能力唷。
……浅黄她遭遇到了那个『最后的使徒』，然后变成了那个模样。她的身体承受了『最后的使徒』的一小部分能力。不过我也不清楚具体上她被做了什么咧，因为她的房间并没有任何人侵入过的痕迹……会是远隔能力，抑或迟效性的能力咩?目前仍未明朗，嗯。」
紫暮删除了电子邮件软件。
「……没错唷。也就说，『最后的使徒』目前正朝四国出发。」
操作计算机的同时，名为紫暮的女孩翘起了嘴角。
「咭咭……假如『最后的使徒』是高中生的话，应该就是跷家跑一趟这样的发展呗。」
插图044
当新干线驶进冈山站的月台时，四下已是一片昏暗。
「哦。」
刻意发出悠哉的声音，透从新干线下车到月台上。
「冈山还满都市化的嘛。」
隔着防止摔落用的压克力墙壁，从月台可以看得见高楼大厦。从新干线下车的乘客人数也颇为可观，不愧是通往四国的门口都市。老实说，本来还以为会更有乡下味道的。
「……我问你喔，透。」
接着下车的灯璃从背后叫住了透。
「虽然问这种问题有点失礼就是了……」
她穿的服装是牛仔裤配T恤，然后上面再套一件棉质的长袖外套。随身行李则是一个小背包。完全就是一副要来一趟远行的女高中生的感觉。
「透，你身上有回家的钱吗?」
「有啊。」
透爽快地回答，从上方拍了拍自己所背着的背包。里头塞了钱包、手机、以及两天份的内衣裤。是用五分钟左右的时间匆忙准备出来的行李。男生出门这点程度的准备就足够了。
「反正只是去四国一趟然后就回家了吧?」
「…………嗯。」
美空紧接着灯璃之后下了新干线。她的打扮则是长袖T恤搭配看似坚固耐穿的短袖夹克，下半身套了一件像是工作用的粗硬裤子，背后背了一个好似业务用的超大背包。脚踩登山靴，头上戴了一顶登山帽。一身好比在用全身宣示『我现在要去爬山』般的服装。
美空似乎是要去解决潜伏在四国的山里的『苍白的人』，透回想起在新干线上听到的话。详细情况不是很清楚，不过『苍白的人』好像陷在四国的山里没办法行动的样子。听说是分送太多『宝石』出去，衰弱到甚至无法正常行动的程度之类的。
……于是，趁此机会派遣『断片同盟』之中拥有顶级战斗力的美空，以求一鼓作气解决问题——『对策室』的方针好像就是这么一回事。
可是，美空的社会经验仍嫌不足，不但不会看路线图买车票，也不知道该怎么预约旅馆住宿。……也因为这样，便请美空认识、并且同时也是『对策室』临时职员的灯璃一起随行，计划让她支持美空抵达一座位在山麓，好像是叫做白濑村的村庄。
嗯。透大致回想了一下，点点头。
灯璃也不是为了什么特别的事才出远门的。
「问题是，以高中生的身分是很难订到旅馆的说。」
透像是在找借口似地情绪激昂地跟两人说道。
「如果我们三个人一起的话，会比较容易订到喔。嗯。只要说我们要社团集宿，就不太会被起疑了。」
「…………」
美空以蓝色的眼眸直盯着透。
「反、反正我现在放春假很闲嘛。刚好我也觉得偶尔出来走走也不错，而且我有亲戚住在四国，想说回程的时候顺道去拜访一下也好。总不能带由宇一起去嘛，所以就趁由宇参加春令营的机会——」
「…………」
「啊，如果妳觉得我会变成拖油瓶的话，那个我，呃……」
「…………没关系。」
「咦?」
「…………透同学。」
「…………我跟灰人先生联络过了、他说、没关系。」
「是、是喔?」
「嗯……他说、这样欠对策室的人情债会少一些，正如他的意…………」
「嗯……既然美空同学和长官都说没关系的话那就好。反正我也只是跟来作伴的而已。」
灯璃在一旁点了点头。
「啊，可是你得记得先跟由宇联络一声喔。」
「嗯、嗯。不过由宇去参加春令营明天才会回来。」
「我们能不能赶在明天回去还不一定耶。白濑村好像在四国的偏僻地带。」
「好吧。」
透从背包拿出手机。
「那我联络她一下好了。呃，都已经这个时间了，由宇应该进宿舍了吧。」
「啊。透，春令营是不可以携带手机的喔!」
「是这样子喔?」
透打开手机说道。春令营是一年级学生的活动，我是二年级才转来的转学生，没去过所以不知道是什么情况。
「那我先传个Email给她好了。」
透操作手机叫出电话簿。由宇的电子信箱是……
「等她明天回来应该会查看手机吧，就当作是留言好了。」
边说边打字。送信。这么一来就OK了。
把手机塞进口袋的同时透抬起头。
「那我们去找今天过夜的地方吧?唉，在新干线快停车的时候，我从车窗看到车站前的商业旅馆的招牌。我有先记下电话号码，不如先打电话问这问……」
话说到一半，口袋里的手机响起了Em早、、寄来的铃声。
「嗯?」
透重新掏出手机检查画面。有一封新寄来的Email。
「啊……对了。」
搭新干线行进的时候，手机电源一直都是关着的。刚刚发送Email时和电信中心连上，于是之前累积的信件现在便被传送过来了。
「我看看……」
直接打开信件，寄件人是鸟羽。有什么事呢。
透打开信件一看。
『七尾她，』
同一时间，灯璃和美空的手机一同发出了告知Email寄达的铃声。
『七尾她今早失踪了。』
「咦?」
『有可能是离家出走。』
第三章～物种存活的理由～
沙沙……沙沙……
海浪的声音响彻了世界。
透在『那个世界』醒了过来。
「啊。」
他呼出一道无意义的吐息，慢慢挺起身子。
映入眼底的，是万里无云的晴空。
踩在脚板下的是辽阔的沙地广场。广场的另一端，则是在大太阳底下闪耀着绿油油光辉的树林。
透过群木的缝隙，一望无际地呈现在下方的，是一片距离遥远的海面和漂浮在上头的世界。岛屿。
透眺望大海，观看这幅远景。
沙沙……沙沙……
海浪的声音源源不绝地从遥远的大海传过来。
是岛屿，冰见透唐突地确信了。我位在可以远望到岛屿的场所……
……位在山顶上。
「呃……」
透环视四周，整理思绪。这是梦。我现在正做了一个出现在神代岛的梦。
老样子的梦，一个不知怎么最近经常梦见的梦。记得第一次梦见是在秋天运动会结束的时候。不晓得为何自己会记得这么清楚。
透从地上爬起来，往丛生在广场角落的树林靠近一看。不知名的阔叶树露出一副不知情的模样生长在那个地方。阳光在绿色的叶脉上绽放光辉，没错，宛如跟真的一样。
试着用手指头弹了一下叶子。叶子在手指上留下逼真的感觉，并且循规蹈矩地遵守物理法则摇动，接着用尽了动能而停了下来。
沙……一道徐徐的微风吹过，使得林中的树木随风摇曳。
脚边的沙子微微扬起，为风增添了颜色。
（这个地方是……?）
透伫立在原地重新思考。
这场梦是怎么回事，今天感觉格外逼真说。清晰梦……就算真的是如此，也未免太过清晰了。
「经常梦见同样的梦」这个现象或许还能用「有这种事也不奇怪」这种说法来解释，可是今天的梦实在是逼真到了一个极点。事情俨然有些不对劲，而且在梦里的我竟然在思考这个问题，更是加倍的不对劲。
……难道说。
透一边在广场徘徊，一边思考。
这……难道会是被埋下『碎片』所造成的副作用之类的?
是蛮有可能的。透感受着脚底下沙子的触感的同时一面心想。再怎么说，『宝石』是未知的物质。会因为什么样的原理发生什么状况我一点头绪也没有。虽然我不是很懂，不过「宝石的情报处理会辅助主人睡眠时的精神活动」这一类的道理若是说得通的话，感觉上这样子的梦也不是没有可能实现。关于这方面，想必就连埋下『碎片』的当事人由宇都不知道吧。毕竟，当初真的是她很没责任地单方面说改造就改造的。
总而言之，透抬起头左右张望。
稍微四处移动看看吧，一直待在原地也不是办法。
若说这单纯只是一场『逼真的梦』，并且假设没有任何副作用的话，或许还满有趣的。这种乐观的念头不由自主地冒了出来。再怎么说，这里可是神代岛，如果说只要睡着何时都能前来『这个世界』，那不是还挺有意思的吗?
透一边抱着悠哉至极的想法，一边走下从山顶通往下方的游步道。
有从枝叶的缝隙洒落的阳光，有微风，有随风飘来的遥远海潮味。环境真是不赖。
……不知这里有季节之分吗?透迎着风心想。『现实世界』目前是三月，气候上还是有些凉意，不过『这个世界』倒是令人感觉舒畅的气候。现在身上的衣服就是白天所穿的那一套，但是一点都不觉得会特别热或冷。
……只是，既然这是梦的话，倒也没有绕着这个问题打转的必要就是了。
问题是，真的是梦吗?
无解的问题浮现脑海的同时，透一边走在眼熟的游步道上。这座神代岛，是八月大家相约旅行时所前去的岛屿，在这里度过两天一夜，然后从港口搭船回家。这条游步道的景色就跟当时所看到如出一辙。
不对……正确而言。
透边走边回想。
正确而言，『这座岛』并不是神代岛，而是景致跟神代岛一模一样的另一个全然不同的岛屿。
透回忆在秋天梦到『这座岛』的时候——第一次来到『这座岛』时候的记忆。
『这座岛』没有港口，有沙滩、烤肉小屋、蜿蜒道路。尽管其它的设施都跟神代岛一样，唯独少了港口。宛如唯有那个地方刚好被切除掉一样消失不见了。
重新再整理思绪。
『这座岛』到底是什么呢。
这里感觉就好像……某人为了某个目的所创造出来的、顺其心意的世界一样。
来创造个世界吧，岛屿应该还不错。就拷贝这座岛吧，用不着港口，把它拿掉好了。
给人感觉就像是这样……总觉得，彷佛是为了制作一个自己方便的『独立空间』，便抱着随性的想法复制既有的地形，然后又随性、草率地拿掉了不需要的部分……给人就是这种感觉。
（应该不可能……吧。）
不然到底会有谁、又为了什么目的做这种事呢?
沙沙……沙沙……
浪涛声逐渐变得愈来愈大了。
游步道就快走完了，山下有一座村庄。透回忆。
景色和夏天旅行时相同。神代岛上唯一的村子。
「……呃。」
看到村子了。对，就跟那个时候一样。这村子在路面铺设完善的车道两旁，有相当现代化的民宅与商店林立。当然也有那种弥漫时代感的老旧民宅存在，但就整体而言，很出人意外地是个新潮漂亮的村庄。
不过却不见半个人影。不论街上、住家、还是店里全都没有人。感觉也不像有人在。完全空无一人的住家。空无一人的村子。明明是一座空城，店里的商品却应有尽有。
……要挑一间民宅进去看看吗?透伫立在交叉路口的中央盘算。好比说，有没有可能是早就安排好了有人住在这里的某户民宅，并且会给人『这个世界』的说明书……像这一类的事件呢。
「这事件咧，想太多……」
透自言自语地向自己吐槽，背对村子沿着车道继续往下走。
路旁停有一辆轻型卡车，车牌号码开头是「品川」。这个也是跟当时一样，大概就连车上载的东西也是吧。尽管没有主人。
没有错。透确信了。
『这座岛』没有人。至少一般时候是没有人的。应该可以这么断定也无妨。
虽然秋天第一次来到『这座岛』的时候，在山顶上曾感受到有其它人在的感觉……可是那个时候我回头一看，背后却连个人影也没有。那是我的错觉……吧?大概。
『这座岛』、这场梦到底是什么?
走完蜿蜒的道路，来到了沙滩。
白色的沙滩反射着阳光，沙子的触感刺激着脚底。感觉还是一样十分逼真。
睁大眼睛往海面看去。沙滩所反射回去的阳光直达遥远的海上。除了水平线什么东西也看不到。别说大型客轮了，就连小渔船也不见半艘。
还是老样子，凡是疑似人迹的东西一概……
有了。
「咦?」
声音不由自主地冒了出来。透打算把目光从海面上收回时这才注意到。
在远处的沙滩……在岩石区旁的海岸边，有个人影唐突地出现在那里。
虽然从这里只看得到小小一个，不过那确实是人影没错。是个女孩子。
少女背对这里，坐在沙滩上看着海面。
「啊。」
透又再一次叫出声音并在原地停下脚步，远远地凝望着少女的身影。
配有白色领子和衣袖，设计上感觉很像某地修道服的黑色上衣。下半身则是一袭长度很长而且一样是黑色的裙子，再搭了一双黑鞋。整身从头黑到脚底。身穿看起来感觉格外颓废的服装的少女缩成小小一团坐在沙滩上。
透迈步朝少女走去。
越是接近，少女的身影越是清晰。人影以如同体育座般的姿势一屁股坐在沙滩上，专心看着海面。所以从这里只能看到她的背影……
「?」
绑成麻花辫的头发垂挂在少女的背部。
透朝人影走近。
「…………七尾?」
「啊!」
透醒来了。
他张开眼睛，盯着上空看了好一会儿。
映入眼帘的，是黯淡的天花板。将深夜映照在玻璃上的窗户。几乎一张床就把空间塞满，角落备有只能算是堪用的桌椅的狭小房间。枕边的电子时钟所发出的光芒隐约地照亮了房间。三月二日，凌晨两点二十七分。
我在做梦。
透躺在床上确认。这里是旅馆的房间，冈山车站前商业旅馆的单人房。刚刚做了个梦，内容我还记得，我跑到了『那座岛』去。
透在黑暗中默想。搞什么鬼啊，竟然醒过来了，偏偏选在刚才正高潮的时候。
再睡一次吧。透立刻打定主意。
再睡一次，重新到『那座岛』去。
现在还是半夜。就这样马上睡着吧。
透再次闭上了眼睛。
「七……」
透于坐在沙滩上的少女的旁边站定，开口跟她攀谈。
「七尾。」
七尾缓缓地起身，望向了透。
「啊啊……原来是小冰吗。」
被眼镜后方的眼眸紧盯，透不禁退缩了起来。
「叫、叫得那么随便是怎样啊，七尾。」
总觉得那对眼眸和平时的七尾并不一样——那是好似黑暗的眼眸。
不，那种事暂时先不管。透改变念头。没错，昨天晚上鸟羽寄来了Email，后来透随即在车站的月台打电话给鸟羽问个清楚。
据他所称，七尾失踪了。她在三月一日的早上离家，到了晚上也一直迟迟未归的样子。七尾的家在当地还算是挺有头有脸的，也因为这个关系牵动了警察和自治会进而造成大骚动——并且也联络了老师、鸟羽、以及兵藤学长，大家一起找遍了各个地方。虽然也有打电话给我们三个可是一直打不通（那时我们在新干线的车上），最后只好改为寄Email通知。
「妳在这种地方干嘛啊?」
透站到七尾的身旁，提起注意从上头吐出话语。
「大家都在担心妳耶。妳是在搞什么鬼啊?」
我的行动还真是诡异了得。竟然跟出现在梦里的人物谈『现实世界』的事。
不过……透立刻否定自己的思考。
眼前的这个七尾，并不是什么出现在我的梦里的人物。
这家伙是七尾本人。透没来由地如此笃定认为。
插图052
「呼。」
七尾叹了一口气，慢慢地站了起来。
她以不知该说是从容、还是无所谓似的动作拍掉衣服上的沙子，漫不经心地看着透。
努力克制内心的胆怯，透张开了嘴巴。
「风波闹得很大耶，妳知道吗?」
「……大风波喔，我想应该也是吧。」
七尾说得一如不关自己的事情一样。
「喂，妳……」
「毕竟现在是很关键的时候嘛。爷爷他们现在或许都非常焦急吧，因为这么一来就不能留下好印象给童子他们了。」
七尾说得一副好似不关自己的事情一般，看着透笑了出来。
「我不会回去的。」
空洞眼神中的空洞微笑。
「妳说什么?」
「我啊。」
七尾露出一副被掏空的模样，仅用鼻息「呼呼」干笑了两声。
「我待会要前去四国。」
这家伙……透心想。
这家伙到底在说什么?
「我等一下要去接受『分配』。」
这家伙到底……是什么人?
「我想你应该也差不多该注意到了吧?小冰。」
戴着眼镜的少女露出空虚的眼眸、露出没有在看任何地方的涣散眼眸说道：
「我就是『最后的使徒』啊。」
沙沙……沙沙……
海浪的声音只是源源不绝地一直响个不停。
「好怀念喔。」
七尾坐在烤肉小屋的椅子上喃喃说道。
「我们上次在这里烤肉……已经是半年前的事了呢。那是时间还很充裕的时候。在那个时候，我原以为这样的日子会永远持续下去的。」
她的眼睛……并没有在看任何东西。
仿佛只专注看着过去的往事一样。
「喂。」
坐在对座的透发出了声音。
「…………『最后的使徒』指的是?」
记得以前好像听过这个字眼。
……对。在十月左右，从一个叫做紫暮的人的口中听到的。据说是『苍白的人』最后的完成品。
「就是我呀。我是『最后的使徒』。」
「我听不懂妳的意思。」
「是『最后的使徒』创造了『这个世界』的。」
像是在指示这一带一样，七尾轻轻地挥动了一下左手。
「……是妳创造了『这个世界』……这座梦之岛的吗?」
「好像是吧。」
「怎么办到的?」
「我也不知道，等我注意到时已经创造出来了。」
「那妳怎么知道是自己创造的啊?也有可能是别人吧?」
这一席对话实在是很莫名其妙耶。
「是『苍白的人』告诉我的。用只有我们才能听见的超音波。」
「超音波?」
「没错，超音波。透过『宝石』的细微振动所产生的超音波——类似由宇的『鞭子』——或许这样讲，透你比较听得懂吧?」
「————」
透哑口无言。
七尾应该不知道由宇和『宝石』的事情才对。
「——所以我的意思是。」
七尾「呼」的一声叹了一口气。没有瞧不起也没有其它特别的意思，就只是单纯的叹息。
「这些全都是『苍白的人』告诉我的。『苍白的人』他非常聪明呢……不如说，他大脑的构造和人类的不同——他在观测、纪录着一切喔。观测、纪录着所有的使徒所经历过的一切。现在他正在将那些内容告知所有的使徒。
说明一切的状况，因此要使徒们前去找他。
……对，也包括『最后的使徒』的真实身分。」
「『最后的使徒』。」
所以说那究竟是什么啊!
