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件发布时间:2014-11-12 18:42: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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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名称：K SIDE
本卷名称：第四卷 Lost Small World

Prologue No-proud blue guardian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ma0575

录入：Lafrente

第一位王说，握住我的手。

第二位王说，握住我的剑。

－－－－

仪式在下着雾雨的某个秋日举行。雨彻底淋湿了操场上的土，也打湿了操场上列队的队员和职员们，他们的头发与制服因湿气而沉重地贴在身上。细雨中模糊的景色被清一色的制服染成青色，整个操场仿佛沉在水底似的。

「伏见猿比古，出列。」

名叫淡岛的女副长用宏亮的声音唱名，周遭的目光都投向伏见一个人身上。「我们室长这次又带了个年轻人回来啦……」「听说才十六岁喔。」「十六！？岂不是还在读高中？」——沐浴在来自四面八方的五味杂陈视线下，伏见从队伍中出列。

穿着从设计上就可看出比普通队员等级更高的制服，那个男人衣角翻飞，英姿焕发地走向队伍正前方。青色的雨在大衣肩上跳跃，似乎隐约有淡青色的光芒从他身上散发。

他正是「青之王」——宗像礼司。

队员们的窃窃私语，瞬间如潮水般消退，周遭一片鸦雀无声。

思哼……伏见在内心低喃，悄悄挑起一边眉毛。

在《Scepter4》，那些朝宗像礼司投注的视线，和在《吠舞罗》时伙伴们投注在周防尊身上那种毫不怀疑，充满敬畏与崇拜的眼神不一样。在这里，就连内部也有敌人——就算还不到敌人的地步，也有人只想从宗像的一举手一投足中找出破绽，好趁机推翻他。

所谓王盟，就是要对王者抱持绝对的忠诚心，盟臣之间也必须认定彼此密不可分的羁绊。然而，宗像的王盟似乎并非如此。这是伏见首次发现，王盟的型态不是只有一种。尽管称不上松了一口气，至少不再那么紧张了。

「室长。」

淡岛将一柄佩剑递给宗像。宗像颔首接过那个，将剑拔出剑鞘。细长的剑身散放鳞粉般的青光。

「伏见。」

淡岛压低声音，对他使了个「跪下」的眼神。伏见按照仪式开始前淡岛嘱咐的，在宗像面前单膝跪地。地面的积水立刻渗湿了膝头。

宗像伸直宛如与剑身合为一体的手臂，将剑刀轻放在伏见左肩。冰凉的触感令伏见身子微微一颤，他低下头，视线落在宗像鞋尖上。

静谧天地之间

以栖宿其中之脉动

倾听奏鸣之心音

恪守秩序，汝——

将成青色大义之卫士

没有抑扬起伏，却如拨弦般低沉回响的优美低音，渗入濡湿的空气。那是充满坚定自负与自信的声音。这位王的声音，和话语中的自尊自大是如此匹配。

＃插图

「誓言挥剑时将心怀佩剑者的尊严与信念，接过这把剑吧。」

感觉肩头的剑刃被抽离，伏见从正对自己的宗像鞋尖抬起视线。膝盖的朝向、肩膀的位置、鼻梁、视线，全部正对着自己，教人一时之间坐立不安。

宗像收剑入鞘，双手水平持剑，递给伏见。

「什么尊严啦、信念啦，其实我没有那种东西。」

伏见冷冷地这么说，引起身后注视这一幕的队员一阵骚动。「喂……」淡岛急得想往前踏出一步，被宗像用眼神制止了。

无视淡岛与其他人的提心吊胆，宗像似乎觉得很有趣，一个人微笑起来。

「呵呵，是啊。完全清楚自己在这个阶段发下什么誓的人反而比较少。说不定，那些照本宣科立誓的人才是真的不可靠。」

这句话形同贬抑了过去「照本宣科立誓」的大半队员，引起一股尴尬的气氛，也平息了后方的窃窃私语。这个人为什么故意要说这种兴风作浪的话呢？

「只不过，在这种场合不用那么诚实，反正这只是表面上的形式。」

对于自己安排的仪式，宗像竟然这么说。

「但是，我认为就算是形式也有其效力，为了配合仪式的庄重，收敛自己的态度，厘清自己的目的，面对仪式时不可含混行事，意志需坚定清明。」

面对这番话，伏见无可反驳。虽然觉得这仪式可笑，配合参加的自己更是愚蠢。只是这种装模作样的态度，自己「以前」确实并不怎么讨厌。

照着事前淡岛耳提面命的方式，用双手恭敬接过佩剑。

——这时，总觉得身旁会有人和自己同时伸出手。

「……嗯？」

情不自禁望过去，身旁却没有人。在宗像面前的只有自己，准备好的佩剑也只有一把。

伏见无声地自嘲。

这次不会再有人站在身边，配合自己的时机行动了。人生第二次接受这个仪式，这次是独自一人。

淡岛教的是用双手恭敬接过佩剑，伏见却故意用单手从上往下抓住剑鞘。

瞬间，整把剑鞘发出青光，仿佛因汲取雨水而变成更浓的深青色，从手背往手臂上爬。伏见不由得闭上眼，准备迎接身体即将承受的冲击。

然而，什么都没发生。无论是令全身细胞沸腾的热气，或是贯穿心脏般的痛楚，都未如想像中袭来。

微微掀开眼皮，只见环绕剑鞘的磷光已渐渐收束。从宗像放开佩剑的那一刻起，超乎外观所能想像的重量落在自己手上，重得差点站不稳脚步，不得不用双手抓住佩剑。

面对周防的那一次，只要被接受，就能获得强大的力量—然而若是被拒绝，全身将宛如被灼热火焰燃烧，甚至可能丧命。与那般孤注一掷的赌博不同，宗像这次的就像一场例行公事，一切按照安排好的进行。宗像的力量只赐予事前选定，肯定会成功的对象，说来也很符合他的行事风格。

猛然想起一件事，伏见拉开左领，定睛细看自己的身体。

没有……消失……？

仔细确认过那东西还在那里之后，不经意地抬起眼，正好对上难得露出困惑微笑的宗像双眼。看到伏见尴尬的表情，宗像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用不必透过扩音器就能响遍整个操场的声量说：

「那么，我在此命令你即刻展开追踪，找出逃亡的凑速人、凑秋人潜伏之处并将之带回。此事由你全权处理，若需要人员协助，因权限之故，就由淡岛代为下令指派。淡岛，可以吧？」

「是。」

「你办得到吗？」

在全体队员面前如此询问，简直像在试探什么。伏见故意用不耐烦的口吻回答：

「办得到啊。你不就是为了这个挖我来的吗？」

听到想听的答案，宗像满意地点点头。

「我很期待。」

提着还不习惯重量的佩剑，走回行列之中，再次承受队伍中来自四面八方的视线。听到室长亲口将任务全权交付给这个新来的，众人讶异的窃窃私语此起彼落。「挖来的？什么意思？」「你不知道吗？这个新来的……原本是《吠舞罗》的人。」「我跟他正面对干过。他就是《吠舞罗》那麻烦的小鬼二人组之一，人称暗器高手伏见。」「看到了吗？刚才，那家伙的脖子……」

伏见在心里翻白眼。这些家伙的水准，跟抱怨校长致词太长的国中生没两样。只不过是个朝会，闭嘴站好很难吗？再怎么说，你们也是领薪水工作的大人吧？

右手下意识抚摸左锁骨，心知这大概是自己受人注目的焦点。

即使接受了其他王盟的契约仪式，「印记」似乎不会因此消失。要是能消失也好。不过，正因为不会消失，这丑陋的疤痕对自己和那家伙而言，永远都是蚂蚁箱般的存在，这倒也挺有意思。

想看就看吧，没什么好隐藏的。

故意将手伸进衣领搔抓皮肤，让那些偷窥的家伙看得更清楚。

烙印在左锁骨下，象征火焰的印记——形状正如同现在自己搔抓的手指，浮起四条宛如蚯蚓般红肿溃烂的疤痕。




Period 1 12 years old
Mission 1

拖把柄完美击中抹布的中心点。沾湿的抹布重量适中，成为一颗平飞球，直直飞过教室门口，「啪」的一声，紧贴在走廊的窗户上。

「爽啦啊啊啊啊！四号投手八田打击出去，穿越三垒手和游击手的左外野——」

自己担任实况播报的八田，高高挥起手中的拖把，不料——

「安……打……」

察觉教室里冷眼旁观的气氛中，只有自己欢闹的声音特别突兀，八田脸上还带着笑，整个人却渐渐退缩，无精打采地放下手中拖把。刚才冷眼相待的同学们纷纷转过头去，有的开始看起手中的智慧型手机，有的继续和朋友说笑。

「搞什么嘛，真没劲耶。」

像扁担一样把拖把扛在肩上，八田气呼呼地说：

「八田组，就守备位置啦。有四个人就能打三角垒包了。」

朝围着一张课桌、各自盯着手中智慧型手机的三个男生一喊，三人先是面面相觑，又耸了耸肩，对八田问：

「三角垒包是啥？」

这问题简直令人不敢相信。

「你们不知道三角垒包喔！？到底是怎么长到国一的啊！？」

「你这个问题很难回答耶。」

「我才想问八田是怎么长到国一的咧……？」

其中一人低声嘀咕，另外两个人噗哧大笑。

「你刚才说什么！？」

八田一怒吼，那三人立刻止住笑声。

「真没办法，我现在教你们，听仔细好喔。所谓三角垒包呢，就是由投手和两个内野负责守备，所以才叫做三角……」解说途中被一阵恼人的通知铃声打断，那三人同时「啊」了一声，视线分别落在自己的智慧型手机上。不管做什么都被泼冷水的八田，真教人想为他掬一把同情泪。「是《jungle》的电子报。」八田大步走向高举智慧型手机，开心交谈的朋友们，伸手拿起其中一人的手机。

「什么东西啊，什么电子报？」

「啊、八田，不要用摸过抹布的手乱摸啦。」

「少罗唆，你这个娘炮。」

一边用抹布逼退想抢回手机的朋友，一边盯着手机荧幕看，只见画面上显示的是他从没见过的应用程式。

「这啥？」

「八田，你没听过《jungle》吗？现在大家都在玩啊，有各式各样的游戏，特殊效果也不错喔。」

「视觉设计也很酷。」

「我听不大懂，总之是个游戏？」

「才不只是游戏呢。还可以群组对话，很方便的。」「啊！」正当说得兴高采烈时，其中一人突然大叫一声，竖起食指做出「嘘」的手势。另外两人也像察觉了什么，嘴里嗫嗫嚅嚅。

八田不明就里地歪着头，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智慧型手机。

「唔～？这样的话我也加入看看好了。」

智慧型手机的机种是学校指定的，大家都一样。不过学生们，尤其是女生会特地买喜欢的保护壳或吊饰来装饰它。八田自认是个硬汉，不挂任何吊饰。这款智慧型手机除了通话和上网功能外，还加装了IC感应卡，兼具学生证的作用。

「你们说那叫什么来着？『将狗』？」

就在八田正要开始操作手机时——

一阵粗鲁的脚步声，从教室后门传来。

「八田美咲！还有你的同伙！」

怒气冲冲的声音响起。

「不要连名带姓叫我！」

几乎是反射性地，八田转头狂吠。

「所有人都到指导室来！」现身的班级导师用低沉的声音如此命令。「咦？我们做了什么吗？嗳……」八田正想反驳，但看到一旁伙伴露出的脸色，不禁睁大眼睛。

那三人脸色苍白，当场僵住了。

四人排成一列站在学生指导室的长桌前，摊开放在桌上的，是前几天实力测验的考卷。导师不客气地用手指将桌面敲得咚咚作响，八田不由得一阵烦躁。

「不是说了吗？我们要怎么作弊啊。再说，你有证据吗？」

「好几题的答案完全相同，连错都错得一模一样。看这里、还有这里也是。」

「这是巧合吧？没办法作弊啊。座位都是分散的，不可能直接看到彼此的考卷，测验时也禁止使用智慧型手机不是吗？」

提出反驳的只有八田一人。朝左边排成一列的朋友们窥看，那三人已完全意气消沉，垂头丧气。哎呀，这几个家伙真的作弊了啊……这下八田也了然于心。既然被揭穿时没有勇气装傻到底，当初就别作弊嘛。站在八田的立场，只是这么感叹着。

没想到，导师望向八田的眼神却更显憎恶。

「八田，是你带头的吧？」

「啥！？」

没想到自己会被怀疑，八田惊呼失声。

「为什么会有这种结论啊？莫名其妙欸……」

「这么说来，你倒是只考了这种分数。」

导师随手弹了弹八田的考卷，上面的分数确实是个比不上其他三人的难看数字。没什么好自夸的，那根本不是作弊该有的分数。「明明分数这么低却一起被叫来，原因你应该心知肚明吧？上个月你也用考验毅力当理由，唆使他们三个跷课，偷跑到校外游荡。我看，这次一定也是你强迫他们的。」

「上、上个月那件事的确是我提议的，可是……」

「说老实话吧。这次不是段考，老师可以不继续追究。不过，要是不说实话，只好请你们父母来了。」

导师威胁的语气，让身旁的朋友们吓得肩膀颤抖。

这时，其中一人一边啜泣一边说：

「是、是八田叫我们做的……」

「对、对，是八田叫我们做的。他把小抄塞给我们，自己却没有作弊……」

「什……！？你们……！」

八田举起拳头，三人缩成一团，已经分不出抽泣的人是谁了。

不得已，八田只好放下拳头。

真没办法，伤脑筋……都是因为背着我擅自做这种事，才会有这种下场。好好记住，自己闯的祸要是收拾不了，就别干坏事。

「……吼，对啦。是我潜入职员室偷看答案，然后跟他们几个说的。可是到了测验那天，只有我自己忘了带小抄。」

三人抬起头，哭红的双眼瞪得大大地。

八田叹口气，决定豁出去了。跟老师道歉虽然很不爽，但身为八田组的老大，这时抛下伙伴还算是个男人吗？

「对不起！下次不敢了！」

用力弯下腰鞠躬道歉，惊人的气势震得导师差点向后仰。

「多亏有八田，不然就要惊动爸妈了，这下得救啦。」

「不用谢了。听好啊，要装傻就大大方方地装到底，要承认就好好道歉。这次不跟你们计较，就这么算了。下次别再擅自做这种事，想做什么先跟我商量，我来处理事情才会顺利。」

「嗯，谢谢你。」

还垂头丧气的三人无力地笑了。

道歉之后又被导师训了一顿，幸亏这次不是段考，没受太严厉的惩罚就被放回来了。当然，下次要是再犯，联络父母的下场绝对无可避免。看看这个班上，家教严厉的同学占了多数，那些家长一定无法想像自己的孩子竟然会作弊吧。

「我骑车回家罗，明天见。」

原本打算放学后领着大家在镇目町上逛逛的，可今天导师一定会盯得很紧，还是改天再去比较好。

和从正门搭校车的朋友们道别后，八田自己走向小门。自行车就停在那里，不过，学校其实没有自行车停车场。说是危险，校方禁止学生骑自行车上学。

「真是的，就是这样才会被说是少爷学校……」

八田进入这所日向国中一个多月了，老实说，觉得自己和这里合不来。除了禁止骑自行车上学，连放学回家路上都禁止买东西吃，束缚人的繁琐校规一大堆。砖红色西装外套配绳结领带的制服也设计得装模作样，教人穿了浑身不对劲，八田总是卷起袖子，尽量穿得随便些。

要好的小学朋友里，没人就读这所国中。因为父母工作的关系，八田一家人在春假时搬到这个镇上。虽然想念之前的学校，八田还是抱着积极的态度，告诉自己也不全然是坏事。在就读上一所学校之前，也就是八田更小的时候，其实就曾住过这附近，现在只是搬回来而已。镇目町对八田来说，是个充满回忆的城镇。

从小门旁的草堆里拉出自行车。这是母亲用旧了的破烂淑女车，不大想被朋友看见。尽管想去打工存钱，买辆帅气一点的多功能自行车，但不用说也知道国中生是不能打工的。压岁钱早就花光了，又不想拜托家里提高零用钱的额度……

「就没有钱多到花不完的朋友吗？」

嘟哝着这些没意义的话，把压得扁扁的书包放进车篮里，轻轻拍掉椅垫上的落叶，吆喝一声跨上自行车。

坐落在大街上的日向国中，正门对着一条车水马龙的大马路，位于学校后方的小门则正对一座神社。包括镇目町在内，这一带不知为何稻荷神社和寺庙比例莫名地高。走在路上凭空就冒出一座不知祭祀什么的鸟居，有时穿过鸟居还可通往郁郁苍苍的林子深处。

走在环绕学校四周的高耸围墙与神社树林之间的安静小径上，仿佛身处人类世界与神灵世界的边境，被一股绿意盎然的不可思议气氛包围。那些搭校车上下学的学生，说不定连学校后门有这条路都不知道。

「喔，就是这个吧。」

搜寻一下，立刻就找到想找的应用程式。安装完毕后，荧幕画面上新增了一个名为《jungle/β》的图示。正如程式名称「丛林」，图示设计成枝叶交缠的树林模样。喔喔，这图示挺有品味的嘛，不错啊。记得那几个家伙也说过，这应用程式的视觉设计很酷。

话说回来，那几个家伙到底是怎么作弊的？最有可能的方式，应该是彼此用电邮互通有无。可是，学生的手机受学校控管，上课时间除了紧急联络之外是上了锁的，无法操作。今天虽然逃过导师的追究，说到底，疑问可还没解除。

「算了，明天再问他们吧。我看看……最先是用户登录……」

他用单手骑车，在摇摇晃晃之中快速操作起新安装的应用程式。就在这时，可疑的对话飘进耳中。

「这家伙身上带着万元大钞喔，明明就是个一年级还这么践。」

「听说他家很有钱，原来是真的啊。」

「嗳，有困难时就该互相帮助对吧？我的零用钱不够付这个月的费用了啦。」

八田从手机上抬起视线。他的耳朵向来对这种对话特别敏感。威胁恐吓、勒索、霸凌……

沿着围墙往前看，视线前方是四个穿日向国中制服的男生。其中三人组成一个半圆，围住另一个男生。

「嗯？那家伙是……」

八田凝神注视被包围的学生。虽然他用手捂着脸又低垂着头，看不清楚长相，然而，一认出那苍白的脸和黑框眼镜，八田毫不犹豫地大喊：

「喂，你们在做什么！？」

三人组回过头，其中一人正从钱包中抽出钞票。一时之间本想逃之夭夭的三人，在看到叉开腿站在淑女车旁的八田时，立刻换上从容不迫的表情。

＃插图

「干嘛啊小不点。你几年级的？」

「不准叫我小不点。」

「这家伙是一年级的八田。八田美咲。是个爱乱吠，想引人注目的小不点。」

「最多容忍你叫我小不点，也不准连名带姓叫我！」

那几个三年级的，应该是体育性社团的社员。三人块头都比八田高大，若是光看外表，其实看不出是会恐吓勒索的坏学生。他们既不像八田那样把制服穿得迈里迈遢，头发也没有过长。在师长眼中，或许只是老实从事社团活动的好学生。原来这间学校暗中为非作歹的，都是这种看似普通的家伙啊……八田感到一阵恶心。

「把钱包还给他。」

为了让自己至少看起来高大些，八田耸起肩膀接近他们，用下巴朝三人身后的眼镜仔示意。因为身高差太多而不得不抬头看他们，真教人心有不甘。

「钱包？只要钱包就好了吗？那就还他吧。」

三人相视而笑，将被掏空的钱包丢给眼镜仔。和八田用的尼龙魔鬼粘钱包不同，是个一看就很高级的皮夹。

「不只钱包吧！那家伙的钱也还——」

啪！钱包直落地面，正对三人怒喝的八田一阵错愕，还没说完的话也咽了回去。

「送你们。」

钱包打在眼镜仔肩头后弹跳落地，他却看都不看一眼就这么说。微弱的声音夹带一股阴郁。

「你说什么？听不到啦！」

三年级们凶狠地诘问。

「送你们，钱和钱包都拿去。被你们摸过的东西，我才不想再碰。」

他不屑地抛下这句话，像嫌弃脏东西似地拍拍肩膀，最后更将脚边的钱包踢向三年级们，并说道：

「拿去，里面应该还有点零钱，趴下去捡吧，嗟！」

那傲慢的态度，连前来搭救的八田都看不下去，几个三年级的脸更是气得由红转黑。眼镜仔捡起掉在地上的书包，对三年级们不屑一顾，径自沿着围墙走了。

「喂……给我站住！你瞧不起人啊！」

三年级们激动地破口大骂，伸手想从抓住眼镜仔的头发，就在此时——

「不要碰我！！」

眼镜仔发出刺耳的尖叫，不假思索地顶了抓住他头发的三年级一记俐落头槌。光听撞击声就知道一定很痛，那家伙捂着脸向后仰。「臭小鬼，你想干嘛！」另外两人在盛怒之中抓住眼镜仔。

「伏见！」

仓促之间，这么大喊的八田扑上离自己最近的一人，紧紧攀在对方背上，双脚勾住对方的身体，试图用双手捣住他的眼睛。那家伙甩着头大叫：「小不点！放手啦！」察觉另一个家伙正从旁出手，八田立刻朝攀住的家伙背上一蹬，迅速离开。在一个自己都想称赞的绝妙后空翻后，帅气落地。

「嘿嘿，来抓我啊。」

不料，才刚从鼻子里嗤笑，眼镜仔已经被抓住手臂制伏了。

在一对三的情况下，对手又是以体格取胜的体育性社团三年级学长，己方的先天条件太不利了。八田啧了一声，拿出手机飞快操作。校车应该还没出发——

「八田组，集合……」

正要打字时，却发现荧幕上出现陌生的讯息通知画面。

快速一瞥，看到【八田】的字眼闪过。还有【很烦吗？】。

……咦？这是什么……？

皱着眉，忍不住再看一次时，眼前落下一道黑影。

「你在看哪里啊！」

侧面狠狠吃了一拳，整个人被打得飞了出去。

「搞清楚，是你们先动手的，我们可是正当防卫，就算去跟老师说也没用。」

「以后别再顶撞学长啦，一年级的小傻蛋。」

三年级的家伙们对倒在地上的两人尽情嘲笑了一番，临走时还不忘把钱和钱包捡起来带走。被伏见头槌攻击的家伙鼻子里塞着面纸，最后又在伏见肩膀上踢了一脚出气，还吐了口口水。

「混帐，什么正当防卫啊。」

心有不甘的八田槌打地面，咬牙切齿的结果是让嘴里的伤口更痛。

向伏见望去，他正拿下沾染口水的眼镜，往路边的泥沙上擦。在苍白无血色的脸上，红色的伤痕更显沭目惊心。

「你没事吧？伏见。」

在泥沙上擦过的眼镜难道不会更模糊吗？即使如此，伏见还是重新戴上眼镜，瞪了八田一眼。

「嗯？你叫伏见猿比古不是吗？还是我搞错发音了？」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仿佛看得见那纤细的肩膀冒出怒气。只是叫了他一声名字反应就这么大，八田反倒有些退缩。

「怎么知道的？我们同班啊？我是八田，和你坐在同一排不是吗？」

开学典礼都是一个多月前的事了，他竟然还认不得自己。听说第二学期才开始换位子，第一学期的教室座位还是照学号排的。Y字头的八田，坐在最靠近走廊那一排，从前面数来第五个。H字头的伏见和八田坐在同一排，前面数来第二个位子。（译注：日本的学号按姓名五十音顺序排列。八田的日文发音为YATA，伏见的日文发音为FUSHIMI。）

「你好像不是第一次被那群人找麻烦。他们每次都跟你要钱吗？你爸妈知不知道？知道的话你会被骂吧？毕竟那不是一笔小数目……下次再有这种事就来跟我说，我帮你。今天虽然打输了，不过我还有伙伴——」

「哼。」伏见嗤之以鼻。

「想被人感激的话，去找别人，别找我。」

意想不到的回应，令八田为之语塞。就在他发愣时，伏见已随手拂去制服和书包上的脏污，往回家方向走去。明明被三年级摸过的钱包，连碰也不想碰，看他拂去泥沙的样子，倒是对于弄脏的衣物并不怎么介意。八田实在搞不同两者的差异何在。

开学到现在，和班上同学差不多都说过话了。这么一想，才发现今天是第一次和伏见交谈。没想到他说话的语气这么冷淡，给人每个字每个发音都带刺的印象。

如果只看外表，伏见可说是乖巧的模范生类型。弱不禁风的体格，身高也不是特别高。将班上男生由矮到高排列的话，他大概会站在中间偏前的位置（八田自己当然是排最前面）。戴着不加修饰的黑框眼镜，发型看在八田眼中只能以老土形容，整体来说还有点稚气。大概就是这样的外表，使他成为高年级生恐吓勒索的对象。

外表给人的印象，和刚才对那群家伙怒吼时的人格判若两人。

「等……等一下啦！」

八田往回冲了几公尺，扶起自行车。这段时间伏见丝毫没有要等他的意思，自顾自地走开了。八田站起来狂踩踏板，直到追上伏见才放慢速度骑在他身边。

「嗳，就这样自认倒霉不会很火大吗？还以颜色如何？我去叫伙伴来。」

「谁要自认倒霉了。」

伏见斜眼瞪视八田。

「我会报仇的，而且要加倍奉还，整死他们。」

拿出智慧型手机，不是对着八田，而是盯着荧幕这么嘀咕。画面上出现的是八田刚安装的应用程式。好不容易发现共通话题，八田立刻兴奋起来。

「啊、就是那个，伏见你也有在玩啊？我才刚安装……」

八田用单手骑车，一边保持平衡，一边用另一只手掏出自己的手机时，目光瞬间被画面吸引。

刚才短暂瞥见的那些陌生讯息通知，变得更多了。

看来是以对话框形式呈现的通讯功能。手心大小的画面几乎快被连续跳出的对话框塞满。

【不觉得八田很烦吗？那股烦死人的热血到底是从哪冒出来的啊？】

【明明是个小不点还那么嚣张。】

【虽然是个小不点，嗓门倒是很大。】

【笨蛋嗓门都很大。】

【也没做过什么坏事却装出一副不良少年的样子，真是蠢毙了。】

【怎么办？已经不小心告诉他群组对话的事了，万一八田真的加入会不会烦死人啊？】

【另外创一个群组让他加就好啦。重要的事这边讲，那边就放着不管。】

【不过还是不时陪他聊聊比较好吧？下次再遇到这种事才派得上用场。】

【你好过分喔，美咲底迪太可怜了（笑）。】

【美咲底迪（笑）。】

【美咲底迪（笑）。】

这到底是……什么……？

不专心骑车的结果，轮胎卡上路边的石头，自行车横倒在地。

「好痛……！」

撞痛了膝盖，痛得让他忘了刚才被三年级生殴打的疼痛。咬紧牙根，眼泪还是从眼角渗出。

微微睁开眼摸索手机，才发现掉到地上弹走的手机被伏见捡起，他正不以为意地望向画面。「啊！」八田急忙跳起来，从伏见手中抢回手机。「抱、抱歉抱歉，我绊了一跤。哇哈哈，好逊喔我。回到刚才的话题吧，你说报复是……」

声音莫名高亢，活像头顶开了一个气孔似的。

为什么我会想笑着掩饰呢……？这根本就不好笑……

「喔，那些是在讲你的坏话啊。」

伏见转过头，一副事不干己的口吻。再怎么样也犯不着说得这么白吧，总该顾虑一下别人的心情啊。八田无法接受，忍不住追问：「就、就这样？你没别的话要说吗？」

「别的话？」

伏见歪着头，神情淡然，好像真的不明白。

「你是想听我嘲笑你？还是希望我同情你？我对你根本一点兴趣也没有。」

听他说得这么无情，八田再也无法反驳。

＋

八田采取的只有一个行动。除此之外，他不知道还能怎么做。

「喂，这是什么？」

隔天，将手机荧幕放在八田组的三人面前，如此质问。一看到画面，三人先是惊慌失措，又立刻装傻反问：「咦咦？这是什么？怎么这么过分？」

「少给我装傻了！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吗？这是《jungle》的群组对话吧？」

安装好的应用程式在昨天晚上已大致尝试过各种机能，也掌握了用法。问题是，这些对话传进八田的手机时，他才刚安装好程式，连用户登录都还没进行，当然更不可能加入朋友们的群组对话中。话虽如此，总之，这些对话就是传进八田手机里了。

「对我有什么意见，何不当面说清楚，干嘛背地里偷偷摸摸的。」

「……要是说了你会发火吧。」

「我听不到！大声点讲清楚！」

朋友低声反驳的瞬间，八田已发出怒吼，三人吓得缩起身子。

「啊……」

昨天晚上明明决定今天绝不发火，要好好问他们的，结果还是大吼大叫了。

早晨班会即将开始，现在是刚到校的学生们陆陆续续进教室的时间。每个开朗道「早安！」的人，一进教室就被窗边一角慑人的气氛压倒，一边察言观色一边在自己的座位上放下书包。唯有伏见的座位一直是空的。

八田退后一步，做了个深呼吸。

「我不会生气……对我有什么不满，直接说出来吧，我愿意听。」

缩在窗边的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忍不住一起爆笑。

「还愿意听咧……现在应该是八田拜托我们告诉你才对吧？」

「啥！？你再给我说一次！」

结果还是吼叫着高举拳头，揪起说了那句话的朋友领子。朋友发出「噫噫」的哀号声，另外两个人也准备开溜。四周围观的同学里，也有人发出小声的惊叫。

朋友死命护着头撇过脸。八田虽然个子比较矮，还是能一把抓住浑身发软的朋友，把他的胸口拎起来。连打架都不敢……八田鄙视地低头望向朋友。只会在群组对话里用「（笑）」来贬低别人，一旦知道要挨揍了就哭哭啼啼的。

「作、作弊那件事，你谎称是自己指使的，只是因为怕落单而已吧？」

「是我包庇了你们耶！」

「你自己想包庇的不是吗？只是希望我们感谢你而已吧？」

「什么……！？」

昨天伏见说的话，同时在脑中浮现。

「想被人感激的话，去找别人，别找我。」

从来没这样想过，也没想到会被人这么认为。

并不是为了想被人感激。只是对八田而言，要他丢下伙伴装作不知情，那是绝对不可能的事。是伙伴就该一起接受处罚。因为我是八田组的老大，这几个家伙是我必须守护的伙伴……

「少、少在那边自以为是老大了。你不知道我们很困扰吗？根本没人说要当你伙伴，八田组什么的，一听就逊毙了。我、我们想玩别的，你却总是勉强我们配合你……」

朋友用激动走音的尖细声音一口气说了一大串，眼眶泛泪，表情因恐惧而抽搐，感觉已到极限……这种表情，八田很熟悉。那是被霸凌的孩子终于忍不住对霸凌者反抗时的表情。小学时，这种事八田见多了，当时的他总是站在被霸凌者那边。八田确实表现得像个不良少年，可是他最恨也最轻蔑的，就是欺负弱者的行为。

曾几何时，自己也站在那一边了——周遭的世界不知不觉颠倒，这种感觉令他一阵晕眩。

＋

在全班同学的注视下，八田强装出无所谓的表情，踩着沉重脚步离开教室。一步出教室，身体瞬间虚脱。班会就要开始了，却一点也不想回教室。上哪去好呢……想不出独自一人能去的地方，最后只能走向男厕。

走进单间厕所，锁上门，坐在马桶上。背靠上后方的水箱，望着天花板发呆。

哪里不好去，偏偏跑来厕所。将差点滑落的泪水死命吸进鼻子深处，用力咽下去。

这个时间学生们都进教室了，厕所里很安静，只有不知何处传来的水声。虽然有点臭，待上一阵子就习惯了。话说回来，不觉得臭有比较好吗？

厕所是个莫名适合沉思的地方。或许是眼前除了墙壁看不到其他东西，或许是除了大便之外也没别的事可做，或许是随时可能熄灭的日光灯酝酿出的寂寥感使然。

不知道自己在背地里被说成那样，还以为自己是带领一帮兄弟的老大，摆出一副受尽崇拜的得意嘴脸……我也太丢脸了吧？要是有洞，真想当场钻进去。这么说来，这里不是正好有个不错的洞吗？试着从双腿之间把头塞进去，臭死了！只会让自己更凄惨一百倍。抬起头，后脑靠在水箱边缘。

如果什么都不知道，说不定比较好。要是从来不曾看到那些群组对话有多好，这么一来，从明天起，我或许还是大家的中心人物……

「嗯……？」

忽然察觉一道映在天花板上的光。和日光灯的白光不一样，淡淡的蓝色光芒在天花板上不断改变形状闪烁。

隔壁有人……？什么时候进去的……？厕所的隔问墙板上端，距离天花板还有三十公分左右的空隙。映在天花板上的，看来是从隔壁厕所发出的光。没有听到声音，到底在做什么呢？来厕所能做的不就只有大便吗？八田心想，完全忘了自己也不是来大便的。

穿着鞋子，尽量不发出声音地踩上马桶。双手搭在隔间墙板上缘，踮起脚朝隔壁窥看。反正这里是男厕，应该没关系。只要这么说服自己，就没什么好犹豫了。要是看到对方的光屁股，那当然很抱歉。不过，那个人裤子穿得好好的，坐在盖上盖子的马桶上，有点驼背，垂着单薄的肩膀。

「伏见？你在干么？」

还来不及细想，已如此冲口而出。

那人单薄的肩膀夸张地颤动，一边拉开一耳的耳机，一边仰起头。没错，就是伏见。两片蓝色扁平的物体出现在他腿上，转眼又消失了。

「什……」

伏见瞠目结舌，差点从马桶盖上滑下去。一个人躲在厕所里时，突然被人从头上叫了名字，任谁都会惊讶的。看到他的反应，八田才察觉这点。话说回来，原来他也会有这种普通的反应啊，真是有点意外。

「抱歉抱歉，吓到你了。因为看到有光，心想到底是什么。反正你又不是在大便，应该没关系吧？怎么，你也跷课啊？」

将歪掉的眼镜推回原位，伏见恢复平时的表情。

「你走开啦。」

伏见丢下这句话，再次坐回马桶上。只见他指尖轻轻滑过腿上的智慧型手机，刚才看到那两片蓝色的东西又出现了。角度恰好像是打开的笔记型电脑，原来那是以半透明的蓝光形成的键盘和荧幕。

「那是什么，好帅喔。」八田双眼闪闪发光。「手机还能装上那种东西啊？」

「我自己做的。」

「自己做的！？」

说到「自己做」，八田能想到的就是用老虎钳和白胶，像组装模型那样组成一部智慧型手机。很显然的，伏见那个应该不是这么做出来的。顺带一提，八田从来不曾做出跟完成图一样的模型。他不看说明书，凭印象随便组装，完成的东西总有哪里不大对劲。

「我问你，我的手机也能装上那东西吗？」

无法克制好奇心，八田的腹部挂在隔间墙板上，整个人快要栽进伏见那间厕所。嘴里嚷着「危险危险」，差点栽下去时，双脚摆动勉强保持平衡，眼睛继续盯着浮现在伏见眼前的光幕窥看。

「咦？可是现在是上课中啊？为什么你可以操作手机？我的就……」

拿出自己的手机一看，果然是上锁状态无法操作。除非发生灾难或有来自家长的紧急联络，否则上课时，手机应该处于这种状态。

「你看，我的就不能操作，为什么你的……」

「你去别的地方啦！！」

伏见转头怒吼，原本还想说些什么的八田笑容僵在脸上，睁大双眼。

伏见那几乎可说带有恨意的目光，深深刺伤了他的心。

「抱……抱歉……」

摸摸鼻子缩回脑袋，从马桶上滑下来。

侧过身子，面向伏见那间厕所，重新在马桶上坐下。抬头仰望隔间墙板上方的空隙，安分了好一会儿。

「那、那个……我不会吵你，可以听我说说话吗？伏见，你总是一个人跷课啊？」

毕竟还是沉默不了太久，八田诚惶诚恐地试着开口。

因为坐在他后面，所以八田知道，上课时伏见经常不在位子上。最初以为看起来体弱多病的他，大概是请病假。可是，各科的老师每次都会询问全班「伏见怎么了？」可见应该是跷课。外表看似模范生的伏见，竟然有胆量一个人跷课，真厉害。这是八田现在的感想。

「其实我啊，今天是第一次一个人跷课呢。」

搔着后脑做出自白。进入中学一个多月了，虽然跷过好几次课，但每次都拖着八田组的伙伴。

隔壁的人没有反应，希望他仍继续听自己说。

「八田组，是我在班上组织的团体……可是我啊，好像被伙伴们讨厌了。自认为他们好而做的事，结果似乎让他们很困扰……不过话说回来，要是真的不喜欢，他们干么不说啊。你不觉得吗？太卑鄙了吧，事到如今才说其实不想跟我一挂，我该怎么办啊。」

忍不住撅着嘴抱怨。

「就算他们说了，你也听不进去吧。」

好不容易隔壁回话了，却是一针见血得不容反驳。「唔……可……或、或许吧，可是……」八田的头低垂得像是被腌菜石压住一样。

脚跟挂在马桶边缘，抱着膝盖蜷起身体。「我现在跟伏见这样抱怨，其实和他们也没两样吧？」八田发现，只要将下巴搁在膝盖上说话，声音就会像伏见一样有气无力。「和在手机软体上说我坏话的他们没两样了吧？」

「……我说你啊，一落单就连赌气都不会了吗？」

冷淡的声音隔着墙壁传来。他说的完全正确，想反驳都无从反驳起，只能发出支支吾吾的声音。不过，他终于理人了……虽然三句中大概只会回一句。不，三句中能回一句就很值得感谢了。

从膝盖上抬起头，仰望天花板。隔间墙板上方的天花板，和刚才一样倒映着蓝色光芒。在知道光源是什么的情况下这样看，果然看得出那是画面不断变换的手机荧幕。简直就像一只在天花板上独自悠游的青鸟。

为什么自己会开始对伏见抱怨这些呢？是因为伏见没有朋友，对他说的怨书不会被散播出去吗……如果真是这样的话，自己未免太卑劣了吧。这么一想，八田又沮丧了起来。

「上钩了。」

隔壁的伏见忽然这么说。

这人特地跷课来玩钓鱼游戏的吗？八田讶异不已。

「想看可以过来看。」

被叫过去了。

「我可以过去吗？」

「只要你用正常的方法进来就好。」

隔壁传来打开门锁的声音。虽然他正式邀请自己过去，但两个男生挤在一间厕所里，未免太不像话了。即使如此，不管怎么说，八田对伏见正在做的事实在太好奇了。于是，八田走出自己这间厕所，照伏见说的，好好从门口走进隔壁间。

伏见坐在马桶上，腿上和刚才一样浮现状如键盘与荧幕的蓝色光芒。八田蹲坐在伏见正前方，抬头望向那片荧幕。因为荧幕是半透明的，即使左右相反，八田仍能看清画面内容。

一眼就认出那是《jungle》的画面。仿佛森林广场般的空间里，好几个3D角色正在随意散步。那是用户在这假想空间内的替身，也就是虚拟角色。在初期状态下，虚拟角色只有简单的造型，但在游戏中可随用户喜好自由更换脸型、服装和持有物品等。昨晚八田试玩时也曾想将自己的虚拟角色打扮得更帅气，可惜在系统设定上，他看上的服装或饰品都得花钱买。

「伏见的虚拟角色是……这个吗？」

画面中央的应该是伏见的虚拟角色，可是从外表看来，似乎还停留在不加任何装饰的初期状态。八田看了看假想空间里的虚拟角色，又看了看半透明荧幕后方的伏见。透过蓝色光幕看过去，伏见的脸比平常更无血色，比虚拟角色更像假人。

「至少替他戴上眼镜吧？」

随口说出的建议，伏见充耳不闻。

淹没在四周做各种打扮的虚拟角色之间，这个毫无个性可言的虚拟角色，唯一的注册商标就是手上拿的道具——斧头。

这时，像撞到什么似的，画面在一阵晃动效果之后，改变了背景。

似乎即将展开某种游戏。钓鱼游戏……不对，好像不是。是卡牌游戏？还是益智游戏？不、是情境模拟游戏？总之，游戏画面上充斥各种要素，还罗列出各种参数，似乎是很复杂的游戏。

「这是《jungle》里现在最流行的游戏，叫jcube。现在被我钓上钩的对战对手，就是昨天那几个三年级的其中一人。」

3D卡牌与立体方块在画面中浮游交错，很快地，伏见和对战对手各据一方，形成对战阵形。每人各有五张卡牌，方块也是五个。

「啊、这个我也看过。」

卡牌花色虽是第一次看到（喔，有点帅），这种立体方块八田倒是颇有印象。虽未实际拿在手中把玩过，对这世界知名的益智游戏方块并不陌生。

这种六面体方块，每一面都有三列乘三列的各色方格，可横向或纵向旋转，目的是让一整面的方格凑齐为同一种颜色。得凑齐六面六种颜色才算完成，但光是想凑齐一面都不容易。

「为了让你明白，我简单说明一下。每将方块凑出一面同色，就能累积攻击力或防御力。这些能力可转换为卡牌参数，用来和对方的卡牌对战。每种颜色有其属性，比方说红色代表『火焰』，绿色代表『雷电』，白色代表『恢复』。组合五个方块，可以运用各种凑齐的颜色做出连锁攻击。比方说五个方块都凑齐红色那一面，就能做出五次『火焰』连锁攻击。还有，游戏中可模拟战略情境，视状况分配己方阵地与获取阵地的战力，确保后方补给并预防叛变等政治方面的……」

「啊，不用再说下去了，我应该听不懂。」

伏见说明到一半，八田就放弃了。其实八田也喜欢游戏，而且是「相当」喜欢。但是，他最喜欢的是在游乐场直接用身体上阵的节奏游戏及竞速游戏，对格斗游戏和射击游戏也颇为擅长。只要是什么都不用多想，埋头去做就好的游戏他都喜欢，相反地，非记住规则不可，或是必须靠脑力预测下一步的游戏就没辙了。咻砰！哒哒哒哒！就像这样，八田认为凭感觉和反射神经过关斩将才是游戏的醍醐味，所以，那种战略情境游戏，自己大概一辈子都玩不来。

轻蔑地瞥了八田一眼，伏见跳过战略模拟部分，继续说明。

「卡牌消耗的体力会随时间慢慢恢复，但也可以买付费道具，当场恢复体力，就能继续游戏。除此之外，还有不少可强化卡片能力的付费道具，是这游戏最恶劣的地方……不过，那些家伙相当沉迷呢，花钱买道具都是几十万起跳。」

「几十万！？」

这样零用钱当然不够花，难怪他们会豁出去恐吓勒索。

「咦？可是，三年级不也是上课中吗？」

刚才的疑问再度回到脑中。不管是伏见也好，三年级的也好，为什么能在上课时间操作理当上锁的手机玩游戏呢？

「正常来说当然不行。可是，只要安装了《jungle》，手机就会出现安全漏洞。制作这款智慧型手机的厂商虽然很重视安全防护，《jungle》却可侵入安全防护系统，植入间谍软体。」

「喔……喔，这样啊。」

八田答得煞有介事，其实根本一头雾水。

「只剩五分钟。」

这时，伏见瞄了一眼荧幕角落的数位时钟。不知不觉已是这个时间了。只剩五分钟，第一堂课就要结束。下课之后，厕所将会涌入一堆人。

「有五分钟就够丁。」

伏见眯起眼镜下的眼睛。

随着「Fight！」字样横过画面，对战开始。

瞬间，伏见的手指开始以惊人的速度游走于蓝光形成的键盘之上。只见画面上的方块转呀转的，原本参差不齐的色块逐渐凑齐，速度快到八田的眼睛都跟不上。首先，第一个方块已凑齐六面，巨大的能量瞬间注入卡牌，朝对手的卡牌展开攻击。对手的卡牌不断流失体力，削弱的速度快得令旁观者大呼痛快。画面振动，仿佛能听见卡牌的哀号声。

原来如此……那是个陷阱啊。

那个几乎呈现初期状态，造型简陋的虚拟角色背后竟有这么强大的玩家，一定让提出对战申请的人跌破眼镜了吧。对方一定是将他当成刚进入《jungle》世界的初级用户，因而轻敌了。

在伏见灵活的操纵下，方块不断巧妙旋转，转眼之间又凑齐了六面色块。相较之下，对手的速度就太慢了。好不容易才凑齐一面、两面，只能一点一点转换能量。

更惊人的是，伏见并非依序操纵方块。虽然不知道他是怎么办到的，画面上总是有好几个方块同时旋转，持续发动刚才他说的连锁攻击。总而言之，他的技巧太高超，看起来完全不假思索。简直就像键盘上灵活跃动的纤细手指，直接抓起方块操弄一样。

「好强……」

八田看傻了眼，情不自禁低声赞叹。

对手用尽办法试图扭转战局，不断使出付费道具。那些卡牌恐怕是他花费大量时间与金钱养成的，一旦失去会很心痛吧。八田也收集过实体卡牌，能够理解他的心情。然而，对战中越慌张，方块越是凑不齐颜色。即使隔着一层荧幕，还是能清楚感受对方的焦虑恐慌。

荧幕后方，伏见已扬起嘴角。向来以板臭脸为预设表情的伏见，脸上浮起一抹暗自激动的微笑。

这就是他所谓「加倍奉还，整死对方」的做法——粉碎对方在游戏里精心养出的卡片，用逼迫对方花钱购买付费道具的策略榨取他们现实中的金钱。对于只懂拳脚报复，认为被抢走的钱只能用同样方式抢回来的八田而言，这是意想不到的战术。伏见的思考力，甚至令他有点胆寒。

这家伙……真可怕……不过……好强……！

不知从何时起，八田的目光不再放在荧幕上的对战，而是聚焦在半透明荧幕后方的伏见脸上。荧幕上舞动的马赛克色块令那张白皙的脸庞中断扭曲，带着愉悦的表情，宛如炼狱中的狱卒正目睹火烧罪人的一幕。

＋

恐吓勒索的还有两个人。《jungle》里有用户伪装成新手玩家，伺机等候掉以轻心的笨蛋前来挑战的事，他们恐怕已从第一个牺牲者口中听说，开始心怀警戒。所以，另外两人有可能避开伏见（当然，他们不知道那个虚拟角色的操纵者是伏见）。

伏见谨慎行事，从游戏中消失两三天，趁另外两人松懈警戒时，才再次巧妙地设下对战陷阱，不但击溃对方的虚拟财产卡牌，也用迫使对方花钱的方式榨干现实中的金钱财产。

扒光那三人的皮只花了一星期的时间——若以游戏中的对战时间计算，只花了短短十分钟左右，就让那三人背负好几万的费用帐单。现在他们一定急得脸都绿了。

一星期后的回家路上。

「嗳伏见伏见，我听说付费道具的费用若延迟支付，《jungle》会派凶狠的蒙面人来讨债，把可以卖钱的身体组织带走，像是抽血，剥皮之类的！」

恐惧中又带点兴奋期待的八田这么问伏见。

「那只是都市传说啦。」

听了伏见没好气的回答，「欸，是喔，那不是真的喔？」八田有点失望。对于伏见冷淡的态度，八田也已经习惯了，知道不是自己提的话题触怒他，而是他在正常状态下本来就这副表情。

「拜击垮那些家伙之赐，现在你的牌组一定超强了吧？加上你转方块的技巧，肯定打遍天下无敌手啦。」

「是啊，《jungle》已经没什么我想玩的游戏，开始觉得无聊了。」

伏见嘴上说得嚣张，自尊心似乎确实获得满足。他今天心情应该不错。

「卡牌，你要的话全部送你，我不玩了。」

「咦……不、不用了。」

只犹豫了一下，八田就拒绝了。虽然看着伏见玩，自己也想试试看。可是难得自己开始玩，伏见却退出游戏的话，总觉得……好没意思。

这一星期以来，每天都和伏见一起回家。说起来只是八田自己跟在他身边，对伏见而言或许称不上「一起回家」。八田总站起来踩自行车踏板，忽远忽近地跟在伏见身边。偶而一个不小心，摇晃的车身差点撞上伏见，连这样都觉得挺开心的。

「可是啊，就算只是都市传说，那些家伙现在一定也吓坏了。下次再缴不出费用，说不定蒙面人真的会来讨债，这谁也说不准。」光是想像那群三年级的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讨债的抓起来抽血剥皮，心里就觉得痛快。「这下需要更多钱，他们一定会更拼命找人勒索。」

正当八田嘻嘻窃笑时。

「嗯唔？」

从自己说的话里，忽然察觉某件事。

「嗳，伏见？我只是问一下，你应该已经想好下个对策——」

话没说完，自行车突然被人往后拉。车头前后剧烈摇晃，八田赶紧放下一只脚踩稳，回头一看，原来有人抓住后座行李架。是那三个三年级的其中一人。

心头一惊，转头往前再看，另外两人已从林子里现身，挡住去路。

这里是学校后门与神社林子中间那条小径，四下安静无人。不幸的是，虽然就在学校附近，搭校车上下学的人完全不会经过这里，向来人烟稀少。

「伏见学弟，再借我们一次钱吧。这次无论如何都需要八万。」

前面两人分别从两侧拦住伏见。后面那人则继续拉着八田的自行车。

「我没钱。」

「身上没有的话，你一定愿意现在马上回家拿给我们吧，伏见学弟。我们现在非常缺钱啊，有困难的时候互相帮助是应该的对吧？」

语带威胁的两人说着，凑向伏见的脸。和上周找麻烦时比起来，明显感觉得到他们更加走投无路。看来，应该只是真的很需要钱，并非发现将他们逼到这个地步的人就是伏见而前来报复。

伏见轻轻后退一小步，浑身散发杀气，对方要是敢再前进一公分，恐怕他就要施展头槌了。

曾吃过他一次反击的那群人，不可能笨到在没有对策的状况下，做出和上次一样的攻击吧……？八田目光迅速打量那几个三年级生，发现其中一人的手，插在外套的口袋里握住某样东西——这些人，不是空手来的……！？

类似瑞士刀的东西映入眼帘时，八田立刻朝拉住自行车的三年级生胸口用力一踹。

那个三年级的被踢得措手不及，闷哼了一声向后仰。顺着那一踹的反作用力，八田猛力踩下自行车踏板，冲进伏见和另外两个三年级的中间。「呜喔？」那两人急忙往后跳开。

「伏见，上车！」

一个紧急煞车后，八田大叫。三年级们脸色大变，伸手想抓住伏见。看见刀光朝伏见脸上一闪时，八田不由得打了个哆嗦。

「伏见——！」

名符其实的千钧一发——伏见从小刀底下钻过，朝这边跑来时，刚好被削下一缕头发。

八田立刻踩着踏板往前冲。伏见追上来后，用跳箱的要领跳上行李架。看他外表一副没有运动细胞的样子，没想到动作还挺俐落。一边惊讶着，一边用力踩下踏板，一口气加速前进。「别摔下去罗！」八田大喊，剩下的就是身体前倾，用尽全力踩踏板！踩！再踩！

「看我的喔喔喔喔喔喔！」

在给自己的打气声中，三年级们的声音逐渐远去。

进入下坡，转头确认已经拉开够远的距离。虽然还隐约听得见三年级们怒吼的声音，不过他们的身影也几乎消失在路的另一端。抓住椅垫稳住身体的伏见也正转头向后看。

「呼，总算是甩掉了。」

尽管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心情却很爽快。

「仔细想想也是理所当然的喔？那些家伙在游戏里被伏见设计花了那么多钱，自然又会来找你勒索。那你打算怎么办啊？」

「我没想过要怎么办。」

伏见重新转头面向前方，屁股在行李架上坐稳，表情冷淡地说。

「咦……你没想过？」

「一想到能把那几个家伙整得最惨的报仇方式，我就迫不及待地用来击溃他们，接下来的事怎样都无所谓了。」

伏见恼羞成怒，还说得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

这下八田可傻眼了，再次定睛看了看伏见这个怎么看都是聪明角色的眼镜仔。

「我说你啊……讲得那么有自信，怎么可以这样啦。那些家伙可是偷藏了小刀耶？不是像上次被揍一顿就没事了喔。那种家伙欺负人的手段，肯定是会变本加厉的啊，你也用脑筋想想好吗？或许像你这种少爷，以前读的学校可能没有那种人……」

