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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SIDE:BLUE 序章 达摩克利斯之剑

    台版 转自 负犬小说组

    图源：大狸子的尾巴真好吃呀

    录入：快来买闪轨安利吧学长大法好好好好

    『被选中的男人』站在雨中。

    那是似乎一眨眼就会结成冰晶般的冷冽冬雨。

    可是，无论是深入骨髓的寒气，或是因濡湿的衣物贴身所造成的不适，都和他无关。

    没有任何一滴雨接触到他的肌肤，就像是刚好避开他的身体而落在地面上。

    仿佛有一把看不见的伞，正撑在他头顶上。

    『被选中的男人』站在战场上。

    炮弹如豪雨般纷纷降落，于地面炸裂，却在落地时偏离了垂直的弹道，像是为了不让迸散的弹片伤害他。

    愈是威力强大的炮弹，在他头顶愈会以大幅角度偏离回避。

    那把看不见的伞，巨大而坚固地撑了开来。

    那么，要是对着『被选中的男人』头上投下一颗原子弹会怎么样？

    无论滑过天空的炸弹再怎么大幅偏离，无论将爆炸中心点拉远多少公里，想要避免将他卷入爆炸灾害，已经是不可能的事。

    然而，命运就是无论如何都得确保他的安全。

    结果，将会发生什么事呢？

    什么都不会发生。

    原子弹不会落下，也不会爆发。只会就这样带着致命的能量，静止于空中，静止于看不见的伞上，无论经过多久都持续存在——

    ——以上，就是俗称「伞与炸弹」的思考实验。这是在说明威斯曼理论中「概然性奇异点」这个概念时，经常用来作为比喻的例子。

    被命运选中，支配命运的领袖，其资质与能力已在一九四四年的德国首次受到定义、测量，并且加以理论化了。

    隔年，在这种科学定义之下，最初的「王」于斗争之中诞生。

    以死亡与破坏为背景，头上承受了光辉的剑。

    这既不是打比方，也不是天方夜谭。这是历史上的事实。

    然而，或许也可以这么说。

    在那个当下，支配现实世界的规则就已经被改写了。若这么一想，或许仍应将那视为某种天方夜谭，或甚至该称之为创世纪的神话。

    将过去受微观的偶然与宏观的必然所支配的物理法则扭曲、抑止，转而以自我意志加以左右的，半神们的时代。

    二○一×年——以世界的一隅，极东的岛国为舞台，如今，神话的序章仍在继续。

    ╋

    俗称「超能者」。

    稍微正式一点的说法是「特异功能人士」。

    学术上的说法则是「概然性偏离能力持有者」。

    法律上又称为「诱发特异现象能力持有者」。

    在警察组织内部以隐语「能字号」来称呼。

    楠原刚员警第一次看见那个，是在他被发派到警视厅机动队第二个月时的事。

    十九岁那年的夏天。强烈的直射日光和柏油路上的反光上下炙烤着防弹背心和头盔。制服下，汗水渗出肌肤表面沿着腿向下流淌，最后全积在靴子里。

    「……真热呢。」

    一听见他这么低声叨念，站在身边、面朝前方的长官田村厚史头也没转过来，只言简意赅地丢了一句：

    「别松懈。」

    「啊……对不起。」

    一边应答，楠原一边微微偏过头偷瞄田村的表情。田村大楠原六岁，无论是超乎年龄的稳重举止或平易近人的性格，都教他成为分队里那些小伙子崇拜的大哥大。

    而这样的田村，现在却露出一反往常的紧张。隔着头盔的挡风罩虽无法判别他表情中的端倪，但光凭细微的动作亦可得知他正强烈地警戒着。

    握着手枪的强盗犯，占领了位于商办区的银行——楠原他们听取了这样的状况说明之后，带着警棍和防暴盾在拉下铁门的银行正面一字排开，拉起封锁线。这虽名符其实是与敌人正面交锋的危险任务，可类似场面过去并不是没有体验过，老手田村也向来都能保持游刃有余的态度。楠原一直认为这样的田村很可靠……然而，现在呢？

    后排的小队长和指挥总部通讯的内容隐约断续地传到耳边。

    强盗犯共有两名，虽然从窗口行员手中抢夺了现金，但因紧急通报得够迅速，加上犯人撤退时花了点时间，没能顺利逃脱。现在他们占领银行，以银行职员和部分顾客作为人质，与警方对峙。

    事件发生已经过了两小时。和犯人展开交涉的同时，为了掌握银行内的状况，也对未当班行员及被释放顾客问话、进行调查。

    犯人的外貌、人质的人数、银行内的设备——其中最重要的，就是犯人持有什么样的武器。许多顾客都表示曾目击犯人用手枪指着窗口行员，也有证词表示「犯人朝天花板开枪威吓」、「连日光灯都被击碎了」。可是，另一方面也有人说「没听见枪声」、「犯人没有开枪」，矛盾的证词令搜查总部联想到某个可能性。

    「——已确认概然性偏离等级约在三点五到四之间。推测疑犯为『能字号』。」

    「了解。推测疑犯为『能字号』，展开警戒——」

    听见从身后传来的通讯内容，田村抿紧了嘴。

    「果然是『能字号』啊……当心了。」

    「……能字号？那是什么？」

    楠原低声反问。心想，既然是田村自己主动开口的，稍微问一下应该不打紧吧。不，正因田村在这种情况下还主动开口，可见这或许是很重要的事。

    「就是『超能者』啊，你应该多少听过吧？」

    「喔喔，就是那种有特异功能的——」

    当楠原正想搭腔时，田村突然身子一颤，摆出警戒的架式。

    从银行便门打开一条细缝，里面露出一张戴着茶色毛线帽男人的脸。男人手中握着手枪，是强盗犯中的一人，不时像这样窥探外部的情况。

    「……没想到，看起来还挺普通的啊。」

    「就是普通才奇怪吧。」

    「咦……啊、是！」

    楠原点头同意。

    之所以会感觉到「普通」，与其说是因为毛线帽男的外表，不如说是他动作给人的印象使然。

    无论手中拿的是刀还是枪，手中持有武器的人在采取行动时，注意力往往会以武器为中心。比方说，为了随时都能使用武器而将武器举在胸前，或是小心翼翼地将枪口对着自己脚下的地面——武器货真价实的情况就不用说了，假若拿的是用来唬人的模型枪，更应该表现得像是拿真枪才对。

    然而，从男人身上却看不出这类武装人士特有的动作。明明手上拿着手枪，感觉却随便地像是拿着玩具。

    ——这里是情势紧张的犯罪现场，他又持有疑似手枪的东西，为什么武器在他手中却不像是武器呢？

    如果要说明楠原感觉到的「不自然的理所当然」，大概就是这么一回事。

    而那答案是——

    ——因为犯人分别持有「让人看见的武器」和「实际使用的武器」。

    那么，为什么实际使用的武器不能让人看见呢。想像得到的理由有两个。

    一是不想让人看见实际使用的武器……另一个可能是，那武器本就是看不见的。

    「瞧仔细。那家伙身体周围，是不是冒出热雾般的东西？」

    「啊、真的耶。」

    听见田村这么说，楠原又点了点头。

    「好像……怎么说呢，好像在晃动……」

    「重力啊，光啊，似乎一点一滴地扭曲了。」

    「咦，重力吗。我不是很明白，但好像很厉害……会像电影里的超能力者那样飞上天空或射出光波吗？」

    「不，等级只有个位数的话，力量顶多只相当于孩童的腕力吧。」

    「什么嘛。」楠原苦笑。「既然如此，那手枪看来也是假货，何不直接冲进去压制对方呢？」

    「别这么大意，」田村说这话的声音很严肃。「我就曾因为这样差点没命。」

    「什么？」

    「这边这只眼睛……视力只剩下一半。」

    田村用戴着手套的指尖敲了敲挡风罩。

    「已经是四、五年前的事了……我曾遇上这类的能字号。带着盾牌才一攻进去，便被看不见的手指穿透挡风罩，戳进来……」

    「唔哇……」

    「听说有些人连脑浆都被戳烂。你也要当心点。」

    「……是。」

    楠原神情凝重地点点头，像是想挺直腰杆，在防暴盾后拉长了脖子。

    「既然有这种事，尽量还是别太接近比较好喔……」

    不知是否因为这样的动作在集团中显得醒目，正环顾四周警戒的毛线帽男盯住了他，轻轻举起手中的手枪。

    「……嗯？」

    楠原探出身子——

    「——笨蛋，别把头探出去！」

    田村拔高了声音，正当楠原不加思索地缩回身子时，毛线帽男的手枪也刚好往下一挥。那动作就像举起枪柄殴打眼前的人一般。

    铿喀。

    随着一个硬脆的声响，防暴盾的上缘竟被斜劈落地。

    「呜哇！」

    楠原向后仰倒，听见田村喊着。

    「我们在射程内！」

    「——撤退！全员撤退！」

    周遭的机动队员们如退潮般撤守。只留下一屁股跌坐在地的楠原，和正揪着他的衣领拖着走的田村。

    「丢掉盾牌！反正已经派不上用场了！」

    「啊、是……呜哇？」

    被楠原丢弃的防暴盾，在眼前断裂成两半。不只如此，脚下的柏油路上也现出数条龟裂的痕迹。就像被看不见的小刀切开的奶油，既长又直的裂痕。

    —那股「力量」，确实顶多只有孩童腕力程度的强度。然而却也同时拥有超越田村想像的射程和密度。即使超能者本身站在超过二十公尺之外的位置，实体化的无形刀刃仍然越过楠原身旁的路面，抵达田村脚下。

    「咕呜」，田村发出闷哼跌倒在地。从他小腿喷出的鲜血，飞溅在柏油路面上。

    「田村哥！」

    回头看田村时，楠原察觉到背后的异样。

    空气像被扭紧般晃动，发出不成声的声响—这样的预兆。下一波攻击，已逼近停下脚步的田村和楠原。

    面对这肉眼无法看见的现象，身体采取了反射性的动作。楠原一边捡起滚落脚边的警棍一边起身，以单膝跪地的姿势朝眼前一个横劈。

    锵！半空之中，传出金属撞击的鸣响。接着，楠原左后方的柏油路面迸裂爆发。看不见的刀刃和木制警棍相互撞击之后，偏离原本的方向击中路面。

    遥远的视线前方，站在银行便门口的男人讶异地朝这边望。

    —刚才那是……？

    楠原自己也瞠目结舌地望着警棍。手中的警棍表面缠绕着晃动的稀薄热雾，很快地消失了。

    再次望向便门口，毛线帽男又举起手枪了。他的攻击恐怕就是随挥剑劈落的动作施展开来的。

    看准男人手臂向下挥落的时机，楠原站起身来，由下往上举起警棍使劲一挥。

    锵！手中再次传来力道强劲的重击感，将那把看不见的刀刃格开了。

    ——行得通……！

    楠原稳住呼吸，将一百二十公分长的警棍宛如剑道竹刀般以正眼架式高举。

    那「看不见的攻击」明明能轻易将防弹胶制成的厚重盾牌一劈为二，却被木制警棍挡下了—虽然是不合理的推测，但楠原却有了来自直觉的确信。手中还残留方才互击时的触感。

    「不许动！」

    隔空传来扩音器的声音，对毛线帽男喊话。

    楠原背后，几名队员正以人员运送车做掩护，举起冲锋枪，将枪口对准男人。这已经不是一般犯罪，而是在面对武装恐怖份子时的武装警力了。

    「把武器丢掉，慢慢走到前面！」

    在这种情形下，不知道要对方丢掉「让人看见的武器」，究竟有多少意义。如果男人的能力是空手发动攻击，要解除他的武装是不可能的。

    然而，不管怎么说，现在的情况看来是我方占上风。男人被复数枪口指着，就算想动也不能动。要是他朝楠原或其他队员砍上来，下一秒自己就将被数十发枪弹攻击。他只能乖乖投降了。

    正当楠原如此松了一口气时——

    便门里出现了另一个男人。

    「犯罪二人组」的另一人。服装和第一个男人雷同，但身高略高一些，戴的是黑色的帽子。从态度看来，应该是另一人的老大哥。「慢吞吞的搞什么」大概正在对第一个男人这么说。

    他也一样，单手随性握着手枪。

    「你们两个都把武器丢掉！」

    听见扩音器的声音，戴黑帽的男人好像这才察觉状况。不过这也可能是他刻意做出的演技。环顾四周，看见对准自己的枪口后耸了耸肩。

    接着，戴黑帽的依照指示丢掉枪。动作缓慢地像是刻意做给楠原等机动队原看。放开手枪后—那只手立刻迅速一个横劈。

    砰、砰、砰……！

    突然，楠原身后的三台人员运送车发生爆炸。车内的热气与冲击气团导致车身迸裂，铁片随着冲击波高速飞散。

    同组的机动队员们如木屑般被气流卷起，又重重摔在地面。

    「什么……？」

    在楠原退缩的脚边，田村呻吟道：

    「是Beta级……！」

    「Beta……是指？」

    正想这么问时，晚了几秒袭来的冲击波击中后背，楠原向前踉跆了一步。

    喀铿。

    警棍在眼前断成两半。仿佛用菜刀切开小黄瓜，露出光滑的横切面。当众人的注意力集中在背后的「爆炸」时，第一个男人趁机用「看不见的刀刃」砍断了警棍。

    同时，楠原也感到额头受到轻微冲击。脑中瞬间浮现连头带头盔被切成一片一片的想像，反射性地脱掉头盔。温热的血沿着太阳穴流淌，刀刃划开挡风罩，直接触及额头。不过，伤口还算浅。

    为了抵挡下一击，楠原重新抓起只剩一半的警棍，抬起头。

    于是，戴黑帽的男人将一开始茶色帽子的男人往后拉，自己向前跨出一步。

    「Beta级」。刚才长官田村这么说，指的就是这家伙吧。

    那是什么意思？能力的强度？还是分类？

    茶色帽子的男人能使用「看不见的刀刃」攻击，黑帽子的武器应该就是「看不见的炸弹」吧。

    一根残棍能挡得住吗？

    像打棒球一样把丢过来的炸弹打回去……这种事办得到吗？

    楠原动着脑筋，映入眼帘的是黑帽男的表情。

    扯动嘴角微笑，握着的拳朝这边伸出——

    当那只手打开拳头时，和他隔了一大段距离的楠原眼前出现了一样小东西。

    无色无形，仿佛直接将空间压缩而成的超高能源团块。下一瞬间，那东西发出太阳般的光芒——

    ——要爆炸了？

    楠原丢掉手中警棍，双手护住脸部。

    此时—

    锵。随着这尖锐的声响，爆炸被封住了。

    「咦……」

    楠原双眼微睁。

    约莫拳头大的小太阳，刺眼的光团—这难以理解的危险「炸弹」，被更加不可思议的东西包覆着。

    那是大约十公分见方的青色发光立方体。和「炸弹」及「刀刃」一样，都不是寻常物体，而是某种空间扭曲后，化为肉眼能清楚辨识的形状。被封在其中的「炸弹」试图解放致命热量，正激烈脉动着，就像困在水晶之中的活物，正因强大的力量而压缩。

    封住脉动光球的青色结晶体。这奇妙的物体就在楠原眼前缓缓旋转。

    正当目光受这非现实的光景所吸引时—

    「……你、资质挺不错的嘛。」

    远远地，背后一个声音对楠原说。稳重而清晰的声音。

    回头一看，黑烟缭绕的路上，出现一组奇特的人马。

    那是个人人穿着陌生青色制服，大约二十人组成的集团。腰上各自挂着长大的西洋佩剑，以整齐划一的脚步缓慢前进。打横并排的两列队伍，简直就像一堵青色的城墙。令看惯武装机动队员拉出封锁线的楠原更容易产生这种联想的，是他们每个人身上蕴藏的某种能量，及其散发出的巨大气息。

    其中，又以伫立在队伍正中央的男人更为出类拔萃。此人应该就是集团首脑了吧。略显清瘦的高挑身材，戴着眼镜的知性容貌，在在散发出压倒周遭众人的存在感。

    「很多人都以『剑』的形式发现自己的能力。坚硬锐利的造型，宛如自身手臂的延伸——这样的剑更象征了最原始的『攻击理念』和『意志』。」

    保持一定步调，戴眼镜的男人对楠原说道。

    不知为何，他感兴趣的既不是破坏大型车辆的爆炸，也不是四处横陈的伤者，更不是造成这些灾难的超能者，而是楠原。

    「—不过，能把剑当作『盾』的人却很少。面对经过淬链集中的攻击意志时，要用同等以上的意志挡下攻击，这是非常困难的行为，不只需要技术，更需要天赋。」

    男人走到楠原面前，脸上浮现微笑，手放在护肩上。

    「对，这就是你刚才做的事。实在做得很好……不过，那之后的就不好了。」

    「咦……？」

    戴眼镜的男人手上一使劲，楠原不由得向后退一步。

    接着，男人将手伸向留在空中的结晶体。结晶体转移到男人掌心上方，开始缓缓旋转起来。

    「只要能高度维持自己的意志，你『剑』的所及范围将化为受意志支配的『圣域』。即使是最原始的力量爆发，也无法侵犯这样的意志。」

    一边在半空耍弄结晶体，男人一边再次转身面对超能者们。跟随他的其他男人也从楠原身边通过，往前走了几步后停下。

    「……《Scepter4》！」

    戴黑帽的男人右手一挥，朝列队的男人们横劈。五个眩目的光球便出现在他们面前——

    锵。所有光球还来不及爆发便瞬间被封入立方结晶体中，在戴眼镜的男人掌心上方，层层叠叠地漂浮着。

    戴茶色帽子的男人趁隙施展「看不见的刀刃」，攻上前来。

    此时—穿青色制服的女人从后方奔到戴眼镜的男人眼前，介入刀刃轨道，右手持佩剑剑鞘格开攻击。

    接着，女人将剑鞘收回腰间，对戴眼镜的男人敬礼。

    「一三一五，由于本案为Beta级案件，警视厅已同意将指挥权委让。」

    「很好。」

    男人手指搭在镜框鼻桥上浅笑。而后，他抬起头，仿佛对着天空大声吟诵：

    我等《Scepter4》，将执行佩剑者职务。

    圣域不容乱，尘界不容暴——

    以剑制剑，我等大义无霾！

    「—全体拔剑！」

    穿制服的女人随侍在男人身侧，对其他人发出号令。

    男人们整齐划一地拔出佩剑，将剑身立在胸前，摆好架式。

    原本在他们每人脚下晃动扭曲的青色大气逐渐成为圆形，朝外围扩散。刚才戴眼镜的男人所说的「圣域」，指的就是这个吗。

    虽只是谣传，但楠原也曾听说过《Scepter4》-一个针对超能者成立的反超能者维安组织。现场可说已经是他们的地盘了。

    事态发展至此，已非常人能力可及。正当楠原想追上被救护队担架抬走的田村，一起撤退时。

    「喔，请你等一下。」男人叫住了楠原。「我现在示范给你看吧。」

    「示范……？」

    戴眼镜的男人右手轻轻一动，一共朝空中释放出六个结晶体。接着，他拔出佩剑，动作流畅地在胸前一挥，将所有结晶体一刀两断。

    咚砰！

    简单来说，相当于刚才破坏车辆的「炸弹」六倍的能量，就此一口气释放，火焰爆发，吞噬了楠原和《Scepter4》队员们。

    —不，与爆炸同时，戴眼镜的男人脚下远大过其他队员的青色圣域强烈扩散，守护了所有人。

    不只如此，在圣域和普通空间交界处，被击退的能量形成漩涡向上流动，集中在头顶上的力学均衡点后，逐渐被压缩。

    「……咦！」

    楠原刚仰望头顶上正在诞生成形的东西。

    被浓缩的空间与能量形成巨大结晶体。

    那既是「剑」，也是「炸弹」。

    既象征着对秩序的意志，

    也象征着爆发的力量。

    同时，也是统治世界的权能象征。

    —十九岁的夏天。楠原刚初次目睹了那个。

    《青之王》宗像礼司，以及他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第一卷 SIDE:BLUE 第一章 击剑训练

    通称「椿门」的《Scepter4》队部一隅，有个几乎被遗忘的资料室。

    室内并列着几十个资料架，令人联想到迷宫的墙壁，要不就是地层外露的断崖。将活生生的人类排拒在外，沉重堆积的历史沉淀。

    一边忍受这种压力，一边钻过尘埃遍布的架子缝隙，一个男人来到一张被孤零零放置于窗边的桌旁。

    他的年龄大约三十五岁上下。正蜷起肌肉结实的巨大身躯，弯腰驼背地面对一部旧型电脑动也不动，只有放在深埋于资料地层下的化石——不、仔细一看是藏污纳垢键盘上的手，轻微地动作着。

    打字速度很慢，有时还停下来迟疑。使用的只有右手手指。这是因为，他没有左手。厚实的巨大身躯套着内务部门的制服，左袖在手肘位置随意打了个结，垂在身侧。

    独臂男推开老花眼镜，揉揉山根。从鼻梁到左颊有一大条旧伤疤。手指沿着伤疤抚摸，露出严峻的表情重重叹了口气，再次回到电脑荧幕前。

    若说写文章是他不擅长的事，那操作机械类就更不擅长了。即使一天只需要用电脑打一份字数不多的报告书，光是这样对他—善条刚毅而书，就是日常生活中最难克服的课题。骨节粗大的右手再次开始摸索该打的按键——

    一片樱花花瓣飘来，停在他手背上。

    大概是来自队部外围种植的整排樱花树，随春风飘舞进来的吧。像受到花瓣引诱似的，善条朝敞开的窗外望去。

    被樱花树围绕的操场上，看得到穿着制服的队员正在整队。漫天飞舞的粉红樱花，和青色的制服在午后阳光下相映成辉。

    令队列看来更壮观的是使劲挺直柔韧背肌的姿势。那有几分或许来自腰间佩剑的重量。他们「击剑机动课部队」是反超能者组织《Scepter4》的中央核心，同时在理念上也可说是《Scepter4》本身。不仅腰间佩着剑，自己更代表了「王之剑」，这正是他们存在的基础。

    「全体拔剑！」

    镇压整个操场，了亮直通宿舍的号令声，发自《Scepter4》副长——淡岛世理。她虽是女性，但气魄凛然，将近百名男队员统率得非常出色。

    队员们整齐划一地拔出佩剑，举在胸前行刀礼。成群指向天际的剑尖，远看就像一座剑山。

    「横列队形！」

    队员们将拔出的剑身收在腋下，小跑步变换队形。从八列纵队变更为四列横队。前后之间留出充分空间，左右则稍微向中央靠拢，形成「壁」的队形。

    「击剑动作、第一式！举剑！」

    队员们将剑尖朝前，身体倾斜。

    「一！」

    「二！」

    「三！」

    「四！」

    配合号令，百刃纵横举起、挥出、再次回到正面架式。每个动作都同步一致。

    所谓「击剑动作」，是将西洋剑术招式经过整理、简略后作为集团动作使用，和一般的「剑术」有决定性不同。

    第一点，预设的敌人并非同样使用剑的人。

    另一点，不以持剑攻击为目的。

    击剑部队的成员都是高阶超能者。光靠他们自己的概然性偏向力场就能避开枪弹，打倒好几公尺外的敌人。从本质上来说，无论是作为武器的剑或剑术都不是必须。

    那么……剑不是武器，又是什么。对他们来说，「剑」究竟有何意义。

    或许可将其视为「象征」或「指针」般的存在。

    为无形的力量赋予「剑」的形象并加以驾驭。具体来说，拔剑的动作触发异能的解放，想像力量集中在「剑刃」上，透过使剑的动作来运用。《Scepter4》队员们随身携带的佩剑，换句话说也就是「受到驾驭之力量」的象征，正好展现出《青之王》宗像礼司本身的思想。

    「——横列锯齿队形！」

    各横列中每隔一人便有一人或前进、或后退，排成锯齿队形。

    「击剑动作、第二式！举剑！」

    前列攻击时产生的破绽，由后列递补掩护。另外，当前列边防御边后退时，便与后列交换位置——大约一百名队员，就这样宛如齿轮组成的复杂机械，整齐而流畅地不断动作。那动作美得令人联想到群舞。

    ——好刺眼。

    善条眯起眼睛，理由不只是剑刀反射了阳光。更因那仿佛坚硬透明的矿物结晶般，不容一丝杂质的完美。在那里，没有丝毫像自己这种异物介入的余地。

    其实，他对此并无不满。只不过，就和抚摸脸上伤疤的老毛病一样，凡事都会让他确认起自己内在的缺陷，这已是长年养成的习惯。

    善条揉揉因窗外光景而刺痛的眼睛，再次面向荧幕。

    就在此时——

    「喂，危险啊！」

    「啊、对不起！」

    队员中有一人动作不一样，手中剑刃差点扫过其他队员。所幸双方都没有受伤，不过——

    「楠原！」

    「是！」

    低头道歉的队员——楠原一听到淡岛尖锐的声音，身体弹跳起来立正。

    「罚跑十圈！」

    「是！」

    楠原慌忙将剑收入剑鞘，跑步离开。

    「小心点哪！」

    「是！」

    差点被扫到的队员，在楠原经过身边时发出抱怨。

    「日高，你也一样！」

    「欸？」

    于是，还穿着制服佩着剑的两名队员并排跑了起来。

    「——第三式，从头开始！举剑！」

    在淡岛号令之下，训练继续下去。

    不久，脱离队伍的两人沿着操场内僩跑道绕回来，交谈声正好传入善条耳中。

    「……可恶，我不能接受……那个女人除了巨乳之外，开什么玩笑啊，是不是？」

    日高身材比较高，看来也较年长。正用粗鲁的语气对身边的楠原搭话。

    「我明明就是受害者。」

    「咦？……啊、喔。」

    另一方面，楠原的个子该算比一般人矮小吧，五官也还显得稚嫩。

    「那个不是『没闪开的人也太迟钝』的意思吗？」

    「你这家伙有什么立场这么说！搞清楚状况，喂！」

    日高伸出手肘朝楠原肩膀一撞。

    「啊、好痛、对不起啦、很痛耶……哇！」

    楠原大喊，隔着十公尺左右的距离，和窗框后方的善条四目相觑。

    「搞什么啊，发出那么奇怪的声音。」

    「不是、因为有人……那里不是仓库吗……」

    「啊？总有管理员之类的吧？」

    「呃，我还以为是妖怪。」

    「你是小孩子吗！」

    「好痛！」

    日高朝楠原后脑勺一敲。

    「日高！楠原！你们在胡闹什么！」

    淡岛尖锐的声音传来。

    「再追加五圈！」

    「欸欸——？」

    日高发出滑稽的声音提高速度。

    「啊……你好。」

    楠原则一瞬停下脚步，对善条微微敬礼，才追着日高跑上去。善条苦笑答礼，目送他背影离去。

    几分钟后再次沿着跑道跑回来时，楠原只轻轻点头。到再下一圈再跑回来时，他已忘了善条的事，直接通过。

    然后——

    ——以上，本日也无须特别记录事项。

    花费时间打完简洁的报告，善条抬起头，楠原和日高还在跑操场。不知何时他们已脱去制服，卸下佩剑，只穿着内衣。没看到其他队员，大概已完成规定训练，解散离开了吧。

    那两人现在也不再多说废话，只是心无旁骛地专注在肉体劳动上。

    那模样令人联想到原野上的两只野兽，仿佛来自远方某处的光景。眺望这幅光景的善条，也一样心无旁骛。当这自己再也无法踏入的耀眼时刻映入眼帘时，他只是以那只骨节粗大的手，意义不明地触摸脸颊的伤疤。

    ╋

    「简而言之，就是你的节奏没对齐啦。」

    在固定时间告别时，日高笑着敲敲他的背。向来随心情行动的日高，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

    「你好好反省一下，反省！」

    「是，不好意思。我会努力求进步。」

    苦笑着抓抓头，其实楠原心里也知道，自己不知怎地总是无法对齐。

    大合唱时一定会在第一句就出错，行进时伸出的手脚也总不知不觉就和别人相反。仔细想想，从小就是这样。运动神经明明还不错，就是节奏感不好，做不出正确的动作。看来是天生就欠缺这方面资质。

    因此，楠原早就下定决心绝对不做得唱歌跳舞的工作，没想到忽略了另一件事。不但过去隶属机动队时常有行进或整队的机会，被挖角而转职到《Scepter4》后还是被要求一样的团体行动。尤其是众人同时拔剑、摆出架式到举剑挥舞的击剑动作，只要时机一错就可能害周围同事受伤，这可不是一句「不擅长」就能了事的。

    因此，他才打算在熄灯后自行练习。

    换上便服，穿着运动衣从队员宿舍跑出来的楠原，手上提着代替佩剑的竹刀。为了找一块能尽情挥动竹刀的地方，正在队部营区内四处徘徊。

    室内怕击中墙壁或窗户，操场中央的话……恐怕又太醒目了点。脑中浮现了几个候补场地，最后决定前往营区角落的某处道场。「既然拿竹刀当然就是道场了」，说来也是非常理所当然的联想。

    若是道场里有人正在进行夜间训练，就请对方让自己在角落练习挥击吧。这么想着，来到道场前。

    ……咦。有种难以言喻的感觉。

    道塌没有开灯，然而出入口和窗户都大开着。原本就是古色古香的开放式建筑，内外的区隔并不明显，因此夜晚的空气似乎直接渗入了道场。而在那里——

    ——好像有什么可怕的东西。

    楠原这么想。

    是潜伏在阴暗草丛中的猛兽，还是栖息于废墟屋顶下的妖怪—楠原甩甩头，甩掉倏然浮现脑中的想像。尽管自认向来直觉敏锐，但这样的城市里不该出现熊或山猪，自己也不是真心害怕妖怪的年纪了。

    如果里面有什么，那应该是人吧。就常理判断，大概是和自己一样的《Scepter4》成员。连灯都不开到底在做什么，只有这点让人想不通……

    楠原从门口悄悄窥视道场内。

    于是。

    轰——

    从道场深处吹来一阵突如其来的风……不、应该说像有人在眼前敲击巨大太鼓的冲击力，朝楠原脸上直扑。说得更正确点，那既不是现实的风，也没有发出声音。只是某种看不见的气息。

    「……是谁？」

    在一个低沉、稳重的男声质问之下，楠原不加思索，立正站挺。

    「是、是！那个……！」

    惊慌失措的楠原面前，声音的主人从道场阴暗深处无声地走了出来。

    是个高大的男人。超过一百九十公分的体格，即使隔着道服也看得出全身满是隆起的肌肉。左手插在怀里……不、那只手臂只到手肘就没了。

    而他的右手拿着一把长得几乎曳地的大太刀，提在手上的刀身外露。那是一把和配给品的佩剑等级完全不同，散发危险气息的露骨凶器。

    ——要砍过来了吗？

    楠原反射般后退，握起竹刀摆出正眼架式。不久，刀身便浮现隐约青光。这是概然性偏向力场的副产物：分光现象。

    半年前赴任《Scepter4》至今，楠原的特异能力经过强化也已更上一层楼。借由拔剑动作能确实发动及操作自身能力—他和其他队员一样接受这种训练。

    借日高的话来说，就是「漫画里出现的那种光剑」。闪着青色磷光的剑刃，指向手持武器的巨汉。

    「嗯？哎呀……不对。」

    看到他的模样，男人转身背对楠原，再次走回道场后方，从地板捡起一把细长物体。

    眼睛开始习惯黑暗的楠原也看清了那是太刀的刀鞘，男人将刀鞘夹在左腋，单手俐落收刀，一边换回右手持刀一边走回来。

    「吓到你了，抱歉。我在做居合道的练习。」

    「啊、不……」

    看到对方收起刀，楠原这才有办法定下心。仔细一看，男人的态度其实很温和，虽然左颊有道明显的疤痕，眼镜底下的眼睛却带着柔和的笑意。

    「那你呢？」

    「啊……我是击剑机动课第四小队的楠原刚。」

    楠原一放松架式，竹刀上的青光立刻消失。

    「剑机……啊，你是白天的……」

    男人握着太刀的手背摩挲左颊。

    「白天……？」

    看楠原偏头不解，男人也报上姓名。

    「我叫善条刚毅。是『仓库管理员』，可不是妖怪喔。」

    「……啊。」

    察觉眼前的男人就是白天训练时，从宿舍窗口看见自己被罚跑操场的那个人，楠原不禁面红耳赤。

    「……原来如此，所以想自行练习啊。」

    楠原还没说明，善条便已完全掌握事态。

    「那个……如果打扰到您，我下次再来。」

    半是因为心虚，让楠原这么说。

    「不，你的用心令人佩服，楠原。」

    牵动带着旧伤痕的脸颊，露出粗犷的微笑。

    接着—

    首先被问了是否需要开灯。不过，窗外透进来的光刚好照亮脚下，善条自己则说暗处能让感觉更敏锐，所以暗一点好。

    然后，两人便各据道场一端，开始各自练习。

    楠原将竹刀当作收在鞘中的佩剑，从腰部位置开始练习击剑动作。以第一式的拔剑为始，摆出架式、挥剑、换脚—练习中不时窥探善条的情形。

    之所以隔了这么一大段距离，是因为善条说「我用真刀太危险了」。可是说这句话的善条，却一直正对道场后方的神龛，将太刀放在身侧端坐不动。

    —话说回来，那把刀真不简单。

    楠原想起刚才看见那把太刀拔出刀鞘时的模样。

    光芒暗蕴的厚实刀身，无论横劈或纵砍，像人类身体这种程度的东西想必轻易就能一分为二。

    ——不过，那么长一把刀，用起来不会不顺手吗？

    ——而且又是独臂……真想看看他怎么用刀。

    忘了自己当初来此的目的，楠原的兴趣已完全转移到善条身上。

    —既然都一个人在夜里练习了，可能不想让别人看吧。还是早点结束练习，偷偷从窗外窥探好了……

    「楠原，你相当不专心哪。」

    背对着楠原，善条这么说。

    「咦……啊、是，不好意思！」

    楠原慌慌张张摆正姿势，鞠了一躬。

    既不笑也没有责备，善条继续说下去。

    「将意识放在周遭是好事，但姿势因此露出破绽就不好了。」

    「是！我会小心！」

    保持僵硬的姿势，楠原回答。

    「还有……你的拍子好像很容易乱。」

    「啊……拍子、是吗？」

    楠原歪着头问。

    「……啊。」

    然后发现了。

    他指的，不就是自己「节奏感」的老问题吗。

    「『拍子容易乱』……是不好的意思吧。」

    楠原试探着问，善条的身形微微一动。

    「以这情况来说是不好……但以剑术来说，是正确的。」

    ——不好，但是正确。

    这打哑谜似的话，听在楠原耳中却有种快掌握到核心的预感。

    「那个，请问……可以再告诉我详细一点吗？」

    正当他不知不觉朝善条踏出一步时——

    砰—！

    随着正中胸部，将整个人撞击出去的冲击力，大太刀的刃尖也抵上喉头。

    「……唔！」

    楠原不加思索飞身后退，抓起竹刀摆好架式。

    然而……

    两人依然分处道场两侧角落，相隔三十公尺之遥。方才眼前看见的刃尖，恐怕是身体感受对方气势时产生的幻觉。

    善条立起单膝，一口气拔出大太刀。根本看不见他拔刀的瞬间和方法，只见宛如独臂延伸的刀身盈满气势，那张脸上顿现凄厉恶鬼般的神情。

    恶鬼的刀尖直指楠原喉头——不对，是越过他肩头指向门口。

    「哎呀，真是了不起的拔刀斩。把人吓出一把冷汗。」

    背后传来话中含笑的声音。

    「呵呵……这对刚泡完澡的身体可不大好，会感冒的，」

    回头一看，一个身材修长的男人，正从门口大摇大摆地走进来。身上的和服和刚洗好的头发，使他给人与平日迥异的印象。

    「……室长？」

    「晚安，楠原刚。看你们聊得挺开心嘛。」

    男人口中虽唤着楠原的名字，注意力却丝毫不放在他身上。

    他就是人称「室长」的《青之王》宗像礼司。不羁的双眼注视的，正是用刀刃对着自己的剑鬼之姿。

    宗像推了推眼镜，脸上浮起浅笑。

    「『恶鬼善条』的剑术指导—能不能也和我分享一下呢。」

    ╋

    ——被两个恐怖的人夹在中间了。

    楠原手握竹刀，身子僵硬。仿佛被两堵墙压迫似的动弹不得。

    宗像礼司与善条刚毅。双方都是具有压倒性存在感的人物，带给人的却是形成对照的不同印象。

    善条的恐怖，在于出鞘凶器般的压迫感，就某种意义而言还算是熟悉的。基本上，就像剑道师父或机动队长官特有的那种獠牙猛兽气魄的放大版。这想必是几十年来凭着一股傻劲锻链身体与剑技而获得的巨大、速度和强度。若是一不小心靠近，恐怕就会被撕裂扑杀，是这种显而易懂的「恐怖」。

    另一方面，宗像却完全不像楠原认识的任何人。

    没记错的话，他的年纪应该是二十三或四。概略来说，要算和自己同年代也可以。

    宗像室长现在在想什么，心情如何，楠原毫无头绪。眼角余光瞥见那自己无法理解的巨大存在，似乎正在打量自己。

    「……不用这么紧张啊，楠原。」

    「欸……咦？啊！」

    顺着宗像的手势望向手中竹刀，刀身已现青光。楠原这才发现自己无意间露出了警戒心。

    「啊！真是非常抱歉！」

    楠原挺直背脊转身立正，将竹刀刀刃朝下重新拿好。刀身的光芒也急速减弱消失。

    宗像微微一笑，目光从楠原身上转向善条离去的方向。

    「看来，我们好像被善条兄讨厌了呢。」

    「咦？连我也是吗？」

    楠原不加思索地答腔。

    对我这种小人物，称不上喜欢或讨厌吧。

    虽然只是这个意思——

    宗像却轻轻挑了挑眉。

    「……！」

    楠原不由得拉长背脊，将目光从宗像身上移开。平日说话就有容易脱口而出的倾向，原本这种不假修饰的性格称不上是好是坏，至今也没引起什么大问题过……今天却可能要了自己小命。

    「呃……非常抱歉，我说了不该说的话。」

    接着，又是一阵漫长可怕的沉默。

    「……呼。」

    宗像发出一声轻叹。

    和刚才犀利的冷笑不同，他发自内心的笑了。

    「失敬。正如你所说。」

    宗像说着，伸出手指调整眼镜的位置。这似乎是他说话时的习惯动作。

    「是我，好像被那个人讨厌了。」

    「……呃。」

    楠原一边模棱两可地附和，一边偷看宗像的表情。

    被手挡住的半张脸上，露出与其说是担忧，不如说是自嘲般乐在其中的表情。那望向门外要笑不笑的模样，比起刚才有人味儿多了。

    ——这人果然很难捉摸……

    楠原这么想。

    过了一会儿—

    「那就麻烦你锁门了。」

    说着，宗像也离开道场，只留下楠原一人。

    好不容易可以静下心来练习。

    在月色微光照耀下显得几分迷离的空间中，楠原反复练习了两三次规定的动作。

    纵然已经离开，那两位巨人的气势仍如残香般停留在空气中。

    仿佛钢铁刀刃仍可能随时从道场后方的阴影中横空劈来，又像是冷冽的视线在这一刹那仍紧盯着自己不放。

    这么一想，自己站立的姿势和击剑的动作竟都在无形中贯通了。一丝紧张感从脚底沿着身体重心攀上背脊，竹刀微微发出青光，接着更透过刀尖和目光的走向朝周围迸发。

    处在可能潜藏危险的幽暗中，楠原下意识确认起感官及武器的射程，接下来——

    感受到自己的呼吸。

    竹刀的重量和劈空而过时的声音。

    赤裸的脚尖掠过地面，踩踏时地板起伏的触感。

    朦胧的光线，空气的流动，夜晚的虫鸣。

    这一切都渗入体内，或者该反过来说，是自己的存在融入周遭空间。

    现在，这空间里只有自己存在。不、空间就是自己。

    不经意地瞥向手边，竹刀上的青色磷光更朝外围渲染扩散，连脚下的地板都出现微弱光圈。

    「啊……这是……」

    楠原先是疑惑，接着……

    『你剑的所及范围将化为受意志支配的圣域——』

    过去宗像说过的谜样言语，此时跨越时空回想起来，终于伴随一股难以言喻的感觉恍然大悟。

    ——嗯。

    楠原深吸一口气，加重握住竹刀的力道。想像力量从手中传递到竹刀，再传递到竹刀一次斩击时触及的所有范围。

    这么一来——以楠原为中心，地板上出现一个半径两公尺左右的光圈。

    由己身意志「无形之剑」支配的空间—

    这就是所谓的「圣域」啊……

    楠原任由「圣域」扩大，击剑动作不断。光圈里……不、包括上方的半球形空间都充满楠原的意志。此外，自身的力量也反过来获得强化，将光圈维持在稳定状态。前所未有的充实力量自身体满溢，填满周遭的空间。

    好厉害……

    楠原从未想过自己是强者，也对与人竞争没什么兴趣。然而现在，在这个空间里的这一瞬间，却有种不管与谁为战都不会输的感觉。无论对方有多少力量，持有多强大武器都——

    不对、这么说是太夸张了。

    假设善条用居合道展开攻击，自己恐怕连武器都还来不及碰，就被斩倒在地了吧。又或者对手是宗像，大概连人带「圣域」都会被那自己难以相提并论的力量击溃。

    当然，身为战斗组织的成员，并不是没有「想变强」的心情。

    不过，人该有自知之明。

    楠原露出半分苦笑，接着便专注于使剑的动作和维持自己小小「圣域」的稳定。

    然而——

    就在几分钟前对楠原而言，还只能笼统视为「巨大存在」的两个男人，现在已能用内心的尺度衡量其力量多寡了。

    拥有自己的圣域，就是这么回事。

    只不过，楠原还未察觉此一事实。

    现在的他，只是心无旁骛地挥着竹刀，在微暗之中制造小小的光圈——

    ╋

    隔天的午休时间，楠原前往「旧资料室」。

    目的是归还道场的钥匙。

    昨晚用挂在门口的钥匙锁上道场大门后，暂时保管了一个晚上。今天早上，上班前跑了一趟庶务课想归还钥匙，却没想到……

    「喔喔，那把钥匙是善条先生的喔。」

    一位中年女职员这么说。

    一问之下才知道，道场的钥匙除了庶务课保管的主钥外，还有一把备钥放在善条队员那里。听说是因为他经常在夜里练剑，所以特别允许他持有钥匙。

    「你到西栋一楼走廊尽头的……呃、仓库？资料室？对对对，就是闲置着那间……那个人白天都在那里，送过去给他吧。」

    「啊、是。我明白了……谢谢您。」

    对职员点头致意，楠原心想。

    ——那个人……隶属内务课吗？

    昨天他虽自称「仓库管理员」，楠原根本以为那是配合白天发生的事所开的玩笑。

    《Scepter4》虽为战斗组织，但除了自己隶属的实战部队之外，也有以支援战斗业务为主的内务部门。

    隶属不同部门的人，一眼就能区别，差异之大甚至可用「不同人种」来形容。身着制服腰间佩剑，走路抬头挺胸的精悍年轻人属于前者；散发普通人气质的女性或中年男性则属于后者。

    可是昨天认识的善条，怎么看都属于这边—甚至比还是新人的自己更称得上为战斗而生的存在。为什么这样的人会隶属内务部门呢？

    该不会……是那只手的缘故吧。

    过去在任务现场受到失去一只手臂的重伤，因此从第一线退下—如此一想，倒也说得通。不过……

    就算那个人只剩一只手，有再多个自己还是难以匹敌。他就是这么强，不、他的实力或许已经超越剑机部队的顶尖好手，足以和宗像室长一较长短。

    ——这样的人，为什么进了内务部门？

    ——是出自他个人的某种意愿吗。比方说「已经受够与人争斗」之类的……

    ——可是，他是那么认真地练剑……还是说，那单纯只是个习惯……

    整个上午训练时间，这些疑问始终盘据在楠原脑中。

    于是午休时间一到，楠原立刻拿了放在置物柜里的钥匙直奔那间资料室。

    虽然大概知道方位，毕竟昨天只隔着窗户四目交接，再加上宿舍经过好几次增建，有一部分形成迷宫般的通路让人左右不分。动作不快点的话，可能连午餐都会没时间吃。

    快速穿过一条阴暗破烂的走廊后，终于来到挂着老旧门牌，上面用手写着「资料室」三字的房间门口。楠原敲了敲门。

    「打扰了。」

    先朝室内打声招呼。

    —该不会又突然砍过来吧……？

    楠原戒备着往后退一步。

    过了一会儿。

    「……来了。」

    善条打开门，采出头来。

    ——咦？

    楠原身体都还没站直，一脸诧异。

    ——这人个子这么小吗？

    不，眼前的善条绝称不上个子小，上背部和肩膀都像撑起整扇门似的抵在门框上，体格几乎和一扇门一样高大。和一般人的身材相比，只能说是巨汉。

    然而，昨夜见到的他远比现在更高大。记忆中的压迫感还很鲜明。没错，就连端坐时的他都得要仰望……

    ——不对不对，不可能。那样岂不是跟大佛一样大了。

    楠原轻轻甩头，重新思考。

    想来是因为昨天在周围没有对照物的空旷道场，又被练剑中的善条气势压制，所以那种「高大」、「高强」的形象才会深深烙印在心上吧。

    「喔喔，你是昨天的……楠原。」

    「是，我是楠原刚。」

    楠原挺直背脊对善条敬礼。接着，从口袋中取出钥匙交给以沉稳笑容答礼的善条。

    「这个……是道场的钥匙。人家吩咐我还给善条先生。」

    「善条先生。」

    因为不清楚他的地位和职称，事先问了庶务课的职员该怎么称呼。

    据说他的正式职称是「庶务课资料室」的「善条室长」，但在《Scepter4》提起「室长」，人人先想到的都是「宗像室长」。于是为了避免混淆，就不以职衔而直接称他「善条先生」。

    可是——

    如果是熟人也就罢了，被还是个新人的自己一副很熟的样子叫「先生」，他会不会不高兴啊？

    心里这么想着，楠原略带紧张地偷看善条的表情。

    「啊，抱歉呢，让你跑这一趟。」

    善条一边露出豪迈的笑容，一边伸出右手。长满硬茧的手心有如岩石。

    —呜哇，好惊人的手……

    将钥匙放在他的手心时，不禁看得出神。

    「我的手很脏吧。」

    善条苦笑着将钥匙收进前胸口袋。

    「啊、不是的，不好意思……打扰了。」

    楠原敬礼后正想离去时。

    「对了，楠原。」

    善条从背后叫住他。

    「是？」

    回头一看，善条摩挲着脸，露出沉吟的表情。

    「……楠原，耽误你一点时间好吗？」

    ╋

    「—电脑从早上就不大对劲……可以请你帮我看看吗？」

    说着这句话的善条，不知为何看来矮了一截。

    「啊，是电脑……吗？」

    「没办法吗？」

    善条又缩小了一圈。

    「我还以为你们年轻人对机械比较懂……」

    「啊、不是的。虽说我懂的也不多……您说的是电脑吧？」

    楠原搔搔头，心想，

    ——不过看这情形，至少比这人多懂一些。

    剑机的工作经常需要使用电脑，楠原私人也拥有一台便宜的电脑。

    「那么请让我看看吧……东西放在哪里呢？」

    「嗯，不好意思。」

    善条紧绷的肩膀总算放轻松了。

    接着——被走在前方的善条背影和左右两侧的置物柜墙遮蔽三方位视线的情形下，楠原被带着走进资料室后方。实际上大概花不到几秒钟，却觉得这段路走得真久。看来，只要在这人面前，不只判断物体大小时失去准头，连对时间的感觉都会错乱。

    善条突然退到旁边，视野亮了起来。

    敞开的窗户旁，有一张被堆叠文件淹没的书桌。不过，不管是书桌上还是附近的柜子上都没看见像电脑的东西。正当楠原环顾四周，善条伸出右手朝书桌上一指。

    「就是这个……」

    「咦……啊、这、这就是电脑吗。」

    眼前的那个，和楠原想像中的「电脑」相去甚远。换句话说，那不是折叠式的笔记型电脑——

    而是在像个大箱子的主机上放上三口几乎堪称小型电视的映像管荧幕，键盘也是接电线的全尺寸大键盘。每个部分原本应该都是奶油色，现在却被日晒和手垢染成了煤炭色。

    「……喔喔，是这种电脑啊……」

    听见楠原情不自禁脱口而出的话，善条露出难以言喻的表情回答：

    「嗯，似乎是相当旧型的东西……」

    「……好像发出某种怪声耶。」

    「嗯。」

    两人屏气凝神，竖起耳朵。老旧电脑的主机从刚才就一直发出噗噗噗噗、喀啦喀啦的不安定声音。

    「早上按下按钮后就一直是这样。也无法操作。」

    「呼……」

    画面上出现模糊的黑白文字列，楠原将脸凑近荧幕。

    「我看看……操……作……」

    接着，他回头对善条说：

    「……这上面好像写着『找不到OS』呢。」

    「欧哎斯……那是什么呢。」

    「欸。」

    这么说来，楠原才发现自己也不甚理解。仰头望着天花板说道。

    「呃……就是对电脑里的程式来说很重要的东西……大概是这样吧。」

    「很重要的东西啊？」

    「是啊……大概。」

    「那、没有这东西就伤脑筋了。」

    「……是的。」

    「唔……」

    善条为难地搓揉下巴。

    「……该怎么办才好呢？」

    他就这样像个雕像僵在那里。

    两秒、三秒……尴尬的时间一点一滴溜走。

    「……请问，要不要我去找懂电脑的人过来？」

    「……拜托了。」

    正当善条依然僵立着如此回答时。

    「喂——阿刚！阿刚！」

    窗外传来宏亮的呼唤声。定睛一看，青色制服的队员们已经在操场上陆续集合了。发出声音的，是把剑鞘举在头顶舞动的日高。

    「你这家伙在那里偷什么懒！下午的训练要开始罗！」

    「啊！好、是！」

    楠原慌张地望望窗外，又看看荧幕，然后转头看善条。

    「……不好意思，你快去吧。」

    善条这么说，指着直通操场的大窗……脸上却写着旁徨无依。

    「我先告辞了！」

    低下头往外跑的楠原，在窗前又回过头。

    「那个……下班之后我再过来！」

    ╋

    虽然来不及吃午餐让下午的训练很难熬，总算也平安结束了。

    穿越夕阳下的操场往善条那里去时，正好遮住夕照的西栋成了一堵昏暗的高墙。

    一楼的庶务课资料室」灯没亮，善条或许已经回去了。

    ——说的也是，就算没有我，他也可以问别人。

    然而，仔细一看，面向操场那扇大窗还开着。

    和昨天的道场一样，没锁门就回去了吗。

    这么想着靠近时……

    「哇！还在！」

    楠原不由得惊呼失声。

    昏暗的室内，直挺挺地坐在窗边桌前的善条纹风不动，对着发出怪声的电脑大眼瞪小眼。

    「唔嗯……喔！楠原，你来了啊。」

    善条抬起头，看来他一直在这里等楠原。

    ——怎么不去找别人就好了呢……

    这句话事到如今也说不出口，就先跳过这个问题吧。

    「不好意思，我迟到了……」

    楠原低下头致歉。

    「……那个，我带了可能懂的人来。」

    两名队员从楠原身后跨前一步。

    首先是将一头长发扎在后颈的眼镜青年，他用端正的姿势敬了个礼。

    「我是击剑机动课第四小队的榎本龙哉。」

    另外。

    「我也是剑四的，我叫日高！」

    日高举起手来，在头上用力挥。

    接着，三人便一起从大窗进入资料室。

    「—哇喔？」

    一看见那台问题电脑，原本沉着稳重的榎本不由得高声怪叫。

    「78……这！这不是PCRX-78吗！二十年前左右的机型了呢，这该说是前朝遗物吗……不、完全称得上是古董了！」

    看到榎本奔向主机，整个人贴在上面观察的模样，楠原不由得吓傻了。日高在身后拍了拍他的背。

    「看、我就说吧！这家伙是个阿宅。」

    为了确认线路和型号，榎本整颗头都快钻进荧幕后方，没空管这句话了。

    「喔！而且这还是G3型的！驱动轴有磁力涂布喔，这个！」

    「嗳……是这样啊。」

    善条在震慑中回答。

    「我都不知道这些呢。」

    日高则单刀直入地问：

    「……然后呢？这是修得好还是修不好？」

    榎本拾起头。

    「呃、修什么……喔！是说这喀啦声吗？这小事……你看！」

    榎本操作着主机上的按钮和拉杆，从机体上的插槽拔出一块手心大小的方形薄片。怪声就这么消失了。

    在一声短促的电子音下，电脑再次启动，荧幕上闪过程式正在启动的画面。

    「……修好了。」

    善条喃喃自语。

    「咦……你刚才做了什么？」

    楠原这么问道。

    「哎呀、这根本不是故障啊——」

    榎本笑着回答，让善条看手中刚拔出的那块薄片。

    「善条先生，您是不是忘了拔出这张磁片？」

    「唔……或许是。」

    善条直率地点头。

    「在A槽插着磁片的状态下开机时，电脑会将磁片视为开机磁碟并试图叫出OS。可是这张磁片只是普通的资料磁碟，电脑怎么叫也不可能叫得出OS啊。对那个时代的电脑来说，这种麻烦是很典型的问题。」

    榎本如此说明。

    「唔，这样啊，OS啊。」

    善条再次点头。

    「虽然听不大懂……总之我原本还以为它坏了。」

    「哎呀，幸好不是什么大问题呢。」

    说着，楠原的肚子「咕噜」叫了一声。

    「啊，不好意思……」

    看到面红耳赤的楠原，日高拍了拍他的背。

    「哈哈，这家伙从中午肚子就一直咕噜叫……阿榎！喂！阿榎，你看够了没！」

    「……嗯……再看一下。」

    榎本正专注摸弄电脑，回答得心不在焉。日高对准他后脑勺用力一敲。

    「吃饭去吧！吃饭去！」

    结果——

    「啊，我也还没吃午饭。」

    善条慢吞吞地走回房间深处。

    「要是不嫌弃的话……我现在来煮荞麦面吧。」

    「是……荞麦面吗？」

    楠原看看日高和榎本。

    「喔！不错耶！那就叨扰您一顿了！」

    日高高举双手赞成。

    ╋

    这间「庶务课资料室」原本不知用途为何，里面竟有个小厨房。因此，善条多半不去食堂用餐，只在房间里煮些简单的食物果腹。

    「虽然我只会烧水……不过因为喜欢吃荞麦面，所以经常煮。」

    屋里没一张像样的桌子，只好将装了荞麦面的竹篓、放香辛料的小碟及善条装沾面酱的小碗放在书桌上。光放了这些东西桌子几乎就满了。因为餐具不够，楠原他们只好拿汤碗或马克杯装沾面酱。椅子除了善条专用的正规办公椅之外，还有一把折叠椅。日高早就占了这把椅子，楠原和榎本不得不站着吃。