「像这种东西，妳说是要怎么创造出来?」
「说是创造出来……其实也不太对啦，可不是埋头拚命搬土过来种上植物弄出来的喔。
……唉，小冰。你知道中村孝志这个人吗?」
「那是谁啊?」
「你果然不知道呢……他也是『白之使徒』喔。一个最近遭到逮捕的人。
孝志的能力是割离自己的『宝石』、插入他人身上藉此干涉那个人的精神……换个说法的话，就是有线接触感染的计算机病毒吧。
……这样讲虽然对他很失礼，不过他的力量其实是『失败作』喔。『苍白的人』寻求的并不是他，『苍白的人』所寻求的，是比他更为优越的能力。就是为了寻求、创造那个能力，『苍白的人』才会一路进行『分配』直到现在的。
如今那个能力……『最后的使徒』正准备诞生。」
七尾斩钉截铁地说道。一副在断言早已完全在掌控中的事物的口吻。
「什么东西啊。」
透开口说道。
「那个他寻求以久的能力是什么玩意?」
「就是一种会对名为『人类大脑』的硬盘造成感染的无线感染计算机病毒呀。」
七尾流畅地一口气说完。
「人类所听闻或阅读来的情报会直接进入大脑对吧?然后就这么一直被记忆住吧?之后也有可能会对精神造成影响吧?『最后的使徒』的能力，就是这个特质无比夸大化后的版本。
『最后的使徒』所发送出来的情报全部都是病毒。它会侵入人类的大脑，残留下来，造成影响，进而支配。支配人类的大脑，使其精神活动成为『这个世界』的一部分。
那个病毒在当事人毫无自觉的情况下于脑部进行活动，使当事人梦见『这个世界』。若假设人类大脑是计算机的话，那么这个病毒就是让计算机强制执行一个名叫『认识这个世界』的程序的东西。」
眼前的少女一如只是在朗读写好的文章一样，平淡地继续说下去。
「『这座岛』存在于每个人的大脑里喔。换句话说，就是在内部网络（Intranet）实现的虚拟世界。
简单地说也就是『我想到了这样的世界，你也要跟着一起想象这个世界的事』。一种强制他人服从这个念头的能力，那就是『最后的使徒』的力量。
直到目前为止，那个病毒只会感染『宝石附身者』，而且只能在目标未保有意志的时候——即睡着的时候——发挥作用。目标甚至无法感觉病毒的存在。
所以现阶段这只是『自己创造出梦的世界，然后把宝石附身者拉进来』的能力而已——不过，透过『第二次分配』这个能力即将完成。力量会进化到一个不能相提并论的境界。『苍白的人』是这么说的。」
「……完成……?」
「小冰。」
冷不防被叫了名字。
「干、干嘛?」
「小冰你啊……想成为什么?」
「咦?」
好唐突的问题。
「你有『现实世界』的梦想吗?将来想变成什么样的人?」
「喂，妳突然问这什么问题啊。」
「那是不会实现的。」
「啥?」
这家伙是在胡扯什么呀。
「人生不就是这样吗?虽然是老生常谈的说法了，不过这才是真实不是吗?遥不可及的事比较多吧?痛苦的事比较多吧?完全实现的梦想根本不存在吧?我这里说的并非单指夸张又华而不实的梦想。即使是日常的极其渺小的梦想，即使是『平凡地活下去』这样的梦想，也不是简单就能实现的。我没说错吧?你活到现在，可曾有希望完全实现的经验?没有吧?你觉得往后的人生都会如自己所愿进行下去吗?你不这么认为吧?
放弃，割舍，磨擦，退让，妥协。尽管如此还是一点也不够——等自己猛然注意到时，一开始的梦想早已经什么也不剩。那就是人生啊，那就是人类的命啊。」
「那种事——」
「你想说那种事也是很无可奈何的?为什么?」
「因为现实就——」
因为现实世界总不会——事事都那么顺利的。
所以高中生才需要三方面谈。
「无可奈何?每次都觉得无可奈何所以放弃，在那之后有什么东西存在?拚命放弃想要的东西，最后会成为什么?唉，你想变成什么?」
「拜托妳，七尾，我现在并没有跟妳谈这种事的意——」
「实际上现在不就是如此吗。小冰。」
「咦?」
「现在小冰你就快失去一个巨大的梦想了。」
「……什么梦想?」
「你明知道还装傻。」
七尾依旧面无表情……
「灯璃。」
一针见血地说出两个字。
「你已经很清楚了吧?」
「清楚什么?」
「你早知道已经不可能了吧?」
七尾坐在椅子上面无表情地吐出了字眼。
「什么事情不可能啦!」
「小冰你将再也没办法做那个美梦了。你很快就必须放弃这一年以来，你一直在梦想的景色了。」
「妳说什么——」
「就算现在安心也是没用的。你自己也知道的吧?」
七尾机械性地、毫不留情地说道。
「就算她只是平凡地出个差，你现在安心也是没用的。就算你跟着她一起出差打算碰碰机会缩短距离也是没有用的。因为，人家灯璃打从一开始就没把小冰放在眼里呀，灯璃只是单纯的朋友，一直都是，今后也将永远会是。不管小冰你怎么努力，这一点都不会改变的。不管你怎么盼望，现实都无法改变，绝对。」
「妳懂个屁啊!」
「我懂呀。」
七尾平静地断言。
「我懂，非常懂，这是真的。我想，爱华和小美一定也都懂……是啊，那非常痛苦对吧?」
她那口吻绝不是在嘲笑——而是……
怜悯。不仅是非常温柔，又非常寂寞的慈爱之心。
「感觉一定很痛苦吧。梦想实现不了，那真的很痛苦……
可是……『最后的使徒』的力量，能将所有人类从那个痛苦解放出来。
我可以实现大家的愿望。我也能帮忙实现你的愿望。
等我跟『苍白的人』收下了『最后的分配』之后，所有的愿望都将实现。
然后……一切都会结束。」
「哇啊啊!」
透大叫着爬了起来。
爬起身后才猛然惊醒。我睡醒了。这里是商业旅馆的单人房。晨光从窗户射进了房间。
「呜。」
合起嘴巴，维持挺起上半身坐在床上的姿势眨了好几下眼睛。睡着时流了满身的大汗，浴衣和枕头部湿淋淋得感觉很恶心，心脏剧烈地跳动个不停，彷佛刚做了一场恶梦般。
梦。
我做了梦。我还记得。我做了一场在神代岛碰上了七尾的梦。
透一边从浴衣上方按着过度暴动的心脏，一边看时钟。早上七点十二分。
早上了。
机械性地将字汇抛进脑里，然后陷入一阵沉思。
是什么。刚才的梦到底是什么。
大脑开始运转了。
「……」
不要去思考多余的问题，透跟自己提醒，不要去思考梦的内容。现在不是烦恼这种事情的时候，现在这个时间非常贵重。现在必须思考更为具体的事情才行。
「对了。」
透喊出声音。首先来……确认事实。
拿起放在枕头边的手机，按下按钮。美空和灯璃在楼下的双人房就寝，要联络还是打手机比较方便。从电话簿叫出『苍美空』，按下通话键。在铃响数回之后，电话接通了。
「美空同学?妳起床了吗?……嗯，我也才刚起床。我会在八点下楼到大厅的。
话说回来，我有事情想请教妳啦……」
翻出记忆，之前七尾所提起的名字，一个我听都没听过的名字。
「妳知道……中村孝志吗?有听过这个人吗?」
假使叫这个名字的人真的是『白之使徒』，而且最近又遭到逮捕的话。
『那个世界』应该就是真的……而且那个七尾也是本人才对。
顿了一会儿，答案传了回来。
「…………我知道。」
前往四国的列车从冈山车站出发了。窗外的景色静静地开始动了起来。
透坐在座位上，一边用眼角余光看着流动的景色，一边开口说：
「七尾正前往四国。」
透开始向坐在四人座对座的灯璃和美空进行说明。
「她去找『苍白的人』了。」
目的地跟我们是一样的。透一边说一边确认。
哪一边会比较快抵达呢?这大概是一场胜负。
「她这一趟是去领取『最后的分配』。恐怕是经由跟我们不同的路径前往四国当中。」
「要先跟七尾的父母报备一声吗?」
「我猜就算说了也没有用吧。」
透驳回灯璃的意见。毕竟根据的是『昨天梦到的梦』。就算告知警察和她的父母这种事，顶多也只是惹他们生气而已吧。
不过，透很肯定。我自己很清楚，那绝对不是单纯的梦。
『中村孝志』。七尾在梦里提起的我所不认识的名字。
那个男子、那个『使徒』是实际存在于现实世界的。虽然美空她最近只有约略耳闻过那个名字的样子……不过后来请她打电话给紫暮先生帮忙确认，也得到了确实的证据。有一名正好叫那个名字的人物似乎已于一月十五日『入院』了。
那并不是什么幻觉之梦，那是『最后的使徒』所创造出来的『另一个世界』。并不是我们这个世界，不过那是确实存在的世界。
「问题是，你说的那个……」
「『梦之岛』。」
「就是那个。我们完全没有印象耶。对不对，美空同学?」
「……………………」
美空静静地点头。
七尾说过，「病毒是经由与『最后的使徒』交换情报来感染」「就现阶段，该病毒只能感染『宝石附身者』」。
照这样看来……对。灯璃和美空应该也厌染到『那个力量』了才对。
搞不好曾来过学校一次的浅黄小姐也在那个时候受到了感染。
尽管如此……
「可是我们都不记得自己有梦过那个『仿神代岛』耶……」
「…………不记得。」
确认美空点头后，灯璃把视线转回透这边。
「为什么只有透记得那个梦……记得『那个世界』呢?」
「这个我也……不知道。」
透别开眼睛看着窗外，电车正巧经过了濑户大桥。隔着钢筋，眼底下可以看见海面。应该马上就要登陆四国了吧。
「……有没有可能是妳们两个都有梦到，但是起床后就忘记了呢?」
梦这种东西本来就是梦过就忘了。
「那为什么透会记得?」
「这我就不知道了……」
一起床就发现自己还记得。其它的事情我也不清楚。
「不过透会不知道也难怪啦。对不起。」
「嗯。」
难不成……透边点头边心想。
自己的『宝石』有特殊之处吗?
一行人在四国的车站下电车改搭巴士，一搭就是要两个小时。
从巴士的车窗射进来的夕阳，照耀在显示巴士停靠站的电子布告栏的『白濑村站』四个字上。
「啊，美空同学妳按一下按钮。」
「…………嗯。」
坐在前座的美空伸出纤细的手指触碰『下一站停车』的按钮。巴士上所有的按钮随着一声叮咚全都亮了起来。
「…………」
不知怎的，她看起来一副很开心的样子。
巴士一路往山上驶去。景色仍旧是树林、深山和山谷。虽然路面基本上有铺平，不过是一条看得见裸露的岩石和山谷谷底的蜿蜒道路。速度开快一点的车子只要稍微方向盘操作有误，可能就会冲破护栏直接摔入谷底一头栽在地上吧，而巴士就行驶在这条道路上往内部前进。不过从刚刚开始就看不到附近有任何一户民宅。
「这种鬼地方里面真的有村子吗?」
透感到有点担心，便试着询问坐在后座的灯璃。
「感觉里面除了狸猫跟山猪没有别的了说!」
「膝盖想也知道不可能吧。前一个巴士站不是有写『下一站是白濑村』吗?」
「话是没错啦……」
白濑村。从冈山出发的时候，有试着在旅馆大厅的网咖区做了一番调查。那是一个人口约在两千人上下的乡下地方，过去似乎是方便修道者使用的温泉设施。一直到了今天，仍有几间当年的老旅馆跟温泉一起留了下来。
至于抵达那个村子的交通途径，从最近的车站搭固定路线的巴士需两个小时。这部巴士一天只有三班，运气不好的话，会白白浪费非常多的时间。
就像目前我们三个一样。透一边心想，一边透过巴士的车窗眺望夕阳。
明明我们是在早上离开冈山的，抵达村子的时间却拖到了黄昏，不用多久太阳也要沉了。继续这样深入山里的话，感觉在遭遇苍白的人或是最后使徒之前会先遇难而死，所以今天就先在白濑村过夜明天早上再出发。我们的计划是这样子的。
巴士不断爬着山路前进，然后总算有民宅出现在路的底端了。车子继续沿着林中的道路前进，往似乎是村子中心的巴士站驶去。抵达的同时车内的广播为之响起，车门打开了。一行人跟在貌似当地人的两、三名乘客之后随着下车。
「唔呣。」
透从口袋掏出地图，姑且先沉吟个一声。那是从网咖区影印带来的本日预定落脚处的地图。
重新环视四下环境。夕阳的光辉射进山间，太阳已经开始西下了。这是一座四周环绕着群山的小型村落。村子的正中央有宽敞的大河流贯，川旁设有车道，并且林立着成排的民宅。至于设置了巴士停靠站的村子中心广场，也就是目前我们所在的这个位置，则盖有一间简便邮局，而且还立起了一块标示有「欢迎光临白濑村」字样、外型陈旧的村内介绍广告牌。
成排的住家不论哪一间皆是年代悠久并且感觉庄严肃穆的房子。让自家屋龄不过才六十年历史就在自称古厝的我不禁感到汗颜。就目前看了一圈所见，有几间个人商店和一间插着『中华料理』旗帜的餐厅在营业。想当然，看不到半间便利超商。
真不愧是落后偏僻的温泉街。
「那我们早点到旅馆为明天做准……」
「哟。」
话才说到一半，突然被人从后面打招呼。
「透小弟。好久不见咧。」
透听到有人叫自己名字。匆忙转头回望。是谁?在这种村子里怎么可能有人认识我……
「…………啊。」
美空发出细微的声音。
一个中年男子站在转头回望的透的眼前、简易邮局的前面。
中年男子干瘦的高个有如枯木一般，一头紫色的长发像是扫帚一样绑在背后，西装上面披了一件富有特色的紫色白袍……或许该称作紫袍比较适当吧……并且在脸上戴了一副墨镜。
「紫暮……先生。」
美空低喃。
「嗯，好久不见咧。透、美空。呃，还有这位是……」
紫暮亲切地抬起右手向大家打招呼。
「我是灯璃。」
灯璃低头行了个礼。
「啊啊……妳是美空的同班同学、对呗?」
「是的。」
「幸会幸会……美空，学校过得如何咧?」
「…………很快乐。」
「是咩。那再好也不过了。」
「…………有事吗?」
「问这什么问题咧。美空。」
紫暮把双手插进口袋笑了出来。
「我的医院就在这附近唷。因为听说你们要来，所以我想稍微观摩一下咩。」
「…………观摩什么?」
「就是观摩和『苍白的人』战斗的人的英姿咧。
……我对『苍白的人』很有兴趣呀。以前不是有说过?」
嗡……嗡……
旅馆大厅墙壁上的时钟缓缓地响了七回。
虽说是大厅，不过跟昨天的商务旅馆有天坏之别。在地板铺有陈旧地毯的大厅里，摆设了看起来好像有付丧神依附在上头的沙发，只要坐在那张沙发上，外头的车道便隔着玻璃窗的窗框一览无遗地呈现在眼前。一打开窗框面对的就是车道了。感觉就跟江户时代的和服店等很类似的玄关构造。（译注：付丧神，又名九十九神，魂体或神仙附着在有长年历史的物品上所化成的妖神。）
透独自一人坐在沙发上打开了手机。讯号勉强只收得到一格。从这里继续深入山里的话，应该就会完全在收讯范围之外了吧。得趁早跟由宇联络才行。透从电话簿叫出『红由宇』，按下通话键。
来电答铃响了数十次，然后电话便直接转接到了语音信箱服务。
「『请在哔声之后留言……』」
都已经晚上七点了，却还没回家的样子。
是回程的巴士塞车了吗?透一边心想，一边开口留下讯息。
「那个，由宇。昨天有用Email跟妳提过了，现在我人在四国。那个……呃，美空说明天要去除掉『苍白的人』啦。然后，七尾也有可能就在这附近，所以我们会跟着美空一起去这样……还有就是……」
嘴巴说着的同时，一个冷静的声音突然在脑袋的角落冒了出来。
为什么你会跟来这种地方?
「因为地点在深山里啦。所以明天回不回得去还不知道。不过后天应该就……」
为什么你会跑来这种地方?
透隔着老旧的窗框，看着被大厅的照明灯给照亮的黑色柏油路一边心想。
你在这种地方做什么?
…………
（不对吧，事到如今你还在说什么啊。）
反驳的声音在脑中窜出。
（你是为了除掉『苍白的人』而把美空带来这里的吧?而且现在还多了一项把七尾带回来的工作，就是为了这个目的才会来到这里的不是吗?都到了这个时候还有啥好质疑的啊。）
没错……是这样没错。自己向那个声音回答。
你直一的是这么盘算的吗?
你根本没有跟来的必要吧?带美空去是灯璃的工作吧?
（可是得把七尾抓回来才行呀。）
确实是这样没错，可是那完全是马后炮吧?
因为过程的发展，导致最后结果变成那样而已不是吗?
你跟来这种地方……到底想做什么?
（我说了，就是要把七尾……）
你要游说七尾吗?该怎么做?要说什么?
你有办法否定那家伙在『那个世界』说过的话吗?
你最近……不就正好在烦恼那件事吗?
你不是对『三方面谈』……『现实的决定』烦恼很久了吗?
然而现在七尾她要将那个——
哔。
「啊!」
听到语音信箱服务时间结束的声音，透回神了。
「糟糕……」
透看着手机喃喃自语。语音留言才说到一半就结束了。
……算了。透念头一转。反正大致的概要已经传达了。去洗澡睡觉吧，也别再去想无谓的事情了，毕竟现在也不可能退出了。明天很早就要起床了呢。
就在透合上手机，打算从沙发起身的瞬间……
「哟。」
有声音从旅馆入口的方向叫住了他。
透把浮起来的屁股重新放下，转头将声音的主人映入视野。
「紫暮先生。」
「哎呀……你一个人咩?」
在入口现身的中年男子一边换穿拖鞋一边低声说道。
「另外那两个人咧?」
「灯璃和美空去买明天的食物了……我想她们两个应该很快就会回来了。」
「唔呣。那就只剩你一人啰……方便打扰一下咩?」
「请、请坐。」
紫暮以缓慢的动作走过来，在对面的沙发坐下。
「不会占你太多时间的呗，你明天好像得早起嘛。」
「明天是早上五点半出发。」
能愈早愈好。预定是太阳一露面就出发。
「还真是辛苦咧。嗯……既然这样，那我快点让事情结束好了。」
「请问……有什么事呢?」
坦白说，我有点怕到了。
「啊啊。拜托你不要提起戒心咩。嗯。我什么也不会做。只会用眼睛看而已唷。
因为我实在很想跟你确认一下咧……关于『苍白的人』的往事。」
紫暮即使坐在沙发上，姿势还是有驼背的感觉。戴着墨镜的脸就近在眼前。
「你……应该知道『苍白的人』的真实身分、产生的起源呗?」
「呃……算知道吧。」
大概在一年前，听由宇谈过『宝石』的历史。基本上还记在脑海里。
矿物生命体『宝石』于三亿年前出现在宇宙。在数量庞大又多样的情报处理之中，突然开始出现渴望死亡的情报冲动『自杀』夹杂在内。『宝石』渐渐受到污染，甚至陷入到因为『自杀』而濒临毁灭的地步……于是『宝石』坠落到地球，藉由自我粉碎的行为在物理上和『自杀』分割而苟活了下来。此时四分五裂的『宝石』有的成了『断片』、有的成了『碎片』。以由宇为代表的『断片』们是『正常部分』的其中一片——至于『苍白的人』则是『自杀部分』的全体。
「唔呣……那就以你所知的为前提呗。」
同样是『断片』的其中一人的紫暮驼着背部继续说下去。
「你还记得『拓末』（TAKUMI）吗?」
「知道。」
总觉得好像在复习往事一样。透边想边回答。
拓未是暑假尾声时潜伏在十叶市的『白之使徒』，同时也是一个小混混。在八月底被美空收拾掉，最后被人带走了。根据消息，他在九月一日『入院』到了这个人的医院……换句话说就是遭到了隔离……的样子。
「你知道拓未现在处于什么状态咩?」
「这我不清楚……」
我想都没想过。
「他呀，变成『最强的怪物』了唷。……变成他梦想中的模样了咧。」
紫幕扭曲起嘴角。笑了出来。
「拓未过去的人生，向来都是腕力至上唷。暴力之外的事情完全没有思考的必要。只要有腕力，『任何东西』都到手了。所以他一直都在寻求更为强大的腕力。……因此，他跟『苍白的人』收下了『白色断片』。『苍白的人』是为了实现他的愿望，才把『白色断片』交给了他呗。」
「于是……拓未就变成『白之使徒』了吗?」
「说到暑假的尾声，刚好是由宇备战插班入学考试的时候是呗。」
无心聆听透所说的话，紫暮自顾自地喋喋不休说个不停。
「恰巧就跟你致力于促使由宇社会化……就跟你致力于由宇转入高中同一时期，拓未他只是一味渴求『让自己腕力变强』这件事，所有的行动都只为了这个目的。由宇和拓未两人在那个时候，走的是两条完全相反的道路咧。一边是从『人类以外』通往『人类』，另一边则是从『人类』通往『人类以外』——
结果在九月一日，由宇当上了高中生，而拓未则变成了『最强』。
然后……如今来到了三月，意思是已经经过五个月的时间了唷。由宇目前的状况如何我是不知道……不过拓未至今仍是『最强』，拓未的愿望现在还是实现的。他到了现在依旧是『最强』。他是『最强的怪物』，除此之外什么也不是，甚至不再是『拓未』了。」
「…………」
「『苍白的人』可是个相当温柔的人唷。」
以前也听说过。这句话。
「『苍白的人』他呀，可怜你们到一种无法自持的地步咧。所以他试着拯救你们哩。可怜你们到一种无法自持的地步，想要救你们而分配自己的『宝石』——尽管如此，分量实在不足以拯救世上所有的人类，所以他才打算创造『最后的使徒』。他意图让『最后的使徒』拯救所有的人类吶。」
「……为什么……」
透终于开口。
「为什么要跟我谈这些?」
「嗯——?」
看不出紫暮藏在墨镜后的那一对眼睛是露出什么样的眼神。
「因为我对你们的将来很感兴趣呀。这里的你们，指的是所有人类唷。
我对变成不了任何人物的人类很感兴趣哩。毕竟，我自己身怀『可以变成任何人物』的压箱本领咩。
……人类是否真能对抗『苍白的人』，对抗『苍白的人』所怀有的『纯白自杀』，对抗纯粹没有一丝杂质的『致死之病』咧?那会是怎么样的结果咧?