「不想被波及的话就别跟着我。他们盯上的又不是你，我看你也没那么多钱。」

「我、我又不是那个意思！你这人性格为何这么扭曲啊！？我是为了你才……」

八田也闹起别扭，正想高声反驳，却又临阵退缩了。

现在自己说的话，和对八田组的朋友说的，有什么两样。帮助别人不是为了强迫对方接受自己的善意……就像刚才，也不是为了要伏见感谢才努力踩踏板。不是「为了你才……」

不小心骑出快车道，被呼啸而过的汽车按喇叭。

两人共乘要是被警察看到就麻烦了，更别说惹出交通事故。于是八田只好中断谈话，专心骑车向前。

坐在后座的伏见赌气似的默不吭声，八田也不开口，默默载着他。

不过，甩掉怒吼着追上来的三年级们，顺利逃脱时，心情那么爽快的理由，八田已很清楚。

因为自己不是孤单一人。

因为后面载着某人，和用尽全力踩踏板的自己一起逃离坏人的追赶，这说起来，岂不是一场令人兴奋的冒险吗？

Mission 2

「呼……好困。」

一边张大嘴打呵欠，一边从鞋柜拿出室内鞋时，八田不由得定睛再往鞋柜里确认了一次。

室内鞋上插着一个东西。似乎是张对折了两次的纸。

「什么啊，挑战书？很好，看我怎么应付。」

自言自语地撂着狠话，声音却有些飘飘然。从对折的纸张边缘，看得见粉红色蝴蝶结图案的边框。喂、喂喂喂，都什么时代了，把这种东西放在鞋柜里的桥段，不是只有漫画里才看得见吗……？

视线迅速横扫左右两侧。虽然有不少带着一脸困意互道早安的学生走来走去，幸好没有人看向这边。

用两根指头一夹起来，那张纸就摊开了。有着梦幻图案的便条纸，怎么看都不是挑战书，纸上以浑圆可爱的字迹写着：

【八田美咲先生

今天，要不要一起去看夜景呢？AYA】

这个……该不会真的是叫那个的这个吧！？

心跳加速，猛地倒退时「呜哇」一声，狠狠撞上另一侧的鞋柜。注意到被碰撞声吓到的人惊讶的视线，赶紧将那张便条纸塞进口袋。

仿佛刚从银行提领大笔金钱似的，踩着小心翼翼的脚步，左顾右盼冲过走廊飞奔进教室前，用手抓住门框煞了车。从前门一进入教室，立刻将书包扔向最靠近走廊那排座位的第一张课桌，再面朝后方座位跨坐在椅子上。其实这并不是八田的座位，他会坐在这，只因为后面的座位，也就是靠走廊第一排第二个位置坐的是伏见。

百无聊赖拖腮盯着智慧型手机荧幕看的伏见，只微微掀了掀眼皮。

八田咳了两声。

「啊——伏见，有个东西想拜托你帮我看一下。」

故作严肃的起了个头，从课桌下把那张便条纸贴到伏见肚子上。这时才发现便条纸被自己揉皱了，不禁有点后悔。

「别把垃圾丢给我。」

「才不是垃圾！有人把这个放在我鞋柜里！」

「喔，是诅咒信吗？」

「才不是咧！你看就知道了，是情——」

扯着嗓门差点大声说出那个字，在最后一刻吞了回去。把脸凑近用手肘撑在桌上的伏见脸旁，伏见厌恶地闪开。

「这、这怎么看都是情书吧……」

说出口之后，感觉整个胃都飘起来了。伏见冷眼旁观一边嚷着「呜喔喔」一边扭来扭去的八田，打开肚子上的便条纸快速浏览一遍。

「AYA是谁？」

「小声点！我们班上没这名字，大概是别班的吧。」

「嗯哼。」伏见把便条纸往桌上扔。八田慌忙伸手护着说：「别乱丢啦！」

被八田占去的座位原主，伏见前一个学号的花山站在不远处，露出欲言又止的表情。八田用「你有什么意见吗？」的眼神瞪了他一眼，花山目光闪躲，走向原八田组那三人聚集的座位去。

「怎、怎么办？你要去吗？」

言归正传，八田有些扭捏地这么一问，原本已经懒得搭理八田，开始拨弄起智慧型手机的伏见不禁「啥？」了一声，露出难得一见的意外反应。

「人家约的是你吧？问我做什么？」

「可是，我从来没有跟女生单独出去过，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啊。」

「关我屁事啊。」

「那伏见的意思是不打算去罗？」

「怎么可能会打算去。」

摆出言尽于此的态度，伏见的视线再次回到手机荧幕上。眼镜的镜片反射出冷冽的光，加重了他的冷淡。八田一脸不满地盯着他好一会儿，才将便条纸揉成一团塞进口袋。

「那我也不去！」

「为什么，你就去啊？刚才不是还兴致勃勃的吗？」

「谁、谁兴致勃勃啊！我、我才不想收到什么情书呢！再、再说比起跟女生玩，跟男生混在一起有趣多了。」

「有人跟你混在一起吗？」

「你、」你不就是吗……心有不甘地瞪了他一眼，伏见却在说完那句话后，就像当作八田不存在似的，再也没从手机荧幕上抬起头过。

＋

说是那么说了，八田还是很想知道那封信到底是谁写的，一整天都在或许会被搭讪的期待中度过。

然而，直到放学，还是没有任何人靠近的迹象。

老实说，这结局出乎意外，该不会是被耍了吧……

这星期八田轮值清扫换鞋区。拿着竹扫把在水泥地上模仿打冰上曲棍球，随便扫了几下，刚好看见把书包挂在屑上，正要回家的伏见。

「啊！伏见，等一下啦！我们一起回去嘛。我再一分钟就扫完了。不、只要三十秒。嗳，我们顺道去逛逛吧？就带你去我以前的地盘镇目町好了。」

一点也没有要扫地的意思，只是胡乱左右挥动扫把，八田走向正在鞋柜前换穿鞋的伏见。发誓绝对不是故意，就这么刚好，扫把一挥，将伏见刚在脚边放下的乐福鞋拨得飞了出去。半弯下腰的伏见肩上冒出怒气。八田一边心想：「糟糕，又惹火他了。」一边缩着脖子道歉：「抱……歉啦……」

「美咲咲！」

仿佛可以想见语尾夹带的爱心符号，一个活泼的女生声音从背后传来。还没搞清楚发生什么事，柔软的东西就从身后黏了上来。

「呜哇啊啊啊啊啊！」

八田一声尖叫，推开女生，抱住伏见。女生发出「呀嘿」的可爱声音一屁股跌坐在地，露出裙子底下的东西。不小心看见的八田又尖叫着道歉：「抱、抱歉……呜哇啊啊啊啊！」

「啊、这个被看见也没关系，我有穿安全裤，你看！」

说着，女生依然一屁股坐在地上，掀起裙子展示。赤裸的大腿从南瓜形状的蓬松短裤里露出来。对八田来说，只要是女生的裙子底下，不管有没有穿安全裤都一样。一边发出第三次的尖叫，一边躲到伏见背后。「吵死了……」伏见一脸困扰地推开他，八田仍然不断发出「噫噫」的哀号，抓着伏见手臂，拿他当挡箭牌。

＃插图

「美咲咲好清纯喔～」

女生蹦跳着站起来，一对兔耳跟着摇摇晃晃。仔细一看，原来是背上的背包附着类似兔耳的装饰。

总而言之，终于看不见裙子底下的东西了，八田这才战战兢兢地从伏见身后走出来。

「对不起，我迟到了。今天一直在保健室，所以没能来找你的。」

这么有精神，看不出是一整天都待在保健室的人。在班上，八田的身高甚至比某些女生还矮，这事常令他懊恼不已（不过按照预定，接下来成长期就要到了，一定会不断抽高的！），可是这个女生却比八田个头还小。系在两边的双马尾发型，用双手握住粉红色格子背包肩带的站姿，无一处不像个孩子。虽然穿着日向国中的制服，说是小学生也不会有人怀疑。

女生在额前做出手刀姿势，精神抖擞地敬礼。

「我叫大贝阿耶的。」

如此自我介绍。总觉得她说话的口吻好奇怪。话说回来，八田对女生也没熟悉到有资格评论人家说话的口吻。

「大……贝……」不知是否为了配合自己的姓氏，女生绑头发的发饰恰好就是两片贝壳的形状。

「……阿耶。」（译注：音同AYA。）

跟写那封信的人发音相同。

「你看了信的吗？」

「信、信信信？她说的信是指什么啊？嗳、伏见？等一下，你不要回去啊！」无情的伏见已经套上乐福鞋准备离去，八田一把捞住他的手臂。

「欸？你还没看的吗？」

那个自称阿耶的女生一脸大受打击的神情。大大的眼睛闪动着，瞬间泛起一层泪光。八田慌了手脚，赶紧补救：「啊？喔、喔、喔，你说信，是那个吧？啊、喔、我看了啊？」

「那你今天会跟我一起去的吧？」

「啊——不、不不不，今天我要跟伏见去玩，早就约好的，不好意思喔。」「谁跟你约了？」「我们约了吧？有约好吧？」凑到伏见脸旁，八田捏他的手肘。

阿耶的视线转移到伏见脸上，双眼顿时眯起，表情也变得冷漠。

「猿比古，最近你在jcube的排名为什么掉下去的了？」

八田瞪大眼睛，眨巴着看了看伏见，又看了看阿耶。

「你们认识吗？什么嘛，既然如此早上干么不跟我说。」

「我根本没想到那是这东西的名字。」

听了伏见冷淡的回答，阿耶也用挑衅的语气回应：

「你是害怕输给阿耶才不玩的吧？」

「我只是玩腻了而已。」

「要放弃是你家的事，为什么最后没胆上来让阿耶剃你光头？赢了就跑的人最卑鄙了。」

「麻烦死了。」伏见低声嘀咕。全身散发迫不及待离开的气息。

「哼。算了。反正阿耶现在迷上比jcube更好玩的东西。」

阿耶扭动身躯，从背包侧口袋掏出智慧型手机，拉长了一条系在背包上的螺旋电线。阿耶的手机上挂着兔子形状的吊饰，与其说是吊饰，那只兔子体积足足有智慧型手机的三倍大，倒不如说是「绒毛玩偶」更贴切。

阿耶朝两人展示手机荧幕，画面上是一只貌似兔子的虚拟角色走动着。这应该是阿耶的虚拟角色。和伏见那与初期状态无异，毫无特征的虚拟角色相比，阿耶的角色身上充满各种个性十足的装饰。

画面背景是一间小屋，从室内装潢看来，是奇幻RPG游戏里常见的「冒险者的酒馆」。虽然阿耶的兔子得另当别论，在酒馆内走动的虚拟角色的确不乏冒险者的装扮。设定上，酒馆的位置大概在大树下的树洞里吧，墙上爬满盘根错节的树根。

站在吧台边，看似酒馆主人的虚拟角色头上出现对话框。

【以下是shell小姐目前可参加的任务。

＞捕捉躲在废弃工厂的河童

＞制作麦田圈  第二回

＞与飞行船上的神秘人物接触

＞查看更多】

好像很有趣。八田被激起兴趣，朝画面凑上去。

「要去捉河童吗？」

「别管河童了，看第三项的。」

「第三项……飞行船吗？」

「是的，我要去搭飞行船。根据阿耶的计算，今晚飞行船会通过镇目町上空。我们要去等那个的。」

「我们……是你跟我们的意思吗？你、你跟女生朋友一起去就好啦？」

察觉自己和阿耶的脸靠得太近，八田一边红着脸拉开距离，一边装酷地说。

啵！

此时，随着一个泡泡浮现的音效，画面正中央出现新的对话框，形状与酒馆主人头上的对话框不同。八田知道这是《jungle》群组对话的对话框，讨厌的记忆浮上心头。

【阿耶怎么不快点去死啊。】

不是故意要去看，只是刚好对上焦距。映入眼中的句子令人心头一惊。

在第一个跳出的对话框之后，啵！又跳出一个新的对话框。啵！啵！啵！泡泡不断分裂增生。

【那家伙上国中才开窍的，我看过她小学毕业纪念册的照片，超不起眼（笑）。】

【不过她好像开错窍了？】

【讲话口气怪死了。她该不会以为那样很可爱吧？真看不下去。】

【真的，超看不下去。】

【超丢脸的，都不想跟她走在一起。】

【真希望她快去死。】

「……美咲咲？你怎么了？」

看到八田凝视画面动也不动的模样，阿耶狐疑地将荧幕转向自己。瞬间，表情僵硬。

啵！啵！啵啵啵啵……小小的音效声还住继续，对话框不断增生。

「你……那是……」

想起自己相同的经验，八田全身发凉。

分明不是自己想看的，对话框却接二连三传进来，那些背着自己说的坏话、嘲笑——

「……哼。」

阿耶豁出去似地用力仰头，再次将荧幕转向这边。画面上充满否定负面的言论，多到令人不舒服。

「这不是第一次了。差不多两个星期前，开始会收到这个的。」

两个星期前……和原先八田组伙伴的群组对话传进八田手机差不多同时期。

「入学没多久，我就加入她们的小团体。那些人才教人看不下去呢，做同样的打扮、拿同样的东西、用一样的语气说话，恶心死了。一群笨女人。我才不想跟她们走在一起的好吗！」

想不到外表如此稚气的她，竟语出惊人地讲出这么一长串犀利的话。只不过，仔细一看，她的嘴角正微微颤抖。

「这些家伙也打算执行飞行船任务。她们没约阿耶，所以阿耶一定要抢先完成。嗳，跟我一起去嘛？」

被这么一说，八田已找不到拒绝的理由。

＋

约定的集合时间是晚上八点。把自行车停在「鸟黐町五丁目」的公车站牌附近时，刚好看到公车开过来。只见车窗里一对兔耳摇晃着平行移动，接着就看到大贝阿耶出现在车门旁的阶梯上。

和在学校时背的是同一个兔子背包，只不过身上穿的从制服变成便服。腹部位置用不同材质的布料缝了个大口袋的牛仔吊带裙、条纹长袜和高筒球鞋。打扮成这样的她看起来更不像国中生了。

从公车上下来的阿耶双手抓着背包肩带左顾右盼，看来有点不安。找到八田的自行车之后，顿时绽放笑容。

「久等了，美咲咲！」

八田当然也可以违约不来，只是，一看到阿耶朝自己跑来的模样，不得不庆幸自己还是来了。

「可以不要用那种奇怪的方式叫我吗？要不然我不帮你带路罗。还有，这身打扮实在是……」

「咦？这很奇怪的吗？」

「也不是奇怪啦，只、只是晚上穿成这样在外面走动，太醒目了。」

阿耶背后的兔耳沮丧地下垂，八田赶紧安慰她，一边坐立不安地心想：「伏见怎么还不快来」，一边东张西望。光是跟普通的女生讲话，对八田而言门槛就够高了，更何况是和这种品味有点特殊的女生一对一相处。

「美咲咲对这一带很熟悉的吧？」

「叫我八田。」

「美咲对这一带很熟悉的吧？」

「……」至少和「美咲咲」那种令人胃打结的称呼比起来好多了，算了……不知不觉，发现自己内心的门槛似乎降低了，这是怎么回事？

「可以这么说啦。镇目町以前是我的地盘呢。」

八田得意洋洋地拍拍自行车座垫。

一辆和刚才方向相反的公车开来了，停在马路对面。公车开走后，一个弱不禁风的人影出现在站牌边。

「伏见！」

打从心底松了一大口气，八田用力挥手。伏见丝毫不为所动，径自等待号志灯变色后才穿越马路走来。他今天穿着合身的窄管裤和马球衫，外罩一件羊毛衫，给人的感觉就像假日刚从补习班下课的模范生。

相较之下，八田穿的是迷彩图案的防风外套和工人裤，不可否认是有点刻意想塑造冒险者的形象。本来想连头盔和探照头灯都戴上，想想那样未免太装模作样，最后还是放弃。

一旦会合之后，才发现三人的打扮互不搭调。

「晚上出门没问题吧？伏见家的大人感觉管得很严。」

之前再三叮咛，威胁若是不来就要去接他，伏见才勉为其难地答应「去一下」。即使如此，原本八田认为他会来的机率只有一半，没想到他这么配合……就算只是心血来潮，还是令人雀跃。

「管得很严？你说我家？」

伏见挪开视线，低声嘀咕。似乎还听见他轻轻嗤笑一声。

以公车开过的这条路为中心，西侧就是镇目町。照阿耶的说法，今晚会有飞行船通过镇目町上空。

「云层好厚啊，会不会看不见飞行船？」

隐约倒映着城里霓虹灯的夜空，现正笼罩一层灰色的云。只有一处宛如磨旧的制服裤子膝盖部分，稀薄的云层后方透出微微亮光。月亮就躲在那片云底下。

「按照预定计划，飞行船会将飞行高度降到云层下方。没问题的。」

「按照预定？什么意思？」

「好。先让阿耶发表今天的计划吧。」

阿耶掌握了主导权，从背包侧边掏出她挂着兔子的智慧型手机。一打开画面，黑暗中便浮现出平板状的蓝色光芒。「咦？跟伏见一样的？」朝伏见望去，他正不高兴地啧了一声。

「飞行船今天晚上应该会沿这条路径穿过镇目町上空。飞行高度最高三百公尺，最低六十公尺，几乎逼近地面。只要在这条路径下点亮『蜡烛』等待，飞行船绝对会接我们上去的。」

立体投影荧幕上出现的，是几乎占满画面的一大张地图。看来是包括镇目町在内的关东全区图。地图上描绘了一条萤光黄线，应该是飞行船的行经路径。

现在正是交通最拥挤的时段，路边护栏外的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辆发出噪音，三人不得不挤在一起看地图。在傍晚昏暗的天色中，荧幕的蓝光将三人的脸照得一片苍白。

「为什么你连飞行船的路径和高度都知道？」

「关于这一点呢，因为任务会给提示的。」

阿耶切换荧幕上显示的内容，取代地图出现的是无数细小紧密的字码，充斥整个画面。八田战战兢兢地瞪大眼睛一看，那些全都是数字—难以想像到底有几万个还是几十万个的数字，没有一丝间断地排列在荧幕上。「呕……」八田向来对数学敬而远之，看到这一幕不禁一阵思心。

「《jungle》给的提示就是这些数字列，但没有说明这代表什么。不过，阿耶马上灵机一动想到了。这是预测飞行船巡回路径的数据资料。只要分析这些数字，就能掌握飞行船何时会经过哪里。一旦发现字码里夹杂着日期和时间，要找出法则并不难。听好了，其实这些数字列，是以每三十二个数字为一组。每一组最前面四个数字是日期，接着四个数字是时间，再来的九个数字是水平座标轴，其次九个数字是垂直座标轴，最后六个数字是高度。以此特定规则重新排序之后，就能在地图上得出一条以点连接成的线。」

阿耶说着，将画面切换回刚才的地图。一旦改以视觉方式呈现，连八田也觉得自己好像看懂数字的意思了……其实可能还是不懂。

「是喔……大贝，你好厉害喔。」

「这没什么。」

说完，阿耶得意地皱了皱鼻子，斜眼朝伏见一瞥。然而，伏见却装出一副不为所动的样子，气得她脸都歪了。

「把地图和镇目町的卫星照片重叠起来，看得出飞行船行经路径会经过几栋大楼楼顶。我计划从中找一个地方守株待兔。这个就轮到美咲大显身手啦。」

「原来是这么回事！镇目町的事交给我就对了。我在那里一直住到小一呢。那时我组了探险队，带领队员在镇上四处探险，还打造了秘密基地。只要是可以进去的大楼，我想没问题的。」

八田曾约八田组的伙伴到镇目町逛逛的事，阿耶大概听说了。那时伙伴们总是说有事，出游计划一延再延，始终没有成行……现在回想起来，说不定他们是故意谎称有事吧。明明没兴趣却被强迫邀请，他们一定很困扰…

想着想着又消沉起来，为了打起精神，八田重新望向地图。

「飞行船」和「蒙面讨债人」一样，都是国中生之间口耳相传的都市传说。一位世界级的资本家乘着一艘飞行船，在空中过着优雅的生活。阿耶刚才不经意提到的「蜡烛」，则是一种为了召唤飞行船而设计的应用程式，用来点亮某种特殊信号灯。据说，只要孤独的人或怀抱烦恼的人对天空高举「蜡烛」，飞行船就会过来接走他。有人说，被飞行船接走的人会被带到云上的乐园，也有人说会被迫接受大脑改造才送回地面，成为征服世界的一颗卒子……由于众说纷纭，不同派别甚至在网路上展开激烈辩论。

住在镇目町时，孩子们之间总会定期交换「UFO目击情报」。听了阿耶的话，八田终于明白，当时的UFO指的应该就是这飞行船。顺带一提，八田率领的探险队当然也曾试图捕捉UFO的行踪。只是当时既不知道UFO会循周期移动，也不懂任何召唤UFO的方法，盲目尝试的结果自然是徒劳无功。

阿耶这次打算参加的「任务」内容是潜入UFO——也就是飞行船，并拍下那位谜样资本家的照片。

换句话说，这是一种与现实连结的玩家参加型游戏。除了阿耶让八田看的树洞酒馆之外，《jungle》里还有好几处这种委托任务的「店家」。只要达成任务就能得到累积点数或换取道具的奖励。相较于只能在手机里玩的jcube，这个游戏里大多数「任务」的过关条件，都必须在现实世界中达成。

「这栋大楼……」

将手伸进立体投影荧幕，八田指着卫星地图上的一点，手指和荧幕的光芒重叠，仿佛也被染成蓝色。

「没想到它还在啊。如果是这栋大楼的话，可以从外部逃生梯爬到顶楼。」

「这是几层楼的建筑？」

「没记错的话……十楼吧。」

「这么说来，顶楼大概在高度三、四十公尺的地方罗。」

对照地图上八田指示场所的飞行船预测高度，阿耶点点头。

「嗯，这里很好。刚好可以站在飞行船底部下方。不愧是美咲，真可靠的！」

「我、我知道了啦，你别靠过来！不准摸我！」

见阿耶正想跳起来抱住自己，八田赶紧一个弯腰闪躲。两人大呼小叫地绕着伏见跑来跑去。

「既然已决定目的地，那就出发吧。」

伏见一脸冷淡地走出圈外，失去中心点的两人差点跌倒。

「你不要擅自决定！」

一边抱怨，阿耶一边小跑步跟上伏见。八田也单脚踩上踏板，另一只脚朝地面一蹬，追过阿耶和伏见，领着他们说：「往这边走。」不管是阿耶也好，伏见也好，八田可不想让对这片土地不熟的人带路。

率领探险队队员，骑着儿童自行车在镇目町上奔驰，已是六年前的事了——睽违六年回到这里，现在已经改骑大人骑的自行车，一起冒险的也不再是当时的朋友了。

握着手把的右手手指一阵麻痒，或许是回忆起改造大脑再被放回地面的都市传说之故，刚才触摸立体投影荧幕蓝光的手指，仿佛已被置换为来自宇宙的异种物质，没来由的麻痒。

展开一种新游戏的感觉令人飘飘欲仙。

伏见猿比古与大贝阿耶。这两人都是八田至今从没交往过的朋友类型，有点……不，应该说两人都相当怪，不过，似乎也都很聪明。

自己从经验中获得的知识，竟能用来和这样的两人合作，真是令人兴奋的体验。至今亲眼所见的世界，似乎就要被牵引至另一个方向。

已经六年没爬上这栋大楼了。尽管墙上突出的店家招牌和贴在窗玻璃上的海报都已陈旧，大楼本身倒是没有太大变化。对八田来说，六年占去人生一半的光阴，但对历史悠久的城镇来说，这段时间或许不算什么。

镇目町称不上治安良好。车站前的设备虽然翻新过，也多了不少五光十色的购物商场。可是，只要一弯进巷弄里，至今仍有犯罪组织或不良少年纠众聚集。这些组织之间的争斗从以前到现在从没消失过。

由于这里没有足够的自然环境供孩子们玩乐，住在镇目町上的孩子们，向来擅长从城镇里创造属于自己的游乐场。比方说，这栋大楼的楼顶就是其一。

「听说以前有黑道在这栋大楼里租办公室喔，好像也在这里和警察发生枪战过。你们看这楼梯扶手凹陷的地方，是不是很像被子弹射中的痕迹？」

八田一边耍帅地说着，一边率先踏上屋外逃生梯。还以为这话能吓着他们，跟着走上来的两人却显得不以为意。

「你们跑来这种地方，没被家人骂的吗？」

「当然被狠狠教训了一顿啊。我从小就常被我妈脱了裤子打屁股。不过，既然生为男人，就算会被父母教训，也不能不去探险吧？」

「是喔，男生都是这样的吗？」

「就是这样啊，你说对吧？伏见。」

回过头寻求同意，却看见走在最后的伏见正停下脚步，朝楼梯下方看。因为他露出狐疑的表情，还做出侧耳倾听的动作，八田也跟着做出一样的动作问：「你在听什么？」可是，隐约听见的只有大马路上的汽车噪音。

「网路上有个传说。」

伏见视线依然盯着下方，这么说了起来。虽不明白他为何怱然开了这个话题，八田和阿耶都被伏见平静的语气吸引，专注聆听。

「有个从大楼屋顶跳楼自杀的女人，变成鬼魂之后的她，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再次爬上楼顶，重新往下跳。可是，这次女人的鬼魂还是以为自己没死，于是发出『死不了、死不了』的咒怨，一次又一次地跳楼。过了不久，那栋大楼被封锁了。封锁的原因是，每当有人沿菩逃生梯往上爬时，总会听见多了一个脚步声……

伏见的声音带着令人不舒服的湿黏感。风吹过来，把手发出喀啦喀啦的声音。

「就是这件事。」

伏见一脸若无其事的表情，仿佛刚才谈论的只是天气。等等，为什么没头没脑地讲起这种事啦！？八田彻底后悔自己把话从头听到尾。

「怎怎怎怎样啦，为什么突然开始讲这种事，伏见你真真真真的很没品耶！」

「脚步声。」

此时，伏见如此低喃。再次做出侧耳倾听的动作。

「刚才，我好像听见四个人的脚步声。」

「四四四个人……啥？你、你你你在说什么啊，明明只有三个人，怎么可能听见四四四……」

「继续往上走，说不定会再听见喔？」

伏见正经八百地说。八田求助地望向阿耶，阿耶的脸笑着抽搐：「伏、伏伏伏伏见猿比古，你干嘛说那那那那种莫名奇妙的话的啦！」语尾已是语无伦次，似乎连背上的兔耳毛都竖起来了。

八田和阿耶吓得不敢挪动一步，就担心一走起来，真的会听见另一个脚步声。

铿！

阶梯铁板上响起响亮的脚步声。

「伏、伏呀啊啊啊啊啊！」

八田和阿耶的惨叫形成华丽的共鸣。两人争先恐后想逃离，又不约而同软了脚。

从颓然跌坐在地的八田和阿耶身旁——

铿！铿！铿！

伴随着轻快的脚步声，伏见拾级而上。

超越两人时，嘴里还轻佻地说：「我随便说说的啦。」至于脚步声……当然只有一个。

什么……？

随便说说……咦？

「咦咦！？」

抬起头，八田仰望消失在阶梯上的瘦弱背影。

刚才那个该不会是……在开玩笑！？他是会要这种嘴皮的人吗！？

「可恶、可恶、可恶！竟然会上那种当，真是一辈子的耻辱。丢脸丢到大贝家末代子孙去了！」

阿耶一边破口大骂，一边在顶楼入口附近摊开野餐垫，摆上零嘴和水壶。野餐垫是和她背包一样的粉红色格子图案。中间放着八田带来的电池式手提灯，阿耶竟拿了一张有免子镂空图样的纸放住光源上，这是什么跟什么……

粉红色和兔子的组合，使顶楼的秘密基地变成女生扮家家酒的场地，八田实在有点不想看到事情变成这样。小时候探险时，队员的妹妹或亲戚里的女生也会跟着他们，但基本上还是个拒绝女生加入的硬派探险队啊……

「美咲，请喝。」

阿耶将水壶里的饮料倒进塑胶杯里请八田喝。那光看颜色就很甜腻的饮料，推测是奶茶。这点也令他坐立不安。说到探险时的饮料，不就应该豪迈地喝河水吗！（其实这是八田的理想，也只在电视里看过，因为镇目町只有水沟没有河，称得上「硬派饮料」的，只有自来水而已。）

「唔、啊、谢谢。」

话虽如此，也没办法拒绝，盘腿坐在野餐垫上的八田接过杯子。

「伏见呢？」

怀着「你也说点什么嘛」的心情四下张望，在手提灯的兔子形光芒照不到的顶楼角落发现他。伏见先从栏杆边探出身子确认马路状况，接着才在水泥地上坐下，在半空中打开立体投影键盘与荧幕。

「喂，伏见！过来这边一起……」

「随便他了吧，那家伙从以前就是这样的。阿耶只要和美咲一起搭上飞行船就好的。」

因为阿耶故意提高音量，伏见听见了，抬起头朝这边看了一眼。「别这么说嘛，我们三个不是一起来的吗？」八田打圆场。「阿耶又没邀那家伙来。」阿耶撇过头这么说。伏见一脸无所谓的样子，手和视线回到立体投影键盘与荧幕上。

「我们是亲戚。算是表兄妹吧，血缘关系不算近也不算远。所以从小就认识了。」

一边嫌恶地说着，阿耶一边用门牙同时咬断三根巧克力棒。

伏见给人的感觉就不像是会有亲昵女性友人的样子，所以八田一直觉得很奇怪，原来是这么一回事，总算明白了。是亲戚啊，难怪。说是松了一口气也不对，总之，要是伏见真的有女朋友，自己岂不是各方面都输他了吗……

「伏见家是什么样的？我听说好像是有钱人。」

「钱是有的啦，他妈妈经营一间公司的。」

「老妈是社长？不是老爸喔？好厉害啊。」

八田发自内心的单纯感想，阿耶听了却「噗哧」一笑，喷了一嘴的巧克力饼干屑。「噗哈哈哈，讨厌啦，美咲别逗我笑好吗。那家伙怎么可能当上社长？根本无法想像，噗哈哈哈……」

「这、这有什么好笑的吗？」

饼干屑似乎掉进气管里，「咳咳、嘻嘻、咳咳、嘻嘻嘻嘻」阿耶一边槌着胸口，一边笑得令人开始怀疑她是不是脑袋有问题。一头雾水的八田露出退避三舍的表情，皱了皱眉。

「啊、抱歉  我好像有电话的。」

说着，阿耶立刻恢复正常，拿出智慧型手机。挂着巨大兔子吊饰的手机正唱着设定为来电通知的歌曲。那首歌并不在八田守备范围内，只大概知道是魔法少女系的动画主题曲。

趁这机会站起来，带着阿耶给的杯子和自己带来的便利商店提袋，离开野餐垫。

「妈妈？干么？」

身后传来阿耶讲电话的声音，比之前的高八度的语气低了两度左右。

「伏见，这里不冷吗？还不到飞行船经过的时间，吃点东西垫肚子吧。拿去。」

走到伏见身边，将便利商店提袋垂在他视线前方。对大马路一览无遗的屋顶角落，风刮得比入口附近还要大。伏见依然盯着荧幕，只抬起一次眼睛，无言接过提袋。里面装着八田随便选的饭团之类的食物，伏见一脸为难地烦恼半天，最后选的竟是巧克力片。

「吃那个就好了吗？肚子会饿的。你吃饭团啊。」

「都是我不敢吃的口味。」

剥开巧克力包装的银色铝箔纸晈了一口，伏见一手拿着剩下的巧克力，一手操作腿上的键盘。八田背靠着栏杆，在伏见身边坐下。

就着杯子喝了一口奶茶，瞬间吐舌大喊：「好甜！」八田并不讨厌吃甜食……可、可是这里面到底是加了多少砂糖啊。

「我刚听说了，你跟大贝是亲戚啊？」

一提起这个话题，伏见就对着荧幕啧了一声。八田也已经发现，他们虽是亲戚，但彼此的关系并不和睦。

「啊……话说啊，这栋大楼有我的回忆呢。还是个乳臭未干的小鬼时，跟我老妈大吵一架……正确来说是我被臭骂一顿，气冲冲地离家出走，一个人在这里待了一个晚上。要是跟现在差不多的季节也就算了，当时是个大冬天，晚上超冷。不出所料，隔天果然发烧……结果，明明是那么生气的老妈，却和平常一样照顾我，反倒是我尴尬死了……」

已经是好久以前的事了，现在讲来并不觉得丢脸，只是说着说着，忍不住搔了搔后脑勺。不管怎么想，被骂的原因都是自己不好，却到最后都没向老妈道歉，到现在还是有些过意不去。

「我不是说在这里一直住到小一吗？我啊，从小就没老爸，直到老妈遇上一个好男人，再婚之后带着我搬到新老爸那里去。今年是因为新老爸工作上的关系，才又搬回这里。」

一边啜饮那甜得仿佛能灼伤舌头的奶茶，一边望着远方往下说。隔着栏杆远远望出去，隐约能看见车站前五彩缤纷的霓虹灯。

从阿耶那儿听到伏见家似乎有某些不足以对外人道的事，所以不说点自己家的事，总觉得太不公平。虽然不认为伏见会对自己家的事有兴趣，八田还是认为不说过意不去。

「老妈和新老爸之间的孩子出生了……就是我弟啦。然后去年又生了妹妹。这么一来，家里只有我是半个血缘的人。新老爸和老妈、弟弟妹妹的血缘关系密不可分。呃，我很喜欢弟弟妹妹，新老爸也是个普通的好人喔。我觉得老妈和那人在一起很好。可是，今后能让老妈幸福的是新的一家人……我不用再守护老妈也没关系了。每当这么想的时候啊，总觉得……那里没有我的容身之处……」

转动手中的杯子，杯内色泽柔和的液体也一起转动。新的一家人就像这杯甜蜜交融的奶茶，只有自己怎么也无法融入其中。

尽情发泄牢骚之后，八田舒坦多了，特意用开朗的声音说：

「啊，我只是把自己想讲的话讲出来而已，不是为了借此要求你也说你家的事喔，别在意……」

「被臭骂一顿是怎样？」

伏见忽然开口这么问，「欸？」八田楞楞地反问。伏见的视线，依然追逐着高速掠过立体投影荧幕画面的数字。

因为他一直没反应，正开始以为或许自己听错时，他又低声抛出一句：

「为什么？」

「咦？」一时之间差点没听懂他的意思，「咦、喔，那个啊。」对八田而言，那已经是讲完很久的事了。在那之后，自己不是还讲了很多家里的事吗……没想到他还站在起点，执著追问那件事的后续，现在是怎样啊。

「呃——？被骂的理由？是什么咧……大概是我把百货公司电梯扶手当溜滑梯玩之类的事吧。我妈气得要死，说什么要是撞到下面的人怎么办，自己和下面的人都会受伤什么的。」

「那照顾又是怎样？」

明明是他先问的，八田说明之后又没半点感想，反而问起另一件事。

「欸？」

「你妈照顾你时都做些什么？」

「做些什么？没什么特别的吧？不就是量量体温，问我有没有想吃的东西，热不热冷不冷之类的，很普通啊。还有就是那个嘛，感冒了自己躺在床上难免寂寞吧？耳边随时听得见老妈在厨房里摸东摸西的声音，只要一叫她就来了，这种安心感是最……咦？啊，我现在已经不会这样了啦！毕竟那时的我差不多是我弟现在的年纪喔？」

急着画蛇添足补充说明时，脑中浮现一个疑问。

歪着头窥看伏见的表情，试着问他：

「……你总该感冒过吧？你老妈没照顾你吗？」

「没有。」

「啊～是喔，因为她是社长？一定很忙罗？所以是你老爸代替她照顾你的？」

啪哩，小小的碎裂声响起。

是伏见折断手中巧克力片的声音。

「……是啊，他是有照顾我。」

伏见此时的低喃，和在公车站牌时的反应有异曲同工之妙。当八田说他父母管教严格时，那种轻蔑嗤笑的感觉。

「够了，你只是想抱怨那些妈妈朋友而已吧，我都听腻了。」

阿耶再次提高音量，连这边都能听到。

「阿耶没空为了这种事情讲这么久的电话啦。咦？不是跟你说来朋友家写功课的吗？欸？我有说啊！是妈妈自己没听见而已。不是惠理香家啦，你别打电话去她家。是别的朋友。打招呼？不用了啦！」

被她近乎吵架的口气吓到，八田回头朝野餐垫的方向望去。「你不觉得大贝跟她老妈讲话的语气和平常不同吗？」这才是真实的她吧？和班上其他女生讲话时的语气一样，是很普通的说话方式。

「美咲！」

此时，阿耶抓着手机，气急败坏地跑过来。「你跟她讲一下啦！」一边用手遮住通话口，一边将手机塞到八田手上。「我跟她说在班上的八田美咲同学家写功课的。结果妈妈说要跟你妈打招呼。我说你妈不在家，她坚持要跟美咲说。」

「咦……为什么要撒这么麻烦的谎啦。好吧，打招呼而已，是没关系啦……」

虽然不太愿意跟朋友的家长说话，但也无可奈何，八田接过智慧型手机，正要往耳边送时。

「啊，我跟她说你是女生喔，麻烦配合一下的。」

阿耶提出一个夸张的要求。

「什么！？啥！？你说谁啊！」

「嘘！」

伸手捂住八田手中的手机通话口，阿耶压低声音。八田赶紧转开头，也跟着压低声音。

「开、开什么玩笑，要我模仿女生说话，我做不到啦！」

「美咲还没变声，完全没问题的。只要不用男生语气讲话就不会被发现的。不要紧，可以的，Let's try！」

「不、不要闹了！」

「拜托！拜托的！都来到这里了，人家不想回去的！无论如何都要搭上飞行船的！」

「唔……嗯……」

捕捉飞行船行踪对八田而言只是个新冒险，阿耶却不一样，神态透露出一股破釜沉舟的决心。被她这么死命地拜托，男人的尊严令八田无法坚持拒绝……

「……好啦，我说就是了。」

心不甘情不愿地推开阿耶的手，将智慧型手机举到耳边。「美咲！」阿耶的脸瞬间发亮。

可恶……事到如今只好做个男人了。不对，是做个女人。自己都搞不清楚在说什么了啦。半放弃的八田轻咳一声，装出做作的声音。被阿耶指出还没变声的事，其实令他很不爽，干脆故意一开口就捏着嗓子说话。

「阿，阿姨晚安～您好，我是八田美咲。」

发出的声音比想像中高亢尖细，把自己吓了一大跳。

「是的、是的，没错的。阿耶耶和我在写功课的。妈妈就快回来了，所以没问题的，一点也不麻烦喔。好的，下次我再去府上玩。」

不、不用做到这个地步也没关系吧？只因为一开始就玩过头，结果一发不可收拾。黏腻的冷汗直流，脸颊抽搐抖动。阿耶双手捂住嘴巴强忍笑声，八田狠狠瞪了她一眼。还、还不都是因为你……

「好的，好的。阿姨晚安～」

好不容易蒙混过关，切断通话时，八田觉得已经把这辈子的女生特质都用光了。虽说本来就没有多少女生特质，也没必要保留捏着嗓子说话的额度就是了。说完不到一分钟的电话，八田已是筋疲力竭，垂下头，把手机还给阿耶。

「这、这样你没话说了吧……危机也解除了……」

嗓子用力过度，声音变得像鸭子叫。

「很完美的。演技太棒了，妈妈一定一点也不怀疑的。」

「你笑什么啊你。」

「人家才没有笑，嘻嘻嘻。」

「可恶……再也不听你任何请求了。」

「别这么说嘛。抱歉的，嘻嘻嘻。」

刚才那个万一被录音，人生可就彻底毁了……八田露出空洞的目光，遥望远方。

「噗！」

这时，怱然听见一个强忍的笑声。

阿耶收起笑容，惊讶地瞪大眼睛。随着阿耶视线望去，伏见竟然把脸埋在膝盖里，笑得肩膀抖动不停。

「伏、伏见！？怎么连你都——」

「不会吧……猿比古竟然在笑……」

阿耶喃喃低语，忘了维持设定的说话语气。

伏见抬起头，用手背遮住嘴巴掩饰，脸颊还在微微抽搐，却已恢复面无表情。还以为能看见他的笑脸呢，八田不禁感到可惜……不过，还是挺开心的。能逗伏见笑，感觉就像立下某种值得自豪的功绩。虽说一逞笑他的方法非自己所愿，不过算了，这就是八田现在的心情。

就在这时，脚底感觉一阵震动。

地震——？八田慌了手脚，伏见急忙起身，朝栏杆另一端凝神细看。「伏见，怎么了？」八田凑到他身边，瞥了一眼伏见的侧睑，跟随他的视线望向前方。

强风吹拂，几乎快把身体吹到栏杆外。「啊，糟了！」阿耶叫苦跑向野餐垫，回头一看，零食包装袋等重量轻的东西，被风吹得在半空中打转。

「那里！」

听见伏见的声音，再次转身朝栏杆另一端望去。伏见扶着在强风吹拂下被头发缠绕的镜框，视线聚焦在上空某处。八田也将上半身探出栏杆外。

原本覆盖天空的灰色云层风流云散。从散开的云朵间，露出细长条状的天空——看见了！在月光中飞行的小黑影。从这里看过去只有绿豆点大，可见距离还很远。

「是飞行船！！」

八田兴奋地放声大喊。

「真的吗？」

阿耶也冲过来，身子扑在栏杆上。

「在哪里？在哪里的呢？」

「你看，天空亮亮的那边。看出来了吗？那就是飞行船吧？对吧？」

与忍不住兴奋激动的两人比起来，伏见的声音显得很忧虑。

「比预测的远，高度也……太高。」

「你的意思是说阿耶出错了吗？不可能的。人家算出的座标和高度应该是正确的。」

隔着八田，阿耶和伏见针锋相对。无视阿耶的反驳，伏见一个翻身，和刚才一样背靠栏杆坐了下来。打开立体投影荧幕和键盘，迅速操作一会儿，画面上便出现地图。

「你什么时候弄的！」

阿耶挑眉质疑。荧幕上的地图和阿耶最早展示的一样，描绘出一条表示飞行船行进路线的萤光黄线。

光就这条路线看来，飞行船通过现在这栋大楼上空的时间，应该是十点十五分。看看时间，现在才不到九点。如果阿耶的预测正确，一个半小时后，飞行船才会接近这里。

「再看一次地图，看仔细点。」

坐在地上的伏见扯了扯八田的衣服。

「没发现什么吗？」

「咦？一、一时之间我也……」

八田半蹲凑近地图，沿着萤光黄线重新确认飞行船的行进路径。咦……？怎么有股不对劲的感觉。最初看见这张地图时，八田并不觉得有问题，可是现在却……「不行啦——美咲！」阿耶说着，把脸伸进立体投影荧幕，地图投影在她脸上，变得凹凸不平。「不用管猿比古说什么的，阿耶不可能出错，美咲听阿耶的就对了的。」

「八田！」

伏见不耐地叫了一声。或许是出自对阿耶的对抗心，他第一次对八田用了「你」之外的称呼。

尽量不去看阿耶的脸，八田努力将视线集中在地图上。

「啊……我懂了！」

推开阿耶的睑，指着行进路线上的某一点。自己早该察觉——竟然因为太兴奋而看漏了。

「看得出这里有座铁塔吧？线重叠的地方，这里。如果飞行船照这里写的高度飞过去，不管怎么样都会撞上铁塔。」

地图也好，卫星照片也好，都只是平面图。光看平面图抓不准建筑物的高度。可是，八田对这片土地的熟悉并非建立在俯瞰的地图上，而是从自己眼中望出去的实际景物，所以能够掌握铁塔的高度，以及铁塔和其他建筑物之间的差距。

「铁塔……？」

伏见再度趴在栏杆上，眯起眼镜下的双眼。八田将手贴近伏见的脸颊遥指天空，告诉他：「就是那个。」尽管要用肉眼辨识矗立夜空下的建筑物并不容易，依然隐约看得见细长的轮廓，那是提醒飞机驾驶注意铁塔的航空障碍物警戒灯。

不知道他到底有没有看见，总之伏见又蹲了下去，在投影荧幕和键盘上操作起来。阿耶刚才说的「提示」——那些令人头昏眼花的数字出现在画面上。伏见眼珠不断转动，一一望向那些数字，像在思索什么。

「你打算重新计算一次吗！太没礼貌的了！」

「不管怎么看，现在数据就已经偏移了吧。」

伏见毫不留情地推翻阿耶的抗议。

「八田，飞行船现在的位置是？」

「呃……我想应该在这附近。」

在地图上指出肉眼看来还很小的飞行船目前所在的位置。那个位置不在萤光黄线上，也大幅偏离阿耶预测这个时间点飞行船所该在的位置。阿耶扁着嘴，什么也没说。

「每三十二个数字为一组数据，这个判断没有错。比方说，抽出从这里到这里的三十二个数字来看，05301525035689520139691703035015……0530是日期，1525是时间，035689520是垂直座标，139691703是水平座标，035015是高度。」

伏见喃喃低语，画面上满满的数字列倒映眼镜片上。阿耶得意洋洋地说：「看吧的。」伏见却继续自言自语，没搭理她，令阿耶气得咬牙切齿。八田什么也插不了口，只能在一旁看着。

「这些数字不光是好心的提示……里面故意隐藏了什么，要引我们解谜。」

手指在键盘上游走，修改画面上的数字。

「哪里是暗号呢……是质因数分解吗？外行人能解这么复杂的暗号吗……？应该更单纯才对，类似益智问答……加上或者减掉某个数字……不对、不行吗？每一位数都换掉看看……啊、这样就行了……？可以了，这就对了。用这个法则全部替换再重组……」

自言自语的语调开始激动起来。那些无止尽的数学以乎正在伏见脑中迅雷不及掩耳地变换。八田只能想像伏见脑中的小宇宙大爆炸，无数小行星不断撞击的画面。

这家伙，好厉害啊

啪！地图上出现一个萤光蓝点。啪！啪！啪啪啪……像迅速变大的午后雷阵雨，蓝点的数量不断增加。很快地，点与点连成一条蛇行曲线。

不同于阿耶在地图上拉出的萤光黄线，萤光蓝点拉出的是另一条曲线。

「你、你又无法证明这才是正确答案！」

虽然阿耶还不死心，却有证据显示这条蓝线至少比阿耶的黄线更接近正确答案。因为伏见最新演算出的飞行船预测位置，与目前实际上所在的位置重合无误。同时，这次这条行进路线，也避开了问题的铁塔。

「好厉害……你真行，伏见。」

「不。」

伏见冷静打断八田兴奋赞赏的声音。

「还没完……会设下这种陷阱问题的人，不可能就此善罢甘休……啊、对了，用刚才的法则再变换一次，会产生一组新的座标……将它们重新连起来……」

在地图上另开一个新视窗，伏见手指快速敲打键盘，写入某种由英文字母与数字、符号组成的指令，再将原本的长串数字带入其中。这次，地图上出现的是萤光绿的光点。

然而，连起这次的光点，出现的却不是一条曲线，而是一个接近正圆的圆形，里面是……脸孔？像脸孔一样的图案？

「这、这是……！」

面对眼前令人惊愕的事实，八田不禁瞠目结舌。

出现在镇目町地图上的，是个仿佛用万家灯火组成的表情符号——

「微笑」的表情符号。

「……开什么烂玩笑啊。」

伏见啧了一声，嘴里如此嘟哝。手指无力地离开键盘。露出比预定时间更早写完考卷，把自动铅笔往桌上丢的模范生表情，一脸扫兴的模样，收起立体投影荧幕及键盘。

「为什么关掉地图？刚才那不是某种暗号吗？我看其中一定隐藏什么不得了的秘密……」

「没那种东西。只是出题者恶劣的玩笑罢了，意思是再往下也没有谜题了。」

「这么说，你已经找出正确的行进路线罗？那接下来怎么办？」

「接下来……你应该也很清楚，就算继续在这里等，飞行船也不会过来。即使点起『蜡烛』，距离还是太远，从飞行船上几乎不可能看见。留在这里只会得到冻僵的身体，我要回去了。」

「咦，你在说什么啊，来去追飞行船吧！」

八田兴冲冲地这么一说，伏见露出困惑的表情。八田指的飘浮在月光中的小黑影，提高音量说：

「现在不是已经看见了吗？明明就在眼前了，何必放弃呢？还追得上的！」

镇目町是自己的地盘，不是投映在立体投影荧幕上，伸手也摸不到的地图。对八田而言，那是亲身体验过的熟悉景物。

请心不甘情不愿的伏见再打开一次地图，对着上面的建筑物研究好一会儿。要尽可能高，又能自由潜入的建筑物……死命运转很少用的脑袋，挖出孩提时代的记忆。

有着「Hirasaka-Bldg.」小字招牌的建筑物映入八田眼帘，像在强调「除了这里没别的地方了」。比良坂大楼——正好位于现在飞行船所在位置与三人身处这栋大楼的中间点。

「很好，如果是这里，就有可能——」

「赶不上的。」

瞄了一眼八田指出的大楼位置，伏见这么说。

「那里是中间点吧？飞行船速度比我们快多了。」

「不，来得及。」

「你有什么根据？」

「什么根据？我的直觉！」

八田信誓旦旦，如此断定。

「我们走吧，两位！」

几乎是拖着伏见和阿耶冲下逃生梯，拉出停在楼下的自行车，跨在椅垫，用下巴朝行李架示意。

「坐上来！用跑的来不及！」

「三人共乘的吗！？」

阿耶表现出抗拒的反应。

「不用担心我，你们两个体重都很轻吧。以前我可是载过你们三倍重的胖子还一路冲刺呢。」

「才不是担心美咲的呢。」

阿耶斜斜瞪了伏见一眼，就是不肯上车。伏见迈着大步向前，跨坐在行李架上。

「出发吧，那家伙好像想当步兵。」

「为什么阿耶就得当步兵的！载我啦！真是令人火大的家伙！」

朝地面用力一蹬，阿耶跳起来追上。嘴里嚷嚷着：「闪开！」，将伏见往行李架其中一边推，自己则侧坐在另一边。两人屁股都小，感觉还勉强可挂在上面。阿耶用不符合人体工学的姿势，紧紧抓住八田外套背后。

「人家死也不抓你的背的啦。」

「我才是死也不想碰到你呢。」

「你们两个不对盘，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不过，可别摔下去喔！」

想起一星期前载着伏见逃离三年级们的事。现在行李架上的重量是当时的两倍，背负的重量增加了，更要发愤图强。

一鼓作气踩下踏板，不管怎么说还是难以维持平衡，刚往前骑就发现，速度完全快不起来。八田「呜哇哇哇」地蛇行，后面传来阿耶「呀啊啊啊」的惨叫。外套几乎快被她扯破，紧紧绷在肚子上。

「唔唔唔唔！」

咬紧牙根，用尽吃奶的力气踩踏板，速度终于快起来了。超载的淑女车发出嘎吱声抗议，仿佛随时可能解体。

「美咲，没问题的吗？」

「嗯！小、小意思！大船要出港了，坐稳喔！」

身体向前倾，双脚交互踩着踏板，扬起下巴仰望天空。飞行船的影子飘进矗立在眼前的成群高楼死角，看不见了。但是，只要相信伏见算出的路径正确，飞行船一定正缓缓下降，越来越接近地面。本能也告诉自己，现在正朝着一个非常巨大的东西前进。耳中发出轻微的嗡嗡声，不断踩着自行车，似乎就要撞上前方逼近的重量级物体。