    「嗯！好吃！这真好吃耶！该不会是那种高级面条吧？」

    「不，只是附近超市买的……」

    「这样啊，真好吃！」

    看日高一边发自内心赞美，一边粗鲁夹走竹篓上的面，榎本不由得出言制止。

    「日高……你也稍微客气一点。」

    「笨蛋！吃大盘菜的原则就是先下手为强，嘿！」

    「啊！」

    眼看面又被日高夺走，榎本对善条低下头。

    「真不好意思，这家伙家里只有兄弟，从小在男孩堆里长大的……唉，真的很抱歉。」

    不顾不知为何不断为日高行径道歉的榎本，日高将所有的葱扫进自己碗里，大口吃着面。

    「我啊，最喜欢吃葱了。这葱真好吃！」

    看到他那个样子，善条淡淡地笑了。

    「嗯。今天的葱很好吃。」

    「今天的……？」

    楠原不解地歪着头，善条便用拿着筷子的手腕指向左肩。

    「毕竟这只手是这样的……」

    「……啊！」

    楠原终于懂了。没有左手可用的善条，无法靠自己用菜刀将葱段好好切碎。刚才是楠原自告奋勇帮忙切的葱。看来……善条恐怕已经很久没吃过好好切碎的葱了。

    「要不要再来点荞麦面？」

    善条站起来。

    「要！麻烦您了！」

    「……不好意思。」

    日高和榎本同时低下头。

    「葱也要吧。」

    「要！」

    楠原追在善条身后，小跑步跟进厨房。看着他的背影，日高突然丢出一句。

    「嗳、阿榎……那家伙挺可爱的嘛。」

    「咳！」

    「喂……你这家伙干嘛呛到啦！我又不是那个意思！」

    日高一发急，榎本又呛了两三次。

    「咦，怎么了吗？」

    楠原回头问。

    「没什么！快去切葱！」

    「喔。」

    楠原歪着头，再次咚咚咚咚地切起葱来。

    榎本呛咳的声音很快转变为笑声。

    「噗……不、我知道、我知道啦。你只是把楠原当成弟弟或小狗……那种讨喜的感觉对吧。」

    「——原来如此，是讨喜啊。」

    「对对，就是讨喜！我想说的就是那个……哇啊！」

    日高回头一看，只见敞开的窗外，「室长」宗像礼司就站在那里。

    细长的眼睛望向屋里，脸上挂着浅笑。

    「你好，善条先生。我又来打扰了。」

    「您……您辛苦了！」

    手上还拿着碗筷，榎本赶紧起身立正。

    「喂！阿刚！快空个位子出来！」

    「咦？什么位……哇啊！」

    在年轻队员们慌张失措之间，宗像已跨过大窗进入室内。

    不久后——

    众目睽睽之下，宗像一个人坐在椅子上，对着第二篓面拿起为他准备的碗筷。

    ——这个人真的会吃什么荞麦面吗……还是超市买的……

    这说来理所当然的事，楠原还真感到意外。

    何止意外，至今根本没想像过宗像会像一般人一样用餐。总觉得这个人过的应该不是吃饭睡觉这种普通人过的生活。顶多曾听说他的兴趣是偶尔泡泡茶……不过他活动时的能量来源应该来自仪式或冥想那种东西吧。

    当然，这只不过是楠原的擅自想像。然而，眼前宗像本人的行动，反而加深了这种想像。

    坐在椅子上的他背脊自然挺直，使用筷子的手法优美。一次夹起的面不过多也不过少，以流畅的动作放进碗里沾酱，再送进口中。

    轻轻吸食面条，几乎不发出声音。在优美的动作下，面条宛如变魔术般消失。看他吃面，令人觉得和刚才这群幼稚家伙边吵边吃的好像是完全不同的东西，不同的行为。

    不只楠原，日高和榎本也都呆若木鸡地凝视眼前这一幕。

    如果是普通人—不、只要是普通动物，本能都会排斥自己不设防的进食瞬间暴露在别人眼中。然而，宗像一点也不在意队员们包围自己的视线，依然优雅地吃着手中的面。反而是周围的人快被他的气势压倒了。

    「——怎么了？不快吃面要糊掉罗。」

    「啊、是！」

    「真是非常抱歉！」

    楠原和榎本站得直挺挺的回答。

    「那么……我要享用了。」

    日高则扭捏地伸出手，尽什么义务似的夹起两三根面条。然后，或许是想化解尴尬的气氛，夹着面条反复沾酱，花了很长时间才送进嘴里，并且极力不发出声音。

    宗像含笑看他做完这一连串的动作。

    「呃、那个……相当……面条煮得真是非常适中……」

    语无伦次的日高顶了顶榎本侧腹对他咬耳朵。

    「喂、阿榎，下一个该你了。」

    「下一个是什么意思啊。」

    简直像在互相陷害对方受罚的对话。事实上，要在宗像注视下悠闲吃面，这行为本身的确压力太大。

    不知所措的榎本回头瞄了楠原一眼。

    ——咦，我吗？

    楠原不禁轻轻摇头，榎本露出绝望的表情。

    「呼……你们干脆猜拳决定谁先吃吧？」

    「「「不！真是非常抱歉！」」」

    正当三人肃然立正时，善条慢条斯理地从他们眼前晃过。手上拿着装有荞麦面沾酱的大碗公。刚才他用的沾酱小碗洗干净后给宗像用了，大概是打算用这代替。

    「失礼了……」

    善条将碗公放在桌上，朝宗像对面的折叠椅一坐，把椅子坐得嘎吱作响。接着，他用手从竹篓抓面，随性放进碗公。再抓起一把葱撒上，拿起筷子豪迈地啜食起来。

    因为没有左手好拿碗，他只能低着头像只狗一样进食。尽管毫无礼数可言，那姿态却宛如一只大型野兽，散发不可思议的威严。日高忍不住脱口而出「简直像在看老虎吃荞麦面哪……」

    一把荞麦面，两口就被善条吃光。不顾瞠目结舌的楠原等人，善条再次从竹篓取面，又迅速吃光。

    「呵呵……看您吃东西真好吃，令人入迷啊。」

    宗像微笑着说。

    「简直像幅画。」

    「见笑了……在下身分低微不懂礼数。」

    竹篓转瞬即空，善条再次起身。

    「……我来泡茶吧。」

    「我很乐意喝茶，不过，您想赶我走是没用的。」

    善条停下动作，楠原等人差点忘了呼吸。

    脸上浮现莫测高深的微笑，宗像又说：

    「善条先生……今天不只荞麦面，我的请求也要麻烦您吞下了。」

第一卷 SIDE:BLUE 第二章 道场练习

    「呵呵，我知道喔。」

    日高从斜后方凑上来说。

    「那个人啊……是荞麦面的人。」

    「什么东西啊。」

    布施和五岛一脸讶异，日高身边的榎本则苦笑起来。

    「听说是个大前辈，原本因为受伤而被调到内务部……」

    「是喔……就是所谓沙场老将罗。也是啦，看外表就不是普通人。」

    「不过，其实他人很好喔——」

    「——肃静！」

    淡岛凛然的声音响彻道场，日高他们也赶紧正襟危坐。

    「今天要介绍给各位的是道场练习的顾问，善条刚毅先生。」

    介绍完，淡岛点头致意，善条也低头答礼，再转身面对队员。

    「请多指教。」

    原以为接下来将有一番演说，队员们的目光集中在善条身上，没想到善条却不再多说什么，只缓缓环顾道场，又将头低下。

    「善条先生经历《Scepter4》旧体制时代，有丰富实战经验，千万不可对他失礼。」

    淡岛接着如此补充，结束了介绍。

    「是！」

    队员们敬礼之后，很快地展开练习。

    在经过几个简单的基本动作、挥刀练习和列队挥击之后——

    「—开始混战！」

    淡岛发号施令。

    所谓的「混战」就是一种自由练习。将练习场假想为实战状态下的战场，轮番交替对手，自由移动方位互相攻击。除了眼前的对手之外，竹刀还可能从两侧或身后死角袭来，也可能四处与人碰撞，是很危险的练习。

    掠过地板的脚、相互撞击的竹刀、队员们发出的吆喝—混战时的道场乍看毫无秩序，仔细观察却可从中发现每个人的个性，存在着一种无秩序时特有的秩序。

    比方说，淡岛不参加混战。

    「石塚！你太退缩了！回击！」

    「阵内！招式太随便！」

    她会像这样，一面沿着墙边走动，一面做出犀利的指点，维持场内的紧张气氛。

    此外，秋山、弁财、加茂、道明寺这四个小队长的周围，相较众人腾出较大空间，显示出他们高人一等的剑技和魄力。四周队员则纷纷试图上前挑战。

    另外，还有一个人——

    第四小队，楠原刚。

    他体格瘦小，剑技也不是特别高明，却不知怎地身边一样腾出空间，众人对他像是避之唯恐不及。

    这是因为楠原「很棘手」。

    正如本人前几天有所自觉的，楠原的身体在对战时，无论是呼吸或招式往来之间的节奏经常莫名紊乱，总在出乎对方意料的瞬间出手。这种出自反射神经的擅自行动，常杀得敌人措手不及——与其这么说，不如单纯说是「抓不准节奏」比较好理解。

    若只是普通会话时，顶多错失回答时机或抢走别人话头，但一旦发生在剑术练习上，造成的后果可就是身体和竹刀的冲突了。

    大家都知道他本人并无恶意，再说应付这种预期之外的事态本来就是混战练习的目的之一，道场依然弥漫着一股「和这家伙对战很麻烦」的气氛。他和其他人之间莫名的距离正说明了这点。

    另一方面，还是有偏好他这种特性的人。

    「楠原！」

    从稍远的位置，持竹刀指向楠原的日高对他大喊。

    「是！」

    楠原也摆出迎战架式。

    两人逐渐缩短距离，彼此牵制。不久，日高突然挥刀。

    「呀！」

    「喝！」

    楠原立刻进攻，不料日高几乎在防御的同时对楠原腹部展开攻击。由于没有穿着防具，竹刀的力道直接冲击内脏。

    「唔呜……！」

    楠原弯身从肺里吐出一口气。不过，在千钧一发之际站稳了脚步，不致屈膝跪地。

    「很好，再来！」

    「啊……是……！」

    看到楠原好不容易重新摆好架式，上气不接下气的模样。

    「哈哈，你慢慢呼吸没关系。」

    日高松懈了姿势，将竹刀扛在肩上笑着说，然而——

    「日高！别大意！」

    「欸欸！」

    被淡岛一叱喝，日高缩了缩脖子。

    「呵呵……日高挺喜欢楠原的嘛。」

    站在稍远位置观察这一幕的五岛低声笑着说。

    「喔，你说那个新人……我也喜欢那家伙。」

    正和五岛过招的布施答腔。布施和日高他们这些第四小队的麻烦人物，最擅长背着淡岛和队长们的监视，装成对战的样子实则偷偷休息聊天。

    「我对那家伙的假动作很感兴趣呢，像只嬉闹的狗崽子，挺好玩的。」

    把人说成「狗崽子」未免太过分了吧。

    听见两人对话的榎本如此苦笑。

    啊……上次自己好像也把他比喻成「小狗」了吧。

    这么一想，还真没资格说别人。

    此时——

    「……话说回来，那位传说中的达人在做什么？」

    「喔？谁知道……」

    被五岛他们这么一说，榎本不由得望向道场后方。

    独臂的男人善条，还坐在练习开始前同样的地方，不动如山。

    「……该不会睡着了吧？」

    「呵呵，搞不好喔……啊，淡岛小姐去叫醒他了。」

    正如五岛他们所说，已绕巡道场三圈回来的淡岛，正走过去对善条说些什么。

    「善条先生……您觉得如何？」

    像是听练习声听得出了神的善条这才抬起头。

    「喔……大家都很积极，霸气十足，我觉得很好。」

    完全是不置可否的回答。

    于是，淡岛在善条正面位置正坐下来。姿势坚定得宛如摆出正眼架式，就要与人过招一般。

    「善条先生，我听室长说您身为旧制《Scepter4》一员，曾随侍上一代《青之王》身侧。」

    「没什么……都是过去的事了。」

    「也听说到现在只要您拿起剑，仍无人足以匹敌。」

    「怎么可能。」

    善条坐立不安地调整眼镜位置。

    「那是宗像室长过誉了……不，应该说他在开我玩笑吧。」

    「您不必这么谦逊。请指导我们几招吧。」

    「呃，这……」

    面对咄咄逼人的淡岛，善条搔着头明显困惑。

    不知何时，四周队员们已停止练习，围观起散发异样气氛的两人。

    淡岛说这番话并无言外之意。关于眼前这号人物，只要室长说他很强那就一定很强，若室长吩咐该听他指教那就该请他指教……她的想法就是这么单纯。

    「呵呵……达人伤脑筋了喔。」

    「因为世理妹妹说话不会看人脸色嘛。」

    五岛和布施交头接耳。整个道场响起一片窃窃私语声，恐怕大家都在谈论差不多的话题。

    「……如何。」

    正当淡岛强人所难地逼近时——

    「那个……淡岛副长！可以和您较量较量吗！」

    楠原往前跨出一步，举起竹刀。

    「唷？想出来解围吗。」

    「这么有胆量啊。」

    「这叫做不知自己有几两重。」

    队员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好啊，上吧。」

    淡岛起身，对楠原摆出对战架式。

    「喝！呀——」

    ——砰！

    当楠原举起竹刀正要发动攻击的瞬间，只见淡岛刀尖微微一动，楠原的身体因反射动作短暂僵硬了一瞬。抓紧这个破绽，淡岛朝正面踏出一步，对着楠原额头就是一击——前后不过零点五秒的事。

    楠原一阵晕眩，当场跌坐在地，似乎被打出轻微脑震荡了。

    喔喔……队员们低声鼓噪，不只因为淡岛这漂亮的一击。

    「除了这家伙，也没别人能输得这么干脆了。」

    布施苦笑着说。

    「混帐东西，我欣赏你啦，楠原！」

    日高一边肘击布施侧腹，一边这么说。

    在略显困惑的低笑声中。

    「楠原，站得起来吗……不行啊？谁来把他扶到角落去。」

    迅速对楠原四周的队员做出指示，淡岛再次回到善条面前坐下。

    「……您意下如何？」

    看来是打算继续刚才的对话。和楠原的过招早已被她抛到脑后。

    「……好吧，那么……」

    正当善条一脸意兴阑珊准备站起来时——

    设置在道场墙上的扩音器，发出尖锐的警报声。

    代表「全队紧急出动」的信号。

    ╋

    淡岛不加思索地弹跳起来转身，先向沉默点头致意的善条一鞠躬，再立刻对紧张的队员们施以号令。

    「全员穿戴制式装备在下车处集合！第一、第二小队先上车出发，移动之间简单报告获得的情报内容。第三、第四小队在接获新命令前保持临阵待机！」

    「是！」

    队员们动作流畅迅速地退出道场。

    「啊……」

    日高用手压住急着起身的楠原肩膀，抬起头问：

    「副长，楠原怎么办？」

    「原地静养！」

    淡岛回答的声音渐行渐远。

    「……就是这样，你今天在这里偷懒吧。」

    「啊……是。」

    日高轻拍楠原肩膀，追上其他队员脚步离去。

    好一阵子，楠原只能滚倒在道场角落的地板上，怔怔地望着天花板。

    过了不久，回过神来时还能听见外头慌乱的点名整队与指挥车辆声。

    不过，感觉就像喧嚣的能量正逐渐从道场流失……直到刚才还有近百名队员在此迸发竹刀互击的火花，现在这空间却已形同一个空洞的容器。

    空洞的容器中，如今只留下两个人。除了楠原自己，就是善条。

    善条正拉着附带轮子的竹刀架，将队员们丢在地板上的竹刀一把一把捡起来。

    「啊、不好意思。谠我来吧。」

    善条伸手制止正要起身的楠原。

    「请再休息一下吧。」

    「啊……是，不好意思。」

    楠原靠着墙壁坐下。脑袋还有些晕眩。

    「……我才不好意思，让你替我费心了。」

    善条指的是刚才楠原向淡岛挑战的事。那时，看到善条困扰的样子，忍不住就强出头了——

    「不，是我多管闲事了。而且也没太大意义……」

    「唔呣……」

    善条一边心不在焉回应，一边已将竹刀都收拾完毕，开始用拖把擦地。看来，他很习惯道场的扫除工作。将拖把的长柄固定在右腋下，只用单手灵巧地使用拖把。

    「……善条先生。」

    「嗯？」

    「……我、我是不是没有才能呢？」

    「唔呣……」

    善条停下动作，右手摩搓着下巴。

    接着，也不回答楠原的问题，就又开始拖起地来。

    ——他在笑……？

    望着善条发呆，楠原一边倾听外头传来的喧闹声，一边拢超额前的头发。

    ——意思是我程度低得可笑吗……

    手指触摸着前额，那里肿了好大一个包。

    ╋

    白天的紧急出动，似乎是为了处理发生在市区某处的暴力事件。

    听起来像是「为了一点小吵架出动近百名维安部队」，事实上当事者之一是Beta级的超能者。

    「因为有怪兽出没，所以军队就要出动——就是这么回事。」

    出完任务回来的日高如此形容。

    「只要遇到『Beta级案件』，要嘛是宗像室长亲自出马，要嘛就像今天这样全队出动。」

    榎本才这么一解说完，日高又忙着补充。

    「今天那家伙也是靠淡岛副长和秋山队长、弁财队长等人制伏的吧？说到底，还是只有队长等级的人派得上用场嘛。」

    「不，人多势众也是必要的，诸如和警方联手加重周围的防御之类……不过，倒真不需要近百人之多。还有，第四小队也因为道明寺队长太爱出风头，引起后头不少抱怨。」

    「『实力坚强的人』和『运筹帷幄的人』得分清楚才行呢。」

    「唉，不过，没有『实力坚强的人』就没有《Scepter4》组织的存在啊……照道理说，出任务的前提是每小队为一单位，以队长战力为主轴行动。但那限于处理一般等级的超能者，今天的对手既然是Beta级，自然会产生各种突发状况。」

    「话说回来，不是说Beta级的超能者……『几百万人中才有一人』吗？这么算起来全国顶多一百人左右，怎么几乎每星期都有这种人出来闹事啊。今年运气特别好吗？」

    「这点还真是个谜呢。」

    榎本点头同意。

    「原因似乎到现在都还不清楚……总之，我们不去处理也不行。」

    「……所以才会有上次提到的组织变更，是吗？」

    此时，楠原也加入讨论。

    —几天前，就是「吃荞麦面那天」。

    前往造访善条的宗像，提到为了因应Beta级案件，打算进行击剑机动课和《Scepter4》全队组织变更的构想。

    为了能够迅速处理突如其来的Beta级超能者案件，宗像想在一般编制的剑机部队之上，再设置一个选拔部队。选拔部队由具有优越特异能力及战斗技能的队员组成，并将情报和权限集中于此。换个角度来说，就是将小队长等级的优秀人才从「带领部下」的职权上分割，赋予他们个人等级的机动性……

    「……说得更具体一点，就是以第一到第四小队的小队长加上个人技能特别优越的成员，再从情报课调来几个人……总共十五人左右编制成一个直接隶属我麾下的部队。」

    「是……」

    不知道宗像为何对自己说这番话，善条露出讶异的神情。宗像继续说：

    「善条先生，我希望您能提供意见，作为人选指定时的参考。」

    这就是请善条以「顾问」名义出席道场练习的原因……

    「—换句话说，只要在那位大叔面前表现帅气，就能被提拔进精英部队啦。这可是个好机会耶！」

    日高说着拍了拍楠原的背。

    「应该没你说的这么简单……不过，总归是个机会。」

    榎本苦笑。

    「机会当头，我却表现出不中用的一面啊……」

    看到楠原这副沮丧的模样，日高抱着头猛甩。

    「笨蛋！有那种胆识才教人赏识啊！你的成长值得期待！要有自信、自信！」

    「啊，谢谢您！可是很痛，请不要敲我头上的包！请不要敲那个包啦！」

    ╋

    「因为脑震荡而留守」这件事多多少少形成刺激，当天晚上，楠原没想太多便带着竹刀前往道场。并不是真的把日高说的话当真，只是，自己说不定意外禁得起打击。

    运气好的话也许会遇见来练习的善条。白天不小心发了呆，其实只要好好请教，也许能获得他的建言。就算什么收获都没有，单纯练习挥刀也是好的。

    道场那栋建筑物，在夜晚的空气中显得有些朦胧。似曾相识的昏暗与安静，甚至令人感到一股恐惧。

    ——啊……他在呢，善条先生。

    楠原直接走进去。因为担心又是突然一刀砍来，他打算等接近到某个程度时再开口打招呼。

    此时——

    一个身穿和服的人影出现在从南栋延伸过来的走廊上。是宗像室长。

    在道场里的善条应该还看不到他，然而或许是听见宗像的脚步声，抑或隐约感受到气息，道场中透露的气氛变得剑拔弩张。

    楠原慌忙离开走道，蹑手蹑脚慢慢绕到道场后方，从窗口窥视室内。

    善条坐在道场正中央。正坐的姿势明明和白天练习时差不多，或许是身边放着那把太刀的缘故，给人一触即发的感觉。

    接着，从楠原的方向看过去，隔着整个道场另一端，宗像正坐在敞开的大窗高起处。善条则是背对着楠原。

    气氛虽没有上次那么针锋相对，但也很难称得上融洽。楠原踌躇着，不知是否该上前打招呼。

    「……您觉得怎么样呢？白天的练习。」

    目光望向中庭的宗像说。

    「哎……感受到大家的活力了。」

    依然面向道场后方的善条回答。

    「噗……说得好像您有多老一样。」

    「我是老了。」

    「……好吧，您怎么说怎么算。」

    「呼……」

    相较于态度悠然，仿如自言自语似的宗像，善条的口吻怎么说都太生硬了。端坐的庞然巨躯，给人下一秒就要跳起来朝宗像背上砍去的错觉。楠原光是旁观就快被那种魄力压得喘不过气来，宗像却平心静气丝毫不受影响，反倒令人感觉异样。

    「上次拜托您的事，请给我回复吧。」

    ——啊、这是指……

    那时说的「人选」一事吧。

    楠原深吸一口气，竖起耳朵。

    「首先是……淡岛。您觉得她怎么样？」

    善条似是犹豫了几秒后才开口。

    「……这只是我个人的意见。」

    以此为开场白，善条说道：

    「她是一把脊梁挺直的好剑，适合作队伍的表率。」

    「唔呣。」

    宗像只微微点头，从楠原的角度看不到他的表情。

    「那么，下面的队长们呢……比方说，秋山。」

    「他也很强。平衡感仅次于淡岛。被赋予重要职务时会是很可靠的人。」

    「弁财呢？」

    「稍嫌文静，但很有毅力。用他给对手施压应该不错。」

    「还有加茂。」

    「这位有点爱强出风头。平时需注意别让他太冲动，但在非赢不可的决胜时刻，他能够立功。」

    「那么道明寺呢？」

    「他性格强烈，别太压抑他或许较能发挥长处。」

    「……原来如此。」

    宗像再次点头。

    「还有其他需要特别一提的队员吗？」

    「日高、五岛、布施、榎本……将这些异于常人的队员集中在道明寺队上，是刻意安排的吗？」

    「所谓刻意是指？」

    「换句话说，就像是组了一个不良少年集团……」

    宗像不由得叹了一口气。但也像是在笑。

    「嗯，那个小队确实像个玩具箱。这有什么问题吗？」

    「不……这几位现在如果能认真点就好了，问题是接下来的表现。」

    善条之后又举出几个名字，并加以评点。

    最后——

    「……您觉得他怎么样？」

    宗像突然冒出这么一句。

    「他……？」

    善条只歪着头想了想。

    「喔，你是指楠原刚？」

    ——咦？

    没想到会听见自己的名字，楠原不禁倒抽一口气。

    心跳突然变得好大声，不知道跳了多久。

    漫长的空白之后。

    「……他很有意思。」

    善条这么说。

    「有意思，是吗？」

    「有意思。」

    「……噗。」

    宗像笑得肩膀抖动。然后，突然回头。

    「……人家是这么说你的喔，楠原。」

    「咦……啊！」

    楠原从蹲着偷窥的姿势直起身子敬礼。

    「非、非常抱歉！」

    两三秒之间，气氛变得相当滑稽。

    「哎呀。」

    顺着宗像视线看去，他正望着善条。虽然保持面对道场后方的姿势，却正垂着肩膀，拿右手摩挲下巴。

    「这可真稀奇……恶鬼在笑呢。」

    「我又不是鬼，会哭也会笑好吗。」

    「……哪天还真想看看您哭的样子呢。」

    善条的手停下动作，读不出他的表情。

    「失敬失敬。我是开玩笑的……非常谢谢您的意见，很有参考价值。」

    说着，宗像站起来，对两人挥挥手，就这样离开了。

    听见木屐声远离后，善条也抓起太刀起身。

    「我也要回去了。」

    对着楠原微微一笑。

    「有点累了……每次跟那个人说话，总是全身紧绷。」

    「啊、是。那个……您辛苦了。」

    「那就拜托你锁门吧。」

    指指挂在大门边的钥匙，善条走出道场。

    接下来——

    被一个人留下的楠原，虽然站在道场中央开始练习挥击，身体却怎么也进不了状况。

    就这样心神不宁地挥了好一阵子竹刀后，他才猛然想到。

    ——「有意思」是什么意思啊？

    怎么忘了问呢。

    没有耽搁太久，很快地在五月一日实施了组织变更。

    击剑机动课的队员们集合在厅舍大堂，由《Scepter4》副长淡岛世理手中一一接过人事命令。

    「秋山冰杜。」

    「在！」

    「本日起，任命你进入击剑机动课特务队服勤。」

    「是！」

    接下人事命令后，秋山鞠躬转身，返回第一小队行列。然而，一待任命式结束，他就要离开第一小队，转而隶属新部队「特务队」了。

    「下一个，弁财酉次郎。」

    「在！」

    和入列的秋山擦身而过的，是从第二小队队首出列的弁财。

    「与秋山同样，进入特务队服勤。」

    「是！」

    「下一个，加茂刘芳——」

    —最初被点名的是四位小队长，也就是秋山、弁财、加茂和道明寺。接着各小队中分别有几名队员被点名宣告获选进入特务队。其中包括第四小队的日高、五岛、布施和榎本四个人。

    接下来，从各小队余留的队员中重新指派一名队长和四名班长。

    总结来说，约有半数队员身分产生变化，剩下半数则维持现状。

    最后——

    「楠原刚。」

    「咦？……啊？」

    完全没想到会和自已有关的楠原，突然被叫到名字，匆匆忙忙从队伍中飞奔出列。

    对着在眼前立正的楠原，淡岛先轻轻点头致意，接着便朗读了人事令。

    「本日起，任命你进入庶务课资料室服勤。」

    ╋

    「庶务课资料室——」

    ……这不就是善条那儿吗。

    为什么会是自己？

    调去那里该做什么？

    归队后维持立正站姿的楠原，不断转着脑筋思考。

    「—以上。接下来请各位队员按照新的配署分头集合，共同商讨今后事务。那么，当场解散。」

    淡岛当下在指挥什么，楠原几乎没听进耳里。

    此时——

    「等一下等一下！」

    突然被日高抓着两条臂膀强拉出列。

    「咦，欸、等……」

    将惊慌失措的楠原脑袋夹在腋下，日高粗鲁地拖着他往前走。然后，从楠原手中抢下人事命令，用力甩在淡岛面前的桌上。

    「这家伙的人事令是怎么一回事啊！」

    那副狠劲吸引了原本就要解散的击剑队员，众人纷纷停下脚步回头观望。

    「……怎么回事？什么意思？」

    淡岛轻蹙眉头，不解地偏头反问。脸上带着常被熟人和队员揶揄为「冰霜假面」的冷硬神情。

    然而，只有今天日高一步也不退让。

    「意思就是！为什么只有这家伙被调到其他单位！这跟贬职或降格有什么两样啊！」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什么为什么……」

    日高嚅嗫着说不下去。他是那种凭藉冲动脱口而出，但一被反问就哑口无言的类型。

    「……那当然是因为……最近这家伙搞砸很多事……上次在道场也倒下无法出任务……」

    日高不禁转移视线，吞吞吐吐地解释。

    「可是，也不能因为这样就把他……」

    淡岛静静叹了一口气。

    「日高队员，看你似乎很混乱，就由我来说明状况吧。」

    她的语气沉稳，口吻亲切。看样子并没有生气。

    「第一点，关于这次的编制重整，目的是促进组织整体的效率提升，并非为了将队员排名，更别说是对个人做出惩处。」

    「……唔。」

    淡岛用劝诫的语气和缓说着，日高再度为之语塞。

    「第二点，楠原队员和其他队员一样，都是因为才能被宗像室长肯定而加以重用的同仁。这次的分发，也是宗像室长构思出最适当的人才调度之一。」

    「……啊、可是……」

    「第三点——」

    淡岛的表情在此出现轻微变化，拿掉「假面」露出沉吟的神色。

    「关于楠原队员的调动，我个人也有难以理解的部分。」

    「那……！」

    日高激动起身，淡岛再次肃然以对，不由分说地接下去。

    「……可是，这件事完全由室长一手策划，不容我等置喙。以上，官方说明结束。」

    最后，她才看着日高的眼睛给了一个尝试性的建议。

    「如果你无论如何都想知道，不妨私底下直接询问室长吧。」

    「欸……？」

    日高一口气吸不上来，慌忙移开视线。

    「……那种事怎么可能办得到啊。」

    「既然如此，这件事就到此为止。」

    「唔唔……」

    在僵直着身体的日高背后……

    「你尽力了！日高，你尽力了！对手可是那个恐怖的淡岛小姐耶。」

    「可是室长更恐怖啊。」

    「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啊。」

    听到前第四小队众人的七嘴八舌，淡岛只对他们轻轻投以一瞥，一群人立刻噤口不语，抬头挺胸立正站好。

    淡岛无奈地叹了口气，转而面向楠原。

    「楠原队员，你自己有什么意见吗？」

    「不，我没什么特别意见。」

    楠原也抬头挺胸回答，淡岛对他点点头。

    「那么，我想状况虽然有点难以理解，也请你到了新部门后要善尽自己的职责。」

    「是……不过，请问……」

    「什么事？」

    见淡岛侧头询问，楠原说道：

    「关于这方面的内情……我也可以直接去问室长吗？」

    「喂？你这家伙在说什么呀！」

    日高用力敲打楠原的背。

    「这家伙天不怕地不怕啊。」

    「难不成是……叛逆期吗？呵呵。」

    「什么东西啊。」

    背后传来布施和五岛窃窃私语的声音。

    「嘘，还想被骂吗？」

    榎本赶紧出言制止。

    另一方面，楠原面前的淡岛则是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回答：

    「咦……喔，嗯。」

    「那么我就这么做……」

    ╋

    之所以会对淡岛副长说「要自己去问」，绝对不是想把事情搞得更复杂。尽管……也不到「确信」的程度，但心里确实是模糊有个底。

    那天晚上，在道场——

    ——说不定今天也……

    这么想着而到了那里，果然，都在。

    善条队员和宗像室长。两人一如往常看也不看对方，维持着奇异的紧张感，各自找了个位置坐着。这种一句话也不交谈的局面，却绝对不是那种「只要待在一起就够了」的融洽。即使如此，这两人还是每天晚上都到道场报到，制造着令人紧张的气氛。

    ——虽然搞不懂是怎么回事，但这两人都很起劲啊……

    一边想着这种事，一边接近道场。

    「唷，是楠原啊。」

    一如往常，宗像室长大老远地就朝自己搭讪。应该说，这人或许一开始就掌握到自己的行踪，只等接近到听得见声音的地方才开口。

    然后—

    「呵呵……日高说了那种话啊……他真是个热血青年啊。」

    楠原说了白天的事之后，宗像忍不住笑了起来。

    善条和上次一样，在一旁沉默听着他们交谈，却不转身过来。

    「那么楠原，你想问什么？」

    「咦？」

    「你不是来质问我这条『不当人事令』的理由吗？」

    「不，请别这么说……就算真是贬职，那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我给队上前辈们添太多麻烦了——」

    「喔。」

    宗像既不肯定也不否认，只是模棱两可地应声。

    「不过，理由也不是那样吧？」

    「……怎么说。」

    似乎被引起一点兴趣，宗像望着楠原。

    「室长对那间资料室……不，应该说对善条先生似乎非常在意……让我进入那里，应该有什么特别用意才是……」

    「……唔呣。」

    宗像再次不置可否地点头，突然转向善条。

    「善条先生，楠原这么说……您怎么看呢？」

    善条没有回答。正坐的姿势依然一丝不苟，带着严峻的表情坐在相隔数公尺的地板上。

    「哎呀……脸上表情写着『你这家伙有什么企图』喔。」

    宗像脸上浮起一抹浅笑。

    「好恐怖、好恐怖。是不是要被生吞活剥了。」

    在他挑衅的口吻下，善条好不容易才开了口。

    「……不、我不认为您有什么企图……只是搞不懂您的意图何在。」

    视线依然一动也不动，维持和道场地板大眼瞪小眼的姿势。

    「……至少我想不出有什么理由，非把前途光明的年轻人调到这份闲差来不可。」

    「我当然不是那个意思。」

    宗像说得干脆。

    「前途光明的年轻人就不用说了，我也想让身经百战的剽悍老将站在足以发挥实力的位置。这就是我的想法。」

    善条的身体微微一动。

    「呵呵……您现在的表情像在说『这下打草惊蛇了』唷，善条先生。」

    宗像笑得更开了。

    「继续旧资料室的工作，只是为了让您适应《Scepter4》职务的过渡期，我们应该是这么说好的吧……因为你似乎很中意那个阴暗的场所。」

    宗像顿了一顿，等待善条回应。然而善条却不发一语。

    「善条先生，正如您所知，《Scepter4》虽非官方组织，却几乎可说是为国家而存在。为了管理、驾驭那些不但不遵守社会规范，甚至连物理法则都视之为无物的异能之徒……我们必须效力，否则国家体制将难以维持。」

    善条还是无言以对。宗像继续说了下去。

    「……同时，我将现在的《Scepter4》视为属于我的东西，不，应该可以说就是我本身。《Scepter4》所拥有的一切情报、权限，甚至每一位人员，都应该在我的意志下形成一个系统，共同行动。」

    善条轻轻皱眉，眼神中表露出对宗像狂妄自信的讶异，又或者该说，是对那份自负的怀疑。

    「但是……在这个系统中却存在着一个黑盒子。换句话说，是个虽隶属于我却不受我意志掌控的部分。那就是你，善条先生。」

    「喔……非常抱歉。」

    「话虽如此，要剔除你我又觉得很可惜。你拥有的『鬼牙』……无论如何对《Scepter4》都有所帮助。」

    善条回应宗像这番话时，眼神依然不看他。

    「您太抬举我了。」

    「您才太过谦逊吧。不，还是该说这是一种韬光养晦？」

    即使宗像用挑衅的口吻这么说，善条依然没反应。

    「话说回来，也不能强迫你服从。毕竟，被拔掉獠牙驯养的恶鬼，哪还称得上是恶鬼呢。呵呵……真伤脑筋。」

    宗像笑得乐在其中，冷不防转向楠原。

    「楠原，对这种状况，你有什么看法？」

    「咦？」

    楠原不由得站直了身体。宗像又继续对他说。

    「我很伤脑筋，善条先生也很伤脑筋。你也有你的苦恼，对吧？换句话说，现在这里的三个人各自都有各自头痛的事。」

    「啊、那个……是、是很头痛。」

    宗像轻笑出声。

    「正因如此，就产生了我们三人利害一致的空间。也可以说是互相合作，各取所需。」

    「呃……」

    楠原听得一头雾水，只能含混以对。善条则露出讶异表情。

    「哎呀，看来这话绕得太大圈了，我还是单刀直入吧。」

    宗像笔直面对善条。

    「善条先生，我想请您将恶鬼的血留在我的《Scepter4》之中。」

    「血……？」

    楠原歪着头，善条也皱起眉头。

    「……我不明白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像是早已预料对方会有此反应，宗像面不改色地说：

    「换句话说，您本身要是坚持拒绝参与实战部队行动也无妨，取而代之的是，希望您能将自己的技术传承给楠原队员……就是这么回事。」

    「不……我拥有的称不上是什么『技术』。」

    「当然，您的剑技不是那种放在教室里刻板教学的东西。」

    宗像说得也很干脆。

    「在这里，就轮到楠原出场了。」

    「我？」

    「楠原队员，接下来这段期间，我要你和善条队员共同行动，尽可能盗取他的技术。怎么说呢，就算是特别培训吧。」

    「呃、这……」

    楠原环顾四周想确认状况，接着，他再次面向宗像。

    「……您是要我……成为善条先生那样……？」

    宗像微微一笑。

    「我不要求你做到那个境界。不过，我想你应该能继承下某些要素……没错，某种明明身在我的《Scepter4》之中，却超乎我掌控的作用。类似这样的要素。」

    说着，他和楠原一同望向善条。

    「我认为值得一试……您意下如何，善条先生。」

    「你的意思，是要楠原队员做我的替身……？」

    善条露出为难的表情，宗像笑得更愉悦了。

    「呵呵……你应该不愿意吧？因为你不是那种为了自己过得安稳，就把讨厌的工作丢给年轻小辈的人。即使是我的请求，你也不会点头……可是，如果不只是我，连当事人都这么希望呢？」

    宗像瞥了一眼楠原。

    「怎么样，楠原。能接受善条刚毅亲自指导的机会，可不是那么多唷。」

    「这……」

    楠原斜睨着天花板试着想像。善条慑服人的气势，和光凭那股气势就仿佛能将敌人砍成两半的拔刀本事——

    自己现在的行动，完全在宗像室长的某种意志掌控之中。这点楠原很清楚。

    然而，若是能藉着这次机会，一窥善条队员的一身本领，即使是冰山一角也好—

    「呃……善条先生。」

    楠原抬头挺胸，斩钉截铁地面对善条说：

    「……我也拜托您了。」

    接着，只等善条回应了……可是善条却不说话。先是看看楠原，接着又望了宗像一眼，就这样慢条斯理站起身来，朝大门口走去。

    「啊……」

    在目送善条背影的楠原身边，宗像笑了。

    「呵呵……他已经答应罗，楠原。」

    「咦……？」

    「如果只有我拜托，一定不可能是这结果。不愧是楠原呢。」

    「咦……是。」

    楠原看了看善条离去的大门口，又看了看身旁笑着的宗像，然后说：

    「请问……『不愧』我怎么样呢？」

    「这个嘛……」

    宗像伸手扶正眼镜，含笑说道：

    「……应该是、讨喜吧。」

    「……欸。」

    楠原搔了搔头，只能傻楞楞地回应。

第一卷 SIDE:BLUE 第三章 剑鬼的弟子

    —为了和这男人相遇，自己才来到这世界。

    如同聚集在《王》麾下许多人的想法，遇见上一代《青之王》时，善条曾这么想过。

    羽张迅。

    率领反超能者维安组织《Scepter4》，守护市民平静生活的《青之王》。

    他的行动永远毫不犹豫也不曾失误，无论何时都既迅速又正确。

    他的人格高洁而直率，是一个宛如笔直朝天挥出一剑的男人。

    所以，自己只要成为他手中挥出的一剑，随侍在他身旁就好。善条这么想。

    「我运气很好。」

    曾几何时，善条对羽张这么说过。

    「想确实知道自己在这世上该做什么是很难的……我却只要守护你就好。实在是简单明了。」

    结果，羽张却说：

    「不对喔，善条。」

    「你该守护的不是我。」

    「思？那是什么？」

    善条反问，羽张一边望着夏日天空中的云一边回答。

    「是我们的正义。」

    「嗯……？」

    思考了一下，善条说：

    「对我来说是一样的。换句话说，我的正义就是你。」

    「不对，不一样。」

    「我不懂。」

    「不需要刻意去搞懂。」

    「怎么，你是想说我很笨吗。」

    「那当然，我从没觉得你聪明。」

    善条不善言词，羽张也不是花言巧语的类型。两人之间的对话总被其他队员笑着形容成「简直是禅语问答」。

    「不是用脑袋思考，也不是用嘴巴说。我只是信任你的实力，就是这么回事。」

    羽张回头看善条。

    「你能做的和该做的事都只有一件吧。」

    「……你指的是这个吧。」

    善条拍拍挂在腰间的太刀刀柄。羽张点点头。

    「对于这该做的一件事，在该做的时候绝不会失误。善条刚毅这个男人就是这样。」

    「……是吗。」

    善条看着腰间的太刀，看着羽张的脸，然后看着天上的云。感觉自己的命运透过剑，和某种巨大的什么相连。

    「那大概就是这样吧。」

    善条接受了。

    一切都是那么单纯、明白，同时散发光辉。

    于是——

    「没错，这样就对了。」

    那张笑着这么说的脸，至今仍鲜明残留在记忆中。

    在心中烙下这张笑容，羽张迅——《青之王》消失于人世。

    一九九×年，七月。

    《赤之王》迦具都玄示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失控、崩溃。伴随而来的是以关东南部为中心，直径约百公里内的地区完全毁灭。七十万普通市民和《青之王》羽张迅麾下的《Scepter4》一起被卷入具破坏力的能量洪流。

    道就是记录史上最大的王权爆发事例—「迦具都事件」。

    从这天起，显示这个国家形状的地图上，留下宛如大地被挖走一角的痕迹。

    那或许也在善条心中挖出一个空洞。

    失去一条手臂，怀抱着内心虚空的善条活下来了。

    那之后，在同时失去赤、青两位《王》的世界上，异能者失控事件与日俱增。反超能者组织《Scepter4》在失去中枢的情况下依然存续。

    然而——

    善条却脱离《Scepter4》，独自过起隐居生活。

    ——「你该守护的，是我们的正义。」

    善条从未怀疑自己该遵守羽张迅的遗言。只是，如猎捕般找出接二连三出现的超能者，这是否称得上「正义」，善条却不以为然。《Scepter4》里已经没有自己寻求的正义，也没有该跟从的主子。

    恐怕再也没有拔出的一天，在刀鞘中腐朽而去的刀。那就是自己。

    就这样经过十年以上的岁月，有一天，门钤响了。

    打开独居公寓的大门时，善条不由得倒抽一口气。

    站在眼前的，是带着昔日风采的羽张。

    不—不对。那男人不是羽张。定睛一看就知道，甚至该说根本一点也不像。可是，却又有某种明显相通之处。

    男人穿着青色制服，腰上佩着剑。看起来顶多二十出头，抬眼望向沙场老将善条的眼神却没有丝毫畏惧。那已是超越单纯自负，到达不可思议境界的自信。这个人对自己的命运想必拥有某种确信。

    「您是善条刚毅先生吧。」

    男人对呆站在原地的善条报上姓名。

    「久仰大名，我是宗像礼司。」

    「请……请进……」

    过了十多年隐居生活，善条变得很讨厌与人接触。但是这个叫宗像的男人，散发着难以忽视的存在感。被邀请进屋的宗像，即使面对初次见面的惊人巨汉，竟也毫不客气地走了进去。

    善条泡了茶，两人便在榻榻米地板上相对而坐。

    「很抱歉，突然上门叨扰。」

    宗像道么说着致意。

    「不……」

    善条举起右手，打断他的话头。

    这个家没有申请电话，也没有任何携带型通讯器材。会来联络兼监视的人只有政府的联络员。然而，就算那位联络员提出会面要求，善条多半也会拒绝。宗像若想见善条，除了直接登门造访之外，可说别无他法。

    「你的……那件制服是？」

    善条问道。

    「还穿不习惯呢——」

    摸摸自己青色制服的衣襟，宗像淡然一笑。

    「这是《Scepter4》的制服，不过，设计上做了一点变更。」

    善条微微变了脸色，宗像点头继续说。

    「《Scepter4》这个组织的立场和权限—由我继承了。我来这里的第一个目的，就是知会您这件事。」

    「……也就是说？」

    「我是现任的《青之王》。」

    ——果然。

    秉持凡人难以比拟的力量统领超能者的异能之《王》们。

    他们既不是透过组织内部的选举出线，也并非由更高位阶者任命。据说，他们都是在某一天，突然被名为「石盘」的存在「召唤」。

    正如过去羽张经历过的，宗像礼司想必也在某日历经突如其来的觉醒，成为《青之王》，掌控了《Scepter4》。

    「队员们呢？」

    十年之间在无《王》状态下持续活动的异能集团《Scepter4》，几年前因为某场事件停止了活动，现在可说处于解散状态。

    面对善条的疑问，宗像淡然回复。

    「重新诞生的《Scepter4》成员，全都由我遴选而出。」

    「是……这样啊。」

    过去的同袍再无用武之地，若说对他们的遭遇没有任何感慨，那是骗人的。

    然而同时又觉得……

    ——或许这样也好。

    要当异能之《王》不必看部下脸色。必须站在众人前方，才能达成别人所不能成就的大业。

    新任《青之王》为了成就大业，当然会按照他的希望组织成员。那不是自己这种脱离第一线的人有资格干涉的事。宗像这次的行动，不过是对隶属旧组织善尽告知的义务，自己只要以该有的礼数回应就是。

    「……这样啊。」

    善条又说了一次，并深深一鞠躬。

    「我会暗自对《Scepter4》今后的发展寄予祝福。」

    这句话一说出口，善条感到自己在内心划下一个句点。

    甚至出现这种愚昧的想像，想像这是已在另一个世界的羽张迅，幻化成眼前这位青年的形貌，来告诉自己「你该休息了」。

    然而——

    「好了，那种客套话就到此为止……我是来接您的。」

    说着，宗像露出微笑。

    看到那个笑容时——

    「……！」

    善条全身紧绷，电击般的直觉贯穿体内。

    ——不对。

    眼前这个男人确实和羽张迅有相通之处。那或许是身为《王》者的特殊资质。

    这点毫无疑问。不过——

    不过这个男人，却和羽张迅完全不同。

    「呵呵，好惊人的气魄……让我愈来愈想得到你了，被称为《青之王》羽张迅心腹的最强剑士……『恶鬼善条』。」

    看到善条杀气腾腾的样子，宗像不但不显畏惧，反而笑意更浓。

    看透对方心意，却不打算泄漏一点自己的真意。就是这样的笑容。

    善条右手下意识摸索太刀的刀柄。全身都在渴望那把许久没带在身上的剑。

    ——「你该守护的，是我们的正义。」

    这十年当中，这句话就是善条的信念，不，该说是他的存在本身。对于这个想法，善条从未曾怀疑。

    然而，这个男人——

    这个叫宗像礼司的男人，是个能秉持自己一套方法达成正义的《王》吗？

    或者完全不是这样，他其实是个更莫测高深的存在？

    这一点，一定得分辨出来。

    为了彻底守护羽张迅和自己的正义。

    ╋

    「——善条先生、善条先生。」

    「唔……喔喔。」

    被人摇着肩膀叫醒，才发现自己趴在书桌上打瞌睡。

    四周一片昏暗，夕阳从资料架另一端的走廊窗外照进来。

    瞥一眼墙上的时钟，距离下班时间已经过了十五分钟左右。

    「吵醒您真的很抱歉。但是您一直发出梦呓……」

    「嗯。」

    一边心不在焉地回答楠原，一边揉揉眼睛。

    「……我好像梦到从前的事了。」

    或许因为心情放松了不少，不再那么紧绷，最近经常午睡。

    对这样的善条楠原没多说什么，只是将摊开的笔记型电脑推到他面前。

    「这个……日报，麻烦您确认。」

    这部电脑是和庶务课交涉后采购的。据当时也在场的榎本说「虽是两三年前的机型，但比起这里原本那部电脑性能高多了」。至于原先那部电脑，已经好一阵子连驭动都启动不了。

    楠原写的日报比善条详细许多，除了白天做的扫除或资料整理之外，还记下每条项目的步骤和感想。做这些工作并非出自善条指示，都是他自己找出来做的。楠原也提出「将陈年资料按照重要顺序建立电子档，上传到伺服器」的建议。

    日报最后一行写着「善条、未确认」。只要善条将这里的「未」字删掉，就变成「善条、确认」了。最初的做法是请善条打上一行「已确认无误。善条」作为日报的确认记号，但光是打这一行字就得花上善条好一番工夫，多亏楠原机伶的脑袋，改成用「删除一个字」的做法代替。

    一开始善条原以为楠原是个稚气未脱，还不清楚自己要什么的青年。然而开始共同行动之后，慢慢发现他就像时下年轻人，不但凡事脑筋动得快，个性又随和。考虑起事情比起自己周全多了。

    「辛苦了。你可以先下班没关系……」

    将笔记型电脑还给楠原，善条一板一眼地说。

    然而楠原却露出讨人喜欢的笑容回答：

    「不，工作现在才要正式开始呢。」

    从上次的人事异动至今已一个星期。

    接获人事命令那天晚上，宗像礼司亲自对楠原下的指示是：「随时陪伴在善条队员身边，仔细观察他的一举手一投足」。不只白天时的勤务，从晚上的练剑到平日的言行举止，一切都要烙在眼底、化作自身经验。

    对善条而言，这和隐居时代政府派来监视他的人没有两样……不，比起那时，这次的「监视」更是毫不掩饰。然而，楠原毫无心机的笑容却使善条忘了拒绝，打从心底接受他。

    楠原充满尊敬与好奇的眼神，专注地看着刚睡醒，脑袋还有些恍惚，表情呆滞的善条。简直就像一只在主人身旁等待指令的狗。

    自己却不是当主人的料。善条有些尴尬地避开目光。

    「……准备晚餐的材料吧。」

    「是。」

    在厨房的活儿，经过几番尝试后，自然而然以楠原为中心运作。不管是打开食材包装袋还是洗抹布等，都是独臂的人不方便做的事。尽管十年来善条已经习惯独臂的生活，看到楠原手脚俐落的模样，才发现自己的动作其实非常受限。

    另一方面，楠原对善条拿菜刀的手势、切菜的方法和使用其他烹饪用具的手法，似乎都很感兴趣。

    「像是这样……拿着杓子，轻轻甩动手腕之类的……」

    「轻甩……？」

    「不好意思，我形容得不好……总之，非常值得作为参考．」

    正当两人如此交谈时——

    「两位好！」

    靠操场那侧的窗外传来大呼小叫的声音。

    「我们来吃荞麦面罗！」

    是日高、榎本、布施还有五岛。这原属第四小队的四人组，经常像这样跑来旧资料室。虽然有时受到训练频率或紧急出勤的影响不一定能来，从上星期到现在已经是第三次造访了。

    日高从仓库里搬出会议用的桌子和折叠椅，每个人也各自带来自己的餐具，转眼间旧资料室前方热闹得像个食堂。

    「楠原！你尽管煮！我把自己要吃的份带来了。」

    日高取出从便利商店买来的干面条。

    「哇，这样反而厚脸皮吧。」

    布施笑着说。

    「呵呵，我啊……」

    五岛从塑胶袋里取出一个塑胶盒。

    「从食堂买了蔬菜天妇罗来。」

    「喔，真有你的，五岛。」

    「可是，既然都做到这地步了……怎么不干脆在食堂吃薷麦面就好？」

    「何必这么正经呢，阿榎。」

    「不好意思，每次都来大吵大闹……」

    负责擦屁股的榎本对善条道歉。

    「不会……热热闹闹的很好。」

    善条如此回答。

    日高之所以会吆喝这些伙伴过来，为的是不想让楠原感觉自己离第一线太远吧……这群人心里都替楠原的将来担心。

    有心的日高，也将值勤现场的情况分享给楠原听。

    据他所说，几乎一星期得紧急出动两次，实在有点喘不过气——

    「简单来说，就是人手还不够！所以你也快点回来吧！」

    边吃边把荞麦面沾酱溅得到处都是的日高说。

    「唉，我也很想那么做啊。」

    楠原无奈搔头。

    于是……

    「呵呵，别这么谦虚……楠原，上头对你的安排一定是要你跟着达人学习，一口气提升战力。」

    「毕竟是特别培训嘛！」

    五岛和布施这么鼓励着，日高更在一旁敲边鼓。

    「这就表示你大受期待啊！」

    「可是……」

    榎本歪着头说。

    「达成条件是什么呢……具体而言该做什么才能『提升战力』啊？」

    「你这傻子，那当然是……」

    日高说着。

    「把所有本领统统学过一遍，就能得尽师傅真传啦。您说是吧？善条先生。」

    「思唔……」

    善条不置可否。

    「其实，关于这点……」

    楠原代替善条做出回答。

    「宗像室长对我说，『只要能打赢淡岛副长一次，就算及格』……」

    「欸欸……？」

    原本七嘴八舌的四人，突然静默下来。

    「哎啊——这可……」

    「有点难……吧。」

    榎本和五岛这么说。

    「室长该不会是在整你吧？」

    布施提出大剌剌的意见。

    「这……我也不知道。」

    楠原支吾其词。

    在瞬间变得死气沉沉的餐桌上，只听见善条「咻噜……」吸食面条的声音。

    ╋

    事实上，要克服「淡岛」这道障碍可不简单。

    当周的集体练习时，楠原也挑战了—

    「副长！请赐教！」

    「好，来吧！」

    淡岛答应楠原挑战的声音，吸引了队员们的注意力。

    所有人都已经知道这是宗像室长给楠原出的「课题」。除了日高他们的散播之外，淡岛应该是直接从宗像那里得知的。

    队员们在他俩四周围观。

    「我要上了！呀—」

    劈啪！

    才刚踏出一步的楠原，立刻和上次一样额头吃了淡岛一记漂亮的直击。

    虽然没有引起脑震荡，这天还是落得必须坐在一旁休息的下场。

    下一周的集体练习也一样——

    「我要上了！呀——」

    啪！

    「好痛……」

    楠原摩挲着头。

    「哎呀……」

    「还是不行啊？」

    在周遭队员的嗤笑声中，淡岛突然歪着头检视起自己的竹刀。

    「……怎么了吗？副长。」

    榎本发问。

    「不……这一击，好像打偏了。」

    试着举起竹刀挥了一两次，淡岛再次不解地思索起来。

    接着，到了再下一周——

    「副长！」

    楠原一提出挑战请求，立刻引起周围一阵失笑。

    「喂、别笑啊！」

    日高大声制止，也就安静了下来。

    「好，来吧！」

    淡岛摆开架式，既不讪笑也不愠怒。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如同她笔直的站姿，没有一丝紊乱。