过去的我们——是为『宝石』的我们，无力抵抗『自杀』，只能以自行粉碎的方式来逃避。那么人类又会怎么做咧?
我先声明唷，『苍白的人』是百分之百无可撼动的『自杀』。乃是甘愿寻死，并且把那样的念头到处散播给他人的存在。一种源自于我们『宝石』，并且蔓延开来的『导致灭亡的病变』。即使如今已经得到了人类的外形，他的那个念头也没有产生任何变质。也正因为如此，他才会播散那个『自杀』给其它人一路至今。
——秉持着一个非常『温柔的想法』咧。中村孝志也是躲到了那个温柔的保护伞下，然后放弃了人类的身分。我想他很快也会变成『白色矿物』吧。
……好哩，那么这里有个问题。该怎么做才能打倒『苍白的人』咧?」
「所以说关于那个问题美空她会去——」
「让苍美空去硬碰硬、吗。嗯，这个决定或许并没有错吧。她的战斗力可是挂保证的——只不过咧，拓未跟『苍白的人』可是不能相提并论的，更别说是跟『最后的使徒』了。他们并不是擅长于战斗的最强蛮力怪物，而是人类的『白色绝望』本身。对，要克服，只有人类自己办得到——美空她就人类而言，离完成还差得远咧。好了，是否真的有办法对抗咩?搞不好连能不能到达都是个问题唷?」
「少、少乌鸦嘴了。」
「抱歉失礼了咧。对我而言都无所谓便是了。我只是旁观而已唷。你们和『苍白的人』孰胜孰败都与我无关。只是，我想至少先搞清楚那个意义和理由呗。为了满足我自己咧。
当初你在由宇的事件就已经理解了吧?能战胜『自杀』的，能战胜寻死念头的，唯有『活下去的意志』而已。过去你曾对『生物为何不死?』这个问题提出了答案，如今，在经过后来时光的洗礼，自己的外貌与内涵都有所改变的你，又面对了类似的问题。也就是——」
紫暮脸上挂着笑容从沙发站了起来。
「我想你应该心里有数呗。」
嗡……嗡……墙壁上的时钟响了八回。
「……『你为什么活着?』」
起身的紫暮直接背过身子朝旅馆的出口走去。
「谈了好漫长的一席话咧。」
紫暮头也不回地离开的同时，像是愉快似地吐出话语。
「总之你就尽力挣扎呗。透小弟。生命就是这么一回事呀。呜呼呼。」
第四章～所欲为何?～
三月二日。晚上九点零二分。
就在四国白濑村的旅馆锁上玄关大门关起来的那一瞬间。
东京。
一栋随处可见的大楼的其中一房，稀松平常的办公桌。
放在办公桌一角的电话响起了一串「哔哩哩哩哩哩哩哩哩」的铃声。
「喂。」
坐在椅子上的少年，讣山院灰人接起了电话。
「……搞啥。是紫暮啊……有什么事吗?」
在电话另一头的人物说了一些话。
「…………哦。」
手握听筒的少年的眼睛突然瞇成了一条线。
「浅黄她?……是吗。」
五分钟后。
「…………」
灰人一声不响地挂掉了电话，默默不语地站了起来。
沙沙……沙沙……
海浪的声音响彻了世界。
『最后的使徒』今天同样伫立在海岸边。
前有浪涛声与海景。
背后则是完全变成了『白色矿物』的黄色女性。
这名女性的精神，就在刚刚完全被吞没了。她将永远做着快乐与安乐的梦。
虽然她在最后短短的一瞬间有醒过来试图采取什么行动的样子……不过若要比喻的话，那便是火焰最后的摇曳。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的最后无谓的抵抗。
一尊『白色矿物』如墓碑般立在沙滩上。
『最后的使徒』背对着那个景色思考。
我就快完成了。
就在明天，等我领取『最后的分配』之后，有力量的我就要完成了。
有力量的自己……亦即『这个世界』本身。
使用所有人类的精神做为媒介，让『这个世界』以完美的世界之姿显现。
人类在做着完美世界的梦的同时，将得到永恒的幸福。
简言之那也就是。
『最后的使徒』满怀着确信。
简言之那也就是天国。
身为使徒的我要引领所有的人类前往天国。
……就为了这个目的。
『最后的使徒』满怀确信的同时，一边在沙滩上留下一步又一步的脚印。
我必须前去『苍白的人』的身边。
无论是谁，都不可以妨碍完美世界的完成。
不能允许那群家伙……那群打算消灭『苍白的人』的家伙。
我得尽早除掉他们。
而且那是轻而易举的事。
「…………」
『最后的使徒』突然抬起头。
眼里所见，依然是蓝天和白云。
另外，有一个拨动身体的感觉。
『这个世界』就是『最后的使徒』本身，所以一切都瞒不过『最后的使徒』的眼睛。
刚才有人闯进了『这个世界』来。
某人睡着了以后，受到先前精神里所感染到的病毒的影响，以致于某人的人格被吸进『这个世界』里。那个人正在梦见「这个世界』。
那个人出现在这个沙滩上、一栋位在蜿蜒小径尽头的建筑物之前。
『最后的使者』慢慢地踏出步伐，朝那个人的位置。
背对沙滩横越车道，沿着蜿蜒小径往上走。
其实没有用走的必要，这里是『自己的世界』，只要我有那个意思，大可以任意移动到『这个世界』的任何地方。刻意用走的来移动，只是单纯的习惯。我记忆中所记得的移动时的习惯。
那个夏天我也是像这样爬上这条蜿蜒小径，朝那栋建筑……旅馆前进。
……为什么我会有这种记忆呢?『最后的使徒』不懂。
就连自己的身分都不知道的我，为何会记得这种事?
对『最后的使徒』来说，这种事并不是什么大问题。
那个人只是自己脚底的根基，酝酿诞生所需的力量的容器。
那个人的事情如何，跟『最后的使徒』一点瓜葛也没有，那只不过是无聊的琐事罢了。
『最后的使徒』一边走在蜿蜒小径上，一边确认入侵者。
虽说是确认，也用不着仰赖视力。只要有那个打算就能确认了。
入侵者还在那栋建筑……旅馆的前面，正貌似困惑地窥看着建筑物内头。看来她似乎认为只要进去里面或许能发现什么，因此打定了进去一探究竟的决心的样子。『最后的使徒』边走边下判断。
然后……
「…………」
『最后的使徒』确认入侵者的身影，确定自己猜得没错。
入侵者是那群家伙的其中一人。
是那群企图消灭『苍白的人』的家伙当中的一人。
这正如我所愿。
『最后的使徒』盘算。
那就先在这里除掉一人吧。
打定主意后，『最后的使徒』重新打量那名人物。
……入侵者是个少女。把一头蓝发束成马尾，拥有一副苗条身材的少女。
现在……那个少女像是下定决心似地打开了那栋建筑的大门。
蓝色的少女进入了那栋建筑物里。
『最后的使徒』向那栋建筑使出了力量。
「…………?」
蓝发的少女打开建筑物的门，在原地愣住了。
「这是……?」
看了那栋建筑——那间屋子的内部，少女不可思议地睁大眼睛。
屋子里的摆设极为自然，彷佛随处可见的一般家庭式厨房，餐厅放着餐桌和椅子，角落摆了一台大型电冰箱，至于在冰箱的旁边，则贴了一幅用磁铁固定住、上头标记的月份为『八月』的纸制月历。餐厅对面的房间是放有沙发的起居室，再更进去则是客厅，摆放了一张桌炉的客厅。
这是再自然也不过的景色。『最后的使徒』心想。
——没错，对那个苍蓝的少女来说，这应该是她似曾相识的场景。
「…………这……」
蓝发的少女呆站在原地喃喃说道。
「……透同学的……家?」
没有错。『最后的使徒』一边移动步伐一边肯定。
那里是这名少女在八月底度过了十几天光阴的屋子。
而我在这里、在这个场所将它重现了。
就在刚刚，就在这名少女打开这栋建筑大门的那个瞬间。
『这个世界』里的那栋建筑在那一眨眼间，变成了这个屋子。
这点程度的雕虫小技是没有道理办不到的。『最后的使徒』心想。
因为『这个世界』是架空的世界，因为这是只需想象便能实现、任凭自己随心所欲的世界。
「透同学的…………家?」
这个景色，是利用少女的记忆所制造出来的属于『这个世界』的现实。
这里是这名少女最为向往的风景，同时也是这名少女的记忆之中最为光辉耀眼的地方，并且直到现在她仍无法放下对那个地方、对那个时光的憧憬，一段属于回忆的景色。
这里是那名少女的希望之地。
「……这是……」
苍蓝的少女尽管觉得事有蹊跷，还是规矩地脱下鞋子进入了屋子里。
「是吗……」
原先在观察四周环境的那张脸一下子露出恍然大悟的模样。
「这就是……你的、力量?」
少女额头上的苍蓝宝石「啪」的一声裂开了。
裂开的宝石在额头上形成几何图形，开始绽放出微弱的光芒。
「…………现身……」
苍蓝的少女在希望之房吐出了话语。
「…………现身……吧。」
少女面对虚空、面对里面的房间发出简短有力的吶喊。
「……『最后的使徒』…………!」
摆出了战斗姿势的少女大叫。
「我…………现在就要……」
蓝色的马尾迅雷不及掩耳地拉曳出一道残影。
「消灭……你!」
同一时刻。
「唔。」
红由宇坐在家中餐厅的椅子上低声嘀咕。
一旁的冰箱上张贴有『三月』的月历。昨天早上要出发到春令营的时候，记得贴的还是『二月』。应该是透在昨天或今天更新的吧。那很好。
「唔唔唔唔。」
「怎么了吗?由宇?」
门「喀啦」一声应声打开，爱华进入了屋里。
「……奇怪?透学长呢?」
「他好像不在家。」
由宇仍摆着一张臭脸，刻意把头别到一旁回答。
「咦?怎么会不在。」
爱华发出倍感意外的声音，看了一下房里的时钟。
「都已经过九点半了耶。」
春令营回程的巴士碰上塞车，以致于拖到九点以后才回到学校解散。由于一个人回家并不安全，所以由宇才和爱华一起回到这里。
「难得人家想说跟透学长打个招呼耶……他跑到哪里去了呀?」
「呣。」
由宇意识着自己的臭脸并继续绷紧，指着放在餐桌上的手机，那是秋天时购入的个人专用手机。在指示出时间为『21：47』的画面上，同时也显示了昨天寄来的Email和三小时前打来的未接来电。两者都是透打来的。
「他好像和灯璃还有美空跑去一个叫做白濑村的地方。」
这一点都不有趣。
「白濑村……在哪里呀?」
「在四国。好像是一座位在德岛和高知交界附近的村子。他们去那里除掉『苍白的人』。」
「『苍白的人』?……咦，这名字好像在哪里听过……」
「好像是『断片同盟』的宿敌。也就是说，透是去支持美空的任务的。」
说完，又将脸绷紧。
「他彻底只是去帮忙任务而已喔。」
由宇刻意说出来强调。
「绝对没有其它的意——」
就在她打算继续说下去的那个瞬间。
「叮铃铃铃铃铃铃」一串电话来电铃声响遍了整个屋子。
「嗯?」
「啊，好像是你们家的市内电话啦。」
「啊啊……原来如此。这么说来，确实是有这种东西存在呢。」
叮铃铃铃铃铃铃。平时不曾响起的市内电话此时在房里铃声大作。
「……接起来比较好吗?」
红由宇盯着电话一会儿时间，然后看向爱华。
「那个嘛……我想接一下应该没关系吧?」
爱华暧昧地点头示意。
「唔呣。」
由宇从椅子上起立，拿起听筒。
「喂?是谁。透他现在出门……」
「哟。」
电话的另一头传来了声音，是男生还没变声的嗓音。听似少年般的声音。
「我是灰人啦。好久不见了。」
灰人说话的同时，外头有震耳欲聋的引擎声正在逐渐接近。是车子。
「灰人?」
由宇大声嚷嚷以免被引擎声盖过。
「你打来干嘛?」
从话筒的另一头也可以听见一样的声音。
「现在要前往白濑村了。妳出来吧。」
在话筒另一头的人不由分说地断言道。
「你说什么?」
「我说要去四国啦，妳快点出来就对了。不然要错失时机啰?」
「你在说什么?」
「哼。」
屋外和听筒的另一头同时响起了轮胎压过柏油路所发出的喀哩喀哩声响。车子在很近的地点停了下来。
「两个小时前，浅黄传来了联络。」
「?」
「正确而言，是紫暮代为转达了浅黄最后的遗言。
……这种事不是啥重点吧?」
烦躁不耐的声音在话筒的另一端响起。
「『最后的使徒』的底细我们大致已经清楚了啦!」
狂乱的汽车喇叭声就像是在宣泄不满一样。
「总之意思也就是说——就凭苍，是打不赢『最后的使者』的。」
同一时刻。
「现身吧……『最后的使徒』!」
苍蓝的少女在被挂起来的『八月』月历前、在『那个世界』又一次吶喊。
一边认识少女的声音，『最后的使徒』一边心想。
我没有理由出现在那名少女的面前。
『这个世界』是属于我的世界。
我不管身在何方，都有办法令那名少女无力化。
所以说，我出现在少女眼前的理由根本不存在。不管我在哪里都没有差别。
无论那名少女采取什么举动都战胜不了我。
所以说，我没有闪躲那名少女的必要，不管我在哪里都没有差别。
「就在…………附近。」
苍之少女大概发觉到这一切了，而且她心急了。
『最后的使徒』边走边继续观察少女。
苍之少女步步为营地在屋里前进。穿过餐厅，穿过起居室，前往里头的客厅，前往摆了一张铺着棉被的桌炉的那间房间。
「出来吧……」
或者是……她故意装出一副焦急的模样，实际上内心冷静的很。
或许她正冷静地研拟对策，思考如何逮到我的位置好展开攻击的方法也说不定。
那又如何。『最后的使徒』心想。是不是故作慌张一点也不重要。
无论那名少女打算做什么，她都将在这里消失。
有力抵抗我这份力量、抵抗『这个世界』的那种人是不可能存在的。
「…………!」
在苍美空的眼前，在客厅的角落。
『那个男子』极其突然、毫无征兆与脉络地出现了。
那个男子于苍蓝少女的面前出现了。
那个男子……『少女所憧憬的男子』在少女的眼前现身。
「ㄊ……」
少女的一对蓝色眼眸射向那个男子，并且杏眼圆睁。
「——同学!」
苍蓝的少女睁大双眼叫了那个男子的名字。
「什……」
那个男子朝着唤了名字之后便为之哑然失声的少女、抛出温柔的微笑。
「什、什么……」
少女正面迎下那个微笑，像是困惑不解似地往后倒退一步。
「为什么……————同学会在这里……」
她怎么可能保持得了冷静呢。『最后的使徒』心想。
因为这本来是那个少女所向往的世界。
希望的世界突然出现在眼前。在这种状况下，没道理能保持得了冷静。
「这……」
少女从那个男子的笑容别开目光，然后露出了认真的表情。
只是做做表面工夫，挤出了一个看起来像是很认真的表情。
「这是…………你的能力对吧……『最后的使徒』。」
这名少女真不愧是智商高人一等。『最后的使徒』平静地心想。
判断力同样相当出色。想必就连理解力也是远胜常人吧。
所以这名少女随即就要消失了。
『最后的使徒』令那个男子做出行动。
但意思并不是在操作他。当下出现在这里的这个男子，是少女自己创造出来的『希望的存在』。他具有一如少女所期望的人格，并且一如少女的希望来行动。我做的只有从旁协助而已。
那个男子一边温柔地微笑，一边静静地站起。
「…………啊。」
像是触电了似地，苍之少女的身体为主发出颤抖。
男子毫不在意地向前踏出一步。
「啊……——同学、等一下。」
那是假的。这不是『那个男子』本人。即使大脑明知这个事实，少女还是情不自禁叫出那个名字。
「等一下……不、不要靠近……我。」
毕竟，这是少女向往已久的光景。
毕竟，这里是少女的希望之地，这个男子则是少女的希望之人。
男子脸上挂着微笑，从正面将少女映照在眼眸里，一步接着一步朝她靠近。
「…………最!」
少女以颤抖的双脚倒退了半步。
「『最后的使徒』……!」
少女额头上的几何图形空虚地闪烁着。
「……出来!这种……幻觉……」
那个男子逐渐逼近少女。
「这种…………幻……」
少女的嘴唇被堵住了。
被逼近到眼前的那个男子。
「…………啊……」
少女无法继续说话，只是喘了一口气。
「什…………」
那个男子的双手缓缓地往失去力量的少女的背部伸去——
「不…………」
少女额头上的宝石渐渐变回原先的形状。光辉也跟着慢慢消散。
「不要……!」
在最后一道光辉消散前，少女使出全力推开那个男子。
那不是什么必杀的一击，只是在脑袋一片空白的情况下用两手一推。
男子始终面露温柔的微笑，没有任何抵抗直接摔倒在榻榻米的地板上。
「……——同学!」
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毫无抵抗地趴倒在地的那个男子，并且只是浑身颤抖个不停的少女——
被男子的双手从后面紧紧搂住了。
「…………!」
少女「噫」的一声抽动喉咙，将一张脸绷得很僵硬。
「为…………」
在被紧紧搂住的情况下，少女拚命转动头部看出现在身后的男子的脸。
「为什么……」
看了背后的男子的脸后，慌忙重新打量前面的男子的脸。
倒地的男子仍旧在少女视线的前方尚未起身。
前后两个男子都长得一模一样。
「为什么…………会有两个?」
这两个人的外表完全是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那两名男子用相同的脸露出相同的微笑。
「这是为什么……!」
人数并不是问题。『最后的使徒』心想。
既然可以理解那不是本人，那么这点程度的状况应该也没什么好感到意外的才对。
尽管如此，那名少女却已经无法留心到这一点了。
背后的男子搂着少女，缓缓地将嘴靠近少女的耳边。
「…………!」
然后……
「啊……——同学。不……」
缓慢地、温柔地从那张嘴巴说出少女盼望已久的话语。
「…………不……」
少女闭上了眼睛。她闭着眼，在男子怀里无力地摇头。
「不…………不要……」
男子不予以理会，继续在少女的耳边软语呢喃。
「…………啊……」
身怀无与伦比的战斗力的『苍蓝色断片』已不复存在了。
有的只是一味闭着眼睛、拚了命忍耐下去的无力少女而已。
「啊…………啊。」
背后的男子的嘴唇离少女的耳朵更近了。
「…………哈……」
在被男子紧紧搂住的状况下，少女无意识地将左手臂朝虚空伸去——
那只手却被男子的双手轻轻地扣住了。
「!」
少女双眼圆睁，在仿佛陷入头昏眼花的视野内看见了那个。
看见了出现在自己左边的第三名那个男子。
「不!」
第三名男子只是温柔地压制住少女反射性地想要将手抽开的那股力量，有如视作宝贝一般把少女的左手拉向自己的身边。
「不要……」
少女反射性地伸出右手打算制止那个举动的时候——
少女发现了出现在右边的第四名男子。
「……啊。」
原先倒在地上的第一名男子爬了起来，脸上温柔的微笑依旧，放慢脚步走近。
背后的男子一直紧搂着少女不放，不停在耳边喃喃细语。
左右两边的男子则各自温柔地爱抚着少女的两条胳臂。
少女身上的服装不知何时产生了变化，白色上衣和红色领巾，还有深蓝色的百褶裙。那是水手服。过去那套受到那个男子称赞的、世界的起源的服装。
「……!」
第五名男子的手指头轻轻地在从裙子底下伸出的白嫩双腿上游移。
「…………!」
第一名男子逼近到少女的眼前，近到感受得到鼻息的程度。
然后缓缓地把手伸向了少女。
「……!」
少女闭上了眼睛。
「啊…………」
少女闭着眼睛叹出了一口气。
「……!」
『最后的使徒』爬完了蜿蜒小径。抵达那栋建筑的入口。
打开入口大门，接着脱下鞋子走进里面。
穿过餐厅，穿过起居室，然后打开客厅的门。
苍蓝少女就在那里。
『最后的使徒』静静地垂下眼帘看着那名少女。
苍之少女毫无反应。
少女的眼睛茫然失去了焦点。
第五章～所惧为何?～
一早，透和灯璃两人从白濑村启程出发。
背离村子行走五分钟之后，四周便完全嗅不到人烟了。周围是一整片称之为原始森林亦没有不妥的未开化树林，仅有一条狭小的车道沿着流贯林间的翡翠色清流往深处延伸而去。尽管基本上道路有经过铺整，可是柏油已出现龟裂，画在路面上的中线也变得斑驳不堪，受损得相当严重。
两人在四国的山路上埋头前进。映入眼里的光景有河川有山崖、也有远在溪谷尽头披盖着一层薄纱的群山山影，以及包罗了这些景色的沉默的植物群。
迎着上午的阳光，春日的林子枝叶繁盛地伸展着。
「……唉。」
走在前面的灯璃开口跟透说。
「我们稍微休息一下吧?」
「嗯。」
透在后头停下脚步点头答应。
两人坐在路旁被露水弄得湿答答的倒木上，透从背包拿出宝特瓶。
顺便也掏出手机确认时间。出发差不多要三小时了。手机来到这里已经完全收不到讯号。画面的右上方显示出『收讯范围外』的红色字体。
「啊……透你的手机也收不到讯号了。」
灯璃同样拿出宝特瓶，一边说道。
「我的也是耶。」
灯璃打开手机秀给透看。也是收讯范围外。
电话已经打不通了，再也不能跟其它地方联络了。
没错，任何地方都不行，就连美空所在的地方也是。还有……由宇也是。
总觉得……内心感到非常不安。
「——反正我们一定很快就能回去了啦。」
灯璃合上手机，一派轻松地说道。
「跟七尾一起。」
「嗯……」
透点点头，仰望了天空。蓝天白云，今天依然是晴朗的好天气。
没有下雨真的太好了。
要是下雨的话……状况就变得更加险恶了。
「不知道美空同学她……」
灯璃把合上的手机收进背包，一边继续接着说道。
「现在怎么样了呢?」
「……我也不晓得。」
被灯璃正眼注视，透懦弱地别开了眼睛。
「我想应该是没事啦。」
就连安慰的场面话也是说得有气无力。
……因为老实讲，美空到底怎么了自己也全然没有头绪。
「唉，也只能交给紫暮先生了。」
只能说得出这种话的自己实在叫人一肚子火。
「嗯，大概不要紧吧。况且紫暮先生好像是医生的样子。」
透一边看着灯璃的脸……一边回忆五个小时前的事。
在五个小时前，今天早上……说早上也不太对，那个时间甚至连天都还没亮。
在那样的时间，枕边的手机突然响起了来电铃声。
「嗯哼。」
我发出睡迷糊的声音，从棉被里头伸出手去拿手机。
我窝在棉被里用好似全自动般的动作按下通话键，然后把手机贴在耳边。
「薇薇?」
舌头还打结哩。
我揉着惺忪的眼睛看了窗外。流经黑漆漆窗外的暗黑川流正悄然无声地反射着月光。凌晨四点。这时间打MorningCall也未免太早了吧。
「透!你起床了吗?」
电话是灯璃打来的。
「起来了啦，什么事?」
原本是打算五点才起床的。我在心中默想的同时，总算发出正常的声音。
「美空同学她……」
直到这个时候我才发现，灯璃的声音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顿时脑袋整个清醒了。
「怎么?发生了什么事?灯璃。」
「美空同学她……!」
灯璃等不及听我把话说完，像是在盖过我的声音一样大叫。
「被解决掉了!」
「……咦?」
我在棉被里发出茫然的声音。
透一起床，脸也没洗便打开隔壁房间的门。灯璃和美空所住的房间——格局就跟自己的房间一样，脑子不禁思考起这种无聊的事。一问大小约六坪的和室，里头有一部电视机，房间中央安置了一张茶几，墙壁上则挂着一幅滚动条。在房间的角落、靠窗的地方，有两张棉被并排着，并且——
「美空同学是睡在最里面那张棉被的。」
灯璃静静地指着那张棉被——指着棉被里的『那个物体』。
在她手指头的前方，在铺好的棉被里头……
长着美空外形的『白色矿物』沐浴在月光下绚烂地闪耀着光芒。
「什……」
透目睹了这个景象为之哑口无言。
即使为之语塞，眼前的景象也不会有所改变。
身上仍套着睡衣躺在棉被里头、长着美空外形的『白色矿物』。
那个感觉就宛如——苍蓝少女维持一副熟睡得很安祥的表情与姿势全身冻结住一般。
「这是……什么。」
透情不自禁地开口说话。
即使开口说话，眼前的东西也不会有所改变。
长着美空外形的『白色矿物』。被变成『白色矿物』的苍美空。
苍美空短短一晚就变成了『白色矿物』。
为什么?没有答案的疑问在脑海中产生。
明明等一下就要出发了，怎么会碰上这种事?这是怎么办到的?