「我要抄捷径了！好好抓紧！」

重新握紧把手，自行车冲进大楼外墙之间的缝隙。车身大幅倾斜，差点撞上墙壁，单脚瞬间抽离踏板，朝墙壁用力一蹬。

「伏见，从后面稳住！」

拉开嗓门请求协助。

「……你不觉得这么做很可笑吗？」

仿佛一盆冷水浇在汗涔涔的背上，伏见的声音很冷淡。

「只有你一个人那么拼命踩踏板，还流了那么多汗。」

「为什么这么说？我不觉得啊？」八田毫不犹豫地回答。「因为我载着你们啊。如果只有自己一个人，或许有点可笑。」配合呼吸的节奏踩踏板，用力一踩，又大声喊道：「但是我啊，很喜欢和别人在一起。不管是做坏事被骂，还是做傻事尽情大笑，只要有和自己混在一起的伙伴，一切不就变得有意思了吗？我啊……或许总是把自己的意愿强加在别人身上，或许不懂得察言观色，或许老是被人背地里嘲笑，可是……」

声音渐渐变得微弱。盯紧前方的视线也微微下垂。

过去的自己或许不懂得体谅别人的心情，认定自己开心的事，肯定也能让大家开心，强迫别人认同自己觉得有趣的事，从来没想过朋友早就暗中疏远自己了。

现在明白了这一点，和以前比起来，八田已不再强行闯入别人心中。面对伏见时，只敢战战兢兢地试探他的反应。或许从别人眼中看来，自己还是少根筋。但是，八田也开始学着用自己的方法，小心翼翼地和伏见做朋友。

为什么呢？

因为不想再被人讨厌了吗？—不是这样的。

是因为觉得聪明的伏见太厉害了。看着他，不知有多少次因兴奋期待而打从心底颤抖。因为想看到他更多笑容，想和他一起做些好玩的事。因为想和他一同欢笑。

钻出大楼墙壁的缝隙。

「到了！」

分毫不差，比良圾大楼就在眼前。八田紧急煞车，等两人一跳下车，立刻将自行车推倒。「楼梯在后面，动作快！」从背后推着他们往前，伏见却停下脚步，害八田一头撞上他后脑勺。

「不行，来不及了。」

仰望天空的伏见这么说。

「你在说什么啊，都在眼前了——」

轰……！！

就在此时——天空裂开了。

飞行船巨大的船腹，从头顶的云层之间现身。

轰、轰、轰……！钝重的驱动噪音振动大气，咻咻打在脸上。受到挤压的空气浓重，耳朵里嗡嗡作响。汗水被瞬间掀起的强风一口气吹干。

飞行船大得几乎超出视野之外。

＃插图

「哇喔……好大……！」

同时——

「飞得好低……！」

飞行船擦过大楼上方，几乎要削掉一块屋顶。即使如此，距离地面也仍有数十公尺的高度，只因那巨大的形体充斥整个视野，造成视觉产生错误的远近感，仿佛伸手就能触摸得到——要是飞行船上的谁发现了，说不定会一把抓住那只手，把自己拉上去——

然而，别说伸出手了，身体甚至动弹不得。受到宛如水压的物体质量震慑，三人唯一做的，就是呆若木鸡站在原地。

飞行船如巨大的舌头舔过天空，以时间来说只是一瞬，就这样无情地从三人头上经过，再次钻进厚重的云层中。最后，被船尾螺旋桨搅碎的云朵四分五裂，散落在大楼顶上。

根本没有时间点亮「蜡烛」，应该说连想都没想到这么做。

受到挤压的天空恢复正常高度，一从压迫感中获得解放，地球的重力反而令人无所适从，脚底轻飘飘的站不稳。

「哎呀，结果还是没赶上的。」

大概还在为自己计算错误的事沮丧，阿耶略显尴尬地嘟哝一句。

「美咲的直觉不准的呢。」

「抱歉……我还以为一定来得及，看来我的直觉失灵了。」

八田也尴尬地开起自己玩笑，一边扶起倒地的自行车。

「不好意思啊，伏见。你说的没错，都是我自己一头热……我们回去吧。」

这么说着一回头看，不由得诧异地停下推车的手。就连一边发牢骚一边往回家方向走的阿耶，也难以置信地停下脚步。

伏见一个人不动如山，视线依然仰望飞行船远去的方向。

「要是能……」

听见他自言自语的声音。

「……要是能搭上那个，会改变什么吗……」

明明声音与表情都淡淡的，那不经意吐露的微弱声音，为什么听起来竟像是求助的嘶吼？

「……是的呢。说不定会被带到不知名的地方去。一个和这愚蠢又无聊的世界不一样的，另一个遥远的世界。」

向来和伏见冲突不断的阿耶态度也忽然软化，发出感慨的声音这么说。

即使只是一瞬间，飞行船在三人身上烙下压倒性的存在感，又快速离去。飞行船离去时感受到的那股拉扯的引力，似乎还残留在身上。

那艘飞行船的目的地，一定是和现在自己身处的渺小世界完全不同的地方。充满了某种伟大的力量，是现在的自己想像不到的世界。要是这样的世界真的存在……

那么，总有一天一定可以到那里去吧？

今晚错过了飞行船虽然令人遗憾，反正还可以继续追踪，八田并不就此感到失望。

Mission 3

奔过走廊，从前门冲进教室时，抓住门框紧急煞车。把书包丢在靠近走廊那一排的第一个座位，也就是花江同学的课桌上。跨过椅子朝后方坐。和坐在第二个座位的伏见面对面。

「早啊，伏见。」

总是一脸无趣拨弄手中智慧型手机的伏见掀了掀眼皮，只说了声「喔」，目光又回到手机上。对于他冷淡的反应，八田虽然尚有不满，还是决定重振士气，自顾自地说起昨天播映的动画话题——

以上，就是这一个月来，八田每天早晨的行动模式。

不过，六月中旬的今天，八田乖乖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看着隔着两个座位的前方担心。

伏见今天怎么还没来……

眼角余光瞥见将桌子搬到窗边谈笑的原八田组成员。一边告诉自己「无所谓，我不在意」，一边转移目光。今天八田落单啦？最近的八田都和伏见混在一起呢。毕竟那两个人都没朋友啊——尽管并非真的听到这样的对话，对于那些窃窃私语的声音，实在无法不介意。

才不是因为两个人都没朋友呢。伏见他啊，可是很厉害的。

身子向后仰，把脚放在课桌上。倒霉的是，导师就在此时走进教室，一看到他这么做，立刻破口大骂：「八田！谁准你把脚放在桌上！」

结果，那天伏见终究没来学校。是不是生病了呢？虽然很想关切，但老实说，两人混在一起一个多月了，八田至今仍不知道伏见的电话号码与电子邮件信箱。也曾理所当然地掏出手机问他：「要不要交换？」却被伏见拒绝了。「咦？为何？」抱着受伤的心情讯问，得到的理由是「不想把别人的资料放进去。」……他是这么说的。

真搞不懂那家伙啊。追踪飞行船时明明就愿意一起行动，应该不至于拒绝才对啊。

时节进入梅雨季，最近三天里总有一天下雨，对骑自行车通学的八田而言太痛苦了，只好暂时搭校车。相较于一个人骑自行车时意气风发的驰骋，八田实在不喜欢一个人搭公车。

走在因湿气而黏腻的走廊上，一眼瞧见一群别班女生从对面走来，八田特地往一旁闪避，与她们擦身而过。那群女生边走边扯着高亢的嗓门聊天。

和那群女生隔着一段距离，另一个背兔耳背包的小个子女孩正朝这边走来。

原本拖着脚步没精打采的阿耶，一看到八田，整张脸亮了起来，挥手喊着：「啊，是美咲！呀呴呀呴！」

看她又是一副要扑上来抱人的样子，八田反射性地摆出战斗姿势。「呣呣？想反击吗？」阿耶也在一公尺前方紧急煞车，摆出一样的姿势。

刚才她那阴郁的表情和伏见有几分相似，八田心想，这两人果然是有血缘关系的呢，同时提出疑问：

「嗳，今天伏见请假，你知道为什么吗？该不会感冒了吧？」

「我怎么可能知道的。猿比古的事情不要问我。」

「这、这样喔。」

八田失望地垂下肩膀，阿耶却像想起了什么，望向外头的雨景说：「这么说来，已经六月中旬了吗？也就是说，那家伙差不多要回来了呢。」

「那家伙？」

「猿比古的父亲啊。那男人每个月总会晃回来一次的。」

既然是伏见的父亲，应该也是阿耶的亲戚。然而从她的语气里，感受不到一丝对亲戚长辈该有的敬意。

「上次你说伏见的老妈是社长，那他老爸是怎样的人？」

平常八田虽对朋友家人的职业不感兴趣，但上次阿耶提及伏见双亲时那种嘲笑的口吻，却一直令他挂意。一个月才回来一次……这表示没有住在一起吧。

「你是指工作吗？那家伙应该没有工作吧？套句我妈的说法就是『只有脸长得帅的没用男人』的。啊，那家伙是爸爸的表弟，所以妈妈和那家伙没有血缘关系。还有，妈妈真正讨厌的其实是猿比古的母亲，总说那女人就算再美再有才华，看男人的眼光却是毁灭性的无可救药……我觉得她只是在妒忌的，毕竟也只有这种地方才能让她觉得自己胜过猿比古的母亲。除了嫁给我爸这件事外，我妈是个一无是处的女人。」

阿耶劈哩啪啦地说着，语气里夹带一股怨毒。听着听着，总觉得自己也被那毒气入侵了。

也曾想过伏见的家庭环境必然比一般人特殊，否则培养不出他那种难与人相处的性格。然而，非得把和自己有血缘关系的人贬低成那样，才能从中获得优越感，这种亲戚关系实在超越八田所能理解。总觉得……包括阿耶家在内，那真是个令人不舒服的家族。

「你担心猿比古的吗？美咲。」

「毕竟我们是朋友，会担心也是理所当然。要是伏见有什么事想找人商量，我随时都……」

「美咲你听了又能怎么样的呢？」

阿耶话中带刺。

「大贝……？」

八田有点不知如何回应，阿耶已马上恢复本来的语气。「比起那些事，我们下次再一起去挑战任务嘛。下次我一定会达成过关条件，让猿比古无话可说的。好不好，美咲——」阿耶兴高采烈地掏出智慧型手机。

她接下来说了什么，八田是左耳进右耳出，一边随便答腔一边想着，要是伏见遇上什么麻烦，就轮到我帮忙了！不过想也知道，说这种话只会被他不耐烦地反驳。

「想被人感激的话，去找别人，别找我。」——他大概又会说这种话，而自己只会落得内心受伤的下场……

「抱歉，我想起来了。有事要去老师办公室。」

「咦，美咲？」

转身奔过走廊，又正好倒霉地和导师擦身而过，招来一阵怒斥：「八田！不准在走廊上奔跑！」

＋

「一定有什么讲义是今天非带去给他不可的吧！？」——用这个理由硬是从导师那里问出地址，抽出一张根本就不急的讲义，搭上从没搭过的路线公车。什么都好，自己需要的只是一个「借口」。

「好大的房子……」

从伞下抬头仰望那个家，八田差点打退堂鼓。

仿佛会出现在时髦外国电影中的红砖瓦洋房，正面墙上是一整排可双面推开的窗户。这栋房子就盖在车水马龙的大马路边。伞下的八田身体向后仰，试着数了数正面那些窗户的数量。因为仰得太过头了，雨水滴滴答答打在脸上。

「啊、对了，这应该是一栋公寓，不可能一整栋都是伏见家吧？」

古铜色的厚重大门边设有门铃对讲机，大概是用来呼叫公寓管理员的，八田按下电铃。由于对讲机上附有摄影镜头，于是装出一本正经的表情站在镜头前等待，却一直无人应答。

「没半个人在吗……」

如螃蟹般沿着墙壁平移，打算从一楼窗户往里面偷窥。不料屋内比天候不佳的室外更阴暗，除了看见倒映在玻璃窗上的自己之外，什么都看不到。再次平移回玄关前，握住雕成水滴型的高级门把一转……竟然转开了。

「哇，竟然打开了。」

拉开门，从屋内冒出的湿气比户外更重。一时之间不知所措，最后还是试着伸长脖子贴近门缝。此时，裤袋里的智慧型手机忽然振动起来，吓了八田一大跳。

从门缝里缩回脑袋，往手机荧幕一看，是阿耶。她的号码是八田手机里少数登录的女生之一。

「大、大大大贝吗？什、什么事啊？」

『美咲，你去猿比古家了对的吧？』

「对、对啊，你怎么会知道？我现在正好在他家门前……」

吓是吓了一跳，但正好在迷惘时接到她的电话，还得谢谢她呢。

「这里不是公寓吗？」

『整栋都是他家喔。那个家不锁门的，你可以自行开门进去没关系的。』

嗯，已经开了。「竟然没锁门……真是太不小心了。这种一看就知道是有钱人的房子，岂不等于欢迎小偷随时来闯空门？」

『以前确实有小偷上门过喔。听说当时只有猿比古一个人在家的。从此之后，就说既然都会有小偷进来，干脆不锁门了，解决打法是把放在家里的物品，都换成被偷走也不可惜的东西。那个家的人想法都很奇特的。对了，上二楼右转第一间就是猿比占的房间，我想他应该在房间里的。那家伙不吃佣人煮的东西，总是自己买回家吃的。如果他无法自行外出采买，那就一定什么都没吃的。以上就是阿耶的情报。阿耶今天无论如何都得陪妈妈去买东西，没办法去关心他的。真的没办法，只好拜托美咲的。』

总觉得她话中带刺。一直以为阿耶看伏见不顺眼，才会和他那么针锋相对，可是……唔嗯？八田狐疑地歪了歪头。

『是～妈妈，我现在就过去。那就这样，我妈在罗唆了，要挂掉的喔。』

「喔，好，谢啦！」

『事情办完就快离开吧，那家伙会不耐烦的。』

结束通话后，八田再次把脸凑近大门窥看。「呃……打扰了……」说话的声音并不算大，回音却比想像中大多了，只好从角落鬼鬼鬼祟祟走进去。

然而，似乎没有人打算回应，家中一片鸦雀无声。把折好的伞立在门边，踏进屋内一看，进门处是挑高的玄关大厅，正前方则有一座宛如皇宫中的宽幅阶梯。八田家的玄关堆满小孩的外出鞋和大人的拖鞋，连个站的地方都没有。这里虽然不像那样，玄关内外也没有清楚的界线，不知道到底该在哪里脱鞋才好。难道可以直接穿着鞋子踩进这个家吗……总之，这个家的一切都和自己家不一样。

门真的没有上锁，屋里却似乎连一个人也没有。若是乡下人家也就算了，这里可是位于大城市的中心。对于在治安不佳的镇目町长大的八田而言，简直随便得令人难以置信……不锁门的原因虽是歪理，倒也有它的道理，只不过这想法也太奇特了……

张着嘴在入口处站了半饷，这才探头探脑走上楼梯。

右转第一间……站在阿耶说的那扇门前。

「伏见？喂，你在吗？」

客客气气地敲了门，还是没有反应。试着轻轻转动门把，一样轻易转开了。要是闯入的是杀人不眨眼的强盗，那可怎么办啊。

没有开灯的房内有些昏暗。最里面有一扇面向大马路的窗户，和下着雨的天空相同色泽的黯灰色光线，照在墙上挂着的日向国中制服上。家具只有书桌、书柜和床，倒是还有一台大型电视。各种不同种类的家用游戏机直接放在电视前方的地板上，电线也在地上散乱纠结。整体来说房内东西少得可怜，只有那个角落杂乱无章。

往床上望去，隆起的棉被形成一座三角形的小山。小山另一端发出淡淡蓝光。

「……唔？伏见？」

听见擤鼻涕的声音，小山也颤巍巍地上下晃动。八田走向床边，侧着头朝小山另一边窥探。

把棉被披在头上的伏见蜷着身体，正专注地盯着立体投影荧幕，手指敲打键盘。

「伏——见——！」

无奈的八田拉开伏见一边耳朵里的耳机，对着他的耳朵大喊。伏见扭着脖子向后仰，脸从掉落的棉被里露出来。虽然苍白的脸与眼镜镜片上映着蓝光，还是明显看得出他脸颊一片潮红。

「八田，你怎么会来？」

露出单纯想不通的表情，又「咻」地吸了一次鼻涕。

「导师要我一定得带讲义来给你啦。原来你不是请病假喔？」

「没有啊，只是想跷课而已。我有别的事想做。」

若无其事地这么一说，将耳机再次塞回耳中，眼神回到荧幕上。摸索着抽了一张面纸，再擤一次鼻涕。在做这一连串动作时，伏见的眼神片刻不离荧幕，手指也像一秒都不想浪费似的又开始敲打键盘。

「喂！你是截稿前的漫画家吗！」

咆哮的八田，将伏见两只耳朵里的耳机都拉掉。

「什么叫只是想跷课啊！明明就是很普通的感冒了！既然如此就给我乖乖躺好！这间房间的空气这么糟，把窗户打开五分钟再关上，棉被也盖好！」

踩着咚咚的脚步声走向窗边，打开窗户。今天的风不是很大，雨水不至于被吹进室内，只有冷冽的空气拂上脸颊。

「你家好像没别人了，你有吃东西吗？有没有摄取水分？我去拿点水还是什么来，厨房在一楼吗？」

环顾房内，没找到食物和饮料。感冒了却被单独丢在家里，什么都没有为他准备，这个家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你这家伙一个人也挺聒噪的……」

不知感恩的伏见一边嘲讽地说着，一边不知悔改地再次面向键盘，八田终于怒不可抑。「喂——！我要是你妈，早就抓狂了！我问你吃饭了没！有没有听到啊！」

拿走伏见的耳机和智慧型手机，往书桌上一丢，立体投影在半空中的荧幕与键盘瞬间消失。「你干嘛啊，烦死了！」伏见不耐烦地啧了一声。将来要是真的有这么桀傲不逊的儿子，一定有得受了吧！？

「到底是什么让你这么沉迷啊？」

「我在写电子邮件应用程式啦。只剩下细部调整和除错了。」

「电子邮件应用程式？那种东西不是早就有了吗？」

「要是用原版的应用程式通信，内容一定会泄漏出去。上次不是说过《jungle》被植入间谍软体的事了吗？电子邮件的通信内容也好，输入智慧型手机的个人资料也好，只要是在这部手机里发生的一切，都有可能透过间谍软体被《jungle》窃取。所以我才想自己写一套用暗号加密过的应用程式。反正只是两人之间通信用的程式，也不用写得太复杂。」

写应用程式什么的，这种事真的办得到吗？话说回来，应用程式都是谁做出来的啊？从这种最根本的疑问开始，对八田而言，伏见的说明有一半以上都像外星语，有听没有懂。不过，最后的部分却吸引了他的注意。

「两人之间通信……是指我跟你的意思吗？」

「说要交换电子邮件信箱的人不是八田你吗？我本来就没把不想被人看见的个资输入智慧型手机，所以就算《jungle》是间谍软体，放在手机里一直不移除也无所谓……到目前为止是这样啦。」

一边拉过面纸盒，伏见一边如此嘀咕，「噗咻」地大声擤鼻涕。

上次要跟他交换电子邮件信箱时，冷酷无情地说什么「不想把别人的资料放进去」，原来是这个意思啊……

「如果八田不想要的话，那我就不继续写了。」

「欸？我哪有说不要！」

眼见伏见揉着发红的鼻头背过身去，开始说些故意作对的话，八田赶紧否认，伏见这才半睁着眼望向他。

「那你是想要罗？」

「想要，当然想要，超想要的。没办法跟你联络很不方便啊。不过，还是等感冒好了再继续写吧。」

这么说着安抚他，伏见似乎对这答案颇为满意，拿下眼镜随意放在枕头边，拉起棉被躺进去。

「你想吃什么？」

把脸凑近枕边这么问，他就一副懒得开口的模样，躺在枕头上摇头。

「能吃得下什么吗？啊，应该有佣人煮的饭吧？我去拿过来。」

伏见皱着一张脸猛烈摇头。八田这才想起，阿耶说过他不吃佣人煮的东西。

「那我来煮点什么好了？别看我这样，会做的料理种类挺多的呢。看你喜欢吃什么，我都可以做给你。只限咖哩和炒饭就是了。」

「只有两种哪叫『什么都可以』啊。」这家伙明明身体不舒服，挑人语病的速度倒是很快。

「啊，还有咸粥或许也做得出来。你家至少有米、鸡蛋和沾酱吧？好，就这么决定了！咸粥的话，你应该吃得下去。借用你家厨房喔。你先睡一下。对了，在那之间先做冰枕给你。」

擅自决定好接下来要做的事，正打算走出房间时，因为毫无反应，八田回头一看，伏见已瘫软无力地闭上眼睛，呼吸急促。看来身体很不舒服。

「……我把门开着，有什么事就叫我，我马上来。」

敞开门，走出走廊。

这个家为什么没有半个大人在呢……想着想着又火大起来。把病得这么不舒服的孩子一个人丢在家……不、我已经是国中生了，就算一个人在家也没关系，可是伏见……喔，我们年纪一样。话虽如此，两三个月前还是小学生耶？

「……啊、老妈？跟你说，我现在在班上同学家啦——」

一边留意二楼的动静，一边下楼时，拿出智慧型手机打电话回家。

『什么？班上同学感冒了？他妈妈不在家吗？不在呀……丢下小孩子上哪去了吧？』

「谁知道啊，说什么小孩子，都已经国一了。」

『国一不就是个小孩子吗？』

「别吵这个了，他还没吃饭，我想煮点什么。那个啊，我感冒时老妈你不是都会煮鸡蛋咸粥吗？这我应该做得出来吧？」

『擅自借用刖人家厨房，万一引起火灾怎么办啊。还是妈妈过去吧？』

「欸？没那么严重啦，你不用特地跑一趟。再说，总不能带着小萌来吧？」此时，另一头也传来婴儿使性子的声音，是妹妹小萌。「没问题啦，你教我怎么做，我可以的。」

『可是我不放心你一个人……』

「少罗唆，都说了教我，你就教我，这样不就好了。」

这时，二楼传来「八田」的呼叫声。

「嗯？怎么啦？」

嘴巴离开手机，仰头朝二楼问，那头却又是一阵沉默。八田再度对着手机说：「等会再打给你。对了，先跟你说，今天可能会晚点回家……」『这还用说。』话还没说完就被母亲打断。『在同学的妈妈回来前，留在那里陪他吧。有什么问题马上打电话给我。』

「知道了啦，你真的好罗唆。」

嘴上叛逆回应，心里却因有了后盾而踏实，八田结束通话。

跑回二楼，朝房间内窥看。

「伏见？怎么了吗？」

「口渴了。」

还以为有什么事呢，躺在棉被里的伏见提出的却是这个要求。

「好好好，你想喝什么？」

「淡一点的葡萄汁，那种没有果汁成分的，带点气泡的更好。」

「要求还真多……是说没有果汁成分还叫果汁吗？我是没差啦。你家附近有间便利商店对吧？我用跑的去买。」

「零钱，放在客厅餐具柜上的盘子里。」

「好～」

位在大街上的这个家，买东西倒是方便省事多了。正当八田小跑步下楼梯时——

「八田——」

楼上又传来呼叫声。

「嗯？喔——」

仰望二楼，再次跑回房内窥探。

「怎么啦？」

「还有，买冰回来。」

「喔，说得也是。发烧时就是会很想吃冰呢。」

「最好是口味淡一点的香草冰淇淋，便宜的那种。」

「OK！怎么你都喜欢吃口味淡的东西啊……」

记下要求，正想小跑步下楼。

「……」

他忽然灵机一动，停下脚步，蹑手蹑脚地转身走回去。竖起耳朵等待。

「八田——」

「吼！我就知道！还有什么事！」

听见呼叫的瞬间，立刻从门口探头进去。只见像只小乌龟似的从棉被里探出一颗头的伏见，嘴巴还张着「田」的形状，惊讶得当场愣住。

「我不是说了吗？你一叫我就会来。试探这么多次，你不相信我吗？」

叹了口气，八田摆出高高在上的态度转身。

「就算去了便利商店我还是听得见啦，不相信你就试试看啊。有我这对遗传自老妈的顺风耳，没问题的……不用确认这么多次也没关系。你就放心躺着休息。」

说到最后，语气已变得温柔。早就想起来了，追踪飞行船那天，在大楼屋顶上和伏见说的话。

为什么伏见会对那些芝麻小事穷追不舍地追问，那时的八田并不明白。生病卧床时有家人在一旁照顾，就算提出任性一点的要求也会被接受……这些对八田而言，是每个人孩提时代理所当然的经验。然而对伏见而言，肯定是难以想像的吧。

脑袋能动得那么快，拥有那么多一般人没有的知识，这家伙明明这么厉害……对普通的国一生来说再理所当然也不过的事，他却毫不知情。想着想着，八田都难过得想哭了。

「……我只是想叫你把窗户关上而已，冷死了。」

吸着鼻涕的伏见一边抱怨，一边蒙头盖上棉被。真是个拐弯抹角的家伙啊。八田走向窗边，无奈地说：「喔，好好好，不好意思，是我忘记了」。

正好房里的空气也流通了。窗外雨势减弱，刚好可以趁现在来回便利商店。

关上窗户，回头往床上一看，躺在隆起棉被下的伏见，虽然呼吸还是不大顺畅，但也已发出规律的鼻息声。既然他睡着了，或许可以不用急着去买果汁，不如先做冰枕。总觉得，尽管他那么擅长电脑啦，网路啦，数字那些东西，说不定伏见连冰枕是什么都不知道。

＋

听着母亲电话里的指示，八田一边顶嘴一边在厨房（那里的冰箱大得不像一般家庭厨房，更像哪里的餐厅厨房）煮好食物。因为伏见还没醒来，不知不觉自己也趴在餐桌上睡着了。

闻到一股味道而醒来，好好闻的味道……有点甜，又带点香辛料的气味？这味道香得令鼻子发痒……

睁开眼，发现有人正歪着头窥看自己。八田眨了眨眼，白茫茫的模糊视野，比刚才清楚了些。眼前的男人长相相当帅气。啊～这家伙现在一副乖宝宝的样子，长大之后原来这么帅啊……尚未完全清醒的脑袋很自然地这么想，又眨了好几下眼睛。

「你是谁？哪来的小鬼？小学生？」

「……哇！」

倏地向后跳开，把椅子撞得喀啦响，对方也吓了一跳，发出「唔喔」的声音，仰着身子往后闪。站在椅子旁边，八田不假思索，端正姿势站好。「啊……啊、呃、打扰了，我是那个……伏见的……猿比古、同学班上……」

「猿比古的？学校里的死党吗？是喔～还以为你是小学生呢。」

这个人的语气带着一丝嘲弄。伏见说过他有哥哥吗？难道是他老爸？好年轻啊……目不转睛盯着对方打量，对方也笑吟吟地打量自己。

也难怪刚才半睡半醒之间会把他当作长大的伏见。两人散发的气质固然不同……除了没戴眼镜之外，眼睛鼻子等五官相似得惊人，只要看一眼就知道两人一定是血亲。

有着和伏见一样发质的头发单边撩起，用发蜡之类的东西固定。这造型酷得不得了，整个人也像会发光似的，散发一股帅气。两边耳垂都穿了好几个耳洞，上身穿的是刷旧感亨利领上衣，挂满叮叮当当的银饰，下身穿的是黑色的破洞牛仔裤，脚上一双尖头皮靴。和身为平凡上班族、年纪不算小，已经开始有啤酒肚的八田家爸爸完全不同，这两人竟同样被归类为「父亲」，实在教人难以想像。

想起阿耶爆笑着说「那家伙怎么可能当上社长？」的事。嗯，就世俗眼光看来，他的确不像。真要说的话，这人更像在闹区游手好闲的花花公子。

＃插图

「你真的和猿比古同年？还以为最近的国中生发育都很好呢。不过，接下来还有长高的空间啦。那么，你是猿比古的死党吗？叫什么名字？」

「啊、我叫八田。」

「问你名字，就给我好好说清楚。」

「八田……美咲。」

「美咲？像个娘们的名字啊，真有趣。在学校里常被取笑吧？小学生最喜欢这种话题了。」

「呃、是啊……」

那些像是不经大脑说出口的话，令八田脸颊抽搐。这人性格开朗到怪异的地步，八田自认性格也算活泼开朗，却完全不及他。长相虽然很像，个性和伏见却是两个极端。

「怎么？我家猴兄把死党一个人丢着吗？喂，猿比古？」

「啊、伏见他发烧了，正在睡觉，不用叫他起来没关系。」

男人毫无客气地边喊着伏见的名字边走出厨房，八田赶紧追上前。

「啊？那点小事，越躺只会越恶化。要让血往脚底流才会退烧啊，你们不知道吗？喂，出来啦，猿比古！你一定听见我的声音了，别躲起来。」

谁知道那种事啊……随口瞎扯的男人踩着不稳的脚步，双手做出扩音器的形状。「你再不出来，我就把螳螂塞到这位新朋友嘴里喔。」

砰！二楼传来门被甩上墙壁的声音。

伴随雷鸣般的脚步声，伏见冲下楼。最后几格阶梯差点踩空，几乎是以屁股着地的方式抵达一楼。不过，他立刻起身站直，把抓在手上的眼镜戴好，与男人对峙。身体一定还很不舒服，气喘得厉害。

「成功啦，要把你激出来还真简单！」

男人笑着说，仿佛真的乐在其中。八田不知所措地站在一旁，伏见只瞥了他一眼，又将牵制的视线放回男人身上。

「八田，你回去。」

伏见这么说，声音沙哑低沉。

「咦？」面对突然的命令，八田瞪大了双眼，姑且挤出笑容。「啊、咸粥煮好了，你吃点吧，还挺好吃的……」

「什么？朋友给你做饭啊？这么亲切。不过，国中生煮的东西真的能吃吗？」

伏见以一股踩穿地板的气势走过来，对那个态度轻蔑的男人视若无睹，抓起八田的手。「叫你回去。」「伏见？等一下……」八田跌跌撞撞地被拉到玄关口，手臂像卷上热毛巾般微微发热。

男人还在背后轻佻地说：

「猿比古～把这么亲切的朋友赶回去，你会不会太过分啦？嗳，让朋友留下来过夜嘛。我去买鞭炮回来一起玩啊。喔，会被这雨打湿就是了。我想火应该点不起来，不如一根一根插在你朋友头上，玩个俄罗斯轮盘游戏吧。说不定，一个不小心能点着一根喔。」

「你少罗唆！！」

站在玄关的伏见转头怒吼。离得最近的八田被他的怒喝吓了一跳，不由得缩起身体。

「哇哈哈哈，生气了、生气了。」

「我从一开始就生气了！！你去死！！」

推着八田的肩膀走出玄关，伏见自己也跟着出来，背靠着大门粗鲁地关上。男人一直在大笑，但在厚重铁门的间隔下，几乎听不到了。

「啊、我的伞和书包……」发现忘了东西，正想进去拿。「明天带去学校还你。」伏见挡在门前，用手抓住门把，不让八田开门。幸好雨势变小，只剩下毛毛雨，而且回家也不会写功课，书包一天不带回去也没关系。

「啊、喔……那，身体好点再来学校喔……？」

伏见点点头，背靠在门上勉强站稳。八田虽然放不下心，也不能再让他继续赤脚站在门外，那样感冒会加重的。既然家人回来了，八田的任务就到此为止……虽然那个老爸怪怪的……

「啊、记得吃咸粥喔。还煮得挺好吃的呢。我尝过味道了，别担心，是可以吃的。」

或许表现得太刻意，八田还是尽量让语气轻松愉快。

「下次来我家玩。有小鬼在，可能会较吵就是了。我妈一定要我叫你来家里吃饭。你喜欢咖哩吗？应该喜欢吧？好了，会着凉的，快点进去。保重啊，知道吗？」

把想说的话一口气说完，轻轻转身。入夜之后，屋前那条大马路上往来的车辆更多了。户外的灯光渗入蒙蒙细雨，形成七彩十字架。

「八田。」

这时，伏见低声叫住他。

「干么？快点进屋子里去。」

「……今天……各种事、冰淇淋、什么的……」

只说了这些，伏见便抿着嘴，低头不语。

八田学老妈骂人时那样双手叉腰。

「这种时候，应该说『谢谢』才对吧？」

不过，马上又咧嘴一笑。

「算了，我又没做什么值得道谢的事。做这些在我家都是理所当然的啊，再见罗！」

＋

【咸粥里放了很像凤梨的东西，那什么啊？】

三天后，伏见自己写的电子邮件应用程式完成了。顺便测试而发的第一封信就是这句话。

【不是「很像」，那就是罐头凤梨啊。我家有人感冒时煮的咸粥里，都会特别加入罐头凤梨呢。招待客人的咖哩也会放喔？】

【正常人不会放吧？】

【怎样，凤梨对你家来说没什么稀奇是吗，那放什么？哈密瓜？放哈密瓜你就没话说了？这样好了，下次来我家吃咖哩时，就给你放哈密瓜。】

【我可以断定，对你家而言理所当然的事，对我而言一辈子都不可能理所当然。】




Period 2 14-15 years old
Mission 1

在方形水族箱中逐步完成一个世界。不用去上学的整个暑假，每天趴在水族箱边观察，不管花上几个小时都不会厌倦。

不就是蚂蚁罢了，一直盯着看有什么意思吗？

因为没有脸的女人明显不高兴地问了，所以——

我不是在看蚂蚁，笨蛋就别随便开口。

头也不回地这么一说，没有脸的女人就不再说什么了。只是，从那天起，她再也不打扫水族箱附近。没有脸的女人之所以没有脸，纯粹是对她没印象而已。

居民们无止尽地用看似无意义的劳力，日以继夜在挖路。绵延的道路胡乱分岔，蜿蜒曲折，又在某处相通。这样的过程不断反复。表面上看来像是走到哪里挖到哪里的路，居民们却绝对不会迷失方向。在那里，肯定有一套只有属于那世界的人才明白的法则。至少，在这个封闭的世界里是完美而无懈可击的法则，而伏见认为那非常美好。

伏见同学，暑假作业的主题研究，为什么没有交呢？

咦……？

可是，每天那么仔细记录的观察日记，结果却没有交出去，原因是什么来着……是被谁妨碍了……

呀哈哈哈，猿比古，听说你现在对这东西很着迷啊？

——叮铃。

头上传来一个清亮的声音，洗涤了差点被某种黑暗记忆入侵的梦境。

叮铃，清亮的声音再次响起。然而，吹来的风是闷热的，汗湿的头发黏在额头上．很不舒服。

「妈妈！妈妈！」

身旁传来孩童特有的哭闹声，加深了酷暑带来的不适，伏见皱着眉，微微睁开眼。

「妈妈！妈妈！」

好热……好吵……嘟哝着擦拭额上的汗水，自己似乎是把头抵在面向阳台的窗框上睡着了。叮铃，是挂在窗上的风铃声。

朝屋内望去。

「写完了？」

问的是盘腿坐在矮茶几前的八田。

「嗯、唔、嗯唔——」

一边用团扇帮自己捂风，八田像章鱼一样嘟着嘴，自动铅笔夹在鼻子下方，嘴里不住咕哝。看他的表情，似乎正认真解答眼前的数学题目。不过，伸长脖子一看，从刚才开始一题都没解出来。

「到底要等到什么时候啊……」

虚脱无力的伏见小声埋怨，又把头搁回窗框上。

阳台的晒衣杆上密密麻麻晾着一家五口的衣物，遮住照进屋内的直射日光。即使如此，窗边的榻榻米仍晒得很烫。说到底，在这种酷暑的正午打开窗户，这种事对伏见来说是不可原谅的。家里明明装了冷气，为什么只开电风扇？扇网前方系着的塑胶绳被风吹得微微飘起，那东西又无法提高电风扇的出风率，系上那个到底有什么意义？真是莫名其妙。

「妈妈，妈妈，海克力斯不动了，妈妈——！」

八田即将满七岁的弟弟小实，正趴在榻榻米上大声哭喊。小实面前放着一个塑胶昆虫饲养盒。

「那不是海克力斯喔。」

对吵闹与无聊的忍耐度都到了极限，伏见从刚才就想指正他，终于忍不住说出口。「咦！？」小实脸色大变，原本趴着的他翻身坐了起来。

「这是海克力斯啊？爸爸说是海克力斯的！它是海克力斯！」

海克力斯海克力斯，烦不烦啊。

「真正的海克力斯啊……」

单手拿起智慧型手机操作，用关键字一搜寻，画面上便显示出几十张图片，都是躯体呈现黄绿色光辉，有着巨型犄角的大型独角仙。（译注：正式名称为长戟大兜虫，是全世界最大的甲虫。）

「应该是这个吧。」

朝他出示画面，小实便伸长脖子专注地凝视画面。接着双手抓起自己的昆虫饲养盒，紧紧盯着透明塑胶盒里的昆虫，逐渐露出惊愕的神情。

伏在盒底的那只独角仙，连犄角在内顶多五公分长，只是随处可见的普通独角仙。这只独角仙已不再抓住一起放进盒内的树枝，躺在盒底动也不动。

「妈妈——！」

小实提着昆虫饲养盒，手忙脚乱地冲进厨房。「妈妈！妈妈！这个不是海克力斯啦！」「小实！不是跟你说过了，妈妈在用火的时候不可以抱住我！」被母亲这么怒斥，小实发出怪兽般的声音哇哇大哭。「可是可是猴子说这不是海克力斯嘛！」「爸爸不是说那是海克力斯吗？既然如此应该就是吧？」「可是猴子懂的比爸爸更多啊！猴子不会说谎！爸爸骗人！」

怎么我变成不会说谎啦。我会的呀。

不知怎地心情恶劣起来，伏见啧了一声，别过头朝窗外望去。明明只是订正他的错误，却莫名对自己做的事生起气来。

「……我去买点喝的。」

知会八田一声，起身就要离开时——「猿比古，家里有麦茶喔？」八田妈妈的声音从充满弟弟哭声的厨房里传出。在这么吵的环境里，自己又压低了声音，真亏她能听见。不愧是令人畏惧的顺风耳。

「谢谢，不用了。想喝点碳酸饮料，我自己去买——」

「咚！」

起身时，不知名的物体发出奇特的叫声，从后面撞了上来。「哇！」腿弯被撞个正着，无可抗拒地向前仆倒。「臭小鬼……」屈辱使他表情扭曲，以四脚着地的狗爬姿势回头一看，「咚！」八田三岁的妹妹小萌正怪叫着冲撞壁龛的横柱，不知道有什么那么好笑，自己一屁股跌坐在地，咯咯笑了起来。厨房里的弟弟还固执地一边满嘴「海克力斯海克力斯」，一边用力跺脚。这栋员工宿舍楼下明明还有住别人啊。窗边的风铃因震动而叮铃作响。「咚！」妹妹重新展开她的撞墙游戏，在狭窄的客厅里不断冲刺撞墙。

八田仍面对着矮茶几，别说是解数学题了，他脸上的表情简直像对人生的一切感到苦恼，肩膀不住颤抖。

「够了——！吵死了——！」

双手高举，一把掀翻矮茶几。

「一点都没办法专心啊！小实！小萌！你们就连一分钟都安静不下来吗！」

以轻易盖过弟妹哭闹声的音量这么一吼，「美咲！你才是最吵的一个！」八田的声音立刻又被厨房传来的怒吼轻易盖过。

＋

因为八田说他一点进展也没有，于是决定去图书馆。

「真是的，为什么我们非得被赶出来不可啊。我们可是考生耶，无所事事的小鬼才应该出来外面玩吧！」

八月下旬，夏末酷热的中午过后，在这日晒最强烈的时刻，落得不得不出门的下场。从八田家住的员工宿舍到最近的图书馆必须徒步三十分钟，这段路程宛如一场横越沙漠寻找绿洲的苦行。

「一分钟到了。扇子。」

「啊——这么快啊。拿去。」

算准时间伸出手，八田便将对着自己扇的团扇（随便丢在客厅里的团扇，上面还印了某间便宜商店的名称）递过来。

「哎呀——没自行车真痛苦。也该考虑新的代步工具了。」

八田平时停在小门边草丛里的自行车，今年入春时不见了。不知道是被偷走，还是被人发现拖吊了。无论原因是什么，违反校规骑了两年自行车上学的他，总不好大声要求搜查窃贼，自行车就这样再也找不回来。

「不想再骑自行车，最好来点不一样的。」

「你是说摩托车？又还没考到驾照。」

「我已经过生日了，再一年就能考啦。」

「啊，那里有冰淇淋贩卖机，买一下吧。」

「你真的很喜欢吃冰耶，当心吃坏肚子唷。」

「我已经决定了，夏天结束前只靠冰淇淋和碳酸饮料过活。」

「哪活得了啊，吃点别的吧。」

「那就活到此为止啊，没关系。」

「不行不行，要活下去。以考生的身分告别人生，这辈子未免太黯淡了。啊，一分钟过了，扇子给我。」

走在大太阳下，吱吱喳喳地聊着毫无建设性的话题。

考生，国三，暑假接近尾声。

＃插图

「唉哎，就要应考了，时间过得真快啊。」

八田嘀咕着，他明明从没认真准备过考试，却已经对此感到厌倦。「是啊。」伏见心想，毕竟连当初还是婴儿的妹妹，现在都已经能怪叫着四处乱跑了。

「猿比古想进哪都考得上，根本不用担心，而我呢，就算再努力也上不了什么好学校。」

「美咲有瞬间爆发力，说不定从考试前一星期开始临时抱佛脚会有点用喔。」

「在外面别直接叫名字啦，猿比古。」

「……」你这家伙，没发现自己说的话有多矛盾吗？「既然上不了好学校，不如别上了啊。反正学校里教的东西一点意义也没有。一分钟了。」

些微的烦躁感，加上再也忍受不了毒辣的阳光，伏见没好气地说着，还不到一分钟就从八田手中抢过团扇。那番话明明是故意挖苦，八田却说：

「说的也是，啊，对了……」

像想起什么似的，声音怱然欢快起来。

「我啊，国中毕业后想从家里搬出来住。小实已经要上小学，小萌也越来越大了，不管怎么说，那间员工宿舍住五个人太挤。然后啊，既然搬出来，我想住到镇目町去。镇目町有不少房屋仲介都没有营业执照，要是真的无法取得父母的同意，应该还是找得到愿意租给我的地方。还有……」

接下来才是这个点子的重头戏。八田眼神发光，把脸凑近伏见，顺便享受团扇扇出来的风，然后继续说：

「我说啊，要不要两个人一起租？把那里当作我们的秘密基地。」

拿着团扇扇风的手情不自禁地停下动作，伏见眨了眨眼。

「……你一个人付不出房租才找我的吧？」

半翻着白眼，如此回应。

「哈哈哈，果然被你识破。」

八田干脆承认，不好意思地笑着说：

「毕业之后就能打工了，我当然也会好好负担一半的房租。要是我付不出来，你尽管赶我出去。说真的，你倒不如就搬出来住。还有，我会负责煮饭和打扫，反正你一定什么都不会做吧？」

讲了一大串借口，八田的表情忽然认真起来，恳求地望着伏见。原本为了掩饰而刻意装出的开朗声调也低沉下来。

「猿比古，我知道你一个月里有好几天不回家，都在网咖过夜对吧？只有没人在家时才会回家，有人在就不回去……这样的家对你而言，有什么意义？」

微微仰着头，就这么承受八田的视线，伏见一时之间无以回应。

这家伙虽然基本上脑袋少根筋，有时却看得莫名清楚。平常总是强行将自己的价值观套用在别人身上，大部分的时候都牛头不对马嘴，令人火大，然而却又不是每次都这样。偶尔他就是能全力击中分数最高的那一点。

不是零分就是一百分。这家伙就是这种人。

现在这个，很好。一百分。

无力地轻声叹口气，紧绷的脸上自然露出微笑。

「……不如再开始打jcube吧。赢取一堆稀有卡片，拿去黑市拍卖，房租就赚到手了。」

原本一脸乖巧在旁窥探伏见反应的八田，一听到这句话，表情瞬间发光。

「还有这种赚钱的方法喔！你果然厉害！」

「出卖劳力的打工我没兴趣。还有，房子最少要有冷气和浴室，否则我不住。」

「我希望是有顶楼的房子，在顶楼上空出一块停机坪，战斗机就能从那里出击了！说到秘密基地，这应该是基本款吧！」

「那我希望要有地下室。我知道有个在地下打造巨大水族箱，用来研究宇宙射线的地方，像那样的设施真是酷毙了。」

「在地下建造火箭吗！？说到地下就不得不提那个了，从下水道引水时出现与秘密基底相通的横向洞穴！」

「不是火箭啦，是宇宙射线，neutrino（微中子）。」

「啊？是叫ne什么的太空船？」（译注：宇宙射线和太空船的日文同音，八田一直误会了。）

「算了算了……船就船吧。」

从国一开始，这样的对话总是聊也聊不腻。

不想回家，上学对伏见来说也没有意义。要是能永远像这样聊着没营养的话题，漫步到天涯海角有多好。话虽如此，户外热得教人懒得开口，更别说走不了多久智慧型手机就会没电。伏见内心很清楚，总不可能一辈子这样逃避现实。结果，还是得走在这条烫得鞋底都要烧起来的柏油路上，只为了前往图书馆这个既有冷气可吹，又有充电插座的现实空间。

＋

到图书馆关门前，一边纳凉一边陪八田几乎没有进展地啃了一下午的书，在速食店随便吃点东西当晚餐，回家时天色已不早了。即使在傍晚阴暗的天色中，一辆从外型就能认出是进口车的轿车，打着方向灯停在家门口。毕竟家就在大马路边，没有大门也没有庭院，正对大马路的就是玄关。在这样的房子前停了一辆体型庞大的进口车，无论如何都得占掉一条车道，造成后方来车的困扰。然而，那辆进口车却散发出一股理当拥有此等权利的氛围，威风八面地停在那里。

钻过进口车与屋墙中间的空隙，好不容易挤进家门玄关。才刚踏进门口就发现冷气开得很强。

身穿华美晚礼服的女人，正好从正面阶梯走下。

「是啊，今晚有无论如何都不能推辞的预定行程，不能前往拜访，真的很抱歉。请向夫人转达我的祝贺之意，已经派人送花过去了。」

对着耳边的手机说些客套话的女人，在挂上这通电话后，转头望向跟在后方几级阶梯上的一个身穿深色西装的男人。对男人说话的声音和刚才完全不同，低沉许多也更有威严。「明天我会直接去大川会长那里。上午的会议只露个脸就好。帮我准备十点左右的车票。」

「知道了，社长。」

女人察觉抬头站在阶梯下的伏见，露出明显不悦的神情，皱着眉头说：

「你总是这么晚才回来吗？」

为什么平常根本不在家的人有资格对自己说这种话。伏见只想回自己房间，女人却挡在路中间，只好改变方向，默不作声地往一楼的饭厅走去。

「喂。」

女人站在台阶上叫住他。

「是仁希的事，我想还是让你知道比较好，毕竟他是你父亲。」

听到这个名字，忍不住起了反应，身体微微一颤。

女人和自己平常的关系，用最简单的方式说明就是这样的—无视彼此之间的亲属称谓，以透过和那个男人之间关系的方式称呼对方。比方说，对这个名叫伏见木佐的女人而言，伏见猿比古是「仁希的儿子」，伏见仁希是「你父亲」。对伏见猿比古而言，伏见木佐是「那家伙的老婆」，伏见仁希是「你丈夫」。

女人对深色西装男使使眼色，他便鞠躬先行离开。等深色西装男与伏见擦身而过，朝车子的方向走去之后，女人才继续往下说：

「他好像住院了。我也是前天才知道的。」

「住院？为何？」

意外之余，伏见也忍不住以正常的反应反问。

今年暑假总觉得心情比往常平静，仔细想想，原来是进入八月之后，一次都没和那家伙打照面。

女人说，向来过着糜烂生活的他，内脏出了毛病。曾经想过，那家伙总有一天会被人在路旁刺杀。而是，竟然是生病……完全难以想像，令人措手不及。那家伙应该未满三十五岁，在这个年纪就因生活糜烂导致内脏出问题，可见他过着多么不像样的生活。

「我已经把医院告诉西田了，你去看看他吧？就基因来说，他总是你父亲。」

就粒腺体（译注：细胞器，来自母系遗传。）观点看来是伏见母亲的那个女人，说完就穿着华丽的晚礼服离开了。会穿这种衣服出席，但又不是熟人妻子的生日派对，那就应该是哪里的大企业所举办的晚宴。睽违一星期才见上面，她说的话就只有刚才那些。

朝饭厅走去的伏见再次改变方向，沿着阶梯边缘走上二楼。总觉得女人强悍的气息还掌控着阶梯正中央。

住院……是治得好的毛病吗？伏见心想。不用说，内心当然期待那是不治之症，最好他一辈子都别从医院出来了。

凭什么要自己去探望他，没这个道理。不过，去看那家伙穿上病人袍，和上了年纪的老人家住在同一间病房里，嘲笑他躺在病床上的模样或许是个好主意。虽然脑中瞬间闪过这个念头，一旦具体想像那幅情景，突然觉得火大，一点意思都没有。

天真、少根筋、有自觉的恶意、无自觉的恶意。对伏见而言，「那女人的丈夫」——伏见仁希这个男人，就是由这四种要素组成。

伏见出生时，在妇产科新生儿病房前曾有过这么一件事。那家伙大概是想到什么就非说出口不可的类型吧，隔着玻璃看见刚出生的婴儿，不顾在场的护士与其他母亲，肆无忌惮地脱口而出：「呜哇，超像猴子的，真恶心——」接着又说：「那就用这个当他的名字吧。」当场决定了猿比古的名字。当时仁希才十九岁，甚至未成年。

告诉八田的弟弟小实那只独角仙不是海克力斯时，为什么自己的心情会变得那么差，理由现在伏见已经明白。并不认为自己做了跟那家伙一样的事。那家伙的心中只有恶意，和他比较起来，自己至少有百分之九十九是善意。即使如此，小实心中的正确世界还是被自己破坏了，而那原本是可以避免的。这个结果，对伏见而言有一点沉重。即使自己和那家伙相像的地方只有一公克，他也不想面对这个现实。

选择观察蚁穴做为暑假作业的主题研究，是小学一年级的事。

那年夏天，观察蚁穴成为伏见的每日功课。那天，小一的伏见起床后，还穿着睡衣就按照习惯走到水族箱旁察看，一看之下——他发出哀号。

一眼就明白这是那家伙的恶作剧。伏见心目中「有着美好法则的世界」，一夕之间被破坏殆尽。他立刻哭着烧毁水族箱和观察日记。

那家伙做了什么事呢？除了将汽油倒进水族箱里，消灭所有蚂蚁之外，还放进好几只大蟑螂。

Mission 2

「猿比古，我看了全国模拟考的排行名次。你怎么会考第四十五名的啊？那天闹肚子痛了吗？」

大贝阿耶暌违许久来找伏见说话，是入秋不久，刚换上冬季制服的时候。

夏天里总觉得还有时间，一进入第二学期，模拟考开始以一个月一次的频率举行，终于不得不被迫面对身为考生的责任。

「喔喔，我还没看结果。第四十五名？因为完全没准备，考这样差不多。」

两人谈话的地点就在男厕外的走廊。同年级的一群男孩一边发着牢骚一边从厕所出来，看到伏见和阿耶时，纷纷露出惊讶的表情。大家也正在讨论刚传到智慧型手机内的模拟考成绩。

「呜哇，太烂了。听了你刚才说的话，全国的国三考生都会皱眉头的。就算听到你晚上走在路上被持刀袭击，我也不会意外。无心准备的人还占着第四十五名的位子不放，未免太不豁达的吧。既然要退步，何不干脆退到百名之外还比较爽快的。阿耶可是轻轻松松拿到桩之原学园的A级分呢。」

不知是否要强调她考生的身分，阿耶戴着四方形的黑框眼镜。她推高眼镜，将手机上的成绩单展示给伏见看。被这个烦人的家伙逮到也没办法，伏见只好配合着应付她。

「是喔，既然要进桩之原的高中部，当初何不从国中部开始读就好？」

内心真正的想法是，这样我就不用在同一间国中看到你这张脸了。

「哼，桩之原国中部直升高中部的那些人，尽是些从小学六年级就开始放弃读书的笨蛋。阿耶才不想被当作笨蛋的同类的呢。」晚上走在路上会被持刀袭击的人是你吧。被刺死最好，才不想提出忠告．