    「我要上了！呀——」

    「呣唔……！」

    楠原一脚踏过来时，做出正面挥击姿势的淡岛，却在瞬间翻转手中竹刀，朝身体攻击。

    「咳咳……！」

    被一闪横过的竹刀击中腹部的楠原，当场蹲踞在地。

    带着一抹疑惑低头看着楠原的淡岛，转身望向善条。善条依然沉默无言，只微微点头。

    「副长，楠原怎么办？」

    被布施这么一问，淡岛才回过神来。

    「扶到角落去。」

    「是！」

    日高跑上前来，一边让楠原扶着自己肩膀一边说：

    「你啊，完全不行嘛！」

    ╋

    那天晚上惯例的夜间练习时间，楠原迟到了。进入道场时，宗像和善条已经在那儿。

    一如往常，善条坐在道场后方，宗像坐在窗边，两人互不相视。楠原抵达之后，紧张的气氛似乎舒缓了点。

    楠原迟到的原因，是为了去旧资料室拿宗像借放的私人物品。那是一个类似小型侧背包的沉重布袋。里面装着特别订制的一万片拼图。

    他说，完成之后面积足足会有两张榻榻米大。

    「在办公室里，这么大的东西没办法摊开来放。」

    在这个理由之下，拼图白天被暂时放在旧资料室，晚上再搬到道场来。

    楠原将几块已经拼到一半的大块拼图排在道场一角，剩下的拼图碎片则放在旁边地板上，堆成一座小山。

    拼图的图案是「晴空」。布袋里除了有说明书，还有一张完成范本的彩色影印图，图片上是一片万里无云的蔚蓝天空。

    「准备好了。」

    「谢谢。」

    做好大致准备之后，宗像便和楠原交换位置，继续开始拼图。

    首先小心翼翼调整已拼成大块的拼图位置，再从小山里抓一把拼图碎片。拿起其中一片，眯起眼睛仔细端详。接着，缓缓将那一小片放在地板上某处。

    偶尔，拿起来的拼图碎片刚好可以和已经放在地上的拼图合并，但大多数时候都只是各自零散地放在地上。

    换句话说……所有的拼图碎片都不曾被试着放在错误的地方，宗像只要一出手，就是正确的位置。

    一片、再一片—仿佛沿着肉眼不可见的指示线，宗像陆陆续续将拼图分配在地板上。

    楠原对拼图懂得并不多，可是……

    ——除了他之外，应该没有人用这种方法拼图了吧。

    正当他这么想着，望向趴在地上的宗像时——

    「这并不是什么匪夷所思的事，楠原。」

    宗像一边继续拼图一边说。

    「拼图碎片的边缘如果被裁成直线，就表示位置相当于整幅拼图的边缘。如果上面画着人的眼睛或鼻子的一部分，那片拼图一定属于脸部中央位置吧。又比方说，写有部分文字的拼图碎片可能属于书本或招牌的一部分—诸如此类，无论是拼图碎片的大小、形状、裁切方式、配置、表面墨水的清晰度、背面凹陷的程度……拼图碎片上找得出无数情报，至于上面看不出来的东西则可以用理论弥补。」

    「欸……」

    「只要看到局部，就能看见全体……就是这么回事。」

    ——换句话说，在这个人眼里，打从一开始就能看见「完成图」。

    楠原这么想。

    而且恐怕不限于拼图。无论是《Scepter4》组织内部或其他社会架构，以及《Scepter4》涉入后会产生什么变化……这个人对这一切的理解度，都是常人所不能及。简直就像将整个世界掌握在手心……

    ——这人果然令人畏惧。

    楠原的「畏惧」，并非针对宗像敏锐的知性。而是在明知「完成图」全貌的情况下，还能不对拼图失去兴趣，愿意花上几十个小时亲手完成一万片拼图的耐性。能将那种「一切了然于胸的行为」执行得如此乐在其中，拥有这种感性才真教人畏惧。

    要是与此人为敌……

    即使他早就看透自己接下来数十年的命运，依然愿意花上几十年光阴，一步步将自己逼进毁灭的深渊吧……

    当楠原如此毛骨悚然地想像时——

    「……我真的有那么恐怖吗？」

    宗像从地板上抬起头说。

    「咦——是、啊？」

    冷不防被这么一问，楠原不由得僵直身体立正。

    然后——

    「……是……是有一点、恐怖。」

    楠原这么一说。

    「你很老实呢。」

    宗像便用透露一丝笑意的声音回应。

    「面对和自己不同类型的人时，怀抱恐惧是人之常情……我也觉得很恐怖啊，像你或善条先生这样的人。」

    「呃。」

    ——说善条先生还可以理解。

    「……我也是吗？」

    「是啊。所以，请做出让我更害怕的事吧。」

    宗像抬起头，用眼神指向道场后方。

    「咦？啊……是。」

    楠原急忙离开宗像身旁，找了个距离善条和宗像差不多远的位置，自己开始练剑。

    楠原练习的内容，是击剑动作的基础。

    最初成为善条「门下弟子」时，期待的是他传授拔刀术或其他战斗术，可是……

    「不……我的剑术不是向人学来的，所以也无法教导别人。」

    被他这么说着拒绝了。看来，他的武术并非出自某种有系统的流派，而是在不断自我砥砺中磨练出的独门剑术。

    因此—

    「你也应该锻链出一套属于自己的剑术。」

    这是善条给的建议。

    在这种情况下，楠原所想到的就是「试着做善条先生那种击剑动作吧」。

    首先，楠原想起白天观察到的，善条日常生活中的动作。

    拔刀时仿佛全身力量都要爆发的动作固然令人印象深刻，事实上，善条平时的动作毋宁松散而毫不犀利。慢条斯理的，就像一头大型肉食兽缓步移动钝重的身躯，一个动作做完接下一个动作，绵延不断地将动作串连起来。

    留意到这点之后，当楠原展开击剑动作时，动作不再是一个口令一个动作，而变得像是不断随性旋转的舞蹈动作。楠原心想，就像公园里打太极拳的老人。

    这么做了一阵子，他发现一件事。

    自己原以为善条「充满爆发力的拔刀」和「缓慢松散的动作」是两种不同性质的东西。事实上，或许该视这两者为「一体之两面」。

    也可以这么说：这两者皆是为了「无论何时，都能瞬间发出『全力一击』」而采取的动作。

    如果像一般击剑动作那样，每挥击出一剑或摆出一个架式后，开始下一个动作前都会多出一个呼吸的余地。要是被敌人看准这个破绽进攻，就算是具有野兽般直觉的「恶鬼拔刀」也施展不开。在此，缓慢相连的动作正好抹煞了这种「破绽」。

    善条刚毅这号人物就像这样，无论是战斗时、锻链时，甚至是日常生活中任何一瞬的动作，都做好能在下一瞬间施展最大攻击的准备。

    发现这件事时，楠原只觉背脊一阵冰凉。

    ——善条先生，好强啊。

    接着—

    ——好！我也……

    一边回想善条的姿势，楠原一边将那样的动作带入自己的动作中。

    这几个星期以来，这样的动作逐渐成型，那是和过去的击剑动作或善条的动作都不相同，属于楠原自己的动作。

    ……今天，楠原也调整着姿势和呼吸，不断反复「楠原流击剑动作」。

    一开始还感觉得到善条和宗像的气息，不久就连这件事都忘了，从第一式到第二式、第三式……而后，当总计五式的基本动作结束，正打算从头来过时——

    「楠原。你和淡岛比试的情形如何？」

    背后传来宗像的声音。

    「咦？」

    楠原瞬间从心无旁骛的练习中被拉回现实。

    「那个……这星期也失败了。」

    「这样啊。」

    宗像说着，一面观察手中的拼图。

    「……我听说你已经表现得挺不错了。」

    「是……是这样吗？」

    「不过，气势稍嫌不足吧……你有个毛病，就是会安于现状。」

    「是。」

    「……我说得对吗？善条先生。」

    没想到宗像会这么问，善条身子微微一颤。

    「也差不多该让楠原自由了吧。」

    「嗯……」

    见善条不置可否，宗像又继续说了下去。

    「不然，定个期限好了——再给你一星期。」

    「咦……欸？」

    楠原惊呼反问。

    「就把下周的集体练习当作你最后一次机会吧。如果你的竹刀不能在下次比试时击中淡岛的身体——」

    浮起一抹浅笑，宗像宣布。

    「楠原，那就表示你不适合担任《Scepter4》队员，奉劝你还是辞去这份工作吧。」

    ╋

    「打扰了。请帮我把拼图收好。」

    宗像说完，就离开了道场。

    呆若木鸡的楠原，连这句话也没听见。隔了一会才吐出一句：

    「一个星期——」

    一个星期之后，得打赢淡岛副长。

    到底该如何是好，怎么做才能获胜，楠原是毫无头绪。

    仔细想想，这三个星期以来，自己根本什么也没做。只像只无头苍蝇似的模仿善条而已。

    宗像说自己「气势不足」。或许吧，跟着善条过日子，一点也不觉得不满，甚至曾模糊想过，就这样过下去也不坏。

    现在，却像兜头被泼了一桶冷水。

    明明被交付了「打赢淡岛副长」的任务，自己却没为此采取任何行动。今天得到的，正是怠惰换来的惩罚。

    「请问……我该如何是好……？」

    战战兢兢地问善条。

    「嗯。」

    善条手持太刀站起身来。夜晚练剑的时间到了。

    「请你像平常一样。」

    「啊……是。」

    这句话的意思或许是「你的事和我无关」，但不知怎地，被善条这么一说，楠原却突然冷静下来。现在着急也不是办法，唯一能做的，只有一点一滴累积自己办得到的事。

    楠原摆好击剑动作的基本姿势。

    此时—

    善条突然像一堵黑墙，无声朝眼前一站。

    「咦……」

    见楠原不由自主放松了架式，善条开口道：

    「请继续。」

    「……是。」

    接着，楠原开始自成一格的击剑动作。善条就站在眼前，那巨大的存在带来的紧张感，令楠原的剑路比平日多了几分俐落。

    一、二、三、四——在竹刀缓慢连绵的挥击间隙，善条的太刀刀鞘突然插了进来。

    「咦？」

    瞬间，差点以为竹刀要被打落，善条的刀鞘却只是轻触楠原手臂，并不妨碍动作，反而形成辅助。

    这么一来，竹刀的速度比平常加快，动作与动作的连结也产生些微变化，变得更快、更流畅……

    「咦……」

    「请继续。」

    善条重复一次，楠原点点头。

    一个动作接着一个动作。楠原挥动竹刀，脚步交错。善条也配合楠原的动作变换姿势，逐步矫正他的动作。

    别说动作不停，连喘气的「余地」都没有。不出片刻，楠原已是满身大汗，汗水一滴滴挥洒在地板上。

    在全力以赴的锻链中，总计五式四十招的击剑动作逐渐质变、融合、又再次被拆解。

    那天晚上一直练习到天亮，白天的工作结束后再继续练习，一直持续到第二天、第三天。

    在这段期间里，日高曾到过旧资料室。

    「你们好！我今天也来吃荞麦……咦、楠原呢？」

    日高四处找了找，才在冷硬的地上找到还穿着制服就睡着了的楠原。

    「欸？真拿这家伙没办法啊。」

    不知为何，他似乎很开心。

    于是，善条便说：

    「有什么事，我可以代为转达……」

    「没关系，我只是来看看他而已！」

    随意敬了个礼，日高转身就要离开。

    「那个……善条先生，楠原就麻烦您多多照顾了！」

    「啊、我也拜托您了。」

    榎本和布施低头拜托善条，两人背后的五岛却：

    「……我、我带了炸虾天妇罗来。」

    「你这家伙……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吧！」

    日高小声制止了五岛。

    ……就这样，集体练习前最后一个夜晚来临。

    所有的击剑动作，在善条辅助下已反复了无数次，楠原身上的剑道服汗湿得绞得出水。

    然而，精神和体力却感到不可思议的充实，感官也前所未有地敏锐。

    吹过廊前的夜风、宗像来过但只留下一抹微笑就走的事，以及眼前的善条微乎其微的动作和即将动作的预兆，身体都感觉得出来。

    这么一来，或许真能和淡岛副长一决胜负。

    正当楠原这么想时——

    善条突然翻转手中的刀鞘，用尖端击打楠原右脚背。

    「好痛！」

    一屁股跌坐在地，楠原摩挲被打痛的脚，抬头望向善条。

    「您这是做什么，善条先生……」

    善条轻轻点头，只说了一句：

    「……今天就到这里。」

    第二天，楠原的「审判之日」终于到了——

    「副长！请多多指教！」

    一如往常，向淡岛提出挑战。表面上看起来和平日的一对一指导比试没什么两样。

    然而，这场比试却将决定自己的去留。

    淡岛副长或许已得知这件事了。但她就算知道也不会手下留情吧。

    队员们围绕旁观。

    「楠原，加油！」

    「今天要撑久一点喔！」

    日高和布施等人半是看好戏半是为他加油打气。

    「咦……今天他的脚怎么一拐一拐的？」

    「啊……真的耶！」

    五岛和榎本面面相觑。

    被善条击中的右脚。活动起来还不是很灵活。

    无论是昨天晚上或到了今天早上，问起昨天那一击的真意，他都只回答「比试请加油」而不愿说明理由。

    不管怎么说，在宗像面前，脚的事一定无法拿来当作借口。只能尽全力挑战淡岛，将自己现有能力全部发挥了。

    站在原地，试着用那只脚踩了地面两三次。没问题……应该。

    以正面姿势摆好架式。

    「很好——」

    淡岛说。这代表比试开始的信号。

    楠原与淡岛面对面，观察她的状态。

    指着自己的竹刀刀尖，微乎其微地晃了一晃。

    这是试图引诱楠原出招的假动作。过去上了这招好几次当。然而，即使脑袋明白，身体却不由自主做出反应。今天也是——

    「呀啊！」

    楠原吆喝着向前冲出去，看来又要重蹈平常被击退的覆辙。

    然而——

    好痛……！

    原本想使劲向前踏步，楠原那只右脚却因疼痛而踩空，整个人往前倒。

    「……唔！」

    淡岛不加思索纵身向后一跳。然而，今天无论距离或动作都和平常不一样，楠原竹刀的刀尖比想像中还靠近自己。

    瞬间，刀尖刺进胸口。

    转身回避时，淡岛不由得伸手按住左胸。

    围观的队员之间一阵骚动。

    「太好了！碰到巨乳了！」

    日高大喊，被淡岛瞪了一眼才赶紧住嘴。

    「啊、好痛……！」

    楠原踩空的右脚无力着地，踉舱了两三步终于屈膝跪倒。淡岛走近他身边。

    「站起来，楠原。」

    「啊……是！」

    楠原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淡岛将竹刀换到左手，对他低头一鞠躬。

    「咦……？」

    「是我太大意，输给你了。」

    说着，淡岛略带苦涩的脸上还是笑开了。

    「刚才的一击虽浅……但确实打中我了。」

    ╋

    《Scepter4》队员宿舍的浴室，最多只能容纳十人同时使用。过着宿舍生活的队员们，从傍晚到熄灯中间这段时间，便以所属部门为单位，匆匆忙忙地轮流使用浴室。

    善条刚毅习惯在所有人洗完不久后进入空荡荡的浴室。这时的浴室尽管空旷，因为刚经历过近百名队员洗去一整天的汗水与污泥，还残留些许热气与喧腾。

    最近这一个月，洗澡时身边都有楠原陪着，但今天他已平安完成课题，下周起就要分发到新部门，得和其他队员一样，与同部门的人一起轮流使用浴室了。换句话说，到时候楠原也将成为与善条擦身而过的年轻人之一。

    「……我来帮您擦背吧。」

    楠原对单手擦洗身体的善条说。

    「好，谢谢。」

    拿起毛巾，楠原开始搓洗善条的背。

    「善条先生。」

    「嗯？」

    「那个……至今真的很感谢您教了我这么多。」

    「……不，我什么都没教你。」

    善条如此回答。只在最后一星期才做了点比较像样的练习，除此之外，都是楠原独自挥舞竹刀而已。

    「……这么说来，好像也是喔。」

    说老实还真老实的这句回应，令善条不免苦笑。

    「啊，不、我不是那个意思……」

    楠原急急忙忙说明。

    「我只是觉得，宗像室长的意思应该不是请善条先生教我什么。」

    「喔？」

    「他的意思……应该是要我好好观察，把看到的东西学起来……」

    「……这样啊。」

    「对啊，比方说——」

    一边擦着那像堵高墙的背，楠原说：

    「比方说您的背……您发现了吗？」

    「……呃，自己的背是什么样子，我不知道。怎么了吗？」

    「我想也是。」

    这次换楠原苦笑了。

    「善条先生背上的肌肉很不得了……尤其是脊椎右侧的肌肉更是厉害。」

    「……喔，这样啊。」

    因为左手没有使用，这也是理所当然吧。

    「这就表示，光是从您失去左手后锻链出来的成果就有这么惊人……没错吧。」

    「……这样啊。」

    这十年来，时间在自己心里是停滞的。然而，不知不觉中，还是有什么累积起来了吧。

    停顿了一会儿，楠原又说：

    「呃……我刚遇见善条先生那段时间，其实心里很着急。」

    「着急……？」

    「直到去年，我都在警方的机动队里工作……在那里有个很照顾我的前辈，因为我的缘故受了重伤，不得不离职……」

    楠原注意遗词用字，一字一句地说着。

    「因为那次的事件和超能者有关，或许我是想弥补……希望自己能愈快派上用场愈好，所以才换了工作，进入《Scepter4》。但是，在这里也一直不顺利……」

    「所以你才『很着急』吗……」

    「对。换句话说，我应该是想试着从失败中挽回什么……可是，这一个月来，看着善条先生的背，我才发现不是那么回事。」

    「嗯……？」

    「已经失去的东西或许再也无法挽回，但是说不定，人从哪里跌倒，就会从哪里成长茁壮……一看到您的背，我就会这么想。」

    「……这样啊。听到你这么说——」

    ——我好像得救了。

    正当善条想说出这句话时，听见浴室的门被喀啦喀啦推开的声音。

    「打扰了。」

    打着招呼走进来的是室长宗像礼司。肌肉精实而修长的身体，像条白蛇滑进氤氲蒸气中。

    「啊、是！」

    「喔，你继续泡，不用起来。」

    制止正想起身的楠原，宗像坐在一旁的浴场板凳上，开始冲洗身体。

    「……楠原，白天的事我已经听说了。」

    「呃、是……」

    「呵呵……没想到，你真能击中那个淡岛啊。」

    「欸……是您说『如果办不到就开除你』……」

    宗像露出坏心的笑容对目瞪口呆的楠原说：

    「是善条先生指导得好。」

    然后，宗像转而面对善条。

    「让踏步的脚失去力道，藉此倒向对手，就可增加剑击时的速度和范围—听说古流剑术里有这样的技巧。」

    「我不知道什么『技巧』……只知道可以这么做。」

    善条如此回答。

    「咦……」

    楠原望向自己还留下瘀青的右脚。

    —既然是这样，干嘛不明说呢。

    不管是开除那件事也好，右脚的事也好，总觉得自己被这两个人诓了。

    然而——

    「不，楠原。要是事前对你说明，这想法将离不开你脑袋，一定会被淡岛看破。就是得让你脑袋里不去想这件事才好。」

    宗像这么说。

    「没错。『下意识的反应』—这就是你的天赋。」

    「下意识……？」

    「你之所以不容易跟上规定动作的节奏，或动不动就被假动作欺骗，都是因为这个缘故。然而，只要将技术磨练到足以凌驾对手反应之上，就能在防御的同时展开攻击……换句话说，你具有瞬间完成攻防的才能。」

    ——原来如此……

    虽然知道自己「容易上钩」，却从没想到这也是一种「才能」。

    「请你今后也运用这才能，在背后守护我吧。」

    「咦……啊、是！」

    就这样全裸坐在浴场板凳上对宗像敬礼。

    看到他这副模样，宗像不禁苦笑。

    「那么，就从现在开始……第一步，请你帮我擦背吧？」

    「欸……」

    楠原不加思索望向善条。等善条一点头……

    「是！」

    才转向宗像背后。

    善条自己冲掉肥皂泡，将身体浸泡在浴池中。

    看过去，只见楠原正紧张地对着宗像的背。

    宗像那白皙柔韧的背肌，若要形容起来，就像一张什么都没写的白纸。

    这个男人是何方神圣，又想要做什么。自己没必要担心这些事。那该是像楠原这样的年轻队员，追随在宗像身后去判断的事。

    善条不知不觉放下了长年来肩上的重担。说不定，是刚才楠原帮自己擦背时，为自已冲走的。

    「唷喔？您笑了呢，善条先生。」

    头也不回的宗像说。

    「……这澡洗得真舒服。」

    善条如此回应。

    ╋

    楠原刚的殉职，就发生在一星期后。

第一卷 SIDE:BLUE 第四章 剑机特务

    发生了一起暴力组织之间的火拼事件，传来其中有超能者介入的消息。

    这时刚转任特务队的楠原，也为这条Beta级案件紧急出动了。然而，他却在案发现场遭犯人枪击，成为宗像所率领《Scepter4》的第一个殉职者。

    在小雨中的《Scepter4》总部操场上，按部队仪式举行了葬礼。

    「拔剑—致敬！」

    着正式军服的队员们将佩剑举在胸前，流畅的动作宛如机械般整齐划一，多数队员的脸上却难掩震撼之色。

    在执行这份工作时，随时都可能丧命……大家出任务时都清楚会有这个可能性。然而，这却是第一次发生摆在眼前的具体事实。

    另一方面，就连过去曾失去数十名同侪的善条都还无法习惯这样的场面。当他看着这些年轻自己一轮的队员时，反而觉得这次比当年自己还在第一线时更感悲恸。

    制式葬礼结束后，队员们各自解散，返回工作岗位。

    此时，一对身材娇小的夫妻，在身材高大的队员淋着小雨朝四面八方快步离去时现身。几乎被人群淹没的他们，对经过身边的队员一一点头致意。

    那是特地从福冈北上参加葬礼的楠原双亲。两人的年纪连初老都还称不上，但这对失去独生子的夫妇，如今却显得矮小苍老。

    善条停下脚步，无言注视着他们。

    穿着丧服，正在楠原夫妻身边说些什么的男人发现了善条，拖着行动不方便的一条腿走近。

    「……您是善条先生吧？」

    男人端正姿势，对善条行以一礼。从姿势看来，他不是军人就是警察。

    「我叫田村。」

    男人报上姓名。

    「阿刚……楠原有时会寄电子邮件给我。前几天也提到……托善条先生的福，他终于能独当一面的事。」

    在田村带领下，善条来到楠原双亲面前。

    「真是不好意思，为小儿举行了这么盛大的仪式……」

    「不……」

    面对深深一鞠躬的楠原双亲，除此之外善条不知该说什么。

    「……善条先生。」

    一阵不算短的沉默之后，田村问道：

    「阿刚他，很英勇吗？」

    善条没有回答，垂着眼贯彻沉默。

    「才没有……那回事。」

    身旁，一个声音代替了他回答。

    「喂、别这样日高。」

    「学会看场合说话好吗？」

    日高、布施、五岛及榎本。前第四小队四人组不知何时也来到身边。

    无视于布施和五岛的劝阻，日高艰涩地从喉咙里挤出声音。

    「那家伙的前途才正要开始……他可是有……无可限量的将来啊！」

    善条和田村都不知该回答什么。楠原母亲用手帕遮着嘴，开始抽抽搭搭地哭泣。

    「别想用一句『他很英勇』打发……唔唔！」

    「……这个白痴。」

    从日高后脑勺给他一拳的布施对五岛使了个眼色。五岛点点头，和布施一起从左右架起日高，对楠原双亲敬礼之后，便拖着日高离开了。

    独自留下的榎本，对田村和楠原的父母说：

    「真的很抱歉，这种时候我们还……」

    「不……他拥有很优秀的前辈呢。不管走到哪都有人疼爱……这家伙就是这样。」

    「哈哈，真的呢……是吧？善条先生。」

    榎本搔搔头，转身仰望善条。

    善条依然沉默无语，对田村和楠原双亲一鞠躬，就这么离开了。

    「啊……」

    原本想叫住善条，榎本举到一半的手还是放下了。

    「呃……差不多该进屋里去……要是着凉就不好了——」

    一边听着背后榎本说这句话的声音，善条迈大步离去。体内宛如高温风暴肆虐。无处可发泄的能量，似乎就要在身体里爆发。

    脚步不停，直奔平时根本不会接近的宿舍主栋，目的地是宗像办公室。

    房里除了有宗像，还有另一名陌生队员。

    推开那名队员走上前时，刚脱下濡湿上衣用衣架挂好的宗像回过头。

    善条揪住他的衣领，逼得宗像整个背撞上墙壁。光凭一只手臂的力量，就让身材高挑的宗像双脚瞬间离地。

    善条杀气腾腾的双眼睥睨宗像，喉咙深处低吼呻吟。

    「喔唷，善条先生……和平常比起来，您今天的表情真不错。」

    脸上挂着一如往常的浅笑，宗像这么说。

    「啊……室长。」

    善条背后，传来刚才那名队员佣懒的声音。藏在眼镜底下的阴沉双眼带着嘲弄的笑意。

    「您好像在忙，我改天再来吧？」

    「不，你待着无妨。」

    宗像这么一说，那名队员便转向善条。

    「那么，您是……善条先生吧？你的事，可以等我的事办完再说吗？我想速战速决——」

    善条低头打量那名队员。

    身上虽然穿着青色制服，但应该不是剑机队员吧。无论在操场或道场都没见过他。乍看之下层清目秀，从他的态度却可闻到一丝流氓小混混的味道。这样的矛盾给人一种扭曲的印象。

    那名队员耸耸肩，向后退一步，就连妥协的方式都很内行。一样是习惯冲突打斗，他和淡岛或其他队员相比，又是另一种厉害。

    「这位是情报课的伏见猿比吕。从明天开始转调特务队。」

    宗像这么介绍。

    「……这样吗。」

    过了一会，善条才放开手。

    「打扰了。」

    背过宗像与伏见，朝门口走去。

    「啊，善条先生，请等一下。」

    一边整理凌乱的衣领，宗像叫住了善条。

    「我正想找您过来……有件事想告诉您。」

    ╋

    ——楠原刚的死，具有特别意义。

    善条与伏见。宗像对这两名部下这么说。

    那是他分发到特务队当天的紧急出动任务。

    牵涉到三名Beta级超能者的案件。

    不属于任何异能集团的「离群超能者」。近来，在暴力组织或偏激派政治集团间，出现相互争夺这种超能者的倾向。那天的案件的开端，也是势力范围相近的两个暴力组织为此展开斗争。

    虽是必须出动《青之王》宗像和剑机特务队、甚至连第一小队和第二小队都动员支援的案件，却也是这几个月来频繁发生的Beta级案件中颇为典型的一类。

    当场，被锁定的超能者很快就在特务队员的布阵下受到压制，到此为止的过程，也都很典型。

    然而，就在那之后——

    楠原被超能者偷偷夹带的手枪击毙。

    超能者—尤其是Beta级的超能者很少会仰赖手枪之类的一般武器。这就是个盲点。

    而且——

    「枪口对准的，并非楠原队员……而是我。」

    在宗像身旁的队员之中，楠原是唯一对手枪做出反应的。这是楠原第一次有机会活用他独特的才能—直觉与反射动作，但也是最后一次。

    楠原以反射动作闯进射程内，但是他的异能所受的训练还不够，无法瞬间集中概然性偏向力场以格开枪弹。

    结果，原本该从背后射进宗像心脏的枪弹，贯穿楠原头部，使他当场死亡。

    「楠原队员等于是我的替死鬼。这是毋庸置疑的事实。」

    暗杀《青之王》宗像礼司。这就是看不见的「敌人」真正的目的。

    暴力组织只不过是在这个目的之下被人利用罢了。

    早就有征兆了。Beta级案件激增的背后，有某种意志在运作，并非偶然—这绝不是荒唐无稽的想像，而是一项现实的推测。

    而这样的推测，在楠原这件事上有了定论。现在已可肯定这一连串事件绝对不是单纯巧合。

    这是对《Scepter4》的攻击。

    像《Scepter4》这样的超能者集团，一方面虽是超越一般社会规制的强大组织，同时却也有着极为脆弱的一面。只要干部级成员或站在集团顶点的《王》一死，组织很可能一夕之间崩坏毁灭。

    ——楠原队员的死，有两个意义。

    宗像这么说。

    第一，他的死守护了《Scepter4》，让《Scepter4》得以续存。

    而另一个意义就是现在，他的死将引发《Scepter4》产生改变，重生成为更加强韧的战斗组织。

    ╋

    《Scepter4》动用了一切可用的手段，找寻「敌人」存在的蛛丝马迹。换句话说，这是脱离警方维安活动范围内的主动情报收集。

    除了「第四分室」长期收集、累计的超能者相关资料，再加上截至日前为止出动的案件中留下的纪录，同时透过蓝色代码申请司法、行政管理系统下的情报，最后甚至实验性地运用电子监视系统「唯识」——

    很快地，以上管道获得的片段情报，逐渐堆砌出清晰的形貌。

    一栋位于丰泽区上庚塚声色场所一隅，八层楼的综合商业建筑。纪录显示曾有复数Beta级超能者在那里进出。最少有八人，这数字不可能纯属巧合。其中两人和日前发生的Beta级案件相关，已经被逮捕了。

    就在楠原死亡十五天后——

    大楼周围被十辆大型车辆包围，包括九辆人员运送车和一辆指挥情报车。反超能者组织《Scepter4》击剑机动课全体出动。

    在地区警力协助之下，所有道路皆已封锁，周围建筑物中的一般市民也已疏散。

    穿着青色制服，腰间佩剑的男人们接二连三从运送车上下来，以迅速的动作整队。先是剑机第一到第四小队，然后是特务队——

    最后从特务队车辆中下来的是独臂巨汉，善条刚毅。腰间挂着一把以大太刀改良成类似西式军刀的巨大佩剑。

    「屋内经过确认，共有Beta级超能者六名，一般等级超能者十一名，非超能者五名，共计二十二人。相信大家都明白，这将会是超越过去出动案件数倍以上的一场激战。不过……」

    在整队完毕的队员面前，淡岛说着。

    「我们的目的充其量只是收集情报。无论对方是否为超能者，都要在尽可能避免杀伤的情况下压制。」

    「副长。」

    日高举手发问。

    「……『尽可能』就是尽力而为的意思吧。」

    左手拨弄着佩剑扣锁这么说着，日高的眼神不带一丝笑意。

    「就是『尽可能』。」

    淡岛的回答完全不为所动。

    「笨蛋。」

    布施敲了敲日高脑袋。

    「—不过，你有这样的气概，也算是好的。」

    宗像一走出来，淡岛便让出位置。

    环视抬头挺胸的队员们，宗像开口吟诵。

    我等《Scepter4》，将执行佩剑者职务。

    圣域不容乱，尘界不容暴——

    以剑制剑，我等大义无霾！

    「——全体拔剑！」

    「是！」

    在淡岛一声令下，秋山、弁财、加茂、道明寺—排成一列的特务队员们解除腰间佩剑扣锁，陆续拔剑。各自拥有的异能解放，剑身散发青色光芒。

    最后拔剑的是宗像。他的剑刃发出麾下队员们遥不可及的光，朝四周空间扩散。

    不只如此，队员们的力量像是受到《王》的牵引般增强力度，放眼望去，附近一带全都染上青光。

    指挥情报车中，特务队中负责情报的成员正在确认随车情报装置上的荧幕，并随时报告状况。

    「宗像室长的概然性偏向力场已确认。」

    「《达摩克利斯之剑》已形成。」

    荧幕前的队员之一，转身望向后方。

    「伏见组长……？」

    情报组组长伏见，正从车内仰望窗外的天空。

    「……没错，看得见。」

    虽然被小小的车窗局限，大楼顶端的天空中还是看得到剑状发光结晶体。

    「好大啊……」

    伏见眯起眼睛，唇边浮起一抹嘲弄的笑。

    「……未免大得太夸张了吧……」

    ╋

    「——攻入！」

    与淡岛的号令同时，大楼电源被截断。防火门的大锁，用经过异能强化的佩剑就能轻易斩断，特务队员转眼涌入现场大楼最高层。

    身上携带的武器只有标准配备的佩剑。在与超能者对峙时，一般武器和防具不只无效，还会因多余的重量限制行动，下场足以致命。

    室内倒放着一张桌子作为掩蔽，数名超能者在桌子掩护下发射异能刀刃或子弹。

    特务队员们在身前竖起佩剑，有意识地将力场集中于前方开展，作成光盾防御攻击。

    其中一名队员将力场集中为光刃发射，将掩护用的桌子砍成两半，滚落在地。其他队员则采取西洋剑中突刺的动作，光束前端便朝暴露行踪的数名「敌人」发出子弹，击中「敌人」的肩腿。

    《Scepter4》队员们的能力在《青之王》带领下开花结果，成为经过训练的正式异能组织成员。这样的异能和「敌人」—离群超能者们泾渭分明。

    当然，并非完全没有危险。其他「敌人」会趁队员将意识集中于攻击而出现破绽时进攻。此外，超能者之间混入几名非超能者，他们手中握有手枪等武器，若疏于戒备，冷不防会遭这些人枪击。

    队员们彼此掩护对方的破绽和死角，持续战斗。在混战中仍能压制场面，要归功于平时训练出的秩序。

    然而——

    日高却从战列中探出身来。

    「喂，你太醒目了！」

    无视伙伴的提醒，为了追赶节节撤退的「敌人」，日高独自冲了出去。

    「别想逃！」

    日高对「敌人」嘶吼。

    「管你是箭矢还是枪炮尽管上！有本事就打中我试试！」

    仿佛回应着他这番话，一个小型罐状物被丢到日高脚边。

    ——手榴弹？

    没想到对方会在密闭空间加上密集状态的混战之中使用爆裂物，日高与队员们反射性地制造光盾，竖立在阵队前方。

    「罐子」爆炸，伴随而来的激烈闪光与巨响令队员们却步。是闪光手榴弹。

    孤立的日高受到「敌人」集中攻击，视力与听力都被剥夺的日高无计可施，伙伴们的视野也受到影响，光是维持住自己的盾牌都很吃力。

    「日高……！」

    就在此时——

    日高眼前出现一堵黑色的巨墙。

    不，是看起来像一堵墙的巨大背影。独臂巨汉——善条刚毅站在日高前方，为他挡住「敌人」的攻击。

    他并没有拔剑。随意抓住的剑鞘散发出青白色光芒。

    善条反手握住剑鞘向上提，打横就是一劈，一举将瞄准日高发射的异能刀刃与子弹全数击飞。

    接着，善条用手肘将还在摸索着打算往前冲的日高撞得向后飞去。

    「咳咳……！」

    飞出去的日高喘着气，倒在伙伴中间。

    就在「敌人」注意力从日高转移到善条的瞬间。

    砰——

    善条抬起巨灵之腿跨出一步。

    腿上带着异能之力，这一跨就是五公尺远，一步跃入群聚的「敌人」之中。

    趁着这股气势，先是用剑鞘打断其中一人的手臂，再用剑鞘底端撞击另一人。往前再踏一步，这一步顺势踢断一个人的膝盖，再斩击另一个正想逃跑的家伙背部。

    不过一眨眼的时间，他就解决了四个超能者。

    倒地的「敌人」之中，有一个人意识仍然清醒，举起偷偷藏起的手枪，对善条开枪。

    善条像赶苍蝇似的伸手一挥，散发光芒的剑鞘弹飞了子弹。

    「善条先生……」

    发出惊叹的是护日高的榎本。

    「……您是怪物吗？」

    布施目瞪口呆地接着说。

    善条没有回答。独臂剑鬼的气魄不分敌我，震慑了在场所有人，而他只是兀自矗立。

    ╋

    「敌人」从一个房间窜逃到另一个房间，渐渐朝建筑物后方撤退。

    队员们展开追击，一边彼此掩护破绽与死角，一边交换位置，集体行动宛如有生命的物体，潜入楼层深处。

    「敌人」的反击确实很难缠。连续受到刚才袭击日高时相同的突击，已有好几名队员负伤。

    接下来，虽然没有人受重伤，但负伤、撤退的人员陆续增加，进军的速度也逐渐迟缓。「敌人」一样有人负伤，来不及掩护的人就被当场留下。这些人都被铐上防止异能发动的铐链，带回后方。

    尽管双方军力皆有耗弱，《Scepter4》仍可说占了上风，然而——

    「看来，这些都是对手算计好的。」

    伏见透过通讯，如此告知在现场的宗像。

    「对方的装备并不完全，异能多半未经训练。然而，他们却熟知与超能者战斗的有效战术。彼此之间也暗中取得联系。」

    伏见手边的荧幕显示由各队员手中GPS传来的相对位置情报画出的全体队员位置图。同时也利用数名队员身上的穿戴式摄影机及收音器材传来的情报，手动填入「敌人」所在地。

    「……而且，这不是普通的守城战。」

    宗像点头同意。

    「战场上的人用过就丢，这种战术是为了消耗我方战力。」

    「那些听命行事的人，想必忠诚度相当高……」

    「是被策划这起事件的幕后主使利用了吧。」

    「不管怎么说，我方战力的消耗非同小可。还是在传出有人阵亡前暂时撤退，卷土重来比较好吧？」

    伏见冷冷地提出建议。

    「唔呣……」

    宗像伸手摩挲额头，侧耳倾听前方传来的战斗声，持续思索着。

    这时——

    「室长！」

    榎本急急跑上前。

    「这是从逮到的人身上搜到的通讯器材——」

    榎本取出的是很普遍的通讯器材，一般市面上就买得到。

    问题是—通讯正在进行。

    此一地区的移动通讯网基地台，在攻入前已行使《Scepter4》权限暂时冻结了。可见……敌人有一套专属的通讯方式，还以此确保通讯畅通。

    榎本并将器材中的通讯纪录和通讯录叫了出来。

    「『敌人』应该是临时组成的集团，成员在这里用分配到的编号互相称呼。」

    宗像确认通讯器材荧幕上显示的内容。

    「总共是二十二人—从『1号』到『22号』是吗？」

    「是的，另外还要加上『0号』。」

    「喔……？」

    根据《Scepter4》掌握到的情报，现场有二十二个「敌人」。

    然而……

    除了这二十二人之外，还要加上「0号」。

    这半个月，我方布下天罗地网也逮不到的那号人物，现在就在这栋建筑物里吗？

    「这下，可得去见见对方才行了。不……应该说是他对我提出的邀约。地点呢？」

    「在被称为『接待室』的房间——」

    「伏见。」

    「那是位于西南角落的房间……『敌营』深处的走廊尽头。」

    「我明白了。」

    「我认为应该是陷阱……」

    「就让我去看看吧……」

    宗像笑了。

    接着——

    「太危险了。」

    淡岛也提出反对。

    「那当然。」

    宗像满不在乎地回答。

    「淡岛，请你和其他队员暂时守住这里。我想想……顶多十五分钟就够了。万一过了十五分钟我没回来，请你视状况带领大家撤退。」

    「可是……」

    淡岛将原本想说的话硬生生吞回去。

    隔着墙看穿「敌人」的宗像脸上，带着前所未有的自负。

    「那我出发了——」

    宗像转过身，同时用坚定的声音说：

    「随我去吧，善条。」

    善条无言凝望宗像，然后向前跨出一步。

    宗像迈开步伐，直捣「敌方阵营」最深处，善条也尾随上前。

    当两人神态自若地踏上走廊时，周遭还有超过十名潜伏的「敌人」，从四面八方对他们发动攻击。异能刀刃、枪弹到铅作的真枪实弹，连直接丢掷水泥瓦片的人都有——

    面对这些攻击，宗像带着笑容一一回避，或只轻轻挥手格开。善条则以左肩略微前倾的姿势反手挥舞剑鞘，将来自背后的攻击全数准确化解。

    接着，善条持着剑鞘的右手时而向左、时而向右展开猛烈挥击。深嵌于剑鞘上的强大异能破墙而出，崩解对手设下的障碍物，打得敌人难以还手。

    暴露在异能与实弹的枪林弹雨下，宗像与善条前进的脚步丝毫不受影响。

    只花了不到一分钟，他们就抵达「接待室」了。说起来，他们只是从数十公尺长的走廊一端走到另一端，如此而已。

    背后的「敌人」们战意全消，躲在遮蔽物后销声匿迹。

    善条打开「接待室」的门。门未上锁，但是当他为了确认室内状况而踏入时，却突然停下脚步。

    「怎么了？」

    善条无言地退到一旁，让宗像进入室内。

    对室内投以一瞥之后……

    「哎，这……被摆了一道啊。」

    说着，宗像露出苦笑。

    ╋

    在「接待室」里等待宗像和善条的，是一只小黑猫。

    端坐在桌上，发出低微的叫声。

    「呵呵……你就是『0号』吗？」

    小猫跳下桌子，走到宗像面前。他蹲下来伸出手，结果，小猫躲开他的手，跑到善条脚边。

    宗笑苦笑着说：

    「我好像从以前就不讨动物喜欢。」

    小猫戴着绿色项圈，藉此把一个小盒子系在它脖子上。

    善条将佩剑的剑鞘收回腰际，单膝跪地。然后用手指轻轻抚摸小猫的头，只用一只手就俐落解开项圈，朝宗像抛去。

    宗像观察手中的项圈。

    「原来是这么回事，某人藉着这盒子里的同步传输，对超能者们下达指令……看来这东西制作得很精细——」

    端正的唇边，浮现一丝难以雷喻的微笑。

    「绿色……我讨厌这颜色。」

    过了一会，宗像抬起头，肩膀放松。

    「好吧，今天就到此为止了……是吗。」

    说着，宗像环视「接待室」。这里是名符其实的接待室，除了沙发和茶几，以及几样装饰品外别无他物。给人空虚印象的房间，其中一面墙上有一扇可一览街景的大窗。

    率领麾下队员，共同舞着剑打倒前方阻碍的敌人，追踪看不见的「敌人」真面目，最后找到的却是这巨大的「空白」……就是这样。

    「这次真是完全被对方牵着鼻子走……即使如此，还是有很大的进展。」

    宗像这么说。

    「今天的战斗，将会是日后对抗王盟的宝贵经验。另外，善条先生，我也非常庆幸能请到您加入特务队。一切可说都朝正确的方向进行了。」

    当他这么一说——

    「……一切都是吗？」

    善条如此低喃。

    「……哎呀。」

    大概是从善条的表情中察觉什么，宗像将别在衣领上的通讯耳麦关掉。

    「……善条先生，在联络淡岛他们之前，我想和你聊一点私人话题。」

    「咦……」

    见善条露出讶异神情，宗像又说：

    「虽然上次，楠原也说过类似的话……善条刚毅这个存在，在失去左手时，也失去他的价值了吗？」

    近乎冒犯的眼神，宗像直视善条的左臂。

    「……我不这么认为。倒不如说，在失去一只手后，才完成现在的你。」

    善条沉默无言，不断摩挲小猫发出呼噜声的喉咙。

    「同样的，在失去楠原队员之后的现在，我的《Scepter4》才逐渐完成。为了完成组织，一个人的死是必要的……或许可以这么说。」

    「……他……」

    隔了好一段时间，善条才开口。

    「你的意思是说，楠原他是该死的人？」

    善条一站起来，小猫像是感受到他不悦的情绪，一溜烟向后跑了。

    「那么……」

    宗像调整眼镜的位置，手掌遮住半张脸，无法判别他的表情。

    「如果我说『没错』……你要斩了我吗？」

    他这么说。

    「就像过去，你将自己的主子——《青之王》羽张迅斩杀时一样。」

    「……！」

    善条表情大变。

    惊愕、愤怒……不、他脸上露出的激烈情感，更超越了这些。

    「一九九×年七月，迦具都事件中那决定性的瞬间—近距离被卷入《赤之王》迦具都玄示的王权爆发中，羽张迅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即将维持不住自己的安定。这就表示，将会有非常高的机率产生连锁爆发。」

    宗像对一脸狰狞，僵直在原地的善条说。

    「若是同一时间、同一场所产生两位王者的王权爆发，能量将会在综效作用下形成等比级数。理论上，那相当于关东全域被烧毁或沉入水底的能量……受到这能量的影响，恐怕整个国家都会毁灭。」

    像在试探善条反应，宗像继续说下去。

    「那一瞬间，《王》一个人的生命和国家全体的未来，被摆上天平两端。你神速的一刀拯救了国家，赶在爆发之前令《青之王》当场死亡，也令《达摩克利斯之剑》毁灭——」

    善条没有回应。只是无书地让视线落在地面。

    的确，是自己杀了羽张。善条并不打算忽视这个事实。

    不过，他同时想着……那并非出自自己的判断。不是自己的意志，也不是其他任何人的指使，而是在一股巨大冲动的驱使之下，太刀便自然而然出鞘了。

    然而，即使如此——

    自己杀了羽张。这个事实绝对不可能改变，这个事实带来的沉重也永远不可能消失。

    即使已经过了十年，他仍无法确信自己的行动是对的。

    只是，烙印在脑中的羽张——

    「没错，这样就对了。」

    笑着这么说的他，记忆中那张爽朗的耀眼笑容，是唯一能抓住的凭藉。

    而现在……

    「没错……你是对的。」

    眼前宗像的身影，和记忆中的笑容重合。

    ——不、不对。

    这个男人不是羽张，不是自己那纯净得没一点心眼的爽朗主子。

    善条的手伸向挂在腰间的剑柄。然后，停在剑柄上。

    他还有所犹豫。

    ——这男人是何方神圣，那笑容背后藏着什么。

    是玩弄人命，令人畏惧的邪恶心性吗？

    还是做得出常人所不能的决断，只为达成正义的超凡器量。

    这个疑问，是在遇见宗像礼司后不知问了自己几千、几万次，至今仍得不出答案，也无法厘清的复杂疑问。

    善条的低吼如恶鬼，又如野兽。被囚禁在他体内的凶猛意志，正张牙舞爪。

    ——眼前的男人，是该斩，还是不该斩。

    两种意志如两股势力于体内抗衡，左右拉扯，就快将枷锁扯断。

    心里有什么急速膨胀，全身血液沸腾，肌肉像要迸散。

    善条抬起低垂的眼神，凝视宗像。

    即使正面迎向那光用气魄就杀得死人的视线，宗像脸上依然挂着自负的微笑。

    就在此时——

    某种不属于自己意志，更为巨大的什么，在善条心中爆发。

    长大剑鞘内部的那股巨大力量膨胀、爆裂。

    剑鞘的碎片四散，恶鬼的剑刃破鞘而出。

第一卷 SIDE:BLUE 终章 达摩克利斯之剑

    冲破剑鞘，善条拔出散发青色光芒的剑，挥出的剑尖横扫距离宗像鼻端只有几公分的空间。

    ——非也。

    一整面墙的窗玻璃一齐应声碎裂，火光在鬼刃划出的轨迹上迸散，接着，部分墙面爆裂，开出拳头大的洞。

    震碎玻璃的、在空中迸散火光的、在墙上开洞的——都是同一个东西。

    十二点七毫米机关枪弹。

    以超音速飞来，击碎窗玻璃射入室内的重量级子弹，被善条经过异能强化的佩剑格开。

    小黑猫发出近乎哀号的叫声，迅速钻进沙发下。

    狙击……？

    最令善条惊愕的，是面对狙击时防患于未然的自己。

    那不是有意识的行动。野兽的直觉察觉超音速子弹正飞来，身体采取反射动作，拔剑、打落。

    接着，顺着拔剑时的力道与姿势，身体急速转向，以背对窗户的姿势反手朝后方牢间横劈。

    空中再度迸发火星。第二发子弹也脱离弹道，击穿墙面。

    善条以毫无破绽的动作再次转身面对窗户。

    就这样等了两秒、三秒—似乎没有第三发子弹了。

    宗像打开通讯耳麦的开关。

    「伏见——这边刚遭受狙击。」

    宗像瞥了一眼墙上的洞。

    「对方使用的应该是大口径的反器材步枪，狙击手所在的位置应该——」

    「在西南西方两公里处的高楼大厦。」

    「就是那里了，尽速联络警方。」

    「已经在进行了。」

    从宗像所在房间的格局与步枪的射程资料，伏见已推算出狙击地点，并联络当地警方展开拘捕狙击手的紧急通缉行动。

    「很好。」

    宗像再次关闭通讯耳麦。

    ——持反器材步枪，从两千公尺外狙击。

    「敌人」具备足以调度、使用这种等级的大型狙击枪和狙击手的组织力，这个适时是宗像始料未及的。《Scepter4》虽然具有调阅首都圈内各种公共、公家机关情报网资料的特权，关于与异能无关的情报，通常无法主动掌握。

    如果没有善条的话，躲过情报网，站在意料之外的盲点狙击的「敌人」枪弹，应该已经准确地将宗像的脑袋轰掉了。

    「这是今天最后的陷阱……不、应该说在这之前『敌人』所有的动作，都是为了诱导我进入这状况而设下的陷阱。」

    见宗像一脸若无其事，善条不由得问：

    「……为什么这么做。」

    「你的意思……是想问我为什么明知是敌人陷阱，却还要让自己暴露于危险之中吗？」

    宗像回答了他。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啊。面对掌握不到底细的敌人，为了引出对方的反应和情报，用我的命当诱饵是最适合的……话虽如此，若没有最强大的护卫善条刚毅跟着我，也没办法使出这招。」

    「我不是问这个。」

    善条说。

    「……为什么要激怒我。」

    「喔，那件事啊……呵呵。」

    看到宗像难掩笑意的模样，善条眉头皱得更紧了。

    「想搞懂这个世界，只能毫不松懈地靠耐心稳扎稳打，就像拼图一样。我是这么想的……可是，也有必须放弃大道理，让自己委身于天命的时候。」

    「天命……？」

    「善条先生，你的剑是你的东西，却不属于你。」

    宗像望了一眼善条手中出鞘的剑。

    「那在你意谶到时已经出手的斩击，超越个人意志，彰显出某种天意，这是我的想法……所谓的天命，换句话说就是这一回事。」

    善条没有回应。只是咬紧牙根喃喃低语。

    那双散发恶鬼般气势的眼睛凝视着宗像。

    紧盯着不放的，是宗像礼司莫测高深的笑，令人无法做出决断的笑。

    握着佩剑的右手暗暗使劲。然而，在做出决断前善条不会动手，也无法挥剑。

    「我们走吧。」

    面对善条，宗像迈闻步伐。

    「……总有一天，当你看清我这人底细的时候，或许真的会杀了我。」

    善条不回答，眼光紧咬着宗像的后颈不放，默默跟在他身后。

    「你是一把挥舞的剑，也是即将爆发的炸弹。你既是属于我的力量，我却又无法驾驭你。换句话说，善条先生——」

    毫无防备地将背部暴露在恶鬼面前，宗像笑了起来。

    「你也是与我命运息息相关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呢。」

    ╋

    三十分钟后——

    「敌人」余党全数受到控制，共逮捕超能者与非超能者总计二十二人（外加收留了一只猫），至此，《Scepter4》宣告任务结束。我方损伤程度轻微，以第一次主动出击的成果来说，算是无可挑剔。

    从现场的大楼撤退，将事后处理工作交接给警方，队员们在大楼入口前整队。

    礼节上，要等宗像退出战斗现场，临战状态才算结束。

    「拔剑！」

    淡岛一声令下，行刀礼迎接组织领袖的队员们看见宗像现身时，都震撼地忘了呼吸。

    悠然踱步通过大门的宗像。在他身后，善条提着出鞘巨剑缓步跟随，脸上神情却像只随时可能啃咬上去的野兽……

    宗像走上大马路，在耀眼的阳光下眯起眼睛，仰望晴空。头顶上，巨大剑状结晶体《达摩克利斯之剑》的剑尖正对着他，发出嗡嗡低响漂浮在半空中。

    脸上浮现谜样微笑，宗像再度迈步向前。

    头顶着嘎然作响的巨剑，背后跟随龇牙咧嘴的恶鬼，但从那悠然自得的脚步却可得知，这些都占据不了他的思绪。尽管死亡与破坏的危机近在咫尺，他的自信却丝毫不受动摇。

    《青之王》宗像礼司。

    这正是命中注定成为霸者的男人所展现的风范。

第一卷 SIDE:BLUE 插图



第二卷 SIDE:RED 序章 青衣少女

    台版 转自 负犬小说组

    图源：ma0575

    录入：七号插管

    和现在相比，十年前的日本地图形状有些不同。

    距今十年前，关东南部的土地面积更广大。然而现在，那里却整块被挖掉，形成巨大的陨坑，沉没海底。

    「相关人士」称那个陨坑为「迦具都陨坑」。

    「那好像是上一代赤之王的力量造成的。」

    这么说的人是草薙。

    所谓迦具都，似乎是上一代赤之王的名字。也就是周防前一任——十年前造成陨坑并为之毁灭的王的名字。

    那个陨坑，象征着王的毁灭。

    是喔。周防心想。

    不赖啊。他又这么想。

    在这狭隘得不能更狭隘的世界，与其自己束缚自己而活，不如放任焦灼身心的冲动烧毁一切，或许还更有魅力。

    而，当他这么一想，就会觉得很想吐。

    －－－－－－－－－－

    十束多多良盯着那个把椅子放反，面朝椅背坐的少年。少年虽然试图装作一脸不悦，却无法掩饰内心的困惑，藏在眼镜后方的眼神闪烁不定。

    「………………有事吗？」

    「嗯？只是想看清楚新来的长什么样啊。」

    这里是位于镇目町一隅的酒吧「HOMRA」。仿佛闻得到木头香的吧台擦得发亮，搭配木头地板的雅致装潢，一点也不像不良少年群聚的场所。吧台内的架子上，排满依店主个人嗜好收集而来的各种酒瓶，从最普通的酒款到难以入手的珍品都有。

    这些没规矩的少年们绝不会在店里胡闹、破坏东西或把店里弄脏。因为，要是敢做出这种事，不知道会受到店主草薙出云什么样的制裁。草薙脸上总是笑咪咪的，是个对人亲切又风趣的温柔男人。然而，一旦惹他发怒，那只纤细的手臂可是轻易就能拎起一名巨汉。