到底是谁下这种毒手的——
变成了『白色矿物』的苍美空什么事情也不透漏。
只是躺在棉被里露出安祥的笑容，再也不会动了。
「哈哈。」
后头房间的入口传来了声音。
「苍输了吗?」
伴随声音一同进房的人物是紫暮。两手插在紫袍的口袋里，还是一样一副像是在看好戏的口吻。
「竟然在这个即将展开作战的关键时刻咧。」
刚才被灯璃叫醒后我立刻通知了这个人。透心想，这么快就抵达了吗?这个人的医院就开在这附近不知该算不算是一种侥幸。
紫暮露出对那种事情丝毫不引以为意的模样，走进了房间。
「果然，就凭苍美空是没有胜算的咧。」
「你说果然是什么意思?」
语气忍不住带有迁怒的味道。
「果然就是果然呀。」
紫暮全然不把透的话当一回事，老样子点点头。
「果然……对，是『最后的使徒』咧。」
还是那个德性，一副像是在看好戏似的模样。
「最后的……使徒吗?」
灯璃扭起脖子说出了这个字眼。
「没错唷。」
进入房间的紫暮毫不犹豫地走向美空，并朝灯璃露出微笑。
「是『最后的使徒』下的手，『最后的使徒』把苍美空变成了这个模样。呼呼，看来凭苍美空是打不赢『最后的使徒』的样子哩，这下灰人误算啦……那么……」
紫暮窥视着棉被里的美空，平静地摇了摇头。
「不论如何，这下压根儿不可能继续作战了唷。也就是说，『对策室』的计划总之是以失败收场了咧。嗯，所以说，你们俩的任务也自动结束了——」
紫暮装模作样地摇摇头，交互打量灯璃和透的脸。
「你们要怎么做咧?」
「问我们要怎么做……」
透脑袋一片空白，不由自主地看了紫暮的脸。
「要回去咩?还是按照原订计划?」
紫暮还是老样子脸上挂着笑容。
「没有苍美空，也别想战胜『苍白的人』。所以这时不如撤退——呗?」
「不。」
灯璃毅然决然地说道。
「我还是要去。我得去把七尾带回来才行。」
「呣。」
「既然美空不行，那我一定得挺身而出。」
「嗯……」
径自以佯装不知情的表情眺望着变成了『白色矿物』的少女，紫暮翘起了嘴角。
「我想也是呗。是啊，再继续这样下去，七尾花梨就要变成『发病者』了。事情就会演变到必须入院到我的医院来的状况。
……让你们的朋友入院，我个人也是很不忍这么做的唷。嗯，一定得在事情被灰人、黑部，以及那个『大叔』揭穿前带她回来才可以咧。呼呼。」
透在内心默想，难不成……
这个人在威胁我们?
他话中的意思是「如果不想看到七尾『入院』的话，你们就按原订计划出发」这样吗?
「我想看的只有一个，那就是『人类』和『苍白的人』之间的对峙唷。我想观察那个过程，我想亲眼见识那是什么状况。我的愿望就只有这样而已唷。」
紫暮还是老样子，判读不出他的表情。
「押上军队用枪林弹雨逼他就范，丢下炸弹将一切破坏殆尽，这种结局我可是不会认同的唷。『苍白的人』必须跟『人类』一战。胜率?那不是什么大问题，败北的话，代表就到此为止了，反正那样也非常有趣咧。我只是旁观而已喔，旁观人类和『自杀』的邂逅咧。
…………总之。」
紫暮呼出了一口气，轻拍美空的棉被。
「这女孩我就先收下，帮你们看顾唷。请你们相信我呗。
所以你们就尽管好好拚命吧。要用全力喔。」
「是。」
灯璃垂下了头。
「那就麻烦您了。」
在山上愈往前进，四周就愈来愈荒凉，一副未经开发的样子。
走着走着中线便从车道上消失，也不见路旁的护栏，最后就连柏油路面也没了。前方是一条感觉车子也无法通行的砂砾道路。
「就地图看来，我们就快到了喔。」
灯璃看着手上的地图说道。
「嗯。」
透点点头，从旁探头看那份地图。这份地图是今早从美空的行李翻出来借用的，上头记载了『苍白的人』所窝藏的地点，似乎是由『对策室』所锁定出来『苍白的人』的位置。就是一份标示了这个信息的地图。
若根据这个信息的话……透探头查看地图，审视被标记出来的记号。
换算成直线距离的话，距『苍白的人』可能窝藏的地点还有三公里左右。
「只剩一小段距离了哪……」
道路愈来愈狭隘。说不定到最后，真的会跟山上行军没两样。
话虽如此——抬头仰望天空观察太阳的位置。
话虽如此，现在还不到中午。我们俩应该能在太阳还高挂天边的时候抵达目的地吧。
应该能抵达目的地——『苍白的人』可能窝藏的地点、那附近的场所吧。
接近『苍白的人』……但是我们俩并不会对『苍白的人』出手。
要是多此一举害我们两个也被解决，或者打草惊蛇使得『苍白的人』挤出最后一丝的力气逃走，那就真的没戏唱了。所以我们只要接近『苍白的人』就好。
接近——然后在那边守株待兔，进而——
阻止七尾。
七尾同样在前往『苍白的人』的身边的途中。她打算去见『苍白的人』跟他领取『最后的分配』。
所以，只要守在『苍白的人』附近，就能见到七尾。
见到面以后，要劝动她并把她带回家。现阶段我们的任务姑且就只有这样。
虽然感觉上紫暮先生似乎话中有话……
不过很不好意思，我没有接受那个意见的打算，七尾的顺位在第一优先，『苍白的人』如何与我们无关。我们是来带七尾回家的，就是这么简单。
（就是这么简单……对吧?嗯。）
透单独点点头。
沉默不语的两人在山路上推动脚步往前行。
（……阻止七尾吗?）
四周的景色看起来如出一辙，森林、河川、道路，还有蓝天。
只有两个人在森林里的砂砾道路上独自前进。
（……阻止吗?）
透一边看着没有任何迷惘、笔直往前行的灯璃的背影，一边做着无益的思考。
（阻止她?就这样而已?带她回家?就这样而已?）
就是这样而已啊。不然你有什么不满吗?
（说是阻止，你又是打算怎么阻止她来着?）
又在自问自答了，透暗地将嘴巴噘得尖尖的。最近养成了怪癖，总觉得除了平常的自己以外，好像还有另外一个总是冷静地端详着平常自己的自己存在。
那个冷静的自己每次尽说一些让人听了很不舒服，彷佛他站在高人一等的地方发出冷笑般的话。
（你要游说她放弃?……那你是计划讲什么内容来游说她了?）
看，好比说，他会说出像这样的话来。
（你想打着什么样的主张来游说?）
还要再走三公里的路程喔。别把体力浪费在无谓的思考上。
（你拥有那种可以游说七尾的立场吗?）
身体一累，精神也会跟着感到疲惫，所以才会去想有的没的。就是这样而已。
（你有将七尾的烦恼一扫而空的能力吗?）
当作没听见吧。想这种事情一点意义也没有。
（「要什么白痴。可以实现所有的愿望这种事情根本是痴人说梦!」你打算这样跟她讲吗?）
当作没听见。
（你那样讲有游说力吗?你有说那种话的力量吗?）
闭嘴安静走路吧，灯璃也是这么做的。
（梦与现实，实现不了的梦想，现实的问题……七尾当时有说过这一类的事情吧。）
随便你想说啥就说啥。
（你能完全否定她说的话吗?）
（七尾当时所说的话……不正好就是你最近烦恼的问题吗?）
（高中三年级，决定未来前途，三方面谈。没错。无忧无虑的时代已经结束了。）
（七尾她是在设法解决这个烦恼吧?）
（『我们一起来实现所有的愿望吧』，这才是七尾的本意。）
（你要游说?你要游说她放弃?）
（…………差点被游说成功的人，不就是你吗?）
「喂，灯璃。」
透开口向灯璃的背影喊叫。
「怎么了?」
灯璃立刻转头响应。
「嗯……那个……」
透先是舌头有些打结，然后才又悄悄地继续说：
「七尾她……」
该说什么才好呢……那个……
「不知道她为什么会离家出走呢?」
七尾在『那个世界』所说的话已经全部都跟灯璃交代过了。其中也包括了『最后的使徒』能实现所有的梦想、人类的世界将因此结束等等这些话。
「为什么七尾会做那种事呢，为什么她不回家呢。」
我知道了。
话刚说出口之后，我便知道答案了。
因为七尾她不想回家。
她不想回家——不想回到有『现实』在等候的地方。
「为什么七尾会来这种地方——」
环视四周，这里是森林的深处，一块距离十叶市非常遥远，远远脱离我们的生活，和世界脱节甚远的化外之境。
「——为什么她会跑来这种地方呢?」
还有我也是。
我为什么会跑来这种地方呢?
「我不知道。」
灯璃毫不迟疑地说道。
我想也是吧——直觉地接受了她的说法。
灯璃是为了接七尾回家才来到这里的。理由不过这么单纯。
七尾她是做何心情——或许灯璃并不了解。
可是——
「我……」
说不定我懂。七尾的心情。
「?」
灯璃露出了诧异的表情。
「你知道吗?透?」
她眼神正经地抛出疑问。
「啊，不。」
一旦人家问我知不知道……我就没有自信。
一旦听人家问我有没有把握可以游说……我就没有自信。
……糟透了，透悄悄地轻轻摇头。现在的我成了一个非常不可靠的人。一整个非常没有自信，我到底是怎么了，难得有机会在灯璃面前表现的说。
难得…………跟灯璃在一起相处。
「没关系啦。」
灯璃付之一笑，又转头面向前方。
「反正不论如何，都要确实接七尾回家。唯有这件事是肯定的。」
「嗯、嗯。」
「然后得教她在父母的面前道歉。」
「那……那当然了。」
「虽然我不知道她有什么样的理由啦，总之得等这一切告一段落之后再说。」
重新迈步出发。
「接着由宇和美空她们要去上补出席数的辅导课，再来就是大家一起去修学旅行了。」
「啊——」
对了。
透不禁呼出了一口气。
这么说来，多亏这几天有如做梦般的远行的关系，导致自己一时之间都忘记了。
等回去之后，随即就是辅导课和修学旅行了。
等到这趟好似突然展开的冒险般的旅行一结束，平常的生活又即将展开。
而且实际上，这趟旅行也快来到终点了。
只要能平安地找到七尾，马上就结束了。对，快的话就在今天。
然后……管他『苍白的人』还是什么鬼的，也很快就会平顺地结束吧。
不管紫暮先生讲得再怎么煞有其事——就现实而言，『苍白的人』已经虚弱到了个极点，状况甚至恶劣到无法自己行动。解决的方法多的是，其实，船到桥头总会自然直的。
『对策室』……世界的大人们应该马上就会发现那个方法，进而去实行吧。
他们会以极其简单、并且极其确实、又极其直接了当的方法，毫不拖泥带水地将『苍白的人』从这个世上的物理面消除吧。这么一来诸事圆满，就跟过去一样——事件会风平浪静地落幕吧。就跟过去一样，在一个和身为高中生的我们无关的场所画下句点，用一种和我们没有关联、甚至让人无法察觉的方法。搞不好有一天报纸上还会出现像是『四国山上工程现场的炸弹失误爆炸，导致一名恰巧位在爆炸中心的身分不明男子死亡』这样的一条新闻。就是这样子而已。到头来，世界不过就是如此。这个世界怎么可能会因为区区一个『超越凡人』的存在、因为区区一个人的没常识念头而整个毁灭，抑或有所改变呢。没错……那就是所谓的『现实』。
然后……就照这样，等到一切都结束的话。
等到一切都结束的话，又是一如既往的平凡日子了。一如既往的——
参加修学旅行，展开三方面谈，接着——
接着升上高三，变成大人。自己也将踏上每个人都会走过的道路。
那是……『故事』的结局。同时也是现实的开始。
一成不变的日子将继续下去。
和过去相较没有改变的日子一定会——
并且——
我和灯璃的关系，一定也会永远不变。
（不然……不然还能怎样呢?）
一迈步向前走，脑袋就又开始思考。
（和她本来就没怎样了不是吗?）
脑袋开始去想无聊、再怎么思考也无济于事的问题。
（这几天……不对，这一年以来一直都是如此不是吗?）
就算不愿去想，脑袋还是会擅自运作。
（往后的一年也会是一样的啦。）
毕竟重点还是在——
就快要显露出全貌的『恐怖的东西』在心扉里面开始主张自己的意见。
『恐怖的东西』冷静地编织出话语。
（灯璃已经交到男朋友了。）
『恐怖的东西』从高人一等的地方继续说道。
（明明我就在身边，她却选择了其它的男人。）
透走着走着……和人类的世界渐行渐远的同时，一边思考。
（这个梦想……我的梦想是永远都不会实现的。）
（就这样日子一天又一天过下去。）
（就这样继续往前进——）
（然后呢?）
（然后会变怎样?）
「——声音。」
「咦?」
透停下了脚步。
「——我——声音。」
「你说什么?」
透停下来张望四周，四周是一片小型的草原，河川旁的湿地长着低矮的草丛。突然出现在森林里的湿地草原，这草原的面积感觉可以拿来打棒球了。
「嗯?」
灯璃顿住，转头回望。
「怎么了吗，透?」
「啊，没什么啦……」
「啊，我知道了。该不会是想上厕」「才不是!」
他二话不说地否定。
「我不是想上厕所……呃，妳刚刚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
而且距离非常近。对，完全就是有人在耳边窃窃私语的那种感觉。
「声音?」
灯璃一脸讶异。
「……从哪里传出的?」
「就算妳问我从哪里……」
灯璃大概没听到吧。
也没有特定哪个方向，总之就是听到了。如果这么讲，会惹她生气吗?