「今天你没跟美咲在一起？真难得耶。没朋友二人组平常不是都成双成对的吗？」

「不用连上厕所都一起吧，你管太多了。」

伏见顺利与八田从国一到国三都同班，也顺利在这三年中，一次都不用坐在这个麻烦表妹的隔壁。对伏见而言虽然这是很幸运的一件事，对十分欣赏八田的阿耶而言却是相当不幸的一件事，总觉得因此招来她对自己的怨恨。

「啊、猿比古——！」

一边如此大喊，一边冲出走廊转角的八田，一鼓作气拐了个九十度的大弯，正朝这边冲过来。「喔喔喔喔，是大贝啊。」迟了些才认出被伏见挡在死角里的阿耶，站的位置刚好将伏见夹在自己与阿耶中间。

「咦？大贝，你视力恶化了吗？太用功所以近视了？」

八田惊讶地这么一问，阿耶便刻意抬头挺胸，将眼镜推高。听了八田的疑问，伏见才想起之前她确实没戴眼镜。老实说，根本就不在乎她，所以一点也没注意。

「真没礼貌的。不必用功到视力恶化的地步，阿耶的成绩也没问题的。」

「嗯？怎么你的眼镜和猿比古的有点像？」

「只是巧合的。对了，美咲模拟考的成绩怎么样？」

被阿耶这么一问，八田怱然以惭愧的表情抓住伏见说：「对、对了，猿比古——」

「不知老妈从哪得知今天是模拟考成绩公布的日子，正在等我回家呢。哎呀，掩饰也没用，所以我会拿成绩单给她看，可是最好等老爸回来之后再说，这样才好收场。在那之前，陪我打发时间到晚上吧。」

「听起来，也不用问你考得怎么样了呢。美咲，你好悲哀。话说回来，成绩破公开的前一百五十名内当然没有你的名字，我知道的。」

「这、这么说来大贝你自己又是如何？」

「阿耶排名第三十，比猿比古高十五个名次的。」

「三十名也好意思说嘴。」

伏见这么一插口，阿耶便推高眼镜瞪了他一眼。

「那四十五名就更难看了，没资格大声说话的吧？」

「什么三十、什么四十五，现在说的可不是一百分中拿了几分的意思吧？唉，你们家族的血统真是优秀，和我完全不同次元……」

八田沮丧叹气。

只因为血缘就要被归为这家伙的同类吗？八田这句话零分。心生不悦的伏见丢下两人离开，打从一开始就不该站在厕所前说话。「喂？猿比古？喂——你今天放学后有空吧？」「猿比古！你这人真的很自我中心耶！」那两人一边不高兴地喊着，一边追了上来。

＋

「哎哎，真想早点弄到速度快一点的代步工具啊。用公车代步实在是太不像话了。」

坐在鸟黐町五丁目公车站牌边，正在等公车时，八田专注于智慧型手机里的游戏，伏见则一边小口啜饮装在瓶中的碳酸饮料，一边随性地在手机荧幕上滑动手指上网。

这条公车路线正好介于鸟黐町与镇目町之间。伏见和八田要前往镇目町活动时，往往以这个公车站为起点。

「可恶，死掉了。啊？使用金币即可接关？喔，既然你这么说那我就用了。」

大概是为了逃避模拟考的结果，八田好像允许自己今天尽情打游戏。话虽如此，很显然地，他根本无法专注在游戏上。光是从旁边听声音就知道，一局玩不了多久就GAME OVER，只好撂着狠话接关。他刚才说的金币是付费道具吧？眼见八田完全上了游戏的当，伏见却不打算多说什么。

「嘿！呀！可恶、别到处钻来钻去啊……嗳，猿比古，我今天听大贝说了，你老爸一直在住院……？」

眼睛依然盯着游戏画面，八田悄声丢出这么一句。只要那个女人在，八田就会知道不必要的事，伏见有些火大地随便回应：「是啊～」。

似乎从夏天开始住院的那男人，至今没有传出恢复的消息。三个月没见到他这件事，是伏见近来心情安定的一大功臣。

「去探病了吗？」

「为何？我没去。」

「什么为何啊……他终究是你老爸吧？」黏在游戏画面上的八田，嘴里含浑不清地说：「……我明白你的心情，他对你做的各种事都太……那个了。」

「你说清楚没关系啊，他就是个怪人、变态、人渣。」

「可是他生病了耶？再怎么样也不用说得这么过分嘛。」

八田从游戏画面上抬起头，同一时间，游戏里传出爆炸声。「啊、可恶。」八田搔了搔头。

「美咲，你今天很没意思。」

啜了一小口碳酸饮料，轻声打了个嗝后，伏见用带刺的声音这么说。

「不要在公共场合叫我的名字！怎样啦，什么没意思？」

八田声音里也开始带刺。

「只会说些普通人说的话。」

「……」一时之间为之语塞的八田闹着别扭说：「……那当然，我跟你又不一样，我就是个普通人。」语毕，「重来啦，混帐！」又弯腰驼背抱着手机继续玩起游戏。

对八田有点失望。你最近是不是受到身边考生们的气氛影响，把自己贬得太低啦。不是四十分就是五十分的八田一点也不有趣。你啊，就是该全力以赴，不是零分就是一百分的你才好。

上网浏览半天，也没看见什么有趣的消息。伏见将智慧型手机插进口袋，怀着窝囊的心情以口就瓶，就在这时——

「可恶，死掉了！」

八田一边破口大骂，一边从旁抢过瓶子，一口啜干饮料。

「啊——好烦！全都无聊死了。」

像是拿瓶子出气似的随手一扔，同时发出「哎呀」的声音，闯祸了。

瓶子打着转飞出去时，刚好打中倒霉的路人。伏见内心叹了口气，起身抓住八田制服外套后背。做好对方怒吼就立刻逃之夭夭的准备。

瓶子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正中路人后脑勺——不，在那之前，千钧一发之际，那个路人伸手抓住瓶身。

一头不知是染的还是天生的红发像鬃毛一般倒竖，那男人有双犀利的眼神。身边跟着五、六个手下，每个外表都称不上正经人，倒全像是小混混。

就这么不巧，竟然丢中这种惹不起的对象。镇目町有好几种人是一般人最好别扯上关系的。运气不好的时候，就连这种衰事都会碰上。

是你吗？红发男人瞪着八田的眼神这么说。

「尊，别把国中生吓坏了。」

他身边的随从中有个高个子，操着轻浮又温柔的关西腔安抚红发男人。

「你、你说谁吓坏啊……」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吓坏了的八田反驳。伏见按住八田的肩膀劝阻，瞪了关西腔一眼。虽然红发男人应该是这群人的头子，仍看得出这男人驾驭得了他。

关西腔哭笑了笑，耸耸肩催促红发男人：「我们走吧。」红发男人「哼」地笑了笑，背转过身离去。其余手下也鱼贯跟上。

「怕、怕了吧……」

八田嘴里嚅嗫，一屁股跌坐在地。伏见也松了一口气，从紧绷的压力中解放，此时——

离去的红发男人，以看似随意的动作将手中的瓶子往后抛。

沿着抛物线飞来的瓶子，掉在八田脚边。

瞬间，熊熊火光包围瓶身。扑面而来的灼热气体与刺眼光线，令伏见不禁暂时闭上眼睛。

再度睁开眼时，瓶子已瞬间因高温而融化，变成液体。岩浆般的炽红热流在脚下流动，又立刻冷却凝固。只不过，已经完全失去原本瓶子的形状，成了一摊宛如史莱姆的东西。

＋

那个传说，没有飞行船上的男人传说那么古老。约莫最近这一年来，人们才开始口耳相传。

和飞行船上的男人传说一样，都是关于一个男人的都市传说。

传说中的男人，是个拥有熊熊火焰的力量，在镇目町出没的怪物。他有着如狰狞肉食动物般闪耀金色光芒的眼瞳，以及一头如燃烧火焰般的红色头发。因此，他被称为「赤红怪物」。

「赤红怪物」率领一班手下，四处歼灭向来盘据在镇目町的黑社会暴力组织。由于「赤红怪物」率领的组织势力急速扩张，在那些被歼灭的暴力组织中，有不少人想加入他们。只不过，几乎所有人的下场，都只是被怪物的火焰烧死。

然而，若是能挺过火焰纹身的考验，存活下来的人，就能获得「力量」。

「力量」是什么……？怎么样的力量……？和融化那个瓶子时一样的力量吗……？

伏见停止在智慧型手机荧幕上滑动的姆指。

难道自己想找出证据，证明那个都市传说是真的吗？怱然觉得这样太可笑。那不过是暗中动了手脚的戏法罢了，当天喝的确实是自动贩卖机买来的碳酸果汁，但很有可能是在丢回给八田前事先调包。

「与其在那种地方闲得发慌，不如加入我们啊，国中生。」

和红发男人一起离开时，操关西腔的男人留下这句话。

「我们能提供让你们发泄多余精力的地方。」

镇目町这个城市，一方面在车站前盖起高挂巨大广告荧幕的百货公司，俨然发展为年轻人的都市，另一方面却也是流氓黑道的地盘。只要踏入闹区背后的巷弄，到处都有犯罪集团，违法交易横行，不良分子之间的斗争从未停歇。

在这之中，势力急速扩张的暴力集团，竟邀请自己加入？那个操关西腔的男人，是这个意思吗？邀请像我们这样的国中生加入？太愚蠢了，那不可能是认真的，只是开我们玩笑罢了。

「……伏见。」

就算他是说真的，国中生加入也不可能受到重用。下场就是一颗随时被舍弃也不可惜的棋子。那叫什么来着？炮灰？他们一定是到处表演那种戏法吸引年轻人的注意，引诱年轻人加入。这就是所谓「势力急速扩张」背后的技俩。说什么黑道流氓，根本是街头艺人。

「……伏见。……伏见！」

头顶正上方是一个仿佛要钻开头盖骨的聒噪声音，正在喊自己的名字。其实一直都有听到，只是不觉得有必要回应而已。直到这时，伏见才无可奈何地抬起眼睛。

负责教英文的老师，也是一年级时的班级导师，正站在一旁，气得吹胡子瞪眼睛。那些趴在桌前写考卷的同学们，几乎都用受到打扰的表情望向这边，差别只在有些人表现得不明显，有些人则表现得很露骨。

「我要没收那个，交出来。」

老师伸出手。校方一直到最近，才发现学生在上课时也能把玩理应上锁的智慧型手机。一年级时八田也曾受到怀疑的作弊事件，也因此被校方瞧出手法，问题跟着闹大。目前校方采取的对策，是在模拟考及定期考等主要的大考时，将所有人的手机集中回收。不过这么做根本解决不了问题。

手机是被学生之间流行的《jungle》应用程式侵入并解除锁定。可是，校方尚未掌握到这个情报。除了学校的电脑系统负责人无能之外，《jungle》方面也会频繁进行小幅度的版本升级，改变侵入系统的方法——就像画面上不断扭曲着改变形状的荧幕保护程式。

「我叫你交出来。」

伏见一副视而不见的样子激怒了老师，开始想强行夺过他的手机。这么无能的人却摆出高高在上的样子，到底想教这群学生什么？脑中单纯只有这个疑问。

「别碰我。」

手刀一劈，拨开老师的手，将手机塞进外套口袋。

「我写完了！」

用毫无抑扬顿挫的声音这么宣布后，将早就写完答案的考卷和文具直接留在桌上，只抓着书包，从位子上站起来。通过隐约骚动的教室后方，朝门口走去。途中正好会从八田位子后方经过。

八田坐在椅子上，身体向后转，叫了声「猿比古」。伏见对八田微微使了个眼色，便离开教室。

「伏见！你别嚣张！就算校外模拟考的成绩再好，你的校内分数也是最差的！」

老师歇斯底里的声音响彻走廊，听起来只觉得是嘴硬不服输。

「喂，八田！？你也想走？你跟伏见可不一样！你是真正没救的家伙，只是想逃避现实而已！像你们这种没有毅力的人，出了社会也……」「猿比占，你要回去了吗？那我也要回去。」老师的话只是火上加油，八田也抓起书包追上伏见。

「这么做好吗？你跟我好像不一样喔？」

故意冷淡地这么一说，八田便撅起嘴嘟哝：「……没关系啦。」将书包挂在肩上，走在伏见身边。

伏见自知刚才那句话太过分。只是一股怨气没处发，才会忍不住说出口。

两人并肩前进，走在安静的走廊上，脚下的室内鞋踩得啪叽作响。再次拿出手机，打开刚才看到的画面。那是一个网站，上面满是关于都市传说的各种情报网址连结。

「你看这个网站。」

将画面出示给八田看。

「嗯？啊、这不是上次那个莫名其妙的关西人吗……？」

「对。」

画面上的照片好像是个酒吧，时髦的木制长桌后方，一个男人正在擦鸡尾酒杯。镜头里的他笑着不知跟谁说话，但视线并未望向这张照片的拍摄者。照片的画素不高，看似用远镜头功能拍下后再加以放大。或许不是正式的相机，而是利用智慧型手机上的摄影机能拍的。

这样的照片不只一张。将画面继续往下拉，还有一连串的照片。除了那个操关西腔的男人外，隐约记得还有几个也是当天跟在红发男人身后的手下。照片拍摄时的背景也不一定，有的一样是那间酒吧，也有在户外拍的。姆指滑过荧幕，继续往下拉，照片怎么看也看不完，大概有百来张。照片旁没有附注任何说明，不知道是谁上传的，也不知道这网站的目的是什么。

「这些是……偷拍的吧……？」

「应该是。」

站在被拍摄的人立场，多少会觉得不舒服。这个网站并非封闭式，只要关键字对了，很容易就能找到。伏见推测，说不定这个网站原本的目的，就是要让被偷拍的人看到。

是谁，为了什么这么做……？

「这些人做这种事真令人不舒服，为什么要做这种事啊？」

八田皱着眉说。然而，这番话引起伏见某个疑问。

「你刚才说什么？」

八田抬起头，不解地眨着眼。

「嗯？我说这些人做这种事真令人不舒服啊……」

这些人。八田说得理所当然。

「你为什么会认为偷拍者不只一个人？」

「为什么喔……总觉得这些照片参差不齐……应该是各种不同的人分别拍下的吧。」

将画面往回拉，重新看了一次，伏见也能理解八田那么说的理由了。照片的画质与颜色都不统一，距离、角度和拍摄时间的范围也很大。

各种不同的人……集团性……

只花了一点时间思考。

「八田，有件事可以麻烦你去拜托大贝阿耶做吗？你和她也会用我上次写的电子邮件应用程式联络吧？」

「可以啊，可是为什么是我去？你自己写信跟她说不就好了？」

「那家伙讨厌我啊。你去说，她比较愿意听。」

八田露出惊讶的表情，一边嘟哝：「我已经够怕女生了，没想到你比我还逊……」一边拿出智慧型手机。

＋

从学校撤退回家后，两人在伏见房里等待。送出联络差不多过了一个小时，资料便透过伏见写的电邮应用程式传送到八田的智慧型手机。

「来了来了。」

两人同时望向画面。

【这次靠的可是阿耶的人脉唷？好好感谢我的。没有阿耶就没有这个，你们最好记清楚这一点的……】

跳过那一串卖人情的冗长文章，注意力只放在附件档案上。阿耶至今仍是《jungle》的重度使用者，在《jungle》里有很多朋友（从另外一个角度说，那家伙现实世界没什么朋友）。这次就是拜托她，从这些朋友那儿搜集《jungle》里过去的「任务」情报。

拜托阿耶时，千叮咛万交待，请她在不被发现真正目的的情况下，尽量收集某段期间内的任务内容。不能被谁发现，当时伏见其实也不确定。不过，这下可以确定了。

八田手指一滑，打开画面向下卷动。各项任务的标题与概要接二连三出现。

「退回去一点……就是这个。」

伏见伸出手，从八田手指旁往反方向滑动画面。

映入眼帘的，是一项征求刑警秘密侦查的任务。

任务内容的设定是，在镇目町某酒吧内将会发生犯罪交易行为，参加任务的玩家必须以「刑警」身分潜入，在非玩家角色的指令下追查真相。原来如此，用这种方法巧妙地勾起玩家的兴趣啊。

第一个指令就是拍下在那间酒吧「HOMRA」的出入分子。

「宾果。被PO在那个网站上的，就是这个任务收集来的照片。」

酒吧「HOMRA」——传说中，「赤红怪物」的巢穴就在此处。怎么想都不会是个巧合，这个任务的出题者，就是收集「赤红怪物」一伙人的偷拍照。放到网站公开的人。

「玩家并不知道自己协助了什么，只是带着带着玩游戏的心情参加任务。随机而大量的参加者，能模糊幕后黑手真正的目的。就算『赤红怪物』那帮人开始怀疑，逮住偷拍的人，那也只是一群和我们一样的普通国高中生，无法从中得知真相。『赤红怪物』虽是击垮镇目町其他流氓集团的狠角色，总不可能像歼灭流氓集团那样，一一对普通人下手。」

「……呃，我完全听不懂，简单来说，我们掌握到什么啦？」

为了整理脑中思考的自言自语，似乎令八田听得瞠目结舌，脑袋一团混乱。

「有人看『赤红怪物』不顺眼，就是这么回事。借由发动大量『赤红怪物』无法击垮的对象展开行动，达到以牵制、示威为目的的行为……」

「嗯？是谁？《jungle》吗？」

「……《jungle》的服务供应商，是谁？」

这个问题有一半是自问。视线虽对着手机荧幕，眼神却没有聚焦在上面，只出神地盯着上方的空气。

「是谁？不就是某间公司吗？会员规章里应该有写吧？我没仔细读过所以不知道。」

「那种伪装的外皮，要披几层都可以。我问的不是这个，而是《jungle》这个组织的中心……」

此时电话响起，伏见吓了一跳，中断话题。

那声音并非来自两人的智慧型手机。单调的电话铃声来自一楼，惊讶之余，伏见朝门口望去。

「电话响了喔，你家现在不是没有佣人吗？」

对八田而言，接电话是理所当然的事，伏见却犹豫着不愿起身。这个家的家用电话很少有人打来。难得响起的电话，几乎让人怀疑是否有保留这条电话线的必要。那女人虽然于公于私的人脉都很广泛，但她几乎不在家也是众所周知的事，有事找她的人，会直接拨打她的行动电话。至于那个男人的人际关系就不清楚了。他平常在外面做些什么，伏见既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就这样等了一会儿，电话铃声便断了。

「挂掉了耶。」

「……一定是推销电话之类的。」

不知为何安了心，收回盯着门的视线。

「呃，然后咧？猿比古，你刚才要说什么？提供《jungle》的服务的中心怎么样？」

「……我一直有个感觉……虽然没办法说明得很清楚，总觉得其中有股『恶意』……这让我一直很不爽。」

「恶意……？」

八田的表情也变得严肃，用力咽下口水。

「我说过很多次了吧？《jungle》会植入间谍病毒，而间谍病毒会窃取智慧型手机中的个人资料。虽说一般人的个资多半是没有利用价值的垃圾，但只要运用高科技文本解析演算法，还是能从垃圾海里捞出有用的情报。比方说，运用这种演算法，可以筛选出『带有恶意的词汇』。国一时，不是曾发生过传错对象的群组对话吗？就是造成你被排挤的那件事。」

「欸？喔、喔……有这种事啊……？」

八田脸颊抽动，说得像是早就忘了这件事。

「假设可以从《jungle》内庞大的对话讯息中，筛出『带有恶意的词汇』并加以数据资料化，就能找出被恶意攻击的对象，再将讯息寄给被恶意攻击的那个人……当然，电邮信箱也是用间谍软体窃取的。我推测，国一那时你会收到那种讯息，大概是有人在对演算法做应用测试。你运气不好，被筛出来的正好是针对你的坏话……」

伏见并非打从一开始就发现此事。大约半年前，他才做出这个推论。因为当时网路上正谣传「《jungle》在收集批评别人的坏话」。虽不确定事实真相到底如何，和八田有同样遭遇的人似乎遍布全国各地，其中有人因此自杀未遂，有的从争执发展成杀伤事件——即使发生这样的事，至今《jungle》用户仍不断增加。不要玩就好了啊，这些人是笨蛋吗？伏见这么想。或许……因为大家都在玩，所以没有人敢不玩。但还是觉得这实在太愚蠢了。

「不过，解析坏话这种事只是单纯恶心没品，无法得知会被用在什么地方。这么做的人一定另有真正目的，比方说，从政府当权者家人的一般邮件往来中，找出连结国家机密网站的密码之类的……」

「是喔……猿比古，你果然很厉害，竟然想得到这些事。」

八田张大嘴巴，错愕地叹了口气。

见八田一脸绞尽脑汁，疲惫不堪的无力表情，伏见有点担心，尽管只是推测，忽然得知两年前事件的真相，他会不会因此感到沮丧。不料，八田怱然咧开嘴角，发出令人肉麻的「耶嘿」笑声。好吧，似乎不怎么沮丧。

「我啊，认为这世上某个地方，存在着我们不知道的伟大力量。不是政治家之类的，是能够影响世界的力量。这世上一定有超乎想像的厉害家伙拥有这样的力量。我们不是去追踪过飞行船吗？那时我就确信，世上肯定有这样的力量。可是啊，如果只有我一个人，根本不可能想得到这种事，毕竟我是个笨蛋，只会思考眼前的事。」

扭扭捏捏地搔着脸颊这么说完，又跳起来朝伏见探出身子。

「猿比古，是你让我看见的。是你让我也能感受到，有那么一个世界的存在。你脑中思考的事，虽然我连一半都无法理解，可是，每次光是听你说，我都会兴奋期待到了极点。」

这次轮到伏见一脸错愕，凝视八田闪闪发光的眼睛。

这类对自己直率的赞美与善意，对伏见而言，与八田口中「拥有某种伟大力量的世界」一样不可思议。总觉得，此时身体仿佛正跃跃欲试……体内深处像是被注入某种动力推进剂，就是这样的感觉。

两年前，没能追上飞行船时——八田确信世上存在某种厉害力量时，伏见是失望的。还以为一切都没有改变。

可是，或许从那时起，有什么一点一滴地改变了。

「我上次提的秘密基地的事，要不要真的实行？上次说等国中毕业再说，现在我认为不能再拖延了。马上就实行吧。就当作是为了揪出《jungle》『恶意』的幕后黑手所打造的基地，属于我们两个的！」

八田摩拳擦掌地提议。

「升学考试怎么办？你不是完全没救，只想逃避现实吗？」

「唔……这、这个嘛，就顺其自然？」

被泼了一盆冷水的八田，气势瞬间削弱，表情也忍不住抽搐。可是，伏见却已下定决心。

「美咲，我不会去上高中。读到国中就够了。再继续听那些大人长篇大论，既令人不愉快也没有意义。可是，这种事如果由你开口，一定会被说成是无可救药，只想逃避现实。既然如此，就当作是我怂恿你的吧。」

怂恿……？这词汇对八田而言很新鲜。有生以来，自己的舌头可曾吐出这样的词汇。怂恿别人一起做什么事，过去自己心中从未有过这样的行动原理。

「别参加了，升学考试什么的。我想你父母一定会生气，就把责任都推到我身上。让你父母恨我没关系。」

「我、我才不会把责任都推给你呢！你不要自作主张！」

露出生气的表情，八田立刻推翻伏见的建议。

「我自己的事，当然由我自己负责任。好，我知道了……高中什么的，我也不去上了！从今天起，我不要再当考生了！」

拉长身体高举双手，做出「万岁」的姿势，砰地向后仰躺在床上。

「啊——痛快多了！」

八田开始在床上做出仰泳的动作，伏见马上不可置信地说：「你也放得太开了吧……」又眯着眼睛轻声笑了起来。

伏见并不讨厌读书学习，升学考对他而书也不是什么苦差事。可是，凭什么非得让比自己差劲的人给自己打分数？

没必要去学校这种地方，自己的世界里不需要大人。就算没有那些人的监护，也没有什么是自己办不到的，反而还活得更自在。

为了迎战在这世界某处暗中进行的阴谋，两个国中生打造一座属于自己的秘密基地—仔细想想，这个主意似乎很蠢，但是现在，他们是认真地想实践这愚蠢的念头。

不退缩也不胆怯。从没想过会失败。现在的他们只有满腔豪情壮志。

＋

一楼的电话又响了。这个家的电话在一天里竟响了两次，打从伏见懂事以来，这种事发生的次数，用一只手就数得出来。

八田已经回去了。伏见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拨弄手机，听见电话声响，视线从手机荧幕转向房门。

电话响个不停。这次的很不死心啊，到底是什么事……

无奈之余，只好起身走出房间。

夏天空调总是开太强的这个家，每到这个季节，只要一走出房门紧闭的房间，空气就冰冷得像在室外。因为走出房间时打着赤脚，一踩在设计成可穿鞋进室内的坚硬地板上，脚尖立刻冻僵。没有半个人在的一楼，只有电话铃声响个不停。

站在客厅门口，只见那具放在阴暗角落里的电话，像是久违地想起自己的机能，机身上的绿色小灯不断闪烁。

拿起话筒。

「……是。」

接起电话，说的不是「喂」，也不是「这里是伏见家」。

『喂，请问这里是伏见仁希先生家吗？』

对方开口第一句话就提起这个名字，令伏见后悔接了电话。

话筒另一端是个男人，声音听起来不像放高利贷要债的，也不像是傲慢的警察，旱个上了年纪的稳重男人。

『喂？这里是伏见仁希先生家没错吧？』

男人似乎有点困惑，重复了一次问题。「……是。」伏见好不容易做出回答。虽然并不确定，对那个好几个月才回来一次的人而言，这里是否称得上「家」。

『我是××综合医院的医生，敝姓藤峰。你是伏见家的公子吧？我是令尊的主治医生，请问令堂在家吗？』

公子？令尊？令堂？在这个家里没人会说的单字接二连三进入耳朵，心却越来越冷。

特地对陌生人否认这种事太麻烦了，但也不愿意承认，只好回答「现在只有我在家」。

『这样啊……你几年级？我要说的事你能明白吗？』

「国三。我能明白的。」

医生的问法令伏见感到愤怒，刻意装出成熟懂事的声音回答这个问题。

『那么，请你冷静听我说。令尊的病况突然恶化，恐怕会有什么万一。以他现在的状况，院方希望家属能尽快赶来。很抱歉必须告诉你这么残酷的事，就算熬过今天晚上，恐怕也很难撑到明年。』

啊—这么说来，那个人虽然是个畜生，还是能加入国民健保啊。听着医生说的话，脑中不专心地想着这样的事。明明不是人，还是可以受到保障，这个政府的体制未免太混帐了。

『你还好吧？听得到吗？』

「听得到，我明白了。」

『那就好。请马上联络令堂好吗？我会等你们赶来，晚上请走夜间出入口，告诉值班的人就可以了，等一下我会立刻通知他们。你要冷静，夜深了，一切请小心。』

这位医生似乎是个品德高尚的好人，当那家伙的主治医生太浪费了。

医生挂断电话之后，有好一会儿伏见都没办法动。接着才慢慢将话筒放回去。

「……哈哈。」

笑得这么大声，自己都觉得难得。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

今天发生不少好事。那些慢慢产生的变化，如今就像一口气接受了正面能量，加快进行的速度。

肚子饿了……去买晚餐吃吧。带着睽违已久的积极心态，从电话机前离开。连一次都没再想起电话的内容。

Mission 3

「这是怎么回事的？猿比古。」

各自收到十二月模拟考结果那天，又在走廊被大贝阿耶远个正着。因为这次根本没参加模拟考，所以也不知道今天就是成绩发表日。当然，伏见的名字更不可能出现在前一百五十名的排行榜内。

「你是笨蛋的吗？这个时代不读高中的人，在社会上就是个废物的喔。就去上高中不好的吗？反正你不用加油也考得上任何一间学校，就算不努力也能在社会上获得成功的。」

「既然如此，我怎么会是笨蛋。」

「你就是笨蛋。我真没想到你会这么笨的。阿耶是绝对不会变成你这种废物的。」

将今天也戴着的眼镜推高，阿耶忿忿不平地说。话说回来，这家伙从来没有一点赢过自己，到底哪来的自信站在对等立场啊，真是莫名其妙。她是笨蛋吗？明明这家伙的脑袋并不差啊。

地点又是男厕前的走廊。你该不会是专程来这种地方堵我的吧……进出厕所的男生不时朝这边偷瞄，每次阿耶都用看毛虫似的眼神瞪着他们，将对方赶跑。

「……说真的，你到底想怎样？」

伏见将身体靠在走廊的窗框上。

「我今天心情还可以，就给你一分钟。你到底想对我说什么，现在全部说清楚。之后我再也不会理你。」

「美咲就算了，反正他再怎么努力，头脑也不可能突然变聪明，终究爬不上多高的地位。即使现在就开始自甘堕落，对这世界也造成不了任何影响的吧？对他来说，也可以免除今后还要白费工夫的努力。」

「你还真是翻脸比翻书更快……不是你自己主动缠着八田的吗？」

「阿耶是在奉劝你，不要被美咲那种笨蛋拖累，连带牺性自己的价值的。阿耶的等级比他高多了，只有我才能和你站在对等的立场对话的。」

「为什么我非得和你对话不可？你从来不曾用崇拜的发光眼神看着我，听我说话吧？」

激动的阿耶，被伏见出乎意料的反驳堵得说不出话。

皱着眉头叹了口气，伏见改变话题。

「你知道气泡纸吧？用来当包装材料的那种塑胶制品。」

「……啥？什么？气泡纸？」

阿耶似乎很讶异，伏见不为所动地继续。

「就像捏那个一样……因为没别的事做，姑且动动手，回过神来时，已经全部捏破了，而且也算是一种成果……类似这种感觉。读书也好，在jcube排行榜上保持名列前茅也好，对我来说都和捏气泡纸的感觉差不多。一切都不重要，正如你所说，我不用努力也办得到。对你而言，那样的我似乎有值得你挑衅的价值，但要我说的话，只不过是些垃圾事罢了。」

这番话并未压低声音，走廊上的学生都听得见，各种讶异或厌恶的视线纷至沓来。不过，伏见并不在乎背景的想法。就连阿耶也是背景的一部分，和背景辩论，就算争赢了也没什么值得高兴。

一分钟早就过了。伏见转身走向教室。

「……猿、猿比古！」

走了一段距离之后，阿耶的怒吼才从背后袭来。

「你的个性真的差劲到了极点！阿耶打从心底讨厌死你了！」

除了怒吼外，实际上也遭到物理上的袭击。阿耶的背包猛地落在脚边。把手放在背上，转头瞪了她一眼，男厕前的阿耶害怕地缩了缩身子。

「不用你说，我早就知道了。不过，我倒是不怎么讨厌你这个人——」

勾起脚下的背包，以脚尖顶球的要领踢了几下。

「因为我讨厌的是包括你在内的整个世界。」

几秒内，阿耶的表情转变了好几回。先是困惑，再是期待，最后是失落。

脚往后抬，猛力将背包踢出去，正中阿耶的脸。看着来不及护住脸的阿耶睁大眼睛，伏见才转身离开。背后传来阿耶的哭喊和周遭的窃窃私语。

在学校里无论考出再好的成绩，都不曾像阿耶那般骄傲过。jcube也只是凭着一股惯性继续玩罢了。念书也好，打游戏也好，因为不讨厌也不觉得难，在做的过程中就算曾有一时的投入，完成时也未曾留下自豪的成就感或满足感。

就像捏破气泡纸也只是因惯性而停不下来一样，对伏见而言，世上大部分的事都是如此得过且过。心中即使曾经充满负面情感，却总是缺乏正面情感。

「你超厉害的——！」

「你那个主意太有意思了！」

「一起做吧，猿比古！」

肖到那个动不动就反应夸张，直率对自己说这些话的家伙总是在身边，伏见才开始觉得，自己在各方面都比一般人出色的这个天分，终于有了发挥的价值。

＋

「好厉害——！」

八田双眼发光，不断按压戴在左手的手表按钮。每按一次，一块四英寸见方的立体投影荧幕，就会在挡风镜正上方的半空中浮现又消失。

「呜哇——！好厉害——！猿比古，这好帅喔！好像战队队员身上的装备！」

「什么战队，你脑袋里装的东西简直不如小二生。」

「战、战队队员都是大人啊，哪里不行了？」

一脸羞耻地提出毫无说服力的反驳，八田立刻又发出「喔喔喔」的欢呼声，不断按压手表上的按钮。

「到目前为止，手表本身还无法取代智慧型手机，不搭配手机一起使用就没有意义了。将我这个加以应用……」伏见用特定手势滑过自己的手机画面，让一幅比八田刚才那个还大一点的立体投影荧幕浮现在半空中。「之后我还想好好改造，这次就先这样吧。美咲负责在外行动，机动性高的比较方便。我就用这个。」

伏见拿出以单边耳机和麦克风组成的头戴式耳机麦克风。

「喔喔喔喔……」

八田紧盯着那东西不放，感动得眼睛都湿了。伏见瞥了他一眼。

「你刚才是不是在想，这东西好像战队用的通讯器？」

「唔、我、我才没这样想咧！」

「我可是这么想了喔，很帅吧？」

以轻佻的语气说着，伏见俐落地戴上耳机麦克风，八田倒是吃了一惊。

「什么嘛。原来猿比古也这样想。」

八田展颜一笑，伏见也咧嘴笑着回应。

「还需要一组用来破解程式的骇客电脑，光靠智慧型手机很难办事。」

「越来越像司令室了。」八田意气风发地环顾房间。「我现在就有种已经赢了的感觉。」

「笨蛋，都还没开始呢。」

「难道你要先考虑失败的可能吗？猿比古？」

「怎么可能。」

听到伏见二话不说的回答，八田干劲十足地点点头。

「是不是？只要我们两个搭档，连一丝失败的可能都没有。」

说到战队英雄的司令室，就该是在光线充足的近未来空间里，摆满成排的电脑荧幕。可惜这里顶多只像业余的广播电台。要是不弯下腰，脑袋就会撞到天花板的阁楼空间里，唯一的光源是书桌台灯。阁楼下方虽是可正常直起身子的居住空间，那边却几乎还没有任何家具或行李。两人决定先着手进行打造基地。

一般来说，国中生在没有保证人的状况下，不可能租得到房子。可是，决定认真找房子打造秘密基地的一个月后，正如八田所说，镇目町的无照房屋仲介公司愿意让步接受他们的条件。

遗憾的是，既没有可供战斗机出击的屋顶停机坪，也没有从下水道连结地下秘密通道的地下室。取而代之的是得用梯子爬上来的一点五坪大阁楼。这是一栋商办大楼的一楼，之前的房客似乎租来当店铺，墙壁和地板的水泥外露，天花板的管线也没做遮掩。空荡荡的方形空间里，幸好附有完整的厨房和卫浴。

有这样的条件，租金又够便宜，八田立刻就决定要租。因为条件太好，伏见暗中调查一番，原来是曾发生过杀人事件的问题物件，也就是所谓的凶宅……仲介一定没告诉八田，伏见偷偷扮了个鬼脸。

「然后呢美咲，你那边准备得如何？」

「交给我就对了。上次说的新代步工具，我已经准备好罗。」

八田不走梯子，直接从阁楼往下跳。钻进阁楼底下的他，暂时不见人影（顺道一提，领地的划分方式为阁楼上方属于伏见，阁楼下方属于八田，其他区域则是公用）。

正在狐疑这家伙跑去做什么时——

哐！

随着重重敲在地板上的声音，八田从阁楼下气势十足地滑了出来。

阁楼上的伏见看得瞪大了眼。八田朝另一侧墙壁横冲直撞，直到差点撞上墙壁时才一个半转身，朝这边看过来。

「嘿嘿！」

抬头挺胸得意洋洋的八田脚下踩的东西是——

「咦……滑板？」

「公园里有群大学生年纪的人常在练习这个，我一看到就有了灵感。滑板体积小，最适合在城市里移动。然后啊，我问他们有没有淘汰不用的滑板可以让给我。他们就说，你是国中生吗？会不会用脚尖翻板啊？我问脚尖翻板是什么，他们都笑了。又刺激我说，只要一个小时内练得成脚尖翻板，就把他们之中最好的滑板送给我。我当然没在怕，要他们先示范一次，就这样接下挑战。结果别说一小时了，我一次就成功，吓坏那群人了呢。哎，以我的运动神经，这根本就是小儿科。」

双手擦腰，八田自豪地发表自己的英勇事迹。然而，他的双手布满擦伤，藏在长袖长裤底下的身体，肯定也是伤痕累累。

「一次就成功了，是吗？」

「怎、怎么，你怀疑我啊？」

发现伏见半眯着眼睛打量自己，八田心虚地将双手往屁股后面缩。

「刚、刚开始这样就不错了啦。距离展开作战还有一星期吧？只要有一个星期，我一定会练得完美无缺。」

一星期后——要骇进《jungle》的伺服器。

虽然有些急就章，基本上想要的东西都凑齐了。若是再谨慎地花上几个月等待机会，那未免太缺乏乐趣。再说，凑巧在这时间点上获得某项情报，就决定在这天下手。

【征求惊喜派对临时演员】

在《jungle》发派的十二月「任务」中，发现了这个。任务内容是找寻愿意在十二月二十六日晚上，到镇目町参加惊喜派对的人。

惊喜派对？一股牵强的感觉令伏见感到怀疑，在网路上流通的大量情报中翻找，果然找到有关这个任务的风声。「《jungle》将针对此任务的参加者发放对升学考有利的情报」——风声究竟是自然散播开来的，还是《jungle》刻意放出的，这就不得而知了。在东京都内为数不少的国三学生（或许也包括高三学生，毕竟没必要特地区分）之间，这个谣言已传得甚嚣尘上。

具体来说，什么是「有利的情报」并不清楚。有可能是协助作弊的方式，也有可能是窜改分数的手法——详细情形一概不得而知，也正因如此，这个谣言在考生之间备受期待，传得沸沸扬扬。同时，也有人因此产生焦虑或怀疑的情绪。对规规矩矩的考生来说，与其把宝贵的时间浪费在参加这种游戏上，在家读书才是理所当然的选择。然而，万一除了自己之外的大家都参加了呢？在那种情况下，不参加的人立场就会相对不利。他们一定是这么想的吧。

利用网路扰乱人心，操控他们的行动——伏见嗅到《jungle》有一丝这样的味道。

在伏见重新说明计划概要时，八田托着下巴坐在阁楼边，把脚放在梯子上。

「我怱然想到，大贝也会去参加吗？猿比古，你有听她说些什么吗？」

「谁知道啊，干嘛问我。」

「因为大贝很热衷《jungle》啊，她会去的可能性很高吧？你不担心她吗？」

「别说我没告诉你……看你好像很关心那家伙，她可是根本没把你放在心上。想知道今天那家伙是怎么说你的吗？她说你再怎么努力也不会成为人生胜利组，趁现在自甘堕落也没差。」

没什么好隐瞒的，伏见将今天与阿耶的对话全部告诉八田。反正阿耶明知伏见会告诉八田，却还是要说那些难听的话。

「我被说得可真难听……」

看起来虽然有点扫兴，八田似乎没有想像中受伤，神情泰然自若。

「哎，她会恨我也是没办法的事。大贝她啊，想和你上同一所高中吧？你却偏偏说要跟我一样不考高中。」

「先提出不考高中的人是我耶，她凭什么恨美咲啊。」

「总之你去见见大贝，跟她道歉吧。再怎么说，把背包踢到女生脸上就是你不对。」

「为什么，我才不要。是她自己先丢过来的。」

「猿比古。」

八田加重了语气。

「已经不是小学生了，不可以对女生暴力相向。去跟她道歉，好不好？」

「……」

竟然被只有小二水准，一提到战队队员就眼神发光的人说教了。

「等这个计划结束之后，如果有遇到她的话。」

心不甘情不愿地这么说了，一脸严肃的八田才笑着说：「很好！」

伏见板着脸，视线重回电脑荧幕，重新打起精神。

「十二月二十六日，『惊喜派对』的集合时间是晚上十一点。在年底这个时期，原本该在自己房间书桌前啃书的众多考生，将偷偷从家里溜出去。而这些从家中消失的人口会集中在镇目町。操控《jungle》的那群人，想必也会盯着镇目町的动静。我们就趁这个机会直捣《jungle》中心。」

「一定要让他们跌破眼镜，猿比古。只要跟你在一起，总觉得我们甚至能称霸世界。」

八田从阁楼下握拳高举。手上的擦伤又红又肿，已经快要结痂。

伏见从阁楼上伸出手，用自己左手的拳头与八田的右拳相碰。

像自己这样的国中生，认真地打算计划夺取《jungle》。这种事若对八田之外的人说，只会被当成小孩扮家家酒取笑。

可是，只有八田没有取笑，并真心相信自己是认真的。

只因为是我的计划，只因为我说要让全世界跌破眼镜。

「全世界」什么的，其实伏见根本不在乎。这种混帐世界，他根本就一点也不想要。只是想证明，不单是在学校这么小的世界里发牢骚，而是在面对更具压倒性的力量或更巨大的存在时，自己也有足以挑战的力量。

「能让『赤红怪物』吃鳖的《jungle》，现在我们要让他们吃鳖。一星期后，这世界上厉害家伙的势力版图就要出现一点变化罗？」

不觉得自己会失败，什么样的大话都敢说。

「我们会颠覆这个无聊的世界。」

「可是啊，要是颠覆了还是不好玩怎么办？」

「只好绝望了啊。到那时候，就来思考怎么飞向宇宙，冲进太阳的方法好了。」

「这个不错耶！打造一艘超赞的太空船，以超酷的姿态朝太阳冲刺吧！」

两人毫不厌倦地谈论周详而具体的计划，同时也畅谈壮阔却抽象的蠢话，直到天亮。后来八田先睡着，伏见独自面对电脑。为了一星期后的计划，还有几件事需要先准备。微暗的房间里只有荧幕发出的光，伏见专注地埋首工作。

伏见想起那个家，家里只放被偷了也不可惜的东西。这个房间和那栋冰冷大宅不一样，虽然比那个家狭窄多了，也没有任何值钱的东西，就连电脑都是收集便宜零件自己组装的，而且还是一间凶宅。

可是，这里没有任何东西是被偷走也无所谓的。

这个房间，一定要好好上锁。

＋

『陆陆续续集结了喔，整条路上都是人，与其说厉害，人多到这种地步，看了只觉得恶心。』

十二月二十六日，晚上十一点。耳机麦克风里传来前往现场勘查状况的八田报告。

伏见独自留在房中。盘腿坐在书桌前，毛毯拉到头上披着。一边小口啜饮罐装咖啡，一边盯着以一百三十五度角并排的两个荧幕。一个是电脑的液晶荧幕，一个是和智慧型手机连结的立体投影荧幕。立体投影荧幕上画质较粗糙的，是八田用手机拍摄并即时传回来的影像。

八田拍摄影像的地方，位于车站前的大楼屋顶。此时，车站前的十字路口正挤满人群，万头钻动。从车站里彼此推挤着走出来的人潮呈放射状向外开展，仿佛注入河川支流的污泥。白色的斑马线、前退维谷的汽车大灯、路旁建筑物的霓虹灯——黑色的污泥吞噬一切发光物，侵蚀了这条街。

「好夸张……」

伏见对着荧幕喃喃自语。光凭一个《jungle》，就能策动如此大量人潮。

『你那边情形如何？』

「还没有动静。」

目光从立体投影荧幕转向液晶荧幕，映在荧幕画面里的也是影像，来自事前架设在另一栋大楼屋顶上的固定摄影机。

群众在车站前分流，看似涌入镇目町上所有道路。然而，从高空俯瞰即可发现，无论哪条人流一定都会行经一条三叉路。那也是固定摄影机对准拍摄的地方——一间潇洒坐落三叉路口的店。夜已深，这家店却似乎仍在营业，从窗口散发暖色系的灯光，照亮了街道。伏见以远端操控方式拉近镜头，看见西洋古董风格的招牌上写着店名。

酒吧「HOMRA」——「赤红怪物」的据点。

想来大多数参加这场任务的人都不知道「赤红怪物」的存在，就算听闻过那个都市传说，也根本没人相信那个怪物是货真价实地拥有令人畏惧的力量。参加者充其量只是带着「参加一场游戏」的感觉而来。

「嗯……？有人出来了？」

店门打开，室内灯光溢出街道。三、四个男人自酒吧内现身，长长的影子落在被灯光照亮的路面上。

『喔，是「赤红怪物」吗？』

「不是，好像是他的手下出来查看状况。」

目前男人们还只是站在店门口，观望数量多得诡异的人群在眼前移动的状况。事态虽令人不解，由于未对酒吧店面造成实际上的损害，对方又是一般人，还几乎都是国高中生，他们不可能二话不说就对末成年人殴打出手。和偷拍照片那次一样，这就是《jungle》对付他们的手法。

「美咲，我发现日向国中的家伙了。现在就传送地图过去，你可以从那边去看看吗？」

除了映出摄影机画面的视窗外，伏见开了另一个显示镇目町地图的视窗。细小光点如星云般集中在地图上某处。密集的光点成群缓缓移动，目标依然是三叉路口的酒吧「HOMRA」前。

这些光点表示的是日向国中的学生们智慧型手机的位置。不知是否大致上以学校为单位群聚移动。若是这样就更好了。

『地图收到。我现在正好在另一侧的大楼，可以看得到。等我一下。』

喀！听见滑板敲在水泥地上的声音。同时，从八田手机传来的影像瞬间出现杂讯。『那附近是吗……喔，发现他们了！虽然不同班，确实是我们学校的三年级生……』传到伏见这里来的画面画质还是太差，无法辨识长相，不过八田视力好，似乎一一认出他们来了。『啊、花山也在。还有……啊……』

「怎么了？」

『啊……呃，没事，只是看到一年级时同班的人了。没什么。』

从他空泛的语气，大概也能猜想到是什么事。

「……不过是听到对升学考有利的情报，就争先恐后蜂拥而来的废物罢了。你该庆幸已经跟他们绝交才对。」

伏见冷冷地说，八田却似乎无法完全放下。『唔……嗯。不过我能理解他们的心情啦。』听他还在替那些人辩解，伏见不禁啧了一声，转换话题。

「大贝阿耶呢？」

『嗯……目前还没看到她。嗯？你那边没办法掌握大贝在哪里吗？』

「那家伙自己又给手机加了一道安全防护，即使我已取得帐号，也无法进入那家伙的手机。」

『你说的那个取得帐号，我不是很懂……』

「用老师的帐号入侵系统，进入日向国中的资料库，取得学生们的帐号资料啊。至于老师的帐号和密码靠的是物理性方法，只要趁他离席时借用一下他的手机就轻松到手了。」

现在，伏见拥有除了阿耶之外，所有日向国中三年级学生的智慧型手机管理者权限。所以才能透过手机发射的讯号得知众人的位置资讯，使其显示在地图上。因此，即使无法掌握今晚所有参加任务的人，至少关于日向国中学生的动态，都已能透过地图掌握。还有，也能透过远端操控的方式，控制日向国中学生的手机。

『你好厉害啊。不过，那岂不是犯罪吗？』

「是犯罪啊。事到如今你在说什么啊？」

『连邮件内容和手机里的照片全都看得见吧？』

「是啊，不过我没去碰那些东西。我对别人的邮件内容没兴趣……」看到荧幕上显示的时间，伏见就此打住。「剩一分钟了。」

『喔！已经到时间了吗？』

八田的声音里透露出一丝紧张。

晚上十一点三十分整，伏见会用骇客程式攻击《jungle》。不过，这只是个烟幕弹。当然，程式本身做得还是挺正式的，只是他并不认为靠这个程式就能轻松骇进《jungle》。万一真的骇进去，对手也未免太令人失望。总之，这个阶段只要让《jungle》有「遭到攻击」的体认就行了。

数位时钟上的数字，从23:29跳到23:30时，骇客程式也按照设定的时间驭动。画面上，两只3D绘制的暴龙正用身体冲撞看似坚固的大楼。这完全是不必要的设计，但八田认为视觉上多些效果更有意思，所以便加了这个画面。因为中间透过好几层代理伺服器，不用担心位置轻易曝光。

『猿比古，好像开始出现奇怪的事罗？』

耳机麦克风里传来八田的声音。

注意力回到摄影机拍到的影像上，不禁有些意外。

就在刚才视线转移时，群众的「脸」已变得与刚才不同。「这是面具……？」白色的睑，只有眼睛和呈上弦月形状的嘴巴开了洞。所有人不知何时全戴上这种诡异的面具。参加者明明是三三两两聚集的，怎么拿到这东西——

狐疑之下定睛一看，原本看似只是漫无目的通过三叉路口的群众动作产生了变化。

躂！

面对站在店门口的「赤红怪物」手下，群众整齐划一地踩踏地面，发出闷响。以为他们要往前踏一步了，没想到——

躂！

再次以整齐划一的动作后退一步。

躂！躂！躂！

上前、退后……反复这样的动作跺脚，地面为之震动。

『那是怎么回事……？大家练习过才来的吗？』

「不……因为手机收到指示了。」

伏见的荧幕上显示出手机画面，和那些帐号在他手上的学生手机荧幕上显示的一样。由此可知，跺脚与前进后退的指示，是当场传送到他们手机里的。如此一来，就能做出仿佛事前集体练习过的动作效果。一模一样的面具，加上整齐划一、一丝不苟的动作，产生宛如歌舞剧场景般的魄力，连「赤红怪物」的伙伴也看得有点入迷。

躂躂！

集体跺脚的声音比刚才更大了，接着，群众转身正对酒吧「HOMRA」。同一时间，手机画面上做出的正是边踏步边九十度转身的指令。

下一个指令——

砰！砰砰砰！

连续的爆裂声引起回音，现场一片白烟弥漫。

在现场亲眼目睹的八田发出惊呼，透过耳机麦克风传了过来。从摄影机拍到的影像也可看出「赤红怪物」的手下惊讶的表情。

随白烟四散的，还有各种颜色的纸彩带，在街灯下闪闪发光，翩翩飘落。那是拉炮—市面上常见的圆锥形派对道具。看来，他们来此之前先在身上藏着拉炮。

趁「赤红怪物」的手下还未搞清楚状况，拉开拉炮的人已和后列交换位置，并四下逃散。接着，新的第一列和刚才一样模仿歌舞剧的场景跺脚。躂、躂、躂、躂躂-步伐越踩越重，动作越来越激烈，到了最高潮时，再次面向酒吧拉开拉炮。同样的，拉开拉炮的人四散逃离，在后面等待的人向前成为第一列。

一如任务关键字，眼前这一幕宛如经过暗中筹划准备的「惊喜派对」开场秀。只不过，真正的开场秀必须在布置惊喜的人与接受惊喜的人之间关系友好的情况下才得以成立。

『喔喔……如果是这种表演，我还真有点想看呢，好像很欢乐。』

「你脑波不要这么弱……别大意了。」

『我、我才没有大意，有好好地在侦查啦……啊、那个关西人出来了。』

「连第二号人物都被激出来了啊。」

连续炸裂的拉炮震天价响，现在酒吧门口已被白色浓烟包围。透过摄影镜头很难看清里面的状况，继续盯着荧幕看也不是办法。

「美咲，这边差不多要展开行动了，按照计划进行吧。」

『了、了解！这边就交给我！』

即使语气中透露着紧张，八田仍毅然决然如此回答。

液晶荧幕中，令人目不暇给的骇客程式攻击仍在继续。两头暴龙不断发出喀啦喀啦的声音，以强韧的下颚咬碎大楼。一如这个视觉效果所传达的，骇客程式也正奋力破坏《jungle》的安全防护系统。

暂时放着暴龙不管，让它们继续努力，伏见自己敲打键盘，对事先准备好的程式编码迅速加工改造后，将程式送入手中握有的日向国中学生们的智慧型手机帐号里。只见画面上，一只身形比暴龙小的发光蜥蜴扭动了一次身躯，接着便倏地从画面中消失，顺着网路线飞走。