    酒吧之中，少年们今天也无所事事地聚集着。因为一点无聊小事而发笑，在店里打打闹闹。这间酒吧对吠舞罗的成员来说，就是基地。

    十束望着背对那群吵闹的伙伴，独自跨坐在椅子上，像刻意逃避众人般坐在角落里的少年。少年戴着黑框眼镜，眼镜下的眼神总是百无聊赖的打量周遭。

    少年刚从国中毕业，最近才加入吠舞罗。和他一起加入的搭档八田美咲早就和大家相处融洽了，这个少年——伏见猿比古却至今看不出有要和吠舞罗成员交心的意思。

    毕竟，照顾新人也算是十束的任务之一。不过，虽说是照顾，也还不到指导的程度。顶多是观察一下人品，教一点简单的规矩，剩下的就是和他们打好关系。

    然而这个伏见，对十束来说实在是个棘手的家伙。

    「嗳、猴子。」

    「………………」

    伏见露出对这称呼极度厌恶的表情望着十束。

    要是讨厌人家叫他猴子，只要照实抗议就好了嘛，可是伏见却似乎不想开口表示拒绝。

    第一次见到八田时，十束也叫他「美咲弟弟」，他倒是很老实地吠了句「不要直接叫我名字！」像这样的新人就很好带。

    十束决定暂时这样叫伏见，直到他开口抗议为止。

    「猴子，我现在很迷下将棋。」

    「…………是喔。」

    「可是，没人陪我下。八田太弱……应该说，不管教他几次都记不住规则。草薙很强，可是他又嫌麻烦不肯陪我。King陪我下过一次，可是那个人也很弱……其实是因为他压根儿没有守住王将的观念。才下完一局，就一脸没趣的说什么『这个游戏真不刺激』。」

    「………………」

    再次，沉默。

    十束不在意地继续。

    「就是这样啦，猴子。你陪我下下棋好吗？」

    十束笑嘻嘻地等着伏见的反应。

    ——喔喔，他不耐烦了。

    伏见虽然没有表现出明显抗拒，但也毫不掩饰内心的不悦，很容易知道他在想什么。

    伏见一定很讨厌被人这样纠缠。他看起来就是在勉强自己融入团体，现在一定觉得烦死了。

    和伏见保持一定距离相处才是正确答案。

    明知如此，十束却莫名忍不住想捉弄他。对十束来说，伏见这个少年很有意思。

    「十束！」

    草薙在吧台喊他。

    转过头，只见草薙一边擦着玻璃杯，一边用下巴指向二楼。

    「去叫尊来一下。」

    「为什么？」

    「这几天都没看到那家伙，一堆事等着找他商量啊。真是的，干嘛窝在人家酒吧二楼不出来啊……」

    十束苦笑。

    原本还吵成一团的成员们不知何时都静了下来，无意识地注意起草薙和十束的对话。对他们来说，King的心情好坏兹事体大。

    心情不好——与其这么说，不如说陷入自己精神裂缝中的周防，对伙伴们来说是个无法轻易碰触，仿佛只要轻碰一下就会招来厄运的存在。

    并不是会被他臭骂或殴打。

    他就只是对靠近自己的人投以一瞥。

    光是那一瞥，就能让那些小伙子吓得站都站不住。

    十束苦笑着对草薙挥挥手，走向二楼。

    周防尊窝居在酒吧二楼的空房间。

    大概是对居住环境不感兴趣，房间里只有看似捡来的破沙发和床，除此之外就是个小冰箱，连摆设空洞都谈不上，根本像是个没人住的空间。

    他似乎也不在意隐私，就算十束或草薙擅自进去，他也不会抱怨。

    十束在门前犹豫了一下，还是敲了门。

    不出所料，房里无人应答。

    「King，我要进去罗。」

    十束简单打个招呼，推开门。

    周防像个死人一样躺在沙发上。

    鞋也没脱，就那样在沙发上伸长腿，无神的眼光茫然望着天花板。

    十束走到沙发边，探头俯瞰周防的表情。

    周防一脸厌倦，视线缓缓朝十束的方向移动。

    「…………干嘛？」

    周防用仿佛从地底响起的声音说。

    「最近都没看到你啊。」

    听了十束的话，周防只从鼻子发出轻哼。仿佛连这小小的动作都让他觉得麻烦得不得了。

    偏偏，他光是待在那里，就能不住散发震慑周遭的气势。

    似乎随时可能造成破坏的危险氛围，和压抑不使其爆发的异常无力感。

    不过十束并不介意，笑盈盈地对他开口：

    「草薙哥说，有很多事等你去商量。」

    「…………」

    「还说要你偶尔也露个脸。King不在，大家都提不起劲。」

    「…………」

    「大家都在担心，怕King心情不好……总之，草薙哥让我来叫你，不管怎样先跟我来吧。」

    「…………」

    看到无论说什么都没反应的周防，十束扁了扁嘴。

    背靠着沙发，十束在地上坐下。保持背对周防的姿势，就这样开口：

    「做恶梦了吗？」

    先是一阵沉默，不久才听他轻轻啧了声。

    「我还从来没做过好梦。」

    听着周防低沉的声音，十束微微垂眼。

    「……做了什么梦呢？」

    酒吧里的喧哗声隐约传上二楼。十束一边听着那个，一边静待周防的反应。

    突然，周防伸手猛抓十束的头。十束吓了一跳，发出「呜喔！」的惊呼声。

    周防的大手毫不费劲地抓住十束的头，用力勒紧。

    「好痛痛痛！干嘛？King你干嘛？」

    就这样被抓着好一阵子，直到快受不了，才又突然被放开。

    「好痛……你做什么啦……」

    不堪再次被攻击，十束爬着离开周防躺的沙发，用痛得泛泪的目光不高兴地回头瞪着周防。

    差点捏爆人头的周防，依然摆出一副有气无力的表情仰望天花板。

    「King?」

    「……像你的头这种东西，我只要单手就能轻易捏爆。」

    这句话说得骇人，周防的声音却丝毫不带感情。

    只要周防有那个意思，捏爆十束的头就跟敲破一颗蛋一样简单。

    正确读出他这话背后的意思，十束微微苦笑。

    伸长腿，朝周防躺的沙发侧面轻轻一踢。

    「没关系啊。」

    十束这么说，周防却没反应。

    此时，听见有谁冲上楼梯的声音。

    十束朝门边望去。

    冲上阶梯的脚步虽然匆促，到了门前却忽然停住。

    接着，是小心翼翼的敲门声。

    「尊、尊哥……？」

    对那恭恭敬敬的声音，周防还是没有反应。十束代替他站起来，打开门。

    门外是镰本力夫那又高又胖的巨大身躯。镰本大概是太担心周防的情形，一边战战兢兢地放低身子进屋，一边仍不忘偷往屋里瞄。

    「怎么了？」

    「栉名大姐现在刚到，就在楼下！」

    「穗波老师~我不是跟你说过别太常来吗？」

    草薙望着眼前坐在吧台高脚椅上的栉名穗波，半开玩笑地做出困扰的语气。

    「别说这么无情的话嘛。教过的学生开了这么间漂亮的店，做老师的当然要来光顾。」

    穗波爽朗地笑着说。年纪虽已将近三十，外表看来却比实际年龄年轻许多，有时甚至给人稚嫩的感觉。白皙的脸上笑容沉静，姿态则非常端庄高雅，可是，性格却从认识时起就一直有点脱线。刚才也是，一来就把装冰水的玻璃杯打翻，慌慌张张地又自己擦干了。

    穗波身边坐着一个六、七岁大，洋娃娃也似的女孩。除了长相漂亮得像个洋娃娃外，最像的是那面无表情，了无生气的模样。身上穿的衣服也像西洋古董娃娃一样有着层层蕾丝。

    衣服的颜色是深青色。

    草薙平常不大有机会看到这么小的女孩，一边不知如何是好地盯着她看，一边端出柳橙汁试探。

    「而且还带个这么小的孩子来……你什么时候生的小孩啊？」

    戏谑地这么一说，穗波便苦笑摇头。

    「不、不是啦。这孩子是我哥的女儿。对吧，安娜？」

    穗波弯身望着那孩子的脸说。听见她的问题，那名叫安娜的小女孩还是不说话，只轻轻点头。

    那并非这年龄孩子特有的怕生，而是如戴上面具般的面无表情。草薙觉得奇怪，对穗波投以疑问目光。穗波则用一个令人感觉事不单纯的困惑微笑，回应草薙眼神中的疑问。

    在草薙想出下句话该说什么前，楼梯上传来好几个人的脚步声。

    抬起视线一看，正好看见镰本和十束从吧台旁通往二楼的门走出来。十束和穗波笑着互道招呼时，周防也跟着现身了。

    「周防！」

    穗波抬头看见周防，表情更开心了。周防却以厌烦的眼光望向穗波。

    「……不是叫你不要来。」

    周防隔着一个空位在穗波身边坐下，脸上挂着打从心底不悦的表情。

    栉名穗波，是周防高中时的级任导师。

    尽管当时他不过是个高中生，却已足以令周遭的人心生畏惧。然而穗波却一点也不怕他。

    和周防毕业于同一所高中的草薙，也受过穗波不少照顾。

    当然，穗波并不正确知道周防他们的现状。顶多只有「他们好像成了镇目町黑社会里的大人物」的认知。

    吠舞罗自然有不少敌人，因此草薙他们尽可能想和与这个世界无关的人保持距离。

    唯独熟知他们青涩时代弱点的穗波，是无论如何也无法置之不顾的对象。就这层意义而言，周防拿穗波没辙，草薙也是一样。

    然而周防对穗波表现出的这种纵容，看在其他成员眼中却造成误解。

    「大姐！你的东西帮你放这喔！」

    「大姐！腿上盖条毯子吧？」

    误会周防与穗波关系的镰本，以及看到镰本的行动后自以为理解状况，即使不习惯做这种事，仍拼命想讨好穗波的八田，两人勤奋地为穗波服务，至于穗波，根本没察觉自己被当成了大姐大，如同对待亲切的学生们一样笑着说「谢谢，不要紧的」。

    原本懒洋洋地托着下巴的周防，突然扬起视线。

    目光转向自己身后。

    「哎呀，安娜……」

    穗波发出惊讶的声音。

    周防身后，穗波带来的那面无表情的小女孩，像是看见什么稀奇的东西，直盯着周防凝视。

    尽管周防以近乎睥睨的犀利眼神注视她，安娜也毫不畏惧，只是一股脑地「观察」周防。

    而周防也无言地看着安娜好一会儿。

    气氛也就这么凝冻了好一会儿。

    周遭的人被这诡异气氛压倒，一片鸦雀无声。

    当大家开始受不了这异样的沉默时，安娜突然转身走开。

    离开周防身边，迈着脚步走到酒吧角落，也不管裙子是否会弄脏就往地板一坐，从口袋里取出弹珠，一个人玩了起来。

    「……这可真难得，安娜竟然对人有兴趣。」

    穗波睁大了眼，看看安娜的背影，又看看周防。

    「怎么，是个怪小孩啊。」

    草薙眯细了眼，看着坐在角落地上的安娜。店里的伙伴们或许很少看见这么小的女孩子，纷纷从远处兴致勃勃地观察她。

    草薙这才发现还没给穗波送上吃的，便问了她「要点什么？」。穗波抬头边看黑板上的菜单说「那我就来个特制咖哩吧」，跟着温柔地问坐在地上的安娜：

    「安娜，要吃咖哩吗？」

    安娜不回头也不出声，只是默默摇头。穗波苦笑。

    「她不饿吗？」

    草薙说着，从锅子里舀出给穗波的「HOMRA」特制番茄鸡肉咖哩。

    「她啊，不怎么肯吃饭……不过，可以也分她一些吗？说不定会剩下就是了，真是不好意思……」

    「可以啊。这种小事，别在意。」

    草薙拿了个小盘子，盛上给安娜的咖哩。穗波正要站起来按时，有人伸手制止她。

    「我拿去吧。穗波老师和King聊聊。」

    十束抢在穗波之前接下那一小盘咖哩，露出讨人喜爱的笑容，端着盘子走向安娜。

    「今天又是怎么啦？带了个那样的孩子来？」

    草薙轻轻靠在吧台上问。穗波露出一丝落寞的微笑，一边用汤匙舀起咖哩一边说：

    「今天……是安娜暂时出院的日子。」

    「出院？那孩子生了什么病吗？」

    草薙望向背对这边，坐在地上的安娜。安娜身边的十束正递出咖哩，嘴里不知对她说些什么，安娜却连头也不抬，继续默默滚着弹珠玩。

    「医生说是脑部的毛病。好像是很难治的病，一直住在特殊设施里检查和治疗。」

    穗波俯下头，滑落的发丝披在肩头上。凝视穗波略显低垂的长睫毛，草薙皱起眉头。

    「那可真辛苦……是什么病？」

    「并不知道清楚的病名。平常可以像普通人一样生活，只是有时会看见类似幻觉的东西，有时还会头痛。据设施里的医生说，是脑部出了问题，放着不管还会有生命危险。」

    「治、治得好吧？」

    一旁听着的八田，怯生生地发问。穗波对八田微微一笑。八田立刻红了脸，嘴里嗫嗫嚅嚅。

    「一定治得好的。毕竟医生们都那么努力为她找治疗方法啊。」

    正在找治疗法。这就表示，以目前的医学还无法有效治疗。

    「她还那么小，却一直得住院，只能偶尔出院透透气……所以，才会变成一个不懂表露感情的孩子。在家里也总是一个人闷着，我真不知道能为她做什么。」

    「她没有父母吗？」

    此时，始终在一旁沉默的周防突然开了口。尽管眼神还是一样有气无力，周防的注意力似乎一直放在穗波说的话上。

    穗波诧异地眨着眼睛，望向周防。

    「是你去接那小鬼，并且照顾她的吧？她父母呢？……死了吗？」

    话虽然讲得很失礼，语气却并不冷酷。穗波叹口气，点点头。

    「去年……哥哥嫂嫂车祸过世了。」

    罹患重病，父母双亡的不幸少女。

    那张如人偶般失去表情的脸、宛如玻璃珠般不带一丝情感的双眼，或许都是因为这个缘故吧。

    「……讨厌！气氛都凝重起来了！」

    穗波像是想要重振心情，刻意做出开朗的表情。

    「难得安娜可以出院透透气，说这些不开心的事也不是办法。嗳、我是想利用这机会带她去走走，可以拜托你们介绍一下这附近吗？」

    「我、我们是可以带你们在镇目町走走啦……」

    八田一边避免直视穗波，一边用含糊的语气这么说。

    穗波高兴地向八田道谢，使得八田狼狈不堪。草薙冷眼旁观这一幕，再次将视线转向安娜。

    真难对付。

    安娜看也不看番茄鸡肉咖哩一眼，对十束说的话也相应不理，令十束束手无策。

    酒吧的木头地板明明很冰，安娜却直接坐在地上，不断用手拨弄散落一地的红色弹珠。十束看了半天，还是看不出这谜样的弹珠游戏有什么规则或好玩的地方。

    就这样看了好一会儿，十束终于按捺不住好奇心，伸出手。

    手指用打撞球的要领对其中一颗弹珠一弹，使那颗弹珠撞开另一颗弹珠，再撞开其他弹珠。

    排好的弹珠被撞得一塌糊涂，安娜瞬间僵了表情。接着，她慢慢抬头望向十束。

    十束正眼直视被自己搅乱弹珠游戏的安娜，耍赖地笑着问：

    「你在做什么？」

    对十束的问题，安娜依然维持沉默。沉默地盯着十束看。尽管表情不变，但这或许是在瞪他的意思。

    「……我在看。」

    「看？看什么？」

    安娜再次低下头，沉默不语。

    十束静静凝望她的脸。

    明明年幼，眼神中却带着一抹老成。几乎不开口说话，但并不像是怕生或个性内向。

    那是一种看透了什么、放弃了什么而活的眼神。

    出自莫名的预感，十束悄声发问：

    「……你是不是，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什么？」

    安娜缓缓抬起视线。

    无光的眼神，聚焦在十束面前。明明她凝视着自己，十束却没有被看的感觉。总觉得她看的是别的地方。

    「你怎么看我？」

    试着问。

    安娜默默看了十束的脸好一会儿，再慢慢捡起一颗红色弹珠，放在眼睛前方。

    隔着玻璃弹珠，十束与安娜的左眼目光相对。

    就在此刻，一种奇异的感觉袭击十束。

    那种感觉就像她的视线正通过弹珠抚摸自己身体内侧。

    十束有些惊慌失措。

    安娜依然面无表情，无生命的视线「看着」十束。

    在安娜眼瞳带来的不可思议感觉中，尽管产生了一股类似恐惧的不安情绪，十束仍动也不动地面对安娜。

    突然，安娜的身体猛地一晃，放开手中的弹珠。那动作简直就像突然被弹珠烫了手。

    红色弹珠咕咚掉落地面，弹跳滚动。

    安娜茫然俯瞰掉落地面的弹珠。渐渐地，那张面无表情的脸扭曲起来。

    「怎……么了吗？」

    看到安娜诡异的反应，十束不由得咽了一口唾沫。

    原本不表露表情的安娜，开始微微皱眉，像在忍耐什么似的咬紧下唇。

    安娜依然沉默，动手收拾散落一地的弹珠。一边收拾，一边欲言又止地放开嘴唇，然而又立刻咬紧。如此反复了好几次。

    十束为了等她开口，紧张地屏气凝神好一会儿。然而很快地，他就放松了紧绷的肩膀。

    「……要不要吃？很好吃喔？」

    把装着咖哩的盘子往前推，对她笑着这么一说，安娜便惊讶地抬起头。

    「虽然我不是很清楚，但你不想说的话，不说也没关系。」

    安娜的视线落在被推到眼前的咖哩上，轻轻摇头。

    「多少吃一点。」

    窥伺着她的表情，十束尝试这么劝说，安娜还是顽固摇头。

    「这样啊……啊，那这个呢？」

    十束把那盘咖哩放在旁边桌上，从架上取下一罐糖果。一边发出喀啦喀啦的声音，一边将糖果倒在自己手心。滚出来的三颗糖果分别是透明的柠檬黄、哈密瓜绿和薄荷白。

    十束将放着糖果的手心伸到安娜面前。

    「你喜欢哪个颜色？」

    安娜没有回答。

    只是默默盯着十束手上的糖果看。

    「抱歉，安娜她看不到颜色。」

    身后突然传来说着这句话的声音，十束仰头往后一看，不知何时走过来的穗波苦笑的表情倒映眼帘。

    「看不到颜色？」

    保持后仰姿势，十束偏着头问。穗波走到十束身边蹲下，直接拿起糖果罐，往十束手上倒出更多糖果。接着，从中捡起一颗草莓口味的粉红色糖果。

    「她有色觉异常。无法分辨红色之外的颜色。这个颜色的话……勉强看得出来吧？」

    盯着那颗浓得接近红色的粉红色糖果，安娜轻轻点头。

    穗波将草莓糖拿到安娜嘴边，只犹豫了一下，安娜便乖乖张嘴吃了那颗糖。

    「大概是因为无法分辨颜色，导致她没什么食欲……抱歉喔。」

    被穗波感伤地这么一说，十束睁大眼睛摇头。

    「说不定，这也跟她脑子的病有关。」

    「病？」

    「这孩子好像一直在住院。今天是暂时出院透透气。」

    八田凑过来说。不知为何眼眶湿湿的，刚才那些关于安娜生病的话，他大概都听见了吧。

    十束抬头望着穗波问：

    「医院在哪？」

    「在七釜户那边。因为平常她不是在医院就是在家，所以今天要拜托八田和镰本带我们在镇目町上走走。」

    听穗波这么一说，八田害羞地揉了揉鼻端。

    「等一下我要和镰本带大姐她们去中央通那边。」

    八田说着伸出拇指，朝身后的镰本比了比。对动不动就拉着镰本去镇目町中央通电玩游乐场的八田而言，那附近就跟自家后院没两样。

    「十束哥也去吗？」

    八田这么问，但十束考虑了一下后笑着摇摇头。

    「我就不去了。你们要好好护送老师和安娜喔，别只带人家去游乐场。」

    「啊，除了游乐场还能去哪？」

    「不是还有女孩子喜欢的服饰店，或是有名的圣代冰淇淋店也可以啊。那里卖的圣代冰淇淋很可爱，安娜或许可以和穗波老师分着吃？」

    「欸……要进那种娘儿们去的店喔……」

    在一脸为难的八田身后，镰本露出傻眼的表情说：

    「八田哥，你知道自己现在是要护送小女孩去玩吗？」

    十束笑了，把手心里的糖果各塞了一半给八田和镰本，站起身来。

    八田和镰本小时候似乎是孩子王与小喽罗的关系。尽管八田才刚进吠舞罗，两人之间却似已恢复了孩提时代的权力关系。话虽如此，基本上看似老跟在八田身后团团转的镰本，该提醒的事情他还是会提醒，在顾及八田面子的情况下，巧妙地引导着他。镰本也跟着去的话，一定能让穗波和安娜玩得很开心。

    看到八田即使一脸不情愿，仍抱着手臂重新在脑中规划带她们上哪去玩，一旁的镰本也展现绅士风度帮穗波提起行李，十束满意地点点头。

    望着穗波起身整装的背影，十束吃了那盘安娜始终没碰的咖哩。

    叼着汤匙，出神地想着关于安娜的事。

    这时，突然有人轻轻拉扯十束的衬衫衣摆。

    低头一看，安娜正抓着十束的衣服。

    「怎么啦？」

    安娜那双猫一般的大眼先定睛望着十束，接着又转动眼光，缓缓望向坐在吧台边的周防。

    「嗯？那个人怎么了吗？」

    十束蹲下来，配合安娜视线的高度。

    安娜用巫女宣告神谕的语气，庄严地开了口。

    「跟在那个人身边，你活不久。」

    眼神依然凝视着周防，安娜这么说。

    十束瞪大了眼睛。

    一时之间并不明白安娜话中的意思。

    呆呆看了安娜好一会儿，这才想起刚才她「看了」自己的事。

    「……你『看到』了吗？」

    对十束这个问题，安娜并未回答。十束又问了一次。

    「你能看见未来吗？」

    安娜低下头，思考了一下才不置可否地甩了甩头。

    「并不是能清楚看见什么，只是——有那个感觉。」

    安娜沉默地垂下眼睛，表情像是担心受到斥责。

    有那么一会儿，十束无法做出任何回应。但是，在惊讶的感觉过了之后，浮现在他脸上的表情并非疑虑或不安，而是「原来是这样啊，那还真伤脑筋呢」的苦笑。

    「这样啊。」

    「你不生气吗？」

    「咦，为何？」

    见安娜惊讶地这么问，十束反而更讶异。

    安娜歪着头说：

    「那你是不相信罗？」

    「嗯？不、不是这样的喔。只不过啊，你说的我也不是没想过。」

    十束笑着，摸摸安娜的头。

    「谢谢你的忠告……不过这件事，不要告诉其他人喔。」

    在嘴巴上竖起食指，十束用开玩笑的态度说。安娜只是以澄澈的眼神凝视十束。

    「安娜，我们走吧！」

    听见穗波温柔呼唤的声音，安娜转身背对十束，朝穗波奔去。

    随着门上铃铛「匡啷」响起，店门关上后，十束朝周防和草薙望去。周防还懒洋洋地喝着酒，草薙则收拾着穗波吃完留下的餐具。目光和草薙对上时，十束轻轻招手。

    「King、草薙哥，借点时间好吗？」

    草薙和周防交换了一个眼神，从吧台里走出来。周防也默默从位子上起身。

    移动到要上二楼的阶梯前之后，十束才用其他成员听不见的声音说：

    「那孩子，可能是权外者。」

    权外者。

    和受王赋予能力的「盟臣」不同，权外者是自然产生能力的超能者。

    说到所谓的「王」到底是什么，其实十束也不是完全清楚。根据草薙收集来的情报和周防语带不耐的说明，这个国家存在拥有巨大力量的「石板」，由「石板」选出七个「王」，并且赋予他们力量。

    周防正是由「石板」选出的第三王权者——一般称为「赤之王」。

    王再选出被称为「盟臣」的臣子，赋予他们力量。十束和草薙都是接受周防赋予力量的赤色盟臣。王与其盟臣形成的集团，又称为「王盟」。

    权外者不属于任何王盟。他们的力量非由王赋予，而是自然获得，成为不隶属于任何王盟的超能者。

    权外者为何出现，原因仍旧是个谜。

    有一说是「石板」力量外泄，说得更简单点，那就像是某种操作失误。也有另一个说法指出，权外者是「没能当上王」的存在。

    无论哪一种，不属于任何王盟却获得了力量的权外者，缺乏对自身力量的知识，往往反被力量操弄，甚至经常可见将这股力量运用在犯罪之上的例子。

    「还那么小的孩子，竟然是权外者啊……」

    草薙神情凝重地叼起一根烟。

    「那孩子一开始不是直盯着King看吗。当我听到穗波老师说她『认不出红色之外的颜色』时才想到……那孩子，该不会是看出King的『颜色』了吧？」

    周防是「赤之王」。安娜可能看出拥有如此力量的周防身上散发的红色光芒。

    「就只因为这个？你认为那孩子是权外者还有别的根据吗？」

    「不……」

    十束犹豫了一会儿才开口。

    「她不是在地上滚着红色的弹珠吗？我想，那并不是在玩，说不定是正借此『看见』或『感觉』到什么。」

    「什么意思啊。」

    「我总觉得，那孩子可能拥有类似预知或千里眼的感应能力。毕竟那看起来不像单纯在玩或占卜什么的。」

    草薙吐出长长一口烟，望着远方似乎思考着什么。

    「怎么，她对你说了什么那类的话吗？」

    「……哎呀这个嘛，再说下去就牵涉到个人隐私的问题了。」

    看十束试图打个哈哈蒙混过去的样子，草薙百思不解地皱起眉头。

    十束也换上认真的表情，重新面对草薙。

    「穗波老师刚才说，医院在七釜户。」

    「黄金的地盘是吗……说不定那里其实不是医院，也可能是权外者的教育兼研究设施罗。」

    草薙把烟灰掸在携带型烟灰缸上，轻叹了一口气。

    「若真是这样，穗波老师应该毫不知情。」

    草薙将视线转往周防。周防靠在墙上，什么也没说。

    「权外者的事，要说跟我们无关也算是无关。不过，对方毕竟不是别人，是等同于穗波老师亲生女儿的孩子。」

    对草薙刻意强调的说词，周防轻轻啧了一声。

    「……姑且注意一下那小鬼。」

    「收到。提到权外者什么的怕把事情弄得太复杂，总之先让他们用护卫的形式跟着安娜和穗波老师。」

    对周防压低声音的命令，草薙回应的语气倒是挺轻松。

    「还有，我也想弄清楚那孩子住院的地方是什么样的设施。草薙哥，你听过关于权外者的设施吗？」

    「只有听过一些传闻。像是教权外者如何驾驭力量，教导他们不要将力量用来犯罪，同时从他们身上研究权外者产生的原因……」

    望着十束，草薙眉头皱得更紧。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总之先调查看看吧。」

    「谢谢。我也会尽我可能的范围试着调查。」

    十束总觉得放不下安娜那双槁木死灰般的老成目光。

    因为自己是权外者。因为自己拥有和常人不同的力量。

    如果对安娜是权外者的想像正确的话，或许原因真是这样。

    可是，如果理由不只是这样呢？

    「没能当上王……是吗？」

    忽然，周防露出烦闷的眼神，如此低喃。

    「新发售的猪骨拉面，真的有赞！明明是泡面，却有这种嚼劲！还有那个蒜头香也够味，猪骨汤头风味浓厚不油腻！」

    镰本一个人边吃边大赞新发售的杯面。八田在他身边，眼神认真地盯着前方公寓里的某户。

    八田和镰本现在所在的地方是夜晚的公园。两人坐在公园长椅上，镰本身边还放着电热水壶和装了食物的塑胶袋。

    刚才，一对手挽着手亲热的情侣正想走进公园，一看到长椅被正在吃泡面的镰本和抱着手臂紧盯某处不放的八田占据，便匆匆忙忙地走了。八田心想，活该啦。

    「八田哥也吃点？」

    镰本喝光最后一滴面汤，一边在塑胶袋里翻找下一个要吃的东西一边说。

    「我不需要！是说你到底要吃到什么时候！」

    「话说回来，我真没想到还有机会像这样和八田哥一起行动呢。」

    镰本说着，这次改在酱油口味的杯面里注入热水。

    八田苦笑着望了镰本一眼。

    「说的也是。」

    八田和镰本从小就是朋友。应该说，镰本是八田的小弟。

    那时，在附近邻居小孩中打遍天下无敌手的八田自封孩子王，而明明比八田还大一岁的镰本却是个软弱的小胖子。

    八田经常帮镰本出头，也对他颐指气使。崇拜八田而对他唯命是从的镰本，让八田自我感觉颇为良好。

    这样的镰本。

    拖着尽是横向发展的身体，老是跟在八田身后的镰本。

    现在却比八田更早进吠舞罗，还在吠舞罗中往上爬，建立了一定的地位。

    从前明明是个脸色苍白的胖子，现在的镰本已拥有不输体重的身高，白猪般的肤色也晒成精悍的褐色。

    那个有点懦弱的胖子，已经成长为块头气派的不良胖子。

    在吠舞罗重逢，彼此确认了对方时，老实说八田原本有点害怕。没想到镰本那张凶神恶煞的脸上却浮现儿时的天真表情，开心地对他说：「八田哥？你不是八田哥吗！」八田才因此重拾往日雄风。

    进入吠舞罗后，八田之所以转眼就能融入大家，镰本的存在也算是帮了一点忙。毕竟，看到在吠舞罗里已经有一定地位的镰本不但叫他「八田哥」，还一副崇拜他的样子，使其他伙伴们不得不对才刚加入吠舞罗的八田另眼相看。

    八田转身对着过去的小弟、也是今日重要伙伴的镰本，挺起胸膛准备发表最近他一直在思考的事。

    「是说啊，今后为了尊哥，一定会面临各种战斗吧？」

    「是啊。」

    「既然如此，面对敌人时也该报上名号吧？为了这种时候，岂不是得准备一个帅气的外号？」

    「…………就叫八田美咲不行嘛？」

    镰本的回答让八田不满地噘起嘴。

    「那样就是不够帅啊！」

    「对喔，八田哥不喜欢自己的名字，你说过那好像娘们一样。」

    八田火大地对镰本兜头就是一拳。镰本发出夸张的「咕呜」声，捂着被揍的头顶。这反应和儿时毫无两样。

    「很痛耶，八田哥……所以咧？你该不会是帮自己想了外号吧？」

    镰本搓着脑袋，痛得两眼泛泪，八田却态度一转，心情大好地回答「没错！」从长椅上起身，在镰本面前双手叉腰摆出帅气的姿势，用拇指朝自己边比划边说：

    「就叫八咫乌，如何？」（注：八咫乌为日本神话中的灵兽，「八咫」音近「八田」。）

    镰本眼皮半掀，看着八田说：

    「……还不错啊。」

    「你是怎样啦，反应这么冷淡。」

    「比起那个，现在应该好好把风吧？」

    镰本说着，下巴朝八田身后的公寓努了努。八田这下才想起自己任务在身，赶紧重振精神。

    ——我们可是身负草薙哥交代的重责大任呢。

    「不过，这任务好怪喔。」

    八田才刚奋发起的斗志，又被镰本懒洋洋的声音泼了桶冷水。

    「啊？」

    「不是啊，你想想，叫我们保护栉名大姐和她侄女……不觉得很莫名其妙吗？」

    观察穗波和安娜的情形，要是有什么异状，就要保护她们不受危险波及，然后立刻回报。

    这就是草薙命令的任务内容。

    就内容来说确实有些不着边际，但穗波既是周防重要的人，暴露在危险下也是难免的事，自己能够肩负为她打倒敌人这么重要的使命，令八田内心充满自豪，做起事来也干劲十足。

    「我们可是被托付了护卫栉名大姐的使命耶！？唯有全力以赴了啊！」

    「话是这么说……」

    镰本一副仍然想不通的表情，把杯里剩下的面条一口气吸光。

    「要是栉名大姐现在真的有危险，总觉得只派我们两个来护卫是草率了点。听草薙哥的语气，与其是要我们保护大姐她们，不如说是因为担心有什么异状，姑且让我们过来守着……怎么说呢，我还是想不通啊……」

    八田听得青筋跳动。

    「你这混帐，别想那么多了……是个胖子就给我大而化之一点！」

    「话说回来，明明这任务就是指派给八田哥和伏见的吧？」

    镰本的话堵得八田一时为之语塞，只好轻轻啧了一声。

    「…………因为，那家伙说什么很麻烦嘛……猿比古那家伙，最近很孤僻。」

    最近伏见的态度，和在学校里整天混在一起时不一样了，八田不是没有察觉。想着想着心里不大痛快，八田用球鞋后跟朝地面一踹。

    「嗯？等等，那是……」

    听见镰本的声音，八田抬起头。镰本粗大的手指，正指着公寓里穗波房间的门。

    定睛一看，一个正离开房门的小小身影映入眼帘。

    是安娜。

    「那孩子想做什么……？」

    八田从长椅上起身，眯着眼睛观察。安娜穿着缀满蕾丝的花边洋装，却背着一个一点也不搭调的粗犷后背包。

    只见她一滑出门缝，就用小心翼翼的动作，再悄悄将门掩上。

    镰本疑惑地皱起眉头。

    「那么小的孩子晚上会出去玩吗？」

    「那应该是……离家出走吧？」

    一个小孩子，晚上背着行李一个人离开家门，不会有其他原因了。

    八田与镰本面面相觑，立刻站起来。

    安娜正快步走下公寓楼梯。八田朝公寓楼下跑去，打算拦住安娜。

    然而，在八田抵达之前，却看见另一个人影现身，挡住公寓楼梯口的去路。

    那人身上穿着类似军服的青色装束。那身打扮，八田记得自己在哪看过。

    ——青衣？

    已经走到公寓一楼的安娜，看见挡在楼梯口的青衣人时，惊吓得身体颤抖，停住脚步。

    八田脑中响起警报，态度随之转换。

    一边跑，一边将夹在腋下的滑板往地面一送，再飞身跃上。轮子叽叽作响，在地面上摩擦出火花。

    八田就这样把镰本丢在脑后，全速朝安娜和青衣人冲刺。

    青衣人不知对安娜说了什么，往前进逼一步。脸色苍白的安娜则往后退了一步。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很显然的安娜畏惧这家伙。

    「给我等一下，你这家伙——」

    八田狂吼着，踩着滑板冲上前。

    滑板承受了八田的力量，发出红色光芒飞上半空，朝青衣人逼近。

    青衣人回头望了纵身上前的八田一眼。

    那双眼神中虽带着锐利的目光，却不见惊讶。青衣人身手矫健地向后一跳，拉开八田用滑板逼近的距离。

    八田的滑板落地，一边发出嘎嘎声，一边在安娜面前紧急煞车。八田站在将安娜护在身后的位置，瞪视青衣人。

    「你是谁？想对这孩子做什么？」

    「从那力量的颜色看来……你是第三王权者的盟臣吧……我才想问你要做什么。」

    青衣人年龄二十出头，瘦长脸，眼睛更是细长。黑色长浏海下的目光紧盯着八田不放。

    八田拉开衣领说道：

    「我是吠舞罗的八田。」

    在八田露出的锁骨上，有着吠舞罗的「印记」。

    「这孩子等于是我们的自己人，来路不明的人想接近她，我当然不能袖手旁观。」

    对八田引以为豪的「印记」投以冷冷的一瞥，青衣人不带一丝情感的眼瞳直视八田。

    随后追上的镰本，站在八田身边喘气。

    即使形势演变为二对一，青衣人依然不为所动。

    八田瞪着青衣人苍白细长的脸，感到一股体内血液正在沸腾的激昂感。身体自然进入战斗准备，透出肌理的是代表对八田而言独一无二的王——周防尊的红色光芒。

    「我知道，穿青衣服的。你是青色盟臣吧？？你们没有王，对吧？」

    即使是刚踏入这个世界的八田也听说过。这个国家本该存在七个拥有异能的王。然而，青之王在十年前的事件中死去，至今尚未有新王产生。换句话说，现存的青色王盟，不过是一群拥有特殊能力的人们在失去王的状态下维持组织运作的异能集团。

    这群青衣人——被称为Scepter4，身着青色制服的青色王盟，向来就以取缔破坏治安的异能者为己任。和八田所属的赤色王盟，在性质上本就是称不上投合的两个集团。

    面对八田挑衅的态度，眼前的青衣男人完全无动于衷，只是张开一对薄唇，用毫无抑扬顿挫的声音说：

    「够了吧，赤色盟臣。要知道，跟我作对就等于跟第二王权者作对。」

    八田依然以严肃至极的眼神瞪着对方，在镰本耳边悄声问：

    「第二王权者……是谁来着？」

    「是七釜户大人啦！」

    尽管镰本机灵地压低声音怒吼，八田还是一头雾水。

    「大人？」

    「七釜户不是有座大得愚蠢的塔吗？就是那里的主子黄金之王！打从战后就以王的身分存在，是最厉害的王！」

    听了镰本的解说，八田反射性地火大起来，对着他的头又是一拳。

    「好痛！你干嘛啊……」

    「混蛋！最厉害的王应该是尊哥才对吧！」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啦……」

    不过，镰本的话也让八田想起来了。因为对方用了第二王权者这个字眼，他才一时没搞清楚，要是直接说「那个金色的家伙」，八田早就明白了。

    七釜户，是这个国家的政治、经济中心。说到耸立在那里的巨大建筑物——御柱塔，八田当然知道那是什么。

    国常路大觉。

    这就是被称为「七釜户大人」的男人。也就是第二王权者——黄金之王的名字。

    他除了是异能者的王，同时也是这国家实质上的王。借由他的力量推动经济，使政府运作，将这个国家打造为强国。

    七釜户的御柱塔既是他的象征，也是他的城堡。

    只不过对八田而言，这么一个王的城堡，除了「显眼的建筑」之外就没别的感想了。

    「我才不管他是第二王权者还是大人，总之我没理由敬畏他！再说，你是青色盟臣吧！难道自己的王死了就能对别人的王摇尾巴吗！」

    与其说是嘲弄，还不如说是单纯火大。

    明明已经有一个自己景仰而决定追随的王，却又听命于其他的王，甚至大力宣扬这个王的名号。做出这种事的人，对八田来说除了是轻蔑的对象外什么都不是。

    没想到，八田一撂下这句话，青衣人立刻脸色大变。

    细长眼、薄唇、面无表情的双颊。他脸上的表情就像能乐面具出现一道龟裂般扭曲，眼尾也跟着上扬。

    下个瞬间，刮起一阵青色的风。

    青衣人在几乎没有任何预备动作的情形下，直接朝八田冲撞。

    八田的惊讶也只有不到一瞬间，立刻摆出迎击的架势。然而，他随即发现青衣人冲刺的轨道并非对着自己。

    而是镰本。

    青衣人如一颗子弹般对准镰本冲刺、拔剑。

    镰本的反应也不慢。才刚吃下好几杯泡面，看似迟钝的巨躯迅速翻身，轻轻向后一跳，闪避了青衣人砍下的剑。镰本全身上下也散发出红色的光芒。

    然而下个瞬间，才刚躲过青衣人这一剑的镰本身后，竟出现了另一个身影。

    「危险！」

    八田不假思索大叫，踩着滑板跳起来。

    脚放在滑板上，以后空翻的要领翻转身体。

    铿！滑板底部发出与剑刃相互撞击的声音。两道红色与青色的光芒也相互冲击后迸散。

    落地时，滑板的轮子在路面上发出刺耳的噪音。

    八田迅速伸手，从镰本背后揪起他身上的运动衣，将他从第二个袭击者身边拉开，用自己的身体挡住。

    镰本在八田掩护下睁大眼，凝视那个不知何时出现在自己背后的袭击者。

    一开始，八田还以为青衣人懂得分身术。

    第二个袭击者身上一样穿着青衣，而且长相和最初站在八田眼前的男人一模一样。

    唯一不同的是，最初出现的男人一头黑发，第二个袭击者的头发则是浅褐色。

    「你们……」

    应该是双胞胎吧。黑色与褐色头发的两个青衣人各自拔剑，与八田和镰本展开对峙。

    八田用力啧了声。

    「卑鄙的家伙，竟然偷偷摸摸躲起来啊。既然一开始就是二对二，为什么不光明正大和我们对决！」

    面对八田不屑的语气，青衣双胞胎同时歪着头笑了起来。

    「很可惜……」

    「那不是我们的作风。」

    「呸！」

    双胞胎连一句话都要分成两个人讲完的亲密模样，令八田更加焦躁，朝滑板尾端一踢，把滑板踢飞起来，直直朝对手飞去。

    「很好！我就陪你们玩玩！两个一起上啊！」

    「住手！」

    在八田的怒气与斗志静静淋上一盆冷水的，是小女孩的声音。

    八田心头一惊，朝声音的主人望去。

    是安娜。

    对青衣人的愤怒，使八田差点忘了她的存在。

    青衣双胞胎似乎也和八田一样。看着安娜，两人似乎想起什么，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

    「……我们现在，没有和你们争执的理由。」

    黑发青衣人说。八田不由得皱紧眉头。

    「你在说什么啊，先出手的明明就是你们！」

    「那只是对你出言侮辱的回报。」

    褐发青衣人说。黑发青衣人则转向安娜问她：

    「你明白了吧？」

    安娜虽然微微发抖，仍点了点头。

    「这些家伙是你的谁？」

    「……是穗波的……朋友。」

    面对褐发青衣人的问题，安娜这么回答。或许对小孩而言，只要是认识的人都可以用「朋友」来形容，但对八田而言，穗波是King重要的人，自己和她的关系被形容成「朋友」，多少还是让他感觉别扭。

    「你别忘了自己到底归谁管！」

    黑发青衣人冷冷地说。听出话中的不怀善意，八田挑起眉毛。

    「喂！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与你无关，对吧？」

    褐发青衣人话中别有含意，安娜听了默默点头。八田则不爽到极点。

    「干嘛威胁小孩子啊！」

    「我们可没有威胁她。」

    「只是确认事实而已。」

    青衣双胞胎你一言我一语，说完后一起将剑收回剑鞘。

    八田顿时被挫了锐气。再怎么说，也不能对收起武器的对手做出攻击。

    「……不干吗？」

    「喂、等等，最好不要胡乱挑衅……」

    「你闭嘴。」

    八田打断慌张的镰本，怒视双胞胎。

    这两个家伙绝对有什么问题。虽然不知道前因后果，但草薙哥警戒的对象，一定就是他们没错。

    难道现在不应该在这里给他们好看吗？

    虽然有这个念头，但一想到大喊「住手」的安娜，八田犹豫了。

    青衣双胞胎笑了起来，细长的眼睛眯得更细了。

    「我们是根据任务行动的，要是判定你会妨碍我们的任务，就算杀了你也无所谓。」

    「黄金王盟虽然不是我们的主子，但却是我们任务的委托人。做出对抗黄金王盟的轻率行为，只会陷你们王的立场于不利。」

    青衣双胞胎语气淡然地说着，再次看了安娜一眼。只用冰冷的目光传达他们想说的事。

    两人就这样转身离开，干脆的程度和发动袭击时那风一般的动作形成对比。

    八田一直保持着备战姿态，直到看不到两人的背影为止。

    「……八田哥……你果然不是普通厉害……」

    看不见青衣人后，镰本难掩兴奋地说。

    「孩提时代当然是受了你很多帮助……没想到现在还能像这样承蒙你搭救啊……不、我有预感，八田哥在吠舞罗里一定也会成为强者！真的，就连刚才那个八咫乌的称号都能原谅了！啊，是说刚才报名号时，你忘了讲八咫乌了啦！」

    站在兴奋激动的镰本身边，八田脑袋里想的尽是另一件事。

    「……镰本。」

    「嗯？」

    长得一张娃娃脸却带着剽悍表情的八田，转过头望着镰本。

    八田那张脸上冒着冷汗，眼里也泛着一丝泪光。

    「镰本……」

    「怎、怎么了？」

    没想到他会突然发出这么没用的声音，镰本也慌了手脚。

    「不会有事吧？」

    「有什么事？」

    「我不会陷尊哥于不利吧？」

    八田满脑子都是青衣人最后撇下的那句：「只会陷你们王的立场于不利」。只有这句话不断在他脑中打转。

    对八田而言周防是又强又帅气的英雄，能为他效力，是八田的骄傲。

    然而，要是自己的行动却反而扯了周防的后腿……

    镰本瞬间露出哑然无语的表情，立刻又苦笑着拍拍八田的肩膀。

    「不会有事的啦！那种话，不过是说来吓唬人的！」

    「对、对吧？说的也是喔？」

    「比起那个……」

    镰本换上严肃的声音低语，回头望向背后的安娜。八田也看着她。

    安娜面无表情，动也不动地站在那里。八田差点担心起站在那的是否根本就是一个假人。

    「那两个青衣人，结果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认识他们吗？」

    八田小心翼翼地询问安娜。

    毫无反应。

    「是说你……想离家出走喔？」

    还是毫无反应。

    无计可施的八田望向镰本求助，镰本也露出不知所措的表情。

    「不、不过，有时候确实难免会想离家出走啦！栉名大姐人虽然很好，毕竟她是个老师，可能有时比较罗唆……」

    这次，终于有反应了。

    想是死命否认八田说的话，安娜猛烈摇头。

    总算是暂且脱离假人状态，让八田松了一口气，但也愈来愈搞不懂她。

    「……你的意思是说，并不是因为讨厌栉名大姐才要离家出走？」

    安娜轻轻点头。八田却只能搔头。

    「那，是学校里有什么讨厌的事吗？……不过，你一直在住院，应该没去上学吧？」

    安娜低下头。当八田和镰本正一筹莫展时，公寓的门被人打开。发现安娜不见的穗波，脸色大变地冲出来。

    「真的可以吗？」

    穗波一脸歉意说道。

    「可以啊。在我们店里她可以自由玩耍，也不缺顾小孩的人手。」

    一大早，草薙和十束就一起来到穗波家。

    昨天晚上的事件始末已经从八田和镰本那里听说了。草薙昨晚就已打过电话给穗波，提出白天愿意负起责任照料安娜的提议。

    昨天晚上安娜打算离家出走时，八田和镰本刚好路过……对穗波是这么解释的。安娜的企图离家似乎对穗波造成很大的打击，听到草薙表示平常白天穗波去工作时，他们可以帮忙照顾安娜，她立刻就接受这个提议。

    让十束先带安娜出去之后，草薙压低声音问穗波：

    「……安娜有说她为什么要离家出走吗？」

    穗波一脸沉痛，缓缓摇头。

    「一句话也没说。」

    说着这句话时，穗波脸上带着强忍痛苦的表情。

    「从昨晚起，她就一句话也不肯跟我说。原本就是个不爱说话的孩子……昨天晚上，更是不管问她什么，她都只是僵着身子，好像什么都听不见、看不见，也不说话——简直就像希望自己真的变成一个洋娃娃一样。」

    草薙将手放在轻声叹气的穗波肩上。

    「哎，那么小的孩子却一直得过着住院生活，难免会变得个性乖僻。来我们这比较热闹，十束又很会照顾小孩，我要是有空，也可以教她一点功课。这样穗波老师你也能轻松点。」

    穗波微笑着看草薙。

    「谢谢。工作一结束我就会赶快来接她的——」

    「关于这件事呢。」

    草薙打断穗波的话头。

    「在安娜暂时出院的这段期间，穗波老师要不要带安娜一起来我们酒吧住？」

    「欸、咦？」

    穗波惊讶地睁大了眼。

    现在有青色盟臣在监视穗波家，草薙认为这事非同小可。

    既然事情演变成这样，几乎可以确定安娜是权外者了。同时，安娜受到监视这件事也显示了她很有可能是「高危险度」的权外者。为了预防万一，草薙希望让安娜和穗波待在受到保护的地方。

    听八田说，和他交手的青色盟臣似乎对安娜说了「你别忘了自己到底归谁管」。显见事态并不单纯。

    再说，除了要考虑她们身上可能发生的危险之外，也不得不同时考虑安娜有可能伤害他人，尤其是离她最近的穗波。如果安娜是个尚未成熟的权外者，就算她没有恶意，这种事还是有可能发生。

    「我们酒吧二楼是可以住人的喔。现在尊那家伙窝在里面，不过我很快就会把他赶出去，打理成让老师你们可以入住的状态。老师去学校上课和放学回来时，我都可以开车送你。」

    穗波显得相当过意不去。草薙一边说服穗波，一边觉得自己这个提议实在有点夸张。明明至今连穗波要来酒吧都不是很赞成，现在却劝她把孩子寄放在这里，甚至要她们住下。

    然而，穗波尽管过意不去，却一点也没起疑。

    老实说，「HOMRA」聚集了一群不良少年，就孩子的教育而言并不是个好地方。身为教师的穗波却不这么认为，可见她对草薙和周防是如何彻底信任。

    草薙尽管怀着一丝罪恶感，还是利用穗波对自己与周防的信任以及对安娜的担心说服了她。

    十束和安娜在穗波公寓附近的公园等待。两人并排坐在秋千上。

    草薙只用眼神询问十束结果，十束微微摇头。

    在草薙说服穗波的时候，十束的任务就是从安娜那里问出原由。不过，看这样子，安娜大概还是贯彻了洋娃娃般的沉默。

    「安娜，你暂时要来我们这里住了喔。」

    听到草薙的话，安娜抬起头，用玻璃珠般的眼睛看着草薙。

    「不用担心，穗波老师下班后也会过来……而且，我们都会站在你这边。」

    面无表情的安娜脸上，瞬间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表情。

    草薙对十束使了个眼色。

    十束点点头，对安娜伸出手。

    手心向上，做出要东西的动作。安娜的表情更困惑了，直盯着十束的手心看。

    这时，十束手掌上出现了一小团红色的火焰。

    安娜瞪大双眼，红色的火光摇曳，映在她睁大的眼瞳中，白皙的脸颊也因此泛红。

    十束翻转手掌，像是要让手里产生的那团火焰落在地上。但是瞬间，原本小小的一团火焰却突然变大，包住十束整只手。

    安娜倒抽了一口气。

    火焰不断变大，吞没十束整条手臂。

    看见安娜眼中闪过一丝担心与不安的阴霾，十束举起被火焰缠绕的手臂。

    这么一来，缠绕十束手臂的火焰范围扩散，从中生出一对翅膀。

    红色的，火焰形成的翅膀。那对翅膀拍动时掀起一股热风，火星四散。

    不只如此，火焰还形成了一只仰头的鸟。火鸟仰头凝望天空，蓄势待发地拍了两下翅膀——

    展翅而飞。

    令人联想起不死鸟的鲜红火鸟飞离十束手臂。安娜抬起头，看得瞠目结舌。

    下一秒，飞起的火焰之鸟宛如融化在空气中，就这样消失了。

    剩下的，只有空气中的残留热气，以及鲜红火焰烙印在眼底的瞬间残像。

    十束手臂上毫无烧伤痕迹。安娜不禁露出惊讶的表情，注视那前一刻还有火鸟栖宿的地方。

    十束开玩笑地将发出火焰的手臂往胸前一放，做出敬礼的姿势。

    「没有道具也没有机关……这么一说，反而更像变魔术了哦？」

    「你做起来总是很巧妙啊。」

    草薙半是傻眼半是佩服地才一说完，十束就浑身无力倒在秋千链上。

    「可是这很累耶，草薙哥……」

    「巧妙归巧妙，你这家伙真的很弱……」

    叹口气，草薙再次转向安娜。

    安娜的小手紧握秋千链不放。

    「刚才十束做的，真的不是靠道具也不是机关喔。而且，不只十束，还有我、昨天见过那叫周防尊的家伙、所有在那间店里的人啊，都像这样拥有异于常人的力量唷。」

    安娜呆呆地望着草薙。草薙则是对安娜露出搭讪女人时专用的温柔甜笑，不知为何，却被十束冷冷地瞪了一眼。

    「安娜，你不信任我们吗？」

    「信任？」

    安娜像鹦鹉学话般小声反问。

    「对……我想十束刚才应该问过你了……我再问一次喔。安娜，你应该拥有某种不可思议的力量吧？」

    安娜没有回答。只是更用力抓住秋千的链子。

    「听说安娜是因为生病而住院。不过，你根本没病吧？而是那个力量的事被发现了，才在特别的设施里教你力量的用法，或是检查你的力量，对不对？」

    安娜依然顽固地保持沉默。就像穗波说的，她好像希望自己成为一个什么都听不见、看不见，也不会开口的娃娃。

    然而，安娜的沉默其实正是做出了回答。

    「……像你这样的人，我们称为『权外者』。为了教导权外者各种事，避免他们本人及周遭的人陷入危险，那种设施想必是存在的。不过，你可以依靠我们，这样或许就可以不用回设施了喔。」

    安娜还是像个娃娃。草薙耐心地等她做出回应，却怎么也等不到安娜要开口的意思，一股尴尬的气氛弥漫。

    草薙和十束没辙了，彼此面面相觑。

    「……草薙哥说的话，你明白吗？」

    不管怎么说，对方毕竟是个小女孩。草薙和十束平常都少有和小孩相处的经验，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明才能让她明白。

    不过，安娜静静点头了。

    「我明白。」

    「那……」

    不让十束说完，安娜又轻轻摇头。

    「我要回、设施去。」

    草薙与十束再次面面相觑。

    既然安娜都这么坚持了，他们也无法再做更多。

    十束苦笑着从秋千上站起来，对安娜伸出手。

    「好吧。不管怎么样，在你暂时出院的这段期间，我们做好朋友吧。」

    安娜抬头望着十束，犹豫了一下，也握住他的手。

    「……要是你改变主意了，随时跟我们说喔。」

    最后加上的这句话，安娜并没有回答。

    幕间

    「啊哈哈！真的吗！King！被女老师骂了吗！」

    周防空手抓住笑得喘不过气的十束脑袋。

    「啊、好痛！好痛喔King！」

    看着头被周防单手捏得不住扭动的十束，草薙深深叹了口气。

    「放开他啦，尊。这家伙没事都够笨了，你还要让他变更傻吗？」

    周防啧了一声，放开十束的头。也不知道是太痛，还是笑过了头，十束一边抹着眼泪，一边还学不乖地笑个不停。

    「话说回来十束，你这个国中生跟人混什么酒吧。」

    「草薙哥自己还不是一样，未成年可以在酒吧工作吗？」

    草薙的劝告，换来的是十束噘起嘴的反驳。

    这间「HOMRA」酒吧，原本是草薙叔叔经营的店，吊儿郎当的叔叔只有高兴时才会开店，其他时候则四处游荡。看不下去而来帮忙的草薙明明才十八岁，却在不知不觉中成了半个老板。