透又一次四处张望，广场被杂木林团团包围住。难道是有谁在那片林子里咆啸吗?不对，如果是这样的话灯璃应该也会听见。
「那个我……」
透往杂木林走去的同时口中说道。
「我去林子里面看看。马上就回来。」
「好吧。我在这里等你喔……啊，你有记得带卫生纸吗?透。」
「就跟妳说我不是要去上厕所嘛!」
透一边怒吼一边走进林子。林子里的能见度一口气下降很多。而且地面完全没有修装铺整，所以也有杂草混杂在树木之间恣意丛生。
「厕所我老早在出发前就——」
嘴巴嚷嚷的同时，透用单手拨开眼前遮住了视线，高度有一个人那么高的杂草。
「先在旅馆——」
七尾就坐在那里。
「拉……」
透维持着用单手拨开杂草的姿势定格住不动。
「完……了…………」
一边像是惯性似地张动着嘴巴，透的视线固定在眼前的人物身上。
「…………呃……」
眼前的人物。一名一屁股坐在森林的腐叶土地面上的少女。
「…………咦?」
一身乌黑宛如修道服的服装。就跟在『那个世界』的时候一模一样的服装。
七尾就坐在那里。
『最后的使徒』在思考着。
独自一人在『那个世界』思考着。
我终于到达『最后的断片』的附近了。
我现在就在『苍白的人』的附近。
最后的完成——就近在眼前。
并且——阻碍的人、有力阻碍的人已经不在了。
透维持着拨开杂草的姿势冻结住。
「——」
在浑身僵硬的状况下睁大着双眼。
七尾一样还是在眼前。
就像体育坐姿一样用双手环抱着膝盖坐在眼前的地面上，并且把脸埋在两条胳臂之间。
「…………」
一条大大的麻花辫垂挂在背上。
透漠然地凝视着那条辫子。
「——灯……」
灯璃。原本想呼唤灯璃的名字，最后又打消念头。
「七……」
改朝眼前的少女轻轻地开口。
「七尾。」
透维持定格的姿势站在原地向低着头的少女唤声。
「…………」
坐在地面上的少女沉默没有响应。
「吶……」
「…………」
少女屈身蹲坐在地上头又垂得低低的，就是不肯抬起脸。
「吶……妳是怎么了啦，喂。」
「…………」
没有回应。
不过。透心想：七尾她有在听我讲话。
尽管有在听我讲话……却头低低地蹲坐着。
恰好就跟因为迷路而闹起了别扭的小孩子一样。
「吶，妳……是怎么来到这里的?搭巴士吗?」
透固定在拨开杂草的姿势，用像是在讲悄悄话一样的微弱音量跟七尾说话。
「这两天妳都在哪里过夜啊?……妳没事吧?」
非说不可的事应该不只这些。
可是却说不出口。
总觉得……透垂下眼帘看着坐在地上的少女的同时心里想着：
总觉得我可以理解这家伙的心情。
「…………别说得……」
七尾垂低着头第一次说话了。
「……别说得好像自己很聪明的样子。」
她径自用两条胳臂遮住头，还是不肯拾起头。
「别说得好像自己很懂的样子。」
蹲坐着，一脸低低的，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
「我不需要那种没有意义的关心。」
「……吶，七尾。」
「因为我是『最后的使徒』呀。」
「吶，七尾。」
「像白痴一样。」
她说话时还是把脸藏住不肯露出来。
「什么嘛，什么『最后的使徒』……根本跟白痴没两样。真的感觉好蠢，蠢弊了。」
「…………」
原来她脑袋很清楚的嘛。透暗自心想没有说出口。
「为什么我会来这种地方呢?本来今天童子家的人会来我家的。本来我是要跟爷爷一起和男方见面的，为什么现在我会在这种地方呢?」
「…………」
「为什么我会来这里呢?我来这里干什么呢?」
「七尾。」
透试着开口说话。就在自己也不晓得该说什么才好的时候。
「那个。」
我现在能说的只有一句话。
「我们回家吧。」
对……就只有这一句话。
我们能做的选择大概就只有这个了。
世界不是那么简单说变就变、说毁灭就毁灭的。
世界是不会因为个人的感情——而且还是区区一介高中生的感情而改变的。
「回家吧。现在回去不会有事的啦。」
没办法改变……才对。
「——假使改变得了呢?」
没办法改变……才对吧?
「——如果说有可以改变的力量呢?」
绝对是改变不了的，那还用说吗。
在这现实世界怎么可能存在有那种力量啊。
「——如果有的话呢?」
你在胡扯什么。
「现在回去不会有事的啦。」
无视内心中莫名其妙的声音，透继续向七尾喊话。
「只要继续装作不知情，就不会被『对策室』抓包的啦……如果妳不知道该怎么跟家里交代，我们会先套好话的。反正妳就瞎掰说妳是因为被迫配合社团活动才出门之类的，总有办法蒙混过去的。」
「回家?」
七尾第一次对透的话产生反应。
「回去——」
她还是低着头，顽固地藏住自己的脸，发出像是模糊不清的声音。
「回去又怎么样?」
那当然是——
「进行三方面谈，接着四月以后升上高三呀。」
就是这样。我们要成为高三生了。
高三生，就这么硬生生地要升到那个学年了。那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那不是理所当然的吗。世界不是那么简单说变就变、说毁灭就毁灭的。
「——没办法改变?为什么?」
因为一般就是那样子啊，不是吗。现实上，一般就是那样子啊，不对吗?
「——你……一般的存在。」
什么……?
「——你是……」
我在想什么东西啊，不要去想没意义的事了。
「回家吧。」
透说道。
「我不要。」
七尾一口回绝。
「不回去。我不会回去的。」
七尾将身子缩成更小一团，语气激动地说道。
「……为什么?」
真的跟小孩子好像。
「因为……」
七尾的两条胳臂忽然抖动了一下。
「因为我——」
她缓缓地往下垂落两条胳臂。
「我——」
她将原本抱着膝盖蹲坐的那两条胳臂颓然无力地垂到地面——
「我已经——」
然后……抬起了头来。
「!」
透倒抽了一口气。
「我已经——」
七尾第一次抬起了脸。抬起脸向透看去。
「我已经『领取了』……」
在揭开了神秘面纱的那张脸的额头上……
「七尾妳!」
『白色的宝石』正沉静地绽放着光芒。
「我去收下了。」
七尾静静地……一声不响地站起身子。那个动作感觉不像是个人类。
「我刚才去收下了第二次的分配。我拜托『苍白的人』给我，他就给了。」
她站起来……然后全身上下动也不动地注视着透。
「喂……喂。」
透情不自禁地往后弓起身子。
七尾毫不在意地继续接着说：
「『苍白的人』真的很温柔唷。开口跟他要，他就给我了。只要说出愿望，他全部都会帮你实现。『苍白的人』向来都是像这样来进行『分配』的喔。他会出现在有需要的人的面前，不断予以救赎或对方所盼望的事物。一直都是喔。」
在七尾的脸上……在这一年来算是相当面熟的少女的额头上……
『白色的宝石』正沉静地绽放着光芒。
「所以啊。」
少女目露病厌厌的眼神说道：
「所以啊，已经太迟了。你们没来得及赶上。」
那声音没有意志，也没有灵魂，宛如机械一般。没有表情的嘴巴在编织话语。
「太迟了。不管是灯璃、小冰，或是小美都太慢了。如果有赶上的话还来得及阻止，可是你们慢了一步。所以已经结束了。一切都要结束了。」
「七尾，喂……」
「『最后的使徒』，『白之意志』吗，听起来很荒唐对吧。一个脱离了现实，像是做梦般的字眼。可是这是真的。那一天……二月十二日从宇宙落下的东西把那个感觉荒唐的事情给实现了。所以啊，真的结束了，人类的世界就要结束了啊。
很快的——『最后使徒』的力量马上就要施展了，不对，早就已经开始作用了。管他什么新学期——根本不会来临了唷，故事就要在这里落幕了唷。」
「喂七尾，那是——」
在七尾额头上闪闪发光的白色宝石。那是——
「那个宝石让妳……」
翻出记忆。那些过去得手那个宝石的人们，那些未能获得满足、冀望愿望得以实现的人们，他们不曾有任何人得到幸福，大家最后都是落得不幸的下场。出现在愿望前方的受到诅咒的白色宝石。
「那个是——那个『白色宝石』是——」
透用颤抖的手指勉强指着『宝石』，并且设法抽动彷佛在痉孪般的喉咙勉强挤出声音。
「那个是危……」「你又不懂人家的感受，少在那边耍嘴皮讲得头头是道啦!」
坦白说，我觉得好可怕。
额头上有颗闪闪发光的白色宝石，打从心底发出吶喊的七尾感觉好可怕。
七尾伸出双手……
「小冰。」
一把抓住透那不由自主地愣在原地的身体的左手臂。像是展开突击似地猛然靠近，突如其来地一把抓住。
「没事的。」
七尾就像在握球棒似地使出全力抓住了透的左手手腕。白色宝石的少女从距离近到感受得到鼻息的眼前，以涣散无光的眼眸窥看着透。
「没事的。我没有问题的。」
像是拉住透的手往怀里收一样，她的脸持续往前贴近。直到嘴唇快贴在一起的距离。
「放心吧，我也立刻就会赶过去的，所以没有问题。」
「呜。」
透倒抽了一口气。
被抓住的左手手腕，被七尾的双手以有如老虎钳般的力量固定住的左手手腕——
慢慢地——『变成了白色』。
「呜。」
被七尾抓住的部位的知觉渐渐地麻痹了。
「啊。」
被抓住的左手手腕的前端，即从长袖袖子伸出来的左手手掌，那个原是习以为常的肤色的部位——
慢慢地，从衣服底下的手腕慢慢地『变成了白色』。
从被七尾抓住的部位开始，自己的身体慢慢地变成『白色矿物』——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种本能的恐惧，让透还来不及思考便放声尖叫。
「没事的。」
七尾不放开手腕重复同样的话。
白色宝石在距离极端接近、有如脱离了常轨般的眼睛上方沉静地闪耀着。
「我也会跟着过去，马上就会前去一样的地方，浅黄小姐也差不多快到了，小美也在那里等着呢。你是不是在担心?你在担心警察那一类有的没的『现实』会不会追过来吗?放心吧。『现实』是绝对追不到我们的，因为一旦变成了『白色矿物』，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可能再恢复原貌了——」
「呜、啊啊。」
「放心，好吗?不会有事的。」
白色宝石的少女不断反复念着陷入快感般的热情言语。
「好吗，不会有事的。『苍白的人』告诉过我了唷，『白色矿物』是幸福的喔。他们永远做着幸福的梦。大家都在世界的尽头喔。」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个不再有任何痛苦的苦闷的悲伤的，成就一切的尽头的世界——
对，大家都在天国，在永远的天国。我也要到那个地方去。小冰。」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带你一起去!和我一起前往『现实』之外吧!」
有一辆车行驶在濑户大桥上。
「哦，这就是濑户大桥吗。我有在电视上看过喔。」
坐在后座的红发少女从车窗俯瞰下方景色说道。
底下隔着钢筋可以看见大海。
「还没到四国吗?」
「妳不要吵。」
驾驶席上的少年语气刻薄地说道。
「不要跟我抱怨无聊的废话。开车的人可是我。」
自昨晚从十叶市出发以来已开了一整晚的车。尽管一直维持着相当快的车速，距离目的地还是十分遥远。
「……不会吧，已经中午了。」
驾驶席上的少年……灰人加紧踩油门，一边发出咋舌声。
「喂。」
坐在后车座的少女、红由宇跟那个背影说话。
「你是在急什么?」
「…………」
灰人又咋了一下舌头，然后开口说道：
「妳记得『YUICHI』吗?」
「……?」
「YUICHI，本名叫缒井雄一，是脑袋装水泥的小混混一号。」
「啊啊。」
由宇大力地点了点头。
「我记得。印象中是八月十五日，就是我和透一起去订购我的十叶高中制服的那一天。你在那间百货公司的吃茶店提过这个名字是吧……没记错的话，是拓未把自己的『白色碎片』分给YUICHI和NAOYA两人，把他们变成自己的手下的吧?」
「妳说得对。」
灰人面朝前方接着说下去。
「也就是说，YUICHI的身上也装有『白色宝石』……简言之，他是隔代产生的『白之使徒』。YUICHI在那之后随即遭到逮捕，并且被视为『发病者』被送到紫暮的医院。从此便一直待在医院里没有变化，当然也没跟『苍白的人』有过接触。换句话说，YUICHI也是尚未接受『第二次分配』的使徒……亦即『末完成的使徒』的意思。」
「……那又怎样?」
「YUICHI他也自称是『最后的使徒』。」
轮胎碾到了路旁的石头。车体随着不吉利的声响微微跳动了一下。
「…………」
由宇双唇紧闭，稍微思考了这番话的意思。
「……这是怎么回事?」
「这情报是紫暮告诉我的。虽然YUICHI并非处于一个能正常对话的状态，可是他不断主张自己才是『最后的使徒』，唠叨个没完没了。丝毫不肯停止。
……以下是我个人的猜测，但我想虽不中亦不远。妳用心听清楚啰。
『苍白的人』正在向所有末完成的使徒打出一样的信号……或许应该说，是所有的未完成使徒都收到了原本是只授意给真正『最后的使徒』他一个人的信号才对吧。『苍白的人』现在根本无心顾及失败作的问题了。」
「————?」
「听不懂这番话的意思吗?妳这白痴。」
「你说什么!」
「也就是所有未完成使徒都以为自己是『最后的使徒』啦。」
灰人干脆地下了定论。
「『最后的使徒啊，来到我的身旁吧』。『苍白的人』利用超音波如此咆啸着。原本授意给一个人的那句话，却因为通讯方法的关系让所有人都听见了。所以其它的失败作听见了那个全都产生误会而心想：是这样子啊，原来我是『最后的使徒』吗……」
「……所以说。」
由宇想了一下，接着开口说道：
「…………本人的自称打从一开始就没有参考价值?」
「没错。」
灰人面朝前方点点头。
「……那么。」
由宇先是顿了一下，继续接着说。
「那个『苍白的人』所呼告的对象……真正『最后的使徒』是谁?」
「……就是有过『第一次分配』经验的某人。
而且是曾经去过神代岛的某人。」
「?」
「并且……」
灰人说到这里闭口不再多说，踩下油门。
「我们得加快脚步喔。」
灰人透过后照镜看了少女的脸。
「能打倒『最后的使徒』的人，只有妳。昨天浅黄她是这么说的。」
「……?」
「我哪知道什么意思。妳自己想吧!」
「呼……呼啊……」
透上气不接下气地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呼、呼啊……呼……」
像狗一样无防备地喘着气的同时，眼皮眨也不眨地双眼圆睁。
「呼……呼啊……」
一边护着获得解放的左手，透一边战战兢兢地伸出右手抚摸先前被抓住的部位。摸到的是肉与皮肤的触感，血肉之躯的触感。恢复了，恢复为人类的手了，手被放开后就恢复了。透机械性地确认。
在他的眼前……
七尾独自一人渐渐变成『白色』。
「小冰……」
七尾伫立在原地渐渐变成『白色矿物』。
「……唉……」
她维持放手的姿势，像是一根木棍一样伫在原地动也不动。
「小冰…………」
她的眼睛已经失去了焦点。没有在看这个世上的任何一个地方。
「有关最后的那一个……『好消息』……」
在她的额头上——
「我……其实一直都很仰慕你。」
白色的宝石正沉静地绽放着光芒。
「即使失去父母——但依然一个人坚强活下去的你让我感到好羡慕。」
七尾目露像是在做梦般的眼神说道。
「我……」
失焦的眼睛依旧，七尾像是在自言自语似地继续说了下去。
「我不敢反抗家里，我没有那种反抗的勇气……就算我根本不想去相亲，就算我根本不想跟陌生人结什么婚。我好想就那样一辈子跟大家在一起……
……我不要什么未来，我不想变成什么大人……」
她的身体……一点一滴地变成『白色矿物』。就跟过去亲身接受了『白色宝石』的所有人一样，就跟过去的『白之使徒』完全一样。
「我不要跟从来没见过面的人……不要跟童子家的人结婚。我不要转学啊。」
七尾的眼睛并没有在看这里。
「可是……事情一点也没有转圜的余地。是呀。因为我已经十八岁了……已经是高三生了，已经不再是可以继续做梦的年纪了。这点常识我还心里有数。总是会有那种无可奈何的事。」
「七尾。」
透口中唤着她的名字一边从地上爬起来。
「是呀……我要到所有的愿望都会实现的世界去……」
啪叽啪叽啪叽啪叽……发出说是爽快利落亦无妨的声音。
七尾的身体从未端开始变成『白色』。
「我可以不用再做任何事了……」
啪叽啪叽啪叽啪叽……
「……………………我不要!」
七尾突然激动地嘶吼。
「不要!我果然还是不能接受，我不要永远呆站在这种地方!」
「七尾!」
「我、我还没……」
七尾的眼睛看了这里。
「我还没…………」
身体有一半化成『白色矿物』的少女大叫。
「我还没完成想做的事!」
「『想做的事』?」
透反射性地跟着复诵了一次。
口中复诵并靠近七尾一步。
「明明我从一年级的时候就开始创作到现在了!……自从我在国中时候写诗以后……自从被哥哥夸奖写得很棒以后，就一直没有中断练习过，现在却……!我打算在高中完成那个……然后将来……」
「喂，七尾!」
透直觉地朝正在变成『白色矿物』的少女吶喊。
虽然我不是很清楚。虽然很难化作言语来表示。
……说不定七尾离家出走的原因是……
并且拯救七尾的方法就是……
「七尾、喂!」
透向着眼前的少女大叫。
「努力回想啊!喂，动动妳的脑筋!」
或许是七尾这句话听进了耳里，也有可能根本不是这么一回事。
「我——」
七尾静静地张开了嘴巴。
「我——将来——」
『白色矿物』停止蔓延了。
「我高中毕业后要考美术大学，然后——」
「然后?」
透跟七尾说。
「然后怎么样呢?」
「我将来要当——……」
就在七尾的嘴巴试图说出话来的——
「然后和小冰……」
插图101
那个瞬间……
「————!」
背后有某人倒抽了一口气的感觉。
透反射性地回头张望。
「……透。」
灯璃站在与草原的交界、杂木林的入口。
「啊，灯璃。」
透就着转过头的姿势跟灯璃说话。
「嗯。七尾在这。然后只差一点点……」
我终于找到游说她的话了。
我终于找到七尾离家出走的理由，找到把她带回来的方法了。
七尾在为自己的前途烦恼。为将来的事情烦恼。就跟我一样。
可是，现在她知道该做什么事了，也知道想做的事了。
七尾和我现在该做的，并不是逃避这个世界——
也不是因为梦想不会实现，就抛弃这个世界——
而是凭借自己的意志在这世界上——
「——没有那个必要。」
啥?
「——你没有那个必要。」
……?。
「——凭你的力量，无须去妥协。」
有人的声音。
「——你的力量会改变这个世界。」
那是既无情又不由分说，不把人类的渺小想法当一回事的压倒性声音。
「——你将改变世界。」
什么……?