于是，伪装的《jungle》官方联络页面，同时出现在日向国中学生们的手机上。

【××同学，晚安。以下是紧急联络。因伺服器遭人攻击入侵，为了保护使用者个资，本服务将暂时停止。】

当伏见送出的这段讯息一出现在画面上，耳机麦克风里便传来八田聒噪的声音。

『哇，糟了！糟了！《jungle》伺服器遭人攻陷了！』

「……吵死了，而且演技真差……」

八田对众人大吼的声音直接戳进伏见耳膜，实在受不了，只好一把抓下耳机麦克风。这家伙不但声音聒噪，演技也太差了吧……算了，在这种状况下应该不会有人对这种小事起疑才是。

趁乱误导日向国中的学生，是八田负责的工作。就算每个人都收到伏见送出的讯息，大家顶多也是半信半疑，但只要当场有人先起哄，可信度将会大增——计划虽然是伏见拟定的，提议这么做的却是八田。「有人先起哄的效果可是很大的喔，能带动许多人行动。就算是原本自己不想做的事，一旦看到有人开始做了，自然就会跟着做。」——这大概是出自他的亲身经验。八田抓了抓脸，自告奋勇接下这份任务。

当然，事实上并未成功攻陷伺服器。画面中的暴龙被挡茌固若金汤的大楼外，牙齿都快折断了。

可在另一方面，一定数量的用户接收《jungle》伺服器被攻陷的官方讯息，加上八田的误导，现场已经开始陷入混乱。《jungle》方面一定对事态感到疑惑了吧。

专注盯着在昏暗房间里发光的荧幕，伏见扬起嘴角，笑了起来。

对方会怎么出招呢？自己确实很期待。

如果对方担心小偷上门，为了确认而主动打开门锁往外窥探，正好给自己把脚伸进门缝，把门撬开的好机会。如果对方紧紧拉下铁门，阻断一切对外连结，则可以趁对方闭门不出时，继续发出伪装的官方讯息，随心所欲操弄用户。

来吧，你们会如何应付？不管你们怎么出招，这边都已想好对策了喔。

舔舔嘴唇，眼睛盯着画面，伸手去拿罐装咖啡。不料，指尖不小心碰倒咖啡罐子，黑色液体顿时泼上荧幕与键盘边缘。

「啊、糟糕……」

注意力短暂松懈，就在这个瞬间——

眼前出现某种气息。

一股类似接触静电的颤栗感，令伏见心头一惊，目光立刻转回荧幕。

原本攻击大楼的暴龙，忽然像是被水泼到而受惊的小动物，做出夸张喜感的反应。仿佛刚才溅上荧幕角落的咖啡渍侵入画面中的假想空间——两只暴龙名符其实地夹起尾巴逃出画面外。

这是、怎么……自己并未写入这种动作的程式码啊。

袭击者逃离之后，大楼正面的自动门打开，一个游戏角色迈着碎步走出。

身上的服装样式简单，五官缺乏特征，这三头身的3D角色是——《jungle》虚拟角色的初期状态。

这家伙从骇客程式的视窗中走出来，一直走到荧幕中央。

眼神和他对上了。伏见有这种感觉。和隔着网路操控虚拟角色的某个不知名人士。

几乎是弹跳起身，远离荧幕。向后支撑身体的手滑过阁楼边缘，差点以倒栽葱的姿势摔下去。

啪啪啪！虚拟角色拍着小手。

头顶浮现对话框，一字一字打出台词。

【表现得很好，国中生，原本只打算默默观察，没想到你做出这么有趣的事，只好来打声招呼了。晚安。】

「你是……怎么……」

伏见沙哑低喃。就算对方运用某种手段反过来骇进自己的程式，拿掉耳机麦克风后对方应该听不到这边的声音。然而，不知道他用的是什么样的手法——

【我是《jungle》的高层。】

对话框里竟出现了回应，若无其事地做自我介绍。

【你的努力值得肯定。可是，正如你所见，这边正在跟赤之王玩呢。虽然他一直按兵不动，但也差不多该采取行动罗？】

虚拟角色朝荧幕角落投以一瞥，活灵活现的动作，仿佛真的活在假想空间。视线所及之处，显示的是摄影镜头所拍摄，俯瞰酒吧「HOMRA」前那条三叉路的影像。面具集团一列一列反复上前跺脚踏步，拉响拉炮的行动，在不知不觉间起了变化。

拉响拉炮的行列与酒吧「HOMRA」之间的距离越来越窄，「赤红怪物」的手下已被逼退贴在店墙上。排成横列的面具集团拉开拉炮的绳子，顿时白烟弥漫。

咻的一声，带着火光，有如箭矢般的物体从白烟中飞出，击中店面的窗玻璃。玻璃瞬间粉碎飞舞。

定睛一看，原来是火箭冲天炮。细长棍子前端有一个笔盖状的火箭，外型看来虽是一般的火箭冲天炮，但从刚才击破玻璃的威力看来，或许有改造过。

在那之前只是一脸困惑观望的「赤红怪物」手下，瞬间脸色大变。事情发展到己方受危害的阶段，小流氓们不可能再保持沉默。有人气得胀红了脸，朝群众冲上前去就要开打。不过，那个操关西腔的男人大喊着做出指挥，其他伙伴也从后方架住那个愤忾激昂的人。

【哈哈，《吠舞罗》的第二号人物很冷静嘛。不能伤害一般的未成年是吗？佩服佩服。】

虚拟角色一派轻松自在，在画面底端坐了下来，和伏见一起观看影像。

面具集团更接近酒吧，不断拉响拉炮。火箭冲天炮依然接二连三地从白烟中窜出，飞过蹲低身子的「赤红怪物」手下头顶，刺进酒吧的墙壁与玻璃窗。

【对了，先别管我怎么样，倒是你在这里袖手旁观没问题吗？】

小小的双脚前后晃荡，虚拟角色转过头问。

【那个在咸粥里放凤梨的朋友平安无事吗？】

心脏的血像是一口气被抽干。

加密邮件里的对话也被监看了。咸粥那件事是什么时候来着？至少两年前。从那时起一直被监看吗……？从一开始就全部都……？

抓起耳机麦克风。

「美咲！」

急得没法慢慢戴上，伏见直接对着麦克风喊叫。「美咲！美咲！」将耳机凑到耳边再度呼唤，却没有任何回应。通讯不知何时中断了。

无声的耳机里，忽然传出另一个声音。

『你写的程式非常整齐。太整齐了。建议你，加密程式最好写得更杂乱无章一点。』

那是个有机械效果的中性声音。惊讶地抬起头，荧幕里的虚拟角色正配合那声音动嘴巴。

『你很有天分，可惜还不成熟。想跟我玩，请先让自己变得更强更聪明再说吧。否则，又会落得这样的下场喔。』

表情单调的虚拟角色，忽然睁大双眼。

会被破坏——

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会被什么破坏，总之就是有这种直觉。

仓促之间，将与网路相连的路由器连同电脑端的网路线一把扯下。噗滋一声，荧幕转黑，虚拟角色也消失了。

只抓起智慧型手机，从阁楼一跃而下。脚没踩稳，膝盖跪撞在地，但伏见仍立刻起身，套上球鞋冲出屋外。

在同一个区内。酒吧「HOMRA」那附近距离这里并不远。

边跑边操作手机，放在耳边听。已经没有任何可动手脚的余地，只能用最普通的方式打电话。打从开始，一切都瞒不过对方。今天的计划也完全被看透。竟然有这么愚蠢的事。

手机传来的只有表示通话中的平板嘟嘟声，加深了伏见的焦虑。啧了一声挂断电话，正好冲进挤满整个城镇的人群尾端。每个人手上都握着手机，发出的微光照亮白色面具。

「让开！」

用肩膀撞开人群，正想再试着拨电话时，电话响了。

「美咲！？」

『猿比古，你没事吧！？」

手机里，两人异口同声，又瞬间沉默。

「不行，全部都……」

『因为突然断讯……』

声音再次重叠，又是瞬间沉默。

「……计划中止。我们……我输了。」

咬牙切齿地说着，几乎要把臼齿咬碎。

……不甘心。这是第一次……第一次输……

『猿比古？发生什么事了？我现在正要回去，马上就到。』

「我现在也正朝你那边赶去。你那边情况怎样？」

『啊、喔，我成功混进日向国中那群人里面，可是事情好像变得很严重。酒吧的窗户和门都被破壤，聚集过来的家伙打算冲进去，不过，被「赤红怪物」的人挡下来了……』

《jungle》的目的恐怕是想煽动「赤红怪物」一伙人，逼他们对普通人出手。侵入自己电脑的那个虚拟角色，称「赤红怪物」为「赤之王」。

「王」……？

砰！

随着近距离的爆裂声，右侧脸颊被一个尖锐烧烫的东西划破。「好烫——」伏见忍不住低声哀号，人也摔了个筋斗。

「唔……」

单手捂着脸，好不容易才爬起来。从手指缝隙间凝神细看，淡淡白烟中，有个手中拿着拉炮的人站在眼前。推开一半的面具底下，大贝阿耶正用愤怒的眼神睥睨自己。「你这臭家伙……」伏见发出咬牙切齿的低吼。

阿耶脸色一惊，转身逃入群众之中。

还来不及追上她，一大群人已挡在自己面前，手中的拉炮喷射口排成一列，如成排的大炮对准自己的头。这些家伙疯了吗！？这已经超过游戏的范围了吧！？

「喝啊啊啊啊啊闪开啦！！」

伴随着怒吼，柏油路面响起硬物撞击的「喀啦」声。在闪烁的街灯下，背光的八田滑着滑板冲进包围伏见的人群之中。

「猿比古，你没事吧！？」

轮子在柏油路上画出一个圆形，八田在包围的人群内侧落地。群众骚动着往外围退散。

扶着八田的手站起来，被刺伤的右脸颊仍在发疼，右眼也睁不开。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你会被袭击……」

八田掀开大概是从谁手中抢来的面具，用牵制的目光瞪视群众。此时，有只手伸过来抓住他的后颈。差点被扳倒，八田「呜哇」地叫了一声，从滑板上掉下来。伏见随即上前殴打那个戴面具的家伙。

「总之我们快逃！」

「啊、我的滑板！」

「丢下吧！」

推开群众，两人飞奔而出。面具集团从四面八方伸出手。只要其中一人被抓住，另一人就赶紧殴打戴面具的人，杀出一条生路。明显带有攻击目的的拉炮声始终近在耳边。被大片弥漫的白烟呛到喉咙，虽然不明白自己为何遭受攻击，现在也只能尽全力逃了。

只有单眼视力难以取得平衡，踉舱奔跑的伏见逐渐落于八田之后。

「猿比古！」

八田想冲回去，眼前却「咻」地飞过一支火箭冲天炮。

回头向后看，伏见不由得啧了一声。和袭击酒吧「HOMRA」时一样，穷追不舍的面具集团，将武器从拉炮换成了火箭冲天炮。

「你先走！」

正当伏见对八田挥手大喊时。

看见八田身后一道红色光芒缓缓攀升。

足足有一人高的火柱。那是——全身散发暗红色光芒的男人。双手毫不做作地插在牛仔裤口袋里，对眼前的骚动视若无睹，像在散步似的往这边走来。配合缓慢的步调，缠绕在身上的光芒也轻微晃动，简直就像火焰一般。

八田也跟着察觉自己身后出现的人影，不禁呐喊：「赤红怪物……！」

「美咲，你快跑过去那边！」

伏见指着前方大叫。只要到那边就安全了。毫无理由，只凭着直觉如此相信。

八田一边担心地看着伏见，一边向前跑。单手捂住热辣辣的脸颊，伏见也想往前跑，却被接二连三掠过脑边的火箭冲天炮阻挡去路。

拖曳着橘红色的尾巴，几支火箭冲天炮穿过夜空。尽管只能看见左半边，视野里还是充斥着成群追兵发出的火箭冲天炮红光。

「赤红怪物！！」

八田的叫声就在耳边。

「救救他！请你救救他！救救猿比古——」

楞在原地的伏见，感觉身后有一股热空气膨胀。

伴随热风而来的火焰，名符其实地形成大浪，吞噬夜空的同时也涌向袭击而来的火雨。火浪吞没飞来的成群火箭冲天炮，烧得不留一丝残骸。接着，浪头更朝伏见头上席卷而来。面对巨大火墙从天而降的光景，无处可逃的伏见只能束手站在原地。

忽然，一只白皙的手从视野角落乍现，抱住伏见的头。原本灼烧头脸的热风，顿时转化为和煦冬阳般的温热。火焰形成的大浪重击地面，再度翻涌，挣扎似的在地表扭动。柏油被烧红了，咕嘟咕嘟地冒着气泡。然而，那和煦冬阳般的温暖始终如防护罩般庇护着伏见，不让他受火焰纹身。

火焰形成的大浪退去，沸腾的柏油急速冷却，刚才冒出的气泡就这么发黑凝固。只有以自己为中心的直径一公尺以内，柏油路面依然平坦，完好无缺。

……得救了……？

刚这么一想，整个人便瘫软在地。

＃插图

那些手上拿着拉炮和火箭冲天炮，宛如被附身般追击在后的群众，如今正停下脚步远远围观。黑暗中浮现的白色面具之间，隐约听得见议论纷纷的声音，然而，没有人敢再靠近。

「哎呀，真的是千钧一发，好惊险呢。」

说话的声音在头上响起。很自然地觉得，这就是那个如和煦冬阳般，用温暖的防护罩保护自己的人。他的声音就该是如此悠哉又开朗。在恍神状态之中转头一看，是个年轻男子。

「你没事吧？脸怎么了？烧伤了吗？哎呀，睫毛好像也烧掉一点。」

盯着伏见的脸，那人虽然这么关切着，语气里却感觉不出一丝紧张或担心。接着，男人转向「赤红怪物」。

「King，你太夸张了啦。草薙哥不是交待过，这些孩子是正经人，要尽量避免伤到他们啊。」

「没伤到吧。我已经很克制了。」

「赤红怪物」用野兽低吼般的声音回应，一脸不耐烦地低头望向跌坐在他脚边的八田。

「然后呢？这个小鬼是怎样？」

「我不知道啊？King你也不知道吗？那为何出手相救？」

两人就是一个多月前在镇上偶然遇见的国中生，看来这件事他完全不记得了。

King……「赤之王」……

「猿……猿比古……」

八田踉踉跄跄地站起来，从「赤红怪物」身边跑过来。快跑到身边时，突然整个人仆倒在地，翻了个滚再顺势站起来，一头撞进伏见怀中。「呜唔、呜呜、猿比古……太、太好了……我真的以为这次完蛋了，死、死定了……太、太好了啊啊啊啊啊啊猿比古……」。就这样，哭得稀哩哗啦的八田紧紧抱住他。

＋

在「赤之王」和那个名叫十束的手下的保护下，伏见与八田来到酒吧「HOMRA」时，群聚在酒吧前的暴徒——已经称得上是暴徒——已经做鸟兽散，全部跑光了。

暴徒刚开始包围酒吧时，「赤之王」和十束正好外出，接到联络后，似乎花了一点时间才回来。《jungle》是否故意趁「赤之王」不在时发动攻击，这就不得而知了。总之，《jungle》还是成功煽动了「赤之王」阵营，也惊动「赤之王」本人出面，算是满足一定的胜利条件。

那个操关西腔的男人叫草薙，只有他记得伏见和八田。

「搞啥啊？尊和十束都搞不清楚状况，就把他们捡回来了？」

他摆出傻眼模样。

之前网路上的那些偷拍照，以及这次的袭击，都是《jungle》暗中指使的事，「赤之王」阵营是清楚的，只是无法直接对一般民众反击，才会苦无对策。这部分伏见也大致猜想到了。

结果，到现在还不知道的是——

《jungle》到底是什么？

还有，以酒吧「HOMRA」为根据地的这群人究竟是——？

「我们也好不容易才掌握到《jungle》的真面目呢。唯一能清楚告诉你们的就是，对方也是拥戴『王』的集团——王盟。」

草薙说着，望向坐在店内正中央沙发上，仰头抽烟的男人。说那是王的宝座嘛，不过就是张普通沙发。然而，对这一连串的骚动表现得毫不关心，泰然自若抽着烟的那副模样，确实很有「王」的架势。最重要的是，他具有某种强烈的存在感。

「赤之王」的名字——似乎叫做周防尊。

如假包换，拥有特别力量的男人。

花了好几小时，挤满镇目町的那群人才完全退散。在这段期间里，伏见和八田待在酒吧，一方面接受脸颊的烧伤治疗，一方面等到确认外面安全，才告辞回家。

天色已发白，没什么人的镇上一片空荡荡，空气中只剩下浓浓的火药味。整条路面尽是大量的拉炮和火箭冲天炮残骸，以及被丢弃的面具，全都被人踩得稀巴烂。

「好厉害喔，『赤之王』周防尊！我就在他身边看得一清二楚喔。猿比古没看到吗？他只不过像这样，轻轻握起拳头，火就轰地冒出来。手只是轻轻一挥，就变成熊熊火焰！」

八田已经恢复精神，兴高采烈地一边说着，一边模仿挥拳的姿势。身旁的伏见视线落在脚下，无言地向前走，脚踩在破碎的塑胶面具上，发出啪哩、啪哩……的声音。

「……猿比古？还会痛吗？回去先睡一下，中午去看医生吧。草薙哥也说去看一下比较好。」才一转眼的时间，已经像称呼可靠的邻居大哥哥般亲昵称呼他了啊。

伏见摇摇低下的头。太阳穴上贴了纱布，眼镜戴着有点挤，烦死了。

「猿比古。」

八田兴奋的语气也沉静了些。每次他想对伏见认真说什么事时，就会用这种声音说话。

「输的是我们，没错吧？」

「计划是我想的，所以，输的是我。」

「才不是咧。是我们两个决定要做，两人一起计划的啊！」

「……」怎样都无所谓了。不管八田怎么说都不会觉得安慰。

见伏见沉默不语，八田也生着闷气，视线望向前方。

嚷嚷着要改变世界上厉害家伙的势力版图，一个星期前的两人真是笨到不行。刖说颠覆世界了，根本连对方的边都没构上，还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受尽威胁。

当时，真的不认为自己会失败。那种自信到底是打哪来的啊？

真的是，像笨蛋一样。

「好想获得力量喔……猿比古。」

身边的八田喃喃低语。

「现在的我们，说到底还是普通的国中生罢了。当时，我只能请求『赤之王』出手救你……我好想拥有力量。特别的力量。」

八田紧握垂在身侧的拳头。朝身边的人瞄了一眼，伏见正从脚边抬起视线，瞪视前方。

「……嗯。」

点点头，紧抿嘴唇。

Mission 4

「惊喜派对」后伏见接到通知，说住院的伏见仁希在医院里过世了。正如十一月接到那通电话时，医生所说的「很难撑到明年」，年关将近的十二月二十九日成了他的忌日。

乖乖按照被宣布的余生咽下最后一口气，这恐怕是那家伙这辈子唯一一次做出符合常识的事吧。这是伏见听到消息时，脑中第一时间浮现的感想。就算被人批评无情、不孝，就算被什么都不知道的人加以责难，伏见都不痛不痒。

葬礼只有亲人参加。因为这男人从不工作，所以也没有工作上往来的对象。至于他私下的交友关系如何，亲戚里没有人清楚。

由于不希望八田的父母前来吊唁，这场只有自己人的葬礼令伏见松了一口气。真不想让那善良、罗唆又麻烦的平凡一家人看到自己的亲戚。这件事也尽量不对八田提起。当初那家伙住院时，八田摆出纯良的表情问「不去探病吗？」的事，至今仍令伏见耿耿于怀。完全不希望自己因那家伙的死而受到关切，要是八田敢说出「打起精神来」这种话，绝对揍扁他。

就算某种程度能理解伏见身处的状况，在那家伙死后，打从心底松了一口气的伏见的心情，八田一辈子都无法明白吧。

在亲人之间，那男人也是个与众人格格不入的怪人。因此，来参加葬礼的人眼中都没有泪。葬礼后的追思宴上，更是丝毫感受不到怀念故人的气氛。此起彼落的对话内容，都是与死者无关的牢骚或炫耀。唯一与仁希有关的，是为了争夺遗产继承的心机算计。

抱着膝盖坐在宴席角落的伏见不耐到了极点。餐点只有寿司和啤酒，没有伏见能吃的东西。四周充斥烟草、酒精和海鲜的臭味，会场的暖气温度设定又异常高，伏见开始感到身体不适。

伏见木佐被长辈缠住，正在应付那些低俗的遗产继承事宜。伏见木佐在这里的立场虽是「媳妇」，但那高傲的女人是不可能在丈夫亲人面前卑躬屈膝的。她的财产全都靠自己一手累积，根本没必要抢着争取伏见家的财产。看到她态度落落大方，一一为亲戚斟酒的样子，就这点伏见倒对这女人刮目相看。

渐渐的，这班亲戚的注意力开始转移到拥有继承权的伏见身上。

「猿比古，你快要考高中了吧。要考哪一所啊？应该还是会选择桩之原吧？毕竟那是关东第一的好学校。如果需要找地方住的话，我家有多的房间……」

有个长辈带着一脸谄媚的笑容贴上来。猿比古……听说那家伙半开玩笑为自己取这个名字时，没有一个亲戚不曾取笑「这名字还真怪」。伏见最恨的虽然是取了这个名字的人，但其他人做的事也没好到哪里去。这些人最好全死掉算了。一边这边想，一边回答：

「我哪里也不去考。」

虽然极力散发出「别惹我，走开」的氛围，上了年纪的人却很迟钝。要是普通的国中生，早就察觉苗头不对。

「哪里都不考是什么意思呢？喔，是想等到秋天再出国留学吗？也是啦，听说你的成绩非常优秀。伯伯也有过留学的经验，要是担心的话随时可以找我商量……」

在穿着令人作呕、虫子聚集般的黑色丧服人群里，只有一个人和自己一样穿砖红色的日向国中制服外套。坐在与自己呈对角线位置，一样抱着膝盖百无聊赖的，正是大贝阿耶。她今天也戴着黑框眼镜，这么说来，确实有和自己配对的感觉。

看到阿耶对她坐在附近的母亲说了一句话后离席，伏见也差不多快缺氧了，于是跟着起身。隔壁的长辈还在叨叨絮絮，伏见不再做出回应。

踩着脱在和室入口那些乱七八糟的黑鞋，套上自己的乐福鞋后，走到走廊上。

「喂。」

朝走廊尽头一喊，砖红色西装外套下的娇小背影为之一震。

「是接到要你针对我攻击的指令吗？还是出自你个人对我的怨恨？」

指了指眼镜的右侧镜架，夸张的大块纱布虽然已经拿下了，镜架下的脸颊还贴着一条OK绷。拉炮攻击伤了伏见的眼睛，检查的结果，发现右眼视力稍微减弱。幸亏视力本来就不好，和原本相比并不觉得特别不方便。

「如果阿耶说是出自个人怨恨，你想怎样的？报复我的吗？」

阿耶虽然忿忿然地转身望向一旁，还是看得出她的侧脸在抽动。难道她以为我会不分青红皂白出手攻击吗？

「不怎么样。这样就算扯平，所以我也不会向你道歉。」

这样可以吧，美咲……伏见在心中喃喃低语。算起来我受的伤害更大，没跟她计较已经够宽容了。

阿耶也在袭击两人的暴徒中，这件事伏见并未告知八田。八田或许以为阿耶并未参加当晚的「派对」。

「姑且给你个忠告。不要再继续沉迷于《jungle》了。那不是单纯的社群网站，也不是单纯的游戏。在那中心的是……」

「是『王』吧？」

被阿耶抢先说出还没出口的话，伏见也不免吃了一惊，顿时为之语塞。

「在点数排行榜上前几名的用户知道这件事噢。只要能讨王的欢心，就能获得『力量』。阿耶要累积更多更多点数，从王那里获得『力量』，让你跌破眼镜的。」

「《jungle》的王不一定会站在你那边。只为了打败我就去崇拜这种王，你的脑袋到底是有什么问题？」

「不准你这么说我！！」

阿耶忽然瞪大双眼怒吼。还以为她火大了，眼睛还是瞪得大大的，嘴角却往上扬，形成一张宛如两栖类的奇妙笑容。

「两者皆是。既是出自阿耶对你的怨恨，也是因为接到朝你脸上攻击的指示。忤逆我的王却败在他的手下，你被整惨了吧，活该。你真是逊毙了，啊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噫噫！」

笑得太大声，尾音变成奇怪的破音。

这样就行了吧？美咲……为了说服自己，必须如复诵咒语般在心中不断重复这句话，才能好不容易克制垂在身侧的拳头。说不定快要忍不住掐死这家伙了。

「你生气了？被我说中痛处火大了？对这次的失败相当不甘心的吧？看到从未输过的你狠狠跌了一跤，阿耶真是爽翻了。」

「……够了，你别再说了。」

难道是吸了太多宴会厅里的酒气，被熏得醉了吗？阿耶胀红扭曲的脸，沉浸在打击别人的愉悦之中，令伏见想起仁希的表情。就在此时，这个原本既不特别喜欢也不特别讨厌的女孩，已清楚成为憎恨的对象。

「你们应该会加入『赤红怪物』那伙人吧？那么，阿耶将与你为敌……」睁大的双眼表面，有短暂的一刻蒙上一层摇晃的水雾。「……谁教你眼里总是没有阿耶。」

Mission 5

「抓得住我的手吗？」

「赤之王」随性地朝两人分别伸出左右手。这双浮现粗壮血管，满布瘀伤、骨节嶙岣的拳头，就像拳击手的拳头，得以想见他曾用这双拳殴打过多少人、多少东西，才得以生存至今。这双手，就是这样一个男人的手。

「是、是！」

尽管紧张却仍斗志十足的八田回握他的手，瞬间——

轰！火焰缠绕他的拳。拳头本身有如火柴棒的芯，中心处发出泛蓝的白色强光，边缘则是一圈鲜炽的火红。这是货真价实的火焰。

伸到一半的手不由得停在半空，八田露出胆怯的表情望向伏见。四目交接，用力吞了一口口水。不过，心意已决的两人又对彼此点点头，伏见握住周防的左手，同时，八田握住右手。

周防手上的火焰开始转移，瞬间包围全身。

被火焰灼烧的光景迅速闪过脑海，全身血液蒸发、皮肤溶解、毛发烧焦、内脏沸腾——再勇敢的人也会以为自己死定了。就算有人因此吓死，恐怕也很正常。只要被这种感觉再袭击久一点，或许自己也会昏厥。

火焰窜过全身上下的时间只是一瞬，接着便像从来没发生过似的消失了。

不……应该是浓缩成一点留在体内。身上有一个地方正随着脉动发热疼痛。

「呼……」

顺着吐出的一口气，周防轻轻一笑，放开两人的手。

因为多少有些担心而在一旁围观的男人们也松了一口气，响起稀稀落落的掌声。

「哎呀，真是太好了。要是把志愿加入的国中生烧死，事情可就不好解决啦。」

「我可是认为一定没问题的唷。两位，恭喜你们。」

全身被火焚烧的感觉还萦绕在脑海，身体仍微微颤抖，目光望向身上发热疼痛的地方。拉开衣襟，左侧锁骨下方出现一个象征火焰的红印。与其说是从外侧贴在皮肤上，不如说是在身体深处生了根，自然渗透皮肤。红色的微弱光芒明灭，呼应至今仍未消退的疼痛。

疼痛越来越轻，光芒也越来越弱，最后终于安分地纳入体内。

看看身旁的八田。八田也同时望向自己。看他的表情，一定也以为刚才去了一趟鬼门关。和失魂落魄的八田面面相觑，两人的视线一齐朝下，确定彼此的红印显现在同一个地方。左侧锁骨下方。

「……一模一样！」

「真的耶……」

睁大眼睛的两人再次面面相觎。

「喔？『印记』出现在完全相同的位置，这还是第一次看到吧？尊，是你刻意弄的吗？」

「那东西要显现在哪，不是我能决定的事。」

周防与草薙，以及其他人都略显惊讶。

八田握紧拳头，弯下身体，仿佛正用尽全身感受这份喜悦。然后，用力一跳，把地板踩得砰砰响。

「太棒了！这下我们是真正的搭档了！」

「咦？原来你一直没把我当搭档啊？」

「欸！？当、当然有啊！这还用问吗！可是，总是想要有个东西来证明嘛！」

伏见翻着白眼吐槽，八田紧张地辩解。「你们两人感情真好。」周围响起气氛融洽的笑声。没想到会被取笑，两人本想板起脸，还是忍不住微笑。

「猿比古。」

「……嗯。」

伸长手臂，将自己的拳头抵在对方的印记上。

怀抱相同的思绪与同样的目标，两人将终于获得的力量各自纳入体内。这时的他们，还毫不怀疑地相信这一点。




Period 2 （another side）
三月，日向国中的毕业典礼在冷冷的雨天举行。

班会结束后，准备搭妈妈的车回家。撑着新买的雨伞走出换鞋区时，校门前的马路边已经停满家长的车，得边走边找妈妈的车才行。

「大贝。」

怱然有个声音从车与车的缝隙间呼唤自己。

把伞稍微举高一看，穿雨衣的少年，将雨帽的帽缘拉得低低的，正站在围墙边。单脚踩在滑板上。

用手指推开雨帽，少年露出脸。

「嗨，好像好久不见了呢。」

他羞赧地笑着，用开朗的语气打招呼。

「自甘堕落的人有什么事吗？」

对他投以轻蔑的语气，阿耶这么说。

「啊、不用担心，我和猿比古都能顺利毕业的。只要春假过来考试就好了。」

「谁担心你们的了。不管怎样，只有国中毕业的人就是自甘堕落。阿耶已经考上桩之原学园高中部的。那是关东地区女孩子能上的最好一所学校。妈妈非常满意。不过，阿耶自己是一点也不满意。明明还有水准更高的学校，偏偏是男校，阿耶不能读。为什么在读书这件事上，给男生的资源老是比较好的呢？」

「喔喔，一开口就讲了这么长一串啊。而且这话不该跟我讲吧？你希望获得认同的对象又不是我。」

美咲意兴阑珊地耸耸肩。

阿耶认为，美咲就是个平凡人。父母虽然是再婚的，这也不是什么特别稀奇的事，他就是个在平凡家庭出生长大的人，脑袋比普通人还差一点，擅长的科目只有体育，别说学科成绩了，就连音乐和美术也完全不行，更没有特别独特的思考。虽然是个不良少年，要是没有猿比古在，也就只是个叛逆程度不上不下的小混混。和班上女生几乎无法好好对话的他，之所以能和阿耶聊得起来，还不是因为他从发现阿耶对自己没兴趣那一刻起就不紧张了。这点阿耶很清楚。反过来说，他就是个只要认为女生对自己有点意思，就会紧张得说不出话，非常非常普通的自我意识过剩的国中生。

这种普通人，为什么能成为那从小就交不到朋友的猿比古唯一的朋友，阿耶实在匪夷所思，也无法接受。

「抱歉在下雨时叫住你，我长话短说。或许你会觉得我多管闲事，但是现在不说，以后可能也没机会见面了……」

说到这里，美咲开始吞吞吐吐，为了掩饰尴尬，把脚下的滑板转了个方向。

「或、或许那家伙是受到他父亲的影响。这、这部分的事你可能比我更清楚，为什么就是不懂呢……你说的那些话和做的那些事，别说引起猿比古注意了，对他而言只感受得到其中的恶意。那家伙不知道怎么搞的，心里总是只会放大负面情感……」

「你在说什么的？什么引起他的注意？开什么玩笑。他说的没错啊，我对他除了恶意之外还有什么的？阿耶讨厌猿比古。从出生那一刻起，他就是我的眼中钉。」

「呃，嗯……如果是我误会，那你听听就好。我其实也不懂女孩子的心，可是怎么说呢……虽然一提起血缘的事，你和猿比古都会不高兴，所以我在他面前不能这么说，可是你们可能是头脑都太好了吧……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也不知道……老老实实地说出心意不好吗？那家伙一定对这种女生没辙的啊……」

越说脸越红，像要解释什么，却又多说了不该说的话，只好拉下雨帽掩饰他的脸红。

「那，我要说的就是这些。上了高中加油喔，保重。」

说完后，放在地上那只脚用力蹬向地面。蹬了两、三次，提高滑板速度后，才让双脚都站上去。打在雨衣表面的雨滴溅了开来，他踩着滑板在停得大排长龙的车辆与满街的家长及毕业生间灵活钻动。

和撑着咖啡色雨伞的女人擦身而过时，滑板正好陷入水洼，溅起的水花令女人发出尖叫。

「啊，对不起！」

他虽然回头道歉了，脚下仍维持相同速度，背影迅速融入灰色雨景的另一端。

「那孩子是怎么回事啊，太危险了……啊、阿耶你住这里。妈妈找了你好久，车在那边喔。」

这个嘟哝着靠近，撑咖啡色雨伞的女人正是阿耶的妈妈。

「那是八田美咲，妈妈和他讲过一次电话。妈妈，你的雨伞好土，这不是爸爸的吗？阿耶觉得丢脸死了。」

「年底仁希不是过世了吗？结果啊，他家那栋房子的继承权好像是外公的。现在正在讨论该怎么办呢。木佐说她可以放弃那个家，不知道她打算怎么安置猿比古就是了……」

妈妈的耳朵只听她自己想听的，嘴巴也只说她自己想说的。所以，阿耶也只把自己想说的说出口，不理会她。

猿比古是远房表哥，彼此的曾祖父是同一个人。以前忘了为什么和妈妈去过曾祖父家。也不知道他是为了什么去的，总之曾不小心在那里遇过那家伙。一看到他，阿耶就全身僵硬地警戒起来，那家伙却一副很熟的样子跑过来说话。当时阿耶是小学三四年级，所以那家伙还不到三十岁。年轻帅气，像明星一样闪闪发光，开朗度破表的男人。

「嗯？这边这个小不点不是跟我家猴兄同年的臭嚣张小不点吗？怎么？怕什么？我有对你怎样吗？」

「你、你把猿比古重要的东西给弄坏了！」

一年级暑假时，猿比古沉迷一个夏天的主题研究被这家伙破坏得乱七八糟，这件事阿耶是知道的。这家伙好像真的不知道阿耶害怕的原因，先是露出惊讶的表情，接着咯咯笑出声来。

「那凭什么轮列你害怕呢？只要猿比古眼中没你这个人，我就不会对你怎样啊？我对你一点兴趣都没有，小不点。」

这侮辱人的话语令阿耶红着脸，愕然无语。

亲戚小孩中，只有阿耶和猿比古是同一年出生的，从小到大都被拿出来比较。阿耶对这件事很自豪，因为这表示自己不是跟在猿比古屁股后面的小妹妹，而是站在与他对等的地位。

然而，明明没和这家伙说过什么话，这副心思竟被他看穿了——无论其他大人怎么说，猿比古本人从未将阿耶视为对等存在。自己真的一次也没被猿比古看在眼里的事，这家伙一眼就看穿了。

不只猿比古，连他父亲都瞧不起阿耶！气死人了！气死人了！气死人了！

肩膀颤抖，手上的雨伞喀啦喀啦响。

「阿耶？你怎么了？快上车啊！」

已经走到车子前面了，收起雨伞钻进驾驶座的妈妈急着催促。副驾驶座的车窗玻璃上，倒映出阿耶中意的新雨伞和自己握着伞柄的手。从车内狐疑探出头来的妈妈摆出一副宽容慈母的笑容，嚷了声「哎呀」。

「毕竟同一所学校里能上桩之原的，只有阿耶一个人嘛。要和朋友们分开了，你一定很寂寞吧？」

压得低低的雨伞微微颤动，伞下咬紧牙根啜泣的自己的睑，倒映在车窗玻璃上，取下眼镜，用再也不会穿的制服袖子拭泪。

「你从来不曾用崇拜的发光眼神看着我，听我说话吧？」

「老老实实地说出心意不好吗？」

……到底是在哪里搞错了什么？如果当初能像美咲那样就好了吗？就不会被美咲抢走了吗？明明阿耶拥有的时间比他更多更多……

「阿耶，马上就会交到新朋友的。再说，桩之原一定有很多帅哥。那里的体育性社团不是很强吗？对不对？」

妈妈把身子探到副驾驶座上，打开车门，温柔地拍拍阿耶的手拉上车。

白痴死了，明明什么都不懂……妈妈是白痴吗？一边这么想，阿耶一边丢掉雨伞和眼镜，搂着妈妈的脖子放声大哭。




Intermission Fire pride
「竟然冲过来了！又是那两个小鬼！」

「阻止他们！」

「不、不可能！太快了……！」

《吠舞罗》最快又最强的二人组——这就是八田与伏见在加入《吠舞罗》不久之后，镇目町附近的地痞流氓对他们的评价。

「你说谁是小鬼啊啊啊啊！」

「拿两个小鬼没办法的人是你们。白活了这么多岁，大脑和肚子一起长了赘肉是吧？」

两人如一阵风般向前冲刺，转眼扫倒一群想逃跑的流氓。为周防开路打头阵，第一个冲进对方老大躲起来的地方，就是两人的任务。有时甚至不用劳烦周防出手，光凭两人已可将所有敌人搞定。他们会压在全身满布瘀青烧伤、昏厥倒地的对方老大背上悠哉等待，让稍后赶来的伙伴们看了说不出话，让草薙耸耸肩膀、十束苦笑，等最后周防到场，看了现场状况一眼，以对他而言可能是嗤笑的表情，目光低垂，说了声：「哼，撤退。」便转身离开。

只要和伏见搭档，八天能够发挥两倍甚至三倍的力量。除了周防之外，他们的实力甚至可与《吠舞罗》里最高强的草薙相提并论。若使用ZIPPO打火机做为武器，能自在操纵强大火焰的草薙属于火力型，那么八田和伏见的特性，则怎么说都是速度型。如同被风扇动而燃烧得更猛烈的火焰，一个不留神，就会被这样的他们逼近身后，遭到火焰包围、撕裂——这对搭档所盯上的人，无不如此畏惧，担心自己无法逃到最后一刻。

这年秋天，八田美咲十七岁又三个月。

搭档伏见猿比古十六岁又十一个月。

前年冬天，年仅十五岁的两人，以最年幼成员的身分加入《吠舞罗》。不过，周防赋予的火焰力量优劣与年龄无关。在操纵力量的技巧上，或许需要某种程度的经验，但这并无损两人的实力，他们迅速展露头角。从此之后，两人便经常携手为周防打头阵。

和伏见共同肩负《吠舞罗》冲锋队长的责任，是八田的骄傲。

「站住！」

七、八个男人追了上来，他们身上都穿着以青色为主色的制服。

「这里是第三小队第三班，目前正在追捕逃亡者，遭受赤之王盟《吠舞罗》成员的阻碍，不得不与其交手。请允许拔剑。」

按照规定，一板一眼地朝无线对讲机报告后，青衣人才拔出腰间的佩剑。哈，青衣人连打架都得经过许可喔？乘着滑板，八田回头发出嗤笑。跟这种高贵的室内犬打架，怎么可能会输。

青衣人挥舞佩剑，即使是近距离使用的武器，发出的几道攻击仍挟带足以劈裂空气的威力。八田微微屈膝，移动重心改变滑板的轨道。轮子底下窜出火苗，如飞檐走壁般攀上墙壁，闪过后方步步逼近的攻击。就这样继续在墙上滑行，一百八十度的回转后，举起扛在肩上的金属球棒大挥特挥。

「喝啊啊啊啊！」

从加速前进的滑板上，身体像装了弹簧似的一跃而下。缠绕火焰的球棒，对准青衣人高举过头的佩剑猛力敲击，两者之间发出钝重的金属撞击声。两剑交锋，相持不下（话说回来，球棒并没有「刀锋」啦！）时，另一个青衣人从旁挥剑横劈。八田无视于此，只专注于正前方的对手，大喝一声，用蛮力将对方的剑推开。

几乎与佩剑从青衣人手中飞走同时，一侧耳朵里传来尖锐的声音。从旁介入的伏见双手各持一把小刀，小刀交错成十字，挡下第二个上前攻击的青衣人挥下的剑。

「猿比古！」

八田露出笑容。

这次，轮到伏见和那个人相持不下。然而，比八田稍晚落下的滑板从天而降，直击这名青衣人的后脑。「咕呜！」滑稽的呻吟声后，青衣人倒地。

其余青衣人脸色大变，将两人包围。八田收回滑板，重新举起球棒，伏见右手持贴身战用的小刀，左手同时拿着好几把飞刀。两人背对背，与以人数占上风的敌人对峙。

「是赤之王盟的先锋，伏见猿比古和八田美咲。」

看似部下的青衣人，在现场的青衣指挥者耳边悄声这么说。指挥者清了清喉咙，中规中矩地扬声对两人说：

「因前青之王·羽张迅的盟臣，凑速人、凑秋人两名不遵守基于特异现象管理法中对特异能力者的义务限制，于《Scepter4》厅舍伤害职员。我等身负重任，负责追踪该两名危险超能者并迅速逮捕归案。隶属赤之王盟的你们两位妨碍的行为已违反本法。同时，这也是对你们的王亦同意的一二〇协定之重大违约。」

「开场白也太长了吧。那种复杂的话我们听不懂。」

「你的意思是说，赤之王学历低得连条文都读不懂吗？」

「啥！？你这混帐现在是瞧不起尊哥的意思吗！？还有，草薙哥大学有毕业啦！」

相对于立刻被激怒的八田，伏见有些不耐烦地制止说：「你先闭嘴。」接着，用冷静的声音回答对方的指挥者。

「我们接到的指令只是去接个熟人，反而是你们妨碍我们的行动吧？关于那两位熟人到底是不是危险的超能者，我们没有确认过，也不关我们的事。毕竟情报都被你们独占，我们才会不得而知。」

「只，只是个小鬼的盟臣讲什么狗屁道理……」

「事实是你连小鬼的狗屁道理都说不过。」

伏见的冷笑，令对手指挥者再也无法维持威严，气得爆出青筋。八田在一旁看得痛快无比。嘲讽大人时的辩才无碍，八田还没见过有谁能比伏见更厉害。

此时，手腕上的手表型手机发出来电通知。八田将手机凑近嘴边时，有个青衣人想趁机靠近，伏见看也不看对方一眼，掷出手中的飞刀，正中对方脚尖。

『八田哥！』

手机里传来噪音与一个粗重低沉的声音。

「是鎌本啊，事情解决了吗？」

『双胞胎已经安全了，草薙哥要我转告八田哥和伏见，你们可以回来了。』

手机里的声音，青衣人也听得一清二楚，指挥者的脸也变了颜色。

「可恶，这边是个幌子……真正的目标在酒吧「HOMRA」！快走！」

八田回过头，与伏见交换了一个眼色，点点头。

「说叫我们回去了，猿比古。喂，穿青衣服的，你们刚才也听见了，你们在追的双胞胎已经在我们赤之王的地盘受到保护。」「是王权者领地。」伏见订正八田的台词，接着往下说：「擅闯他王领地才是对一二〇协定的重大违约吧？」

在指挥者的命令下，原本已转身就要离开的那群青衣人听了伏见的话，困惑地停下动作。指挥者恨得咬牙切齿，紧握手中佩剑剑柄。八田也不甘示弱，举起球棒摆出架势。

「只要青之盟臣不怯战，不妨跟你扪交一次手。」

宛如呼应八田的气魄，窜出的火焰开始缠绕球棒。「猿比古，可以吧？」平常大多在八田失控时制止他的伏见，今天也用不悦的眼神瞪着青衣人，将火焰的力量注入手中飞刀。

「行啊。这次的任务结果我也不能接受，正在不爽呢。」

被经过严格训练且体格壮健的男人们包围，两人完全不紧张。因为，其他王盟的一般士兵等级盟臣，不会是他们的对手。

和被三个高年级生打得遍体鳞伤的国一时不同，现在的他们已拥有特别力量。不只如此，即使获得来自同一位王的力量，他俩在众人之中仍属出类拔萃。

加入《吠舞罗》的这一年半，与其他组织的抗争从未间断，几度出生入死—然而，只要与伏见背靠着背，八田从来不知恐惧为何物。对于投身这个世界，也从未后悔。如此充实的日子究竟还会欠缺什么，他完全无法想像。

感觉左侧锁骨下方微微发热。那里就像第二个心脏，正透过强力的脉动，将力量送往全身。当伏见在身边时，甚至连伏见身上同个地方的力量都能感受得到。

用力紧握遮住那地方的衣服，八田充满自信地笑了

「我们上，猿比古。让那群青衣狗知道，对于瞧不起尊哥的人，我们不会善罢甘休。」

单脚踩上滑板，气势十足地朝伏见这么喊。伏见眯眼越过八田的肩头看他。

「狗吗……那不就是你？」

轻声这么一说，脸上还挂着笑容，不顾楞在一旁的八田，朝地面一蹬，飞身向前。仿佛连他自己也化身为手中的飞刀，刺入顽强的青衣人中。




Period 3 16-17 years old
Mission 1

「狗吗……那不就是你？」

说出口，自己都感到不愉快。就算说了，八田自己也毫无自觉，一点意义都没有。伏见心中无法接受与认同的部分，八田一丝一毫都未曾感受过。这点伏见早就明白了。

几个小时前，草薙走到屋外接了一通不知道是谁打来的电话。回来后，对当时在店内的伙伴下了紧急指令。任务是——前往协助并掩护遭到《Scepter4》追捕的两名超能者，并将他们带到店里。

伏见当时正好来店里吃迟来的午餐。见草薙不在便擅自进了吧台，正在舀简餐供应的咖哩（挑掉红薙卜，多点酱汁）。

「被追捕的超能者……？」

拿着掌上游戏机兴致勃勃对战中的八田和鎌本讶异地抬起头。

轮流看了看伏见、八田、鎌本以及其他几名成员，草薙将一只手竖在脸前做出拜托的手势。

「事态紧急，原因之后再说明。总之，现在什么都别问，赶紧行动。已经取得尊的同意了，希望你们去接回来的，是前《Scepter4》的凑速人与秋人。应该还有人记得他们吧？」

凑速人与凑秋人。在促使安娜成为《吠舞罗》成员那桩事件时，曾经交手过的双胞胎兄弟。当时，他们是隶属《Scepter4》的老手战斗员。那是伏见与八田一起加入《吠舞罗》不久后的春天，正好是一年半前的事了。没记错的话，他们当时的年纪大约是二十出头。

《Scepter4》的战斗员——话虽如此，授予他们力量的并非「现任」青之王。双胞胎景仰的「上一代」青之王·羽张迅，在距今超过十年以上的一场大灾难中殡命。在那之后，尽管《Scepter4》成为一个没有王的王盟，仍然保持活动没有解散，直到前述安娜那桩事件时才停止活动。其职务则暂时委让给黄金王盟。只留下由非超能者与战斗力不足的超能者构成的一支后勤支援部队，并入黄金王盟麾下。至于原本隶属实战部队的盟臣则落得全数解散的命运。解除职务后，虽然也有人成为一般市民，但听说大多数的盟臣都秉持身上的特异能力，活跃于机动队等各方组织。

这样的状况一直持续到今年——睽违多年，终于出现一个男人，坐上长久以来失去王者的青之宝座。这个男人，叫做宗像礼司。

在新王的带领下，《Scepter4》重新展开活动，黄金王盟也将后勤支援部队的指挥权交还青之王盟。当初散夫各地的羽张时代盟臣中，也有不少人表明重回《Scepter4》入仕的意愿。

然而，听说新王自行选出新的盟臣编制为前线部队，旧有的盟臣则顶多任命他们担任新人教官的职务。这种做法想必引起不少旧臣的不满。

「青那边的新王到底在想什么啊，King？」

十束问周防。坐在吧台椅上，叼着烟，兀自散发一股「与我无关」气息的周防皱着眉说：「别跟我提那家伙的事。」十束本人毫不介意，倒是一旁的小弟们各个听得心惊肉颤。

赤之王率领的王盟《吠舞罗》是个极为私人的集团，相较之下，青之王率领的王盟《Scepter4》则是非常具有公家色彩的组织。表面上的称号是「东京法务局户籍课第四分室」，职务内容则是管理居住在日本的「特殊外国人」之户籍。所谓的「特殊外国人」只是表面说词，实际上其具体所指的对象是「拥有特异能力的人」。《Scepter4》的工作就是掌握被称为「权外者」的人所在之处，也就是管理其户籍。此外，不隶属任何王盟却具有盟臣力量的人，也在《Scepter4》的管辖范围内。《Scepter4》有权禁止异能者随意使用力量，以防引起事件—当实际发生事件时，则被赋予镇压、逮捕犯人的强大权力。

「青之王盟的自己人也不例外。即使脱离王盟，只要仍拥有特异能力，就有义务随身携带GPS，一举一动皆受到监视。虽然从以前就是这么做的，但一批对新王不满的人好像借此提出抗议。然后这两个孩子就……」

一边说明，草薙的视线往大厅中央的沙发望去。

「他们不但拒绝受监视，还打伤《Scepter4》的非战斗成员，遭到逮捕，在即将入狱时逃脱，就是这么回事。我说的没错吧？」

「我们不承认宗像礼司是《Scepter4》的统领，羽张迅死后，就算没有王，《Scepter4》也充分维持正常运作。然而，现在这个王却将过去支撑《Scepter4》的人贬为冗员，还把选择急流勇退的人视为权外者。这除了是对羽张迅和《Scepter4》的亵渎之外，没有别的解释。」

以愤怒声音回答的，是双胞胎之一——老实说，光看脸实在区别不出他俩，只能用发色区分。黑发的是速人，发色较浅的是秋人。现在说话的应该是秋人。

双胞胎的另一人——速人正躺在沙发上，让十束为他包扎伤口。秋人为了防止有人轻举妄动，片刻不离速人身旁，高度警戒围在沙发四周的《吠舞罗》成员。过去只看过他们穿俗称「青衣」的青色制服，今天是第一次看到两人身穿便服。

秋人也受了伤，只是没有速人严重。速人身上的裂伤造成大量出血，足见青之王盟的超能者彼此之间展开多么激烈的战斗。

不同颜色的盟臣在对战时，彼此的力量会互相抵销，具有反弹的性质，然而，听说来自相同颜色盟臣的力量很难防御。换句话说，同一王盟的内斗时，更容易造成伤亡。自相残杀的下场，只会导致难分胜负的混战。当然，若力量相差悬殊，则无论颜色为何，皆能轻易分出高下。

「冷静点，只要你待在这里，《Scepter4》就不能对你们出手。而你们现在既然已不是《Scepter4》的人，我们也没有理由与你们对立。虽说，要你完全放心也是强人所难就是了啦。」

「原由大概了解了，可是草薙哥为什么要帮他们到这个地步呢？是不是有人拜托你的？突然说要去帮这两个孩子，还说什么已经取得King同意，那是骗人的吧？」

独自散发悠哉氛围的十束丢出质疑，「唔！」草薙不由得脸颊一阵抽搐。

瞥了一眼坐在吧台边的周防背影，草薙才说：

「抱歉！」

啪地双手合十，做出讨饶的手势。

「咦，这是怎么一回事啊，草薙哥？」

八田惊讶得声音都开岔了。

「是我擅作主张。这件事我会负起责任解决，不会劳烦尊出面。所以，可否暂时让这对双胞胎待在店里？因为是有点难请辞的人拜托我的……我就老实说吧，是塩津那个大叔啦。」

「塩津？不就是青衣的代理司令官吗？草薙哥，你怎么会跟那种家伙——」

「安娜那件事之后，他已经退休，现在是个普通人了。我知道这么说也只是借口。」

「你知道就好，无论如何青衣就是青——」

「草薙。」

周防忽然开口，八田立刻萎缩，闭上嘴巴。

和刚才一样，托着下巴坐在吧台边的周防连头都没转过来，呼地吐出一口烟，懒洋洋地说：

「这里是你的店，没必要征求我的同意。你高兴怎么做就怎么做。不过，要征求的话，就征求这位的意见吧。」

坐在周防身边另一张椅子上的少女，穿着红鞋的两只脚晃晃荡荡，从周防身后探出头来。「安娜，你在啊？」草薙一看到她就露出温柔的笑容，笑得眼角下垂。连有求于人却始终态度高傲的凑秋人，看到安娜时也显得尴尬不安。

抬头看了一眼周防的侧脸，安娜从椅子上跳下来，一步一步走向沙发。她大大方方站在秋人面前，反而是秋人错愕得绷紧了肩。「喂、喂，安娜……」八田和鎌本做好准备，只要有什么动静，马上就能冲进两人之间。