    「虽然十八岁是未成年，但也几乎是成人了啊。」

    「哪有这样的——」

    在十束夹杂不满与揶揄的声音中，一旁的周防一脸呕气的表情，靠在吧台边，用手支着下巴。

    「所以？King到底是为什么被骂啊？跟人打架？」

    「你少罗唆。」

    「没错没错。不过，是对方先挑衅的啦。结果尊却被不分青红皂白地训了一顿。如果是那种自以为好心的热血教师，他是不会看在眼里的。偏偏是傻傻脱线型的老师，他拿这种人没辙呢，没想到吧？」

    十束兴致勃勃地听着草薙的话，眼神都发亮了。周防又啧了一声，像是没有比这更烦的事。

    「傻傻脱线型的喔？」

    「就天然呆啊，那个老师。而且还是新来的，年轻貌美唷。」

    「哇喔——！」

    十束发出乐不可支的声音时，酒吧门上的铃铛响了起来。

    草薙抬起头正要说「欢迎光临」时，瞬间呆住了。

    说曹操，曹操就到吗？

    草确立刻重振精神，换上百分百的业务用笑容迎接来客。

    「穗波老师，欢迎来『HOMRA』咖啡厅。」

    「午安。」

    她正是刚才话题中的人物，周防的级任导师——栉名穗波。端正的五官加上柔和的微笑，是个拥有温暖亲切氛围，仿佛洒下了阳光味道的人。

    「这家店什么时候变咖啡厅啦？」

    十束偷偷对草薙咬耳朵。

    「在老师面前，说未成年在酒吧工作不好吧？」

    「你不是说十八岁几乎是成人了吗？」

    「说是酒吧的话，有你这种国中生混在这里可不妙。」

    「……吧台上明明摆了那么多种酒。」

    「没问题啦，老师是个天然呆。」

    就在十束和草薙窃窃私语时，穗波已走进店内，在周防身旁坐了下来。

    周防排斥地瞥了穗波一眼。

    「你来干嘛？」

    「刚好到附近办事，顺便过来看看啊。听说草薙同学在这里工作嘛。」

    「喔，这样。」

    周防不耐烦地叹了口气，把头转开。

    「穗波老师，你要暍点什么？想喝红茶的话，有阿萨姆和伯爵可以选喔。

    穗波微微一笑，抚着下巴思考。

    「我想想喔，反正今天已经下班了，不如喝个生啤酒吧。」

    「……草薙哥，她发现了啦。这里是酒吧的事露馅了啦。」

    「对耶……不过，我想也是。」

    草薙和十束小声交谈着，脸上堆满掩饰的假笑说「好的，请稍候」。

    在冰透的玻璃杯里默默注入生啤酒，白色的啤酒泡沫发出诱人的声音。

    「草薙同学，这里的打工怎么样？」

    「嗯，这间店老板是我亲戚，没什么压力。」

    将盛满漂亮泡沫的啤酒端到穗波面前，草薙笑着说。十束歪着头仰望草薙。

    「草薙哥，你会继承这家酒吧吗？」

    「不知道耶……不过，老板那么乱来，要是我不继承的话，大概会倒闭。」

    草薙思索着喃喃自语，突然低头望向十束。

    「对了十束，你今年要考高中吧？」

    「不了，我家也没钱，我不念高中。」

    「……这样啊。哎、我看你这么机灵，什么都做得来。干脆在这里工作吧？」

    「可以吗？」

    「最近收入增加，是可以请人了……不过，就算不上高中，学习对自己总是有好处，要是你想的话，我也可以教你。」

    「咦，真的吗？」

    听着草薙和十束交谈的内容，穗波一边用优雅的姿势喝啤酒（出乎意料的是速度还挺快），一边笑着说「不介意的话，我也可以帮忙喔」。

    穗波的眼神，顺着话题转移到周防身上。

    「周防同学呢？」

    穗波这么柔声一问，周防便挑起一边眉毛看她。

    「周防同学将来没想做什么吗？」

    厌烦地噘着嘴，周防往椅背上一躺。

    「没有。」

    「是吗？总觉得只要你愿意，什么都办得到。」

    穗波微笑着说。周防不耐烦地转过身，如此一来必然和另一侧的十束面对面。一看到周防的脸，十束就漾开了笑，从吧台里探出上半身，隔着周防对坐在另一边的穗波说：

    「对啊！」

    「就是说啊。他明明什么都办得到，却不愿做，真浪费。」

    「没问题的。」

    十束秉持天生的乐观开朗，不负责任地说：

    「这个人啊，就算想当王也一定当得上。」

    「哎呀。」

    受到十束的笑容感染，穗波也笑了。

    「这个不错唷，当王。」

    「是不是！」

    在两边的人笑脸攻击之下，周防重重叹了口气。

    被愉快的穗波和十束夹在中间，周防只得投降，草薙则给了他一道同情的目光。

第二卷 SIDE:RED 第一章 金色牢笼

    安娜躲在吧台暗处，直盯着周防看。

    屈起小手小脚，双手抱住膝盖，维持着这姿势，半个身子隐藏在吧台角落，悄悄窥视周防。

    周防似乎费尽所有力气，才得以假装没注意到这小小的监视者。

    「喂……」

    周防低得像发自大地的声音响起，在吧台内准备食材的草薙，故意装傻微笑。

    「啥事？」

    「那个是怎么回事？」

    「没怎么回事啊，就是对你感兴趣。好受欢迎喔你，真羡慕，受到这么可爱的女生注意。」

    打笑地说完，立刻被杀人般的眼光怒瞪。

    周防平常不会在意别人。早已习惯被人行注目礼，不管是别人看他的脸色，或是注意他的举手投足，这些事他也都视为家常便饭。

    可是，毕竟现在是个小女孩从暗处探出半个头凝视着他，这状况似乎教他非常坐立不安。

    大概是为了让自己不去在意安娜，周防故意朝另一个方向坐，时而焦虑抖腿，时而用手撑着下巴。但安娜始终面无表情却又深感兴趣地注视着这样的周防。

    草薙默默微笑，虽然这并不是特别令人莞尔的一幕、

    「哈哈，有什么关系嘛。好久没看到你这么毫不掩饰的烦躁啦。」

    「少罗唆。」

    最近的周防，似乎想透过磨灭喜怒哀乐的情绪来保持精神与力量的平衡。看到这样的周防对个孩子表现得如此幼稚，对草薙而言实在是一件有趣的事。

    那小小的身体依然维持双手抱膝的姿势蜷曲着，但这次却往周防的方向稍微前进了些，改躲在椅子后面窥伺周防。

    周防脸颊抽搐。

    「喂、十束他们呢？叫他们来照顾一下。」

    「喔——十束和八田他们一起去办点事。」

    草薙这么一说，周防似乎就懂了。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这时，一颗红色弹珠从安娜口袋里滚到地上。安娜吓了一跳，一边用目光追着弹珠，一边站起来。

    弹珠在地上滚着滚着，滚到周防脚边。

    周防轻轻弯身，捡起滚过来的弹珠。

    已经从十束那里听说安娜可能有感应能力的事了。不只草薙，周防当然也发现安娜持有的红色弹珠应该就是她力量的媒介物。周防用几乎察觉不出对这东西感兴趣的动作，若无其事地往红色弹珠里看。

    透过红色的弹珠，周防的眼睛看着安娜。

    当感到那两人的眼神透过弹珠对上时，草薙不禁全身打了个冷颤。

    ——接通了。

    莫名所以的，草薙有这种感觉。透过红色弹珠，接通了栉名安娜和周防尊这两个毫不相干的频道。

    突然，安娜开始抽搐，小小的身体就这样倒下。

    抢在安娜撞到地面之前，周防已踢开椅子站起来，伸出手臂捞起她。

    「怎么了？」

    草薙急忙从吧台里出来。被周防抱着的安娜，在身体痉挛了几次之后，颓然失去力气。

    「救护车……叫了也没用吧……？」

    「我想也是。」

    草薙先让紧绷的身体缓缓放松，感觉自己背上都是黏腻的汗水。

    「……刚才那究竟是怎么回事？」

    周防所做的，只有捡起弹珠并隔着它与安娜对望。然而，就在那一瞬间，草薙感觉到那两人「接通」了。

    周防啧了一声。

    「我太大意了。」

    草薙皱着眉，看了看被周防抱着的安娜苍白的脸，又看了看周防。

    「刚才发生了什么？」

    「大概是这家伙的感觉太敏锐。」

    周防用动作表示他说的是安娜，目光询问草薙接下来该怎么办。草薙默默指着天花板，代替回答。

    没有做出异议，周防将安娜带到二楼，让她躺在平常自己使用的床上。

    失去意识的安娜，得相当仔细才看得出到底有没有在呼吸，教人担心起她是否真的是个活生生的人。

    草薙细心地为安娜盖上毛毯，回头转向周防。同时，周防也将手中的红色弹珠丢给他。

    有惊无险地接住，草薙对着灯光举高弹珠。

    透过红色玻璃弹珠望出去时，整个世界都染成了红色。

    安娜只辨识得出红色。草薙想起穗波说的话。安娜该不会是透过这弹珠看世界的吧。

    「这是……」

    「那只是普通的玻璃珠。」

    周防没好气地说，在沙发上坐下。

    「不过，对那小鬼而言，却是与世界相连的钥匙。」

    「钥匙、什……这么说来，刚才那是……」

    周防从口袋中拿出一根香烟叼在嘴上。因为叼了香烟，嘴里含混不清地说：

    「一个不小心，差点让她跟我连接通了。」

    十束说，安娜可能具有能「看见」或「感到」什么的力量。要是那其实是能触及他人内在与记忆的力量呢？

    周防的内在，是能够满不在乎地让七岁小女孩看的东西吗？

    草薙深深叹了一口气，也取出自己的烟。

    「怎么办好呢……」

    「总之，先等那几个家伙回来吧。」

    一想到恩师托付照应的这位小公主的未来，随着吐出的青烟，草薙又叹了口气。

    七釜户化学疗法研究中心。

    这就是安娜住院的地方。

    对外名义只是个单纯的医疗研究所，还设有附属医院，来这间综合医院看病的一般人也不少。

    然而，实际上成立医院的目的，主要是为了治疗异能相关事件中负伤的人，另一方面，研究大楼则是用来收容权外者，为他们进行教育、调查与研究的场所。

    这里，就像是个融合了黄金之王表里双面的地方。

    「背地里偷抓权外者，真是有够可疑。」

    完全抱定潜入敌营态度的八田这么说着，引来十束的苦笑。

    「不过话说回来，权外者几乎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拥有力量，为了防止异能被普通人发现而引起混乱，确实有必要设立一个能教育权外者，将他们从社会上隐藏起来的机构……听说是这样啦。」

    那是听草薙说的。然而，十束也和八田一样，无论如何都无法打消对这所「中心」的疑心。

    打从昨晚八田和镰本遇上青色盟臣那件事后，八田就一直火大到现在。

    在昨晚之前，并没将安娜是权外者的事告诉八田他们。然而一对他们说明了之后，八田立刻认定「那些家伙一定偷偷进行人体实验！」，就连镰本也跟着脸红脖子粗，嚷嚷着「八田哥说得没错！让我们去教训那些家伙一顿！」

    只不过，今天该执行的任务是调查这间中心，绝对不是来找人打架。

    说起来，十束就是负责看住八田他们的角色，但是要十束这个非战斗员一个人来又不放心，所以便拉了伏见一起。尽管伏见一副心不甘情不愿的样子，最后还是没能拒绝，一起来了。

    十束、八田、镰本加上伏见，四人穿过了综合医院宽敞的玄关大厅。无视病患来来往往的挂号柜台，径自朝医院后方前进。姑且不论外表比较正常的十束和伏见，腋下抱着滑板的八田和染金发、戴墨镜，标准不良少年打扮的镰本，在医院里实在是非常引人侧目。

    「……太惹人注目了吧，这样好吗？」

    伏见在十束斜后方咕哝着。

    当然称不上好，但也没办法。

    「没事没事，船到桥头自然直。倒是猴子啊，这中心的研究大楼，是往这方向对吧？」

    「……请从后方的楼梯上去。」

    伏见一边低头看着手中的携带型电脑一边回答。

    在到这里来之前，伏见骇进了中心的电脑，取得建筑平面图。综合医院部分的平面图很普通地贴在墙上，但研究大楼这边的平面图当然不会在任阿地方公开。

    跟随伏见的引导，在对初次造访的人而言宛如迷宫般的巨大医院中前进。进到后方之后，人烟一口气变得稀少，伏见刚才说的楼梯前方立着一块「非相关人士请勿进入」的立牌。但是他们当然视若无睹，直接从旁边通过。

    沿阶梯上到四楼，走廊上一片鸦雀无声。

    经过储藏室和机械室等几乎无人出入的场所，在走廊上拐了几个弯之后，前方出现一扇门。

    「这扇门后应该就是通往研究大楼的走廊。」

    伏见看着手中的电脑说。

    八田突然伸手去推上了锁的冰冷白门，想用蛮力打开它。伏见从旁踹了他一脚。

    「很痛！你干嘛啦！」

    「你以为这样打得开吗，白痴。」

    看到伏见一副受不了的样子，八田生起闷气，把滑板往地上一丢，单脚踩上去。

    「这种东西，轻轻松松就能破坏。」

    话才说完，八田身上开始溢出红色光芒。十束赶紧按住八田的肩膀。

    「喂喂喂，等一下！」

    「什么事啦！」

    八田身后的伏见刻意地叹了口气，直接往前跨一步，伸脚踩住八田的滑板前端，阻止八田滑出去。

    「住手好吗，你这个单细胞生物。」

    「你说啥！」

    被伏见说得像是自己无可救药，八田脸都红了。十束趁机抽走八田的滑板。

    「草薙哥不是说了吗，别把事情闹大。遇到障碍物就想破坏的心态能不能收敛一下。」

    十束这么一说，八田就像个撒赖的孩子般嘟起嘴。

    「那不然你说怎么办？难道要放弃吗？」

    十束态度轻松地耸耸肩。

    「不。这时回去，今天来此还有什么意义。不过，把事情闹大招来太多耳目，一样是没有意义吧。让我来。」

    「咦，你行吗？」

    八田表露出近乎失礼的诧异。

    十束笑了笑，往门前一站。手搭在门上轻轻一拉，确认门锁位置。

    幸运的是，门锁本身的结构很单纯。

    十束盯着门与墙壁的间隙，也就是上锁的部分。接着，就这样把力量集中在视线上。

    瞬间，十束的身体发出微微红光。脑中开始发热，仿佛那热度将要烧断脑中回路。咬紧牙关忍受这痛苦的感觉，全心全意把力量专注在视线上。

    将体内的力量集中、拉长使其变得尖细锐利，想像红光从眼瞳射向目标物。

    维持了数十秒。

    一方面感觉到身边的八田等得不耐烦而心不在焉，一方面还是持续集中精神，将体内细长的力量全部灌注在视线上。

    「啪！」从十束凝视的部位迸出小朵的火花。同时，十束体内也如断线般精疲力尽，身体微微倾斜。不过，踉跄地踏出半步就又站稳了。

    「应该……成功了？」

    喘着气笑道，十束试着伸手拉门。因为门锁被整齐切断，很容易就拉开了。

    「……这样不算破坏吗？」

    听见八田难以置信的声音，十束面不改色地回答。

    「安安静静地破坏就没关系。」

    镰本用手抚摸门锁的横切面，佩服地喃喃自语：

    「话说回来，破坏得好巧妙啊！」

    今天早上被草薙说过的话，又被镰本说了一次。

    在赤色王盟——吠舞罗中，几乎所有成员都拥有破坏级的力量。然而，只有十束在战斗方面的能力落后许多。相反地，当不能只是单纯破坏的时候，只有他能够「巧妙地」使用力量。

    比方说今天早上展示给安娜看的，仿佛变魔术般的火鸟，或是刚才做的那种以高热瞬间切断小型物体的技术。

    这些技术的前提都是安静且可集中注意力的环境和时间，十束的能力容量也少得可怜，所以在战斗时派不上用场。不过，有需要时倒是很方便。

    「但是这很累……抱歉，让我休息一下……」

    耗尽力量后的虚脱感，使十束发出哀求，人也蹲了下去。

    「什么都还没开始耶。」

    八田即使傻眼地望着已经筋疲力尽的十束，还是等了他一会儿。当十束匀缓呼吸，镇定地要再站起来时，也是八田伸手帮了他一把。

    潜入门锁被破坏的研究大楼后，八田东张西望，镰本则是将双臂盘在肚子上，伏见把眼镜往上推。

    「来吧，去揭发他们做的坏事罗！」

    在八田的吆喝声下，四人踏进中心的研究大楼。

    又做了那个梦，令人厌烦。

    周防站在烧得光秃秃的荒野之中。周围只看得见少许颓圮的建筑残骸，除此之外只有袅袅薄烟。成为一片除了烧焦味外什么都没有的空地。

    在这块地的中央，周防一个人站着。除了自己之外，没有任何活人。

    ——不对。

    「不要随便跑进别人的梦里好吗——」

    一边用轻佻的语气说着，周防一边转身。

    在他背后，有一个穿着青色花边洋装，宛如洋娃娃般的少女。

    只要看一眼就知道，那并不是自己这个梦的产物。站在眼前的小女孩，与周防的明意识、潜意识都无关，是拥有个别人格的清楚存在。

    少女——安娜面无表情地歪着头。

    「对不起。」

    安娜道歉，却不带丝毫歉意。周防轻声叹息，拿出一根烟叼在嘴上。

    「……不用道歉啊。倒是让你看到奇怪的东西，不好意思啊。」

    这恐怕是在安娜的力量下，透过弹珠和周防「接通」的一环吧。两人共享了彼此的梦境。

    安娜缓缓环顾四周只留下烧焦痕迹的荒野。

    「尊。」

    忽然，她开口呼唤周防的名字。

    周防略显惊讶地睁大眼，自己应该从未对安娜报过名字。一时之间以为是穗波告诉她的，又马上察觉这个想法太愚蠢。

    安娜和自己已经「接通」了。别说名字，就算安娜知道周防过去的一切也不奇怪。

    「这是尊造成的吗？」

    明明连话都说不好，安娜的声音听起来却莫名老成。周防没有回答，在烧剩的瓦砾堆上坐下，抽起他的烟。

    这么说来，周防才发现这或许是第一次听见安娜的声音。

    「你知道迦具都陨坑吗？」

    面对周防的疑问，安娜只是歪着头。

    「那是在你出生之前的事了，以前这个国家的地形稍微有点不一样。可是有一天，关东以南都消失了，只剩下一个陨坑。」

    安娜不说话，抬头仰望周防。

    「听说那是一个人类的力量失控所造成的。」

    正确来说，应该是上一代赤之王的力量。

    成为王的人虽然拥有超越人类知识的力量，一旦失去驾驭那力量的平衡感，力量就会爆发，王则会遭到「达摩克利斯之剑」整饬。

    这时的整饬，不只是消灭王，还会使周遭承受莫大的伤害。因此，唯有达摩克利斯之剑坠落的事态，是无论如何都要避免的。

    「……尊也会变成那样吗？」

    面对小女孩率直的疑问，周防自嘲地笑了。

    「谁知道呢。」

    老实说，也曾有过觉得那样也不坏的瞬间。

    想放任激昂的情绪失控并使尽所有力量的瞬间。

    然而若真这么做了，在那之后等着自己的，就会是这混帐梦境中的光景。

    这里是被周防的力量破坏殆尽的镇目町。对周防而言，就算哪天发生这样的事也不奇怪。

    安娜默默直视着周防的眼睛好一阵子。接着，她缓缓开了口：

    「你有无法舍弃的东西。」

    安娜的话令周防皱眉。心想，这小鬼真敢讲。

    有时，周防会受到难以遏止的破坏冲动侵袭。使他亟欲释放盘旋于自己内在的一股力量，亟欲享受热血沸腾的瞬间，亟欲解开束缚自己的枷锁。

    然而周防自己也知道，只要这么做了一次，将会失去什么。所以，每当被那种冲动侵袭时，为了抹煞那股冲动，他只好将自己的情感与霸气削除到极限，成为一副行尸走肉。

    这是为了保护身边的人不受自己伤害的手段。

    「尊。」

    安娜突然开口。

    「尊，你好美。」

    活到现在从未有人用这词汇形容自己，周防露出讶异的表情。

    这么说来，周防才想起安娜无法辨识红色之外的颜色，她能看得见自己散发的红色力量。

    周防轻吐一口气。

    「你这小鬼也真难搞。」

    睁开眼，看见撑起上半身坐在周防床上的安娜。

    周防自己则以躺在沙发上的姿势，脸朝向她。

    将透过弹珠感应了周防而倒下的安娜抱上床后，周防自己也无聊得决定在沙发上打个盹。就是这时不小心共享了梦境的吧。

    「……你没事了吗？」

    安娜的脸色已不像昏倒时那么苍白。被周防这么一问，她轻轻点头。

    「这样啊。」

    一边想着，真是个怪小孩，周防一边再次闭上眼睛。

    面对电脑的伏见，眼镜因荧幕反射而发光。十束和八田站在伏见身后，窥看他正在操作的电脑画面。

    成功侵入中心研究大楼的八田等人潜入了资料室，破坏了那里的电脑安全系统，正打算偷看里面的资料。

    「喂，怎么还没好啊。动作不快点的话，等等人就来了。」

    「你很吵耶，闭嘴啦。」

    面对急躁催促的八田，伏见不耐烦地回答。镰本则在资料室入口把风。好几次走廊有人经过，都让大家捏了几把冷汗。

    「……就是这个吗？」

    伏见低声说着，打开检索画面，在那里输入「栉名安娜」。随着「检索结果一件符合」的文字闪烁，画面上出现安娜的脸。

    像个洋娃娃的安娜照片下，显示着她的个人档案。在那份个人档案中，也记载了安娜父母的死亡日期及状况。

    栉名哲哉、亚悠梨夫妇，死于车祸事故。起因是煞车失灵，导致汽车冲撞围墙。两人均当场死于脑挫伤。

    轻描淡写的事实，令八田皱了眉。一想起面无表情的安娜不符年龄的老成，心情差点变得黯淡，赶紧甩甩头。

    伏见继续卷动画面，个人档案下方的记载虽然密密麻麻地写得稍嫌复杂，但即使是八田也看得出那是关于安娜能力的纪录。

    安娜的能力被记录为「高度感应能力」，还注记着「危险度高·有监视必要」。

    八田眉头皱得更紧了。

    「那孩子的力量真这么危险吗？简单来说不就是能看到各种东西吗？哪有那么危险啊？」

    听了八田的话，伏见目光还盯着荧幕，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换句话说，她或许不是单纯的千里眼所以具有危险性，又或者是想把『因为很危险所以必须监视』的理由加诸在她身上，只有这两种可能。」

    正当八田想问这是什么意思时，镰本有了动作。

    从把风的门边迅速后退，压低声音说「有人往这边来了！」

    伏见啧了一声，关掉显示安娜档案的昼面，同时强制电脑关机。

    四人躲进桌子阴影下的同时，房间的门也正好被打开。

    喀啦一声打开门走进来的，是个穿白袍的男人。

    「嗯？是哪个家伙没收拾就走了。」

    白袍男人发出狐疑的声音，朝这边接近。电脑虽然关了，桌上却还有好几个资料夹打开着。

    从桌下阴影里盯着男人的脸，八田思考。

    在地板上匍匐逃离吗——四个大男人一起行动不可能不被发现。

    看来只有用蛮力解决了。

    八田决定揍得他闭嘴，正要站起来时，抢先察觉他企图的十束压住了他。「做什么啊？」「你冷静点！」两人无言地进行了大概是这意思的沟通。十束依然压着八田，用单手对伏见做出拜托的手势。

    伏见轻声叹了口气，在地板上匍匐移动，看准白袍男人走到桌旁的瞬间迅速起身，绕到男人身后。

    伏见的手刀砍在男人后颈上。

    动作看似很轻，却一招就让白袍男人闷哼摔倒。

    八田不满地回头对压着自己的十束说：

    「为什么阻止我出手，却让猿比古行动？」

    「因为八田你刚才只是想普通地殴打对方吧？要是引起骚动可就糟了。」

    听了十束的话，八田赌气地别过头。

    因为被说中了，自己连声气也不能吭，可是却隐约感觉伏见比自己更受十束信任，实在教人不痛快。

    「不过这么一来，我们的侵入迟早会被发现。」

    把闹脾气的八田撇在一边，十束双手盘在胸前说道：

    「若说还有什么想调查的……」

    十束望了伏见一眼。伏见一脸没趣的样子回答：

    「当然是去看看实际上收容权外者的地方，不是吗？」

    靠着伏见骇来的中心平面图抵达的地方，呈现出乎意外的和平样貌。

    与其说这里是收容设施，不如说充满一股学校宿舍的气氛，研判应该是权外者的人们也随性地走来走去。

    搞不好，潜入这里之后，八田他们四个反而没有在综合医院那边时引入侧目。

    既然处于随意走动的权外者之间，八田等人也没必要偷偷摸摸，意外地可以自然融入人群之中。

    「没想到，这里好像挺自由的呢。我还以为会是更像监狱的地方。」

    镰本说着，不住地东张西望。八田一手按住镰本的头。

    「别这么探头探脑的！会被怀疑啦！」

    「你自己还不是很吵。」

    伏见说着，白了八田一眼，眼神再次回到手中的电脑，自言自语了起来：

    「……这里之所以自由开放，纯粹因为没有力量强大的权外者吧。更重要或具有危险力量的家伙，应该被严密隔离了……从这里看起来，那大概是在地下。」

    伏见斜眼望向十束。

    「要怎么做？如果打算潜入那里，想不引起骚动……我认为不可能。」

    伏见说得冷淡，似乎怎样都无所谓。十束却满不在乎地微笑。

    「那样可就糟了，不可能做到那个地步。这次的任务必须尽可能在极力不引发麻烦的范围内完成。」

    在不继续深入的状况下，如果还想尽量收集更多情报的话，能做的事就只有——

    在八田抱着手臂思考的同时，背后传来一个轻松的声音。

    「唷？没见过你们啊，新来的？」

    向他们搭讪的，是个看来颇为友善的十七、八岁少年权外者。

    来得正好。

    八田堆起一脸笑容，装出开朗得近乎虚伪的表情接近那个主动搭讪的少年，一副熟朋友的样子用力搭着他的肩。

    「不好意思喔，回答我们几个问题好吗？」

    面对八田逼近眼前的笑脸，少年的表情抽搐了起来。

    「就跟你说了啊，我们是来调查你们是否遭受不合理待遇的。对吧？」

    将少年带到无人的走廊上，八田依然搭着他的肩，语带威胁地说。

    乍看之下，简直像是恐吓勒索的现行犯。

    佯装亲切的小混混八田、用巨大身躯造成压迫感的镰本、懒洋洋地靠着窗框，一脸高深莫测眺望窗外的伏见，还有笑咪咪的十束。

    那个少年完全吓傻了。

    「……欸、不……没有任何不合理的事啊……食物也意外的好吃……」

    「一定有什么吧！比方说以检查为名义的人体实验，或是把你们当成家畜对待，稍微反抗就被揍成猪头之类的！」

    「呃……并没有……」

    少年一脸不知所措，食指搔着下巴，眼神四处乱转，想找寻逃生路径。

    「倒不如说，只要协助检查还能获得微薄的谢礼。甚至有些人是为了那个定期来中心回诊呢……应该说我就是啦……」

    「啥？」

    从事态的发展看来，这是个邪恶中心的说法似乎无法获得任何佐证，八田忍不住发出威吓的声音。

    这太奇怪了。昨天晚上出现在安娜面前的青衣人分明就散发邪恶的气息。

    「或许你是这样吧，不过，更强大的权外者受到的可能是不同待遇，你知道些什么吗？」

    十束笑着问。

    「不知道耶……不过，是有听过各种谣言啦。」

    少年吞吞吐吐的这么一说，八田立刻跳起来大喊「就是这个啊！」

    「什么嘛，果然有不是吗！快说说看！」

    「不、可是那是没有任何根据的谣言……说是犯了罪的权外者被抓到这里的地下，在那里进行秘密实验，改造成类似人体兵器的东西……」

    「来了来了来了，就是这个！」

    八田情绪高涨，眼神发亮。说话的少年却和他形成反比，显得无精打采。

    「……真的只是谣言啦。根本没人把这话当真。」

    「不对，直觉告诉我，绝对有权外者在这里被实验。」

    八田双手交错在胸前，一个人频频点头。

    「其他还有什么不寻常的事吗？」

    十束这么一问，少年便困惑地歪着头。

    「说不寻常，倒也没什么不寻常……不过一开始来这里时，看到『兔子』全体巡诊的异样光景时，确实大吃一惊……现在已经看惯了就是。」

    「兔子全体巡诊？」

    这句奇怪的话，让八田颦起了眉。

    「你们不知道『兔子』吗？一群戴着奇怪面具的人啊。戴着那种上面还长出耳朵来的诡异面具，身上穿的是类似和服的装束……那些家伙会定期到这里来巡视整个中心。那模样可诡异了。毕竟那群人打扮特异，脸上戴着相同面具，身上都穿着和服，根本分不出谁是谁。与其说是人类集团，反而更像别种生物……」

    「——是大人的亲卫队。」

    十束说。

    「一个绝对不会露出面具底下的脸，真实身分不明的集团。他们随侍在黄金之王身侧，奉他的密令行动……几位异能王者的存住之所以没在世间造成骚动，很大的原因是拜『兔子』的情报控制部队之赐。听说每当异能造成的事件即将引起社会混乱时，在他们的操控下，与事件扯上关系的人们记忆会变得模糊不清……所谓的全体巡诊，应该是他们前来视察这所中心的营运是否适切吧。」

    十束望着半空，一边搜寻记忆中的印象一边述说。一旁的伏见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既然亲卫队摆出这么大的阵仗进来视察，可见这所中心虽然挂名在黄金之王隶属之下，却不是那么受王信赖啊。」

    对于伏见语带嘲弄的意见，十束也点头表示赞同。

    听着伏见与十束的对话，八田嗤之以鼻地说：

    「连自己的伙伴都不能信赖，这位黄金之王也太惨了吧。」

    这在吠舞罗根本难以想像。八田心想。

    不知为何，八田发现伏见正以冰冷的眼神望着自己。

    十束苦笑着打圆场：

    「哎，黄金王盟的规模比其他王盟大多了，像我们这种的不能相提并论啦。」

    「你们是……赤色盟臣吗？」

    少年轮番看了看八田他们说道。镰本朝少年逼近一步。

    「不准把我们的事告诉任何人喔……还有，刚才你说的『兔子』全体巡诊？那群人来的时候，这里的人看起来有没有隐藏什么？」

    在镰本低沉的嗓音逼问下，少年似乎正在脑中死命思考。

    「啊……算是有吧……中心的人在『兔子』来之前总是显得心神不宁。这么说来，御槌先生也——

    少年的话还没说完，八田突然感觉后颈一阵寒意。

    在辨明状况之前，八田已凭着本能推开正在说话的少年，自己也当场往旁边跃开。

    一道犀利的银色闪光，随着撕裂空气的声音劈过刚才八田和少年站的地方。

    脸颊一阵刺痛。

    回头一看，正好看见身边的伏见从怀中取出几把短刀，摆出备战姿势。

    出现在八田他们身后的，是个提着拔出剑鞘的佩剑，身穿青衣的家伙。黑色的长浏海下有双细长的眼睛，薄唇，给人平板印象的苍白脸颊。

    「是你……」

    八田瞪着青衣人。脸上有血流下的感觉，应该是被划破皮了吧。这家伙竟然连声警告都没有就从后方砍人。

    「没想到这么快又见面了。」

    青衣人说，那张能乐面具般的脸上浮起淡淡笑容。

    是昨晚与八田及镰本起冲突的青色盟臣。

    「上次说过吧，要是判断你会妨碍我们的任务，就算杀了你也无所谓。」

    黑发青衣人身后，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褐发青衣人用毫无抑扬顿挫的声音说着现身，语气中带着一丝愉悦。

    「……八田？」

    「这两个家伙，就是昨晚那对混帐双胞胎。」

    八田眼光盯着双胞胎不放，嘴里回答冷静发问的十束。

    背上渗着黏腻的汗水。虽然八田成为盟臣的经验尚浅，在能力上却天赋极佳。没想到，不但自己没发现，就连伏见也一样，直到青衣人一剑斩下之前，两人都未曾察觉他们存在的气息。

    「哈哈。」

    黑发青衣人笑了。

    「呵呵。」

    褐发青衣人也笑了。

    「你们几个，是入侵者吧？」

    「对我们来说，是需要驱逐的对象吧？」

    这下就连十束的笑容也透露出紧张，目光交互看了看双胞胎。

    「……要是乖乖投降的话，他们会愿意谈谈吗？」

    「不可能的，十束哥。你退后一点比较好。」

    八田放下滑板，单脚跨上去，做出备战姿势。

    对手不管怎么看都不是愿意善了的类型。从刚才开始，那两人就毫不掩饰地散发着杀气。

    十束听话地往后退了几步。

    「我就听你的忠告，不过现状是我们理亏，不要太乱来喔。目的是从这里平安撤退。」

    「要是可以的话，我也想这么做啊。」

    伏见低声嘀咕。

    褐发青衣人慢慢拔出佩剑，两人一起举剑指向前方。

    「Scepter4，凑速人。」

    「同为Scepter4，凑秋人。」

    「以剑制剑！」

    「我等大义无霾！」

    青衣双胞胎用不带一丝情感的声音轮流说着。

    「……孤陋寡闻的我想请教一下，两位口中的『大义』，是什么呢？」

    被十束这么一问，两人嘴角更加上扬。

    「对犯规者的制裁。」

    双胞胎异口同声地说。

    八田和伏见往前踏出一步，与双胞胎对峙，十束和镰本则退居他们身后。

    如果不采取这个阵形，十束或许会成为他们攻击的第一个目标。

    黑发青衣人——速人采取行动，朝八田的方向攻击。八田踩着滑板向另一边闪避，同时右拳蓄势待发。聚集了力量的拳头发出红光，在速人一剑砍落之后击向他的侧腹。

    然而，同一瞬间也感到背后袭来的气息。

    不知他是何时移动的，总之褐发青衣人——秋人已经在八田身后了。趁八田的注意力被速人的攻击吸引时，秋人悄无声息地朝他身后挥剑。

    ——糟了。

    这两个家伙会以二击一。

    这件事昨晚就该知道了。在八田为自己的疏忽咂嘴时，一把带红色光芒的短刀瞬间飞来。

    秋人的剑因此立刻脱离朝八田背部劈下的轨道，转为击飞那把短刀。

    铿！响起刀剑互击的声音。

    是伏见。伏见将灌注了自己的力量而发出红光的短刀拿在手中。愤怒的眼神警戒地盯着双胞胎，和平常有气无力的他几乎无法联想在一起。

    「……你们两个的作风，就是先把弱的那个打倒吗？」

    伏见的说法令八田一阵火大。根据经验，八田也知道这两个家伙不做光明正大的一对一对决，但他无法认同「先打倒弱的」这种说法。

    可是，双胞胎却笑着承认了。

    「对啊。」

    「给我等一下！这什么意思？难道我比猿比古还弱吗？」

    「十束哥。」

    不理狂吠的八田，伏见冷静地呼叫十束。

    「要保护你会很吃力。」

    对伏见没头没脑的这句话，十束却立刻点头。他知道伏见的意思是自己在这里会成为包袱，于是抓起被八田推开后一直跌坐在地上的少年，准备一起脱离现场。

    「猴子、八田，别忘了目标是什么。」

    一边从逐渐成形的战场撤退，十束一边问。伏见不耐烦地回答：

    「当然是离开这边吧。」

    「对，不要被干掉罗！」

    「请快走吧。」

    伏见烦不胜烦的模样令十束苦笑起来，飞奔离开。

    「镰本，你也一起去！」

    八田斜眼看着身边的镰本说。

    「八田哥……」

    镰本担心地交互看了看与青衣二人组对峙的八田和伏见，又往十束的方向看了看，迟迟无法做出决定。

    「说不定还有其他青衣人，你得和十束哥一起！」

    「是、是！」

    或许是八田的话，让镰本下定决心，赶紧尾随先行离开的十束冲出去。

    「那么……」

    八田额上冒着青筋，狠瞪着青衣双胞胎。

    「算我再次领教到你们卑鄙的战术。很好，一起上啊！」

    单脚踩在滑板上，红色光芒看似从八田全身上下喷发。红色光芒带有热气，一口气提高了室内温度。紧握的右拳中，红色光芒具现为火焰的形状，火舌发出劈哩啪啦的烧灼声。

    在焦躁感与战斗时的亢奋相辅相成下，八田瞪着双胞胎的双眼熠熠发光。

    「别一个人逞英雄，也不想想刚才是谁救了你。」

    「罗唆！少一副以救命恩人自居的样子，刚才就算靠我自己也躲得开！」

    「哼，是吗……算了，就当是你说的这样吧。不过美咲一个人负担太重了，我来帮你一把。」

    「要我说几次，别用名字称呼我！跟你联手，我才是不得已呢！」

    在一来一往斗着嘴的八田与伏见面前，双胞胎歪着头说：

    「有结论了吗？」

    八田与伏见重新转向双胞胎，同时朝地面一蹬。

    察觉后方追上来的镰本，十束边跑边回头。

    「啊、镰本你也来这边啦？」

    十束悠哉的声音，引得镰本无奈地大喊「真是的！」

    「八田哥说可能会有其他青衣战斗员，要我跟十束哥一起走！」

    「这样啊，原来是我害你们担心了。谢谢……不过，我现在要故意去更危险的地方喔，可以吗？」

    「你说啥？」

    十束望向被他半拖半拉着走的少年。

    「刚才你说到一半的『御槌先生』，就是这所中心的负责人吧？」

    不明白十束为什么这么问，少年只是眨着眼睛点头。

    「是啊……」

    「那，你可以带我们到那个御槌先生那里去吗？」

    「十束哥！？」

    镰本发出惊呼。

    「不是说要先逃出去吗？」

    「是啊。」

    「什么是啊……不是吧！」

    看到镰本焦急的样子，十束冲着他一笑。

    「镰本，你愿意自己先逃脱吗？」

    「才不要呢！」

    在问理由之前，镰本就先皱起眉头怒吼了。十束凝视这样的他，轻声笑了起来。

    「……以伏见和八田的力量，是足以与那对双胞胎抗衡的。而考虑到他们俩的性格……尤其是八田，大概不会愿意在面对这样的敌人时不战而逃。可是，战斗一旦拉长，想必会引来其他战斗员。到那时候，不管伏见和八田再强，被抓起来也只是时间的问题。」

    「所以，你要直接去找这里的头儿谈判吗？」

    面对一脸为难的镰本，十束爽朗地笑着回答：

    「也不是你说的这么夸张啦。我只不过是想去试探对方打算怎么出手……所以，就算对方持攻击态度我也不准备抵抗，虽然不至于要你保护我，不过……即使是这样的情形你也不愿意先逃脱吗？」

    镰本不高兴地噘起嘴说：

    「你以为你这么说，我就会说声『好，我知道了』，然后丢下伙伴自己逃跑吗？我们吠舞罗的做法不是这样的吧？」

    十束不由得眨着眼睛打量跑在身边的镰本。

    两秒之后，十束才开口说：

    「抱歉。」

    一边交谈，三人已一边穿过走廊，沿着阶梯跑上最高楼层。

    从带路的少年脸上表情看来，他虽然还很混乱，倒似乎不用担心他丢下两人逃跑。

    「不好意思，害你被波及。」

    听十束这么一说，少年才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说：

    「真的是耶！我干嘛乖乖帮你们带路啊！」

    「啊哈哈，抱歉抱歉。等你离开中心之后，欢迎到『HOMRA』来，我请你喝酒。」

    「我还未成年欸！」

    「『HOMRA』的咖哩也很好吃喔。」

    「这样我不划算啦！」

    交换着和眼前状况不搭调的对话，少年指着走廊尽头的转角处说：

    「从那里再往前，就是中心的职员室。虽然我不确定御槌先生是不是也在……」

    话还没说完，十束等三人已经来到转角处。

    转过弯——

    一抹青色映入眼帘。

    是青衣人。

    意识到这点时，十束的身体已经腾空了。

    而当他理解自己是被人抓住手臂摔出去，则已经是身体撞击地面的时候了。

    重摔在地的身体随即被人拉起，被迫形成膝盖跪地的姿势，右手臂则被人扭在身后。

    「十束哥！」

    镰本大喊。

    十束在单手被封住，无法自由行动的姿势下抬起头。

    眼前是镰本焦急的表情，一转头，看见一双穿着黑皮鞋的脚。

    视线直接往上移，看到黑色长裤、一尘不染的白袍、挂在脖子上的金色链子上似乎挂着一个名牌。最后看到的，是一个大约三十几岁，轮廓深邃的男子。

    「我接到有人入侵的报告。」

    男人脸上挂着平静的笑容说道。语气固然和善，这和善的语气背后，却令人感到彻骨的寒意

    「首谋是谁呢？」

    被押着跪在地上的十束，笑着回答了这个问题。

    「应该算是我吧？」

    白袍男依然带着亲切的表情，口中却傲然说道：

    「报上名来。」

    「第三王权者，周防尊的盟臣，十束多多良。」

    男人故作亲切的表情，蒙上一层侮蔑。

    「……喔，我听过这名字。没记错的话。明明是早期的盟臣，战斗能力值却明显低落……」

    「哈哈，你这种记法真讨厌。」

    十束苦笑了一下，立刻换上另一个表情。从平常的笑容，换成真实的表情。

    「这位应该就是御槌先生吧？」

    男人眯起眼睛，或许是五官深邃的缘故，眼睛四周罩着阴影。

    「没错。我就是这所中心的所长，也是第二王权者，国常路大觉的盟臣，御槌高志。」

    报上名号之后，御槌瞄了带路的少年一眼。尽管十束被押着看不见少年的表情，从他紊乱的呼吸也能明白他非常紧张。

    「那边那个权外者，是被我们威胁才不得已带路的。」

    十束这么一说，御槌便用下巴轻轻指使：

    「你走吧。」

    感觉少年似乎犹豫了一会，接着才听见奔跑出去的脚步声。

    「然后呢？我给你个辩解的机会。」

    「你知道栉名安娜这个孩子吧？」

    十束开门见山地说，御槌挑了挑眉。

    「……她怎么了？」

    「这孩子，对我们来说不是外人……昨晚，监视这孩子的青色盟臣，和我们的成员起了冲突。」

    「是有接获报告。不过，那又如何？具有危险性的年幼权外者暂时回归社会时，为了预防意外都会派人监视，这是正当的危机管理。」

    「可是，我们就是觉得可疑。」

    瞬间，一阵沉默降临。

    御槌脸上依然带着浅笑，虽然这对他而言应该相当于面无表情。维持这样的表情，御槌的目光望向十束身后。应该是在看扭着十束手臂的那个人。

    「……昨天负责栉名的，是凑家兄弟吧？」

    「是。」

    十束背后的人简短回答。在转角处冲突并被他摔出去的瞬间，只来得及看见他身上的青色制服，无法确认是个什么样的人。不过，这时从他的声音听来，这人似乎并不年轻。

    声音里听得出意志力，但空洞洞的没有霸气。

    御槌听了押着十束的青衣人回答后，点了点头。

    「这样说虽然不是很好，但昨天和你们盟臣接触的那两个人性格有些问题。因为这样所以让你们觉得不愉快了吧……不过，如果因为这样就怀疑本中心的话，只能说这误会太大了。难道你们会因为一家公司的警卫性格恶劣，就去怀疑他的雇主所做的工作吗？」

    押着十束的人微微颤抖。

    十束在内心与他共鸣。自己的盟臣被非我族类贬成警卫，心里不可能保持平静。

    「——希望可以由赤色王盟来照顾那孩子。」

    十束这句话，令御槌表情为之僵硬。

    「……什么？」

    「如果我这么说，你会怎么做？」

    御槌不屑地笑了：

    「不可能。她是棘手的权外者。以暴力为信条的赤色王盟，不可能给她良好的教育。她的未来，必须由我们守护。」

    「可是，要是那孩子选择我们，你们就没有权利阻止了吧？」

    「她不可能选择你们。」

    御槌断言的口吻，令十束一时为之语塞。

    「话说回来，你们可是擅自侵入其他王权者领地的罪人。与其开这种玩笑，不如担心一下自身安危。」

    背后传来镰本咽下口水的声音。感受到镰本的紧张，十束反而放松了心情。

    「你要制裁我们吗？」

    十束用刻意温和的口吻询问，使御槌瞬间穷于应答。

    「……是应该这么做。」

    听了御槌的答案，十束点点头。

    「可以啊。」

    十束面向御槌，脸上又恢复平时笑脸迎人的模样。

    「要制裁其他王者的盟臣，需要经过一定的手续……我想知道的是，你的后台是否够肮脏到能在光天化日之下做出这种事。」

    御槌的太阳穴微微抽搐。

    「十束哥。」镰本压低声音劝阻他。

    一小段沉默之后。

    御槌叹了一小口气，用眼神对押着十束的男人做出指令。

    下个瞬间。

    将十束手臂向后扭转的男人，加重了手上的力道。

    体内霎时发出啪叽声。

    肩膀窜过一阵剧痛。然而，十束咬牙忍住差点情不自禁发出的嚎叫。咬破了嘴唇，嘴里一片血腥味。

    「十束哥！」

    十束伸出自由的那只手，阻止镰本冲上前来。

    关节持续嘎嘎作响，肩膀被扭转上提，朝不正常的方向扭曲。无法承受那股力道，肩胛骨和肌腱仿佛都发出了哀号。

    对方控制着游走在破坏韧带边缘的力道，持续加诸痛苦给十束。逐步进逼的恐惧感使他全身冒出黏腻的冷汗，然而十束仍强忍疼痛，抬头望向御槌。

    御槌以毫无感情，仿佛盯着某种计量表的眼神观望十束的状况。贴着一层假笑面具的脸上，那双眼睛令人发寒。

    欲制裁其他王者的盟臣，需要经过一定的手续。

    名义上，这的确是经过协议的确定事实。然而实际上，全凭当事人的拿捏即可决定（别的不说，吠舞罗就绝对不做申请手续那种麻烦事，向来按自己的规则解决）。

    即使如此，以性质来说，黄金王盟必须作为七王的典范，他们也应该有义务比其他王盟更确实遵守这项协议。

    正因如此，御槌才会无言采取这种方式对十束施加痛苦，为的就是等十束自己认错求饶。

    十束怀着牺牲掉半边肩膀的觉悟，始终贯彻沉默。

    这是一场毅力的比拼，在令人难以忍受的沉默中，只听见十束的关节发出磨损的声音。从肩膀到手肘的剧痛，已逐渐转为麻痹。

    要是沉默再持续久一点，面临极限的不是十束的韧带或骨头，就是镰本的忍耐程度了吧。

    不过，在那之前，御槌先开了口。

    「……我身为最强大的黄金之王的盟臣，背后不可能有任何肮脏的后台。这所中心也在『兔子』的监察下按照规矩营运。」

    御槌轻轻挥了挥手，暗示青衣人不要搞坏十束的肩膀。青衣人立刻放开了十束。

    在紧要关头从痛苦中获得解放的十束，按着肩膀吐出忍了好久的一口气。钝痛取代了剧痛，随着脉搏的跳动一阵一阵地袭击肩膀。

    「我不知道你们有什么想法，导致对我们如此的不信任，但这里没有任何必须遭受怀疑的理由……只不过，真要制裁赤色盟臣，多少还是会对我王造成烦扰。我不想为了这点小事那么做。」

    御槌用睥睨的眼神望着十束说着，转过身去。

    「你们走吧。」

    目送御槌背影离开后，十束深深叹了口气。镰本冲到他身边，跪了下来。

    「十束哥！请不要再这样乱来了！」

    「没事没事，船到桥头自然直。」

    「你还说呢，肩膀不是差点没救了吗！」

    「先别管这个了，得去回收八田和伏见……」

    十束抬起头，刚才还拽着他手臂的那个青衣人，正在用对讲机下达指令：

    「凑速人、凑秋人，这是停战指令。不须再继续与入侵者交战，赶他们出去。我重复一次……」

    十束跪在地上，望着那差点扭断自己手臂的青衣人。

    这是第一次从正面看见男人的长相。他看来大约年过四十，外表比听声音时想像的还要年轻。只听背后传来的声音时，还以为是个接近老年的人物。

    「……你是青色盟臣？」

    青衣男没有回答，只瞥了十束一眼。从那双眼中很难看出感情，然而那与御槌的冷酷无情又不一样，看得出来他是刻意「扼杀」自己的感情。十束从他疲惫的眼眸深处，感受到某种强忍耻辱的情感波动。

    「可以请教贵姓大名吗？」

    「……塩津元。」

    十束对这名字有印象。没记错的话，他是目前青色王盟的首领。

    「你是……」

    「闭嘴。」

    塩津摆明不想多说。

    「到此为止，我无意与你交谈。走吧，没有第二次了。」

    看到回来时的十束，周防板起了脸。

    「啊哈哈……」

    十束只得先笑着打个哈哈。

    四个人都各自遍体鳞伤。尤其是八田和伏见，因为与持剑的对手战斗，衣服被砍得破破烂拦的，身上也处处是皮肉伤。

    周防朝上勾勾手指，示意十束过去。

    十束嘻皮笑脸地朝周防走近。

    才刚走到他身边，周防便冷不防伸出手抓住十束右肩。

    「啊……！」

    一直掩饰到刚才的钝痛又转为剧痛，十束不由得哀叫起来。

    周防叹了口气表达心中的无奈。

    「……你再嘻皮笑脸啊，看这样子，韧带是断了吧？」

    「什么？真的吗！」

    八田惊讶地探出身来。和尽管伤口不深却满身是伤的八田或伏见不同，十束看来并不像受了伤的样子。

    十束伸出完好的那只手摇了摇。

    「没有啦，肌腱没断呀。对方在这方面很专业呢。你看，比起我来，八田和猴子都成了那副德性。总之你们俩快上去冲个澡，也把伤口洗干净。」

    八田犹豫不决，和伏见两个你看我、我看你。伏见动也不动，和平常一样不耐烦地抬起下巴说：

    「你先去啦。」

    听了伏见的话，八田又迟疑地看了看十束与周防，战战兢兢地说「可是，上面……」。

    酒吧二楼是周防的地方。见八田有所顾虑，周防粗鲁地说了句「没关系，去用」。

    「是！那我就不客气了！」

    八田低头行了个礼，先是担心地看了十束一眼，才走上二楼。

    「安娜在上头睡觉，别吵醒她了喔！」

    草薙先提醒了正跑上二楼的八田，再一边叹气一边从吧台后方走出来。

    「十束、伏见，在那坐着，给你们处理伤口。」

    草薙搬出急救箱，让十束和伏见在椅子上坐下。

    「那个……真的很抱歉。」

    镰本一副过意不去的样子，走到十束身边突然低下头道歉。十束也傻眼了。

    「咦？什么事？」

    镰本惭愧地低着头，对着脚下说：

    「我明明跟你一起去，还让你受了伤……」

    十束眨着眼，花了几秒才好不容易听懂他的意思，不由得露出窝囊的苦笑，眉毛垂成了一道八字。

    「不不不……别这么说啊……保护不了自己完全是我的责任。」

    「可是……」

    这状况实在教人无地自容，十束无可奈何地搔着头。

    明明是「吠舞罗」的人，自己却「毫无战斗力」。

    十束的个性基本上不拘小节，平常对这事也没什么自卑感。即使如此，遇到这种场面心里还是有些难受。

    「有什么关系嘛，这家伙弱归弱，意外地是只打不死的蟑螂，你不用在意啦。」

    草薙一句话，让镰本和十束双方都有了台阶下。

    十束也顺着他的话，「对啊对啊」地点着头。

    伏见用无趣的眼神看着镰本和十束，就在这时，二楼传来裂帛般——不、应该比这还粗一点的哀号声。

    「呀啊啊啊啊！」

    是男人的声音。老实说吧，就是八田的声音。

    已经过了变声期的少年，却像个女孩子似的尖叫「呀啊啊啊啊」。

    十束先是和镰本交换了个视线，彼此眼中有的都只是问号。

    接着，十束看了看坐在旁边的伏见。

    伏见讶异地皱着眉，抬头往二楼看去。

    「搞什么……？」

    草薙放下正要打开急救箱的手，一样一脸讶异地和周防四目交接。

    在场的人谁都提不起劲「上去看看」，但放着不管又很在意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伏见第一个带着厌烦的表情起身，接着依序是十束、镰本、草薙、周防。

    上了二楼，走向浴室。

    映入五人眼帘的，是小女孩站在脱衣间门口的背影。

    接着，视线再往内，看到站在热气氤氲的脱衣间，满脸通红的全裸八田。他似乎是很快洗了个战斗澡，已经走出浴室了。或许因为全身湿漉漉的，头发也服顺地塌下，那模样令人联想到被雨淋湿，体型小了一圈的狗儿。

    众人立刻理解发生了什么事。

    「怎……怎样？请问什么事啊？」

    八田用拔高的破嗓音和奇怪的遣词用字问安娜。

    安娜面无表情地盯着八田的裸体，却完全看不出对他有任何兴趣或因此受到震撼，倒教人有点同情起八田来了。

    「我来洗手。」

    她这么说。

    大概是去上厕所了吧。之后为了洗手，才会打开设有洗手台的脱衣间的门，和刚洗好澡的八田撞个正着。

    「等等……欸？」

    只有八田似乎还非常混乱，甚至忘了遮掩一下重要部位，嘴里发出无意义的声音，像跳着莫名其妙的舞般不必要地挥着手。

    「……要暴露自己还是处男也该有个限度。」

    伏见厌烦地说着，语气像是看到世界上最无聊的东西。

    「可、可是谁知道会有女人突然进来……！」

    「这还不算女人，只不过是个小鬼。」

    「这、这样对她的教育不好！」

    「既然如此还不快把你那对教育最不好的猥亵物收起来！」

    在伏见和八田斗嘴时，十束用没受伤的那只手转过安娜的身体，让她背对八田。

    「呼，虽然知道应该只是无聊事，没想到比想像的还无聊。」

    草薙叹了口气，转动肩膀走出脱衣间。至于周防更是不发一语，带着根本没看到这无聊一幕的表情转身就走。

    「八田哥……」

    只有镰本用同情的眼光递了一条毛巾给八田。

    趁着八田还没穿上衣服，镰本在脱衣间里帮他处理伤口，轮到伏见进去浴室洗澡时，十束则在拉下店门的酒吧里接受肩伤的处置。

    肩膀关节似乎内出血了，右肩一带红肿发烫。

    盖上毛巾，再用装了冰水的袋子敷着，一边冷却发烫的肩膀，十束一边和安娜闲聊。关于在中心发生的事，在离开中心后已经立刻打电话报告草薙了，完全没有在安娜面前提起的必要。