「等一下……」
灯璃并没有在听透的话。
只是露出惊讶的眼神。
「?灯璃?」
透注意到一个事实。
灯璃的视线并非在看着七尾和自己。
而是在凝视着七尾的后方、另一头的更远处的一点。
「为……为什么……」
灯璃正把满是惊愕的视线投注在那一点上。
「咦?」
透寻着灯璃的视线望去。
「为什么……」
在那里……
在七尾的后方，在杂木林的深处，在那片有如原始森林的林子之中——
「你……你把……」
灯璃看着『那个人影』发出了呻吟声。
「你把……七尾给?」
在她惊愕的视线之前、颤抖的手指的对面——
『苍白的人』就站在那儿。
「——得好。」
有声音。
「——你来得好。」
「……啊。」
透无意间叫出了一声。
有声音直接在脑袋里面响起。
「——最后的使徒啊，来到我的身边吧……」
那甚至算不上是机械的声音，而是不带任何一丝感情、有如传达用的工具的声音。
那一天……运动会结束的时候，第一次前往『那个世界』的那个夜晚。
在『那个世界』的顶端广场，有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
「——欢迎来到……你的世界。」
是那个时候的声音。
对，那个时候我听到了这个声音。
那个时候我听到了这个『白色的声音』。
「——进行最后的分配。」
『苍白的人』以如同发条人偶般的动作一跃而起。
「呀啊啊啊啊啊啊!」
七尾的额头喷溅出了鲜血。
「七尾!」
像是定身咒解开了一样，灯璃随着喊叫一同飞奔了过来。
『苍白的人』完全无视冲上前来的灯璃——
高高举起从七尾的额头挖出『白色宝石』的右手——
现在就出现在透的眼前——
「啊……」
透在动弹不得的情况下吐出了一口气。
「——收下最后的断片吧。」
有一辆车奔驰在四国的山上。
「这种鬼地方里面真的有村子吗?」
红由宇跟驾驶席上的灰人说道。
「感觉里面除了狸猫跟山猪没有别的了耶!」
「妳是没看到刚才的巴上站吗?明明有写着『下一站是白濑村』。」
「是有看到没错。」
「不是叫妳少说废话了吗?闭嘴不要吵。」
灰人加紧踩下油门。在狭隘的山路上，车速更快了。
「…………状况不太对劲。」
手握方向盘的少年的端正脸孔笼罩上了一层阴影。
「从刚刚……」
「怎么了?喂!」
「刚才『苍白的人』的超音波通讯突然停止了……这是为什么?」
「……?」
「难道说……已经没有继续呼唤『最后的使徒』的必要了?」
车速不断向上攀升。景色仍旧是树林、深山、和山谷。虽然路面基本上有铺平，不过是一条看得见裸露的岩石和山谷谷底的蜿蜒道路。速度开快一点的车子只要稍微方向盘操作有误，可能就会冲破护栏直接摔入谷底一头栽在地上吧。而车子就行驶在这样的道路上长驱直入，已经有好一段时间看不到附近有任何一户民宅。
「……喂，灰人。」
由宇发出声音。
「你……车子稍微有点开得……」
车速继续不断向上攀升。
驾驶席上的灰人头也不回地说道：
「开始了。」
「啥?」
灰人紧握着方向盘喃喃低语。
「开始了?什么东西开始了啊?喂!」
车速继续不断向上攀升。
灰人头也不回，紧握着方向盘喃喃说道：
「『最后的使徒』……」
「你说……什么?」
由宇向前采出身子看灰人。
灰人在无法回头、双手放不开方向盘的情况下喃喃说道：
「『最后的使徒』的力量……」
灰人坐在驾驶席上的躯体……
「已经波及到这里……」
正从末端渐渐变成『白色矿物』。
「!」
由宇看向前方。
「他的力量开始扩散到全世……」
灰人变成『白色矿物』了。
眼前就是悬崖。
车子一头撞破了护栏。
「透!」
灯璃用双手撑着七尾倒下的身体大叫。
「小…………冰。」
额头上满是鲜血，七尾发出了自己平时的声音。
透没有应声。
只是一直盯着『苍白的人』。
只是一直盯着逼近到眼前的『苍白的人』的右手。
他一直盯着抓在那只右手上的『白色宝石』。
那颗刚刚才从七尾的额头挖出来的『白色宝石』。
他张大眼睛看着那个东西被塞到自己额头上的那个瞬间。
「——收下吧。」
「是吗。」
透叹了一口气。
「原来我就是——」
叹了一口不存有意志的气息。
「没错……」
「————你就是『最后的使徒』。」
就像病人膏盲的病人一样，就像被压榨完最后一丝余力的机器人一样，『苍白的人』颓然在原地倒下。
就在他的面前——
就在低头俯视的『最后的使徒』的额头上——
『白色宝石』正沉静地绽放着光芒。
插图106
第六章～活着的每一天～
四国的山路。
在被撞得破破烂烂的护栏下方，摔落山谷的车子正冒出熊熊大火。
起火燃烧的车子在白天的山上释放出阵阵的黑烟。
车子的玻璃也破掉了，火焰甚至延烧到了车内。
在火势正旺的车旁——趴倒着一名变成了『白色矿物』的少年。
附近可见的人影就只有他而已。除了少年以外，不见其它任何人影。
沿着崖边生长的常春藤植物的叶子，则像是遭到粗暴地撕扯一样断裂开来。
在被撞得破破烂烂的护栏附近的柏油路上，有一条布满煤烟的长长足迹。
一座四周环绕着群山的小村落，在村子的中央有一条大河流经，河川的两旁则设有车道，并且林立着成排的民宅。在设置了巴士停靠站的中心广场上，不仅盖有一间简便邮局，还立了一块上头标示着「欢迎光临白濑村」字样、外型陈旧的村内介绍广告牌。
一个十岁左右的女孩瘫坐在那块介绍广告牌的前方。披散着一头紫发，身穿紫袍的少女以一副抬头仰天的姿态瘫坐在地上。
紫袍右边胸口的名牌上记载着『紫暮』两字。
「啊……」
女孩只是独自一人仰望着天空。
村里万籁俱寂——笼罩在一片彷佛万物生命皆已终结的死寂之中。
纵使现在已日上三竿——每一户人家却都静悄悄地听不到声音。
村子里被一片近似灭亡的死寂所笼罩。
「……『最后的……』」
独自一人瘫坐在死寂之村的紫色女孩——
她的身体有一半以上化成了『白色矿物』。
「『最后的使徒』……」
紫之女孩意识朦胧地喃喃自语，仰望着天空。
「诞生了、吗……」
没有半个人在听。
在陷入死寂的村里——
喀沙。
突然有脚步声响起。
喀沙、喀沙。
鸦雀无声的村子入口响起了脚步声。
喀沙、喀沙、喀沙。
脚步声往村子里移动。
喀沙、喀沙、喀沙。
脚步声的主人在村子的路上前进。
脚步声的主人在村内介绍广告牌前停了下来。
脚步声的主人……红发的少女仰头看着村内介绍广告牌嘀咕道：
「白濑村吗。」
「啊。」
紫之女孩仰望着红发的少女呢喃。
「是妳咩。红由宇。」
「呜呣。」
红由宇低头看着紫暮点了点头。
「完成了唷，就在刚刚……没错，他就是『最后的使徒』唷。」
紫暮就着瘫坐在地、一如仰天般的姿势，开始说话。
「『最后的世界』早就完成了……唷。」
「哼。」
红由宇用鼻子发出闷哼。
「完成的『最后的世界』——」
紫暮仰着头自己一个人侃侃而谈。
「『最后的世界』是空想的世界，在那里一切的愿望都会实现——并且化作了世界一部分的人，会抛下『现实世界』，启程前往『最后的世界』。『白色矿物化』正是这个结果所带来的现象咧，因为再也一无所需了，所以变成石头。就是这个意思呀。」
女孩的眼睛失焦没在看任何地方。
「对人类来说，『最后的世界』早已不是瞹昧的梦之世界了。而是如假包换的『现实世界乙——呼呼，其实我现在也在做梦哩。呜呼呼，在醒着的时候做梦，可不是说办到就办得到的体验咧。」
啪叽啪叽啪叽……她的身体一点一滴地转变成『白色』。
「『最后的使徒』的力量会传染开来。至于变成『白色矿物』进而化为『最后的世界』的一部分的人，其精神则又会以『最后的世界』之姿，将其它人拉进『最后的世界』，使用记忆中所认识的其它人的精神作为媒介来展开情报感染。先是传染给认识的人，然后遭到传染的又继续传给自己认识的人——『最后的世界』的情报是一人接着一人扩散开来的，是透过『游说』来扩散的。对——整个就跟过去游说我们『宝石』去死的『自杀』所使用的方式一样咧。」
紫暮的身体几乎全变成『白色矿物』了。
「那个力量……虽然目前范围仅局限在『最后的使徒』的四周……就这个村子以及和『他』关系亲近的人……但是应该立刻就会扩散到全世界了吧，现在不管怎么做，力量都不会停止蔓延。即使从这个世上消灭了『他』的身体，『最后的世界』也不会消失的。使用复数的脑部做为媒介所形成的『另一个世界』，那就是现在的『他』，就好比等到档案流传到网络后再毁掉计算机也没用，等到书出版了才杀掉作者也是没用的一样。已经无能为力了。消除『他』和『世界』的方法并不存在。」
红之少女默默地低头看着紫之女孩。
「人类的世界将就此结束了唷，所有人都变成『白色矿物』，所有人也都成了『最后的世界』的居民，并且大家一起永远做着获得满足的梦……然后也就这么结束了。没有未来可言……呼呼，是哩，又是一个类似的过程咧。没错，这正是『宝石』长久以来所面对的危机——『自杀的尽头』唷。『苍白的人』替『未获得满足的存在』感到可悲，想要解救他们——于是如今他创造出了『获得了满足的人类』，创造出了『人类的自杀』，『苍白的人』的想法可是始终如一的唷。你们真可怜。我救救你们好了，就是这么单纯呀。」
紫之女孩仰望红之少女，独自一人不停喃喃说道。
「那个时候——」
她的口气像是在回忆遥远的过去。
「那个时候，我们自我粉碎才得以逃离了『自杀』，但是危机并没有免除。『自杀』和人类混在一起形成了『人类的自杀』，然后又再一次来到我们的身边，那就是——现在降临的这个，一个众人的愿望皆会实现的世界。这个世界的体现，『最后的世界』会永远温柔并且永远不会改变。人没有必要做什么，也没有必要失去什么，只会得到一切。『最后的世界』是拯救万物的地方。是天国。在神的跟前，人类自行死去。」
「过程和系统这种东西我没兴趣知道。」
红之少女第一次说话。
「对抗手段呢?」
红由宇向紫暮开口问道。
「该怎么做，『最后的使徒』才会消失?」
紫暮叹了一口长气，紧接着说道：
「这个嘛……」
就着仰望天空的姿势喃喃地说。
「抵抗……对『人类的自杀』的抵抗吗?」
有如风中残烛般喘着气的那副躯体已几乎全变成了『白色矿物』。
「这个嘛……真的有那种手段存在吗……」
紫暮的身体几乎全成了『白色矿物』。
「……话说回来……妳……」
墨镜底下的那双眼眸映照了红由宇的全身。
「妳……为什么……」
红由宇的身体并没有变成『白色矿物』。
「……还是原来的模样咧?」
她的身上没有任何一吋肌肤变成『白色』。
「妳为什么没有变成……『白色矿物』……?」
「我哪知呀。」
红由宇从鼻子喷出了气。
「『最后的使徒』的力量……没有影响到妳吗?
…………妳没看见理想的世界吗?」
「那种玩意儿关我屁事。」
红由宇低头看着紫暮断言道。
「透就在前方，所以我要到那里去。事情就是这么简单。」
态度坚定地留下这番话后，红由宇重新迈开步伐。
将趴倒的紫暮抛在脑后，朝着前方——继续往前进。
「啊……原来如此，是这样呀。」
紫暮朝着那个背影，意识朦胧地发出声音。
「妳……是吗。确实『最后的使徒』的力量……『自杀』的声音……
…………或许对妳没有效果、吧。」
红由宇没有回头。
「能战胜『自杀』的，能战胜『寻死的念头』的，唯有『活下去的意志』而已。
……妳……已经在这一年之内…………」
「话说回来…………」
紫暮继续一个人自言自语。
「我……到底是想变成什么人咧?」
在所有人都消失不见的世界里，继续一个人自言自语。
「能变成任何人的我——
——终究当不成任何人哩。」
紫暮的全身变成了『白色』。
四下顿时陷入了一片寂静。
第七章～你为什么活着?～
沙沙……沙沙……
海浪的声音响彻了世界。
『最后的使徒』独自一人坐在沙滩上心想。
『最后的世界』完成了。
现在任谁也无法阻止。
『最后的断片』就在我的身体里，并且『最后的世界』已经完成了。
『最后的使徒』只是继续坐着心想。
来到了现在——来到了目标完成的现在，一切的经过全都真相大白了。
『最后的使徒』在那一天和『白色宝石』有了接触。
『最后的使徒』在那一天接受了『第一次的分配』。
那一天——
夏季的那一天。在十叶商店街。
那一天，八月九日，近距离和杀人宝石遭遇，见到『苍白的人』的时候。
那一天『最后的使徒』用右手触碰了『分配用的白色宝石』。
那一天滚到脚边来的白色圆形物体——『分配用的白色宝石』。
那个时候，『最后的使徒』伸手去碰、并且把它捡了起来。
从那一天起——『白色宝石』便一直存在『最后的使徒』的里头。
『白之意志』一直都是存在的。始终存在于甚至不会有意识产生的内心深处。
始终和无法挽回的过去、遥不可及的未来一起并存。
如今——
『最后的使徒』缓缓地站起身子。
『第二次的分配』结束。『最后的世界』完成。
天国完成了。
所有的人将被邀约到此地，然后普遍获得救赎，得到永远的安息。
所有的人会在永恒的平静之中成为这个『最后的世界』的一部分。
在那个时候——
『最后的使徒』回忆：
当七尾花梨入手『最后的断片』时，原本还以为可能没有机会完成了——
可是『最后的断片』终究还是像这样来到了适切的主人的手上。
七尾花梨未能妥善活用『最后的断片』。
那是当然的。『最后的使徒』心想。
因为她跟其它使徒全都是『失败作的使徒』。
因为她跟其它使徒一样，只不过是自以为自己才是完成品的冒牌货。
所以她只能发挥出那种半调子的力量。
只能发挥出败给『现实世界』的那一丁点儿程度的力量。
只能发挥出被『现实世界』打得落花流水、被迫接受败北或妥协的程度的力量。
一如过去中村孝志所身处的状况。
但是。『最后的使徒』心想。
『最后的使徒』凌驾『现实世界』。
跟七尾花梨还有中村孝志这种失败作之流本质上是不一样的。
不会实现的败北跟无法实现的妥协全然没有必要。
希望就会实现，只需空想就会实际存在。就是这么单纯。
『最后的世界』凌驾了现实世界，进而存在。
因此——『最后的世界』是无法拦阻的。
阻止的手段、有阻止能力的人、有阻止能力的话语，这些全都不存在。
照理说是全都不存在的。
沙沙……沙沙……
海浪的声音响彻了世界。
『最后的使徒』开始在沙滩行走。
数之不尽的『白色矿物』有如墓碑般伫立在沙滩的岩石区内。
数以千计、万计的『白色矿物』立定不动。
这些全部都是被拉拢进「这个世界』、成了其中一部分的人。
『这个世界』持续吸收人们不断扩展下去，逐渐改变型态。
并且——『最后的使徒』一边挪动脚步一边心想。
我也能在『这个世界』得到理想与救赎。
『这个世界』是万能的。
藉由使用众人的精神做为投影用的媒介这个方式，甚至可以让架空的人物实际存在。
众人谈论着架空的事物时，那便成了共通情报，成了一种认知。
在『这个世界』，那才是『实际存在』的。
举例来说的话，要让架空的少女莉卡和玛欧实际存在也不无可能。
藉由把众人的精神做为投影用的媒介这个方式，甚至可以让死人实际存在。
众人缅怀死人的往事时，那便成了共通情报，成了一种认知。
在「这个世界』，那才是『实际存在』的。
举例来说的话，要让之前死亡的那些人实际存在也不无可能。
『最后的使徒』独自一人爬着婉蜒小径。目标『那个地方』。
『那个地方』是『最后的使徒』的希望之地。
『那个地方』的位置……就选在那里好了。就在不久前改装完成的建筑物。
就在不久前，利用那个苍之少女的记忆创造出来的那间屋子。
就选在那个位置吧，就继续沿用那间屋子吧。
就算选其它位置也没有关系，也没有什么不方便。
……但是，也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去选择其它位置。那里就好，就是那间屋子了。
我的永远的安息就在那间屋子里面。
『最后的使徒』抵达了那间屋子。
在仍挂着『冰见和』这个老旧门牌的大门前，『最后的使徒』停下了脚步。
原来『神奈川的和爷爷』他名字的汉字是这么写的啊。
在门牌的另一边，是座落于门内、屋龄六十年的日式民房。铺设瓦片的屋顶配上木造土壁，备有四房和室的雄伟主屋，以及借着走廊互通的两间问别室，另外还包含一间不知作何用途的「仓库」，说是传统的优良日式民房可谓当之无愧。
这栋房子当初是由祖父所盖的，自三年前祖父撒手人寰之后，就一直荒废到现在。两个月前搬来这里的时候，虽然有意把环境整顿一番，不过似乎仍让门牌挂在原处没有拿下。
将手上的书包放在地上，打算伸手去拿写着『冰见和』字样的板子时，『最后的使徒』赫然发现一件事。原来在『冰见和』的一旁还有一些小小的名字：
『冰见诚』
『冰见香』
『』
『冰见锡』
『最后的使徒』打开了门。
你回来啦。
家中的人影以温柔的声音迎接。
嗯，我回来了。
『最后的使徒』朝着那个人影点头示意。
家里有等候自己多时的家人。
那一天——在御顷合同中的入学典礼日丧生的父母与妹妹。
家人坐在餐桌的椅子上。
回来了吗?父亲说道。
嗯，我回来了。『最后的使徒』回答。
我不会再到别的地方去了，我永远都会待在这里，在这里生活。
『最后的使徒』进入了家中。
是吗?父亲点头。
哥从明天起就是高中生了呢。妹妹说道。
是呀。『最后的使徒』点头回答。
明天是开学典礼，明天起我就是高中一年级生了。
你是要上哪间高中呢?母亲询问。
『最后的使徒』稍微想了一下，回答道：
十叶高中呀。
『最后的使徒』向全家人回答。
明天是十叶高中的入学典礼，明天我就要入学到十叶高中了——
在四国深山的杂木林中，有尊『白色矿物』倒在地上。
『白色矿物』一脸幸福，在永远静止不动的状态下静静地倒在地上。
那尊『白色矿物』过去名叫『冰见透』。
我要入学到十叶高中了。『最后的使徒』向全家人如此宣言道。
明天去十叶高中入学报到，然后我就是高中一年级了。
高中一年级。时间还十分充裕，尚用不着急着长大成人的大家都聚在那里。
包括灯璃也在。『最后的使徒』笑着说道。
高中一年级……还没交到男朋友的永远的灯璃就在那里。
在四国深山的杂木林中，红发的少女大声疾呼着名字。
「透!你在哪里，回答我!」
红由宇在杏无人迹的森林里不停呼叫。
「透——!」
怎么了?
在熟悉的上学路上，走在身旁的灯璃出声问道。
……
不，没事啦。『最后的使徒』立即答腔。
感觉刚刚好像听到什么奇妙的声音，只是这样而已啦。
『最后的使徒』在前往学校的上学途中向身旁的灯璃回答。
是吗，那就好。走在身旁的灯璃露出了温柔的微笑。
走吧，我们一起前往理想的世界。理想的少女温柔地笑着说道。
和我一起展开四月的生活吧，一起展开有我陪在旁边的校园生活吧。
世界就要从今天开始了喔，理想的世界就要开始了喔。
和我一起拥有永远的理想吧。
在四国的深山中，红由宇不停呼叫。
「透!」
在寂静的林子、永无响应的群树间不停呼叫。
「透……回答我啊!」
怎么了?
在熟悉的教室，隔壁座位的灯璃出声问道。
…………
不，没事啦。『最后的使徒』立刻回答。
刚刚……稍微有点幻听。只是这样而已啦。
『最后的使徒』在教室中向身旁的灯璃回答。
你精神振作一点啦。坐在隔壁的灯璃面露温柔的微笑。
接下来就是学园祭啰。理想的少女温柔地笑着说道。
八月一日是十叶高中的学园祭唷，和我一起准备吧。
和我携手一起创造理想的世界吧。
在四国的深山中，红由宇停下了脚步。
「!」
她在杂木林的深处发现了那个。
「……透!」
怎么了?
在熟悉的社团教室，灯璃坐在一旁的折迭椅上问道。
啊……没事。
不，没事啦。『最后的使徒』顿了一下下回答道。
刚刚好像……有听见声音……不过，是我多心了啦。
『最后的使徒』在校园活动执行部的社团教室里向身旁的灯璃回答。
嗯，就是那样子啦。坐在隔壁位置的灯璃面露温柔的微笑。
来，待会我们在这里讨论夏天的旅行吧。理想的少女温柔地笑着说道。
和我携手一起重新创造世界吧。
在四国的深山中，红由宇满身泥泞地向前奔去。
「透!」
朝着倒在地上的『白色矿物』全力奔去。
「透——!」
怎么了?