安娜从口袋里拿出红色弹珠。放在其中一只眼睛前方，仿佛透过弹珠观察秋人的脸，大眼睛眨了又眨。

「……让他们待在这里没问题，我想。他们是真的无处可去。」

回头对守护一旁的草薙等人这么说完，又重新转向秋人。

「你也可以放心喔。加害你另一半的人，并不在这里。所以你可以休息一下……好吗？」

「……」

始终处于紧张状态的秋人，这才微微放松肩膀的力量。

「……速人痊愈前，请让我们留在这里。」

表情逐渐软化的他，以筋疲力尽的沙哑声音低下头这么说。

生性单纯的八田第一个展现破冰的态度，环顾四周伙伴后大声说：

「哎，这么听起来，这两个家伙也有他们的苦衷，既然安娜都说没关系了，过去的事就一笔勾销吧。我很欣赏他们。那种有了新王就轻易跟随新王的家伙才是不可信赖。对他们来说，这辈子唯一的王是上一代青之王，而我们《吠舞罗》唯一的王也只有尊哥一人！就这个定义来说，我们是志同道合呢！」

啪！

某处传来小小的声响。

「可是藏匿《Scepter4》逃犯，这是很明显的敌对行为吧？为他们做到这个地步，对我们有什么好处吗？」

鎌本的意见非常符合一般常识，秋人瞬间又绷紧肩膀。「说什么好处啊，又不是毛鳞片（译注：日本有一款家喻户晓的洗发精品牌名称同「好处」）！是个胖子就像个胖子，爽快一点！」八田生气地捶了鎌本一拳。「好痛！也是有小心谨慎的胖子好吗。是八田哥你太不拘小节了啦……」

「新的王是那个一看就知道个性很差的眼镜仔？他和尊哥本来就合不来啊，就算跟他们作对又有什么关系！」

啪……

「好了好了八田，我又不是为了跟对方作对才收留他们的。我打算现在就去找对方谈谈，刚才不是说了吗？这件事我会负责解决。总之，拜托大家尽可能善待这两个孩子。」

「真的假的！你要一个人潜入敌营？这太危险了，我也一起去！」

「啊——说得也是。这样的话……」

委婉拒绝斗志十足的八田，草薙的目光在大厅里转了一圈。安娜天真无邪的眼神也跟着他转了一圈。周防完全摆出一副「和我无关」的表情，十束则微笑着观察伙伴们的动向。

草薙的视线往这边望过来。

「伏见，跟我一起去好吗？」

坐在店角落桌旁，打算彻底当个旁观者的伏见，惊讶地抬起头。

啪！又是那个声响。

「……咦？为什么是我？」

「因为看你好像有很多话想说啊？」

「我什么都没说吧？」

「你的手说明一切啦。」

草薙用眼神示意，伏见低头望向自己手边，这才发现被折得支离破碎的火柴棒，已在烟灰缸上堆成一座小山。印有酒吧「HOMRA」标志的空火柴盒也在桌上层层叠高。原本整齐放满火柴盒的陶器小盘子则是空空如也。

「那是要给客人用的火柴，你别浪费好吗？这下又得订新的啦。」

草薙苦笑，对伏见眨了眨眼。

＃插图

伏见啧了一声，从位子上站起来，将手中最后一根火柴塞进烟灰缸。

轰！瞬间，烟灰缸中那座火柴棒小山发出激烈火光，熊熊燃烧。

＋

「你跟那个代理司令还有联系吗？」

「是『前』代理司令。有一次你们不在店里的时候，他晃过来喝了两杯。后来就偶尔会过来坐坐。在青衣的官厅里闹事的那对双胞胎，好像联络了塩津大叔，于是大叔就来拜托我保护他们。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想也知道，就算让双胞胎跑到他那里，一定马上就被追兵包围。再说，他已经恢复一般人的身分生活，大概是认为自己无能为力了吧。」

在车里听了草薙详细说明前因后果。塩津元，上一代青之王，也是《Scepter4》司令·羽张迅过世后的十年间，失去王的王盟一直由他担任代理司令。换句话说，这个壮年男人过去曾是凑家兄弟的上司。

草薙握着厢型车方向盘，坐在副驾驶座上的伏见一脸不满，凑在玻璃窗上往外看。这里没有火柴棒，双手空着没事做，只能把暗藏在袖中的小刀拔了又插、插了又拔。喀答，喀答，袖口传出金属擦撞的声音。在车行噪音中，草薙并未听漏这带有危险气息的声响，因而皱起眉头。伏见故意装作没看见。

傍晚正是一般劳动市民赶着回家的交通尖峰时段，视线前方是一串大排长龙的车尾灯。从对向车道行驶过的车，也陆陆续续亮起大灯。草薙的开车技术很好，不管停车还是起动都很顺畅，即使塞车也不至于晕车，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别看那个大叔那样，他这辈子也过得很辛苦。总之，卖个人情对自己又没坏处，就用这个理由让我说服你嘛？」

「为什么非得我同意不可？你是我们第二把交椅，没必要顾虑底下人的心情吧？」

「别这么说啊，伏见。我希望你是在发自内心认同的状态下行动。所以才会像这样好好说明事由。」

「就算不认同，只要把该做的事做好，不就好了吗？」

「伏见……我说你啊……」

叹了一口气，草薙还想说些什么，却被打断了。

「那里。」

伏见身子依然陷在座椅里，手指着前方。

「左边，从那里弯进去可以绕开堵住的车流。」

「咦？喔、好。」

打了方向灯，草薙将方向盘向左切。可以看见前方不远处的号志灯路口已经堵住了，趁着塞进那条车流之前，厢型车左转进入一条小路。「走到底就只能左转，接着请马上右转，下个路口再马上右转。」

「有这么可靠的导航，真是帮了我大忙。可是，你不是不会开车吗？怎么这么熟路？」

「……以前住在这附近。」

「这样啊，住在桩门附近吗？真是奇妙的缘分。」

在伏见的导航下没走任何冤枉路，转了几个弯后，厢型车已经脱离刚才塞车的十字路口了。抛下堵住的车阵，开上顺畅的车道。往右边一看，正好经过那栋紧邻大马路，仿佛随时会倒下来压住车顶的红砖洋房。

伏见没有回头看任何一眼。听说那里已经卖掉，成为别人的财产。就算不是这样，对那里也不抱任何感慨，连想都不愿意想起来。

「桩门」是再往前一点的地名，但也是在那里盖了官厅的《Scepter4》别称。话虽如此，附近邻居顶多只知道那里是机动队或国防军之类的营地，详情并没有人清楚，甚至还有人以为那里是消防署呢。有事出任务时，路上的车必须优先让这里的车辆通过，导致塞车情形更加严重，对居民来说是件很困扰的事。

通过高耸的正门后，进入一片足可供装甲车列队出动的宽敞前庭，再往前进，就是一栋壮观的建筑物，以区区户籍课分室的职场来说，是太壮观了些。

草薙将车停在门口，负责警卫的队员便快步上前。实在太轻易就进来了，伏见不由得从靠着的椅背上起身，采取戒备姿势说：「真的没问题吗？」

「没事没事。目的是和平交涉嘛，对方也不可能不分青红皂白就把人抓起来。」

草薙打开窗户，自报姓名，语气轻松得像来送披萨。

「午安，我们是《吠舞罗》的人，请问室长先生在吗？」

「室长是什么？」伏见问。

「现任的青之王，人家好像都是这么叫他的。指的是第四分室的室长。」

原来是这样。伏见认为司令听起来地位崇高多了。室长这称呼，听起来总觉得是公司里坐办公桌的中阶主管。

被命令下车后，四名左右的青衣人包围他们，从草薙手中接过车钥匙的其中一名青衣人钻进车内，不知将厢型车开到哪里去停。接下来，又被要求交出武器。简单来说，现在形同被断了手脚的状态，要是话不投机，事情一发不可收拾的话，想靠蛮干的方式逃脱可就很难了。

「要是想抽烟，可以跟室长借个火吗？」

草薙嘀咕着交出ZIPPO打火机，伏见则交出一把小刀。草薙欲言又止地看了他一眼，伏见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就要往前走。

「等一下。」

门后传来一个声音。

青衣人们立刻换上严肃的表情敬礼。

「宗像室长！」

异口同声。

站在那里的，是个姿势端正的高个子男人。傍晚时分的空气将景物全染上一层红色，唯独这男人身边，不但没有被染成红色，反而看起来带点青色，难道会是错觉吗？身上披着青色外套，那青色仿佛是为这男人量身打造般，与他相映成辉。

青之王，宗像礼司——

伏见心头一震，警觉心也加强了。

「我说是谁呢，真没想到青之王会自己大驾出来迎接啊。」

嘴上固然说得轻佻，从草薙的表情可看出他丝毫未曾大意。

「好久不见了，周防的右手阁下。」

兀自笑得游刃有余的宗像先对草薙点头致意，眼神望向伏见。

「这个孩子不是暗器高手吗？身上不可能只带一把小刀吧？」

尽管他并未发怒，青衣队员却像遭到雷击般惊恐：「非、非常抱歉！」接着又朝脸色大变的伏见肩膀伸出手，「全部拿出来。」

「啧……你退后，伏见。」

草薙啧了声，正打算挡在伏见身前时。

「没关系，我拿出来。」

伏见主动上前一步，朝想对他动手的队员鼻尖出拳。在击中之前停住拳头，发出「唔喔？」惊呼的队员眼睛瞪成了斗鸡眼，全身发直。

「我自己动手，不要碰我。」

站在队员面前松开袖子里的机关。用皮带绑在手臂上的刀套发出锵啷声落地。另一边袖子里的刀套也用同样方式解开。再解开固定在上半身的胸背袋型刀套，故意举得高高地，再放开手让刀套落地时，一旁的青衣队员按着太阳穴说：「怎么还有啊。」

左右袖子里各三把，身上的是三把一组的共四组，总计十八把飞刀全堆在地上了。「竟然藏了这么多……」连草薙都不由得冒冷汗。

「哎呀，就坏的意义来说，还挺了不起的。这些就是全部了吗？」

「是全部了。」

满不在乎地回应之后，宗像的视线瞄了伏见腿部一眼。被八田形容为「一看就知道个性很差」的银边眼镜底下是眯细的双眼。

「是吗？很好。那么，这边请，我来带路。」

用眼神指示草薙，宗像抖了抖外套，转身率先朝庭园后方的本馆前进。

「东西请妥善保管，之后请务必归还。伏见，我们走吧。」

草薙对没收武器的青衣队员这么要求之后，跟着走上前，轻拍伏见的肩膀，语带抱怨地嘀咕：「你不害怕啊。那可是别人家的王耶？我都替你捏了一把冷汗。」

望着宗像和草薙这两个高个子的肯影，伏见也迈步向前。

宗像大概察觉藏在鞋子里的小刀了，只是不明白他为何不追究。

……我一点也不怕。这没什么。

心中默默做出刚才没能说出口的回应。

我怕的不是别人家的王。

是尊哥。

「请交出凑速人与秋人。」

交涉现场，宗像做出理所当然的要求。

「当然必须是无条件交出。我想你是受塩津元所托，但是，藏匿那对兄弟，对你们没有好处。」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跟塩津先生无关。我和凑家双胞胎有缘，只是暂时欢迎他们来作客。」

「是吗？塩津氏已经承认与他有关了，你怎么说？」

「……你对塩津先生出手了吗？」

一直语带轻佻的草薙，声音顿时转为低沉。宗像依然维持悠然自适的态度。

宗像坐在待客室沙发的其中一角，对面坐的是草薙。宗像把手放在翘起的二郎腿上，姿态一派轻松，唯有背脊依然直挺。草薙故意靠在沙发椅背上，手肘也搁在扶手上。伏见站在草薙身后，对双方毫无进展的言语攻防旱已听腻了。

「我召他来问话。塩津氏也很久没回老东家来走走，应该很怀念才是。对了，现在已经让他回家，只不过家门口多了我的部下。」

「将他软禁在家了是吗？这就是交换条件？」

「你是否误会了什么？我要求你们的是无条件交出凑家兄弟。只要这么做，对《吠舞罗》这次的插手，我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可不行呢。怎能出卖已经请到家中的客人，事关我们的面子问题。」

「请你理解，我已经够让步了。冒险走钢索的可是你们。」

明明他的语气有礼，表情也很温和，不可思议的是空气中仍充满来自他的压力。草薙应该较为年长，宗像看起来却比他更有威严。辩才无碍的草薙竟被压得说不出话来，这种情形并不多见。

「这样吧，由我来说服那对兄弟，让他们甘愿为宗像先生工作如何？那两人的实力是有目共睹的，贵王盟阐扬的信念，他们本来也是认同的。」

哈哈哈。宗像第一次放声大笑。

「我的《Scepter4》不需要他们。所以交换条件也完全不存在。」

他的冷酷无情，令草薙为之语塞。

「羽张迅留下的盟臣中，只有少数人对我而言是有用的。我也很失望啊，老实说这边正苦于人手不足，若有真正的人材，我自是非常欢迎……」

别有深意地眯起眼睛，视线越过草薙投向伏见。

「暗器高手……手边有一颗这种棋子也不错啊。」

宗像对伏见微笑，自认消除了存在感站在一旁倾听的伏见不由得皱起眉头，嘴里「啥？」了一声。「什么？」草薙更是意外惊呼，反射性地转头望向伏见，再瞪大眼睛对宗像说：

「等等，宗像先生，这玩笑开得太大了。」

「玩笑？自我有生以来，从不开玩笑。」

「我家这孩子是很优秀没错，可是没受过什么管教，在你们这种讲究礼数的地方派不上用场，只会给您添麻烦而已。今天就当是我们彼此确认立场，我先告辞了。总之，凑家兄弟在我们那里这段时间，您不能对他们动手。这话我可得先说清楚了。」

草薙急急忙忙站起身来，利用身高优势挡住宗像投向伏见的视线。

「回去吧。」

在草薙催促下，走到门口的伏见不经意回头。隔着草薙的肩膀，只能看见宗像半边身子。他既没特别出言阻止，也依然维持挺直背脊，翘着二郎腿的姿势。

「你别当真喔？那只是为了赶我们走的借口，用来表示对方没打算让步罢了。」

「这点小事我怎么会不懂，草薙哥有必要这么急着离开吗？」

钻进厢型车后草薙还在提那件事，反倒教伏见觉得奇怪。

在那里待不到三十分钟，进去时还占领天空的红色，在出来时已完全被驱逐，户外的景色被青色夜空吞没。穿过青衣守卫以严峻表情守住的大门，脱离《Scepter4》的地盘后，草薙终于忍耐到极限，叼起一根烟，用对方归还的打火机点火。红色的火光，将侵蚀车内空气的青色再度驱逐出去。

「我看起来像被青之王说动了吗？」

一边将暗器装回袖筒里，一边想起宗像对自己做出的那个意有所指的微笑。无论是无情表示凑家兄弟的无用，还是将自己部下称为「棋子」的说法，宗像礼司这个王，没有任何一点吸引自己的地方。

「抱歉抱歉，我不是那个意思……伏见，我啊，是很看好你的。当然也看好八田，不过那家伙就算放着不管，自然也会成为《吠舞罗》的中心人物嘛。至于你，我手上几件工作想交接给你了。这也是今天找你一起来的原因。说这种话虽然有点难为情，看这情形，我就直说了。尊是什么都不会说的人，十束也没打算阻止……可我真的希望你永远留在《吠舞罗》。」

说什么留不留下，追根究柢，自己从来没说过要走，这个人到底在担心什么啊。他这么千叮咛万交待的，难道在《吠舞罗》的自己，就草薙看来是那么格格不入的吗？

确实很格格不入。其实自己也感觉得出来。

假设八田也被宗像说了今天那番话，草薙会像这样特意说「别当真了」来安抚他吗？一定不会吧。不用他说，八田自己就会先抓狂。啥？说什么梦话啊。我的王是尊哥！——那家伙会怎么说，伏见一字一句都能预测得出来。预测得太准确，连自己都觉得反胃。

喀答。下意识地，又开始插拔袖口里的小刀。坐落在对向车道旁那栋洋房，现在变成了在左手边。应该没有人住在里面吧？每一扇窗户都像废墟一样沉落在黑暗中。车开过去时，那栋紧邻马路，对来往车辆造成巨大压迫感的洋房就近在眼前。

「——咦？」

来时连一眼都没望向那栋房子，这时忍不住回头瞥了一眼。

二楼房间窗户里，似乎点起一盏小灯—那里原本是自己的房间。灯光下，看得见一个瘦长人影。

「嗯？怎么了吗？……喂，伏见！？」

草薙惊叫着踩下煞车时，伏见已打开门锁，推开车门，从还在行驶中的厢型车上往下跳。

虽然想朝来时的方向飞奔，身体却因惯性而后退。尽管采取了防御姿势，还是往后翻了三圈。脚用力踩上地面时，仓促间用能力发动鞋底的反作用力喷射，勉强降低速度。滋滋。鞋底与柏油摩擦，发出焦臭的味道。

蹲在地上仰望刚才看到的窗户，灯光已熄灭。陷入黑暗之中的窗户里，看不到半条人影。

轻轻喘气，视线始终无法从那扇窗上移开。

总觉得和那家伙四目交接了。那家伙正从窗口俯瞰，睁大眼睛发出下流的笑声。

「伏见！从行驶中的车上跳下来，你是白痴吗！」

将厢型车停在路屑，草薙也往回跑过来了。

「没事吧？来，抓住我的手。」

「……不用。」

没有借用草薙的手，自己调匀呼吸站起来。手似乎在柏油路上擦伤了，细细的砂砾陷入手心。面无表情，握紧拳头。

「真是的，你是怎么啦？对了，你说之前住在这附近？」

「什么事都没有。对不起……我们回去吧。」

走回厢型车前，最后一次战战兢兢地回头朝二楼望去。马路上川流不息的车灯几度照亮红砖外墙，窗户里的灯光却无疑是熄灭的。

……不可能出现。死于两年前冬天的那个男人，要是真的出现，岂不就是鬼魂了。地缚灵？那个高兴才偶尔回家一趟的男人，会被那个家地缚？哪可能有这种蠢事……

听说房子卖出去后，买方似乎立刻又要转手卖出，却直到现在都没有找到买家。这附近地价应该很高，只当作手头资产而不是买来住的话，光是维持就要花上不少钱。

「不用？什么事都没有？……这样啊。」

听见草薙夹杂叹息的低语。

伏见歪着头回头看草薙，草薙像是没辙了，只是露出几乎没在他脸上见过的无力笑容，丢下一句：「你受伤了吧？回去包扎。」便先行走回车上。

总觉得气氛变得尴尬，伏见无言钻进副驾驶座。

将整个身体探出车外，要将全开的车门拉回来关上时，不经意地再次望了那栋房子一眼。

原以为无人居住的洋房玄关打开了。小小的白色亮光从门缝间钻出来，宛如在黑暗中泅泳般上下浮动，往厢型车行进的相反方向消失不见。

＋

回到酒吧之后，只剩下周防、十束、安娜和干部级成员，其他人都先回去了。受重伤的速人被搬到二楼房间，秋人不肯离开速人，一直陪在他身边。二楼原本是周防和安娜住的地方，在收留双胞胎这段期间，草薙表示会先带安娜回自己住的公寓。

将简单消毒过的手插入口袋，怀着各种没来由的不开心，走回自己住的地方。

因为没特别想过要搬家，至今住的地方，还是两年前的冬天，和八田一起在商办大楼一楼房间里打造的秘密基地。只是当初安装的电脑和网路线，从那次之后就没再接回去，放在阁楼角落蒙尘。

要把今天看到的东西告诉八田吗？怎么办才好呢……已经站在家门口了，仍迟迟无法决定，思考又全向屋内飘出的食物香气靠拢。伏见这才想起白天想吃午餐时，就因双胞胎的事被派出任务，结果今天一天什么都没吃。

「喔，猿比古，情形怎么样？」

坐在万年暖炉桌里吃咖哩的八田抬起头问。那张不分季节，永远占据房间正中央位置的暖炉桌，是住在这里第一年的冬天，两人一起捡回来的。原本外露的水泥地上排满杨杨米，比起当初的家徒四壁，现在已增添不少生活感，甚至到了有些混沌的地步。

向后踢掉鞋子，伏见踏上室内杨杨米。鞋子正好撞上反手关上的门。

「没怎么样啊，一点进展都没有。看来暂时要收留那对麻烦双胞胎了。」

「你吃饭没？应该还没吃吧？你和草薙哥不在的时候，十束哥说要做饭给秋人吃，因为是为客人做的，十束哥他一时得意忘形，把草薙哥收藏的鱼翅啦，超贵的红酒啦全都加进去，结果酒放太多整锅稀得不行，只好再加咖哩块，最后煮出了一大锅。因为随便动用食材，草薙哥知道准大发雷霆，十束哥便要我和鎌本分一分带回来，算是湮灭证据。话说回来，明天还不是一定会被发现。」

挥着手上的汤匙，将饭粒喷得到处都是，八田机关枪似的劈哩啪啦说了一大串。才刚回来就被他搞得十倍疲累。店里现成的简餐明明就有咖哩了，为什么还煮咖哩？是笨蛋吗？嗯，是笨蛋没错。

「我不吃。」

连吐槽都嫌麻烦，逃避八田的视线，往阁楼自己的地盘去。

「可是你不喜欢鱼翅之类的高级食材对吧？所以我帮你避开都是肉的地方了，快来吃吧。」

八田并不在意，把汤匙塞进嘴里，站起来往厨房跑，又端着一个小锅子回来。

「坐下吧。」

「……」

原本无言站在原地的伏见，只好在八田对面坐下。他甚至把电子锅都搬到暖炉桌上了。「喔，还有点温热。你舌头怕烫，这样刚刚好。」八田从电子锅里盛了一盘饭，浇上大量咖哩酱汁，放在伏见面前。伏见将手放在暖炉桌下好一会儿，只是盯着盘子看，最后才伸出一只手拿了汤匙戳进饭里，开始搅拌白饭和咖哩。

……别以为关心我有没有吃饭就能一笔勾销。

「不搅得糊糊的就不吃，你这毛病一直都没变呢！」

唠唠叨叨的八田也再次吃起自己的咖哩饭。

「见到青衣人的王了吧？说了什么话？他个性果然很差吧？戴眼镜的家伙大体上都很阴险。」

「不要一竿子打翻一船戴眼镜的人好吗？我也戴眼镜啊。再说，青衣人又不是邪恶的一方，他们的王和尊哥一样，也是七王之一。」

「白痴，尊哥和那种人才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被八田当场否定，伏见真心感到疑惑，从盘子里抬起头问。八田露出没想到会被反问的脸，又连珠炮地嚷嚷起来：

「你说哪里不一样？我们这群盟臣都是因为崇拜尊哥……该怎么说呢，他那种男人的生存之道？我们都是被他这种帅气的地方感动才加入的。可是那边呢？只是就职罢了吧？这不是完全不一样吗？」

「我们是因为崇拜尊哥才加入的吗？」

「咦？废话，当然是啊。你忘记了吗？」

八田楞楞地问，看到他这副模样，伏见打从心底火大。

忘记的人是你吧？这个白痴、鸡脑。

「好想获得力量喔……猿比古。」

虽然当初出手相救的是《吠舞罗》，但只要能获得力量，当时无论跟随谁都好。应该是这样才对吧？就算不是尊哥——假设当时遇到的是青之王，那就跟随他也可以。

「……今天青之王说，他很想要一个暗器高手当盟臣。」

将搅拌好的咖哩饭送进口中，鼓着腮帮子边咀嚼边含混不清地说（莫名其妙的酸味！什么东西啊，加这种食材进去，你们是白痴吗！）宗像说的其实是「有一颗这种棋子也不错」，并没有说「想要」，只是为了提高八田的危机意识，有必要刻意夸大其词。

「真的假的！？」

八田立刻露出明显的怒意。

「暗器高手，那不就是你哪！？」

「是啊。」尽可能装出若无其事的语气。

「哼，这个青之王，只会羡慕别人，简直小家子气。算了，就算他想模仿，找来的一定也是不中用的家伙。猿比古，你可得赌上我们《吠舞罗》的面子，不能输给那种家伙喔！」

「……啥？」

结论怎么会变成这样，伏见不明所以，张着嘴发愣。

该怎么形容……这种不对劲的感觉。好像有什么严重错开了。大口吃着咖哩的八田还在口沫横飞地说些莫名其妙的话征求自己同意。看他时不时发出笑声，伏见不明白到底有什么好笑。

无聊透顶。

心里这么想。不记得最近跟这家伙说过任何有趣的话题。以前到底都聊些什么……要让全世界跌破眼镜之类的事，那些话像是永远都聊不腻似的。「要向世界上厉害的家伙下战帖」什么的，在知道世界上有「王」之后的现在，已经明白那是不可能办到的事。当时那种无敌感到底是打哪来的？真是匪夷所思到了极点……可是，正因为拥有看到不顺眼的东西就去破坏的力量，所以才能鼓起一点「明天也活下去吧」的勇气。

八田说话的声音听起来像狗汪汪叫，听了刺耳。他就是一只对尊哥摇尾乞怜、表演特技换来抚摸就得意忘形的狗。沦落成这种人，还摆出那副心满意足的德性。

现在的你，已经没有想破坏的东西了吧？

无聊透顶……

「我要睡了。」

把只吃了一口的汤匙插回盘子里，伏见站起来。

「咦？你根本没吃嘛。」

「不吃了，超难吃。」

「喂，猿比古，这是大家一起煮的，不准你批评难吃。」

「说难吃的东西难吃有什么不对？跟谁煮的无关吧？」

「我说你啊，别像个小孩子一样！」

「罗唆，谁——」

谁说过要当大人了啊？

吼到一半，连反驳都嫌烦。只对一头雾水抬起头望着自己的八田啧了一声就背过身去。

脚踩上通往阁楼的梯子时，「啊，猿比古，你的手机。是不是电子邮件？」八田少根筋的声音令人无力地在身后响起。振动模式的手机在暖炉桌上喀答喀答跳动。从梯子上跳下来，以把八田吓得人仰马翻的气势一把抢过手机，再次爬上阁楼。

天花板太低，阁楼上无法放床，只能把床垫直接放在地板上睡。连睡衣也懒得换了，直接赞进被窝里，面对墙壁。

在棉被里瞥了一眼手机确认。黑暗中，待机画面发出刺眼的白光，荧幕上显示的确实是邮件通知。因为不是登录在通讯录里的寄件人，通知上直接显示了寄件信箱。光看信箱网址，伏见已心里有数。

大概是今天的事还萦绕在脑中未曾散去的关系吧，情不自禁打开信箱，想确认内容。

静电窜过手指，手机差点拿不住。

「……？」

信件内容一片空白。也没有附加档案。

「……是怎样啊。」

啐了一声，将邮件删除。

「喂，猿比古。」

背后的梯子发出嘎吱声，八田的声音从和阁楼地板相同高度的地方传来。

面朝墙壁的伏见决定假装没听见……来得太快了啦。从以前就是这样，希望他别理自己的时候，他总是不识相地跑过来说话。不管让他碰几次钉子，他都不会退缩……就这样不知不觉地容许他和自己在一起了。

「我叫你没听见吗——转过来一下嘛，猴子——」

肩膀被他又戳又摇晃，连继续生气都嫌麻烦，从棉被里发出闷闷的声音。

「……美咲，我今天啊。」

「嗯？嗯嗯，什么什么？」八田用手肘撑在阁楼地板上，探出身子。从声音和感觉就知道，他又往前靠近一点了。

「从那栋房子前面经过了。」

「那栋房子？」

要从哪里……开始说才好呢？一番思考之后。

「……我看见鬼魂了。」

当时感受到的寒意似乎渗进骨子里一起带回来了，棉被里的伏见身体僵硬。

听见八田用力吞了一口口水的声音。一阵紧绷的沉默之后，八田开始用拔高的声音快速说些什么：「啊……是那栋房、那那那那栋房子吗！？上次陪十束哥上山采香菇的时候经过的，有没有，那栋山林小屋？鎌本说他好像看到什么，引起骚动那里？」

伏见用尽全力啧了一声。一切的一切都是鸡同鸭讲。「咦？抱歉，不是这件事喔？」八田虽然这么说，伏见已失去继续下去的力气。

Mission 2

响个不停的电话铃声，连外面都听得见。什么啊，没人在吗？一边这么想，一边打算推开店门时，伏见猛地向后转身。

明明感觉到视线，转过身后却没看见任何人。两年前，为了参加《junle》的任务，普通人化身为暴徒，拉炮和火箭冲天炮漫天飞舞的这个三叉路口，今天的空气底层漂散着一股镇目町午后恬静佣懒的氛围。

抬头仰望酒吧二楼，窗帘紧闭，当然不会有人从那里盯着自己看。为什么会感觉到针对自己的视线呢……

重新振作起来，把门打开，原本隐约听见的电话铃声顿时变得震天价响。这家店即使在太阳高照的时段，也会将店内的照明保持如同傍晚一样昏暗。电话铃声不是来自谁的手机，而是店里的市话机。朝吧台一看，没看见草薙。

「吵死了，谁……」

嘀咕着环视大听的伏见，难以掩饰地大吃一惊。

周防正独自坐在沙发上抽烟。双腿张得大大地往前伸，身体后仰，手臂靠在椅背上，彻底发挥国王傲慢的特质，瞪了伏见一眼。

「从刚才开始就吵死了，挂掉它。」

下巴朝吧台示意。

那种事你自己起来动手就好了吧……以为你是王吗？啊、是王没错。「哎。」一边用不满的态度回应，伏见一边走向大厅后方。膝盖跪在吧台椅上，伸手去拿吧台内侧，提示灯正发出闪光的电话子机。原本只想默不作声地挂掉它，但一想到挂电话后，自己非跟周防交谈不可，就觉得坐立不安，只好接起电话。

「您好，这里是HOMRA。老板现在不在，有事请拨打他的手机……」

和周防比起来，自己的电话礼仪应该好上一百倍吧。试着想像周防和供应商对话的景象，只觉得诡异无比。

『哎呀，听这声音，你是暗器小哥吗？』

完全意料不到，子机里的会是这个淡然的声音。

「什、你——」

惊讶的声音差点脱口而出。快速朝沙发方向惊慌地瞥了一眼，弯起身子，用手遮住电话子机的话筒。「胆敢若无其事地打电话来，你以为这是哪里？」

『不是酒吧「HOMRA」吗？还是我打错电话了？当然啦，只要调查一下就能查出草薙氏的手机号码，不过直接拨打电话簿上登记的这家店更快。这是对外公开的号码，应该没有任何问题才对。』

没有问题？怎么可能没有？这个王在想什么，也真是令人费解。能和草薙激辩而不落于下风的他，没想到意外地少根筋吗？

「谁打的？」

周防的声音令伏见背脊一僵。动作生硬地回过头，脸颊抽搐着说：「呃、没什么。」电话里宗像依然是一副无所谓的口吻：『原来周防在啊。』

『关于上次那件事……』

伏见和草薙一起前往位于桩门的《Scepter4》官厅，是前天的事了。两天下来凑速人的伤势已经稳定，不过双胞胎还是住在酒吧楼上。

『草薙氏不在是吗？那我就跟暗器小哥你说好了。』

「跟我说我也不清……」

正要说出「楚」字时，头上罩下一个阴影。影子的轮廓就像鬃毛倒竖的大型雄狮，伏见不由得毛骨悚然，产生「要被吃掉了！」的错觉。理智虽然明白，身体却像放弃逃命的草食动物一样，僵在原地无法动弹。

＃插图

手中紧握的子机被周防从身后抽走，按下中止通话键，丢到一边去。

「等……」

对张口结舌的伏见抛下只能用蛮横形容的一句「不是叫你挂断了吗。」周防迈开大步走回沙发，再次仰头靠在椅背上。

「难怪我有不好的预感，光听电话铃声就觉得很阴险。」

「……您知道那是青之王打来的啊？」

「你说呢？」

……到底是知道还是不知道？若并非确信，那挂断电话是……

「好像是关于双胞胎的事。总不能一直让他们待在二楼吧？除非他们有意愿成为你的盟臣。」

「只会落得被烧死的下场而已。」

「……我想也是。」

在《吠舞罗》被称为「测试」，握住周防的手，唯有能被接受的人，才可获得力量的议事——每个王盟的作法都不一样，比较正式的说法似乎是「契约仪式」。已经接受过上一代青之王的契约仪式，至今也只认上一代是唯一的双胞胎，怎么想也不可能通过周防的测试。周防燃烧的手，对无法通过测试的人来说，只会是袭击身体的凶暴火焰。

合格的标准在哪里，伏见并不知道，事实上，即使在地位更高的前辈之间，听说这依然是个未解之谜（因为有可能只是隐匿真相，伏见不愿单纯相信这个说法）。必须拥有能使用特异能力的天赋，以及足以成为该王忠诚盟臣的精神性——至少与这两大条件有关，这是大家都想像得到的。

如果成为该王忠诚盟臣是合格的条件之一，那么我……

「咦？伏见来啦？所以接电话的不是King罗？」

十束悠哉的声音从楼上传来。

「你在啊，十束哥。」

十束出现在从二楼下来的阶梯上。尽管面露不悦，但拜他之赐，总算不用和周防单独相处，伏见内心还是松了一口气，抬头望向阶梯。

「你应该有听见电话声吧？」

「是啊是啊，只是想偶尔也该让King站起来接个电话嘛，没想到被伏见接了。」

「我也有站起来。」

周防不甘心地强调。

「午安～」

十束一出现，酒吧那层令人不敢靠近的防护罩仿佛也随之融化，从外面涌入一大群伙伴。「喔，猿比古，你起来啦？」八田也和大家一起来了。中午起床时，只看到他留下的纸条，写着「和鎌本他们去吃拉面」。

「今天人真少……啊、尊哥，午安！」

一察觉周防的存在，众人立刻围着他成了一个圆。即使每个人多少都怀有紧张或畏惧，周防身边还是围满伙伴。

「尊哥，请听我说。最近有间新开的拉面店，只要能在二十分钟内吃完他们的特超级大碗激辣泡菜拉面，就可以得到表扬。鎌本去挑战了，结果大惨败。」

「请不要说惨败，我是虽败犹荣啦八田哥。还差一分钟就吃完了耶，嗝。」

「少罗唆，都是你丢了《吠舞罗》的脸！」

「只不过是拉面大胃王比赛，有必要拿《吠舞罗》的面子来当赌注吗……」

伏见不感兴趣地转过身，把刚才跪上去接电话的那张吧台椅转过来坐上去。十束正以一副擅自闯入别人家厨房做菜的姿态走进吧台，打开冰箱，嘴里念念有词：「做点什么来吃吧！」伏见对他说：「可以给我一杯水吗？」回过神来才发现喉咙非常干渴。

我……

是不是有什么弄错了，我才会通过测试。伏见经常这么想。

会这么怀疑的盟臣，除了自己之外没有别人了吧。

「你不害怕啊。那可是别人家的王耶？」

我害怕的……是自己的王。

不，究竟「自己的王」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伏见从未理解。尊哥就是我的王！毫无疑问如此宣言的八田，到底怀抱的是什么样的感觉，老实说，伏见一点也不懂。

总觉得周防一定察觉了。察觉他自己的失误。察觉自己的盟臣中，有个人并未醉心于他的王者之风，只是戴着伙伴的假面具混在里面。一定是因为这样，只要进入周防视野里，自己就会觉得喘不过气。相较之下，面对其他王时要轻松自在多了。

「伏见？」

十束将玻璃杯放在他面前。「你脸色好难看，有没有好好吃饭啊？」奇怪，这群家伙为什么每个人都这么担心别人有没有吃饭。既然这么重视这件事，又为何老是兴致勃勃地做出不像人类食物的怪东西呢？

「哎呀——大家每天都好欢乐呢。」

望着闹哄哄的大厅，十束微笑着说。

「你还不是一样。」

伏见忍不住用带刺的声音回应。

「对了伏见，老是吃甜的东西，不会觉得改吃咸的比较好吗？我是这么觉得啦。」

「啥？」

怎么突然说这莫名其妙的话？

「还有，细炖慢熬过的咖哩，就是该搭配福神渍（译注：用七种材料腌渍的酱菜。）。」

「……啥？」

「发明柿种花生的人真是个天才呢。」

「……」

半翻白眼瞪着一直讲傻话的十束，伏见轻轻啧了一声，「……谢谢。」也不知道自己为了什么道谢，一口喝干杯里的水。

和草薙一样，自己在十束眼中肯定也是格格不入的存在。其他成员多多少少也感觉到了才对。

偏偏只有那家伙一点也没有察觉，说真的，简直教人难以置信。

＋

凑家兄弟住在酒吧的第五天。听说塩津依然处于被软禁在家的状态。

此时接获消息，指称一个曾是塩津的部下，目前在北关东地区务农的男人，和地方上的警察起了冲突。草薙担心是离开《Scepter4》的羽张旧盟臣们，受到双胞胎事件的影响，在各地掀起问题行动——这么一来，塩津和双胞胎的处境恐怕会更艰难。于是，在草薙的指示下，出了一趟到北关东确认此事的任务。

被指名出任务的成员有会开车的千岁，以及在这件事上俨然已成草薙副手的伏见。「为什么是我啊？」姑且表达了不满，最后还是被草薙以——要是都让血气方刚的人去，万一和青衣人起冲突，事情岂不是变得更棘手」的一番说词说服。

麻烦事接二连三发生，同一时间在《吠舞罗》的地盘上，一个网罗了权外者的组织和他们发生冲突。占《吠舞罗》成员大多数的「血气方刚的家伙」都赶去解决那件事了。话虽如此，其实就是去打架。草薙自己没空到北关东来，也是为了那边的问题。「血气方刚的家伙」们已经杀进那个组织大闹一场的消息，在前往北关东的路上也接获联络。

至于北关东这边的调查结果，证实只是草薙的杞人忧天，和双胞胎一点关系也没有。那家伙为了移动在农业道路上抛锚的曳引机，使用了特异能力，结果遭到警方调查，如此而已。听了目击者的证词，伏见和千岁都感到错愕。不过，为了以防万一，两人还是先确认过青衣人并未出面，然后才撤退回来。

说到血气方刚，就物理层面来说，最近确实感觉有点贫血……走起路来踉踉跄跄。而且还晕车。根本没听说要去那种荒郊野外的山里，北关东也太乡下了吧。是说千岁开车也太粗鲁了，两个人又没话可说。

在脑中一边发牢骚，一边回到商办大楼一楼的自宅前。

又来了……？

伏见停下脚步回头。刚才又觉得被人盯着看了。然而，周围并未见到人影。明明没人，却感觉到别人的视线，是自我意识过剩吗……叹口气，甩了甩头。

手插进口袋里，摸索压在手机下的钥匙时，不经意地抬头看。

自己和八田住的房间楼上，这栋大楼的二楼，从前一间店铺退租搬走后就一直空着。所有家当都搬走了，从玻璃窗往内看也是空荡荡的。

此时，一阵恶寒遍布全身。

有人——

空荡荡的玻璃窗后，有个人影正望向这边。

咧开嘴角笑了起来，好像说了什么。

猿～比～古～

如果此时自己发得出声音，一定会是尖叫。然而只有空气哽在喉咙里，发不出声音。冲向门口，插进钥匙，迫不及待转动门锁，跌跌撞撞地进了家门。一关上门马上上锁，挂上防盗链条。

「美……」

朝屋内转身正想叫他时。

「哇哈哈哈，怎么这么好笑啦！」

屋内传出和乐融融的笑声。

背靠在门上喘气，伏见无言地站在原地。

八田和双胞胎之一的秋人正围坐在暖炉桌吃零食。激烈的碰撞声令秋人瞬间绷紧身体，一看到伙见便「啊啊」地放松警戒，八田脸上原本就没半点警戒之色，一手抓起一把洋芋片，对伏见说：「喔，猿比古，出任务辛苦了。」

这语气岂不是在逼人抓狂吗？所以，伏见抓狂了。

「你……你到底在想什么？这家伙是青衣人在追捕的人耶！青衣人之所以没出手，是因为他待在王权者领地。只要离开酒吧一步就失去意义了。」

「别不分青红皂白骂人。你今天不在所以不知道吧？今天那场架啊，秋人也参战了呢。说因为受我们照顾，想要还这份人情。既然他都说出这么有男子气概的话，当然就让他参加罗。结果啊，他就像猛狮出笼，立下不少功劳！哎，其实还在青衣时，他的实力就有目共睹的啦。当然我也不输他，算是有不错的表现喔！」

「这是还人情？只是想找权外者出气而已吧。他们可是拒绝被限制能力，和《Scepter4》作对的人耶。」

伏见指着秋人的脸做出指摘，秋人也不高兴地反驳。

「照顾速人的事，我真的很感谢你们。还有，也知道真的给代理司令添了很多麻烦，可是……」

「你要叫他代理司令到什么时候？塩津已经不是代理司令，世界上早就没有这个职位了。现在《Scepter4》的首领是室长，宗像礼司。你们这群《Scepter4》的叛徒，只是在赤之王的同情下受到保护罢了。要是不想被抓，就快龟缩回赤之王领地里去！」

「猿比古？你干嘛火气这么大？不用担心，速人还在店里，青衣人一定以为他们两个都躲在里面，现在还在那监视呢。十束哥也说只要不被发现就没问题啊。要是真的发生什么事，赶快跑回店里就好，尊哥也在附近，又不可能有人告密。」

「哼，什么不可能有人告密……」

伏见用冷淡到极点的眼神望着八田。你这傻子脑袋真的没救了。受够了，不想再跟着你这毫无警戒心的家伙一起傻下去，烦死了。

真的对你太失望了。

「……随便你，高兴就好。不要闯进我的地盘就行。」

说什么都没用了。反而被八田用「这家伙真伤脑筋」的眼光注视。伏见爬上阁楼。

「八田，我还是回酒吧去吧。伏见说的也有道理。」

「没关系没关系啦。你就在这过夜，我把其他人也叫来。大家聚集在一起就更安全啦，也可以顺便掩护你。这家伙就是太聪明，所以有时候会想太多。讲话口气又是那样的，经常招人误解，其实他人不坏，你别不开心。」

打什么圆场啊，事情也不像你说的那样。钻进棉被时，手肘撞到阁楼的天花板。可恶……在被窝里抱着敲痛的手肘。

八田电话一打，不到十分钟就来了包括鎌本在内的四、五个人。他们各自带了饮料和下酒小菜，提着塑胶袋宪宪章牵地陆陆续续进来。每个人来都问：「伏见呢？」「上面，已经在睡了。」这番对话重复了好几次。

「他是晕车了吧。回程脸色超差的啊，我都担心起来了呢。让他睡让他睡。」

「都是你开车有问题，根本以害人晕车闻名嘛。」

「怎么这么说呢，不过我让女孩发晕的技巧倒是不错的啦。」「闭嘴。」

「喔，所以今天和猿比古一起出任务的是千岁啊？结果怎么样？」

「没怎么样啊，没发生什么大不了的事。伏见那家伙这么强，跟他一起出任务就像带了保镖，我放心得很啦。」

……喘不过气。

真的谁都不怀疑吗？说不定我现在就有可能在这里用手机向青衣人通风报信啊。

话说回来，我为什么呼吸这么困难？因为被视为团结一致的一分子吗……是啊。换句话说，是怕哪天这个混进来的叛徒会被揪出来围殴吗？谁会怕这种事啊！只要还以颜色就好了。如果不是怕这个，那是……害怕让这群神经大条的家伙对自己失望吗……？

「哎呀，你的脑袋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么钝哪，我可爱的小猴子。」

——！？

从棉被里弹跳起来，头顶正好狠狠地撞上天花板。

乒乒乓乓的声响吓得底下围着暖炉桌挤在一起的那群人，惊讶地抬头望向阁楼。

鎌本、千岁、出羽、坂东、藤岛还有秋人和八田。全部就是这些人。伏见在阁楼抱着头看着他们的脸，一一叫出名字。

是谁……刚才的声音。

「逊毙了——伏见逊毙了——怎么啦？尿急？」

坂东带头笑了起来，一时之间为之冻结的空气也融化了，周围响起一片笑声。

八田也跟着笑，与他四目相对时，笑容才收敛了些，歪了歪头，像是在问「怎么了？」

「八田，刚才……」

正想问他「你听到了吗？」的时候，「啊、伏见等一下，让我先去尿啦。我喝多了尿好急。」坂东踩着砰砰的脚步从两人中间横过。

「那是我家的厕所！你可别给我尿得到处都是！」

八田对冲进厕所的坂东怒吼。当他的眼神再次回到伏见身上时，伏见心中曾有过的什么已经垮台了。

算了……一直都是这样的。

不经意地从阁楼往下望，秋人正从大伙围成的圆圈里出来，手机放在耳边。

秋人说：「速人打来的。」对暖炉桌旁的伙伴举手示意，要大家等一下，便转过身再次讲起电话。简短几句话之后，一脸愁容地回头瞄了众人几眼，接着又对手机说了一两句话才挂断。

「八田，速人要我回去。我还是回酒吧好了。」

「嗯？这样啊？」

伏见感觉到某种不对劲。从阁楼上对八田说：「八田，所有人一起送他回去。要是这家伙被抓了，就失去草薙哥去交涉的意义。我无法允许让他一个人回去。真要说的话，最好等夜深之后再走。」

怎么办？其他人面面相觑，虽然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为什么要听你指挥啊」的氛围，倒是没有人反对。纷纷说着「有道理．」「晕车的人还这么冷静，真难得。」等等，起身就要离开。原本醉醺醺的他们，也重新转换心情，换上严肃的表情。

伏见从阁楼上小心翼翼地注意秋人的反应。秋人也眯起原本就很细的眼睛抬头看他。

闹哄哄的房间里，两人冷淡的视线短暂交会，秋人先转移视线。

「知道了，伏见说的很有道理。晚一点再请大家送我吧。来，继续喝。」

＋

打开窗户，一阵旋风吹来，身体差点被吹出去。离地面有一段距离，忽然感到头晕目眩。这是二楼？为什么？这里不是商办大楼的一楼吗？

「猿比古～你朋友来了对吧？在那里偷偷摸摸做什么？」

那家伙沿着楼梯上来了。脚上的尖头皮鞋「喀、喀」地敲响阶梯，像追捕猎物般步步逼近。

「美咲，动作快！」

「嗯，那先这样吧。明天学校见。」

伏见让出窗前的位置，将手提书包当成后背包背在背上的八田跨过窗框。学校这个单字带来一股不可思议的怀念感觉。明明没去上高中，这么说虽然很奇怪，却有另一个自己点点头，自然而然地回答：「嗯，明天见」。

八田踏上窗户下方的集水槽，就在他「嘿咻」一声，往外探出身体，将体重移到那上面是，瞬间——

叽咿——叽咿——集水槽发出剧烈的噪音。

「美咲！」

「呜哇！」

八田的脸垂直往下掉，从视野里消失。千钧一发之际，伏见抓住了八田的手腕。全身的重量集中在这条手臂上，将伏见往窗外拖，肚子用力打在窗框上。幸亏身体形成对折状态时，好不容易站稳脚步，只是一时之间无法呼吸，双眼直冒金星。

以前八田也曾踩着集水槽下去过。然而，今天固定用的螺丝似乎松了，松脱的集水槽在半空中发出叽咿、叽咿的声音。八田低头望向悬挂在半空中的脚，抬头时几乎快哭了。

「猿……」

集水槽似乎随时有可能折断，往下面的车道掉。然而，车道上的驾驶人却还没发现发生在头顶上方的意外。集水槽的高度约莫能容车身较高的车辆擦过，然而，下方马路上的车子开得飞快，接二连三呼啸而过。

「可恶……」

只能咬紧牙根承受，别说没有拉回八田的力气，相反地，他的手正一寸一寸滑脱。

「美咲……用另一只手抓住我……」

「不行、没办法……」

我们为什么这么无力？凭现在的力量，将他拉上来应该是轻而易举的事啊。现在的八田就算从二楼掉下去，也能像特技表演一样安全落地才对，怎么只是露出绝望表情哭哭啼啼的。

「哇哈哈哈哈！」

背后传来尖锐的笑声。伏见咬紧牙根，勉强转头往房间里望去。

外表和两年前一模一样的那家伙——伏见仁希，正站在门口指着窗边大笑。

「怎么怎么？你朋友快掉下去了耶！干嘛从窗户逃跑啊，你们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吗？简直像抱着必死决心带女人回家的处男嘛。呀哈哈哈，不要笑死我了，肚子笑得痛死了！那家伙叫什么来着？记得你那朋友有个娘们似的名字吧？他还愿意跟我们家小猴子玩吗？真得好好谢谢他。」

「废话少说，快过来帮忙！！」

「叫我帮忙？你该不会在命令我吧？」

咻！有什么细小的东西飞过来，肩膀感到一丝疼痛。

尽管不敢相信，还是看了看伏见仁希手中的东西。他拿在手上的，是可以发射橡皮筋的塑胶手枪。

「这是我今天买来当礼物的喔。想说跟小猴子玩玩警匪游戏嘛。不过只买了两把，没有你朋友的份耶。不如这样吧，我们来玩先打中你朋友的人获胜的游戏如何？」

仁希将装上橡皮筋的手枪朝这里瞄准，毫不犹豫地发射。伏见惊愕得发不出声音，瞬间，耳朵被橡皮筋击中。咻！又飞来一条，这次击中颊骨。坚决不闭上眼睛，扭着脖子瞪视仁希，用力咬紧嘴唇，直到口中尝到血的味道。

「哎唷，你不躲吗？放开手闪躲啊。要是害朋友掉下去了，朋友会怎么想你呢？嗳，你觉得他会怎么想？」

啪！

橡皮筋正中前额时，脑中也有什么被击飞了。

「猿、猿比古……」

无视于泪眼汪汪求助的八田，接着——

放松手上的力量。八田的手腕从手中滑落，伏见从拖着自己的重量里解放。但他不再往下看，因为仔细想想，现在的八田从这点高度掉下去也不可能受伤。

而现在的自己，更没必要受这家伙威胁。就连身高也比从前长高许多，最重要的是，现在的自己拥有「力量」。

慢慢从窗前站直身体，与嘻嘻笑着发射橡皮筋的男人对峙。用手轻轻挥掉飞过来的橡皮筋，橡皮筋顿时被火烧得发出焦臭。一个反手，掷出藏在袖子里的飞刀。

小刀刺穿的，只是房间的门。仁希的身影消失了。

窗户下方传来刺耳的紧急煞车声和剧烈撞击声。

心头一惊，视线朝下方望去，下面的马路上，有一辆轿车撞上路灯，正冒出黑烟。次起彼落的喇叭声，使得车道上嘈杂不堪。有个人仰躺在那辆车碎成蛛网状的挡风玻璃上，但那不是八田，是穿着白色病人袍的仁希。

挥舞点滴管还插在身上的点滴架，仁希破口大骂。

「为什么一次都不来探病，猿比古？老实说，我一定是无聊死的。果然每个月还是得激怒小猴子一次才行啊！」

「人都死了，还是这么罗唆——」

激动之余，掷出第二把飞刀，却被仁希轻易以点滴架的伸缩杆格开。小刀反射出两道白光弹开了。伏见啧了一声，这次拔出腰间的小刀，朝窗框一踢，纵身往楼下跳。

仁希举起点滴架挡下伏见挥舞的小刀。伸缩杆与小刀的刀刃撞击，发出坚硬的声音。威吓地扑上前来，彼此的武器近在鼻尖，相持不下。然而对手——

不是仁希。

是凑秋人……用拔出剑鞘的佩剑剑锷部分挡下伏见的小刀。

瞬间，喇叭声此起彼落的车道和挡风玻璃粉碎的事故车辆都从周围消失。这里是熟悉的商办大楼一楼房间——只是从物品放置的位置隐约判断出来的，视野像被雨淋湿的玻璃一样模糊不清。伏见马上明白，因为没有戴眼镜。