    「白天你做了些什么呢？」

    「……睡觉。」

    「睡午觉啊，真好。有睡好吗？」

    「做了尊的梦。」

    「欸，什么啊，你们之间的距离什么时候缩得这么短啦？而且还叫他尊？」

    「……多多良。」

    「唔、糟糕，我心动了。不过安娜的年龄实在超出守备范围太多了啦。」

    「你啊，这话可别在穗波老师面前说。要是害她担心安娜的人身安危就伤脑筋了。」

    「哎呀，老师太心胸宽大了，让她多担点心对她比较好喔。」

    安娜已经不像初次见面时那么顽固，也肯回答十束的问题。十束和草薙开的玩笑虽然不至于逗笑她，但也感觉得出她愿意亲近的意思。

    十束心想，真不错。

    白天周防和安娜之间发生了些出乎意料的事，这十束也听草薙说了。说不定那反而起了好的作用，原先安娜心中对以周防为首的吠舞罗成员筑起的墙，好像也稍微矮了一点。

    不只如此——

    最近动不动就郁郁寡欢的周防，今天看起来似乎很高兴。

    安娜和周防之间一定有什么只有彼此能共享的东西。

    要是那能逐渐疗愈这两人就好了，十束偷偷祈祷。

    拜冰水之赐，十束的肩膀不再发烫，草薙帮他贴上药膏，用透气胶带固定。

    「好了，不过这只是暂时应急的处置，你的韧带应该受伤了，还是得去医院。」

    「谢谢，不过不用了，就这样放着自己会好啦。」

    「我说你啊，要是有什么异状我可不管喔。」

    做好紧急处置，正当十束穿起衬衫时，安娜的眼神突然停留在十束背上。

    「那个——」

    望着十束的背，安娜说。

    「那是什么？」

    顺着安娜的视线，十束扭着脖子想看背上有什么，但这太困难了。不过，他也马上就知道安娜指的是什么。

    十束背上——应该说左肩胛骨上，有着吠舞罗的「印记」。这是他身为赤之王周防尊盟臣的证明。

    「美咲也有。」

    是在脱衣间喧哗时看到的吧。十束笑着，为了让她看清「印记」，走到安娜面前背对着她蹲下。

    「这是我们身为周防尊盟臣的证明喔。」

    安娜依然面无表情，只是微微歪着头。

    「所谓的盟臣，就是由王赋予力量，和王共存的意思。」

    十束深深望进安娜玻璃弹珠般的眼瞳。

    「……你也想成为盟臣吗？」

    话才刚说完，就被人从后面拍了脑袋。发出「啪」的清脆声响。十束抱着头说：

    「好痛！」

    「不准说那种无聊的话。」

    周防一脸受不了地低头对十束说。

    「快点穿上衣服。」

    「是是是。」

    十束一边把手伸进衬衫衣袖，一边把脸凑到安娜耳边。

    像说悄悄话那般对依然面无表情的安娜说：

    「我刚才说的，是认真的喔。」

    安娜抬头看了十束一眼，又立刻低下头。

    「还是不好吧。」

    穗波不知所措地环顾屋内。

    「没关系没关系，我才觉得这房间脏兮兮的过意不去呢。」

    「没这回事，这房间简单朴素的很好啊……可是，这里是给周防用的房间吧？」

    「你不用在意他，还有别的空房间，让他在那里睡就好了。像是储藏室之类的。」

    草薙笑着对在周防房门口歪头犹疑的穗波说。被这么一说，周防尽管露出难以言喻的表情，却也毫无怨言，兀自靠在走廊墙上抽烟。

    穗波看了看铺上新床单的床，转身面对周防。

    「不如周防也在这睡？」

    用再认真不过的表情，穗波如此提议。

    周防苦着一张脸对穗波说：

    「你白痴啊，不怕我偷袭你。」

    粗鲁地丢下这句话，周防便走进对面被当成储藏室用的房间了。

    草薙对瞪大了眼的穗波苦笑。

    「不要这样戏弄年轻男人的心呀~」

    「讨厌，我才不可能这么做。」

    穗波笑着说。并不是故作天真，而是出自信赖，以及仗着安娜也一起的放心。话虽如此，对周防而言不管哪样都很痛苦吧。

    打从穗波下班到酒吧里之后，安娜就紧跟着她不放。现在也是，拉着穗波的手，半个人躲在她脚边。

    虽然和吠舞罗成员之间的隔阂已经稍微打破了，对安娜来说，还是待在穗波身边最安心吧。现在这样看起来，她就和对母亲撒娇的普通孩子没两样。

    「那，今晚我把十束也留在这罗。要是有缺什么就跟他说，别客气。如果只有尊那家伙在，肯定招待不周。」

    草薙半开玩笑地这么一说，穗波脸上就浮起温柔的笑容。但是，那笑容中不只有温柔，还带着一丝恍惚，令草薙有些担心。

    「真谢谢你们，做了这么多……我明明是老师，却老要你们帮忙。」

    「……别这么说。」

    一边回答，草薙这才发现自己第一次看到穗波柔弱的一面。

    对草薙而言，从高中认识穗波，她就一直是个有点脱线、难以捉摸的人，但同时也是绝对可靠的存在。

    她敢训斥周防，虽然少根筋却心胸宽大又坚强。穗波就是这样一个人。

    这一点即使到现在也没有改变。

    然而，现在草薙知道，就算是她也会有不安的时候。

    失去了兄嫂，单身还得工作的她，突然成为一个年仅七岁还可能罹患重病的小女孩监护人，怎么可能不感到不安。

    穗波对安娜的爱是毋庸置疑的。

    从拥有「看见」力量的安娜对穗波展现的单纯依赖也能理解这一点。

    可是，正因为爱，所以在守护与养育安娜这条路上，穗波难免会有不安。

    「……穗波老师。」

    听到草薙叫她的声音，穗波收起刚才无意间流露的恍惚，带着一如往常的宽容微笑，歪着头看他。

    「要是我们能帮上你什么忙，请不要客气随时跟我们说。」

    穗波一脸欣慰地说「谢谢」。

    黏着穗波的安娜拉了拉穗波的手。

    「啊，抱歉安娜，你困了吗？」

    穗波蹲下来迎合安娜视线的高度。安娜看着穗波的眼睛说：

    「念书给我听。」

    尽管口吻一如往常的平板，还是能从中感受安娜这年龄该有的撒娇语气。

    在安娜要求下，穗波笑着答应，从大包包里拿出几本书。

    安娜从穗波递给她的书中选出一本绘本。穗波拿着那本书往床上移动。

    两人在床上并排坐下，为了让安娜方便看到绘本内容，穗波将书摊开放在安娜膝盖上，开始念给她听。

    穗波的声音温柔地在室内响起。

    草薙忽然想起学生时代的事。穗波是英文老师，她朗读英文的声音顺耳好听，连很多讨厌英文课的学生都喜欢听穗波朗读。

    她的声音像在歌唱。

    绘本的内容是老掉牙的奇幻故事。被魔王掳走的公主。

    安娜的身体紧贴穗波，一脸稚嫩的表情，入神地听她朗读的声音。这时的安娜，不像平常仿佛无生命的洋娃娃般筑起与他人之间的隔阂，而是恢复了年幼孩童该有的模样。

    看着在床上相依偎着读书的女人与女孩，突然产生一种类似偷窥的罪恶感，草薙用不打扰穗波与安娜的声音轻轻道声「晚安」，便离开了房间。

    在打烊后的酒吧内，草薙与十束隔着吧台讨论今天这件事接下来的处理方针。

    十束面前放着打算在店里开卖的最新创作鸡尾酒。就算问他试喝后感想如何，基本上他也只会说「好喝」，根本无法拿来参考，令草薙非常无奈。

    「在你们去中心这段时间，这边也委托情报贩子调查了，总之，可疑的谣言不少，但却找不到超越谣言程度的佐证。」

    「那，就跟我这边的情况差不多……」

    草薙站在吧台内，往自己的杯子里倒威士忌。慢慢含一口美丽的琥珀色酒液，将身体轻靠在吧台边。

    「御槌高志。身为黄金盟臣，也是权外者研究设施的所长……」

    草薙喃喃自语，十束拿鸡尾酒当果汁喝，边喝边抬起眼睛看他：

    「关于那个所长，有掌握到什么吗？」

    「没有，只问到简单的个人资料。御槌成为黄金盟臣，是大概十年前的事。在那之前他好像是个医生——医学研究员。你知道黄金王盟『契约仪式』的事吗？」

    「契约仪式」。指的是接受王赋予力量，成为盟臣的仪式。

    在吠舞罗几乎不讲这个字，而是以「测试」称呼。吠舞罗的做法是，只要能握住周防带有火焰的手，并接受那火焰进入体内，就能成为盟臣。大多数情况下，赤色盟臣都能因此获得火焰的力量和高度体能——并且得到「印记」。

    「黄金那边的做法……是引出『才能』来着？」

    「对啊。我听说过黄金的『契约仪式』能以最大限度激发人类拥有的才能。也有人说，因为战后许多被黄金之王激发『才能』的人在社会上大大活跃，才会有今天的日本。」

    草薙说着，取出一根烟，用ZIPPO打火机点火。随着打火机「叮」的一声，香烟前端点燃了小小的红色火光。

    「……也就因为这样，黄金王盟固然强大，拥有战斗力的却只是一部分的盟臣。毕竟有些盟臣只拥有世间一般所谓的『才能』，并非拥有『异能』。」

    「所以那所中心才会把Scepter4的人当警卫用吧……中心的所长呢？」

    「他似乎也有异能喔。据说是恢复能力和再生能力那类的。中心附设了治疗异能事件伤者的医院，身为所长拥有这种能力倒是很理所当然。」

    「光这样听起来，那似乎是很温和的能力……受黄金之王激发的『才能』是治愈他人的能力，不像是个坏人啊。」

    喀啦喀啦摇着玻璃杯中的冰块，十束这么说。草薙望着十束的眼睛。

    「你对他的印象怎么样？」

    对草薙的问题，十束一如往常地笑着回答：

    「肯定有问题。」

    「这样啊。既然如此，就当这样来对付。」

    「只靠我一个人的印象就决定了吗？」

    见草薙毫不犹豫地点头，十束不禁苦笑。

    「有什么关系，只要被你认为『这人不行』的大概都真的不行。如果只是普通的废物，你一般都能跟他们处得不错。」

    「欸……就算是我对人也是有喜恶的好吗？」

    「所以啊，要是被你讨厌的话，那人也就玩完了。」

    这算是被信任的意思吗。十束五味杂陈地笑了。

    「不过，我倒是想跟那人再说一次话……我是说青色盟臣。」

    「跟八田他们交手的双胞胎吗？」

    「不是，是差点毁了我肩膀的人。塩津元。」

    「喔……」

    草薙转着眼珠，在记忆中搜寻这个名字。

    「这名字，好像是青色王盟的代理司令嘛？」

    「是啊。」

    两人突然莫名沉默下来。

    「失去了王，尽管是以代理名义坐上了那位子，想来还是很难为呢。」

    「嗯……而且，还被黄金盟臣当成警卫使唤。」

    草薙叹了口气，视线落在吧台上。

    「青之王辞世至今，已经十年了。」

    十年来都失去王的王盟。

    一想到这是什么样的一段岁月，不禁无限感慨。

    十束这时突然想起什么，抬起头说：

    「啊、这么说来，青之王既然是十年前死去的，算起来那对双胞胎未免太年轻了。」

    「几岁左右？」

    「我想，顶多大我一点吧。迦具都陨坑发生时我九岁。」

    换句话说，上一代青之王把十岁左右的孩子收为盟臣。

    「嗯……不过，讲出让赤色王盟来照顾安娜的你，也没资格说别人。」

    「啊哈哈，那时我一心想先试探对方的反应……不过，说真的，你觉得这主意怎么样？」

    「……你这家伙，想让安娜加入吠舞罗吗？」

    被草薙用带点谴责的眼光这么一说，十束为难地搔着脸颊。

    「哎呀，这也是一个选择嘛。」

    「我说你啊，想让那么小的孩子走上歹路吗？要我拿什么脸去面对穗波老师！」

    「可是，只要加入吠舞罗，就算是黄金盟臣也不能对她出手了吧？也不能用生病的事欺骗穗波老师，把安娜关在那所中心里了。」

    「话虽如此，安娜自己可是说她想回设施啊。而且，我可没自信说在这里一定比权外者的教育设施更能引导那孩子走上正途。」

    「可是，那设施很可疑啊……」

    「十束。」

    草薙用指责的口吻叫了十束一声。十束立刻噤声。

    「别说漂亮话了，老实告诉我，你是怎么想的。」

    十束一时无言以对，苦笑着说「败给你了……」。

    「……担心安娜当然也是真的喔。不过，事实上我自私的想法是，要是那孩子能来我们这就好了。」

    要是那孩子能待在周防身边就好了。嘴上陈述着为安娜好的事实，内心却是这样的想法。这自私的念头被草薙察觉，令十束尴尬地抓抓头。

    草薙叹了口气。从胸前口袋里取出香烟，叼了一根。

    「……如果研判那孩子成为盟臣对她最好的话，我就会去找尊商量这事。在哪之前，你别做什么干扰那孩子的判断。」

    「我知道了。」

    十束点头。

    「还有……」

    草薙眼神一沉，望向十束的肩膀。

    「你这家伙别再乱来了。自己不是也说了吗，你基本上是保护不了自己的。」

    再次被戳中痛处，十束的苦笑更苦涩了。

    「啊……你说的是……」

    十束边叹气边说，把脸趴在吧台上。刚才镰本向他道歉的事，到现在还让他心里有点受伤。

    「干嘛，这样太难看罗。虽然经常令人火大，但不知沮丧为何物不就是你的优点吗？」

    听着草薙一副受不了的声音，十束半边脸颊贴在吧台上，不满地尖起嘴抬头看他。

    「我也是有烦恼的好吗——」

    「别这样，不知为何你一沮丧我就会跟着沮丧。」

    「那又是为什么。」

    十束苦笑。突然想起，这么说来，他以前好像也说过类似的话。

    十束举起手遮住店里的灯光。光线透过手掌，使掌缘看来发出红光。

    「……明明我也和大家一样，由王赋予了力量，战斗时却几乎派不上用场。」

    十束不只能力容量小，体能也和还是普通人时没什么差别。说起来，就是个能像变魔术似的操控火和热的一般人罢了。

    「说不定，你真的不适合吠舞罗。」

    被说得这么斩钉截铁，十束沮丧地垂下眉。

    「草薙哥，讲这样我真的会受伤喔。」

    「不，我没有恶意啦。」

    草薙隔着吧台伸出手。

    「正因如此，所以才需要你。」

    草薙伸出手搓揉十束的头发，十束一边苦笑一边躲开。

    刚和他相遇时——那时十束还是个比现在八田他们小的国中生。记得那时，草薙经常这样对自己。对当时的十束来说，草薙看起来就像个大人。然而，成立了吠舞罗，渐渐加入其他少年后，不知不觉十束也和草薙一样被分类为「大人」了。

    「总之，今天你在这过夜吧。明天早上我不会来，酒吧临时休息一天。」

    「……你上哪去？」

    「再说。」

    草薙吐出细细的烟，给十束一个别有所图的笑。

    「十束，明天要是有空的话，把安娜和尊拉出去走走。」

    「欸？」

    草薙从吧台探出身子，在十束耳边说悄悄话。

    做了个溺水的梦。

    无法呼吸啊，这么想着，周防睁开了眼。醒来的同时难以喘息的感觉随之消失，重新能够呼吸了。

    这似乎是个和平常不同方向的恶梦。光是能够冷静地这么判断，就知道并不是个特别令人焦虑的恶梦。

    不过，醒来时映入眼帘的光景，却令人有点焦虑。

    「……喂。」

    周防睡在二楼已被当储藏室用的房间里。

    在架子和纸箱中间的狭小空间摆上一张破破烂烂，海绵都跑出来的沙发，周防就躺在那上面睡。可是，不知为何，原本该跟穗波睡在一起的安娜，现在却趴在周防肚皮上。

    「喂……你在这干嘛？」

    而且，安娜正在发抖。动作不大但是激烈的颤抖。

    周防皱起眉头，抓着安娜肩膀强迫她抬起头。

    安娜脸色苍白，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唇不停发抖。

    「……安娜。」

    周防试着呼唤安娜的名字。安娜的眼神这才缓缓转向周防。

    被她依赖的目光注视着，周防觉得很困惑。

    看安娜似乎随时可能痉挛起来的样子，无计可施的周防只好将她搂在胸前抱着。

    一开始，感觉到安娜的心跳异样快，可是渐渐地，那心跳便和周防心跳的节奏融合同步，稳定下来了。

    原先冷得几乎失温的安娜身体，也感染了周防的体温而变得温暖。颤抖的状况逐渐减轻。

    「做恶梦了吗？」

    安娜趴在周防胸口点头。

    「是我害的吗？」

    因为和周防「接通」，安娜才会昏倒。难道不只如此，她连周防的恶梦都分担了吗？

    虽然担心会是受此影响，安娜这次却一边用鼻头磨蹭周防胸口，一边摇头否认。

    尊的梦，没什么。」

    「那，你是怎么了？」

    「…………」

    安娜不说话了。

    周防更加不知所措，他从来不懂如何安抚一个做了恶梦的孩子。

    虽然已将她抱在身上，但即使她就这样平静下来，周防也不知如何应付。

    带着这几年从未感觉过的困惑，他抱着安娜站起来。

    既然她特地跑到这里来，就表示不愿意被带回穗波那儿吧。周防像拎着行李般抱着安娜直接下楼。

    屋里是暗的，但窗外天空已慢慢开始发白，微光中看得见酒吧里的情形。沙发上有个突起的东西盖着白色毛毯。

    周防靠近那东西，把安娜放在毛毯上。

    「咕呜！」

    毛毯发出呻吟。

    那团白色的东西蠕动起来，从里面探出十束的脸。

    「咦、怎么……？」

    那张睡傻了的脸东张西望，发现身上的安娜时不由得睁大了眼。

    「安娜？怎么啦？」

    「我醒来她就在了。你想想办法。」

    把安娜塞给他，十束脸上还带着困意，讶异地看着周防。接着，保持不让安娜跌落的姿势，小心翼翼地摸索着起身。

    「睡不着吗？」

    一边不经意地问着，十束一边伸手碰触安娜的肩膀。瞬间，十束的手指像被烫到似的弹开。

    「唔唔……」

    带着些微扭曲的表情把手放开的十束，手指已经像烫伤一样红肿。

    周防皱起眉头。

    安娜望着十束的手指，脸色比刚才更苍白了。

    十束的反应非常快。

    一看到安娜惊恐的表情，立刻抱起她哄着说什么都不用怕。

    「啊——不要紧不要紧。刚才那大概是某种力量泄漏出来，这是常有的事。像安娜这种情形还算可爱的呢。」

    力量的泄漏。或许真是如此。

    然而，即使是这样也太奇怪了。体内栖宿着火焰的赤色盟臣在控制力量失败的时候，确实有可能出现这种情形。

    可是，安娜的能力应该是感应能力。为什么会让十束「烫伤」了呢？

    十束似乎也怀有相同疑虑。手中抱着安娜，对周防使了个眼色。

    略作思考后，十束继续抱着安娜，试着伸手去拿放在桌上的携带型电脑。电脑上显示现在的时间是上午四点半。虽然还太早，但也算是早晨了。

    「安娜，你要再回去睡吗？」

    安娜摇头否定十束的问题。

    「那，虽然有点早，不如我们就起床吧！早饭想吃什么？」

    把安娜放下，十束笑着从沙发上站起来。

    在刻意用开朗的态度和安娜说话的十束身后，周防静静地凝视安娜。

    做梦了。

    是恶梦吧？

    不过这个梦不像周防那样反映内心的不安，而是直接将现实中发生的事搬到梦境里。

    安娜认为自己不能待在穗波身边。

    如果是那个人的话，应该没问题。

    那个拥有非常美丽的红色的人。

    拥有安娜唯一能感受的颜色的人。

    安娜静静垂下眼。

    ——不行。不能期待。不能伸出手。

    安娜能够「看见」广大的世界。

    然而，安娜能够「接触」的世界却非常狭隘。

    安娜抬头仰望正在把土司面包放进烤箱的十束。他的手指很长，那是刚才接触到自己的手。十束虽然装作若无其事的表情，手指却早已又红又肿。

    这里的人，都很亲切温暖。

    不能让这里的人接触到自己的内在。

    安娜闭上眼睛。

    静静地，刻意地，将自己封闭在自己内在的世界中。

    为了不让自己内在的东西伤害任何人。

    为了不让声音泄漏。

    幕间

    看草薙挂上电话后一脸凝重，十束皱起了眉。

    「草薙哥？」

    「……十束，你暂时别到人烟稀少的地方闲晃。」

    听了草薙的话，十束脸色沉了下来。

    「又发生什么事了吗？」

    「下面几个小弟遭人袭击，现在被送去医院了。等一下我要过去看看状况，你也一起来吧？」

    「嗯。」

    十束老实地点点头，视线望向窗外。

    窗外在下雨。雨滴打在窗上的声音在安静的店内响起。或许因为天气的关系，外头路上行人寥寥无几，沉淀的空气像是停滞了一般。

    「……最近治安很差耶。」

    「是啊。」

    「来投靠草薙哥的人也变多了。」

    「为什么会跑来我这啊，我又不能做什么。」

    「虽然你总是这么说，可是草薙哥无法见死不救。你又是个万事通，人面也广，还有——」

    「还有尊也在这，对吧。」

    抢了十束最后要说的话，草薙苦笑起来。

    现在称呼周防为「King」的人已经不只十束了。

    不带一丝嘲弄，只是纯粹地，一心一意地称周防为「King」的人们。

    对生活在社会边缘的那些街头不良少年而言，最近治安恶化的镇目町使他们处于随时可能遭遇危险的状况。

    他们需要能够庇护自己的人。而在他们眼中，周防尊就是一个兼具力量与领袖气质的男人。

    到了现在，与周防本身的意志无关，半自然地形成一个以周防为中心的团队。

    「King啊……」

    支着下巴，十束一边望着窗外的雨，一边喃喃自语。

    就连王都当得上的人。

    曾经用造句话形容他的，是十束自己。

    十束是真心这么认为，就算被他嫌烦仍跟在他身后。

    当然，十束并不认为目前的状况是自己那句话造成的，这样想未免太抬举自己。

    可是，即使如此，看到周防在非自愿的状况下被拱上王者之座，仍不禁产生某种类似罪恶感的念头。

    忽然，草薙伸出手朝十束头上轻轻一敲。回头一看，他一脸困扰的苦笑。

    「别沮丧啊，不知为何，你一沮丧我就会跟着沮丧。」

    「抱歉。」

    尽管从未如此宣扬过这个名号，以周防为中心的团队却因为酒吧「HOMRA」的缘故，开始被人称为「吠舞罗」。

    酒吧「HOMRA」原本的经营者，也就是草薙的叔叔过世后，由草薙继承了下来。现在这里的存在意义，与其说是间普通的酒吧，不如说更像是吠舞罗成员聚集的场所。

    吠舞罗拥有周防这个具备强烈向心力的「King」，也有草薙的智慧与谋略，再加上十束如润滑剂般整合了那群龙蛇杂处成员之间的人际关系，勉强维持住一个团队的形状。

    「现状就是我们特别容易被盯上啊。总之你小心点。」

    「嗯……King呢？」

    才这么一问，草薙就臭着一张脸说：

    「我是会给他忠告啦……但想也知道他不会听。」

    见草薙故作夸张叹气的模样，十束轻声笑了起来。草薙用手指去戳那张笑脸的鼻尖。

    「十束，你就这样不负责任的笑吧。那样最轻松了。」

    如他所说，十束露出一如往常的乐天派笑容，说着一如往常的台词：

    「没事没事，船到桥头自然直。」

    草薙也笑着回应：

    「也是啦。」

第二卷 SIDE:RED 第二章 虹色之梦

    东京法务局户籍课第四分室。

    看到这块招牌，草薙忍不住失笑。每次看都觉得这真是个奇妙的名字。

    这栋披着正式官厅外皮的建筑物，真面目其实是青色王盟——Scepter4的屯驻所。

    之所以自称「户籍课」，理由据说是为了方便对外打着「处理特殊外国人户籍之部门」的招牌。

    「特殊外国人」是个类似隐喻的说法。事实上他们处理的问题对象，不是具有外国国籍的人士，而是具有不同能力的人——换句话说，就是异能者。

    其中最多的对象，不是由王赋予力量并隶属王盟的盟臣，而是自发性拥有异能的权外者。由于不隶属任何组织，也没有任何服从的王，使用自身力量走上犯罪之途的权外者案例非常多。

    Scepter4的职责是，只要一发现未登录档案的权外者，便将其拘留并送往黄金之王管辖下的权外者教育兼研究设施。

    也因为这层关系，黄金王盟与青色王盟之间向来往来频繁。

    话虽如此——

    「其中一边是失去王的王盟，不可能保持对等关系吧？」

    过去情形如何不得而知，至少现在看起来，青色王盟对黄金王盟而言不过是雇用方便的警卫罢了。

    「……失去王的臣子，还真是悲惨哪。」

    一边自言自语，草薙一边走进第四分室。

    尽管穿着青色制服的Scepter4成员用肃杀得仿佛能刺痛人的视线对他行注目礼，草薙仍被带往最里面的会客室。

    虽说早已变了样，毕竟Scepter4应该还是异能者中最奉行「守法」理念的组织。一方面认为不会有事，草薙仍半开玩笑地想着，要是他们真想在这里消灭一个来自赤色王盟的干部，自己能有办法独力生还吗？这举动实在是太过以卵击石，可能性应该很低。

    坐在会客室老旧的沙发上，等了大约慢慢抽掉一根烟的时间。

    一阵低沉的敲门声后，门被打开。

    草薙把烟屁股朝烟灰缸里一捻，站起身来。

    出现在眼前的是个年过四十的男人。从长相推测大概是这岁数，但从脸上那超越疲倦的空洞表情和连多走一步都懒的动作看来，倒更像个历尽沧桑的老人。那身设计得非常正式的青色制服也像很久没好好打理过似的满是皱痕。

    「……你就是赤色王盟的参谋，那个叫草薙出云的？」

    男人好不容易开了口，意兴阑珊地这么说。草薙笑了起来。

    「哎呀，参谋什么的，我没那么厉害啦……这位可是Scepter4代理司令塭津元先生？」

    草薙的话，不知为何令塩津自嘲地笑着「哼」了一声。

    「你说代理司令啊。」

    「……我说错了吗？」

    「错是没错。只不过是现在这里不巧没人比我这块废材能干。」

    这个说话方式有气无力的代理司令，隔着矮桌在对面的沙发上坐了下来。老旧的沙发被挤出里面的空气，滑稽地发出「噗咻」的声音。

    「喝茶吗？」

    「不用了。」

    「我想也是。敌方阵营端上来的东西，哪能随便放进口中嘛。」

    「喔唷，这里对我来说是敌方阵营吗？」

    「不是吗？」

    塩津整个人深深靠进沙发椅背，以这姿势由下往上瞪着草薙。

    草薙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只以笑容回应。

    「……今天我是来致歉的。昨天，我们家的小子们好像给你添麻烦了。」

    塩津没有马上做出回答。抿着唇，用疲惫的眼光抬头看草薙，

    「侵犯其他王盟的领地，是违反协定的行为。对此做出适当处置，就是Scepter4的职责所在。」

    塩津说话的语气像嘴里含着沙子般干涩。草薙点点头。

    「这我明白。」

    「……不过，我的部下没有先确认清楚状况就挥剑斩人也有不对。再说，御槌所长似乎并不希望这次的事引起骚动。所以你没有必要道歉，如果只为这事而来，那你可以请回了。」

    草薙无言地看着塩津的表情好一会儿，从口袋里取出香烟。

    「可以抽烟吗？」

    「……我不是说你请回了吗？」

    尽管口气厌烦，塩津仍收了收下巴表示认可。

    草薙从烟盒里取出一根烟叼在嘴里，用ZIPPO打火机点火。小小的火光发出声音燃烧香烟尖端，升起一缕轻烟。

    「昨天和我家小子们起冲突的那对双胞胎，听说年纪挺轻的。比我年纪还小吧？」

    「那又如何？」

    「不。只是……上一代青之王过世至今十年了，有那么年轻的盟臣在，就表示他们成为盟臣时还是个孩子，我只是对这点感兴趣。」

    塩津啧了一声，也从自已的口袋里掏出香烟。草薙看准时机递上打火机，塩津只楞了一瞬，就懒洋洋地离开沙发椅背往前探身，接受草薙点的火。

    「那是个特例。」

    用拇指与食指夹着香烟抽着，表情似乎觉得很不美味的塩津接着说：

    「那两人的父母是Scepter4的成员。不过，在某次事件中殉职了。被遗留的他俩当年十二岁，没有其他亲人可投靠，就决定由Scepter4全体来照顾他们……他们自己也强烈要求先王让他们成为盟臣，说是要继承父母的遗志。」

    只有在提到上一代的青之王时，这位沧桑的代理司令眼中才发出光芒。从那双眼神中可以感受到，当上一代青之王还活着时，他也曾是个充满希望的队员。

    「然后……」

    「先王妥协了，让还是孩子的那两人成为自己的盟臣。当然，那时他并不打算立刻让他们以队员的身分执行工作。只是尊重他们的想法，也曾经希望能够长期培育他们吧。」

    会说「曾经」，就表示后来未能实现。

    后来发生了什么事，草薙也很清楚。明明知道，他还是问了。

    「后来怎么样了呢？」

    「……那两个家伙成为青色盟臣的两星期后——发生了迦具都事件。」

    迦具都事件。发生在十年前，改变了日本地形的事件。

    那块宛如被挖走而消失的圆形区域，知道内情的人都以成为爆炸核心的那个男人的名字来称呼——「迦具都陨坑」。

    草薙轻轻叹了一口气。

    「没记错的话，上一代青之王是在迦具都事件时过世的吧。」

    听到草薙这句话，原本有气无力陷入沙发里的塩津，身体突然用力僵直了些。皱起眉头，做出简短的回答：

    「对。」

    「对刚成为青色盟臣的两兄弟而言，这一定是很严重的打击。为了继承父母遗志而决定跟随的人，却又瞬间消失。」

    塩津抬头瞪了草薙一眼。

    「……不需要你的同情。」

    「是。」

    「你想说什么？」

    草薙露出在酒吧里待客时的笑容说：

    「十年前发生的事当然是一场悲剧。即使如此我仍想问，当初怀抱的正义感，如今到哪去了呢？」

    塩津并未改变瘫在沙发里的姿势，只露出严厉的目光。

    「……你来挑衅的吗？」

    「我知道这么说很失礼。可是，就我听到的，和我家小子们起冲突的Scepter4那对兄弟，并未将正义或大义当成一回事。」

    「你不提自己同伴犯的错，反倒指责起我们来啊。」

    「我想说的是——」

    草薙态度强硬地说，眯起眼睛打量塩津。

    「你们能对自己的王发誓，说自己的行动问心无愧吗？」

    屋内的气氛剑拔弩张。草薙清楚感觉到眼前看似懒散地坐在沙发上的男人，已全身笼罩着杀气。

    草薙将注意力集中在指尖夹着的香烟上，万一对方「有那个意思」，这样才能马上做出反应。香烟抽得短了，烟头火光晃动，仿佛呼应着默默进入备战状态的草薙。

    「……无法立刻回答吗？」

    「我们早已没有王了。」

    草薙小声地叹了口气。

    「这就是你的答案？」

    塩津脸上浮现自嘲的微笑，眼中依然因杀气而发光。

    「现在的我们，没有任何人能对王发誓自己问心无愧……因为我们只是一群，在迦具都那件事发生时，连随侍在王身侧都办不到的胆小鬼集团。」

    塩津以粗鲁的口吻自暴自弃说出的这番话，令草薙微微皱眉。

    「说这种自嘲的话不够帅气喔。」

    「少罗唆。」

    「你这人虽然不帅，但或许不是坏人。」

    说着，草薙把烟屁股朝烟灰缸里一捻。香烟发出滋滋声，熄了火。

    草薙抬头挺胸，堂堂正正地望着一脸不悦的塩津。

    「我就把你的自嘲当作是『别相信』的警告吧。我想，你一定明白我们担心的是什么。明知如此，对于那件事却连一句辩白都没有……我认为你不但不愿拥护现在自己保护的东西，也不认为正在做的工作具有正当性。」

    塩津没有回答，只是厌烦地瞥了草薙一眼。草薙微笑起来。

    「虽然现在你似乎自暴自弃，但是难道不想取回自己的自尊和骄傲吗？我们这边已不相信那所中心与御槌所长，万一因那小女孩而引起争执，我们打算挺身而战……要是那样，你仍打算与我们为敌吗？」

    「那就是我们的工作。」

    扼杀了感情的低沉声音，连刚才那针锋相对的气氛都为之消失，像一堵将一切阻绝在外的墙。

    是时候了。草薙如此判断。

    「……打扰了。明明只是来致歉的，没想到说了这么多话。」

    草薙行礼致意后起身，还没走到门边，塩津就开口了。

    「姑且不论Scepter4，奉劝你们最好不要与黄金王盟为敌。」

    「多谢你的忠告。」

    「你……」

    有那么一瞬，塩津的声音激动高亢。草薙不由得回头看他。只看见依然靠在沙发椅背上的塩津头发花白的后脑。

    「——迦具都那件事，你怎么看？」

    「怎么看？什么意思？」

    「认为事不关己吗？」

    瞬间，草薙的身体微微一震。

    对于这一震，他在心里啧了一声。

    「你的王周防尊，和上一代赤之王迦具都玄示不一样——你敢这么发誓吗？」

    ——真是讨人厌的问题。

    草薙浮现夹杂怒意的苦笑，脸上表情五味杂陈。

    不过，自己也问了对方讨厌的问题，只能说是彼此彼此。即使如此，草薙并未说出自嘲的话，光是这点就和塩津不同。

    「不一样喔。我家那位王。」

    塩津嗤之以鼻。

    「我啊，很讨厌赤之王。身为一个王，他们的性格太危险了……周防尊说不定也会因为一点小事而成为另一个迦具都。」

    「……何谓一点小事？」

    「什么都有可能。精神上的扭曲、对力量的沉迷、与其他王的强烈接触——尤其是杀王。」

    最后这句话，使草薙脑中掠过曾经听过的事实。

    「上一代青之王，是为了阻止迦具都的爆炸而死亡的吧？」

    「……是啊。先王原本应该在变成那样之前，杀了迦具都才对。可是，就算办到了，也不过是让陨坑从迦具都变成他的名字……羽张陨坑罢了。先王受到爆炸前的迦具都牵连，使自己的威斯曼值偏差值失控。若是杀了迦具都，就轮到他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掉下来了。」

    屋内充斥香烟的味道。草薙突兀地想着，这里真是莫名安静。忽然想念起自己酒吧里吵吵闹闹的气氛。

    「即使如此，万一有哪个王又出事，就需要另一个王来阻止他。现任，已经没有青之王了……我问你，假设失控的是你的王，你认为自己能做什么？」

    草薙没有回答，不带感情地说了句「打扰了」，便走出房间。

    「今天我想去游乐园。」

    十束这么一宣布，周防就皱了眉头。

    安娜正将半个身子藏在十束身后凝视自己。那目光明明毫无忌惮，人却躲在十束背后，总教人有些火大。

    「今天我想去游乐园。」

    因为周防一声不吭，十束又把同样的话说了一次。

    「喔，这样。」

    没其他话可说，周防不置可否地回应。十束一听就笑了。

    「太好了，安娜！King不反对喔！」

    「啊？」

    「那我们走吧！King，随时可以出发吗？」

    周防五指对着十束的脸一抓，脸颊被这么一捏，原本端正的五官都扭曲了。然而十束一点也不在意，扭曲的脸上笑嘻嘻的。

    「谁、说、要一起去了？」

    「别这样嘛，King，你想辜负小女孩天真无邪的期待吗？」

    脸颊被捏扁的关系，十束的声音像嘴里含了颗卤蛋。

    安娜始终紧盯着周防的表情。看到那双有所期待的眼神，周防只好放开十束的脸，别扭地别过头去。

    「安娜说她没去过游乐园呢。」

    「是喔。」

    「所以，她说想去看看。」

    「那就去啊。」

    即使不耐烦地这么说了，来自安娜视线的无言压力还是很强大。玻璃珠般的大眼睛，一心一意地望着周防。

    十束笑咪咪的，像是确定周防一定会败给安娜的眼神，这点也教人很不爽。

    「以前……」

    安娜突然开了口。

    「爸爸和妈妈说过要带我去游乐园……可是没去成。」

    安娜的父母因为交通事故死亡。不过，是否因为双亲的死而没去成游乐园就不得而知了。

    安娜应该只是陈遖事实，并非想引起周防的同情。可是，要是周防现在拒绝，大概会被十束骂不通人情吧。

    另一方面，尽管依然面无表情，安娜还是不断对周防投以热烈的视线。

    今天怎么这么背啊。周防在心底啧了一声。

    一行人走在气氛欢乐的闹哄哄游乐园内，周遭还有轻快的音乐飘扬。

    「尊哥尊哥！要不要去搭云霄飞车？」

    八田兴高采烈地回头对周防说。

    「你说啥？」

    周防用烦不胜烦的声音说，杀人的眼光瞪着八田。

    「对不起！」八田赶紧敬礼道歉。

    「King，你的表情真不像来游乐园玩的人！」

    「还不是你硬拉我来的。」

    周防低吼着瞪了十束一眼，十束却笑着打混过去。

    八田身边是嘟哝「为何连我也得来」的伏见。

    镰本已经和安娜相处得非常融洽，两人正在吃可丽饼。安娜吃的是草莓口味，镰本的则是香蕉巧克力口味。镰本对安娜说「要是吃不完我可以帮你吃喔」，也不知道是真的亲切还是单纯贪嘴。

    「游乐园这种地方，小时候来过之后，已经好久没来啦！」

    看八田一副兴奋雀跃的样子，十束笑着说：

    「我还是第一次来呢。」

    「这样啊？连一次都没来过吗？」

    「就一直没机会啊。」

    结果，以带安娜来玩为由，形成五个大男人走在游乐园内的特异光景。

    走在最后的周防一脸不悦，经过吸烟处前的长椅时，立刻坐下不走了。

    「喂，King！」

    「少罗唆，你们想怎么玩就去玩。」

    不耐烦地说着，周防点起一根香烟。见状，十束苦笑了起来。

    「那你不可以先回去喔？」

    说着，伸手朝周防一指。

    再直接带着安娜走向游乐设施。

    八田绷犹豫地回头看了一眼周防，这才追上十束他们。

    周防张开双臂搭在椅背上靠着，仰望天空。

    万里无云的蔚蓝晴空。空气中只有一缕轻烟，从周防嘴上叼的香烟袅袅攀升。

    是个好天气。

    这么说来，已经多久没像这样眺望天空了。

    最近甚至不曾在意过天气，因为将自己与外界隔绝的时间实在太长了。

    ——那个小鬼来了之后，总是因为各种理由被他们拉到外面来。

    缺乏表情，如洋娃娃般的小女孩。一不小心让她进了自己心里，没想到她却突然倒下。明明倒下了，却又用满不在乎的表情说「尊的梦没什么」。

    「蠢毙了。」

    察觉自己开始对她产生感情，周防不禁发出自嘲。

    天气晴朗的平日里的游乐园中，自己这么个凶神恶煞的男子大摇大摆靠在长椅上，吓得路过的亲子忍不住偷瞄。

    这真的是太蠢了。

    安娜很喜欢死命旋转的咖啡杯。

    坐上红色的咖啡杯，让镰本使尽臂力加速旋转。

    下来的时候，男人们都晕得七荤八素了，安娜却还是面无表情，不过，虽然非常不易察觉，她眼中确实闪着喜悦的光芒。

    给人「像个洋娃娃」印象的安娜，在这里似乎真的很开心。

    在搭云霄飞车的时候，安娜也面不改色，眼睛闪闪发亮。

    尽挑些刺激的设施搭，一路这么玩到傍晚时分，让玩累了的安娜休息，八田和镰本跑去买果汁。回来时，见安娜坐在喷水池边，缀满花边的青色洋装裙摆摊开来，手放在膝盖上的坐姿，真的就像个被谁遗忘在那里的洋娃娃。

    十束站在安娜面前，脸上难得没了笑容，似乎正警戒着周遭。

    「十束哥？」

    八田叫了他一声，十束才回过神来。

    「你怎么了？」

    「没什么，抱歉，谢啦。」

    十束笑着接过八田递给他的果汁。

    「给你。」

    镰本交给安娜的是血橙果汁。那是一种像番茄汁一样呈红色的柳橙汁。

    「咦？猿比古人呢？」

    八田东张西望地找着不见人影的友人。

    「不是和八田你们在一起吗？」

    似乎趁着大家不注意时跑了。八田愕然地啧了声。

    「那家伙，一个人不知上哪去了。」

    从认识他起，他就是我行我素，不爱配合别人，可是最近这状况似乎变本加厉了。

    「八田和猴子真是对不可思议的组合呢。」

    十束嘴里含着果汁吸管边笑边说。

    「是这样吗？」

    「嗯。看起来一点也不搭的地方很有意思。你们从国中就是朋友了？」

    八田呼噜呼噜地喝着可乐，想起初遇伏见时的事。

    「喔——在班上他确实不是和我交好的那种类型。不过，怎么说呢……那种不知道对什么生闷气的心情，还有心里挥之不去的烦躁感却是一样的……」

    想起当时内心怀抱的郁闷，八田支支吾吾地不知该怎么说明才好时，抬头一看，刚好见到十束露出守护的表情，一脸温柔地看着自己。

    十束这种表情，使八田莫名感到坐立难安。

    大家一起耍白痴的时候，十束总是很幼稚，完全感觉不出他和自己的年龄差距。可是，有时却会露出超乎年龄差距的成熟表情。八田有点怕这种时候的十束，不知如何应对。

    「……怎么了吗？」

    八田不甚高兴地这么一说，十束便歪着头表示疑问。

    「因为十束哥刚才的表情很怪啊。」

    「什么怪啊，好过分……我只是在想，现在你还有这种感觉吗？」

    现在还会有吗？八田偏着头想了想，立刻摇摇头。

    「进了吠舞罗之后，就完全没有那种感觉了。大家一起耍白痴，一起欢笑，就算遇到困难也会大家一起解决。只要在尊哥身边，根本没机会感觉那种莫名的烦躁啊。」

    「这一点，猴子也和你一样吗？」

    对这出乎意料的问题，八田眨了一两下眼睛。

    「咦？」

    「曾经和八田怀抱相同烦躁感的猴子，是不是也在吠舞罗里得到救赎了呢？」

    想都没想过的问题。虽然想都没想过，但试着一想，八田很快得出单纯的结论。

    「不知道啦，但难道不是吗？」

    待在周防身边，谁能不心动，谁能不热血沸腾呢。八田只是单纯这么认为。

    对八田给的答案，十束不予置评，只回了句「是吗」，眼神就又望向远方了。

    「话说回来，十束哥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心不在焉的吧？你在担心什么？」

    「嗯？不、没什么啦……差不多该走了。」

    十束的目光依然望着远方，一边这么说着一边将果汁空罐丢进垃圾桶。

    「安娜、镰本，差不多该……喂！」

    朝安娜他们回过头的十束诧异地退了一步，八田则惊讶地放声大叫「哇啊？」

    「……你们在做什么？」

    十束歪着头问。

    镰本仰躺在喷水池边缘，安娜则像只蜷曲的猫咪般窝在他又圆又大的肚子上。

    「不是啊，安娜对我的肚子很有兴趣呢。」

    「你那什么得意的表情！」

    「啊，不然八田哥也来躺躺看？」

    「谁想去躺啊！」

    像只佣懒的海象躺在那里的镰本和八田斗嘴时，十束笑着对把那只海象肚皮当床睡的安娜说：

    「如何？觉得镰本的肚子怎么样？」

    「……很软。」

    「那太好了呢。接下来怎么办？你还想在这里多休息一下吗？还是要再去玩？也已经傍晚了，如果累了就差不多准备回……」

    「……我要玩。」

    安娜说着，从镰本肚子上爬起来。

    看来，今天的安娜真的很放松，也乐在其中。

    十束笑盈盈地和安娜讨论起下一个要搭的游乐设施。

    八田出神地看着这一幕，突然发现安娜裙子后方弄脏了一块。大概是刚才坐在喷水池边缘时沾到了沙子。

    「你屁股弄脏了喔。」

    「喂、八田哥！不要讲得这么粗鲁吧！」

    安娜转过头看裙子后方。有点害羞地嘟着嘴，伸手拍打自己的裙摆。然而，拍得地方不到位，一点也没把围着屁股沾上的那层沙子拍掉。

    对啊，这孩子除了红色之外看不见其他颜色，八田突然想起来了。沾在灰色东西上的灰色脏污，就算叫八田看也看不见。

    十束满不在意地伸出手，代替安娜拍掉裙摆上的灰尘。八田大惊失色。

    「欸、你怎么乱摸人家屁股！」

    「咦？看在你眼里是这么回事的吗？」

    「八田哥……你看啦，安娜都被你吓得躲在十束哥背后了。」

    「怎么？为什么搞得我才是萝莉控啊！」

    八田涨红了脸瞪视镰本和十束，扁着嘴低头看安娜。

    「别理他们了，是说，你为什么穿青色的衣服？」

    只能看见红色的话，穿红衣服不就好了。这是八田单纯的想法。穿着自己看不出颜色的衣服，连弄脏了自己都不知道吧。

    安娜抬头看着八田，小女孩直率的目光，令八田有点手足无措。

    「……在中心时，人家给的。」

    「中心」这个单字，对八田而言只有不信任与不好的感觉，不由得皱起眉头。往十束和镰本的方向一看，两人也用难以言喻的表情看着安娜。

    「是那个所长给你的吗？」

    十束轻声地问，安娜点点头。

    「他说是礼物……穗波也说很可爱。」

    话是这么说，安娜的表情却不像刚才那么享受与放松，反而变得僵硬呆板。虽然她的表情本就死板，要很仔细才看得出来，然而和安娜相处了一整天下来之后，就连八田也看得出来了。

    这样啊。十束干脆地说。八田觉得有种说不清的别扭，像是臼齿牙缝里卡了东西弄不出来的感觉。十束却一点也没表露出负面情感。

    「那，安娜接下来想去玩什么？游乐园快要关门罗，我想应该只能再玩一次喔……」

    「那个。」

    安娜毫不犹豫地指着斜上方的天空。

    「我想从那里看夕阳。」

    强调明亮欢乐的游乐园气氛，让他疲倦得身体都不舒服了，伏见因此趁隙离开安娜他们身边。

    似乎已接近关门时间，不少游客开始准备离开。伏见一边想着自己也就这样回去算了，一边在刚好看到的空长椅上坐下。

    放松身体出神地望着开始染成橘红色的天空时，突然有个人在自己身边坐了下来。

    一看过去，伏见不禁吓了一跳。

    是周防。

    周防打开一包新的香烟，取出一根点火。

    糟了。伏见从来没这么坐立不安过。

    但是，现在站起来离开更尴尬。

    「……他们几个呢？」

    周防也不看伏见，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说。

    「应该……在哪里休息吧……」

    对于伏见不清不楚的回答，周防只是哼了一声，还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对于自己擅自离开众人的事没有丝毫责备之意（毕竟周防自己也打从一开始就不打算陪着玩，没资格说别人吧），百无聊赖地吐出烟圈。

    沉默降临。

    ——真尴尬。

    游乐园里轻快活泼的音乐被伏见当成了出气筒，一边对那音乐感到不耐，一边想着该用什么借口不着痕迹地离开这里。

    周防像是对这样的伏见毫无兴趣也视若无睹，泰然自若地仰头往长椅背上靠。

    「……尊哥，亏你还真肯陪着来。」

    伏见自暴自弃地这么一开口，周防就用鼻子喷着气笑了。

    「你也是啊。」

    「……我这是上头的命令，不得不服从。」

    像个孩子不成熟地顶回这句话后，伏见在心里对自己啧了一声。奉命来游乐园？没什么比这更逊了。

    更何况，十束根本没有命令什么。他只是一如往常地笑着说「猴子也一起来吧」。摆出一脸人畜无害的笑容，口吻却教人无法拒绝。那个人的这种地方，伏见觉得很讨厌。

    「伏见。」

    周防掸落烟灰，叫了伏见一声。伏见抬头望向身边的周防。

    「你发现了吗？」

    「咦？」

    虽然想问「发现什么」，自尊却挡在嘴边，使他问不出口。

    周防依然一副泰然自若的态度，看也不看伏见一眼。

    伏见闭上嘴，感受周遭的气息。眯起眼镜下的眼睛，将注意力集中在周围的空气——突然惊觉了。

    「啊、是King和猴子！」

    同一时间，耳边传来十束的声音。抬起视线，刚好看到他们几个从路的另一头走来。

    安娜迈开脚步小跑起来，青色洋装的裙摆上下起伏。

    跑到长椅边，安娜突然停下脚步，紧靠着长椅边缘站着，一脸认真地凝视周防。被安娜这一看，刚才还那么泰然自若的周防，竟然显得莫名坐立不安。

    赶上来的十束笑咪咪地看着周防。

    「至少最后陪她玩一趟嘛。」

    游乐园要关门了，如果还想玩的话，这次就是最后一趟。

    周防一脸不耐烦地起身，八田像只摇着尾巴的狗靠过来。他那副模样令伏见默默生起闷气，啧了一声也站起来。

    伏见抓着八田的后颈，把他拉开。

    「哇喔，猴子你干嘛啦！」

    「过来一下。」

    看伏见把八田从周防他们身边拉走，十束歪着头问：

    「怎么了吗？」

    「你还问怎么了？」

    伏见抬起半张脸瞪了十束一眼。十束露出「被发现啦」的表情笑着打马虎眼。

    镰本一头雾水，疑惑地看看周防和安娜，又看看伏见与八田，结果还是决定尾随被伏见拉走的八田，跟上伏见他们这一边。

    站在挂上「今日停驶」牌子的摩天轮前，安娜失望地垂着肩。

    她似乎一直偷偷期待能在摩天轮上看夕阳。

    安娜几乎不曾要求想做什么或想要什么，却连这个愿望都无法帮她完成，十束搔搔脸颊，伤脑筋地想着。

    「嗯，怎么办好呢。」

    「……算了，没关系。」

    安娜懂事地摇摇头。

    看她一副强忍失望的样子，十束环顾四周，心想着至少找另外一个地方让她好好观赏夕阳吧。

    站在稍远处一脸无聊打起哈欠的周防，发出轻微的叹息声。

    周防伸出手，把安娜夹在腋下抱起来。

    「King?」

    十束诧异不解，周防伸出另一只手，像扛米袋一样扛起十束。

    「咦、喂……」

    周防就这样朝地面一蹬。

    身体轻轻腾空，景色一口气往下流泄。周防用宛如猫科猛兽般流畅的动作，无声地带着安娜和十束朝空中纵身跃起，一度落在摩天轮半高位置的座厢厢顶后，又立刻借力再度往上跳。

    不到两秒时间，十束他们就来到游乐园里的最高处，摩天轮顶端。

    周防才一站稳，就把十束丢在坐厢顶上。

    「好痛……呜喔。」

    再把安娜往跌坐厢顶的十束身上一放。

    「啊！安娜……没事吧？」

    为了不让安娜不小心摔下去，十束将安娜抱在腿上。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发展，即使是安娜也不由得一脸惊吓。十束苦笑起来。