船上，灯璃倚着甲板的栏杆问道。
……呃……
不，没事啦。『最后的使徒』隔了一会儿回答道。
刚刚好像……听到有人在叫我……不过，大概是我多心了啦。
『最后的使徒』在夜晚的海上倚着甲板的栏杆笑着向身旁的灯璃回答。
一定是你多心了没错。站在身旁的灯璃面露温柔的微笑。
好了，接下来我们要搭着这艘船前往那座岛唷。理想的少女温柔地笑着说道。
和我携手一起改变世界吧。
在四国的深山中，红由宇朝着『白色矿物』嘶吼。
「振作一点啊……透!」
怎么了?
在家里，坐在餐厅椅子上、围坐在家族的餐桌旁的灯璃出声问道。
?……咦…………呃……
没有……嗯，没事啦。『最后的使徒』顿了好一会儿才回答道。
感觉刚刚有人……在叫我…………不过应该是我搞错了吧。
『最后的使徒』在家里的餐厅笑着回答灯璃。
就是那样啦。坐在旁边的灯璃面露温柔的微笑。
好了，接下来要用功啰。理想的少女温柔地笑着说道。
和我携手一起消除过去的事吧。
…………?
是谁?『最后的使徒』陷入沉思。
八月二十九日那天，有谁要去参加考试?
感觉好像有谁应该要在那一天参加插班考试的样子?
……有谁……
…………为什么这里……少了那个家伙?
你不用放在心上啦。理想的存在温柔地微笑。
你不用放在心上。你用不着把那种事情放在心上的。
因为你是『最后的使徒』呀，你是创造理想世界的存在呀。
这里是直到天荒地老的理想世界，那才是属于你的救赎呀。
在四国的深山中，红由宇不停地喊叫着。
「透!」
将『白色矿物』抱在娇小身躯的怀里，不断喊叫名字。
「透……!振作一点啊!」
插图118
怎么了?
在搭设在操场上的帐篷里，灯璃出声问道。
……那……那个…………
……刚刚有点……不，没事啦。『最后的使徒』一脸困惑地回答。
总觉得……从刚才开始一直……呃…………算了，应该是我想太多了啦。
『最后的使徒』在帐篷里笑着向身旁的灯璃回答。
那当然啰。坐在一旁的灯璃面露温柔的微笑。
好了，接下来要参加运动会了唷。理想的少女温柔地笑着说道。
和我携手一起消除世上的一切吧。
…………?
运动会?『最后的使徒』忆起这个字眼。
记得运动会好像有办过骑马打仗?四人一组的大乱斗。
由灯璃、鸟羽、羽幌，还有『最后的使徒』四个人组成了马队——
……然后呢……?
然后和谁杠上了?又是为了什么原因组成马队的?
不可以放在心上唷。理想的存在温柔地笑了。
不可以放在心上唷，你不能去在意那种事。
因为那家伙是『现实的存在』呀，是会对理想世界造成妨害的存在呀。
那里是既煎熬又难受的世界，那里可是你的愿望实现不了的世界喔。
红由宇不停喊叫。
「透!」
怎么了?
在森林集宿的圆木小屋里，灯璃出声问道。
………………?。
…………不……没事啦。『最后的使徒』在大为迷惘之后回答道。
总觉得…………不，没事……应该是吧。
『最后的使徒』在森林集宿的圆木小屋里笑着向身旁的灯璃回答。
那当然啰。坐在一旁的灯璃面露温柔的微笑。
好了，这个学期也快结束啰。理想的存在温柔地笑着说道。
不过没关系，只是又回到四月做同样的事情而已，永远都是高中二年级唷。
和我携手一起就这样周而复始地一直生活下去吧。
和我携手一起将世上的一切染成白色吧。
红由宇不停喊叫。
「透!」
你只要永远待在这里就好了。不必跑到外面去。
从旁注视的灯璃向『最后的使徒』面露温柔的微笑。
外面可是非常痛苦、而且令人悲伤的世界喔。
一旁的灯璃用双手紧紧搂抱『最后的使徒』，温柔地笑了。
外面可是万事都不如意、一切都无法实现的世界喔。
一旁的灯璃在『最后的使徒』的身边温柔地笑了。
在『这个世界』、在你的世界要什么就有什么唷。
一旁的灯璃眼里只看着『最后的使徒』，温柔地笑了。
我会永远陪伴在你身旁的。
你也不想到外面的世界去吧?
——是啊。『最后的使徒』在理想存在的怀里点点头。
我讨厌外面，我讨厌外面的世界。
这里要什么有什么，这里是理想的世界，在这里一切都能实现。
我不想离开到外面去，我不想做其它的事。
我要一直在这里，永远在这个世界——
「透——!」
红由宇大叫。
「给我出来!」
在『白色矿物』的旁边大叫。
「快给我从『那个世界』……出来!」
额头上的宝石接触到了『白色矿物』。
红由宇闯进了世界。
不由分说、强制地闯进了世界。
「你这小子……从今天起就是我的下仆。」
然后——
「——『为了化不可能为可能』。」
由宇——宇宙的浪人埋在怀里像是在歌颂似地喃喃细语。
啊啊……是呀，到现在才终于开窍喔?由宇。到现在才终于开窍喔?我。
『生命为何不死?』这个问题的答案就是这句话。
因为这句话，世界又开始往下延续了，故事未来的发展获得了保障。
既然你有那个意思，那尽管放手去实现不就好了吗?灯璃在身旁笑了。
因为你有那个能力呀，因为你是能达成任何事的存在呀。
只要你有意愿，那就能实现。在『这个世界』那代表了一切。
所以有何不可呢?你打算舍弃吗?为什么?
「你……最后也会死掉吗?……」
那还用说，一定会死的啊。理所当然的事还有啥好问的。我的家人不也是死掉了。
我和妳也一样迟早有一天会死的。
「妳这——乳臭未干的小鬼!」
用拳头教训了一顿。
没错，那一拳真的很痛。『最后的使徒』心想。
人会死。人虽然会死——可是有我在这里。
所以妳不要再哭了，由宇。
人是不会死的唷。灯璃在身旁笑了。
根本没有死亡的必要呀，因为你是能化一切为可能的存在。
只要你希望人活下去，人就能永远一直活着。『这个世界』就是这么单纯喔。
你要毁了那个吗?你要杀死死而复生的人吗?为什么?
「她……跟卑口可是一样的存在耶!」
爱华，怎么可以这么讲，那句话也太过分了吧。
的确由宇还是很蛮横啦，而且一点常识也没有。可是她对许许多多的事物产生感动，并有了形形色色的经验，正以缓慢的节奏向人类靠拢喔。
所以呀，爱华……不嫌弃的话，请妳跟由宇交个朋友好吗?
「下次我是绝不会输的!」
真的是很让人摸不着头绪。搞到最后，我实在没办法理解女生之间的友情。
不过这么一来，由宇总算交到同年龄的朋友了——
反正也没必要理解吧?灯璃在身旁笑了。
你不需要去理解那种事，没有必要把心思花在那种事情上啊。
因为你是得到一切的存在呀。
如果你渴望朋友，不管什么样的朋友都能顺你的心意。「这个世界』就是这么单纯喔。
你不喜欢那样吗?你不喜欢理想的朋友吗?为什么?
「我要上学去。」
没错。跟浅黄小姐要了户籍，由于『断片同盟』手上户籍多的是，我便利用一个顺水人情迫使浅黄小姐不得不买帐帮忙弄来了一份。由宇的户籍就这么到手了。
所以……一定得让由宇上学去。妳上小学去吧——听我这么讲，她还发了好大一顿脾气。
是上高中。得让她转进高中才行。
所以，我看她还是和『超越凡人之力』保持距离吧，此外也暂时忘记自己是『断片』的事好了，也别去依赖什么『断片同盟』的比较好。按规定办手续，按规定参加考试，然后按规定转进学校。其它人在做的事情，这家伙也跟着一起做吧。
没有必要去跟愚昧的『超越凡人的腕力』的信徒搅和在一起。
——何苦让自己去奉陪什么异能人的乱斗。我们可是人类耶。
对不起，美空同学，很抱歉让妳配合我的自私。也谢谢妳。
「…………当上高中生了。」
表现得很棒。真的，表现得太棒了。
认真读书，认真参加考试，一举合格通过测验——
然后这家伙成了高中生，跟我一样成了十叶高中的学生——
没有读书的必要吧?灯璃在身旁笑了。
你没必要去做那种事，你不需为了考试吃苦呀。
因为你是创造世界的存在。
想上学就去上，想考个好成绩就去考。
如果你有那个希望，不管升学或是成绩都能如你所愿唷。『这个世界』就是这么单纯喔。
你有什么不满呢?明明用不着考试，你有什么不满呢?
「我收到班上男生写给我的情书了。」
这算啥啊喂。给我说清楚。我还在想她去学校都在做啥好事，竟然是在打情骂俏喔。
搞什么鬼嘛。虽说我是二年级，由宇是一年级啦。
两个人也各有自己的世界没有错啦，就算是这样我还是忍不住鸡婆想管啊。
我们各自上学，然后——
「胜利是属于我的，我要在骑马打仗勇夺冠军!」
太好了。由宇能去上学，真的太好了。
由宇能融入班上，真的太好了。
由宇可以打进团体……可以踏入社会，真的太好了。
没有必要去踏入什么社会吧?灯璃在身旁笑了。
你根本用不着去踏入什么社会，你不需要努力去配合大家呀。
因为你是重新打造世界的存在。
如果想要社会，那就去建立吧。如果想要立场，那就去创造吧。
如果你有那个希望，不论是什么样的社会的什么样的立场你都能站上。『这个世界』就是这么单纯喔。
你为什么迟疑呢?明明又不必出社会，你为什么会犹豫不决呢?
「有个莫名其妙的男子给我可疑的传单喔!」
那曾是个危机——也说不定。
将『超越凡人』奉为神圣，并当作自我价值的『悖尔菲高尔』——中村孝志。
或许他的劝诱造成了小小的危机。
虽然由宇愈来愈贴近人类——虽然她每天过着人类的生活。
不过也正因为如此——搞不好她对『超越凡人』心存向往。
从『超越凡人的世界』睥睨『庸俗人们的世界』，那个感觉或许是非常痛快的。她有可能拒绝不了脱离到人类社会『外面』的诱惑——
「今天也就是所谓的『祭典之日』，是一般日子之中的特殊日喔。」
这样的担心当然只是我在杞人忧天。她的心里自有一把尺，我也是。
毕竟我们是——
为什么要活着呢?灯璃在身旁笑了。
你没有活着的必要，你不需要为了活下去而做努力呀。
因为你是得到了世界的一切的存在。
如果你有那个希望，任何东西都能得手。如果你有那个希望，可以当任何人。
你将永远在这里照现在这个样子继续做梦下去。『这个世界』就是这么单纯喔。
你为什么不死呢?明明没有必要活着，你为什么不死呢?
你为什么活着?
「我——」
红由宇、站在正面的少女敞开嗓门大叫。
「我和你一起走过了这段时间!」
红由宇从正面继续大叫。
「这一年，我一直都在注意你!」
红由宇朝『理想的存在』发出咆啸。
「给我消失!从透的心里消失吧!」
红由宇自行喊叫了起来。
「你——是我的冰见透!」
我。
理想的少女、站在身旁的少女笑了。
我是灯璃。我是你希望的存在。
理想的存在温柔地笑着说道。
今后我也会陪伴你永远待在这里。
理想的存在就近在身旁温柔地说道。
我永远都不会消失，永远都不会从你的身旁消失的。
理想的存在笑个不停。
因为你是『苍白的人』的『最后使徒』。
「我——」
红由宇大声呼喊。
「我的名字是红由宇!」
帮妳取名字的人、是我。
「我——」
红由宇大声呼喊。
「我从你身上学到了生命的意义!」
还记得妳曾说过生命应该不会死这种蠢话哪。
「我——」
红由宇大声呼喊。
「我受到你的信赖，是你赋予我人类的尊严!」
那个怪物般的猫，当时我们分别打倒了一只呢。我是相信由宇的。
「我——」
红由宇大声呼喊。
「我得到你的许可去学校上学!」
燃烧了八天的填鸭式教育。我当时还在担心不知结果会变成怎样呢。
「我——」
红由宇大声呼喊。
「你把我视为人类来关心!」
秋茂、池村、赤城，他们现在和妳是朋友的关系吧。
「我——」
红由宇大声呼喊。
「我和你一起一路活到了现在!」
『悖尔菲高尔』……那种人说的话用不着去当一回事。
「我——」
红由宇大声呼喊。
「我是红由宇!」
「妳……」
『最后的使徒』向旁边的少女提问。
「妳是谁?」
『最后的使徒』向站在身旁的理想提问。
「妳是什么人?」
站在身旁的灯璃面露温柔的微笑。
我是灯璃，我是你希望的存在。
我是能永远实现你的希望的存在。我是能永远满足你的理想的存在。
站在身旁的少女温柔地做出了响应。
我是你的自杀唷。
站在身旁的自杀温柔地笑着回答。
让我们一起抹灭过去与未来所有的故事吧。
让我们一起将全部的世界化作一片纯白吧。
因为那就是你的希望。
因为那就是『最后的使徒』的希望。
「妳……」
透向站在旁边的理想的存在喃喃地说道。
「妳不是灯璃。」
你在说什么呀?理想的存在温柔地笑了。
我是灯璃啊，我是你盼望的存在。我会永远陪伴在你身旁——
「灯璃是不会说这种话的。」
你在说什么呀?理想的存在温柔地笑了。
我是灯璃啊，我是你理想的存在。我会永远帮你拯救这个世界——
因为你是『最后的使徒』。
「灯璃她……」
透跟自杀吐出了话语。
「灯璃她应该交到男朋友了。」
没错——
透明白了一个道理。
灯璃她不会是我的恋人的。
「所以……」
透向站在身旁的少女说道：
「所以妳不是灯璃。」
你在说……
理想的存在笑着回应。
你在说——什么……
正面的少女，红由宇大声呼喊。
「我是红由宇!」
红由宇朝永远的存在大声呼喊。
「回答我!有听到的话就回答我!透!」
——回应了红由宇。
「我——」
——向正面的少女做出了响应。
「我是冰见透。」
（在过去——）
有声音响起。
那甚至算不上是机械的声音，而是不带任何一丝感情，有如传达用的工具的声音。
（在过去——宝石是——）
是『苍白的人』的声音。『最后的使徒』心想。
是『苍白的人』残留在『最后断片』上的最后的意志。
『苍白的人』最后所留下的遗言。
（在过去——宝石独自一人实现了一切。）
（怀着希望，目标希望，费尽千辛万苦抵达希望。）
（使所有的希望完全达成。）
（并且到达完全的境界了。）
（那就是——完全的生命。完全的情报生命体。）
（然而希望也断绝了。）
（那个地方是绝望。）
（独自一人待在世界的尽头，宝石只能感到绝望。）
（在希望的尽头只剩下绝望，在绝望的尽头只剩下死亡。）
（于是宝石自我祈求一死。）
（独自一人待在世界的尽头，宝石希望能一死了之。）
（那也就是自杀。）
希望是存在的吗?
『最后的使徒』问道。
救赎是存在的吗?
（答案就在你的身上。）
『白色的声音』回答道。
（你拥有打倒自杀的意志。）
（你的意志——）
（正是宝石——我们所缺乏的最后的特质。）
我早就知道了。
『最后的使徒』心想。曾是『最后的使徒』的人心想。
这种事，我早就知道了。
结论早就出来了。
用不着别人告诉我什么，其实我也早就心底有个谱了。
用不着搞得这么麻烦——其实我也早就都知道了。
在这一年之间，我全都明白了。
那个答案就存在和妳的生活之中。
对不起，由宇。让妳担心了。
对不起，由宇。还让妳跑到这种地方来。
道理我都懂的——可是却一直在撒娇。
明明不是不懂，却因为不想接受和自己的心意相违背的现实——所以才一直在撒娇。
我抗拒变成大人，所以才一直在撒娇。
其实不过就只是这样而已。
谢谢妳，由宇。感谢妳愿意来到这种地方。
谢谢妳，由宇。感谢妳愿意救我。
我——
（答案呢?）
（那个答案就在你的身上。）
（你们怀有消灭自杀的意图。）
（他人与自己。）
（自我的认识。）
（他人的理解。）
（你知道击溃自杀的是什么。）
（驱散死亡的意念，既是起源同时也是最后的希望。）
（那也正是宝石未能拥有的『最初的断片』。）
（那便是——）
「我——」
我一直都在这里。
这一年来我一直都像这样在这里。
这一年来的一切，过去的故事的一切。
那才是我的生命。
————向站在正面的少女响应。
「我是冰见透。」
冰见透做出了宣言。
这里是我的世界。
这里是世界的中心。
（爱与……）
红由宇、站在正面的少女也有所响应。
「我也在这里。」
红由宇自行宣言道。
「我是红由宇。我在这里。」
（勇气。）
一旁的少女——灯璃的幻影消失了。
自杀消失不见了。
『最后的使徒』消失不见了。
「恭喜。」
在渐渐化为泡影的『最后的世界』中——言语幽幽地摇曳着。
「恭喜。我那变成了人类的末裔。」
「恭喜。从人类重新脱胎换骨成人类的人之子。」
「虽然我会就这么消失，但你们永远是我的喜悦。」
「虽然今后我再也不能编织这段故事，但你们永远是我的骄傲。」
「恭喜，冰见透，红由宇。」
「虽然今后我能做的只有祈愿，但我会永远向世界祈祷。」
『祝你人生幸福。』
尾章1
然后——
也没什么事情好写的了。
首先……
透在桌炉上用自动铅笔在全新的日记本上振笔疾书。
在那之后随即被由宇痛扁了一顿。
现场的所有人、所有变成『白色矿物』的人都恢复了原貌。
『最后的世界』消失，『苍白的人』也不见踪影，一切问题都解决了。
沐浴在朝阳下，迎接可喜可贺的结局——
在这样的气氛中，由宇歇了一口气后便冲上前来揍我。
虽然灯璃连忙试图拦下由宇，我并没有制止她。
我吃了一记狠狠的拳头，然后由我向她道歉。
由宇在摆尽架子之后原谅了我。
至于额头被『苍白的人』挖开而受了重伤的七尾，原本还担心她会不会有什么不测——
不过后来爱华马上就赶来了。灰人和由宇一往四国出发之后，爱华便立刻跟游也大哥联络说明状况，请他开车跟在后头赶来的样子。游也大哥的车子姗姗来迟地到达现场，所以急忙让七尾搭上那部车子前往白濑村。
由于白濑村里有个曾有过数面之缘的中年男子……紫暮先生在，所以便去那里求医。紫暮先生是医师，记得那个时候他是这么自称的，所以就拜托他了。
紫暮先生不知何故，只是露出一脸大梦初醒般的表情「啊」了一声并且笑了出来。
两个礼拜之后，在修学旅行的前一天七尾痊愈出院了。
虽然卑口在当时一个人孤独死去，不过七尾活了下来。
似乎也没有留下什么后遗症和伤痕的样子。
出院的时候，紫暮先生也没特别向她恭喜道贺。
只有喃喃地嘟嚷道：「啊，这么说来，原来我是医师咧。」
再过了一个礼拜，有一个十岁左右的女孩子跑来拜访，她还跟我说什么「人家是小紫暮唷～小透，多多指教啰!」之类的，那到底是在干嘛?