沸腾的脑袋急速冷却。自己只是在阁楼上睡着了——这也是理所当然的。若那一切不是梦境或虚幻，裸眼的自己怎么可能把那家伙的脸，和从那个房间望出去的景物看得那么清楚。

——如果，那不是梦境或虚幻的话。

电灯也没关，排排睡在楼下的伙伴们纷纷发出「嗯？怎么啦？」的疑问，摸索着起身。其中也有人还没睡醒，嘴里含糊地说着梦话，然而，一发现状况是伏见跨骑在秋人身上，还用小刀抵着他，立刻引起一阵骚动。

「你、你在做什么啊！？伏见！？」

好几个人连忙冲上来拉开两人。「放开我！」伏见虽反射地做出抵抗，最终还是被架住双臂，夺下手中的小刀。

＋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伏见。可别告诉我你是睡傻了才会拔刀跳下来。」

尽管时间已是深夜，众人还是立刻报告了周防及草薙，被派过来的则是十束。身为这群小弟的老大哥，这种时候多半是由十束来问话。

伏见坐在阁楼下方八田的床上，盘着腿仰头靠在墙上。因为不想被坐在身边的十东观察自己的表情，故意板着一张脸，不做任何表情。

目击者——包括八田在内的其他成员围着暖炉桌，静静守在一旁看十束问话。秋人的佩剑已被取走，并让他坐在千岁和出羽中间。

「凑秋人趁其他人喝醉睡着时想悄悄溜出去。当时几点我没仔细看，应该是三点左右吧。已经叮咛过他不可单独行动，他还是在三更半夜想偷溜出去，理由不用我说了吧？」

那时，秋人正独自从围着暖炉桌睡觉的伙伴之间起身，打算离开房间。伏见持刀朝秋人砍去时的位置就在门前，这一点其他人可以作证。

「原来如此。那么理由是什么呢？」

十束问话的语气很温和。伏见瞥了一眼秋人，想窥探他的反应。现在已经戴上眼镜了，即使隔着这段距离也看得清楚他的表情。然而，秋人脸上没有任何读得出的表情变化——不想被人读出表情变化的人，肯定都有什么原因。没错，就像我一样。

「十二点半左右时，凑速人联络了秋人。那正好是草薙哥带着安娜离开的时间吧。凑速人一定是对他说，现在店里只有周防尊一个人，想趁他睡觉时偷袭，就是现在了。」

秋人的眉毛微微动了一动。

「宗像礼司至今丝毫没有要饶过双胞胎的意思。若他们想站在对自己有利的立场去谈判，只能带着赤之王·周防尊的项上人头去了。双胞胎会有这种想法，一点也不奇怪吧？」

听了伏见这番话，伙伴们窃窃私语，对秋人投以不信的目光。一群白痴，事到如今才发现吗？伏见冷冷地看着他们。

「既然要让外人进来，至少该先做好这种程度的预测吧？亏你们有脸自称是赤之王的盟臣。尊哥不可能败在双胞胎手下？这是当然的啊。可是，相信尊哥的力量和这是两回事。今天发生这种事，只是你们的怠惰、停止思考、缺乏紧张感导致的结果。躲在尊哥保护伞下打赢附近的小混混，你们就满足了吗？」

「你……你说什么！？再说一次！」

伏见的话，令伙伴们也情绪激动起来。「好了啦、好了啦。」十束介入劝阻。「现在不是说这些话的时候。伏见也是一样，我不是不明白你想表达什么，但话说得太过分了喔。」

众人之中，只有八田抱着膝盖，安安静静地坐在暖炉桌前。平常伙伴们为了什么事激动时，他总是第一个高声疾呼，今天却如此反常。

「八田？你有什么意见想说吗？」

被十束一问，八田仍微微低着头，朝秋人瞥了一眼，有些赌气地开了口：

「秋人，猿比古说的是真的吗？可是今天我们明明彼此信任，并肩作战了啊，现在却……」

「想答谢你们的照顾是真的。我不讨厌你，也觉得其他人都很有趣。这是真的……可是，速人他不这么想。我和速人是双位一体，从出生以来就一直是这样，今后也会是如此。我们之间不能有意见相左的时候。」

「我不懂，所以到底是怎样？」

八田不耐地厉声大吼。就在此时。

呜嗡呜嗡——

盛气凌人的警笛瞬间高声响起，又立刻消失。接着是好几辆车停在外面马路上的声音，屋内所有人都戒备地将注意力朝向屋外。

刺眼的白光透过窗户照进屋内。

『——凑秋人！』

扩音器中传出的声音，使玻璃为之震动。

『我们知道你在里面！这栋建筑物已经被《Scepter4》包围了！不要做无谓的抵抗，快点出来自首！』

「是青衣人……！？他们怎么会知道！？」

「是我密告的。」

在秋人拔出佩剑，其他人也各自拿起武器的腾腾杀气中，伏见冷冷地抛出这一句。

「在十束哥来之前联络的。总不能在这干等吧？你们是白痴吗？」

将手上的手机轻轻往上抛。原本和八田说话时态度已软化的秋人，立刻脸色一变，握紧手中的佩剑。紧绷的肩膀散发青色光芒。

「我可没说要把他交给青衣人。但是我们也没义务抱着这颗炸弹自找麻烦。我到现在还是这么想。我不会阻止你，你可以尽管逃……你干嘛摆出那种脸，八田。」视线朝八田望去，八田身子微微一震，眼中闪过困惑的目光。仿佛在说「你竟然做得出这种事。」我可是暗示过你啊，是你自己总不认真接受罢了。「我这么做，都是为了你最重要的《吠舞罗》和尊哥，有什么不对吗？」

「伏见，够了。」

十束看不下去，介入制止。平常说话总是好声好气的他，此时语气听来不知为何多了一分尖锐。

「这次的事你太自作主张了。这件事应该说好由草薙哥作主才对。八田，有办法让秋人逃走吗？」

「啊，有的！可以从天花板爬上楼上的空屋，穿过那里的通风管线可以通往隔壁大楼。这是为了预防万一而做的密道，是我和猿比古……」正说得起劲时，八田忽然打断话头，露出一副腹痛如绞的痛苦表情。

「我明白了。你帮他带路吧。秋人，跟八田走。」

「我们已经没有理由再相信你们了。」

「这是我们的台词吧？秋人。现阶段我们也无法再相信你。决定帮助你逃脱，是我擅自做出的决定。如果你不接受，现在的我也无法再为你做更多。」

「十束哥，八田哥，没时间了！他们好像打算毫不客气地冲进来！」

贴在窗边窥视屋外动静的鎌本说。十束以眼神指示八田，八田便一边说着：「好了，快走吧，相信我们！」一边将秋人推上阁楼。让秋人先上去后，自己弯下腰来，再看了一次阁楼下方。

「猿比古……你够厉害。竟然能做到这种地步。」

说完这句话，转身上了阁楼。

头上开始传出移开天花板时的咔啦声。十束正在对伙伴们下指示，要他们在青衣人攻进来时不做反击。那些人声、东西的声音、包围在外的杀伐之气，忽然全部变得离自己好远。接下来，伏见就像看着与自己无关的事一样，恍惚地眺望十束和其他成员忙乱的样子。

某种成就感、意气风发的感觉……这些感情并未涌现。

够厉害……是吗……

以前你常说的呢。

「猿比古，你好厉害！！」

那时的「厉害」，和今天的有什么不同呢……我不明白。可是，今天的「够厉害」，已经不再是从前那能令伏见兴奋雀跃的「好厉害」了。

＋

八田带着秋人从天花板上逃走再回来不久后，青衣人就攻进来了。《吠舞罗》并不抵抗，反而协助青衣人在屋内搜索。面对青衣人的追问时，十束不着边际的回答，不知怎地令他看起来特别有活力。

「不好意思呢，我们差点抓住他，还是被他给跑了啊～我们也是遭到背叛的吧？他们打算对我们老大下手，所以才会通报你们来啊。」

跟带安娜回家的草薙和在酒吧过夜的周防联络上时，速人的身影也从酒吧里消失了。大概是接获秋人联络就立刻逃跑了吧。

隔天上午，包括前一天不在现场的人在内，所有成员都在酒吧集合。

「速人也逃走了啊？虽然很遗憾，不过这么一来就证实伏见的推测是正确的了。」

昨天用这个未经证实的猜测搪塞青衣人的十束耸耸肩，面不改色地这么说。

「……抱歉。真的对不起大家，是我带他们进来的。」

草薙低垂着头，好久都抬不起来。

「哎呀，就算双胞胎真的趁King睡着时偷袭，King一定也有办法应付吧？」

「呼……你觉得他一定可以应付？」

「是啊，所以草薙哥你就别再沮丧了。」

以轻浮到令人傻眼的语气替草薙说话后，十束加重语气里的威严说：

「虽然最终他们以让我们没面子的形式逃走，但我们仍等于辜负了前来请求协助的塩津先生。因为这件事让附近的组织小看我们也不是办法，还是得靠我们自己为这事做个了断。是吧，草薙哥，我这样说行吗？」

「是啊……至少我自己得跟双胞胎做个了断，再以此去跟青之王交涉。只有这样才能避免塩津大叔的处境更恶化。我现在能做的，也只有这样了。」

其他成员在一旁静静聆听周防、草薙、十束三人的对话。几乎大部分的人都表现出对双胞胎的愤怒，等着接受指令出动。

在三巨头坐的那张桌子旁，仁希厚脸皮地坐在草薙和十束中间，脸上挂着冷笑。

「这么快就找到方法脱身，不愧是我的小猴子。没有一个人怀疑你真正看到和攻击的是什么呢。」

快消失。

伏见盯着仁希默念。

快消失。快消失。快消失。大白天就出现在人视野里，有没有一点做鬼魂的节操啊。

「伏见……伏见？」

察觉叫唤自己的声音，吓了一跳，转移视线，十束正不可思议地看着自己。

「我想问你一件事，理由真的只有那样吗？你对秋人拔刀的理由。」

「……什么理由？」

只低声回答了这一句，视线再度回到仁希身上。「我就是在问你这个啊……嗳，你从刚才开始，到底在看什么？」十束歪着头，进入伏见的视线范围。草薙也「嗯？」了一声，顺着伏见的视线看自己身边的位子。几乎一直保持沉默的周防一边点烟，一边稍微动了动视线。

不过，仁希已经不在那里了。

取而代之的，他倒挂着从上方垂下脸来。

「人家在问你看哪里喔？他们很担心你耶。不如把真相告诉大家吧？说你看见鬼魂了。这么一来，这群最爱互相取暖的没神经家伙，就会追根究柢地逼问你了吧？逼你说出你最不想说的，关于我的事。这群脑袋空空的家伙将会异口同声说，猿比古好可怜啊，他们会对你寄予同情，基于伙伴情谊擅自一头热地说，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会帮你，完全不顾你骄傲的自尊心呢。哎呀，我光是用想的就觉得……」

收敛起那令人怀疑有躁郁症的嘲笑声，压低声音说：

「……烦死人的郁卒是吧？」

他这么说时，表情和自己一模一样。

不对……应该说自己像他。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么像的呢？那家伙的时间停留在两年前，自己却一年比一年更确实地步上他的后尘。

自己拥有的，只会是一点好事都没有的未来。真是的。

周防、草薙、十束，接着是其他摩拳擦掌的成员。伏见冷冷的视线轮流扫过他们睑上。

「……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不行吗？」

不带一丝情感的回答。

「是吗？没有就好。」

十束眼角下垂，落寞地笑了。

只有周防的眼神，看似不经意地投向刚才仁希消失的地方。伏见内心吃了一惊，但周防只是对着那里吐出一口长烟，并不像是特别怀疑那里有过什么。一缕轻烟，朝虚空袅袅攀升。

Mission 3

在青衣队员带领之下，来到一辆漆成海洋般深蓝色的小巴士前。青衣人推开车门，说了声「上车」便粗鲁地押伏见上车。

「是我请他来的，对人家要有礼貌。」

车内传来男人清澈通透的声音。

「是、是！室长。」

「你可以下去了。」

用牵制的眼光瞪了伏见一眼，青衣人从外面关上车门。伏见先回瞪了他一眼，目光才重新回到车内。

这是什么……

一看之下，忍不住抽动着脸，在内心吐槽。

这台小巴士车内空间宽敞，后部座位足足有三列。然而，所有座椅都被拆除，铺上榻杨米。最里面甚至设了一个小巧的凹间，挂着写上和歌的书法挂轴。虽然设置在凹间前的茶锅冒着蒸气，开了强力空调的车内仍保持十分凉爽的温度。一股带有日式古风的香气扑鼻。

「是香木，你讨厌这味道吗？」

以端正的姿态坐在榻榻米上的青之王，宗像礼司这么说。

「不喜欢也不讨厌。」

「换句话说，就是没兴趣。真可惜。请进吧，脱了鞋子上来。」

「今天不用没收武器吗？我今天身上也藏了暗器。」

「那只是一个形式。我想你不至于有勇无谋到单独奇袭我，也没理由这么做。」

宗像毫不掩饰他的从容，区区一个盟臣怎么可能暗杀得了王者。伏见粗鲁地解开鞋带，把鞋子摔在小巴士的阶梯上。宗像的长靴整齐排放在那里。

「……这是什么？」

「你不知道拼图是什么吗？」

「当然知道。」

宗像膝盖前堆成一座小山的，是拼图的碎片。而且还是相当细小的碎片，那到底有几片啊？

「我不是问这个。这是公务车吧？这东西和工作有关吗？」

「无关啊，是我个人兴趣。」

「……你很闲吗？」

「就是没空才在职场上玩啊。」

总觉得他是故意惹自己吐槽的。

「你来得正好。一半就交给你罗。请从你觉得可以的地方开始拼。不用坐得太拘谨，脚放轻松点没关系。」

宗像推倒小山，将其中一半拼图推过来。

「啥？为什么我得做这个。」

「哎呀，你不擅长吗？那可真抱歉。」

不甘被他戏弄，伏见回答：「要说的话，我可拿手了。」听了他的回答，宗像满足地笑了。拼图碎片的小山，变得像沙坑里遭人挖走一块的沙堆。宗像从自己手边那堆捻起一块拼图，用手指上下夹着拿高，再「啪」地放在榻榻米上某处。

面无表情的伏见顺势往前跪坐了些。

「叫我来不可能是为了帮忙拼图吧？青之王私底下叫来《吠舞罗》的成员，传出去可是会酿成大问题的。」

「即使如此，你还不是满不在乎地来了？」

宗像埋首拼图，头也不抬地说。伏见嘟起嘴沉默。啪、啪……车内只有宗像拿起拼图放在榻榻米上的声音，以及茶锅盖子被蒸气推得喀答喀答响的风雅声响，整体酝酿出一种打迷糊仗的氛围，感觉非常不协调。这应该是青衣人的公务车没错吧？

「我听说，密告凑秋人离开周防领地一事的人是你。」

「我只是替《吠舞罗》铲除一个麻烦而已，又不是为了你们。请不要产生奇怪的误会，我并不打算拿这个来讨好你。」

「呵呵，我从没这样想过。用他们来讨好我，这礼也未免太轻。再说，叛徒很可能再次背叛，我不会将这样的人放在身边，因为我是个胆小鬼。」

明明是你自己说想要一个暗器高手做棋子的吧，伏见心中怀抱一丝不满。当然并非想被挖角，但被明白告知不需要，也不是什么愉快的事。

「再说，因为你的缘故，对我们来说事情反倒变得更棘手。只要一直待在酒吧『HOMRA』，至少能确定他们的下落。现在凑家兄弟逃走后下落不明，至今还没找到。结果，你所做的只是帮凑速人争取到养伤的时间罢了。不只如此，凑家兄弟消失后一星期内，市井间发生好几起权外者遭受不明人士袭击的事件。被害权外者都是『危险度3』，虽然当前还不是拘捕管理的对象，但引起社会问题的可能性很高，被我们视为必须多加注意的重点人物。被害者一致供称他们是被突然出现，自称《Scepter4》的双人组袭击。也有人清楚记得他们身上的徽章，这就是他凭印象画下的。」

宗像停下拼图的手，从怀中取出智慧型手机，手指滑过荧幕。画面显示出一张照片，照片中是一张画了某种图样的纸。纸上的图样和这辆车侧面描绘的《Scepter4》徽章很相似，但是有些不一样。

「这是羽张迅时代的徽章。」

听了这句说明，伏见从手机画面上抬起眼睛。

「羽张迅的《Scepter4》才是负责管理监督权外者的官方《Scepter4》。这就是他们想表达的吧。我也是个讨人厌的家伙呢。和受到盟臣爱戴的周防不一样。」

「他们和猴山里的一群猴子围在猴老大身边没有两样。」

轻声这么一说，连自己都觉得说了无聊的坏话。

「原来如此，对你来说那简直是近乎动物的行为，是吗？」

「……」

在别的王面前说自己王和王盟的坏话实在很不称头。为了掩饰内心萌生的罪恶感，伸手去拿眼前的拼图。

一看之下不由得暗忖：「这是什么啊？」几乎所有碎片表面都是灰扑扑的一片，看不出有哪里不同。

「没有完成图可参考吗？」

「完成图被我不小心毁弃了。不过，这是已登录为世界遗产的有名建筑物圣家堂，凭印象勉强还记得外观。」

「喔，好像在巴塞隆纳吧。」

「那教堂直到现在都还没完成建设，这张应该是摄于二〇〇一年的照片。拼图总共有一万两百九十二片，完成后的大小大约是两块榻榻米。」

「一万……」

光是想像就令人发晕的高难度，光是想像就令人发晕的主题。而这人竟然把完成图丢掉了……

按照拼图的法则，先区分位于边缘的碎片和除此之外的碎片，伏见将拼图碎片在膝盖前堆成两座小山。虽然讨厌宗像用那种满意的眼神打量自己，但还是先从似乎拼得起来的碎片着手，啪、啪地拼了起来。

「动作很熟练嘛。你看过实际的建筑物吗？」

「在网路上看过照片。只是不知道是摄于二〇〇一年之前还是之后的。」

国中的时候，有次八田带着拼图来，吵着要玩，于是两人便开始拼了起来。记得是一千片左右的拼图，和眼前的一万片相比完全是小儿科（话虽如此，一千片拼图对一般人而书，难度已经够高了）。拼着拼着伏见完全陷入其中，几乎没有休息地拼到天亮，完成拼图后，才忽然发现八田已经回去了。「看你很专注的样子，我就先回去啦。」他在手机里留下这样的讯息。这拼图不是你喜欢的跑车图样吗？还记得当时自己这么想，留下不愉快的回忆。

「你从小就是个做什么都很懂要领的小孩吧。」

被宗像的声音吓了一跳，手也一度停下。不过，很快地又继续拼起来。小小的「啪」声，消失在茶锅沸腾时，盖子上喷出的蒸气声中。就算伏见没答腔，宗像似乎也不在意，继续往下说：

「在学校的学习也很顺利吧。几乎不需要老师教。看到不如自己的人，只因为年长就能站在比自己高的地位，让你每天都感到怏怏不乐，反过来说，你内心一直希望地位比自己高的人，能够拥有压倒性地胜过自己的能力。」

「……你话还真多。」

原本不想理他，却再也忍耐不住，将拼图丢到榻榻米上。掉在榻榻米上的拼图发出轻响，弹跳起来。

「我最讨厌自以为很懂就罗唆个没完的人——」

忿忿不平地说着，一抬起头，却忽然丧失言语能力。

宗像将拼图放在膝盖前，每一片的位置都是分散的。和伏见先将看似相合的拼图拼起来的做法不同，他好像看得见放在那里的底稿，与拼图的凹凸无关，而是按照底稿的位置一片一片放上去，每一片拼图之间都有着适当的间隔。

再度捡起一片拼图，非常简单地确认过四边后，再将拼图放在某个位置。拼图像是知道那是属于自己的位置，妥妥贴贴地黏在那个地方。宗像的手势，令伏见联想到下棋时没有一丝犹豫的职业棋士。终盘时的布局早已完全在脑中描绘，下的每一子都带着确信。

「你在……做什么？」

不由得傻傻地问了。

「其实，说不小心毁弃完成图是骗你的。我早就把完成图描在榻榻米上了，你看不到吗？」

咦？忍不住趴下去，把脸凑近榻榻米。扶着眼镜凝神细看时，头上传来轻快的笑声。

「不好意思，我没想到你会当真。」

「……！？」脸颊热了起来。「……我杀了你喔。」说着，抬眼怒视宗像。当然，区区一个盟臣不可能轻易杀得了他，宗像露出游刃有余的微笑。

「以前我曾完成过切割模完全一样的拼图。开始拼这幅之后，我立刻察觉了，虽然很失望，就这样退货也太不成熟。大概只能放弃从市售商品中获得乐趣了。下次不如订做个两万片的白宫图案好了……好吧，就让我揭晓谜底。」

再度拿起一片拼图，脸上的表情带着一丝调皮。

「拼图的形状我都记住了，所以看就知道该放在哪里。如此而已。」

说完之后，他只望了一眼拼图四边的凹凸，就旁人看来完全看不出有何线索，他却毫不犹豫地将拼图放在某个位置。

「你是说真的吗……？」

伏见很难不去怀疑，自己是否又被他戏弄了。竟然全部记住……每一片拼图的外型，看起来几乎没什么不同。而且，总共有一万片之多耶？他这种说法，简直就像魔术的谜底还是魔术。有谁会对这答案心服口服呢？

接下来好一阵子，宗像似乎忘了伏见的存在，应该说就算没忘，也没把他看在眼里，自顾自地反复「拿起拼图确认一眼，将拼图放在某个位置上」的动作。伏见尝到没事可做的滋味，想起那天晚上，八田也是这样被自己忽视一整晚，终于能够理解他感觉无聊的心情了。

然而，就在不知不觉之中，百无聊赖的心情渐渐消失，目光反而被眼前的光景深深吸引。

一万片拼图之中，已放在位置上的仍顶多只有几百片，然而，从伏见眼中望去，也渐渐看得出完成后的模样。明明看不出每片细小拼图上画的图样有什么不一样，一旦它们被放在正确的地方，不可思议地大脑就能自动补完它们周围的景象，整体图清晰浮现。仿佛要贯穿西欧特有微暗天空的众多尖塔、为阐述圣经故事而雕的每一尊石像——圣家堂的致密建筑出现在眼前，甚至感受得到那如今已过世的天才建筑师内心的情感。与其说是一片一片拼凑完成，不如说是好几百位工匠拿着工具分散各处敲敲打打，同时且平均地让画面扩散出去。

不是思考哪片拼图该嵌入何处，宗像早就知道每一片拼图该放在哪个位置。

好厉害……

被嘴里低喃的赞叹吓了一跳，赶紧掐住喉咙咽回去，皱着眉抿起嘴。

「如果只是否定的话，你不认为谁都办得到吗？要是觉得无趣，就靠自己去构筑吧。用自己的手，建立世界的秩序、法则、框架——」

宗像伸出手，将伏见拼到一半的拼图拉过去。已经有两条拼出一定长度的边缘部分。

宗像将那两条拼好的边，准确地放在自己拼好的拼图上缘与下缘的位置。瞬间，原本看似要溢出榻榻米边缘的巴塞隆纳街头风景，立刻安安分分地待在框内。这才令伏见想起，那不过是一张裁切过的照片。

「所以，我很讨厌赤之王盟的性格。只顾破坏，却不去思考重建的方法。真是一群脑袋不灵光的家伙。」

曾几何时，宗像创造的世界在伏见心中掀起热情，却又因这句话瞬间冷却。

「……别忘了你面前就是个赤之王盟的人。」

「说得也是呢。我差点忘记了。」

宗像咧嘴一笑，刻意装傻。

发现自己心中还存有些微对那边的归属感，令伏见非常惊讶。觉得有点蠢，也有点放心。

「我要回去了。」

撑着手打算起身。宗像抬头望过来。

「暗器小哥。」

「我叫伏见。要是把刚才那句话带回我的王盟，那群家伙一定会生气抓狂吧。我就当在这里听过就忘……咦？」

脚站不稳，脸撞进眼前的拼图堆里。

「～～～～唔！」

……脚麻了。

「哎呀，脚麻了吗？不是跟你说脚放轻松点。」

「……没有麻。」

「是吗？怎么我看你站不起来呢。」

可恶……头上的宗像看好戏的视线，令人打从心底憎恨。屏住呼吸，等待麻痒的感觉消失。独自踏入决称不上关系良好的阵营内部，落得这种动弹不得的可笑下场，是自己太大意了。懊悔与脚上的麻痒都令伏见恨得咬牙切齿。

「你慢慢来，等脚麻退了再走吧。刚好，我来沏壶茶。你不讨厌吃甜食吧？」

宗像端出一个用怀纸盛着的干果，放在趴在榻榻米上冒冷汗的伏见面前。他明明知道，现在哪有这个闲情逸致。脚的状况看来毫无异状的宗像竖起膝盖，用流畅优美的动作站起来，再重新落坐于茶锅前。

麻痒难当的伏见，仍用尖锐的视线瞪视宗像背影，悄悄在手中藏好一把小刀。袖口发出极微小的金属碰撞声。

宗像……肯定发现了。然而，他仍不加防备地用挺直的背脊对着自己。明明察觉却不在意，真可恨。

「……你想要一个……暗器高手的吧……」

用微弱得几乎要被榻榻米吸进去的声音低喃。

「……假设，只是假设……转换王盟这种事，是可能的吗……」

不知是否错觉，那连一次也未曾动摇的背影，第一次轻晃了晃。衣服发出窸窣声音，宗像转过身。

「老实说，我没想到你会主动提出。发生什么事了吗？」

「……与其说是……发生了什么事……」

紧咬双唇，额头抵靠在榻榻米上。

这时，车外传来慌张跑近的脚步声。伏见奋力想起身坐正，脚上的麻痒却像贯穿头顶一般，最终只能趴在榻榻米上。

「室长！」

打开车门的青衣人，怱然——

「哇哈哈哈哈哈哈哈！！」

发出爆笑声。

脸颊压在榻榻米上的伏见心头一惊，视线朝那人望去。

穿着青衣的那家伙，瞪着几乎要掉出眼眶的眼珠，指着这边笑得前仰后合。

「小猴子你逊毙了！竟然脚麻？超逊！丢脸死了！让我戳一戳吧？好不好啊，让我戳一戳嘛？哇哈哈哈哈！」

胸中的憎恨一口气化为熊熊燃烧的怒火，藏在手中的小刀银光一闪。

「你有完没完——」

「伏见！」

随着一声严厉的大喊，榻榻米上响起「碰！」的一声，拼图在眼前飞舞。

在弹跳到车顶后纷纷落下的拼图之中，往前踏出一步的宗像半蹲抓住伏见的手腕小刀从手中掉落，垂直插在榻榻米上。耳边传来另一种物体落地的声音，原来是手机从裤袋里滑出来了。

站在车门边的，是刚才带伏见过来的青衣队员，现在正睁大了眼睛。

「……啊、紧、紧急事态！赤之王盟的刺——」

事到如今，青衣队员才如大梦初醒般拿起手中佩剑，嘴巴对准别在领口的无线对讲机。

「等一下。」

宗像制止了他。

「可、可是，室长……？」

「伏见，你能对此提出说明吗？如果有原因，就现在说出来。否则眼前的状况，只能解释为赤之王盟派刺客潜入我方阵营，试图杀害我盟臣。」

仍屁股着地坐在地上，伏见望着青衣队员的脸。这男人的脸毫无明显特征，也没有露出嘲笑的表情。取而代之的，是难掩的愤怒。

转动僵硬的脖子，将视线转移到宗像脸上。抓着自己的手动也不动。银框眼镜后方，那双聪明绝顶的眼神正凝视自己。伏见醒悟到，眼前的对象无法让自己如秋人那件事般轻易开脱。再说，反正也找不出开脱的说词。

「……我……认错人了……我不是《吠舞罗》派来的……和他们完全无关……」什么嘛，说什么认错人。听起来完全就是借口。明明是真的，却连自己也觉得毫不可信。

「认错人了，是吗？」

宗像思索沉吟，视线往下。捡起掉在榻榻米上的手机。

「既然是认错人，那也没办法。我就不追究了。」

说完便放开伏见的手腕。

「室长！？」

「我已经说不追究了。你还有什么意见？」

「可是！」

「刚才，如果他丢出小刀，肯定确实刺入你的心脏。只要穿上这套制服，你就等于随时处于任务之中。然而，你对突袭毫无应变能力……还有什么话好说？」

语调虽然温和，却带着一股不容违抗的威严。青衣队员紧张地嚅嚅嗫嗫，欲书又止，一边发抖一边低下头。

「是……非常抱歉……是我太松懈，自我锻链不足。」

「很好。以后请秉持紧张感面对任务。那么？你是来报告什么事的吗？」

「啊、是！再次发生疑似凑家兄弟犯下的事件——」

队员开始报告，但内容已不再进入伏见耳中。拔起榻榻米上的小刀收回袖子里。脚麻的感觉虽然已经消退，走起路来还是有些不稳。一边感受青衣队员不满的视线，一边当着他的面套上自己的鞋。青衣队员穿鞋的脚映入眼帘，似乎不知所措地倒退了半步。

「伏见，等一下。」

正在绑鞋带的手倏地停止动作。

「你忘了东西。」

递过来的是自己的手机。

「关于刚才那件事……我这里也不是专收问题儿童的慈善寺庙。不知道你们王盟怎么样，但是连自己状况出问题都无法解决的人，我这里是不要的……大概就是因为这样，我才不讨孩子们喜欢吧。」

宗像附上一个多余的苦笑。伏见从他手中抽走手机。

对于先是刻意暗示想挖角自己，现在却又这么说的宗像，伏见虽然也感到一阵火大，但是最气的还是那个在脑中暗自期待真的被挖角的自己。

竟然还问能不能转换王盟——我到底在期待什么，为何说出那种话。

将手机塞进口袋，低下头跑开时，听见宗像的声音。

「给你一个提示吧。我想你或许感冒了。」

这意味深远的一句话，使伏见不得不瞬间停下脚步。

「我想，这样你应该就能听懂。毕竟，你可是被草薙氏视为接班人的少年。」

宗像站在小巴士门口，悠然微笑。

＋

「猿比古！别把梯子拿上去啊！这是什么意思啊！喂，猴子！你明明就有听见！」

将堆放在阁楼角落蒙尘的整套电脑搬到书桌上。两年前组装的电脑，现在性能一定落后了，但伏见刻意不买新的，唯一添购的只有投影荧幕板。另外就是硬碟和RAM，两年前因为觉得太恶心，全部拔除丢弃，所以这次也添购新品。

弯着身子用螺丝起子将小螺丝钉拴上时，阁楼忽然「咚」地大力震了一下。手跟着抖了一抖，斜眼一看，是八田纵身一跳，用手攀在阁楼边缘，把上半身靠在上面。

「寄了十几封信给你都不回，只好来接你，竟然不理人，在这里做什么手工艺啊。手机邮件至少该看一下吧！」

「谁知道啊，没收到啦。」

「为什么事到如今又要把电脑搬出来？现在更重要的是秋人和速人的事吧？这个礼拜大家都在外面四处奔波，最要紧的你却闭门不出，你得靠自己去找到他们才能弥补啊！」

「弥补？」

原想把八田说的话当耳边风，继续手边的工作，这个单字却教人听不下去。视线落在手上，用低沉的声音说：

「为么我非得弥补不可？我有搞砸什么吗？明明就是只跟人家并肩作战一次就全盘相信对方的你们太蠢才对吧？」

「话，话是这样说没错……你说得很对啦。可是，对了，就是你这种语气。你说话就不能委婉一点吗？大家对你还是有点不爽喔。我跟你说，草薙哥说啊，明明塩津大叔还在青衣人看管之下，双胞胎却故意做出激怒他们的事，这其中必有什么原因——所以，我们应该找到双胞胎，跟他们开诚布公好好谈，由我们来解决这件事！这么一来，大家的误会都能解开，你也不用像现在这样一直被误解了。」

解开大家的误会……是吗。八田的热心劝说，一点也没有打动伏见的心。

我有说过不想被别人误会吗？为什么你那么希望大家理解我呢……只要有你的理解，对我来说就够了。

可是已经都无所谓了。

我的世界，已经不需要你了。

「喂，猿比古！你至少回个话吧！吼，真是的，都不知道我为你想这么多！」

「哈哈哈哈！你白痴啊！？」

情不自禁抬起头放声大笑。惊讶得差点从阁楼边掉下去的八田瞪大眼睛。这开朗到诡异的语气，还有和那家伙一模一样的笑声，令伏见自己也很惊讶，却控制不住。

「猿比古……？」

八田先是困惑地皱着眉，渐渐地像是怒上心头。「你这个……白痴猴子！」胀红了脸丢下这句话，咚一声跳下去。「随便你了啦！一点也不懂别人的心意！特地来接你还这样！」将滑板粗暴地摔在地上，一脚往门口踢，自己则跑着追上去，跳上滑板，冲出屋外。

「……呼、呵。」

最后发出夹杂着叹息的嗤笑，就像一切都没发生过一般，伏见换回严肃的表情。

回到手中的作业，立刻专注其中，其他的事都变得不在意了。

换了新零件，将新的硬体设备组装好，连上网路。再将连结电脑的液晶荧幕，以及与手机连动的立体投影荧幕放在眼前并排，排成一百三十五度角的两台荧幕包围前方视野。

和两年前的冬天相同的环境。同一个房间。仿佛要被天花板压垮的阁楼。荧幕发出的光，一样照亮了脸。

眼睛眨也不眨地注视流过画面的一串串字码，双手十指不断在键盘上游走。

「我这里也不是专收问题儿童的慈善寺庙。」

宗像的声音在脑海中浮现时，伏见啧了一声，键盘敲得更响。

只要靠自己的力量，一个人解决就行了吧。不需要任何人帮助。原本就是这样的不是吗？在自己身边，不需要任何人存在。

当自然光线照射在荧幕上，荧幕变得不容易看清时，伏见这才察觉时间过了这么久。往嵌在阁楼墙上的窗户望去，百叶窗间照进来的微弱晨光，和液晶荧幕的背光融合在一起。

视线回到荧幕上，看了看显示时间，刚过早上五点。

「眼睛好痛……」

取下眼镜放在键盘上，揉了揉双眼。眼睑和眼球的肌肉因紧绷而僵硬。感觉像是好几个小时没闭过眼睛。

「……是说尿超急……」

放下为了抗拒八田上楼而收起的梯子，不过自己也只踩上其中一阶便纵身跃下。眼镜放着没有戴上，反正只要不出房间，什么地方放有什么东西，障碍物与障碍物之间的距离都抓得准，行动上没有问题。

阁楼下方，八田床上一如往常乱七八糟。昨天晚上他似乎没有回来过夜。八田回来一次，唠唠叨叨说了一堆话是昨天刚过中午不久的事。从那之后，经过十八个小时了。会是一直在外搜寻双胞胎的下落吗？还是和大家一起聚集在酒吧？算了，怎么样都无所谓……

虽然不觉得饿，喉咙却很干渴。上完厕所后，走到厨房打开冰箱。冰箱里的亮光刺激疲倦的眼睛，痛得伏见表情扭曲。

伸手掏摸，随便抓了一瓶宝特瓶，回到阁楼时，在微光中散发白色亮光的电脑荧幕显示出某种变化。

立刻飞奔到键盘边，戴起眼镜仔细一看，原本不断流动的程式码都静止了，画面上出现错误讯息。这是个从电脑上搜寻手机犯罪系统的程式。

「啧……在那边就强制结束了吗？」

话虽如此，这也是预料中的结果，伏见唇边浮起淡淡的笑。

有人在远端操控自己的手机——八田寄来的几十封电邮并非被伏见刻意忽视，而是根本连一封都没看见。全部被那家伙拦截删除了吧。

在觉得对方恶心之前，不得不嘲笑自己。大意的不只《吠舞罗》的伙伴，自己也一样。在自己写出邮件通讯应用程式后，因为毫不怀疑地使用着，不经心地也开始会将个人资料输入手机了。有个王盟善于抓住这类小辫子加以利用，这事自己明明很清楚。两年前的冬天，不是曾被他们整惨了说。

这时，液晶荧幕没有动静，立体投影荧幕却动了起来。立体投影荧幕连结的是手机。伏见已经好一阵子没碰手机了，却有一个应用程式自动开启。

根本不记得自己安装过这个应用程式。更何况，曾在这里登录的用户帐号，早在两年前就亲手删除了。

荧幕上显示的，是名为《jungle/β2》的应用程式起动画面。

伏见他们在国中时曾加入的《jungle/β》，某天怱然向用户寄出即将结束试营运的通知，同时终止所有服务。那是两年前，「惊喜派对」事件过后不久的事。虽然不知道β2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也能想见《jungle/β》一定是在受到一定程度注意后，以这种方式先销声匿迹再卷土重来，目的是让人不容易掌握到他们的真面目。

仿佛潜伏在深海底的巨大生物所喷出的气泡，一个在网海上浮起又消失的诡异王盟——

伏见暂时不出手，隔着一段距离观察，任由自己的手机受不明人士操弄。用根本不是伏见创建的帐号登入后，代表自己替身的三头身虚拟角色开始在《jungle》世界中走动。当年伏见自己玩《jungle》时，刻意不为虚拟角色加上任何外表上的特征，现在这个虚拟角色却戴着和自己相似的黑框眼镜，打造出可爱的外型。

「这是要付费的道具饰品吧……到时候岂不是会直接向我的手机请款？」

半翻着白眼抱怨。

接着，画面产生受到横向撞击的视觉效果，一阵晃动后，出现一条讯息。

【NIKI先生邀请您参加jcube对战。要接受挑战吗？】（译注：NIKI发音同仁希。）

挑战者的名字吸引伏见的目光。

画面角落出现一个新的虚拟角色，摆出战斗姿势等待回应。除了没戴眼镜、身上穿的衣服不同、撩起一边头发的发型也不同之外，五官的组合与伏见的虚拟角色一模一样。仿佛像是一对双胞胎——

一时睁大了眼，凝视画面中并列的两个虚拟角色。

「……呼。」

笑了。

「哈哈哈哈哈……」

很快地，又像被拔掉插头似的，倏地停止笑声。

「好啊，让我击溃你吧——伏见仁希。」

手指以固定手势滑过手机荧幕，带着淡蓝光的半透明键盘便出现在手边。从这里开始，那个远端遥控者似乎也不打算妨碍了，伏见得以自由操作手机，接受对方挑战。

两个虚拟角色分别在画面左右两端摆出战斗姿势。虽然是升级过的版本，和记忆中的略有不同，jcube游戏画面出现在荧幕中央时，还是感觉有些怀念。

每人各拥有分配到五张卡牌的牌组，每张卡牌都有附带参数的五个方块，正在团团转圈。构成伏见这方牌组的，只有初始等级的卡牌。算了，和这个对手对战的话，这点让分根本没有影响。

游戏一开始，「NIKI」便以高速旋转方块，很快地凑成一面、两面、三面……陆续做出连锁攻击。网路另一端的对手肯定也使用了外接荧幕和键盘。因为手机狭小的画面能呈现的情报有限，只有使用外接荧幕与键盘的方式才能广泛掌握状况，让游戏进行得更顺利。

伏见的卡牌等级较低，在对手的攻击下，五张牌一口气失去半数战斗点数。然而伏见只是将双手轻轻放在键盘上，什么也不做地等待。在这段期间，对手不断凑齐方块上一面又一面的色块，发动强烈的连锁攻击。

伏见之所以等待，并非已有对策。

……太久没玩，已经忘了怎么操作这个游戏了。用jcube大赚一票是刚上国一不久的事，时间已超过三年。虽然这是个只要凭直觉，就能用手指滑过手机画面操作的游戏，但用手滑手机的玩法，一次只能做出一个动作。若使用键盘操作，则可以不同按键精密分工，同时移动所有方块上的色块。因此，不但能压倒性地提高速度，战术也压倒性地复杂。

NIKI的虚拟角色因在对战中占了上风而露出笑容。只以简单组件构成的三头身虚拟角色脸上的笑容，怎么看都是那男人高声嘲笑时的扭曲表情。

闭上眼睛唤醒记忆。在脑中将双手五指的动作，与五个方块的动作连结起来。忘记的只有怎么操作键盘，凑齐方块六面色块的法则还是清楚地记在脑中。

「要是觉得无趣，就靠自己去构筑吧。

用自己的手，建立世界的秩序、法则、框架——」

自己善于运用的，充其量只是前人智慧累积的法则。

然而，那个青之王却夸下海口，说要靠自己构筑。他本人丝毫不认为这是空口说白话，脸上的表情就像在说，做到本来就是理所当然。

好厉害……能让自己在不自觉中深深受到吸引的，从有记忆以来，其实这是第二次。

小时候，男人在伏见面前展示实体的魔术方块。对当时的伏见而言，那方块看起来很大，在男人手中团团转着，令人目不暇给。仿佛被施了魔法一般，转眼凑齐了六面的色块。这顿时激起他的对抗心理，自己调查方块的游戏规则，开始练习。等到伏见也能做到和他一样时，男人早已对这玩具彻底失去兴趣。

伏见仁希这个男人，老实说，是个天才。

以企业家身分获得成功的妻子木佐是个努力的人，仁希的才能却是出白天生。在优秀的伏见家血统中，仁希的才能更是出类拔萃。虽然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是否正因为这样，他从未试图做出对社会有益的事。

伏见仁希唯一觉得有趣而灌注热情的，是找自己年幼分身的麻烦，将他真心激怒后，在一旁捧腹大笑。这种游戏，怎么想也只能说是异常。

吁——深吸一口气后睁开眼。

对战对手已凑齐好几个方块的绿色那面，反复施展「雷电」属性的连锁攻击。伏见这方的战斗点数量表呈濒死状态的红色。NIKI的虚拟角色高举双手，做出「万岁」的姿势蹦跳。

为什么这么碍眼呢？

凡人不可能成功模仿那个令人厌恶的天才。佯装鬼魂也好，用其他手段也罢，真正的他才不会强得这么平庸。

别小看伏见仁希这个男人了。

这个瞬间，伏见十只手指开始高速敲击键盘。让五个方块同时旋转，不到一秒，所有方块的白色那面就都凑齐了。用这代表「恢复」属性的五连锁，让自己的卡牌战斗点数复原了九成，红色警示状态的量表也恢复正常。形势转为平分秋色，NIKI的虚拟角色表情也从高兴变回普通。

只要手指一动起来，就算脑中不记得，手指也还记得如何操作，剩下的只要照脑中规划的顺序转动五个方块即可。

不是一面一面凑齐，慢条斯理的攻击。目标只有一个，就是六乘五连锁。不执著于已经凑齐的白色面，将所有色块打散重新旋转方块，以凑齐全六面为目标。对战对手似乎也察觉了，跟着改变为相同战略。

两者几乎同时凑齐五个方块的六面。六色光波互相纠缠攻击，在画面上呈现激烈的视觉效果，彼此撞击，互相抵销。

伏见啧了一声，但也越打越有意思，不由得笑了起来。

「呵，和我对战还能坚持到这个地步的人可不多呢。也是啦，想冒充那个家伙，至少得有这种程度的实力才行。」

若无法以三列乘三列的色块构成的六面体分出胜负，战局就会进入高级关卡。除了位居排行榜高位的玩家，应该没有人看过这画面吧—四列乘四列的方块从天而降。

与三乘三的方块相比，四乘四的难易度可说顿时三级跳。然而伏见仍维持相同速度，不断凑齐一面一面的色块。一开始先同时凑齐五个方块的黄色面，发动「地震」属性连锁攻击。NIKI苦着脸，满头大汗。面对四乘四的方块，凑齐色块的方式已不再像刚才那么俐落，动作也慢吞吞的，和普通的小角色没两样。伏见发动下一波攻击，将NIKI的战斗点数削减到进入红色警戒区时，虚拟角色哭丧着一张脸，开始挥动双手。

「什么嘛？那张脸是什么意思！？在我面前从未表现过那种表情吧！！与其现在哭丧着一张脸……不如在死前下跪求饶：：」

一股自己也不明所以的感情在体内爆发，瞪大双眼怒吼。

四列乘四列、六面、五个方块，同时凑齐。

六色攻击的视觉效果在画面里上下左右剧烈交错。画面震动，仿佛暴风从荧幕里溢出，直轰在脸上。彻底粉碎对方仅存的战斗点数，卡牌瞬间粉碎。

背景仍是扭动交错的视觉效果，画面上伏见这方出现「Winner」字样，对方则是「Loser」。

接着，游戏画面逐渐淡去，重回虚拟角色们四处闲晃的森林广场画面。

伏见望向荧幕的眼神已趋于冷漠。自己的虚拟角色正蹦蹦跳跳，表露胜利的喜悦；NIKI的虚拟角色颓丧地坐在一旁。

虽然觉得一切都无所谓了，手指还是重新放上键盘，飞快地打字。自己的虚拟角色头上出现漫画般的对话框，一字一字拼出语句。

【好了，你可以说明一下了吧？大贝阿耶。】

哭倒在地的NIKI，恢复正常表情站起来。

【你发现了的？还是这么不可爱啊。为什么不被那家伙的鬼魂吓得躲在棉被里发抖就好了呢？】

NIKI头上的对话框里，打出的是口气嚣张的台词。要说可爱不可爱，你才是最没资格评论别人的吧？一边这么想，伏见一边打出下面的语句。

【那种病毒不是你一个人做得出来的。

是谁指使你的？目的是什么？】

出现在自己面前的伏见仁希，其实是潜入手机的电脑病毒。

虽然很不甘心，但仍必须承认，是宗像给的提示让伏见发现了这一点。我想你或许感冒了——引起感冒的，就是病毒。仔细回想，仁希只有在身上带着手机时出现。只是因为手机几乎片刻不离手，所以很难察觉。

当然，这听起来很夸张。就常识而言，电脑病毒怎么可能对人体产生作用，令人做恶梦或出现幻觉。

可是，常识是什么？暗中操控自己所处世界的，不是本身就是一团地狱之火的男人，就是能记住一万片拼图的男人。在这些王执掌之下，这是个无法以常理解释的世界。

而在这七个王分别率领的七个王盟中，伏见已知其中有一个王盟，会借由网路伸出触手，干涉现实世界。

和草薙前往《Scepter4》那天的回程，最后在那栋房子玄关看到的微弱灯光——是阿耶手上拿的照明设备。一开始，伏见将二楼窗户里看到的人影认成仁希而颤栗恐惧，但只有那一次不是病毒造成的幻觉，而是真的看错了。从走出屋子的时间反推回去，那个人影肯定是阿耶。

她身上那袭很有千金小姐风格的制服是桩之原学园的制服，但从考生时代就对升学毫无兴趣的伏见，当场并未认出来。不过，她所背的后肩背包长了一对兔耳，走路时兔耳上下晃动，正是这个高傲亲戚的特征。

闯入伏见从前的家，在二楼伏见房间里做什么？大概是拍摄一些用来制造幻觉的材料吧。窗口看见的亮光是手机的闪光灯。那天晚上，不小心接收了阿耶传来没有内容的电子邮件。病毒就夹带在那封邮件里，打开的瞬间已被植入手机——

这么一来，一切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你怎么还没脱离《jungle》？】

【不行吗！你自己不也还没脱离《吠舞罗》！】

【原来让我和《吠舞罗》脱离关系，是你的目的？】

原先总是立刻打出回应的阿耶，这次却停顿了。

【回答啊！】

逼问之下，收到的是溃堤般的长篇大论回应。

【我的王对你很有兴趣，一直都看着你。不过你别误会的，并不是因为你比较特别，而是王什么都看得见。王给阿耶的任务，就是要让你在《吠舞罗》待不下去的。可是美咲就是不肯轻言放弃，碍了我好多事。现在好不容易，连美咲都要放弃你了。真是痛快。】

【陷害我就这么有趣吗？】

【你以为阿耶喜欢这样吗！！！！！！】

像是要加强台词的语气，对话框的轮廓变成锯齿状的粗框，面积也扩大了。伏见不由得下意识地把脸从荧幕前拉远。

虚拟角色做出愤怒的表情，大跳大叫。

【为什么总是这样！！总是这样！！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总是你！！

王明明是先收阿耶成为伙伴的！！

所以我最讨厌】

还没说完的台词唐突地中断。

【NIKI先生已登出。】

随着这一行讯息的出现，虚拟角色和对话框都从眼前的假想空间消失。

「登出……？逃走了吗……？」

正当伏见皱着眉嘀咕时——画面一角出现了新的虚拟角色。

穿的是初期状态的简单服装，缺乏特征的发型与五官，也没有高强的技能和道具，这样的虚拟角色是！

一阵接触静电般的感觉，令脖子起了鸡皮疙瘩。

不是第一次有这种感觉。与两年前的冬天完全相同的感觉。

现身了——《jungle》的王！

挺起上半身，半跪在荧幕前，保持警戒，将手伸向连结电脑的网路线。

【你想逃吗？叫我来的可是你吧？】

看了虚拟角色头上的对话框，伏见改变主意。如果切断网路逃走，和两年前有什么两样。

手机并未具备摄影机能，他仍然能看到这边的情形。这就表示这家伙能从网路那端把手伸过来。

【shell的认知有点问题。在没有我命令的情形下，擅自在游戏中向你挑战的事就算了。在自己准备好的战场上还输得体无完肤，这就该反省了。】

虚拟角色带着头上的对话框踱步，从立体投影荧幕走进旁边的液晶荧幕，对他来说，这似乎单纯得像打开一扇门走进另一个房间。电脑荧幕上当然没有《jungle》的应用程式。然而，这家伙却能轻易走出《jungle》这假想空间，入侵伏见的电脑。

荧幕里的虚拟角色望向这边。

【两年前的国中生，成长为挺中用的盟臣了呢。值得嘉许。】

指尖感到一阵静电，仓促之间，将摸在网路线上的手缩回来。微小的火花沿网路线表面窜过，吸入电脑主机里。

仅有一秒诡异的安静，之后，主机劈哩啪啦地发出剧烈火花。细微电流从主机上膨胀为波纹，朝房间全体膨胀。随着仿佛全身寒毛都要为之溃烂的恶寒穿过身体，那股电流迅速沿着墙壁窜向天花板。

叽——引起一阵耳鸣。

电流形成的波纹仿佛突然被冷冻，停止膨胀。

【……嗯？】

虚拟角色歪着头，在荧幕里往旁边移动

【真没想到啊。】

轻浮地说完后，手掌朝上，做出无可奈何的姿势。

虚拟角色的视线前方，是现实空间里的房门口。

站在那里的，是一个全身上下散发宛如摇曳火柱般青色光芒的男人。

「今天就请你离开吧。对于擅长躲在暗处放冷箭找麻烦的你而言，形势挺不利的吧？」

宗像清朗的声音传上阁楼，房间里这才有了真正的声音。由于只在电脑上交谈，所以有很长一段时间，这个房间听不见除了伏见以外的人声。

改变为可爱外型的虚拟角色，以仿佛有生命一般的生动姿态抬起下巴，扬起嘴角做出一个得意的笑容。

【是这样的吗？我不觉得啊。】

啪叽！荧幕冒出火花，雷光沿着对角线发生。

「哎呀，你想动手啊？好几个王在这种地方打起来，导致达摩克利斯之剑出现，那可就不好看了。不过，也没办法。」

宗像眯起眼睛，声音低沉。原本没有特定形状的青色光芒收束起来，包围宗像形成一把剑的形状。

虚拟角色眨着圆滚滚的眼睛，身体在荧幕里不断膨胀，教人以为他是否就要这样实体化，从荧幕里爬出来时，忽然又消气了。

【啊、原来是这么回事吗？形势确实对我不利，真遗憾。】

身体转了九十度角，虚拟角色再次恢复正面朝前的姿态，脸上挂着只是可爱却没有特征的笑容。

【你的帐号我会留着，有兴致时就连上看看吧。再见。】

刹那，荧幕迸出眩目的火花，发出「砰」的爆炸声，画面全黑。主机喷出黑烟，空气里飘散着一股焦臭味。

伏见盯着荧幕凝视了一瞬，怱然惊觉什么，将视线移向旁边的立体投影荧幕。手机呢——？投影荧幕里，《jungle》应用程式还起动着，自己的虚拟角色被留了下来，站在那里随性摇晃着身体。