    「先预告一下再做这种事嘛。你看，安娜都吓坏了。」

    安娜带着惊吓的表情眨了几次眼，大眼睛缓缓环顾四周。

    好高。

    就算和云霄飞车等大型游乐设施相比，摩天轮还是高得惊人。周围没有任何遮蔽视线的东西，能够看到很远的地方。

    看得见包围游乐园的树木，还有远方成群的建筑物。

    夕阳正从天空另一端开始缓缓下沉。

    红色的，有着晕染轮廓的太阳，将整个城市染成了红色。

    天上是一片仿佛用红色颜料渲染出的鲜艳色彩，地上也充满柔和的红色光芒。

    安娜出神地望着这片景色。一动也不动凝视夕阳，安娜的头发在风中飞舞。

    「十束。」

    听到周防的声音抬起头，只见他双手插在裤袋里，站在座厢厢顶，朝与夕阳相反的方向眺望。周防眯细的双眼，四处确认园内的状况。

    「你带我出来就是为了这个吗？」

    立刻明白周防指的是什么，十束苦笑起来。

    「提议人是草薙哥就是了。」

    「今天，好像一直跟着我们。」

    「因为King和我们保持了微妙的距离，我还以为对方会采取行动……没想到对方也意外慎重啊。」

    听见两人的对话，安娜抬起头。十束和安娜四目交接，只对她微微一笑，没多做说明，视线就回到周防身上了。

    「人数很多呢。」

    「……的确，光靠你们的话，就算八田和伏见都在，可能还是敌不过那么多人。」

    「嗯，所以才加了King这道保险。抱歉哪。」

    周防的目光这才终于望向十束和安娜，眼神对上了安娜。

    「那些家伙是在警戒，怕我收这小鬼为盟臣吧？」

    「可能。」

    十束点点头，看得出安娜内心受到动摇。

    虽然表情几乎没变，那双大眼却确实因困惑而游移不定。

    「也就是说，对方害怕这小鬼成为我们的人。」

    周防从座厢厢顶上踏出一步，站在厢顶边缘，脚尖悬在半空中的位置。

    「你打算怎么做？」

    「赶跑他们。你不是希望我这么做吗？」

    周防的语气中带点指责，又用无奈的眼神看他，十束只好苦笑。

    关于安娜，确实感觉到对方隐瞒了什么。目前安娜待在赤色王盟中的情况，也造成对方极大的焦虑。

    只要对方在焦虑驱使之下做出试图以武力夺回安娜的行动，这边就能顺理成章的迎击了。

    现在虽然未能顺利得到这个借口，光凭对方派出的人数也充分可肯定事态有多异常。对吠舞罗来说，能和对手大干一场是求之不得的事。

    「你们待在这。」

    丢下这句话，正当周防想纵身往下跳时，安娜伸出手，抓住周防的衣摆。

    「尊。」

    语调和平常没什么两样，依然是平静微弱的声音，却掩饰不住严重的不安。

    安娜抬头望着周防，左右摇头。

    周防皱起眉头。

    「……马上就好。」

    难得看到周防用这种口气说话，只为了抚平安娜的不安。安娜却依然露出恳求的眼神。

    「穗波……」

    口中说出姑姑的名字，安娜又马上噤口。

    「你担心那家伙啊。不用担心，那群人不会对普通人出手的。这是协议。」

    即使周防这么说了，安娜的表情依然紧绷。看着她的表情，周防似乎领悟了什么，用力啧了一声。

    周防轻轻抓住安娜的小手，似乎苦恼着该用多少力道甩开安娜的手（看来，他真的搞不清楚该用多少力气才能达成目的又不会伤到她）。

    安娜一脸担忧地抬头望着周防。

    周防不再多说什么，对十束使了一个眼色，往下跳。

    周防降落地面。

    从那么高的地方着地，连地面部为之震动。

    周防轻轻伸展半蜷曲的身体，张望四周。

    在摩天轮上这段时间，游乐园似乎已经关门了，视线所及之处看不到一般游客的身影。

    也有可能是青衣人驱逐了他们，

    无论如何，对周防来说可以不必在意周遭，刚好称了他的意。

    封闭感觉。将平常身为一个人活着时的感觉封闭起来，打开更深层的地方。

    世界的空气为之一变。

    平常，周防将身为王的力量封闭在自己内侧，尽可能不去意识，而现在却直接去感受这份力量。

    感受着胸臆深处，仿佛熔岩沸腾般的火焰气息。

    蠢动的火焰，正迫不及待地想冲破胸口。

    松开禁锢，将体内的火焰解放。周防压抑着这迷人的诱惑。

    因为压抑，胸中的火焰发出抗议，令太阳穴隐隐作痛。

    然而，周防却微笑了起来。

    睁大瞳孔，宛如一道赤红激流的光从体内喷出。

    仿佛受到周防力量的呼唤，距离周防头顶遥远的空间开始扭曲，出现一个红色的发光体。

    那发光体，一开始不过是一点红光。渐渐地愈发炫目耀眼，爆发性地不断膨胀。

    在激烈的光爆中，出现一把巨大的剑。

    ——达摩克利斯之剑。

    那既是王的证明，也负有制裁王的使命。

    「什么嘛，没半个人影啊。」

    那些跟踪安娜的青色盟臣，至今仍安静潜伏着，没有一个人接受周防的挑衅而现身。

    这也难怪。见识到王的力量之后，有谁会大摇大摆地在他面前现身。

    然而，各种气息纷至沓来，透露出他们正受到强烈的震撼，该逃还是该留的犹豫，使气氛显得浮躁。

    周防哼了一声，赤红的力量激流从体内宣泄而出。

    大地震动，发出巨响，以周防为中心，红光如涟漪扩散。

    安娜在摩天轮上惊讶地瞠目结舌，仰望出现在眼前的巨剑。

    「那是达摩克利斯之剑喔。」

    十束说。

    安娜睁大了眼，始终凝视着达摩克利斯之剑。安娜的眼中映着周防熠熠生辉的剑，使她的眼瞳闪烁红光。

    「剑上好多伤痕。」

    安娜的话，令十束苦笑。

    正如安娜所言，周防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形状并不完整。剑形的能量结晶体上处处现出裂痕。

    达摩克利斯之剑的状态，体现的正是那位王的「威斯曼偏差值」

    威斯曼偏差值显示的，是那位王的力量安定度数值。

    周防的威斯曼偏差值，经常处于不安定的状态。

    「King他啊，或许处于在体内饲养了一只饥饿野兽的状态吧。」

    十束一边感受达摩克利斯之剑散发的热度，一边喃喃低语。

    「那只野兽大闹着想要冲出来，渴望饮血、吃肉。可是，King不让它这么做……达摩克利斯之剑上的伤痕，就是和野兽格斗留下的痕迹。」

    安娜的视线，从剑上移往十束。十束对她微微一笑，低下头说：

    「说是这样说，其实我也不是很清楚啦。」

    除了王之外，没有人真正清楚。

    眼下，已可见到周防带着红光的力量开始解放。

    赤红的，带有热度的光芒形成漩涡，从周防的身体往上喷发，以惊人的气势扩散开来。

    看起来固然很壮观，事实上几乎没有攻击力。这只是威吓。

    然而，包围他的青色盟臣所受到的震慑却是显而易见的。

    不过才接触这位王的吉光片羽，那些长久以来失去自己的王的青色盟臣就惊惧地作鸟兽散了。直到刚才还隐藏得很巧妙的身影纷纷暴露，有人被周防的赤色光芒吞噬而瘫软在地，有人被涌上前来的光芒逼得落荒而逃。

    周防甚至没有表现出一丝攻击的态势，只靠威吓的低吼就能吓得敌人全体现形。

    安娜注视着眼前这一幕，突然说了一句：

    「成为王，是很痛苦的事吗？」

    被这么一问，十束凝望着她。

    「安娜？」

    表情依然读不出情感，宛如没有灵魂的洋娃娃。安娜说：

    「我，要成为青之王。」

    「被包围？」

    伏见的话，令八田皱起眉头。

    立刻环顾四周，搜寻是否还有人的气息，八田啧了一声。

    「是盯上那孩子的青衣人一伙的吗？」

    八田怒气汹汹地说，伏见只点了点头。

    「大概。」

    「真的假的。要战斗了吗？」

    镰本转动粗壮的手臂，做起热身运动。

    「不知道。不过，既然特地把我们带来这种地方，应该就是为了这个。」

    伏见说着，看也不看镰本。八田用力握紧双拳。

    「好啊！大干一场吧！」

    「别冲动。」

    尽管用一副受不了的眼神看着八田，伏见自己也摆出备战姿态，提高警觉，以备随时能投入战斗。

    猜想十束之所以带自己和八田他们来，是打算在周防离开时充当安娜的保镖。刻意和周防保持距离，露出破绽，引诱对方上前袭击再还手。这就是十束打的主意。

    这做法真讨厌。伏见在内心嫌弃地想。

    既然有这打算，一开始说清楚不就好了。

    不过，像八田那种单细胞生物，要是一开始就把那种事告诉他的话，大概无法佯装没事。

    （没错，就是这个，还有那个吧。）

    猜中十束的想法，伏见哼了一声。

    除了这层考量外，另外一个原因，应该是想让安娜单纯享受的宠溺想法。

    无聊透顶。

    在超乎必要的烦躁下，伏见伸手按了按太阳穴。

    事情就发生在下个瞬间。

    突然，全身窜过一阵颤栗。

    伏见睁大了眼，身体僵直。

    袭击他的，是一种近乎物理压迫的强烈精神压力。像有一只巨大的兽在近距离睥睨着自己一般，本能地恐惧起来。

    随后，夕阳燃烧的天空突然出现了光。

    空间随红光的出现而扭曲，从中出现一把剑形的发光体。

    「是达摩克利斯……之剑……」

    伏见用沙哑的嗓音说。

    同时，在达摩克利斯之剑下方，产生了巨大的能量，夹带龙卷风般惊人能量的光，形成一道赤红的巨柱，直达天际。能量余波化成红色光波，遍及游乐园内所有角落。

    红色光波也来到伏见眼前。

    伏见动弹不得，被赤红的，火热的光波卷入，身体仿佛被炙烧，下个瞬间膝盖已经发软。

    回过神来，伏见发现自己全身瘫软地跪在柏油地上。

    身体还在微微颤抖。

    红色光波已经消失，那根本不含任何攻击力，只是单纯虚张声势的示威行为。明知如此——

    伏见的身体却不受理智控制，完全地胆怯了。

    周防只不过是对鬼鬼祟祟的老鼠们发出威吼，明明只是这样的，自己却和老鼠一样被吼声震慑，屈膝臣服。

    「好……厉害……」

    茫然自失地站在原地，八田发出激动的赞叹声。

    「好厉害！尊哥果然很强！刚才那对尊哥来说根本不算什么，不过是发出小小的威吓而已吧？可是……光是这样就……」

    八田脸泛红潮，着急着想不出词汇形容，用手抓着自己的胸口。

    「灵魂都被震撼了。」

    伏见依然屈膝跪地，抬头望向八田。

    是啊，这么说来，八田还站得好好的。伏见用变得迟钝的脑袋思考着。自己是这么没用地跪倒在地，八田却眼神发光地站在那里。

    「你没事吧？」

    镰本说着，对伏见伸出手，想帮他站起来。

    甚至连这只伸向他的援手，都令伏见感到屈辱。

    这个胖子尊称八田一声「八田哥」，那么崇拜他，对和八田一起加入吠舞罗的自己却用这种上对下的态度伸出援手。

    带着又笨又冲动，老是白费工夫的八田一路往前走的人明明是自己。

    为什么现在，八田站在那里，自己却如此窝囊地下跪，还要别人伸手相助。

    伏见对镰本的手视若无睹，自己站了起来。

    我，要成为青之王。

    安娜的告白，令十束双眼圆睁。

    「你说什么？」

    在周防的示威行为之后，达摩克利斯之剑就消失了。

    现在，只剩下染红西方天空的落日之红，混杂着东方天空即将入夜的深青色。站在这样的天空下，十束与安娜四目相对。

    安娜身上的青色裙摆，被从高处吹下的风掀动。

    青色。那是安娜根本不知道的颜色。

    现在，世界上没有青之王。那王座是空着的。

    而权外者，是被称为「没能成为王」的存在。

    可是，为什么安娜会那么希望呢？

    「你为什么想当王？」

    「……因为我看得见『石板』。」

    「石板」。是能够选出王的物体。

    在德勒斯登被发现，于战后带进日本，一切都包覆在谜团中的物体。

    石板选出王的机制是什么，至今仍未为人所知。安娜的感应能力——「看见」所有存在的能力，如果可能和「石板」连结，或许就有可能成为王了。

    可是——

    「那是你自己希望的吗？」

    安娜没有回答。

    十束脑中，像快转播放影片般出现成为王之前——以及成为王时的周防。

    「……不行喔，安娜。」

    十束缓缓摇头。

    「如果不是自己希望的，就别去当什么王。」

    自己说出口的话，静静刺痛十束的心。

    安娜盯着十束看，十束也牢牢凝视着那能够看透一切的眼神。

    摩天轮发出「隆隆」声，开始转动。定睛一看，八田、伏见和镰本都来到摩天轮下方了。转动摩天轮的似乎是镰本。将青色盟臣都驱逐之后，周防靠在摩天轮搭乘处旁的栏杆上抽烟。

    抱着安娜坐在座厢厢顶上，看着周遭景色随高度下降缓缓变化，十束开口说道：

    「安娜啊，那天你不是想离家出走吗？难道不是想逃离？」

    十束指的是八田与镰本和青色王盟那对双胞胎杠上那天的事。那天晚上，安娜独自背着行囊，想从穗波家离开。

    安娜低着头，露出受到斥责的表情。

    「……对不起。」

    「为什么要道歉呢？那时的你做的是正确的事啊。想逃的话，就应该逃。」

    「我不可以逃的。」

    安娜摇摇头，感觉得出那小小的身体里缠绕着无法解开的纠结矛盾。

    「为什么？」

    再这么一问，安娜又沉默了。

    仿佛回到第一次在酒吧遇到她那天，不管问什么都不回答，用一堵高墙把自己囚禁其中的那个安娜。

    十束突然想起刚才安娜想留住周防时说的话。

    他慢慢开口问：

    「如果你不回中心的话，穗波老师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吗？」

    安娜眼神闪烁。

    「安娜。」

    用稍许强硬的口气呼唤她，安娜才抬起头。紧抿着唇，眼神定定地望向十束的眼睛，然后才开口：

    「我要保护穗波。」

    明明是该受保护的小女孩，却露出毅然决然的表情。

    安娜的小手紧抓住身上青色的裙摆。

    「我今天，很开心。」

    说着，安娜微微地——真的轻微地教人几乎怀疑看错——笑了。

    「所以，没问题，」

    「所以」什么？「没问题」的又是什么？

    即使想问她，安娜这句话也说明了她将完全拒绝十束他们对她伸出的手。

    在座厢接近地面之前，无论十束再说什么，安娜都未曾开过第二次口。

    十束和安娜乘坐的座厢接近地面后，镰本就停止转动摩天轮。十束单手抱起安娜，从座厢厢顶将她交给镰本。镰本接过安娜，小心翼翼地放她落地。

    十束从厢顶上跳下来时，周防正好接起一通电话。简短地说了几句「对」、「知道了」，就结束了通话。

    「草薙哥？」

    十束一问，周防就微微点头。

    「刚好他要过去，就暂且交给他守住。」

    这句话里并没有主词，但十束立刻明白说的是穗波的事。

    「他说穗波老师没事？」

    「嗯。」

    周防一边说，一边望了被镰本和八田护着的安娜。安娜正简短地回答了镰本什么话。这段期间，安娜的眼神也一直朝着周防。

    周防和安娜四目交接，轻轻点了点头。

    这甚至短得称不上暗号的动作，却让安娜松了一口气。

    「……刚才，King不是问了我，是否为这目的才带你出来的吗？」

    看着安娜，十束压低声音说。周防挑起一边眉毛，斜眼望向十束。

    「确实，你说得没有错……不过，就算不是打着这个主意，我也会拉King你出门喔。」

    看周防一脸诧异的样子，十束微微一笑。

    「因为安娜她真的很想跟你一起玩嘛。」

    「……为什么啊，有你陪她不就好了吗？」

    「只有我是不够的。」

    十束笑了起来，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指碰到安娜身体时烫伤的地方，还有浅浅的痕迹。

    「那孩子喜欢强大的人。」

    「……什么意思？」

    「因为她知道，自己绝对无法害你受伤。」

    十束认为，安娜明明受到周防吸引，有时却又刻意离他远远的，或许是因为她担心自己会依赖周防的强大力量吧。

    安娜似乎认定自己绝对不能依赖任何人，也不能依靠任何人。

    压抑想逃的心情，抱定悲壮的决心。

    ——我，要成为青之王。

    脑中响起在摩天轮的座厢厢顶上时，安娜说这句话的声音，十束突然一脸严肃。

    用安娜听不见的声音，轻声对周防说：

    「King，那孩子打算成为王呀。」

    接获报告，塩津叹了一口气。

    「是吗。算了。既然是赤之王亲自出马那就没办法了。不过，监视要继续下去……对，御槌先生那里我会传达。」

    挂上电话，塩津深深叹气。

    看来胆小鬼不管到哪都是胆小鬼。

    想到一被对方的王威吓就夹着尾巴逃走的部下们，塩津不禁苦笑。

    得跟御槌联络才行。即使这么想着，身体却怎么也动不起来。

    「没有青之王，Scepter4就再也振作不起来了吧？」

    脑中响起御槌说这句话的声音，塩津露出痛苦的表情。

    那应该是刚好一年前的事吧。塩津突然被御槌叫到中心去，说了些出乎意料的话。

    「……就因为这样，你当真要让那孩子成为下任的青之王？」

    面对塩津语带责难的反问，御槌加深了微笑。

    总觉得御槌的笑容是张面具。无论何时何地，他脸上都带着微笑。无论是别有企图时还是别无杂念时都一样，甚至当他感到生气时都还是如此。

    和御槌相识不深的人，大概都以为他是个温柔绅士吧。

    然而从塩津眼中看来，御槌的微笑带来的只有阴森恶心。

    「具有像她这么高度感应力的权外者可不常见……据说现任无色之王一轮一言摊有预知能力，不过在感应力这点上，她应该足以与这位王者匹敌。」

    「……那孩子的能力，是预知能力吗？」

    「不。她的能力不是这么狭义的东西。她的感应能力，是能够『见到』世上所有东西，并且使其与自己『同化』的能力——这么一来，要是让她对着『石板』施展能力，会发生什么事呢？」

    御槌的语气像对学生提出质问的教师，塩津沉默不答，只是注视着御槌。

    「用她的感应能力来『看』石板，与石板『同化』。这或许就等于王的加冕。石板如何选出王，个中机制至今仍是个谜。然而，据说王被石板选出时，会产生和石板合为一体的感觉，感应并拥有石板的意志与记忆。既然如此，与其空泛地等待石板选出下一个王，不如主动出击，与石板相通，或许就能取得王座。你不这么认为吗？」

    御槌的口气愈来愈激动，塩津却只是冷静地看着他。

    「……所以，你就想用这方法来造出青之王，送给我们当礼物是吗？」

    「你说得真难听。不过，就是这样。失去王的青色王盟不会有未来。你们想以盟臣身分继续生存下去，就必得要有新王。」

    「为了这个，你就要强迫一个孩子？」

    御槌脸上的笑意加深。微笑望着塩津的眼神里，浮现一抹怜悯。

    「受情感左右的人成不了事喔。你用餐的时候，也不会因为同情被做成食物的生物就痛哭流涕吧？正确的做法是心怀感激地吃完食物。你应该做的，不是同情她，而是当她坐上王座后，好好感谢她，诚心诚意地做她的臣子。」

    话开始不投机了。说起来，跟御槌谈伦理观本就是件荒谬的事。姑且不论他对安娜做的事，塩津早就知道御槌利用几名犯下凶恶罪行的权外者，暗地里进行不人道的实验。

    对御槌而言，探究「石板」的一切比什么都重要。

    塩津让自己维持面无表情，再提出一个问题。

    「御槌先生的那个梦想，难道没有违背大人的意向吗？」

    「……喔，我瞒着『兔子』的耳目对她进行实验，让你感觉不安吗？」

    御槌嘲讽地挑眉说道。

    「没错，身为中心所长，我对权外者进行调查与研究时，有义务基于人道立场执行。然而那只是表面上的漂亮话。只要能解开石板之谜，大人一定也会很高兴……不过，要是让他知道中间的过程，对大人的名声就会造成伤害。所以，大人什么都不知道。为他保持这样的立场，也是我的责任。」

    塩津再也无话可说。

    反正无论如何，塩津都没有拒绝的权利。塩津和御槌之间，并非隶属不同王盟的盟臣这样的对等关系。由塩津率领的青色王盟残骸，早已成了受御槌雇用的杂役。

    好几次，塩津都冲动地想抛下一切，从王盟中退隐。

    之所以拖了十年都未能付诸实行，只因为即使王死了，王赋予的能力还残留在身上，也因为还有一点仅存的责任感。

    ——责任感？

    塩津不由得嘲笑起自己的想法。

    这残渣般的人生，被卷入别人的野心之中。

    被命令去做逼迫那孩子的工作。

    不断追赶，不断逼迫，最后那孩子竟然将成为自己这群苟延残喘盟臣的领袖。

    塩津从喉咙里发出干笑，拿起电话。

    因为要向御槌报告自己的部下夺回安娜任务失败，还被赤之王威吓惨败的始末。

    举着话筒，塩津突然梦想此时此刻，不是那个可怜的小女孩，而是一位真正适合坐上王座的青之王能够就此诞生。

    要是这个梦想真能实现，大义早已丧失殆尽的塩津等人，恐怕将会被新王就地处决。

    然而塩津干涸的心，仍然祈愿这梦想能够变成现实。

    安娜似乎有意成为青之王。

    听完十束说的话，草薙叹了一口气。

    草薙和周防等人现在正在穗波学校里。天色全暗了，夜晚的校舍沉入阴森森的黑暗之底。

    穗波还在教职员室里加班，安娜应该是坐在她身边看书，

    接到周防联络，赶往穗波学校时，草薙并未察觉她身边有任何可疑气息。

    草薙一边警戒四周，一边等待周防等人前来会合。用安娜一个人会怕寂寞当作借口，一群人全跑到穗波这里来了。

    「话说回来，这样没问题吗？像我们这种人跑进学校里，要是被发现了，穗波老师会不会被炒鱿鱼啊？」

    十束笑着说，也不知道是否如他所说的担心。嘴上那么说，还不是大大方方地找了张课桌椅就坐。

    夜晚的教室里，草薙把屁股靠在十束坐的那个位置的课桌边。

    周防轻轻靠在窗框上，八田、伏见和镰本站在教室里的不同角落，脸上各自带着严肃的表情。

    「青之王……是吗？」

    草薙轻声低喃。

    「安娜应该是在中心里……被当成探索『石板』真相的实验工具。」

    无论如何都不认为想当王是出自安娜本身的意愿。想到她三番两次担心穗波的事，不难猜测她是为了保护穗波才不惜牺牲自己，协助中心进行实验。

    若真是如此，问题就没那么单纯了。这不是不让安娜回中心就能解决的事。

    「……看来只能处处小心了。」

    草薙叹口气，从胸前口袋取出一根香烟叼上。正想用ZIPPO打火机点火时，突然惊觉什么而停手。这里是学校。

    收起打火机，叼着没点上火的香烟无聊地上下摆动，陷入沉思。

    「那孩子的父母，是被中心杀死的吧？」

    突然，一直沉默的伏见用无情的语气吐出这句话。

    「喂！」

    八田踢翻一张椅子站起来，剑眉倒竖，用责怪的眼神瞪着伏见。

    伏见故意用冰冷的眼光朝八田瞥了一眼。

    「一开始，那孩子大概不愿意去中心。于是父母开始对中心起疑，决定不把那孩子交给对方。对中心而言，这等于是失去了绝佳的实验材料……所以，才会乔装成意外杀了那对父母。」

    「别光凭想像就随便乱说！」

    见八田怒不可遏，伏见哼了一声说：

    「……草薙哥他们一定也这么想吧？」

    八田猛然转身，面向草薙。

    草薙轻叹口气，拿下口中没有点燃的香烟。

    「只能说这可能性不低：」

    草薙的话，令八田大受打击。

    伏见一副百无聊赖的样子，视线在草薙与八田之间来回。

    「那孩子自己或许也发现了。正因为有父母的前例，才会对姑姑的安危这么执著……不、不对。」

    不大对。伏见自言自语地说。眼镜后方，冷静的双眼眯了起来。

    「即使发现有这可能，她或许也会装作没看见。」

    此时，走廊忽然传来微弱的声响。

    草薙皱着眉，从桌上跳下来，往门边走去。打开门探出头看，只见黑暗的走廊一路延伸，却没看到半个人影。

    「草薙哥？怎么了吗？」

    对草薙的行动感到不可思议的镰本问。草薙摇摇头。

    「没事，只是觉得好像听到什么声音。」

    草薙转身回到教室里，和正挥着拳头的八田四目交接。

    「要是……要是真如猴子所说，那我绝不饶了他们！」

    如果安娜隐约察觉父母之死的真相，却一直装作没看见的话。

    一想到这个，草薙就觉得心情沉重。

    对安娜而言，「装作没看见」和普通人的装作没看见大相径庭。

    无论安娜愿不愿意，她都「看得见」，因此她若是想移开目光，除了否定现实之外别无他法。

    草薙试着想像看在安娜眼中的是什么样的世界和现实……但随即放弃。

    再怎么思考，草薙也无从得知。就像再怎么想也无法理解王——周防眼中看到的是什么样的世界。

    （哎——这样不行。这样太拖拉了。）

    想起白天和塩津之间的对话，草薙搔了搔头。

    「怎么办，尊？」

    对还靠在窗上的周防这么说，周防缓缓抬起视线。

    「瞧这事态，或许真如十束所说，让安娜成为你的盟臣也是个选择。」

    周防表情复杂地皱着眉，不以为然地说：

    「…………我无法让没那个意愿的人成为盟臣。」

    「不然试着说服她看看？」

    十束歪着头提议，周防的表情更复杂了，别过头说：

    「……最好不要让小鬼学坏。」

    这句话一点也不像会从他嘴里说出口的，十束不禁苦笑。

    「也是啦。」

    周防望着窗外黑漆漆的校园，又说「与其这么做，干脆……」

    「击溃他们。」

    这句仿佛不当回事的话一说出口，八田立刻挥舞拳头附和。

    「就是嘛！我们走吧，尊哥！那种邪门歪道的设施只能击溃！他们也还欠我一笔帐呢！」

    望着慷慨激昂的八田，草薙长叹了一口气。

    「不管怎么样，这件事回去再继续商讨……我先去看看穗波老师和安娜的情况。」

    草薙一边为愈发棘手的事态感到头疼，一边踏上黑暗的走廊，朝走廊尽头灯火通明的教职员室走去。此时，背后传来一阵追赶的脚步声，回头一看。

    「十束，怎么啦？」

    「没什么，我也想一起去。」

    微微一笑，十束往草薙身边一站。

    「草薙哥，你今天去了Scepter4吧？」

    十束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边走边问。

    「对啊。」

    「在那遇到什么烦心事了吗？」

    被问得这么干脆，草薙一时之间为之语塞。

    停下脚步看身边的人，十束仍带着不可思议的笑容问：

    「总觉得，你好像有点疲倦。」

    这家伙真敏锐。草薙不得不感到佩服，心中五味杂陈。

    「……没什么。并不是多愉快的谈话，让我心情有点感伤罢了。」

    「能让草薙哥感伤，事情挺严重的啊。」

    被他带着开朗的笑容这么揶揄，觉得火大的同时心情却也轻松多了。

    这家伙真的很不可思议啊，这种时候草薙依然这么想。

    正要再度往前走时，不知怎地草薙站着不动，注视着教职员室的方向开口。

    「我们啊，是不可能理解尊看见的世界。」

    「嗯。」

    「同样的，也不懂安娜看到的是怎样的世界。」

    「对啊。」

    「可是……那两人之间，或许多多少少拥有能够共享的东西。」

    「我也这么想。」

    十束点点头，脸上浮现清澈的微笑。

    现在草薙总算能了解十束想让安娜加入吠舞罗的心情了。

    把自己内在的东西封闭起来，不使其外泄。

    这就是那两人的共通之处。

    他们怀抱的问题没有解决之道。

    而自己和十束所能做的，仅仅是提供瞬间的疗愈，持续将快被内侧吞噬的他们拉到这边来。

    草薙斜睨了十束一眼，再次迈步向前。

    「幸好有你在。」

    「……怎么啦草薙哥？这次的感伤真的这么严重啊？」

    「罗唆。」

    草薙打开教职员室的门，刚好看到穗波准备要回家了，一边整理文件一边望向草薙他们，露出开朗的笑容。

    「啊、不好意思，让你们久等了。工作刚处理完，可以回去了……」

    「咦，穗波老师，安娜呢？」

    往教职员室里探头一看，没看到那洋娃娃般的小小身影，十束问道。

    此时，穗波脸上的笑容也被不安的阴霾笼罩。

    「欸？安娜不、不是过去你们那里了吗？刚才她说要去找周防，已经离开这里了……」

    草薙脸上顿时失去血色。反射性地转头望向十束，十束也白着一张脸。

    大家刚才在交谈时，安娜来过教室。

    那时，大家在谈什么？

    「我去找她。」

    十束说着，迅速转身。

    草薙安抚心慌意乱的穗波，说着「我去教室那边看看」，也跑回周防他们所在的教室。

    ——那孩子的父母，是被中心杀死的吧？

    ——只能说这可能性不低。

    ——即使发现有这可能，她或许也会装作没看见。

    假如这些对话，都被安娜听见了。

    草薙诅咒着大家的疏忽，在走廊上奔跑。

    早就知道了。

    真的，早就知道了。

    安娜奔跑住夜路上。

    心好像快满出来了。

    一直以来紧密封闭在心中的安娜的世界——黑白色调，毫无现实味的……不、是扼杀了现实味的世界，就要泛滥了。

    不行。

    安娜死命压回去，心却碎成千万片，才刚收集起来又从手中掉落。

    「安娜。」

    脑中浮现母亲温柔的声音，温柔抚摸自己头发时的触感，紧紧拥抱时传递而来的体温，轻柔的笑声。

    「安娜！」

    父亲一边喊着安娜的名字，一边将她一口气举到肩上。安娜想起当时看见的，比平常都还要高的视野。

    已经失去，再也无法挽回的温暖场所的记忆，在安娜内侧摆荡。身体不停颤抖。

    父母死于交通事故。

    那是在安娜表示不愿再去中心，父母和她约定再也不会送她去之后立刻发生的事。

    ——即使发现有这可能，她或许也会装作没看见。

    在教室里听见的这句话，笔直刺进她的心。

    一直以来，安娜都拼命转移视线，不去正视散落在眼前的种种真相。「父母因为自己而被杀」，仿佛只要接受了这个真相，安娜内在的容器就会损坏。

    事实上，安娜的容器现在正逐渐崩坏。

    那些收藏好装在体内的东西，将要溢出。

    安娜想起周防。

    那个人在身体里饲养着红色美丽的野兽——但那也是非常凶猛的野兽。

    那个人，和安娜一样。

    为了不让体内的东西外泄，必须切割内在与外在而活。

    然而现在的安娜，已经办不到了。

    泛滥。

    混合。

    感应。

    安娜狭窄的世界，即将和外面的世界融为一体。

    「……救救我……」

    安娜微弱的声音，渗进黑夜之中消失。

    ——世界，扩散了。

    幕间

    十束抱住一边膝盖，坐相很差地窝在酒吧里的沙发上，默默听着草薙和周防争吵。

    草薙抓起周防胸口的衣服，将他用力推往墙上。

    周防没有抵抗，任由草薙将他往墙边逼得无路可退。

    「你这家伙……！」

    和平常轻松自在的模样截然不同，草薙平时总是下垂的眼角上扬，瞪着周防，说话的语气激动得像要呕出血来。不过，他马上就说不下去了。

    这时的周防遍体鳞伤。

    虽然已经包扎过了，但许多伤口还没愈合，渗出的血染红了绷带。

    然而，周防的眼神却和身体状况相反，生气勃勃——或者该说，充满了近乎危险的生命力。

    仿佛他将活生生的躯体丢下，只有精神与灵魂不断前进。

    草薙揪起这浑身是伤的周防胸口时，十束并未阻止他。

    因为十束也痛切明白草薙的心情。

    「你想死吗，尊？」

    看着草薙变了个人似的，分不清是哭泣还是生气的表情，周防为难地笑了。

    眼前这一幕，和平常正好相反。

    周防总是将觉得麻烦的事推给草薙，自己任性妄为，这或许可解释成是他对比自己年长的草薙表现出的依赖。

    然而现在，反而是周防拉开距离默默守护无法克制自己情绪的草薙。

    这一点更加煽动了草薙的焦躁。

    「我又没有找死。」

    周防这么说。草薙看着他的表情，放开揪住他胸口的手。

    「草薙。」

    即使周防叫他，草薙也不回应，生气地别过头。

    周防苦笑，似乎有些担心地看着草薙——虽说就连这种表情都会让草薙感到不祥——把手轻轻放在他的肩上，然后走出酒吧。

    被留在空荡荡酒吧里的草薙和十束之间，一股尴尬的沉默气氛降临。

    在草薙与周防争吵时，十束未曾插嘴，甚至连视线都转了开去，只是默默坐在那里。

    周防走出去后，十束也没有改变姿势，对接下来该如何是好，感到些许犹豫。结果，他还是决定不看草薙，直率地开口问：

    「……让你独处比较好吗？」

    「不。」

    草薙也不看十束，摇摇头说：

    「你留在那。」

    「嗯。」

    十束点点头，再次闭上嘴。默默望着和草薙不同的方向，只是和他分享这个空间。

    镇目町的治安日益恶化。争执火拼成为家常便饭，身为自然形成的组织「吠舞罗」的领袖，周防每天都在战斗。

    最恐怖的是，周防似乎渐渐被那些争斗吞噬。

    周防不但一点也不怕在争斗中丧命，甚至感觉得到他深深沉迷于这种燃烧生命的行为。

    「今天你怎不说那个？」

    草薙突然冒出这一句。十束抬起头，望着草薙。

    「就那句啊，船到桥头自然直。」

    「……我不敢，今天说这句你会生气。」

    十束这么一说，草薙便苦笑了起来。盯着他疲惫的脸庞，十束开了口：

    「……嗳，草薙哥。你听说过赤之王的传说吗？」

    草薙讶异地皱起眉头。

    「这么说来，你以前好像说过尊是『能成为王的人』……那时你该不会就是指赤之王吧？」

    「不是这样的。那时我的想法是更……更笼统的，只是觉得这个人一定能成为很了不起的人而已。心想，我要在这个人身边见识他所看见的东西。」

    仔细想想，自己也算是个满脑子妄想的电波小孩。只因那些莫名的直觉就缠着周防不放，想必他也很困扰。

    不过现在，周防确实成为被称为「King」的人。

    而十束更打从心底相信他会成为「更伟大」的人。

    「……赤之王是拥有超乎常人力量的王。他是力量的象征、火焰的化身。据说过去曾有这样的男人存在，成为靠暴力为生者的王，驾驭着黑社会。」

    「没错。那个人就被称为赤之王。他的力量之大……甚至足以造成那个陨坑。」

    草薙不耐烦地叹了口气。

    「只是传说罢了。那个陨坑的成因固然是个谜，但也有各种传闻和说法啊。赤之王的说法在那些都市传说中又是特别荒谬的一个。」

    「King也这么说，一脸受不了的样子，说只有小鬼才会相信。」

    「你还跟尊说这个……」

    虽然草薙一脸无奈，十束仍非常认真。

    或许吧，这只是个无聊又没有根据的都市传说。

    「可是，要是真有『赤之王』的存在……你不觉得再没人比他更适合了吗？」

    十束笔直的眼光望着远方这么说，草薙露出困惑的表情。

    不久之后，周防就被「石板」选上了。

第二卷 SIDE:RED 第三章 黑白现实

    酒吧里气氛沉重。

    「那些真的都是安娜做的吗？」

    镰本望着草薙。草薙一边在香烟上点火，一边点头说「大概吧」。

    昨晚安娜不见了之后，附近十字路口突然发生多人同时呼吸困难倒地的事件。听说被送到医院之后，他们都不约而同表示「突然被沉进水里」。事情被解释为这些人同时受到相同幻觉袭击而倒地。

    在距离发生事件的十字路口数十公尺处，一个没有任何火源的地方，发生了多人同时受到大面积烧烫伤的突发事件。

    据说伤者都是突然感觉皮肤疼痛，接着立刻从内侧浮现红肿的烧烫伤。

    两起事件的伤患都被送到七釜户的医院，正在接受治疗。

    「今天早上，Scepter4的代理司令来通知了。」

    草薙重重叹了口气说。想起特地打电话到酒吧来的塩津淡然的语气，转述他说的话：

    「『根据特异现象管理法，已拘留对一般人造成危害的权外者栉名安娜。目前施以隔离处置，直到判断她完全不再能造成危险，才予以释放』。」

    草薙抬头望着朝酒吧天花板袅袅攀升的轻烟。

    「这是肩负权外者管理责任的Scepter4职责所在。他是这么说的……我们原本想等对方冲动出手，没想到反而给了他们一个正当理由。」

    穗波那边接获中心的联络，是在安娜失踪两小时之后的事。

    对方表示，安娜被救护车送到中心，情况危急，需要紧急住院，暂时无法会面。

    接获通知后，穗波虽想立刻赶往中心，却被草薙阻止。尽管现在中心加害穗波的可能性不高，但考虑到安娜父母的事，还是担心会发生万一。无论如何也要避免让她暴露在危险之中。

    「……看来，说她是『具有高度危险性的权外者』，意外地不只是为了禁锢那孩子的表面说词。」

    伏见坐在角落，望着自己的脚尖低声说。

    虽然他一脸不满，不和任何人目光相对的态度看起来像在闹别扭，其实，只要从他游移不定的眼神，大概就能看出他正在压抑自己的心情。

    「可是……我还是无法相信安娜会做出那种事。」

    镰本皱着眉说。

    出去寻找安娜时，镰本亲眼目睹倒在路旁的人被救护车载走的情形。在没有任何火源的地方，却出现需要送医的烧烫伤病患，那真是异样的一幕。

    但是，说这是那个沉默把玩弹珠的小女孩造成的，镰本怎么也无法想像。

    十束朝镰本面前伸出手。

    手指上，还有一点烫伤的痕迹残留。

    「这个，是有天晚上我碰触做恶梦醒来的安娜时留下的烧伤。受到恶梦的影响，那孩子无法顺利控制住力量……也就是说，这是力量泄漏的结果。」

    十束放下手，摩擦残留伤痕的手指。

    「那个瞬间我曾感到奇怪。安娜的力量应该是感应能力，为什么那样的力量泄漏时，会造成烧烫伤呢？」

    说着，十束缓缓转动眼珠，像是在回忆当时的状况。

    「可是，那确实是力量的失控。」

    「……到底是怎么回事？」

    镰本糊涂了，十束望着他的眼睛说：

    「能够看见并感受世上所有的东西，把外在的世界，导入自己的内在。这就是那孩子的感应能力。与此相反的，就是那孩子内在的东西被放出外在——这也确实是她的能力。」

    「换句话说……」

    接着十束的话头，草薙继续往下说。

    「烧烫伤的记忆、溺水的记忆，这些原本都存于那孩子的内在，当她的精神受到动摇时，这些东西就会借由感应能力朝外在泛滥。」

    镰本将粗壮的手臂盘在胸前喃喃自语：

    「难道安娜曾经被那样烧伤，也曾经那样溺水吗……」

    镰本这番话只是出于单纯的同情，草薙却感到事实有可能更加悲惨。抬起眼，正好不经意地与十束四目相对。两人瞬间用眼神互相推卸讨厌的责任，因为谁也不想亲口说出可怕的事实。一阵攻防之后，草薙沉重地开了口：

    「我想，那可能不是普通的烫伤，也不是遇到溺水意外……这只是我的推测，但是这两者，可能都是安娜在中心里遭遇的事。」

    镰本惊讶得说不出话。

    一阵烂泥般的沉默包围众人。

    这种时候总是表现得最生气的八田，今天不知为何非常安静。他靠在吧台边，虽然眼中闪着愤怒的光芒，却沉默着没有发出怒吼。

    「……如果御槌当真逼迫过安娜接触『石板』，过程一定非同小可。为了引出安娜的力量，他绝对是不择手段……如果，他认为施加痛苦更能引出那孩子的力量……」

    话没听到最后，周防已有了动作。

    从一直靠着的墙上起身，往前踏出一步。

    「击溃吧。」

    语气里没有自责，也看不出任何怒意，就只是草率地抛出这么一句话。

    然而，王的一句话，令所有人的表情为之肃然。

    「All right。」

    草薙做出轻佻的回应。

    在充满决心与杀气的伙伴中，只有伏见脸上依然一副赌气的表情。什么也不说，正当他就要这样走出酒吧时——

    一直沉默的八田，跑了两步追上伏见，大声喊他：

    「猿比古！」

    伏见站在酒吧门口，朝八田转过半边脸。

    「不是你的错！」

    八田双眼直视伏见。伏见似乎有些惊讶而显得手足无措。只有一瞬间，眼神中闪过动摇的神色，但是仍什么都没有回答，啧了一声就离开酒吧了。

    安娜不小心听见的话——扰乱了安娜的心，成为力量失控导火线的那句话，应该是伏见说的。

    「十束。」

    草薙这种时候总习惯性地低喊十束，然而十束这次却摇了摇头。

    「猴子大概不会喜欢我帮他说话。」

    十束看了看伏见离开后的酒吧门口，又看了看双手叉腰瞪着那扇门看的八田侧脸。

    「猴子不要紧的……至少，现在不要紧。」

    十束带着复杂的表情，静静地这么说，

    听到敲门声，穗波拾起头。

    从昨天还和安娜两人一起睡的床上站起来，朝门边走去。

    穗波还走到门前，门就从外面被打开了。

    「周防。」

    出现在门后的，是这间房间原本的主人。周防带着和平常一样的表情走进来，反手关上门。

    被周防用身体挡住出口，穗波笔直的视线瞪着他的脸。

    「……你到底打算怎样？做出这种和软禁没两样的事……」

    安娜失踪之后，周防绝不让穗波一个人去找她。不但总是安排了人跟着她，就连接到安娜被送到中心的通知，周防也不让穗波到中心去。

    他们半强迫地把穗波带到酒吧，几乎是把她软禁在这间房间里。

    即使叫她休息，又怎么可能睡得着。

    穗波一整个晚上都在思考。

    关于安娜，他们一定知道些什么自己所不知道的事，绝对没错。现在，他们又继续瞒着穗波那些事，打算做些什么。

    「我是安娜的监护人啊！」

    穗波挺直背脊，瞪着比自己高许多的周防。

    高中时，这个问题学生不知道被自己斥责过多少次。然而，现在站在眼前的，早已不是区区数年前由穗波负起教育责任的少年，而是一个具有威严的成熟男人了。

    即使如此，穗波仍不胆怯。不提她是个弱女子或教师的身分，在那之前，穗波也是代替安娜的双亲抚养她的人。

    「我问你、你们知道些什么？」

    「…………」

    「安娜是不是有什么我不知道的秘密？」

    「…………」

    「你们想把安娜怎么样？」

    「…………」

    不管问什么，周防都不回答。

    穗波伸手扶着额头，深深叹了一口气。

    「如果你不想回答我，那就算了。周防，让开。」

    周防没有动。不悦地皱起眉头，从穗波脸上移开视线，也叹了一口气。

    「……一直以来，没什么比你的信任更令人厌烦了……但是现在，相信我吧。」

    抬起眼神，周防望着穗波。

    「我会把那小鬼带回来的。」

    「……什么意思……？」

    穗波发出疑惑的声音，此时，她突然发现周防散发出异样的氛围。

    在这之前，即使听说过周防是镇目町上令人畏惧的一号人物，对穗波而言，只不过是从前那个顽皮少年长大了点。总觉得，本质上根本没什么改变。

    尽管他总是摆出一副厌烦的样子，其实对穗波还是很关心，草薙与十束都很信任他，那些亲切的孩子们都崇拜他，可见他很有人望……就像这样，穗波只看到他光明的那一面。

    然而现在，穗波从周防身上感觉到压倒性的威胁。

    这种本能的恐惧，就像不小心撞见一只大型肉食兽，只要再动一步可能就会被杀了。

    ——为什么面对的明明是周防，我却如此害怕呢？

    穗波在心里压抑身体感觉到的恐惧，试图微笑。

    下一瞬，仿佛看见周防眼中发出红色光芒。

    同时，感觉某种看不见的巨大力量似乎正从周防体内涌出，朝穗波排山倒海而来。

    那或许只是压迫感，或是类似压力的感觉。

    然而，对穗波却形成物理上的作用力。

    周防身上膨大的气息吞噬了穗波，使她双腿发软，整个人跌坐在地。

    身体违背脑中的意志，双腿一点也使不上力。全身发抖，牙齿也直打颤。

    穗波的身体完全被对周防的恐惧所支配。

    眼中涌出泪水，那既是被恐惧激出的泪水，也是因为自己竟在喜爱的对象身上感到莫名的恐惧，为此陷入混乱而落下的泪。

    「为什么……」

    当穗波开始一边发抖一边如此低语时，周防的气息缓和下来了。

    几乎压垮穗波的压迫感消失后，穗波用力呼出不知憋了多久的一口气。

    周防露出困扰的表情苦笑，低头看着穗波。至今，穗波几乎没看过这种表情的周防。

    「我对你而言，是个怪物。」

    周防说。

    「如果非分类不可的话，你侄女也算是我这边的。」

    穗波的肩膀晃了一下。仰望周防的脖子发疼，拼命挪动还在发抖的舌头试着问：

    「你是说，安娜是个怪物？」

    「也有人会这样说吧。」

    安娜确实不是个普通孩子

    她似乎能看见某些别人看不见的东西，因此曾令双亲非常担心，事实上，她也被宣告罹患脑部疾病。

    可是——

    穗波心头一惊，抬头望向周防。

    「安娜难道没有生病？」

    「是啊。」

    「那，安娜会被送进中心是因为……」

    看着周防平静的眼神，穗波体内开始涌现一股不安。

    「安娜怎么了？那所中心……到底是什么地方？」

    「想知道什么，就直接问那小鬼吧。为了这个，你现在先别轻举妄动。」

    「周防！」

    周防伸出手，轻轻搁在穗波头上。

    没想到他会这么做，穗波傻傻地抬头看他。

    「那小鬼最担心的，就是你的安危。」

    周防说的话，令穗波瞠目结舌。

    「为了那小鬼，你别离开这里。我会带那家伙回来的。」

    「周防。」

    穗波喊了周防一声。

    「你到底是什么人？」

    周防自嘲地，带点莫名自暴自弃地笑着说：

    「据说，是个王呢。」

    安娜在中心地底，最下层的某个房间里。

    坐在椅子上蜷曲着身体，封闭自己身体内侧的世界，螯伏。

    溢出体外的安娜的世界，已经伤害了周遭的人们。

    感觉泛滥。

    安娜的痛楚、煎熬，宛如照射在破碎玻璃珠上形成漫反射的光，往周遭飞散，连不相干的人都被吞噬。

    在无法遏止感应能力泛滥的情况下，随着四处奔跑的安娜，那些痛楚与煎熬也跟着四散，不久后，她就失去意识昏迷了。

    连自己被送到这里来的过程都不记得。只知道醒过来时，已经被关在这间熟悉得令人反感的房间。

    「现在你知道了吧？」

    御槌说。这穿着白袍，脸上带着微笑，眼神却毫无感情的男人，隔着桌子站在对侧。

    桌上摊着一张大地图，上面滚着几颗红色弹珠。

    御槌慢慢绕着桌子走，直到站在安娜身后。安娜坐的一人座沙发，似乎是深青色的。只不过安娜看不到这个颜色。

    对安娜而言，这个房间充满了黑白色调。

    只有桌上散落的红色弹珠，是安娜唯一能够辨识的颜色。

    安娜抱着膝盖，慢慢抬起眼。

    脑中想起「那个人」拥有的美丽赤红。

    从那人体中溢出的炽烈鲜红，瞬间将安娜沉落黑白色调的世界染成红色。

    安娜想起在游乐园时的事。

    上一次像那样什么都不去想，只要度过开心的时光，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在安娜开始到中心报到之前，曾经和父母以及刚好到家里玩的穗波一起去野餐。带着母亲做的便当，坐在父亲肩膀上，季节是春天，开了好多花。穗波一一告诉安娜花的名字，其中有一个开满红色银莲花的花坛，安娜在那里看了那红色的花丛好久好久，丝毫不厌倦。

    回家路上，约定了下次要去游乐园玩。

    只不过这个约定还没实现，安娜就被送进中心，父母也死了。

    安娜除了只能看见红色的特殊色盲外，似乎从小就有不少奇怪的言行举止。

    常被人认为她出现幻觉（其实那并非幻觉，只是透视、看到过去或是预知未来的情形），有时也会无法区分自己与他人的痛觉。

    安娜的父母为此感到担忧，带她去医院。接受几项检查后，辗转被送到中心。

    中心对安娜父母的说词是「脑部障碍」，对安娜说的却是「你拥有特别的能力」。

    御槌口中的「特别的能力」，究竟自己从何时开始拥有，安娜也不知道。

    御槌要安娜不可将力量的事告诉一般人，包括父母亲在内。他说，你的力量是必须隐匿的东西，要是被人知道了，对方会遭遇危险。

    那时，对安娜做的还不是那么严苛的实验。只是对安娜而言，必须和父母分开，被关在房间里，接受莫名其妙的检查，有时还会强迫她使用力量，这样的生活非常痛苦。

    所以，在某次暂时获准出院回家时，安娜攀在母亲身上说：

    「我不想去中心了。」

    母亲为难地和父亲面面相觑，一边温柔抚摸安娜的头发一边轻声说：

    「可是安娜，虽然住院的生活很难受……这也是为了治好你的病啊。」

    「我才没有生病。」

    安娜说。不小心说了。

    「中心的人说我拥有和别人不同的力量，对我做了好多奇怪的实验……我已经不想再去那里了。」

    被叮嘱不准说的事，安娜告诉了父母。想从那里逃离的心情和信任父母一定会为自己想办法的心情，更胜过对御槌的恐惧。

    那天晚上，父母一直商量到很晚。

    隔天早上，他们告诉安娜，可以不用再去那里。

    到了星期天，两人将安娜交给穗波照顾，开着车外出。

    一定是去找中心的人直接谈判安娜的事。

    就在那天回程，他们遭遇意外，车祸身亡。

    听到父母的死讯时，安娜闭上了眼睛。

    闭上明明连世界的颜色都无法分辨，却能看见不必要东西的眼睛，也封闭了心。

    安娜为不想看见的事实盖上盖子，收藏起来，当作没有发生过。

    父母因为自己而死，自己却转身背对这个事实。

    ——卑鄙小人。

    「现在你知道了吧？」

    背后传来御槌的声音。重复着跟刚才一样的台词。

    「你是个危险人物，像你现在这样的存在，会危害周遭的人。」

    安娜静静地听着御槌说话。她已经没有可让这些话伤害的心了。

    父母死时安娜闭上了眼睛也封闭了心，抹煞情感，成为洋娃娃般的存在。

    明明已经是个洋娃娃，却又忍不住拥有快乐的回忆，打开封闭的心，使安娜深藏在其中的世界受到撼动，几乎泛滥而出。

    安娜紧闭双眼，再次严密地将自己的心和自己的世界收进身体深处，关上门。

    「只要告诉我一件事。」

    安娜说。

    「爸爸和妈妈，是你杀的？」

    安娜问了，那一直回避不去看的真相。

    黑白色调的房间里，陷入一阵令耳朵感到压迫的沉默。

    不过，这阵沉默并未持续很久。

    御槌先是呼地轻轻叹了一口气。没有重量，夹杂着不耐烦的叹息。

    接着，他装傻地笑着说：

    「我怎么可能做这种事呢？」

    那语气太过轻浮，连假装隐瞒话语背后的真实都不愿意。

    安娜想起双亲死后，自己再次被送进医院时御槌说的话。

    「你拥有王者之器。这样的你如果依赖了什么人，那个人就会因此遭遇不幸。」

    这是一句威胁，暗示成为安娜监护人的穗波可能会有生命危险。也是对安娜发出「你不会希望姑姑步上父母后尘吧」的恐吓。

    对方都已经说出这种话了，自己却还能蒙上眼睛不去正视父母死亡的真相，现在想想真是难以置信。

    「我不会离开这里，所以，不要对穗波出手。」

    安娜的声音毫无抑扬顿挫，御槌以一副同情怜悯的表情说：

    「你并不需要下这么悲壮的决心。只要你学会控制力量，借那力量找到『石板』——也就是成为王之后，就没必要继续将你关在这种地方了。到时候，你将可以走在阳光下，以王的身分名正言顺君临天下。」

    御槌伸手抚摸安娜的头发。

    「现在『七王』之中，只剩下第四王权者，也就是青之王的王座还是空缺。原本，考虑到你的色盲，赤之王才是最适合你坐的位子。很不巧，那个位子最近刚被补上。要是你能早点到中心来——」

    「别说了。」

    安娜平静而决绝地说：

    「只要我成为青之王就行了吧？」

    听了安娜的回答，御槌满意地点点头。

    离开安娜坐的椅子，御槌将手放在有地图和弹珠的桌上。

    「好了，那就开始吧。」

    回应这句话，安娜将意识集中在桌上的弹珠。

    弹珠感应安娜的心念，开始移动。所有的弹珠在地图上团团转了一会后，集中在一点上。弹珠相互碰撞，发出喀啦喀啦的硬脆声响。

    弹珠聚集的地点，位于黄金之王君临的都市，七釜户的中心点。是御柱塔。

    御槌嘴边的笑意开始扭曲。

    「来吧，你看见什么了？」

    安娜感到背脊一阵颤栗。

    在地图上的这个地方，有安娜「非看不可」的东西。

    安娜闭上眼睛，关上实际的视野，打开另一个视觉。

    精神自肉体浮起。

    首先，将意识注入桌上承受自己力量的弹珠——接着再注入弹珠堆起反应的对象。

    从安娜体内离开的精神，飞越空间，前往那个场所。

    不只用眼睛，而是用全副精神去「看」。

    安娜第一个「看见」的，是高楼大厦之间赫然出现的一大片广场，在广场中央，有一座看似巨大瞭望塔的不可思议建筑物。抬头仰望那令人联想到巨大瞭望塔的建筑时，可以看见上层形成了一栋高耸入云的高楼。