感觉上，那个女孩好像还穿戴了眼熟的墨镜和紫袍的样子。
在七尾出院的时候，其实发生了一点麻烦。
七尾和我因为那起事件变成了『发病者』，我们用『宝石』的力量做出了捣乱社会秩序的行为，立场上得遭到永远隔离入院。
因此——我们便透过浅黄小姐，由她当中介和灰人讨价还价，请他放我们一马。
我和由宇还有七尾是『宝石附身者』，但不是『发病者』。最后就是这么说定。
虽然相对地讨伐『苍白的人』的功劳被抢走了，不过那种东西送他也无所谓。
『断片同盟』一如往昔。
虽然『苍白的人』消失了，可是还有其它未确认的『断片』、『碎片』以及『白之使徒』存在。到头来，今后他们还是会继续坚守这份工作吧。
尽管他们和身为『对策室』室长的冰见朗水火不容，我想双方应该可以和平相处下去的啦。
冰见朗（Akira)——是我的叔父。
因为先前曾听灰人提起「朗好像交到了女朋友的样子喔」，所以我就试着拐弯抹角地打听了一下，叔父和最近认识的那个女生，似乎并不是那种情侣关系。
毕竟那个女孩还是个小孩子而且是学生身分，之后会有什么样的发展很难讲，也还没考虑到结婚什么的那一方面去。谈那些事还太早了……据说是这样。
浅黄小姐有说「我们这对叔侄很像」，不过我搞不太懂她这话是什么意思。
七尾出院从修学旅行回家的那天晚上，似乎就直接和家里大吵了一架。
不过，多亏有七尾大哥帮忙护航……所以婚约啦还有转学啦那档子事便很干脆地一笔勾消了。应该说——基本上婚约的提议只是七尾的爷爷和童子的会长在酒宴上暍得酒酣耳热之际，在现场热烈气氛的促使下随口说说而已的样子。
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说……对，现实常常就是这么一回事。
然后就在今天，四月一日。
我们是高三生了。
尾章2
沙沙……沙沙……
海浪的声音响彻了世界。
冰见透坐在那个家的餐厅里。
能力还在。
『最后的世界』虽然消失，但这个能力还留着。
『这个世界』遗留了下来。
这个家也……留下来了。
怎么啦?
妹妹说道。
哥你怎么啦?你有烦恼喔?
「嗯。」
透点了点头。
「我做了一个决定。」
你做了什么决定呢?
母亲说道。
如果你有做出什么决定，那就说来听听吧。
「非去不可。」
透说道。
「我非去不可。」
要去哪?
母亲说道。
你为什么要离开呢?
「那家伙在等我。」
透说道。
「所以我……大概不能再回到这里来了。」
是吗?
父亲说道。
既然你下了这样的决定，那你就照自己的意思去做吧。
「嗯。」
透点点头。
「过去谢谢你们。」
总有一天再回来吧。
父亲说道。
很久很久之后也无妨，到时你再回来这里吧。
「嗯。」
透说道。
「在很久的未来——我会和那家伙一起来找你们的。」
那么。
家人说道。
就先跟你说声再见了，透。
「嗯。」
透说道。
「再见。」
临别前。
妹妹说道。
我最后很幸福喔。
我最后有爸妈陪伴在一起。
妹妹说道。
所以你不要放在心上了，哥。
于是，
世界回归到了光明。
尾章3
然后我的三方面谈是四月三日，就在明天上午。
「喂。」
透合上日记本，同时唤了坐在桌炉对面的由宇。
「干嘛。」
由宇把下半身窝在桌炉里面应声。
「今天已经是四月二日了喔。」
从昨天四月一日起开始执笔的日记也写了第二篇了。希望自己能继续努力写下去，不要只是三分钟热度。
「嗯，是二日啊。」
由宇拿著书点了点头。
「今天是四月二日，那又怎样吗?」
她的视线离开书本看向这里。
「春天到了。」
透指着由宇的身后、屋子的中庭。在万里无云的蓝天下，彷佛要将冬天的寒意给彻底打垮似的阳光正普照着大地。花朵盛开的树木们迎着春风微微地发出沙沙声响……就在刚刚，有一尾燕子从窗外飞过。对，春天到了。
「唔呣。」
由宇转头面朝后方将中庭的景色映入眼帘。
「说得也是，春天到了。」
说完这句话便又把视线转回前面。
「春天真是不错哪。」
「嗯。」
透点头回应。
「不过我想说的不是这个。」
「不然是怎样。」
「已经春天了。把桌炉收起来吧。」
感觉也够闷热的了。
「你打算把桌炉收起来?」
「反正明年再搬出来就好啦。」
「我记得去年的这个时候，这张桌炉还摆在这里啊。」
「是这样吗?」
「对啦。」
「嗯……有这回事?」
透试着挖出记忆。去年的今天，去年的四月二日——
「啊啊。」
回想起来了。
「真的。就摆在这耶。」
桌炉在那一天确实还放着，应该说，是一直放在外头没有收起来。
去年的四月二日……
去年的四月二日是和由宇第一次见面的日子，是由宇来到这个家的日子。
那天，我从开学典礼回来一看，由宇就坐在这张桌炉上。
自从那天以来……刚好过了整整一年吗。
「……吶，由宇。」
透跟由宇说话。
「干嘛?」
「明天就轮到我三方面谈了说。」
三方面谈是一个一个慢慢轮。今天是七尾、美空、灯璃，我则是排在明天，鸟羽和羽幌好像是后天的样子。美空将来要和浅黄在同一个职场工作……然后七尾则似乎是打算去考美术大学，现在这个时候，她应该正在三方面谈如此表示吧。
「呜呣。」
「至于……关于我的前途啊。」
「怎样?」
「嗯……」
透开口说。
「我打算以后要当老师。」
「……哦?」
透确信了。
「我明年要上神乐大学的教育学系。」
这就是我的——
「然后准备当老师喔，就跟游也大哥一样……就跟我的老爸一样。」
——世界的选择。
「是吗。」
由宇态度很爽快地点了点头。
「那你好好加油吧。」
点点头，又把视线放回书本上。
没别的反应了吗。唉，我想也是啦。
「嗯……我……」
透点点头……
「是会好好加油啦。」
接着定睛注视由宇。
「话说回来，妳……」
「我怎样?」
「一年前妳在这张桌炉上呀……」
「喂，你想说什么，透!」
「好像有说过『你这小子，从今起就是我的仆人』这种话嘛?」
「!都过那么久了提这干嘛!」
由宇像是乱了分寸似地瞥开视线。
「没事不要刻意翻一年前的旧帐!」
果然现在回想起来会觉得害羞吗?那是一定的啦。
「这台词还挺酷的呀，何必不好意思。」
「少啰唆!那种陈年往事我最好记得啦!」
插图137
「也是……」
这一年来直一的发生了好多事。春天到来，夏天到来，秋天到来，冬天到来，
然后，春天又再一次来临了。
「『你这小子，从今起就是我的仆人』吗……」
「不要再说了!」
「不然这样吧。」
「怎样啦!」
「我们结婚吧，由宇。」
「————你说什么?」
由宇讶异地眨了眨眼。
「我没听清楚喔，给我再说一次!」
「啊，妳不要误会。」
透迎下由宇的视线挥手表示。
「我当然不是说现在了，那个……再过一年……」
又是春天到来，夏天到来，秋天到来，冬天到来。
「我上了神乐大学……」
然后又轮回春天。
「取得教职资格……」
时间就是这样周而复始，未来就在那一成不变的时间轮回的尽头。
「接着开始工作……」
并且——
「等到那个时候——」
——或许自己就身在那个前方吧。
「那个时候啊……」
「那个时候?」
由宇从正面直视着透。
「……呃。」
透顿时一整个支支吾吾。她这是在硬逼我说两次吗?这样很害羞耶。
「呃……就是那个……」
「呜呣。」
就在透打算重新开口的那个瞬间……
哔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
手机像是警报装置一样响彻了房间。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透反射性地抓起手机，以彷佛要封住魔兽嘴巴的本能动作按下了按键。
「喂!」
是谁啦，选在这种关键的时刻!
「干嘛啦鸟羽!」
校园活动执行部的部长。真是够了，实在不晓得该说他很不会挑时间还是机车。
「鸟羽我跟你说，我现在……呃……咦?」
透中断了思绪。
「那个是今天吗?咦?大家都集合了?对不起，我现在还在家，现在就过去!」
哔。挂掉电话。
「怎……怎么了?」
由宇以暧昧的表情看着透。
「惨了。」
透摆出严肃的表情深深地点了点头。
「什么事情惨了!」
「我忘记今天是社团的迎新日……」
「啥?」
之前预定在入学典礼前，一年级新生先来社团教室露面打个招呼。记得有四个人会来。
至于时间，正是今天的这个时候。
「呜哇!这下完蛋了!」
透从桌炉抽出脚站了起来。
「喂、喂!透!喂!」
「出门了!动作快!」
「透!喂!把话说完再去!喂!」
「出门了!」
「透——!别装死——!」
续
硬拉着一路上都在发火的由宇抵达了学校，在跑去社团教室的途中，被人从后面叫住了。
「奇怪?透、由宇。你们现在要去社团教室?」
「啊。」
透停下脚步，转头面朝声音传出的方向。
「灯璃，妳也迟到吗?」
「我才不是迟到呢。」
灯璃摇手否认。
「我刚刚才结束三方面谈。排我前面的七尾稍微拖延了一下。」
「是喔。」
话虽如此，还是一样跟我们都是迟到派的。这下安心多了。透悄悄地心想。
三个人一边跑向社团教室，一边继续闲聊。
「那……结果如何?三方面谈。」
「嗯……」
灯璃点头。
「我将来打算当警察。」
「是喔。」
透边点头边回想之前听到的事情。
……据浅黄的说词，『对策室』在不久的将来会遭到大幅缩编。预定在今后的五年内裁掉因陨石成为『碎片』而受到聘用的那些人……他们好像会渐渐被摒除在监视范围之外的样子。这意思也就是表示『碎片』们各自适应社会生活，朝自暴自弃犯罪发展的可能性变少了吧。
「反正应该还有五年左右的生活保障啦。」
灯璃笑着继续说道。
「之后我就要去当警察啰。女警。」
「哦……」
她本来就有兴趣当警察了吗?
或者是……透微微瞥开视线想了一下。
还是说『灯璃的男朋友』是警察呢?
为了跟男朋友在一起，所以决定去同一个工作场合……会不会是这样?
…………
「算了，不重要……」
透出声说道。
「什么事不重要?」
「没有啦。嗯。」
露出微笑看向灯璃。
「既然这样……」
透边笑边说。
「升上三年级后也要继续加油喔。」
「那当然啰。」
灯璃用一脸熟悉的笑容站在那里。
「我也升高二了说。」
由宇鼻子「哼」了一声，摆出了一副志得意满的架子。
「前几天我满十六岁了，已经是高二了。」
她双手插腰，模样神气地挺起胸膛。
「啊。」
灯璃猛然别过头看向由宇。
「哦……由宇二年级啦……」
「呜。」
由宇挺着胸膛僵硬住了。
「喂灯璃，都已经新学期了，那个……」
透站出来缓颊。
只可惜做了白工。
「二年级，二年级的由宇宇宇宇宇宇宇宇宇宇宇!」
「啊、不要要要要要要要要要要要要要要要要要要!」
「十六岁——!十六岁的由宇宇宇宇宇宇宇宇宇宇宇!」
「住手手手手手手手手手手手手手手手!」
「既然迟到还在半路上打闹、慢慢晃的家伙们到了，我们终于可以开始今天的活动了!
在社团教室，已经一整个充满部长架势的鸟羽像是自暴自弃似地大声宣布。
「对不起。」
迟到的三人一同道歉。所有成员早都已来到社团教室。美空、七尾、爱华、羽幌。
并且还有另外两人，兵藤学长和游也大哥。
「请问。」
透抬起垂下来道歉的头部，出声向两人询问。
「你们两个为什么会在这里呢?」
「因为神乐大学的入学典礼是在四月十日。」
兵藤学长稳重地点了点头。
「所以我希望以社团老人的身分继续叨扰各位。」
他是闲闲没事做吗……
「至于我呢，也差不多快要教育实习了，所以顺便兼勘查。」
游也大哥像是在配合似地点了点头。
「真的吗?」
「你不是又跑来看女高中生的吧?」
「妳这是在胡说什么，花梨。」
「就是说嘛学姊，要相信自己的亲哥哥喔!」
「即使说今天有四个一年级的女高中生要入社，那跟我今天来到这里也没有任何关系。
「为什么你会知道新社员的性别和人数啦!」
今天要入社的新社员好像是羽幌的女朋友和她的三名友人。
「记得名字分别是清音、铃、里香、真央。总共以上四人吧。」
「为什么游也大哥连名字都知道呢……」
羽幌叽哩咕噜地嘟嚷道：
「我看还是叫她们别来好了……」
「没有出尔反尔的吧羽幌小弟。放心，我不会对你的女朋友小铃出手的。」
「也不准对其他三个出手!」
「够了没啊。」
彷佛懒得再管吵闹不停的人一样，鸟羽开口说道。
「那我一个一个介绍，呃，请第一位进来吧!名字是……」
「我叫童子-清音-玛格丽特。鸟羽部长。」
门一打开，一名女孩子走了进来。她有一张气质与可爱兼具的长相和一头长度及肩的栗子色气质长发，优雅的身段让人无法跟高中一年级联想在一起，还有一副优于日本人水平的身材比例，是一个造型有如将东西方的长处给浓缩在一起似的女孩子。
「哦……」
被自称清音的女孩投以优雅的微笑，鸟羽倒吸了一口气。
「哦、哦哦。请多指教。」
气势输了。气势被小两岁的女生给压下去了。
「请多指教。」
女孩把脸面对透，然后以完美的动作敬了个礼。
「呃、那么清音……小姐。简单的就好，请妳自我介绍一下。」
「是。」
清音拾起头，脸上笑容可掬。
「从今年度起，有劳贵社多多关照。」
伴随无可挑剔的优雅微笑，清音说。
「我听说冰见透大人在这个社团，于是便请铃同学帮忙介绍。」
「啥?」
透发出声音。
「您忘了吗?不，您应该还记得吧?」
女孩张着水润的大眼望向透。
「那是九年前，我还是小学时候的事。」
清音以闪亮动人的眼睛开始谈起往事。
「当时透大入主动跟无法融入学校、孤立无助的我攀谈。」
呃……
透将记忆的绳子往回拉。
「并且诱导我走进朋友的圈子里。」
…………九年前?
「那是我唯一一次跟男性游玩的体验。」
……小学的时候……
「遗憾的是，在那之后透大人便因为父亲工作的因素必须搬家到东京去。」
插图143
九年前……那个时候我还和爷爷一起住在那间屋子里。
「然后透大人对着年仅六岁，因为分离而哭泣的我说道——」
九年前……那时候我还在就读十叶国小，而且——
「『等我长大成人一定会来找妳，然后我们将来……』您还留下这句话给我。」
想起来了。
喀啦。
透打开社团教室的窗户。
一溜烟地逃走了。
「爱华。」
红由宇看着打开的窗户面无表情地嘟嚷。
「是。」
式津爱华同样看着窗户面无表情地点头。
「我们走吧。」
「说走就走。」
两人同时站起来。
「等一下妳们两个是要到哪里去喂!」
「七尾学姊妳不一起去吗?」
「去、去做什么?」
「去把人吊死。」
要吊死谁啊?
「……喂，小美，妳去阻止一下她们两……」
「…………」
「小美?」
「…………透同学……」
「啊，小美怎么了?」
「…………集宿之后……掏耳朵时……」
「咦?掏耳朵?」
「……透同学……一边软语呢喃一边……一直到……我哭出来以前……」
「啊?什么?他借着掏耳朵做了什么?」
「…………在我说出会听命以前…………他用狗尾草……」
「小美?慢着，妳刚说什么?」
「…………——所以在修学旅行时……透同学在壁橱里、对我……」
「妳还好吧?喂小美我看我们现在紧急在此展开商讨好了。」
「…………虽然大家都在外面……——可是，透同学警告我不准发出声音——……」
「为什么妳越说越悲伤?妳额头上的宝石怎么了妳怎么那么伤心?」
「啊，美空学姊等一下……美空学姊等一下啦妳是要去哪?」
「阻、阻止她——!谁来阻止小美——!」
「喂——!美空，不准妳冲得比我快，休想对透出手，有没有听见——!」
早春的阳光洒入社团教室，在大家一哄而散后留下来的两人平静地对谈着。
「果然。」
当中的一人兵藤和树淡淡地说。
「到头来，即使到了新学期，还是这种感觉呢。」
「唔。那当然了。」
七尾游也在一旁点头称是。
「……他们还会继续累积这样的日子下去的，今后也是。」
「是啊，一点也没错。」
一年不见的燕子开始在社团教室的屋檐下忙着筑巢。
七尾游也叹了口气观察着筑巢的燕子，一边喃喃说道：
「话说回来，兵藤。」
「什么事?游也哥。」
「有一句这种时候未能免俗一定会说的应景话。」
「哦?可以说来听听吗?」
「『可喜可贺可喜可贺。他们在那之后也永远过着幸福快乐的日子。』」
「原来如此。」
两人一同抬头仰望天空。
「真是一句佳话。」




后记
后记

各位好，我是冬树忍。「矿物质超女」也终于来到了第七集。虽然本故事的世界在本书迎接了完结，但这绝非是什么悲剧，相反地我个人确信这是最至高无上的祝福。如果说故事的完结就是一种悲伤的话，那不就表示人生必然会在悲伤中结束吗?但事实绝非如此才对。我能走到这里都是托各位读者的福。谢谢各位。

回想过去，从我在国中时代接触了轻小说以来的这十几年，发生了许多事。我一本又一本不断阅读陆续出版的丛书并且在脑里妄想，升上高中后开始尝试执笔与投稿，升上大学后我还加入了文艺社。我青春时代的回忆几乎就是这些了。出社会后终于在新人赏的第一次审核留下名字的那一天，我真的很开心。就这样一路过关斩将来到第三次审核，但很遗憾的作品就此落选、名字被刷下的那一天，我至今难忘。「不过既然能杀进第三回审核那么下一次的成绩必然更加优秀，也就是说我一定能达成出版的目标。」我如此深信而自信满满提出的作品、这次却连第一次审核都没通过名字就被刷下来的那一天的记忆，我想一辈子都不会消失吧。然后当我打算洗手不干但又觉得自己只有这一条路可走，觉悟到除了写自己想写的也别无他法，抱着干脆尽人事听天命的心态所写下的便是「生物因何不死?」亦即矿物质超女第一集。接获得奖通知那一天的事感觉就像昨天才发生的一样。如今，我完成了第七集在此像这样写着这篇文章。

至今发生了许许多多的事情。虽然大多是令人开心的，但免不了也有艰辛和痛苦的事，说不定当中也有无法挽回的事呢。可是我个人对那些事情没有感到一丝的后悔。毕竟正因为有过那段日子，我现在才能在这里写这篇文章，而且我确信我现在有办法写这篇文章是非常幸福的一件事。有句话的意思是说降临人生的『光辉一瞬间』真的只有短暂一剎那而已，可是对我而言，阅读印成了书本的『这个文字』的每一个瞬间全都是那个光辉的瞬间。至于将来的我，就凭我这个人想必之后也是过着没什么出息的人生，最后又像是眷恋不舍似地翻开这本书回忆这段往事吧。为了那个时候我要先在此断言。我的人生过得很幸福。这本书的存在也就表示这个事实是经过确定的，不论我之后有什么样的体验也不会有所动摇。我以冬树忍以及在本故事登场的所有人物（不包含坏人）的名字发誓，我的生涯是幸福的，并且我对我的故事没有留下任何后悔。谢谢。

话虽如此，所谓的完结不但绝不是结尾，同时也是崭新的开始。「矿物质超女」世界的人物们当然之后也会在世界中继续存活下去，而我个人同样打算再努力加油。今后也请各位读者多多指教。

既然还剩下一页的版面，那么我最后在此跟各位聊一下架空的话题吧。或许早已有读者注意到了也说不定，其实我在创造这个「矿物质超女的世界」的同时，也悄悄地在其中埋下了『某一个梗』。我在第五集的后记断言「矿物质超女的世界『存在于某处』」的说法正是所谓的伏笔，而第六集后记的内容则是所谓的准备，同样是第六集，我最后留下来的那一句话也就是所谓的预告。我想已经将第七集的内容读完的你，应该可以理解我现在所说的意思，简单地说也就是那么一回事。我在这个世界诞生，并且在这个世界里是被设定为像是那样子的存在，然后不是别人，正是由你在观看着。

因此『我的世界』就此完成。你最近有梦想吗?你的理想世界是什么模样呢?你现在真的实际存在于那里吗?你想变成什么呢?那么以后请好好保重。机会难得，在最后这边也添上我的名字吧。

2008年12月14日冬树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