抓起丢在一旁的手机，用力握紧。

消失吧。一边在心中默念，一边加重手中的力道。右手缓缓泛红，手机内部传出叽哩叽哩的杂音，开始冒烟。不久，手机荧幕也黑了下来，陷入沉默，和手机连结的立体投影荧幕上，画面跟着消失。

电路板烧熔了。和化作仁希形象的病毒一起消失。

全身虚脱，手机不经意地掉落地面。

严重的疲惫感排山倒海而来，用尽全身力量挤出一个叹息。同时，阁楼底下也傅来「呼」的短短叹气声。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颓坐在地的伏见，半翻白眼质问宗像。不是对着荧幕传讯，而是发出声音对实际存在的人说话时，声音比想像中的还要微弱，几乎才刚脱离自己的嘴巴就消失了。伏见咳了几声，清清喉咙。

「你以为这是哪里？太引人注意了吧？」

除了质问他为何出现在别人家之外，镇目町是《吠舞罗》地盘的事人尽皆知，闯进这里未免太过大胆。更别说现在明明不在勤务时间内，他却穿着一丝皱折也没有的《Scepter4》制服。

和伏见的声音对比，宗像以了亮清澈的声音说话，对自己的言行举止充满自信。

「事实上，我原本认定凑家兄弟引起的骚动是《jungle》所怂恿，甚至可能提供他们某种协助，比方说在身为《吠舞罗》成员的你的手机上动手脚，或许就是其中一环。看来，是我想太多了，《jungle》的目的只是想将你据为己有啊。」

「所以你才设计让我展开行动是吗？真亏你能若无其事地做得出这种事……」

「你也别说我了。就算察觉手机被植入病毒，用格式化或物理性的破坏方法都能解决，何必特地大费周章地诱出那东西……那可是个王呢，不是你一介盟臣对付得了的。你不怕王吗？」

「……我……」视线转移，伏见说话的声音又减弱了。「……我不怕……」除了一位王之外。

伏见在内心补充的这句话，不知宗像是否也察觉了。这位有张扑克脸的王真正的想法，总是令人难以捉摸。微微一笑，宗像改变话题。

「你的行李……就只有上面这些吗？单身宿舍备有基本的家具、电器产品和日用品，就算即日入住，生活使用上也不会有问题。你只要收拾最低限度的私人物品就好。我看看，二十分钟够了吧？我在外面等你。」

「等……咦？等一下！请等一下！」

因为宗像兀自说完就要转身离开，楞了一瞬之后，伏见慌忙地从阁楼上探身叫住他。

「这是什么意思？事到如今才说这种话。你那里不是不收留问题儿童的吗？再说，我什么时候说过要加入青衣了。只不过问一下王盟是否可以转换……」

「有时间说这么多废话，不如早点动手收拾吧。我不想在这里停留太久，令人不愉快的男人要来了。」

头也不回地丢下这句，宗像的身影已消失屋内。

宗像总是表现出从容到令人怀疑的态度，说不定，这还是第一次看到他露出烦躁的表情。

令宗像如此焦躁的「令人不愉快的男人」是——

不会吧！？

刚才宗像曾对《jungle》的王说「好几个王在这种地方」。如果只有宗像和《jungle》的王，他应该会说「两个王」才对。同时，这也可解释为何《jungle》的王那么干脆就撤退了。

跳下阁楼，赤脚跟着宗像冲出屋外。

冲得太快，伏见差点跌倒，赶紧踩下脚底煞车，往旁边一看，宗像背靠着墙，就站在门边。他挺直背脊，手放在腰间佩剑上的站姿，就像一座耸立在什么地方的骑士雕像。视线笔直朝前，哪里也不看。

抬头看了看宗像的侧脸，伏见再往相反方位转头。

道路前方不远处有个人影。与宗像的「笔直」站姿形成对比，这人微驼着背，靠在电线杆上，手插在口袋里，嘴里叼着一根烟。路上冷冷清清的这时间，天空已几乎发白，香烟的一缕轻烟仿佛被吸进天空般袅袅攀升。

「尊……哥……怎么……」

比起宗像，看到周防的出现，伏见想问「你为什么在这里？」的心境是刚才的一百倍。即使这里是周防的地盘镇目町，即使自己是周防的盟臣。

「担心自己的盟臣，过来察看的是吗？可别跟我说是早起晨跑顺道路过这种不好笑的笑话喔。怠惰的你竟然这么早就移驾来此，显见还有一点身为王盟领导人的责任感，真令人意外。」

看也不看周防一眼，依然挺直背脊面向前方的宗像挖苦着说。

反正，一定是十束叫他来的吧。十束问八田：「伏见怎么了」，八田忿忿不平地回答：「那种人的事，谁知道啊！」然后十束又把矛头从八田身上转向周防说：「反正King也闲着没事做，你就去看看吧。」——完全可以想像酒吧里的这一幕。

周防本人并未做出这种说明或解释。他也完全不瞧宗像一眼，只短短地发出「哼」的嗤笑。

「既然碰面了，不如把话说清楚。我的部下正苦于无法逮捕凑速人与凑秋人。那两人很有可能在某些人的协助下，以避开我方情报网的途径潜伏。我在此要求你转让一名熟悉地下资讯的盟臣。这么一来，此次因你们的失误所造成的后果，也可以一笔勾销。我认为眼前便有一个最适当的人材，请容我指名他吧。决定性的因素是，他已对你那群伙伴意识过剩的盟臣感到不信任，才会让别人的王进入自宅。我想，这个结果对他而言也是好的。」

「等一下，是你自己——」

是你自己不请自来的吧，竟然满不在乎地说这种话。伏见正想如此反驳。

「你这男人歪理还真多。」

如野兽低吼般叹了一口气，周防对宗像投以犀利的视线。光是这样，就令伏见产生条件反射的恐惧感。然而，宗像丝毫不以为意，轻轻挑起一边眉毛。两位王的视线，这才第一次正式相接。

＃插图

「伏见。」

周防叫了他。

「不需要那些歪理，你自己想怎么样？」

周防没有发怒咆哮，一如往常佣懒的语气，表情也没有改变。然而，伏见却能感受到他的怒气，脸颊不住抽搐。这个人明明看似对统领盟臣这档事一点执著也没有，就算别的王对他的盟臣出手，他也不会感到一丝不悦。真搞不懂他生气的理由。

「伏见猿比古。」

这次是宗像叫了他。

「我再次正式敦请你加入我方阵营。你愿意加入我《Scepter4》吗？」

宗像直截了当地提出要求，那煞有介事的语气，以另一种形式令伏见脸颊抽搐。发言者自己毫不觉得难为情，银框眼镜底下的眼光真挚地直视伏见。带着青色的眼瞳虽然清明澄澈，却又太透明了，透明得看不到底，深不可测的双眸。

「……是吗。」

周防以嘶哑的声音这么说。踩熄丢在地上的烟头，看似毫无留恋地转身离去。什么啊？伏见一边困惑着，一边低头望向自己脚下，这才明白他的意思。

是被周防推出去的吗……？还是被宗像拉过来的……？到底哪个才对，理由自己也说不清。更何况，周防说了，不需要理由。

低下头，看见自己的脚，已朝宗像那边踏出一小步。

＋

「你不进去吗？」

身穿花边红色莲蓬洋装的少女站在背后说。被突然现身的她吓了一跳，又随即想起，以她的能力而言，这也不足为奇。

「……再也不想进去，也没资格进去了。」

伏见视线离开安娜身上，背靠在巷弄转角墙上，藏起半边身体，转而望向前方隔着一个街区的三叉路口，以及矗立在那里的酒吧。安娜依然沉默着站在身后。用即使极力克制却仍具有穿透力，令人坐立不安的视线，注视着伏见的侧脸。

「你早就知道了吗……知道会变成这样。」

背对着她，自暴自弃地丢出问句。原本伏见就讨厌小孩子，这个女孩的眼神更是打从一开始就教他难以应付。

「……大概知道。总觉得，你有一天会离开。」

安娜低喃着回答。

「什么时候知道的？」

「从一开始……可是，我一直希望可以不要变成这样。」

「你的这种预感可曾失误过？」

感觉得到，背后的她犹豫了一会儿才摇头。

「呵呵。换句话说，你从一开始就认定我是叛徒了吧？」

「……」

一阵悲伤的沉默，伏见感觉自讨没趣，立刻停止了笑。

耳边传来轻快的铃铛声，远远看得见店门打开，伏见立刻躲进巷弄阴影里。

「安娜？」

出现在门口的是草薙修长的身形。「安娜？你在哪啊？」站在店门口东张西望，呼唤安娜的名字。凑家兄弟引发的事件尚未解决，《吠舞罗》也还处于无法掉以轻心的状况之中。草薙的语气难免带点紧张。

伏见用下巴朝酒吧示意。

「快去吧，在叫你了。」

「有什么话要我帮你转达吗？」

「跟草薙哥说……」

双胞胎失踪那晚，秋人或许是想回酒吧说服速人。其实伏见曾经这么想过。如果伏见没有袭击秋人，现在事态可能不会变得这么复杂。虽然，这也只是伏见的推测。

「……算了，没什么。你快去吧。」

事到如今，就算道歉也只是自我满足罢了。

「那多多良呢？」

「没有，什么话都没有。」

「美咲呢？」

「……我自己跟他说就可以了。你再不走，我踢你屁股罗。」

总算感觉到那小小身影钻过下巴底下，正往店门口跑去。然而，她又马上停下脚步，回头望向这边。这次是从正前方被她盯着看，伏见摆出嫌弃的表情。

「怎样啦，还有什么事？」

「猿比古，你不要紧吗？」

「……嗯？什么意思？」

「不是看到恐怖的东西了吗？」

一针见血的这句话，令伏见瞬间为之语塞。

「……开什么玩笑，你是想说我被鬼魂附身了吗？」

故意用坏心眼的态度嗤之以鼻，安娜却不为所动，只是沉默等待，用那双能穿透人心的眼眸看着他。

叹了口气，伏见也收起不正经的态度，老老实实回答：

「鬼魂已经被收拾掉了，不在了。」

「……不。」

安娜摇摇头，似乎难以启齿地低下头去。「还在的，鬼魂。」「……嗯？」伏见皱起眉头。

草薙还在呼唤她。

「……快去吧。」

板着脸催促安娜，她才点了点低俯的头，发出轻微的脚步声跑开。草薙也发现安娜，叫她时的声音明显松了一口气。

看着融洽交谈的两人走回店里。

「喂，你这个混帐！！」

怒声从天而降，背后传来柏油路受到撞击的声音。回过头的瞬间，一个神气威风的《吠舞罗》彩绘标志从头上飞越。

伏见被这番气势压得朝巷子里退了一步，八田也压低身子，跟着心爱的滑板一起着地。

「这只混蛋猴子，我找你好久！到底是怎么回事？一回家就发现你的东西都不见了，手机也打不通，干嘛让人担心啊！」

一从滑板上跳下来，八田便怒气冲冲地逼近。对照之下，伏见则是彻底的冷静。

「喔，手机坏了，现在没有手机。还有，我要搬家了，要搬进《Scepter4》的宿舍。只是来告诉你这个而已。」

「欸？搬、搬家……你、你干嘛突然讲这种话啊？是、是因为我上次说随便你的关系吗？那个只是、就是、你知道的嘛，一时火大才会那么说。对、对不起啦。可是你也有不对啊…………等一下，啥！？你刚才说什么！？」

先从愤怒变成狼狈，吞吞吐吐地说了半天之后，八田又反应夸张的大叫，声音都分岔了。看着他，伏见叹气心想，这家伙忙不忙啊。接着，咬牙切齿，一字一句清楚地重复一次。

「你没听见吗？我说，要搬进《Scepter4》的宿舍。我要加入《Scepter4》了。」

八田张口结舌，无言以对。一段像是忘了呼吸的短暂空白后，脸上瞬间出现难以置信的表情。

「等……等一下，为什么是Se……咦？等一下……欸？等等、我不懂你的意思。《Scepter4》不就是青衣吗？是那个阴险眼镜王的王盟欸？你是说，你要离开尊哥，转投别的王的阵营？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废话，我当然知道。」

「既然如此，那为什么——」

「为什么？真是无聊的问题……是啊，就是因为太无聊了。明明拥有特别的力量，做的事却跟街头混混没两样。我打从心底觉得这样的《吠舞罗》真是太无聊了。」

「王八蛋！！」

被揪住衣领，脑袋前后摇晃。

「你竟敢侮辱《吠舞罗》！？忘了尊哥捡回我们的恩情吗！」

揪着伏见的衣领将他拉近，八田抡起拳头。然而，立刻咬着牙，像是改变主意，抡起的拳头也只是轻轻抵在伏见左胸前。

「这个，是尊哥给我们的印记，是我们的骄傲吧？胸前烙印着这个的你怎能……！」

声音哽咽着，用力压下拳头，像是想借此让伏见明白那印记的重量。不管八田激怒也好，擅自表现得大受打击也好，原以为自己一定一点感觉也没有。对这家伙自以为是的误解厌烦到极点，只能放弃。

然而，一看到八田发红的双眼，只有一瞬，真的是只有一瞬间，感觉喉咙有什么涌上来哽住。白痴，想哭的人是我好吗。

「一定要让他们跌破眼镜，猿比古。只要跟你在一起，总觉得我们甚至能称霸世界。」

拳头相抵，像笨蛋一样充满自信地对彼此点头。那段莫名充实的时间，究竟是什么时候，在哪里毁坏了？

现在和你举起拳头相碰的已经不是我，而是这个印记。

若是因为这东西而让什么出现决定性的改变……这种东西还不如不要。

用力推开八田的肩膀，吓了一跳的八田向后踉跄了几步。在他面前举起右手，像变魔术一样，指尖冒出火焰。八田露出怯懦的表情。「你、你要干嘛？」

用那只手伸向自己的身体，弯起四根手指扒抓左侧的锁骨。

瞬间，随着烧灼皮肤的声音，空气里漂散一股焦臭。

「什……！？猿比古……！？」

「……唔……！」

咬紧牙根，弯成钩状的手指沿着锁骨往下抓。激烈的痛楚令伏见喷出冷汗，手上的动作却坚持不停，直到将锁骨上的印记烧烂为止。一时之间仿佛将要昏厥，身体剧烈摇晃，勉强站稳脚步。

垂下无力虚脱的手臂，指尖的火焰才消失。

「看吧……你口中的骄傲已经毁了，美咲。」

随着从肺底吐出的空气说出这句话，累积在身体里的火焰也仿佛一起从喉咙向外散逸，在冰冷的空气中急速冷却。感觉……清爽多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

错愕的八田，表情渐渐染上怒意。

「无论为了什么，只有这点是我绝对不会原谅的……绝对不能弄脏它……」

喔，怎么，你还能摆出这么有意思的表情啊……不可思议地，伏见获得了满足。方法竟然这么简单，简单得令人儍眼。

总觉得，加入《吠舞罗》之后，和尊哥及志气相投的伙伴在一起，你的世界已经圆满形成一个漂亮的圆，完全没有任何不满足。这样的你，一点意思也没有。

这就像什么呢……对了，就像是蚂蚁箱。

「你这个叛徒……我要杀了你……」

八田全身卷起腾腾杀气，眼中有火焰燃烧。这可是你先说的，别忘了喔？拿出真本事来杀我吧。现在想想，甚至觉得过去没有这样的机会太不幸了，不过，我和你一旦成为敌对关系，力量可是势均力敌。任何一方只要稍微松懈，下场就是死亡。

燃烧熊熊火焰的八田眼瞳里，映出某人的身影。

那是穿着睡衣站在水族箱旁，一边啜泣一边擦亮火柴棒，还是小学生的自己。将燃烧的火柴丢进浸满汽油的水族箱，橘红色的火焰瞬间掠过蚁穴表层。带着黑烟的凶暴火柱在水族箱内打转。火灾警报器立即有了反应。耳边听着刺耳的警报声，幼小的自己眼中有黑暗的憎恨翻腾，凝视那些被烧成焦炭的蚂蚁和蟑螂。




Last Period King&#039;s dagger
一个人影以飞行般的速度掠过前方大楼的楼顶。「已确认，是凑速人、凑秋人的其中之一。」听见身后那个叫石塚的队员用对讲机向总部报告的声音，伏见啧了一声。「其中之一」？这哪叫「已确认」啊。要是有时间做这种蠢笨的报告，还不如跑快一点。

一边从下方道路仰望楼顶，一边加快追赶的速度。雨滴沿着镜片往下流。今天也是雨天。从入队式那天起，秋雨就没有一天停过。制服下摆吸了雨水，变得沉重不堪。

「伏见队员！你的工作只限搜索，逮捕的工作交给我们剑机才是道理。接下来的事就交给我们吧。」

「道理关我什么事。室长已全权委任于我，而且我的速度最快又最强，我自己动手的效率最好。」

「伏、伏见队员！」

「烦死了，这小角色怎么这么缠人……」

并非刻意让对方听到，只是忍不住口出恶言。愤然闭上嘴巴的石塚速度逐渐落后，伏见也乐得将他丢下。

目光从逃亡者正全力狂奔上去的那栋大楼移开，发现马路对面另一栋大楼沿外墙搭了逃生梯。阶梯旁的路灯在雨雾中渲染出七彩光圈。在马路中央改变前进路径，保持高速冲上阶梯。一边踩响铁制楼板，一边顺着锯齿状的阶梯往上跑。只是这时逃亡者已顺利跑过楼顶，笔直向前奔跑，两人之间的距离无论如何都会拉大。

逃亡者回过头，从对面大楼楼顶挥舞佩剑。佩剑上产生光刃，穿过雨雾劈了过来。伏见踏上阶梯扶手，用尽全力朝空中一跃。光刃随即将铁管制的阶梯扶手劈成两半，连大楼的水泥墙都被劈出一个V形凹洞。

纵身一跳，到达街灯的高度。再用街灯的灯罩当作跳板，用力一蹬，继续往上跳得更高。正下方马路上的石塚抬头仰望，脸上一副傻楞的表情。

鞋尖正好构到对面大楼楼顶的女儿墙边缘。

「……好险」

好险，成功跳越。

没有时间喘气，埋伏在那里的敌人光刀已横向扫来。一个滚地回避攻击，保持跪地姿势。

「伏见、拔剑……」

如此低喃，从腰间拔出佩剑低空扫过。被称为概然性偏向力场的力场聚敛成镰刀形状。镰刀划出一道近乎直角的弧线，将屋顶上的积水剜出一条新月，朝空中击刺。

敌人飞身后退躲过攻击。同时也感觉到另一个敌人从相反方向挥舞佩剑的气息。千钧一发之际，伏见竖起佩剑格挡。

铿！

应付了远距离攻击后，接下来是物理性的剑刃相接，雨滴在武器撞击的瞬间四溅飞散。

两把剑以十字架的形状对峙，对上敌人近在眼前的目光。

凑秋人眯起原本就很细长的眼睛。

「伏见猿比古……真惊人。没想到《吠舞罗》的人竟变成宗像的手下。」

「哼。」伏见微微冷笑，用尽全力推回对方的佩剑。秋人轻轻向后方跳开，拉开距离后，重新握好佩剑，直指伏见双眼。另一方面，躲开刚才那一击的凑速人出现在视野角落，做出与秋人完全相同的姿势。

伏见缓缓起身，提剑一挥，甩掉剑上的雨水，倾斜持于胸前。从伏见的位置看出去，双胞胎正好站在九十度角的两端。原来如此，这是发挥搭档默契的绝佳角度。当伏见与秋人对斩时，速人便有机可乘—当伏见与速人对斩时，一样给了秋人趁隙攻击的机会。

「凑速人，凑秋人。基于特异现象管理法第五条，《Scepter4》将拘捕身为『危险4』超能者的你们两人。」

在这一番义正词严的官方宣言之后，双胞眙彼此对看了一眼，发出嘲笑。

「区区一个小混混，也变得这么会打官腔了啊？」

「你忘了从前和八田美咲两个人搭档，才能勉强打蠃我们的事吗？现在该不会以为，凭你一个人能胜过我们俩吧？」

「哼？我一个人就足够了。上吧！」

不想浪费时间，撇着嘴撂下这句话，伏见主动出击。带起雨水朝地面一蹬，对秋人展开正面突刺攻击。这一回合，与伏见佩剑对斩的是秋人。过了两、三招后，秋人与伏见同时后退拉开距离时，速人上前施展掩护攻击。伏见以脚跟着地，左手刀光一闪。

三把飞刀插进水泥之中。闪着青色光芒的光线从地面延伸，编织成一面光盾。然而，速人的攻击轻易斩裂光盾，朝伏见袭来。伏见的回避迟了一些。不——其实应该能回避的。正确来说，是肢体擅自做出不需要回避的判断，耳朵下意识寻找那块从空中飞来掩护自己的滑板的声音。

虽然身体在千钧一发之际做出反应，往旁边倒下躲开，一道具有杀伤力的疾风还是掠过伏见的耳朵。

「啧……」

黏稠温热的液体流进右耳之中。伏见一甩头，朝四周飞溅的雨水也染上淡淡的红色。将佩剑剑尖刺进地面，右手拨高头发。被雨与血水濡湿的头发，就这样定型。

「你不该转投宗像阵营。」

「如果想打倒我们的话。」

「你刚才应该也看到了吧？」

「宗像的盟臣与我们交战的结果。」

再次站上直角方位与伏见对峙的双胞胎，一搭一唱地接着对方的台词说话。这次秋人和速人交换了位置，不知道位置改变后，攻击阵式是否也会有所改变。

「伏见队员！」

由大楼内部通往顶楼的门被打开，刚才被伏见丢下的石塚上气不接下气地冲出来。

「再过两分钟，追缉组就到了！上头的指示是要你到此为止！凑家兄弟是拥有强大战斗能力的二人组。你不要一个人抢锋头，大家一起包围——」

「你继续龟缩吧。我一个人应付就够了。」

重复同样的事，有一半是为了骂醒自己。

再也不会和谁背对背战斗了，你不必一再找寻那个人的动静……

对石塚不置一顾，速人在佩剑上发动力量，斩击上来。双胞胎当然没道理乖乖等着被包围。这次，伏见一边和速人过招，一边得应付趁隙从反方向袭击上来的秋人。一人负责贴身战，一人负责掩护攻击，双胞胎靠着心电感应与默契，不断以令人目不暇给的速度交换各自负责的职责。以双人组合的战斗方式来说，双胞胎确实能发挥惊人的力量。

伏见暂时向后退了一大步，将注意力放在左胸口的印记上。想像自己的手伸进皮肤底下，将至今仍潜藏在这个部位的力量抓出来。顿时，佩剑的剑身「轰……」地发出红色光芒，将周围泛着淡淡青色的雨景推开。

「红的……！？」

穷追不舍，缩短距离攻上前来的速人虽然显得很意外，但也并未收住攻势，佩剑直击而来。

青与赤，双色光芒在两人之间闪烁，明灭的强光刺痛了眼。随即，光芒彼此抵销，反弹迸射。

「速人！」

秋人上前施展掩护攻击，伏见虽迅速做出闪躲，从速人身旁跳开，但秋人手中带有特异能力的鎌剑却用力转换轨道，紧追在后。伏见立刻以散发红光的佩剑勉强格开他的攻击，朝秋人掷出飞刀。秋人虽以异能做出盾牌防御，散发青光的小刀却毫无困难地从中央击破，插进秋人肩头。

冷眼旁观秋人滚倒在地，紧接着朝地面一蹬，一口气缩短与速人的距离。佩剑这次蕴含青光，劈碎雨滴后朝速人砍下。自己的佩剑和速人的佩剑相击，牙一咬，硬是压制得他无法动弹。

「咕呜……」

速人略居下风，踉跄后退时，伏见一脚踹上他的胸口。

「……喝啊！」

用尽全力将他踹飞。

不属于赤也不属于青的力量，最后这一踹，靠的是蛮力。

看速人蜷曲着身体干咳，再怎么样也无法立刻采取动作。伏见自己也微微喘着气，将手中的佩剑垂在身侧，站到速人面前。

「呼……呼……我可不是、毫无对策。所以才说，我一个人……就够了……」

站在门边的石塚——

「简、简直是乱来，这家伙……」

如此喃喃低语。

正如双胞胎所说，在和他们的战斗上，对从赤之王盟投身青之王盟的伏见来说，必须背负的风险确实较高。这是因为同色盟臣之间的攻击很难防御。或许是认为同色盟臣之间不可能敌对，所以也没设想过同色盟臣之间的战斗。相较之下，和其他颜色的盟臣战斗时，彼此的力量具有在冲击时将对方反弹的性质。

这就表示……和拥有青色力量的双胞胎对战时，只要用来自赤之王的力量防御，再用来自青之王的力量攻击就行了。这就是伏见说「一个人战斗就够了」的理由。

「……还有，你们忘了一件事。」

对压着肩膀跪在地上的秋人投以冷冷一瞥，露出夸耀的神色。

「上次二对二勉强胜利是吧？在那之后我又长高了十公分，别小看成长期的进化啊。」

喘气之间，感到一股意气风发的激昂感支配了自己。这两个在一年半前曾是强敌的《Scepter4》高手，现在自己一个人就能制伏。而且在《吠舞罗》的情报网找到他们之前，伏见已先发现他们，将他们追得无路可逃。

如何，看到了吗？

……这句话，是对谁说啊。

落在肩上的雨水夺走体温，激动发热的脑袋急速冷静。这么一来，忽然感觉吸满雨水的制服沉甸甸地压在肩膀上，手臂也重得举不起来。事实上，长版制服的布料因吸收雨水的关系，的确变成原本的好几倍重。简直就像濡湿全身的不是雨水，而是融化的铅液之类的东西。

石塚接到的联络没有错，两分钟后追缉组赶到了。

「剩下的事就交给我们吧，这两人由我们负责移送。」

「好啊，请便。无能的人请尽管收拾剩饭残羹，我要先撤了。」

追缉组长前来请求交出工作委任权，伏见在答应的同时，也恶毒地挖苦了对方，背转过身。伏见心知肚明，这句话是自己随便把气出在对方身上。再怎么说他也是宗像的部下，《Scepter4》里决不可能有无能的人。

「……喂。」

忽然想起一事，停下脚步叫住双胞胎。正要被接手带走的双胞胎，眯起两双一模一样的眼睛望向伏见。

「有什么话要对草薙哥……不、要对塩津说吗？」

「想说的话？什么意思？」

速人以叛逆的口吻回应。

「你们做的事会波及塩津，让他受到严厉的责任追究。我是在问你们，关于这点有没有什么话要对他说？」

「塩津代理司令已经从《Scepter4》离职了，我们做的事都是自己决定的，追究代理司令的责任太没道理了吧。」

「塩津已经承认是自己监督不周，甘愿接受惩罚喔。」

「那个人，干么自作主张……」

「速人，别说了。」

双胞胎兄弟秋人制止了激愤的速人。

「秋人……！？」

「别再说了……我已经不想再给代理司令添麻烦了……」

秋人一脸抱歉地低下头。速人睁大了眼，仿佛难以理解，再也说不出话来。

这是第一次，除了发色之外，伏见能从一模一样的两人身上看出细微的表情与动作的不同，从而正确区分他俩。

这两人一起降生在这个世界，从那天起一直以双位一体的方式生活至今，彼此完全了解对方。然而，就连与对方同化到这个地步的两人，也无法永远一模一样。总会在什么时候，从某个地方开始出现分歧。

既然如此……自己和八田之间越来越大的分歧，更是命中注定会产生的吧。

……你们等着瞧。从今以后，你们将会越来越无法理解对方，甚至达到怀疑过去感情的地步。哈哈哈，等着瞧吧……一方面沉浸在阴沉的满足感中，一方面却莫名陷入被这两人背叛的严重失望情绪。为什么会这样，自己也不明白。

＋

即使通过契约仪式，接受了来自王的特异能力，也不代表马上就能运用。以青之王盟的情况来说，必须先接受将力量聚敛于佩剑，再化为攻击的训练，或是接受运用异能防御的训练——换句话说，为了将特异能力这种无形的力量具现化，必须接受正式且良好的指导与训练。即使是学习能力高的人，最少也需要花上一个月，才能随心所欲地运用异能。

然而，对原本拥有赤之盟臣身分，也早已懂得运用异能的伏见来说，将力量聚敛并加以具现化，是连想都不用想就能下意识执行的事。

不但以惊人的速度学会如何控制青之王盟的力量，还能同时使用赤与青两种颜色的能力。这样的一个新——

「简直是乱来。」

在报告书里是被这么描述的。

战术是无视《Scepter4》制式剑术的小混混式挑衅打法，还会用暗器欺敌。不只如此，更将粗鲁的赤族力量加诸被青之盟臣视为荣耀的佩剑之上，完全不可原谅。这么一来，根本搞不清楚他到底是哪个阵营的人，让这样的人留下来，将有损《Scepter4》的品格——报告书上如此冗长地列举了一大串。

随你们去说吧。

通过契约仪式之后，别说一个月，仅仅花了四天—伏见便已掌握《Scepter4》情报部队花了一星期仍无法锁定的凑家兄弟潜伏所在，立刻展开追缉，并成功加以逮捕。

一接受任务，伏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宗像也曾提示过的，厘清是否有提供双胞胎潜伏途径的人物存在。他先接触了几名《吠舞罗》时代就认识的线人，再不经意地用进出《Scepter4》的好处加以利诱，将其收为己方线人。《Scepter4》原本就拥有坚强的情报收集力，如今再加上长期深耕地下社会的线人情报，便完成几乎没有破绽的情报网。毫无疑问的，这也是宗像挖角伏见的考量之一。

追查的结果，提供双胞胎协助的人，该用「《Scepter4》退辅会」来形容吗——其实就是羽张时代的盟臣，在离职后沦入黑社会，彼此集结而成的一个集团。由于这个集团和《吠舞罗》的关系并不良好，也难怪草薙的情报网始终追查不出来。

除此之外，在接手自羽张体制的后勤部队中，也有人与这个集团私通。借着这次机会，将他们一个套一个地揪了出来。对于这些人，宗像毫不留情地一并肃清。

事实上，在《Scepter4》内有一群依然缅怀羽张体制的「老人家」，他们自成一个派阀，试图对年轻的新王及新王遴选的年轻盟臣强调自己的优越性。然而，在这件事发生之后，旧体制派的发言力大幅减弱，宗像体制则得以强化。

尽管宗像对这群外神内鬼采取严厉的问罪态度，对凑家兄弟及塩津的处分却是极其轻微。

宗像提出的条件，除了凑家兄弟必须携带受监视者有义务随身携带的GPS外，还要塩津收养两人为养子，今后由他负起责任在身边监督两人——只有这两个条件。

经过两个星期的拘留，塩津亲自开车来迎接获得释放的双胞胎。

伏见坐在室长用的椅子把手上，伸手拉开百叶窗，俯瞰楼下的情形。淡岛在几名队员的随同下，正将双胞胎带到塩津面前。

喀嚓。是花剪爽利的声音。

「室长不自己下去送他们吗？」

朝室内投以稍嫌无奈的视线。室长室的某个角落，不知为何（真的是到底为何）设置了一间小型茶室，宗像正端坐在内，修剪花茎。

老实说，从来没看过他在工作的样子，但这位王又完全不休假。曾试着问他，既然都兴趣带到职场里了，何不干脆休假呢？「嗯……对耶。」宗像沉吟了半天才说：「我并不特别想要休假。因为对我而言，工作也是兴趣之一。」竟然说出这种以公务员而言并不恰当的话。

「你是想借此卖一个人情，让他们成为手里的一张牌吧？」

「咦，我记得在你面前说过，我的《Scepter4》不需要凑家兄弟加入吧？」

喀嚓。宗像泰然自若地操作花剪。

「不是双胞胎，而是塩津才对吧？你打算收起来当牌用的。」

「我就当这只是你的推测，说来听听看。」

「结果可以说是你一个人大获全胜啊。既消灭了流落在外的反逆集团，又平定了内部的噪动份子；不但整顿了《Scepter4》，还让碍眼的老家伙们全闭上嘴。」

「现在还是得脚踏实地铺路的阶段啊，以一个王来说，我的能力还不足嘛。」

「怎么听都星百不由衷的一句话。」

话虽如此，宗像当上青之王的时日确实还太短。再说，他和周防的王盟，在形成过程上也有决定性的不同。周防凭着他的领袖气质吸引了一群人，成为这群人的领导者；宗像却是取代既有组织的先王，坐上王的宝座。有时的确会有力不从心的情形发生。

总觉得，宗像说不定早已察觉内奸的存在，连这一点都在他计算之中。空降伏见这个外来者，并对他公然「青睐有加」，也是为了用这种方式激出对自己不满的盟臣……伏见就这样没完没了地臆测起来。看着这个王，总会让人不由得相信起世间耳语中的诸多阴谋论，说不定意外地全都是真的。

「这次的事，你的表现才正是完全符合我的期待喔。」

「我也不过就是你手中的一张牌罢了。」

「是啊。」

完全不会不好意思，竟然承认了。

「不过，我想放在手边的，是『有用的』牌。我希望你能成为我手中有用的暗器。」

说着，宗像拿起表面立着无数尖刺的剑山。左瞧右看了一会儿，才摆进花器中，然后，像是要遮住那些尖刺般，开始插起花来。

自己的新王，到底在思考什么呢？伏见忽然这么想。他或许是个连「天才」一词都无法形容，拥有仿佛从宇宙高度俯瞰的聪明才智，为了实现某种野心而思考谋略的人物吧。

可是，如果不是这样，比方说——

目光回到百叶窗外，正好看见站在车子前的秋人对塩津低下头。速人似乎还有什么不满，朝一旁转过头去。

塩津伸出双手，分别放在两人头上，让他们向着自己。被他的手用力一压，速人也低下头，最后，塩津自己也垂下头来，像是内心感慨万千，良久不曾改变姿势。秋人和速人也没有反抗，静静地站在那里。

比方说，那三人中的随便谁都可以。宗像礼司这个男人心中，也有像那样的感情存在吗？

「你后悔吗？」

屋内的人突然抛来这个问题。伏见不看他，选择了这样的回答：「……不，至少到目前为止。」

「你可别让我失望喔，因为这一切都是你害的。」伏见接着又说。

立场对调的话，说这句话还有点道理。毕竟，连自己说完都不觉得这是盟臣该对王说的话。

「我会铭记在心的。」

语气中透露一丝淡淡的笑意，即使如此，宗像并未用玩笑含混带过，而是非常认真地答应了这个要求。

总有一天……自己也能像八田那样，对任何人都肆无己i惮地说话吗？到目前为止，即使想像自己成为那样，也只会感到一丝寒意罢了。

到时候，「世界」或许已经改变。没有根据，只是有这种感觉。

从百叶窗外照射进来的亮光令伏见眯细了眼，无声地轻轻开口，试着说了一句没有说完的话。

「我的王是——」




Last Period （another side）
还差三站就到桩之原学园了，公车上的乘客大部分都是穿着同样制服的同种人。阿耶总是坐在固定位子，最后一排座位再往前一排，两人座靠窗的位子。阿耶把头靠在车窗上，用冷冷的视线观察车内的情形。

没有人和朋友兴奋交谈，大多数人都是从一大早就拿着手机把玩。这里面有几成的人，现在也正连上《jungle》吧。β结束营运后空白了一段日子，β2一出现，在阿耶就读的国高中生之间，立刻口耳相传，转眼流行起来。

将原本握在手上的手机，反过来盖在腿上。

阿耶的手机已经连不上《jungle》了。在与猿比古的jcube对战中落败，交谈到一半时被强制登出。从此之后，阿耶就再也无法登入了。

这只是帐号暂时被冻结，过一段时间就能再次登入。虽然这么告诉自己，但已经过了好多天，状况依然不变。

【此帐号已无效。】

画面上跳出的无情讯息，使阿耶越来越焦虑。连不上、连不上、连不上！为什么！？为什么连不上！？累积好久的点数、想尽办法获得的稀有道具，按照自己的喜好买了各种服装和饰品打扮好的虚拟角色、网路上的好友……全部都在那里面，现在却连不上了。唯有那里面的东西才是能令阿耶满足的所有财产，现在却连不上了！

只不过失败一次，王就对阿耶失去兴趣。

与世界相连的网际网路里，唯有自己被切割排挤。在只有自己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全世界的人正彼此联系、准备着什么。只有被丢下的自己越来越跟不上。这种恐惧占据了整颗心。

再给我一次机会！如果能直接对王如此争取，阿耶早就去了。可是，她不知道王在哪里。王是什么样的人？几岁？长什么样？身高多高？用什么样的声音说话？是男人还是女人？什么都不知道。

拥有几百万用户的《jungle》总部在哪里，也没有人知道。每个人只要能靠手机上网，就能像今天这样享受《jungle》的服务。

公车逐渐减速，最后在路边停下。这里并没有站牌。车上的学生们里，有几个人从手机上抬起头。

「呜哇，是警察。」

「怎么搞的？临检？」

周遭响起一片窃窃私语。

阿耶把头抵在玻璃窗上，凝视公车专用道前方的情形。

前方似乎展开临检。有好几个身穿青色制服的男人站在那里，其中一人把头探进最前面那辆车的驾驶座。

学生们好像以为那是警察，阿耶马上发现他们并不是。由于社会上一般人从未对他们有过正确的认知，所以不知道那是个类似警察但并非警察的组织。俗称《Scepter4》——他们身穿长版风衣外套的制服，比警察穿的制服更有旧时代风情，他们的言行举止也更煞有介事，令人联想起帝国时代的军人。

临检的目的大概与超能者有关吧，阿耶望着前方这么想。此时，看见有个人从那群正英姿焕发执行任务的队员中走出来，他微微驼背，把手插在裤袋里，一边对后方车辆投以带有恫吓意味的凶狠视线，一边沿着堵成一排的车辆往这边走。和看得出经过严格训练的高壮队员不同，他显得特别纤瘦，而且特别年轻。外表看来，就和自己以及公车上的这群高中生差不多。

贴在玻璃窗上的阿耶忍不住睁大眼睛。

沿着公车漫步的那名队员，隔着窗户朝车内一瞥，车上的学生无不为之惊惧。那名队员原本就要从车窗下通过了，却又忽然停下脚步，再度望了后方数来第二排座位一眼。

仓促之间，阿耶缩着脖子往窗户下躲。

藏起身体，听见牙齿喀喀打颤的声音，忽然发现轻微骚动的车内变得鸦雀无声。阿耶从座位暗处战战兢兢地探出头，心脏瞬间缩紧。

刚才那名队员，打开公车前门走上来了。

他朝诚惶诚恐的司机轻轻举起手示意，明知自己沐浴在乘客视线下也不以为意，沿着走道往后走。途中，抓着吊环的女生纷纷挤成一团，让路给他。阿耶心中发出哀号，只能继续低着头。

在长靴鞋跟敲击地面的坚硬声响中，一袭青色大衣通过座椅旁的走道。咦？与预期不同的发展令阿耶一阵错愕。就在此时，传来「让开」的声音，是对最后一排的学生说的。只听见原本占据最后一排的那群男学生「欸？是！」回应，感觉是抱着书包起身让座。「砰！」有个人粗暴地坐上空出来的位子。

该不会被从背后刺杀吧？阿耶紧张地绷紧背部。乘客们都装做若无其事的样子往后方偷窥。等了很久，背上仍未传来被袭击的剧痛。然而，纵然对方只是沉默地坐在那里，散发的气息早已刺痛阿耶的心。

什么都没发生，没被说什么也没被做什么。这样反而更令人难以忍受。

「你、你是来取笑阿耶的吧！想笑就笑啊。阿耶是输了，输得一败涂地的！擅自找你麻烦，却被彻底打败，连王都不要我了……」

「不管你变成怎样，都没什么好笑。比起那个，你是不是该跟我说什么？」

虽然压低了音量，背后传来的声音怎么听都带有怒意。一种类似被人用刀抵着后颈的感觉，令阿耶难以呼吸。

咚！后面的人踹了椅背一脚。阿耶一声不吭，反而是周遭学生们尖叫失声。

「没有吗？啊？」

再磨蹭下去真的要被杀了。是说，心情上早就已经死了。

「对、对、对……对你而言那是绝对无法原谅的事。我明知这点，却还是做了……真、真、真的很抱歉……」

伏见仁希——猿比古的父亲，对猿比古而言是个禁忌，更无法原谅他人以玩笑的心态触及这个部分。正因如此，阿耶才知道利用这点一定有效。

「……是啊，你是最清楚的了。老实说，那真的有点难以忍受。可是，既然要做就做得彻底一点啊！要是你不被莫名其妙的欲望驱使，不擅自提出jcube的对战要求，就不会搞砸了吧？就是因为这样，你才永远赢不了我。」

无言以对。只能低下头，把额头垂在膝盖上。

「……不要再跟这边的世界扯上关系了。」

随着一声叹息，声音听起来也渐渐不那么愤怒。宛如荆棘刺穿后背的感觉，也软化了许多。

「你不是考上一间好学校吗？就社会的眼光来看，你才是人生胜利组。我这个只有国中学历的小混混，就算进了《Scepter4》，别人看我的目光还是很严苛的。」

你明明就不这么认为。学校里学得到的东西对你而言，根本一点价值也没有。社会上的评价也不是你在意的东西。那些愚蠢的大人加诸于你的侮蔑，你也从来不在意……现在是在安慰我吗？就凭你猿比古……

「……不和美咲重修旧好吗？打算一直待在青衣吗？」

这次轮到猿比古板着脸沉默不语。

「飞行船……」

阿耶忽然这么说。手指沿着依然一片漆黑的手机边缘抚摸，把想到的话一字一句说出口。

「我们曾经一起去追过的吧？阿耶和你，还有美咲也顺便一起。当时身边全都是些白痴，学校和家里都无聊死了，我们以为，只要能搭上那艘飞行船，说不定就能逃离那样的生活，到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去……虽然一切只是模糊的想像，对我们来说，那却是迫切的心愿……那时虽然没能搭上飞行船，但是阿耶和你，还有美咲也顺便一起，感觉好像一脚踏入飞行船另一边的世界了不是吗？『完全不同的世界』是真正存在的不是吗？

可是，现在阿耶却有点觉得……只能仰望飞行船的那个时候，或许还比现在好……要是时间能停留在那时就好了……你不这么认为吗？」

身在那个小世界里时，眼睛总是看着远方。可是，正因为世界那么小，所有的不满与希望，和现在的比起来，都不是距离那么遥远的东西。

那天晚上，三个人像一串糯米丸子似的骑着同一辆自行车，仰望同一片天空，在镇目町上奔驰。

叩叩！有人从外面敲了敲最后一排座位旁的车窗。青衣队员把脸凑近玻璃，以眼神对猿比古示意。椅子发出嘎吱声，猿比古起身，对挤在另一侧窗户边的那群男生说声「打扰了。」便步上走道。

和来时一样，青色大衣通过阿耶座位旁。

不料，只踏出一步，他又停下来。

「曾有个老师说过，放弃上高中是没有毅力的人在逃避现实……没错，或许是这样吧。现在的我明白他为什么会那么说。可是……这次离开《吠舞罗》并不是逃避……我要自己这么想。」

全身僵硬的阿耶抬起头，第一次好好打量猿比古的脸。猿比古并不看阿耶，脸朝前方凝视公车走道的地板。上次这样好好看他，是在仁希的葬礼上。那是国三那年年底，到今天冬天正好满两年。身体里累积了许多不满，以憎恨的眼光瞧不起全世界的那张不高兴的侧脸，和当时没有两样。

「直到现在，我对这世界还是只有厌恶……可是，只是否定的话谁都办得到。要是觉得无趣，就从头打造一个符合自己喜好的世界……这是我现在的老大说过的话。一脸严肃地像个邪恶角色一样说这种话。」

稍微朝这里瞥了一眼，说这句话时脸上的表情像是想起什么好笑的事。这时的他，眼眸闪现澄澈的青色光芒。虽然只有一点点，但好像解除了什么，又像找到了什么……

一往前走动，腰间的佩剑就发出威吓的金属碰撞声。走道上的乘客再次怯懦地让路，猿比古就这样下车去。

在他上来说话这段时间，临检好似也结束了。公车再次晃着车身出发，眼看就要超越停在路肩的那辆漆成青色的车。

阿耶如梦初醒，趴在车窗上。

「请问，这要怎么打开？」

急切地追问后排座位上的男生。「咦？」那个男生睁大眼睛，指了指窗框上的金属扣锁。用尽全身力气想扳开那个扣锁，「唔……唔……」锁却扣得好紧。男生看不下去，伸手握住扣锁一压，帮忙推开窗户。

「猿比古！」

从车窗里探出头，高声大喊。正在车辆旁与其他队员会合的猿比古转过头。

「这间学校，真的很无聊！根本没有妈妈说的那种男生！全都是笨蛋和丑八怪！」刚才帮忙开窗的男生错愕地说：「等等，欸——！？」，但阿耶理都不理。

「老老实实地说出心意不好吗？」

明明一点都不觉得美咲有什么了不起，这时他的声音却在脑海浮现。

窗边的风用力吹在脸上，自己的声音被风声和噪音淹没。猿比古露出惊愕的表情。就算他没听到也没关系，阿耶放声大喊。倒不如说，万一他真的听见，可能死都不愿意再和他见面了。

「这个学校里，没有人比你厉害！也没有人比你更帅！！」




Epilogue Fire cry
「暧八田，你知道吗？《Scepter4》都是住宿舍的欸！」

那是有一次，正好和十束一起坐在吧台边吃饭时的事。十束一如往常，没头没脑地丢出这句话。

「怎么突然提起这个。我知道啊……那家伙也说过。」

八田撇着嘴，不高兴地回答。

两人从国中快毕业时一起住的房间，有天突然少了一半的东西，一问之下，那家伙竟然宣称自己要搬进《Scepter4》的宿舍，令人怀疑他的脑袋是不是有问题。所谓猫耳里跑进蚯蚓，指的大概就是这种事吧！？这是后来八田一边捶胸顿足时一边想起的事。

过了不久，八田也搬离了那间房间。因为每次只要躺在自己床上，就会忍不住在意起头上的阁楼，一个人生起闷气。

「然后啊，不知道他们宿舍有没有餐厅耶？」

「啥？谁知道啊……」

「想说，不知道他有没有好好吃饭哪。你想想看，伏见他不是超偏食的吗，一般餐厅里那种正常的定食套餐，很少他能吃的东西啊。八田你不这么觉得吗？」

「谁管他那么多啊！？为什么非得担心那个叛徒有没有好好吃饭不可！？」

十束一直说些神经大条的话，八田忍不住抓狂，用手槌打吧台。盘子跳起来，杯子倒了，水泼得整个吧台都是。幸好草薙不在，否则就得接受他一顿铁拳制裁了。

十束吓得整个人向后仰。八田尴尬地低下头，也没放下右手里的汤匙，就将双手握拳，收在吧台下。

在人去楼空的阁楼底下，不知道用踢足球时倒挂金钩的姿势踹了几十次阁楼底部，每次都落得自己头朝下重重一摔，抱着痛脚怒气冲冲地大喊：「搞什么啊，可恶！！」……总之，这股怒气就是无处发泄。等到失控一阵子：心中的怒气也排散得差不多，觉得只是徒增空虚而想放弃时，突然又有什么从喉咙里翻涌出来，被一阵莫名其妙的后悔袭击。话虽如此，具体来说到底是后悔什么，自己也说不清。可是，对八田而言，那份感情只能用后悔来形容。

很后悔。抓着枕头把脸用力埋进去，咬紧牙根直到把嘴咬破为止。但是，不管过了多久还是后悔不已。

「啊、要是那家伙愿意悔改，自己说想回来的话，我打算陪他一起去向尊哥道歉。那家伙的个性是不会主动道歉的，不过，我会要他道歉。如果尊哥得揍猿比古一顿气才会消的话，我就陪他一起挨揍。」

「咦？King认真出手揍人的话，八田你会被揍死的喔！？没关系吗！？」

十束做出夸张的惊讶表情，八田反而胆怯了。激怒周防对八田而言，是比任何怪谈或恐怖电影都要更可怕的事。

「就……就算这样，我、我也有所觉悟。不能让猿比古一个人挨揍。」

说到最后，声音都飘掉了。然而，八田还是紧握双拳，盯着吧台斩钉截铁地说。

「嗯，我也觉得你这份觉悟是很有男子气概啦。可是，这会不会只是你单方面的想法啊？伏见希望的说不定不是这样啊？」

「……嗯？这是什么意思？你怎么说得一副很了的样子……」

一股不明原因的怒火，让八田斜眼瞪了十束一眼。十束却和平常一样没事人似的微笑着说：

「我们的王和青之王啊……」

就这么突然开始讲起看似临时想到的事。

「不是像八田以为的那样单纯敌视对方而已喔。中间好像发生过很多事，所以我才会想啊，就像他们一样，即使伏见不回来，八田有八田的立场，伏见有伏见的立场，总有一天你们若能站在各自的立场对话，这样不是也很好吗……哎，现在跟你说这些，八田大概还不懂吧？」

十束咯咯笑了起来，八田忿忿然地说：「你把我当笨蛋吗？」「抱歉抱歉……」十束赶紧做出投降的手势。

「就是这样罗，希望哪天你能想起我刚才说的话，就算到时候我已经不在了。」

「等一下，请不要说得好像你要死掉了一样好吗？乌鸦嘴，真是的。」

八田更不高兴了，然而，十束只是笑咪咪的听他抱怨。

＋

No Blood, No Bone, No Ash!

No Blood, No Bone, No Ash!

No Blood, No Bone, No Ash!

忘我地高举拳头，踏响地面这么喊着喊着，周围逐渐暖和起来。八田眨了眨盈满泪水的眼睛，环顾左右。

不知道从哪里飞来的，不知不觉之间，小小的火星在周围飞舞。

不……那是光。从身边高举拳头、齐声呐喊同样语句的伙伴身上，分离出一点一点的光芒，仿佛每一个光点都是脱离身体的一小段性命。光点呼朋引伴，聚集在一起，将白色的景色一点一滴染成红色，朝被雪云覆盖的天空升去。

「啊……」

低头俯瞰胸口，烙在那里的印记渗出微微红光。自己体内也诞生一个小光点，呼应着伙伴们的光，脱离身体飞走了。

留在身上的印记深处，还感觉得到周防的火焰。那火焰成为一股沉稳平静的温暖，充满整个身体。仿佛周防已将自己体内那个蛮横的王的激怒部分抹消，在印记里获得解放。

「尊……哥……」

追寻着光点，八田抬起被泪水沾湿的脸。

「No Blood, No Bone, No Ash! No Blood, No Bone, No Ash!!」

用力压紧印记所在的部位，任凭情感决堤，驱使自己高声呼喊。

从这里抬头望去，连结学园岛与本土的联络桥的栏杆另一端，高揭青色徽章的装甲车队正在撤离。在那座桥上，也有一个光点缓缓腾空，从距离伙伴们光点聚集之处很远的地方上升。

用手按住和八田同样的部位，伏见带着一点讶异的表情，难以置信地仰望天空。

啊、可恶……

八田在内心怒骂。

为什么要现在想起来啊。你说的希望哪天我能想起来，指的就是现在吗？十束哥。

早知道就该不顾一切的问周防，青之王对他而言到底是什么。这么想的时候，已经再也无法问他了。

早知道就该问清楚突然说起那番话，还笑八田当时一定不懂的十束，那天他真正想说的到底是什么。这么想的时候，却再也办不到了。

对八田而言，唯一的救赎是——尽管承认这个会令自己火大——

那家伙还活着。今后彼此还可以有无数次的冲突，所有疑问与愤怒都可以朝对方发泄，也还可以找对方说话。

「No Blood, No Bone, No Ash! No Blood, No……笨蛋猴子！！No Ash!」

不知道他是否听见自己夹杂愤怒的骂声，伏见低头望向这里。

桥上与桥下，两人视线交会。

与众人站在一起，不断呐喊口号的八田，睁大泛着泪光的眼睛，不逃不躲地瞪着伏见。干脆喊得更大声，像是要用声音撼动这座桥。尽管声嘶力竭也不停止呐喊，尽管脚匮失去感觉也不停止跺地，尽管手臂再也举不起来，仍要高举拳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