    安娜进入建筑物，层层往上。

    她的精神，被沉重的压迫感包围。

    那是比和周防「接通」时更沉重的冲击，撼动安娜的精神。

    与周防精神的接触，虽然也激烈撼动了安娜，安娜却未曾抗拒。只要「接通」一次，周防心中对安娜而言就成了很舒服的地方。

    然而，这里不一样。现在包围安娜并压迫着她的东西，正试图将她撞出去。

    这是「石板」的意志——同时，也能感受到黄金之王就在其中，守护着石板。

    安娜一方面努力维持就要被抹消的意识，一方面让精神朝向正在寻找的东西。

    意识受到撼动，渐渐地，什么都看不到。周围盈满白色的光。

    就在以为要被撞回去的瞬间，她「看到了」。

    看见天花板的高度，那是个类似宽敞大厅的地方。

    光线微暗，空气有如果冻般有着沉甸甸的压迫戚，周遭的气氛是凝重的。

    房间深处，有一扇图案金碧辉煌的拉门，为空旷的空间增添异样的光彩。

    地板是一整面玻璃。

    在这透明的地板下，看得见一块巨大的板状岩石。粗糙的岩石表面上，露出一块圆形的物体，上面布满奇异的机械式纹路：

    是德勒斯登石板。

    这是第一次如此接近它。

    安娜凝视着「石板」，俯瞰这块与穗波家寝室差不多大小的物体，保持心灵沉静。

    感觉得出来，「石板」是有生命的。正在脉动。

    石板的脉动巨大、稳重而深沉，令人感觉那就是整个世界的脉动。

    安娜让心贴近那脉动。

    与自己的心跳同化，试图让「石板」和自己合为一体。

    对安娜的接近起了反应，「石板」开始发光。刻在「石板」表面的圆形迷宫纹路上亮起一丝微光，沿着纹路移动。

    瞬间，有某种巨大的东西涌入安娜内侧。

    脑中一片空白。

    大量影像与大量声音如漩涡般袭击而来，超越安娜的感性所能承受的容量，将她吞没——

    清醒时，安娜倒在地上。

    似乎是失去意识而从沙发上摔下去了。

    安娜慢慢起身，原本聚集在地图上同一处的弹珠，如今已朝四面八方滚落在地。

    「失败了吗？」

    御槌开门见山地问。

    「……不过，我接触到『石板』了。」

    安娜这么回答，御槌立刻扬起嘴角。

    「这样啊，很显著的进步嘛。」

    跪在地上，御槌抓起安娜一缕发丝。

    「果然，你承受愈大痛苦时，感应就会愈敏锐。」

    安娜无动于衷地听着御槌的声音。

    「不过，没时间了……拜你跟赤色王盟扯上关系之赐，事态可能变得有些棘手。」

    垂下目光，僵直身体，安娜不让自己对这句话有任何感觉。

    伏见在酒吧附近的公园里。

    在有着小巧屋檐的凉亭下，伏见弯腰驼背地坐在长椅上。

    八田站在不远处看着他，然后才慢慢迈开脚步，朝伏见走去。

    「嗨。」

    八田接近后，轻轻扬起手。伏见瞥了八田一眼，以说不出是在呕气还是觉得无聊的表情，目光对上八田，又瞬间转移。

    「……嗨。」

    即使如此伏见还是做出回应，并放松紧绷的情绪，接受八田靠近他。

    八田突然想起，从相遇的时候起，这家伙不理人的气场就很强。强到令人觉得都快形成一道物理性的障壁了。

    伏见接受别人靠近他时散发的氛围，倒是挺容易看出来的。

    八田仿佛听见围住伏见那堵围墙上的小门，发出微弱的声音开了锁。门不会从里面自己打开，只是发出小小的信号，像是在说「想进来就进来啊」。

    仔细想想，加入吠舞罗之后就没和这家伙好好独处交谈过。

    吠舞罗总是很热闹，和国中时两人独处的气氛不同，八田也变得不大在意伏见了。

    不知道是不是也因为这样，最近经常觉得不懂伏见在想什么。

    「……等一下就要杀进中心了。」

    八田说着，在伏见身边坐下。伏见用鼻子哼了一声。

    「搞不好，会演变成和黄金王盟的战争。」

    「求之不得。」

    「……你到底有没有搞懂？」

    伏见镜片后方的眼神冷冷地盯着八田。

    「如果真的和黄金之王对立，你最珍惜的吠舞罗说不定会垮掉欸。」

    这句话激怒了八田，他不假思索地站起来。

    「猴子，你是想说吠舞罗会输给黄金吗？」

    「王盟的规模差太多了。冷静想想就算是笨蛋都该知道。」

    对于伏见挑衅的语气，虽然很想怒吼反驳，八田却只握紧拳头，闭上嘴巴。这动作令伏见感到意外，挑起眉毛。

    「……你为什么说『你最珍惜的吠舞罗』？难道你不是吠舞罗的一员吗？」

    伏见楞了一瞬，又立刻一脸不悦地背转过身。

    「猴子……」

    「你真的很吵。」

    伏见烦不胜烦地说着站起来。

    「我只是说说看而已。上次入侵中心时，感觉得出那里和黄金之王之间并不是互相信赖。只是看你太天真，提醒你一下而已。」

    伏见冷冷地说完，叹了一口气。

    「……尊哥也不是万能的。」

    语气中已没挑衅意味。

    或许正因如此，这明明是句会激怒八田的话，他却没有生气。

    只是像看到不可思议的东西般望着伏见。

    「你也会去吧？猿比古。去给他们好看。」

    八田的语气，和国中时邀他放学后一起去游乐场没有两样，伏见有些惊讶地瞪大眼睛，轻轻啧了一声。

    「会去啊。」

    「那孩子的事，你别放在心上。」

    「……搞清楚，我一点都没放在心上，也不觉得自己有必要放在心上。」

    「什么啊，都是你肆无忌惮说了那些话，才会伤了那孩子的心！」

    「哼，刚才是谁叫我别放在心上的？」

    「唔……你这家伙个性真的很烂耶！」

    就这样一边打打闹闹，八田这才感到这阵子总是很疏远的伏见，似乎稍微恢复以前的他，终于放心了些。

    草薙和十束隔着酒吧最里面的一张桌子对坐，桌上放着中心的平面图。

    周防坐在一旁的沙发上，懒洋洋地枕着椅背。

    其他成员为了讨伐中心的事，有的联络伙伴，有的准备武器，在酒吧里忙碌地进进出出。

    「也得留几个人下来护卫穗波老师。」

    草薙说。十束望着平面图，双手轻轻交缠在胸前。

    「根据上次侵入中心时的感觉，安娜应该不在地面楼层。我们上次闯入的地方，气氛意外地开放自由。我想，重要的权外者都被带往地下楼层了吧。」

    「从平面图看来，无法得知怎么进入地下。看来，只能直接找人告诉我们了。」

    草薙从平面图上抬起头，垂着眼望向没打算参加作战会议的王。

    「尊，这次你可别太乱来。」

    周防身体动也不动，只有眼神朝草薙的方向瞄了一眼。

    「我们的举动有很大的风险。哪里不好找，偏偏要找黄金王盟吵架，旁边还有普通人进进出出的医院，不能轻举妄动。」

    「喔。」

    周防敷衍着应和，也不知道到底是不是听进去了。

    草薙叹了口气，从胸前口袋里取出香烟，叼一根在嘴上。

    「总之，我们会负责开路只有到万不得已时你再出手。」

    「喔。」

    靠在沙发椅背上望着天花板的周防，还是只给了敷衍的回应。

    草薙和十束面面相觑。

    「十束。」

    周防懒散地陷进沙发里，喊着十束。

    「我在啊。」

    「你跟我来。」

    十束惊讶地稍稍睁大眼睛。

    「哎呀，还以为我是留守组的呢。既然King这么说，我当然要去，不过，我去了不会碍事吗？」

    「你碍事的程度，对我一点影响都没有。」

    「你说得也对啦。」

    可为什么是我？十束用眼神发问，周防从鼻子里喷出一口气。

    「那小鬼看到我说不定会想跑。看到你，她至少会愿意跟来吧。」

    看周防说得不甚高兴，十束苦笑。

    「我觉得没这回事喔。」

    「总之，我讨厌小鬼。就交给你负责了。」

    周防说完，从原先懒洋洋的姿势起身，朝酒吧门口走去。丢下一句「准备好了叫我」就出去了。

    「……没想到，他意外能忍啊。」

    草薙苦笑着这么一说，十束露出些许惊讶的表情。

    「对穗波老师也是，即使必须使出那种半威胁的手段也要阻止她……尊那家伙，其实对这种事挺不擅长的。」

    「喔……」

    十束也苦笑起来，望着周防离开的那扇门。

    「不过，就算那家伙没说，我也打算让你一起去的。」

    草薙的话，令十束不解地歪着头。

    「因为你是煞车啊。」

    一边吐着烟圈一边说，草薙突然想起上次十束难得表露沮丧时所说的话。

    「……你上次，曾说自己没有力量吧？」

    「啊、嗯。」

    「那时，我说你不适合吠舞罗，其实有点说错。对吠舞罗而言，『无力者』还是必要的存在。」

    十束百思不解地眨着眼。

    「因为我们是一个以力量为存在意义的团队。聚集而来的都是些血气方刚的家伙。在这群人之中，需要一个不沉迷于力量——不依靠力量就能整合起伙伴的人。」

    草薙拉过烟灰缸，掸落烟灰。

    「尤其，最需要别人帮他踩煞车的，还是我们的王呢。」

    一边说着一边苦笑，草薙回想起在Scepter4屯驻所时塩津说的话。

    （我问你，假设失控的是你的王，你认为自己能做什么？）

    脑中响起那句剌耳的话，草薙苦恼地皱起眉头。

    什么都做不到。

    但是至少，拉住他不让他失控，是我们的——尤其是眼前这家伙的使命。

    草薙莫名想起过去的事。

    这家伙从以前就特别懂得怎么化解周防的怒气和郁闷。

    看到他一脸笑嘻嘻的样子，总让人什么狠劲都没了，只会觉得火大的自己很愚蠢。

    这么说来，第一次见到他是在医院里。

    还是国中生的十束老爱跟在周防身后打转，被对周防怀恨在心的人痛打一顿，住进了医院。人面广的草薙收到目击者通知，和周防一起赶往医院。

    那时的十束明明遍体鳞伤，却还满不在乎地笑着。问他是谁下的手也只会打马虎眼，不知何时还擅自跟下手的人达成和解。他绝对不愿意让周防为自己发怒。

    即使在周防成为王之后，十束的笑容依然不变。

    他的笑容，及时引开差点被力量诱惑的周防注意力——使他不致走向自我毁灭。

    「你真的是随性得让人火大，从以前就是这样……不过要不是这样，那个责任就太沉重了。」

    即使是这家伙，也一定有他的烦恼。

    然而，他不但咽下所有负面情感，一本正经地笑着说什么「船到桥头自然直」——还能让听到的人真的都这么认为——要不是拥有这种不可思议的能力，也无法站在这个位置上。

    「草薙哥？」

    十束疑惑地窥探草薙的表情。

    「我啊，有时候真的很羡慕你那少根筋的精神面。」

    「什么意思，不是称赞我吧？」

    「谁称赞你了。总之，尊就交给你负责。」

    草薙把这重责大任轻易交出去后，视线再次回到平面图上。

    凑速人与凑秋人，在中心警卫室里面对塩津。

    「赤色王盟，」

    「攻过来了？」

    速人和秋人分摊着说完一句话，同时歪着头表露疑惑。

    塩津无奈地点了点头。

    「应该没错。虽然我试着警告过了，但以那个王盟的性格，大概不会乖乖接受。」

    今天早上，塩津打电话给赤色王盟的参谋草薙出云，将安娜被依特异现象管理法拘留的事告诉他。草薙虽然淡淡地听完，却一点也没有想就此放弃的意思。

    想起那个狡狯年轻人的脸，塩津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事情变得很麻烦……」

    内心真正的想法，随着抑郁的叹息声泄漏。

    一切都令人厌烦，令人绝望。

    和塩津的心情相反，双胞胎细长的眼中却充满兴奋之情。

    「竟敢闯进黄金王盟的领地，」

    「是不要命了吗？」

    塩津无动于衷地望着双胞胎，他们那能乐面具般平坦的脸，正因兴奋而微微泛红。

    这对双胞胎技艺高超，性格却异常幼稚。今年应该要二十二岁了，但本性从十二岁成了青色盟臣起，几乎没有改变。

    ——那是我的责任吧。

    塩津自嘲地扬起嘴角。

    双胞胎的父母殉职后，收他们为盟臣的上一代青之王，却在两周后身亡。

    之后，负起实质养育责任的就是塩津。说是养育，他却没做任何称得上教育的事。养育费是从Scepter4资金中拨的款，吃和睡在屯驻所里都帮他们准备好了，剩下的就只是给他们工作。

    失去王的塩津，必须接手带领残留下来的青色王盟。尽管他感到无力，忙碌依然不由分说袭来，使他几乎对双胞胎毫无兴趣。

    老实说，连双胞胎的性格究竟从何时起变得这么扭曲，塩津也不知道。

    原本单纯崇拜上一代青之王，立志像父母一样成为盟臣的孩子们，曾几何时，却成了假「大义」之名，以行使力量为乐，性格极其幼稚的大人。

    「他们是来抢回那小女孩的吗？」

    「御槌先生也真是的，何必那么执著于那个孩子。」

    速人和秋人一言一语地说着。他们并不知道御槌打算让安娜成为青之王，也不知道为此御槌强迫安娜做了许多不人道的实验。

    就算知道，他们也不会同情她吧。有了青之王来巩固自己的立场，说不定只会让他们觉得高兴。

    同时，他们也不明白现在自己的王盟面临什么危机，只是因为又有机会假大义之名挥剑，便像孩子一般兴奋雀跃而已。

    尽管塩津心中充斥这些苦恼，却没有力气究责，也提不起劲对他们说明逼近眼前的到底是什么危机。

    「召集全体集合，组成阵形，做好隔离一般人的准备，以便备战。」

    「了解！」

    双胞胎异口同声回答。

    走出酒吧，映入眼帘的是聚集在那里的武装伙伴。

    「不要造成附近民众的困扰。」

    草薙有气无力地提醒。四周的行人看到扛着球棒或铁棍的不良少年们，纷纷露出惊讶的表情走避，其中也有人绕道而行。

    草薙双手盘在胸前，沉吟着环顾四周。

    「希望别有人去报警才好。」

    看了所有伙伴一眼，出这次任务的成员大致到齐了。

    不过，还是少了几个面孔，草薙喊了正在跟成员说话的十束：

    「十束，伏见还没回来吗？」

    十束抬起头，对刚才说话的伙伴挥挥手，朝草薙走来。

    「八田去看猴子怎么样了。应该快回来了才对。」

    「这样啊。」

    草薙想着那个别扭的少年。每次伙伴出了什么问题，总会帮忙打圆场的十束，唯独对伏见却说了「他讨厌我帮他说话」，从未过问他的事。

    「那家伙……是怎么回事？」

    「什么？」

    「伏见啊……几乎只要有新人进来，都能跟你处得不错，怎么这次你好像踢到铁板啦？」

    十束双手抱胸，歪着头说：

    「猴子可能不行喔！」

    被他这么一说，草薙显得相当错愕。

    「你……怎么突然做出这么严重的否定！吓死人了！」

    「啊、抱歉抱歉。我的意思不是说猴子本身不行……只是，我觉得他很难融入。」

    「融入？」

    「那孩子的兴趣——应该说执著，太过集中在一件事上了。」

    草薙思考了两秒，露出既伤脑筋又难以言喻的表情。

    「……怎么，难得见你话说得这么含蓄呢。」

    十束一边苦笑，一边眯起望着远方的眼睛。

    「我不是刻意要含蓄……总觉得能对某件事执著到那个地步，好像也满好的。」

    「欸？」

    草薙歪着头，发出介于理解与不解之间的声音。十束用一如往常的笑容取代苦笑，望着草薙说：

    「好啦，不管那件事，猴子毕竟是个很有趣的人，我会在不被他讨厌的范围内跟他好好相处的！」

    真是个麻烦的家伙，草薙说着叹了一口气。

    说曹操曹操就到，这时刚好看到八田和伏见从路的那头走回来。十束轻轻招手，迎上前去。

    「对不起我们来迟了！已经要出发了吗？」

    八田跑过来，喘着气说，草薙点头。

    「对啊。只等大将回来——」

    「到齐了吗？」

    背后响起低沉的声音。

    回头一看。

    周防正站在离吠舞罗众人不远处。

    像只精瘦的狮子，身手矫健却又给人沉重压迫感的男人。

    身上溢出红光，仿佛内侧沸腾的力量正不断涌出。

    周防踏出一步，朝众人接近，每当他的脚踩在地面上时，都能看到火星随着低沉的「滋滋」声迸射。

    「干劲十足嘛。」

    草薙揶揄着说，周防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吠舞罗所有成员抿着嘴，等待周防做出下一步举动。望着他的众多目光之中有期待、有激昂，带着对吠舞罗的骄傲与对敌人的怒气，炯炯发光。

    「走吧。」

    周防低声指示。

    吠舞罗以嘶吼回应。

    幕间

    怦怦。心脏发出巨大的声音。

    周防感觉得到，自己的心脏正和什么产生共鸣。

    那是什么？

    有种奇妙的感觉，仿佛周防自己和外界的界线变得不明确。

    刚才的疼痛消失了，身陷生死关头时勃发的，令肌肤隐隐作痛的生命力也消失了。突然有一种自己正融入世界，像在海水里融化的水母尸骸般的感觉。

    ——King？

    ——尊？

    远远传来十束和草薙讶异的声音。

    现在不是出神的时候。周防他们正被敌人逼得无路可逃。一旦出了神，等在前方的就是死亡。

    脑子还能思考，也做得出判断，认知世界的感觉却依然不断扩散，难以收敛。

    我疯了吗？

    大脑在悖离意识的地方冷静而诧异地想着。

    怦怦。心跳声再度响起。

    频率相同的脉动，正与心跳声相连。

    那是什么？

    （是「石板」。）

    对自我意识做出的回答，周防皱起眉头。「石板」又是什么？当依然远离感觉的大脑思考这个问题时，脚下的地面突然消失了。

    周防漂浮在黑暗中。

    上下左右皆是无边无际的黑暗，宛如身处宇宙。

    我这是死了吧。周防心想。

    这就是另一个世界吗？还是临死之际做的梦——所谓的濒死体验？周防思考着到底是哪一个。

    心情莫名平静，在这自己不是已经死去就是即将死去的状况下，竟然一点也不觉得着急，真是不可思议。

    这时，周防脚下出现了一块板状的岩石。

    表面刻着圆形仿佛迷官般的奇妙纹路，大约有三坪大小的平坦岩石。

    怦怦。周防又听见了心跳。像是受到心跳连动，「石板」上的纹路瞬间亮起。

    怦怦。周防的心跳和石板的脉动同步。

    正在同化。

    在脉动牵引下，刻在「石板」上的纹路发出的光不断增强。强烈又激动。

    怦怦、怦怦、怦怦怦怦。

    当周防的心跳激动地到达极限时，纹路上的光消失了。

    然而下个瞬间，「石板」中央发出一股更强烈的光，光像是从那里溢出，并开始沿着纹路窜动。犹如大水冲进细窄的水道般，红色的光一口气冲过所有纹路，发出激烈的光芒。

    那道红光将周防的身体吞没。

    周防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和「石板」合而为一。

    周防体内像有熔岩沸腾。因为那是这么热、这么激烈，除此之外想不出其他比喻。

    火热而剧烈的激流，使周防的意识陷入一片空白，各式各样的情报，灌入这片空白之中。

    或许应该说，那是来自「石板」的记忆。

    「石板」的力量、「石板」的记忆、「石板」的意志。

    「石板」与周防的灵魂相连——周防，被选上了。

    周防睁开眼的同时，头上的空间也开始扭曲。

    光芒炸裂，中央出现一把巨大剑形的发光体。

    「唔……！」

    在体内狂乱力量的肆虐下，周防发出呻吟。不久，夹带红光的力量从周防体内满溢、扩散。

    从周防体内溢出的红光形成火焰，火舌如舔舐般灼烧他。

    即使如此，周防体内剧烈的热度仍未稍减，仿佛随时都能侵蚀、突破他的身体。无法遏止的力量造成脚下的地面出现龟裂，呈放射线状扩散。

    试图压抑不断溢出的力量时，一阵激烈的头痛袭来。

    ——因为想压抑，所以很痛苦吧？

    不经意地，听到这样的诱惑。

    有什么比就此解放腹中的熔岩更畅快的事呢？

    是如此甜美的诱惑。

    正当他就要屈服于这甜美诱惑的瞬间，耳边传来呼唤周防的声音。

    「King！」

    是十束。那个老是自顾自笑着的家伙，死命发出呼唤。

    周防轻轻啧了一声。

    ——是啊，什么King啊。就是你这家伙用这愚蠢的外号叫我，才会变成现在这样。

    周防缓缓收敛力量。

    只留下从体内溢出的红光，周防慢慢转身。

    以周防为中心，柏油路面上深深的龟裂呈放射状朝外侧伸展，四周的建筑物被烧得焦黑，火焰还在闷烧。

    一片惨状之中，十束与草薙茫然地站在那里。看起来，两人都没有受太大的伤。

    周防露出自暴自弃的笑。

    「……告诉你们一件有点蠢的事吧。」

    看到周防脸上挂着难以言喻的笑，语气像是豁出去了，草薙虽然还是一脸错愕，嘴角总算是勉强笑了。

    「不……眼前这状况已经够蠢了……」

    草薙竖起手指，指着上空。

    「你头上跑出一把剑欸。」

    草薙不顾惊讶也要开玩笑的语气，使周防无声地笑了。

    「赤之王……什么的……？」

    赤之王的都市传说，草薙当然也知道。周防也从十束那里听说过。虽然不知道十束对这都市传说相信到何种地步，但他曾用不像开玩笑的语气说，要是赤之王真的存在，或许没有比你更适合的人了。

    关于「石板」授予的知识和力量，周防实在不知从何说起，短暂思考之后，还是觉得麻烦而决定放弃。

    周防闭上眼，轻轻举起握拳的双手。

    将意识集中在拳头上。

    一如灵魂与「石板」相连，接受力量的授予时那样，周防让与体内熔岩般的力量相连的火焰出现在手上。

    慢慢摊开掌心，手里的火焰，缠绕着周防整个手掌。

    草薙与十束屏气凝神地望着眼前这一幕。

    周防对两人轻轻伸出缠绕着火焰的双手。

    自嘲地笑着，也不多加说明，只说了一句：

    「如何？抓得住我的手吗？」

    在这种莫名其妙的状况下，那两人毫不犹豫，甚至连一丝踌躇都没有。

    周防的左右双手都栖宿着火焰。

    草薙抓住右手，十束抓住左手。

    草薙获得强大的力量，但火焰虽然进入十束体内，却几乎没让他获得任何力量。

    对周防而言，草薙成了理性的剑，至于十束，则成了当周防快被力量吞噬时，拉回他的锁链。

    这样的差别，究竟是出自草薙与十束本身的资质，还是与周防的明意识或潜意识相关，这就不得而知了。

    赤之王，和他的两位盟臣。

    这就是赤色王盟最初的雏形。

第二卷 SIDE:RED 第四章 赤之王

    七釜户，这个国家的中枢。

    城市里有着整齐排列的巨大建筑物，连植物都经过计划性的计算，均衡分布。

    而现在，周身散发红光的一群暴力份子，正走在这个城市里。

    他们就是第三王权者，周防尊率领下的赤色王盟——吠舞罗。

    走在最前方的，是狮子般的男人。

    身着西装的路人们对他们投以惊疑的视线，纷纷让开一条路。

    不过，愈接近目的地，路上就愈看不到行人。午后的七釜户，路上的人烟难得如此稀少——应该说，眼前的状况根本就是异常。

    周防带着盟臣前往中心的事，对方应该已经得知。眼前的状况，或许是出自对方的安排。

    自诩为国家管理者的黄金王盟，不可能让与「王」或「石板」毫不相干的一般人卷入战斗。

    周防在看似清洁的白色建筑前停下脚步。

    挂着「七釜户化学疗法研究中心」招牌的大门内侧，看得见十几个青色盟臣站在那里守护背后的建筑物。

    那群身上穿着青色制服、带着佩剑，失去王的臣子们。

    建筑周围被设下结界。散发着青色光芒的能量编成宛如铁丝网般的结界壁。

    中心正面的医院，有许多一般人进出与其说结界是为了防止吠舞罗的入侵，不如说是为了在战斗之际保护医院不受波及。

    可以清楚看见，那些守住正门的青色盟臣看到站在中心门前的周防身影时，陷入一阵紧张的模样。

    「站、站住！」

    青色盟臣中，有一个人高声大喊。可是，他已经完全吓坏了，声音也破嗓变调。

    吠舞罗一行人早在被阻止前就停下脚步。可见那个发出声音的青色盟臣在遇到自己无法应付的王及他的军团时，完全慌了手脚。

    周防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一脚踏人中心的建筑范围内。

    「这里是黄金王盟的领地！敬告赤之王！你这是违反一二〇协定！」

    刚才那个青衣人死命大声呐喊，周防却仿如未闻般继续往前进。

    看都不看医院入口一眼，径自朝中庭方向走去。从在正面待命的青色盟臣数量完全不足这点看来，对方应该也考虑到周防他们正面攻破医院的可能性很低。

    目的是直捣这所中心的中枢——权外者的研究设施。

    医院这里主要用来治疗在超能者手下受伤的人，或是本身患有某些症状的病患（如果是罕见的症状，也会同时进行研究）。昨晚受到安娜力量泄漏波及而受伤的人，应该也在这里接受治疗。他们所受的伤将会消失得干干净净，如果有必要的话，甚至可能请来「兔子」，让这段记忆变得暧昧不清。

    此外，若被送往中心的权外者另有家人，医院更是发挥障眼法作用的重要幌子。过去穗波来探望安娜时，一定都是被安排在医院里会面。

    现在的目的不是这个「表层」。

    周防他们前进的目标，是「里层」。

    踏上「表层」和「里层」的分界线——中庭时，青色盟臣们已经在那里列队了。

    队伍的最前方，是那对青衣双胞胎。

    八田啧了声，同时把滑板丢到地上，一脚踏上去。一边用球棒轻敲自己的肩膀，像是在安抚自己即将爆发的斗争心。

    即使面对赤之王，双胞胎白皙脸上的表情也未曾改变。

    「赤之王与赤色盟臣，这是最终劝告。」

    双胞胎中，黑发的凑速人先开口。

    「即使你是个王，不按照流程擅自闯入其他王盟领地的行为，依然不受允许。你请回吧。」

    双胞胎的另一人，褐发的凑秋人跟着说。

    对于双胞胎淡然的劝告，周防只瞄了他们一眼，便不耐烦地开口：

    「……我来接自己人回去。」

    「你指的是栉名安娜吗？」

    速人说。周防并未回答，但沉默就是最好的答案。

    速人接着说：

    「栉名安娜是无法控制自我能力，伤害了许多人的权外者。本中心有义务拘留并教育她。」

    「你说她是自己人，但栉名安娜显然并非赤色盟臣。这里没有你出面的余地。」

    双胞胎声音高亢，语调却依然是毫无抑扬顿挫的平板。

    八田不由得稍感佩服。尽管他现在还是马上就想上前揍扁这两个讨人厌的家伙，但是后生小辈的他们在面对周防时毫不畏惧的模样，确实值得赞许。

    「尊哥，可以吧？」

    压抑不住高昂的情绪，八田抬头仰望周防。周防只在嘴边露出一个淡淡的微笑。只要这么一个淡然却充满自信的笑，就能使八田体内的火焰熊熊燃烧。

    「嗯。」

    获得周防简短的许可，八田神采飞扬地露出好战的微笑，睥睨着双胞胎，手中的球棒感染了热气，开始出现火焰缠绕。

    「废话少说，快点动手吧！」

    八田迫不及待的急切语气，令双胞胎嗤之以鼻。八田身边的伏见也抽出贴身战用的短刀。

    双胞胎同时伸手握住佩剑的剑柄。两双细长的眼睛凝视吠舞罗，同时高声宣告：

    「全体，拔剑！」

    在双胞胎身后待命的青色盟臣们，一齐拔出佩剑。剑鞘与剑刃相擦的铿锵声，响彻整个中庭。

    周防用低沉的声音宣告：

    「烧吧。」

    回应他的指示，八田率先握拳朝天空举起。紧接着，其他的赤色盟臣也高举拳头。

    「No blood！No bone！No ash！」

    吠舞罗成员的呼声整齐划一。

    这是开战的信号，八田朝地面一蹬。

    滑板飞了出去。

    高高地，高高地。

    滑板的轮子散发红光、冒出火焰，证明这是周防赋予的力量，也是八田身为吠舞罗的证明。尖端的火舌如枪头般描出一道又长又流畅的轨迹。

    滑板底面画着吠舞罗的记号，滑过青色盟臣头上时，挡住他们头顶的阳光。

    八田的滑板就像是一把斩入青色王盟队列之中的刀。

    接下他这一击的，是双胞胎之一，凑速人。

    速人的剑挡下八田的滑板，格开。

    早已料到他会有这一招，八田嘴角扬起得意的微笑，一个转身，视线快速扫了一眼队列中的青色盟臣。

    八田凭嗅觉知道，现在这群青衣人里够本事的，顶多只有那对双胞胎。既然如此，对付这两个家伙就是自己的使命。

    先是抓起球棒轻轻一挥，测试顺手度，接着便用力挥舞。

    八田手中的赤红力量转移到球棒上，红光闪闪生辉。速人躲过迎头挥下的球棒，八田用球棒挡下速人砍下的剑。

    背后，另一道杀气刺向八田。都已经是第三次了，八田完全处变不惊，连头也没回，只大喊了一声：

    「猿比古！」

    伴随着好大一声「啧」，八田背后响起激烈的剑戟声。

    伏见的短刀挡下双胞胎中另一人——秋人的佩剑。只听见伏见不耐烦地又啧了一声，短刀从对方剑刃上滑过。赤与青两道光芒相互撞击，在一阵激烈摩擦后迸开。

    伏见顺势往后一个踉跄，正好撞上八田的背。为此，他啧了第三次。

    「……别命令我，美咲。」

    「我也说过别用名字称呼我！我又没命令你。叫一下伙伴不行啊。」

    伙伴。伏见低声重复一次这个词汇。八田也不在意，放心将背后交给伏见，专注与眼前的速人战斗，同时对镰本抛出一句：

    「这两个家伙交给我们！」

    镰本立刻明白八田话中的意思。

    「冲进去！开一条路！」

    镰本边冲边喊，张开双臂同时撂倒两个青色盟臣。那两个被撂倒的青衣人，像被镰刀劈过，壮烈地向后飞出去。

    其他吠舞罗成员也呼应镰本，大喊着一拥而上。为了在列队守住中心的青色盟臣阵形中杀出一条路，吠舞罗将攻击统一集中在一处。

    八田躲过速人用力斩下的剑刃，并用球棒格开攻击，再乘上滑板身轻如燕腾空飞起，引诱速人从队列中离开。伏见也一样——应该说，双胞胎们本来就极力维持彼此之间的距离，不愿分开——伏见将秋人从队列中心引开。

    「凑家兄弟！别打乱阵形！」

    一名较年长的青衣人一边与吠舞罗成员交战，一边语带求助地做出命令，然而，双胞胎却连看都不看他一眼。

    与脸上的冷漠的表情正相反，双胞胎眼中发出热切的光芒。全身上下涌现杀气，简直就像是沉迷于杀蚁游戏的孩子，露出纯粹的残忍眼神挥剑，对八田与伏见穷追不舍。

    八田的滑板腾空，将浑身力量灌注在球棒上，从半空中一挥而下。速人接住了这一击，身子一低，痛苦地踉跄了几步后，用一个横劈格开八田的球棒。就连被八田压制的瞬间，远人眼中依然闪闪发光。

    「你说你叫八田是吧？」

    速人说。

    「没错！吠舞罗的八田——人称八咫乌！」

    锵！八田的球棒和速人的剑发出激烈的声音互击。

    几乎与此同时，吠舞罗的成员们也杀入阵形之中了。

    尽管是一团混战，但也逐渐从中杀出一条由中庭通往研究大楼的路。

    一直把双手插在口袋里，百无聊赖地站在一旁的周防有了动作。

    踏出一步。

    光是这样，在场所有人的心情都受到震撼。

    对吠舞罗的成员而言，是对自己的王开始行动而产生的昂扬感，以及对自己为他守住一条路的自豪。

    对青色盟臣而言，是对无可匹敌的敌人开始行动的恐惧感，以及对自己无能达成使命的焦虑。

    仿佛对双方心情的变动毫无兴趣，周防只是悠悠迈着脚步前进。背后跟着草薙与十束。

    「重、重新组合队列！守住中央！」

    「不能容许贼人入侵！」

    「吵死了！」

    「不准你们妨碍尊哥的脚步！」

    青与赤各自发出怒吼，加深了混战的状况。

    在这之中，与八田及伏见对战的双胞胎却显得丝毫不受影响。

    他们并未将注意力放在采取行动的赤之王身上，只是沉迷于眼前的战斗。

    在不知第几次的交手后，原本分别与八田及伏见对战的凑家兄弟，同时拉开与两人的距离，纵身一跳，落地后并肩而站。

    「……你们不用管自己的任务吗？」

    一脚踩在地上，一脚踩在滑板上，拿着球棒的右手垂在身侧，八田挑起一边眉毛问道。

    伏见右手拿着较大的一柄短刀，左手持两柄投掷用的细短刀，站在八田身边。

    照理说，Scepter4的任务应该是阻止吠舞罗进入中心。然而，这对双胞胎却表现得对这件事一点兴趣也没有。

    「斩杀眼前的敌人，」

    「就是我们的任务。」

    双胞胎接连着说完一句话。

    在这战场上最有实力的这对双胞胎，原本应该负起指挥的任务——或是接受精于指挥的长者命令，站在队伍前方进行Scepter4最擅长的统御防卫战，绊住敌人的脚步才是。

    可是他俩却只对眼前的战斗有兴趣。

    很好。八田哼了一声。

    「好啊，那就陪你们玩到底吧！」

    「你别被热血冲昏头！」

    在伏见对意气风发的八田泼冷水的同时，周遭也响起中心入口被破坏的声音。

    「第三王权者周防尊侵入中心内了！」

    接获这个通知时，经常保持笑容的御槌表情瞬间为之一僵。

    虽然已有心理准备，心脏附近还是不免感到一阵焦灼。

    御槌暂时闭上眼睛，默默接受那份感觉。

    即使如此，他仍不打算退缩。不愿放弃这个「可能性」。

    ——没错，就是「可能性」。拥有足以和「毁灭」同时放在天平两端的价值。

    御槌慢慢睁开眼，视线朝安娜望去。宛如洋娃娃的小女孩，正铁青着脸抬头看他。

    「心情是不是很像等待救援的公主？」

    御槌这么一说，安娜便猛烈摇头。

    「我一点也没想要获救。」

    安娜的话，加深了御槌总是戴在脸上的笑容。

    「关于你的姑姑……」

    安娜的肩膀微微颤抖。

    「你会自己来守护她吧？」

    玻璃珠般的眼中闪过一丝怯色，安娜抬头望着御槌点头。

    「既然如此，你就得赶快。能阻止王的只有另一个王。」

    得赶快。安娜得赶快成为青之王才行。

    御槌轻抚安娜的头发。如水般冰冷、柔顺的头发。

    「心痛、身体上的痛——愈是像这样逼迫你，你的力量愈强大。现在的你，一定能到达『石板』所在的地方。」

    再试一次。御槌低声命令。

    「我会帮你争取时间。可是，能阻止赤之王的只有你……这点你别忘了。你不是什么等待救援的公主，而是身负拯救姑母任务的骑士，也是拥有王器的人类。」

    这是一场赌注。御槌心想。

    无论是让赤之王找到这里，或是在那之前「兔子」先介入，这两者都会使御槌走上毁灭之途。

    然而，就算身陷险境，御槌也不愿放弃安娜与「石板」的可能性。

    御槌成为黄金盟臣已经超过十年了。

    黄金之王能找出沉眠于人们内部的「黄金」——也就是说，他拥有发现「才能」的眼光。

    在成为黄金盟臣的契约仪式上，王为那个人引出「才能」的极限，才能因而绽放。

    御槌在成为黄金盟臣的契约仪式上得到的异能是「恢复、再生」的能力。

    当力量觉醒时，在那之前从事医学研究员的御槌，以为为他人治疗是自己的天职。不过，那仅只是最初的想法。

    在黄金之王领地内的医院工作，很快地御槌就感到不满。怀疑这真的是自己的所有了吗？内心无处排遣的郁闷不断膨大。

    让自己拥有的「才能」绽放到极限——这也等于被宣告了能力的极限，换句话说，就是否定了「可能性」。

    曾有个黄金盟臣说，黄金之王是「命运」的象征。

    那家伙满足于黄金之王为自己引出的「才能」，决心为黄金王盟发挥「才能」，当然也就是要为国家鞠躬尽瘁。真是个脑袋有问题的家伙。

    御槌无法同意那家伙。

    总觉得当自己的命运和生存之道被黄金之王决定时，曾经拥有但尚未具体实现的梦想与野心也同时被他否定，御槌心中的郁闷默默累积。

    就在此时，发生了迦具都陨坑事件。

    御槌在安全范围内距离最近的地方，亲眼目睹当时的赤之王，迦具都玄示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坠落的一刻。

    非常惊人。

    赤红的光芒炸裂，接着是一股非比寻常的热浪袭来，将广大的大地灼烧殆尽。

    霎时，御槌还不清楚发生什么事。过了一段时间，他才理解这是王的力量爆发——超越威斯曼偏差值的限度，导致达摩克利斯坠落。

    第一个感觉到的并不是恐惧，而是向往。

    一样身为一个人，却能拥有那么大的力量，这事实令他向往得全身颤栗。

    他开始受到「石板」这个谜样且蕴藏惊人力量的物体吸引，从中感受到疯狂的魅力，也产生了高度的兴趣。

    德勒斯登石板。

    促使王诞生的「石板」，拥有改变人类历史的力量。

    御槌一边对「石板」念念不忘，一边以黄金盟臣的身分拼命工作，终于爬上中心所长的位置。

    借由研究受到「石板」某种影响而产生的权外者，步步接近「石板」的神秘中枢。

    「石板」由黄金之王亲自看守。就算是黄金盟臣，想亲眼目睹「石板」的机会还是微乎其微。

    然而现在，御槌掌握了具有高度感应能力的权外者。

    凭她的力量，或许能与「石板」接触。或许可以「制造出王」。

    御槌无论如何都想知道答案。

    就现状而言，他也无路可退。

    瞒着「兔子」，利用中心所长的立场进行不人道实验的事若是被发现，御槌不可能逃过处分。

    然而，若是能实现立安娜为王的计划，御槌就能更接近「石板」的奥秘。就算因此成为青色盟臣也无所谓。一度拥有黄金赋予力量的自己，若能再获得青色的力量，黄金之王也无法再将自己视为黄金盟臣惩处。之后，只要躲在青之王安娜背后操纵她就万事太平了。

    总而言之，现在是胜负关头。

    御槌命令安娜再次尝试感应「石板」，吩咐研究员们监视她，在必要之时加以「协助」之后，走出安娜专用的实验室。

    门外，塩津正在等候。他还是一样板着一张脸，原本英挺的青色制服也被他穿得邋邋遢遢。

    这个男人的态度绝对称不上好，对任何事都毫无意欲，但是吩咐他做的事却会在能力范围内达成，又很有战斗实力，作为警卫实是不可多得的人才。

    「塩津，你跟我一起来。」

    这么一说，塩津便懒洋洋地跟在御槌后头。没记错的话，他顶多四十出头，给人的感觉却像个老人。

    「上哪去？」

    塩津用毫无霸气的声音问。

    「隔离B楼层。」

    御槌简短的回答，令塩津微微变了脸色。

    隔离B楼层。高危险度的权外者中，犯下凶恶罪行的权外者，都被囚禁在这一层楼的收容所里。

    过去，犯罪的权外者都被拘禁在Scepter4的拘留所。然而，失去了青之王而逐渐弱小化的Scepter4是否有足够的能力负起责任值得怀疑，御槌便以此为理由接收了所有权外者，移送到中心来。

    犯下凶恶罪行的权外者往往持有强大的能力。虽然对他们的兴趣没有像安娜那么大，御槌仍视这群人为有趣的研究对象。

    这所中心研究区的面积，比外观看上去的还要大得多。

    地面上的建筑是一般的研究室，除此之外，也有提供给不具问题的权外者检查期间住宿的设施。

    然而事实上，整座中心还可再往地底延伸。地面上与地底下的设施是完全分开的。

    安娜的实验室位于最下层，再往上一层就是隔离B楼层。

    「到底有什么事？」

    「为阻止赤之王做准备啊。」

    御槌说着，快步走在走廊上。脑中模拟着今后应采取的种种行动，走在身边的塩津早已不被他当一回事。

    塩津带着沉重的心情，落后御槌半步距离跟着走。

    这家伙为了自己的兴趣和私欲，先是逼迫那个孩子，现在又要利用凶恶罪犯了吗？

    他应该是打算和罪犯们谈条件吧。只要能打倒即将来此的男人就能获得自由，用这种说词让他们和赤之王硬碰硬。

    这个男人，正走向毁灭。

    塩津望着御槌的侧脸这么想。

    ——他应该毁灭。

    要是这个男人的野心获得实现，那个可怜的孩子真的当上青之王，不只这个男人，连苟延残喘的Scepter4都会跟着遭遇令人不忍卒睹的悲剧。

    即使这么想，塩津体内也产生不出驱使自己阻止这男人的气魄。

    不反抗，不思考，按照命令行动。这种习性到底是什么时候养成的？

    念头才闪过，塩津便立刻打断思考，他加深紧皱的眉头并闭上双眼。

    双胞胎放弃单打独斗，恢复他们原本的——以二击一战法后，瞬间变得更强了。

    对伏见的攻击，双胞胎只求格挡化解，将火力全都集中在八田身上。

    黑发的速人挥起佩剑，瞄准八田腹部准确攻击。八田虽以球棒挡下速人的攻击，褐发的秋人却借此瞄准因此而暴露的死角，对准八田的颈部往下一劈。虽然好不容易躲过这一击，脖子和肩膀的皮肤也被划破出血。接着，速人更提剑斩向为了反击而转身的八田背部。

    伏见舞着手中散发赤红力量的短刀，撞开瞄准八田背部的速人佩剑，再射出飞刀加以牵制。

    速人向后一跳，为了举起佩剑打下短刀而拉开距离，但是他大部分的注意力依然专注在八田而非伏见身上。

    「这两个家伙……真的是青衣吗？」

    八田肩膀起伏着喘气，怒视眼前的青衣人。身上几处浅伤隐隐作痛，令人心浮气躁，伤口也已经开始渗血。

    呵呵。双胞胎笑了起来。尽管和他们平板的五官一点也不搭调，那陶醉的笑容仍是货真价实的「嫣然一笑」。

    「你们怎么还说这种傻话呢？。」

    「我们是Scepter4。」

    「奉大义之名，」

    「制裁违法者的看守人。」

    哼。八田发出不屑的声音。

    无耻。可笑。

    当然，这两个家伙确实是青色盟臣。

    可是，他们的行为根本不符合自己口中吹嘘的「大义」。

    不过，真要这么说的话，几乎在场所有青色盟臣心中都早已不抱崇高的「大义」了。

    只要观察和吠舞罗交战的青色盟臣眼神就知道。他们的眼神之中没有称得上热情的东西。

    他们确实运用着擅长的防御与驾驭能力，在周围设下青色结界，一边保护自己不受火焰和攻击的伤害，一边压制对手吠舞罗。但那只是制式化的，仿佛按照规则手册进行的战斗。身上没有霸气，眼神无光。说好听点是良好的统驭，事实上就连八田都看得出来，战斗对他们而言只是工作和义务。

    吠舞罗和Scepter4之间的战况目前平分秋色，然而，不管对方的剑有多犀利，不管对方的技术是否略胜一筹，吠舞罗都不认为自己会输。

    在这之中，只有与八田和伏见交手的双胞胎特别不同。

    双胞胎行动的原动力虽然不是所谓大义，但也并非出自对工作的义务感。

    他们只是在玩。这么说或许最接近。

    他们眼神发光，佩剑瞄准八田的目的不是压制，而是把自己的力量当玩具舞弄，炫耀展示。简直就像是小孩。最恶劣的是，他们手中的玩具非常凶暴。

    尽管暴露在两人的攻击之下，八田却没有受到致命伤。只是，累积愈来愈多的小伤，使八田的战力逐渐耗弱。

    沿着颈部缓缓流向锁骨的血令人发痒，八田烦躁地伸手一抹。

    伤在这个位置，要是再深一点就成了致命伤。八田才刚成为盟臣，战斗经验也少，再次确认的事实令他冷汗直流，手臂上微微起了鸡皮疙瘩。

    「怎么啦？」

    「还有心情想东想西啊？」

    双胞胎一边轮流说完这句话，一边纵身跳跃。

    下个瞬间，速人已站在八田面前，举剑一挥。抽起单脚勉强避开这一击的同时，八田背后也传来金属撞击的声音。

    当一个人从正面攻击时，另一个人会同时从背后狙击八田，这时伏见则出手妨碍第二个人的进攻。这些，光从气息即可察知。

    不到一瞬的时间内，八田深深蹲下再跳起，仿佛膝盖上装了弹簧一般。将火焰的力量灌注在球棒上，瞄准速人侧面用力挥击。

    对方手中的剑刚挥空而出现破绽，他的搭档秋人则在伏见的牵制下还来不及赶上前援助。

    然而，速人的反射神经也不是普通的快。瞬间收回拔出的剑，以剑锷承受八田的球棒攻击。

    金属撞击声再次响起。

    用没有剑刃也没有剑锷的球棒和对方的剑硬碰硬太愚蠢，所以八田并未这么做，深吸一口气后，利用反作用力往后跳开。

    速人露出佩服的表情笑了起来。表情像是在称赞他「有两把刷子嘛」。一看到他这样的表情，八田立刻怒上心头。

    ——这家伙确信自己会赢。

    速人的表情里没有焦虑也没有恐惧。有的反而是莫名的欣喜，望着八田时，简直就像一只舔着舌头面对猎物的野兽。

    「八田。」

    伏见喊他。

    不是喊八田讨厌的「美咲」，而是用认真的口气，严肃地喊他。

    「这样下去没完没了，我们也以二击一吧。」

    听到伏见压低声音的提议，八田瞪大双眼。

    「开什么玩笑！我才不做那么卑鄙的事！」

    八田激动的反应，惹得伏见火大地瞪着他。

    「从刚才开始我只能掩护你，老实说，我已经不耐烦了。」

    说这话时的伏见声音虽然平板，却掩不住凶狠的语气。就连八田一瞬间也为之胆怯。伏见是真的火大。

    八田放弃没头没脑地嘶吼，收敛起表情说：

    「……即使如此，我还是不用卑鄙的战术。」

    伏见恶狠狠地瞪了八田一眼。八田从正面瞪了回去，再转头望向双胞胎。

    「我啊，猴子，对于这种毫无自尊可言的混帐东西，不光明正大地打倒他们是不会甘心的。」

    八田刻意用双胞胎听得见的音量说。

    双胞胎挑了挑眉。

    「毫无自尊？什么意思？」

    「打不赢我们，就拿我们的战术卑鄙来当借口吗？」

    八田「哈」了一声，轻蔑地笑着说：

    「才不是。我没兴趣管你们的战术有多卑鄙。」

    八田吊起原本就偏向三白眼的眼珠，瞪视双胞胎的眼神更凶狠了。

    从第一次遇到这对双胞胎起，八田就对他们感到很火大。

    这两个家伙当初明明也应该是仰慕自己的王，被王选上并授予了力量，现在却被其他王盟的人高兴怎么使唤就怎么使唤。而且，在这种状况下，他们当成玩具耍弄的还是从过去的王那里获得的力量。

    八田的力量来自周防。这份力量是八田的自尊与荣耀，只为周防而用。

    八田恶狠狠地睥睨着双胞胎。

    「不以王赋予的力量为荣，反而拿来像玩具一般耍弄，我一看到这样的你们就一肚子火！」

    「你又懂什么。」

    秋人发出和他平板的五官毫不相称的野兽般的低吼。

    黑发的速人与褐发的秋人，是一对除了发色之外几乎无法分辨的相似双胞胎。这时，他们穿着青色Scepter4制服的身上，如蒸气般升起一股青色的光雾。

    这是身为盟臣的能力受到聚积而攀升时发生的现象。现在，双胞胎身上看来就像冒出青色的火焰。

    「我的背就交给你了。」

    八田眼睛盯着双胞胎，对伏见这么说。不顾伏见似乎还想说什么，张开双手聚积自己体内的力量，

    让栖宿于体内的火焰燃烧得更剧烈，但却不是漫无目标地任其溢出体外。像是利用火焰编织出一把长枪般，八田让力量集中在一处，想像这股力量聚集得更扎实、更锋利。在激昂奋起的八田身上，也如双胞胎一般冒出带有王的色彩的激烈光雾。

    八田的光，是周防的红色。

    刻在左锁骨的吠舞罗徽章，也是身为周防盟臣的「印记」，更是八田的自尊与荣耀，此刻正散发着热度。

    伏见皱眉忍着太阳穴像被箍紧似的头痛，心情非常焦躁，用力咬紧牙根。

    双胞胎的剑术擅长化解并格开目标之外的攻击，因此他们能顺利挡下伏见的每一次攻击，只将注意力集中在八田身上。连一瞬都无法将双胞胎的注意力引到自己身上，令伏见感到极大的压力。

    不知是双胞胎特有的心电感应，还是那两人长年并肩战斗累积出的默契，连彼此的一个呼吸都能掌握，他们拥有八田和伏见之间绝对不存在的完美合作关系。

    相似的不只是长相，他们和普通的双胞胎不一样。不知出于什么样的原因，他们在上一代青之王活着时就成了盟臣，换句话说，从还是个孩子时就拥有力量。他们恐怕一直相互扶持，并肩作战，分享着各种东西。

    这两个人的世界，只要有彼此就已圆满。

    急就章的联手根本无法与他们为敌。

    伏见对自己生气。然而，在气得头痛的状况之中，发现自己对他们竟然有一点羡慕，又使伏见作呕。

    他们钜细靡遗地共享着彼此的世界。快乐也好、不快乐也好、自尊也好、思绪也好，就连回忆——在他们心中都是共通的。确确实实，分毫不差。

    ——就是因为这样。

    八田所谓对王赋予力量的骄傲、对王的崇拜，就伏见来看，和以耍弄力量为乐并自我陶醉的双胞胎没什么两样，都是离他很远的东西。

    对伏见无处发泄的焦躁浑然未觉，八田直视着双胞胎，体内盈满力量。

    除了红色，还是红色。从那个人那里得到的红色力量，笼罩八田全身。

    八田用力扯下自己的衣领，露出吠舞罗的「印记」。

    「赌上我吠舞罗的尊严，誓言打倒你们！」

    ——就是这样，令人焦躁。

    八田左脚用力朝地面一蹬，滑板朝双胞胎直线前进。

    笼罩八田身体的红色光辉形成漩涡，化为火焰。

    成为一团火球的八田，驾驭着滑板跳跃。空气为之撕裂，八田身上的火焰不停翻卷舞动。

    翻卷的火焰看来正好像是一对翅膀，与八田为自己取的外号八咫乌不谋而合，现在的他是一只在天上翻飞的大乌鸦。

    和八田一样，双胞胎全身也盈满提升至极限的力量，却不敢正面迎战这样的八田。

    为了闪避朝中央飞来的八田，两人各往左右一跳。

    落地时，八田的滑板轮子削过地面，扭转身体，朝速人的方向逼近。

    另一方面，秋人则趁机狙击八田后背。伏见即使口中发出不耐烦的啧声，还是挡下秋人的剑，为八田守护后背。

    伏见的短刀和秋人的佩剑相互撞击，青色与赤色的光线对峙。伏见扭转手腕化解佩剑的攻势，朝后纵身一跳，同时丢出投掷用的短刀。

    原以为能趁隙袭击成功，秋人却反手一刀将短刀挥开。

    「唔喔喔喔喔喔喔！」

    随着发自丹田的吆喝声，化身为一颗火球的八田朝速人逼近。这是第一次，速人脸上浮现紧张的神情。

    速人勉强闪过八田挥来的球棒，从他身上不断溢出代表力量的青光，也被球棒剜掉了一大块。不是双方力量的抵销，而是被剜掉了。八田的力量，已经超过速人。

    秋人脸色大变，急忙上前想要支援速人。秋人舞动手中的佩剑，朝眼前毫无防备的八田背上砍去。

    伏见正想再次掷出短刀时——忍不住用力啧了一声。

    藏在身上作为暗器使用的短刀，刚才已经丢出最后一把了。

    八田的球棒和速人的佩剑相互挥击，八田占了上风。速人的青色光芒受到压制，已变得相当微弱。然而，秋人却正朝八田背后偷袭。

    一瞬之间，伏见脑中转过各种念头与计算。

    被秋人拉开距离是最不妙的事。即使现在追上去，在伏见抓住秋人之前，他的剑一定会先砍上八田的背。而且，从秋人不顾一切的模样看来，那绝对会是直接从颈部砍下的致命一刀。

    然而，八田眼中却只有和自己正面对战的速人。他明明知道双胞胎的战术，也知道他们会以二击一对付自己，却一点也没有将注意力放在秋人身上的意思。

    （我的背就交给你了。）

    就凭这任意妄为的一句话，他毫无防备地豁出去了，只因信赖伏见。

    完全不考虑伏见可能失败或根本不愿保护他的可能性。

    内心的焦躁，让伏见的头又痛了起来。

    挥动右手握着的贴身战用短刀。

    要是连这把刀都丢出去，伏见就没有任何武器了。但是，这么一来就能利用秋人回头打掉这把刀的时间，缩短两人之间的距离。虽然之后赤手空拳对自己不利，但也未必毫无胜算。

    伏见手中积蓄了力量的短刀，划破空气往前飞去。

    然而，秋人不但没有打落短刀，甚至没有回头。

    「噗滋」，伏儿的短刀挞入秋人右肩。

    他不可能没有察觉背后飞来的短刀。事实上，肩膀吃了这一刀后，秋人虽然瞬间站不稳脚步，但却没有伸手按住伤口。

    用左手辅助肩上还插着短刀的右手，双手举起佩剑用力一挥。

    散发青光的刀刃，瞄准毫无防备的八田后背。

    伏见全身发凉。

    仓促之间，目光望见插在秋人肩上的短刀。刀上还留有些许伏见的力量，发出微弱红光。

    伏见和短刀的联系，还没有断。

    将栖宿于自己体内，身为周防尊盟臣的力量全副灌注到还留有些许力量的短刀上。

    专注将力量注入短刀，用力得眼眶深处都发疼了。终于，插在秋人肩上那把短刀逐渐发红，燃烧迸裂。

    即使如此，为了解救速人，秋人直到最后一刻都未放弃攻击的意志。然而，伏见的力量令插在肩上的短刀爆发，秋人终于支撑不住，佩剑从手中滑落。

    就在秋人倒地的同时，八田也在几番交战后，趁速人脚步踉跄时挥出手中球棒，正中速人手臂。

    在八田充满力量的一击之下，速人飞了出去。

    八田也由于毫无保留地释放了力量，痛苦地喘息着。笼罩他全身的火焰减弱，证明力量的红光也变得微弱。

    飞身倒地的速人看到右肩伤痕累累的秋人时，立刻变了脸色。

    「啊、啊……」

    发出呻吟般的声音，细长的眼睛睁得大大地，用诅咒般的杀人眼光瞪视八田。

    面对踉踉跄跄起身的速人，八田也一边喘息着，一边起身拿稳球棒，做好随时冲上前去的准备。

    然而，在两人再次交战之前，两把闪红光的短刀飞来，同时插入速人惯用手的手臂。速人再次应声倒地。

    「你……猿比古！」

    八田发出责怪的声音。

    原来是伏见捡起刚才被秋人击落的投掷用短刀，掷中速人。

    「这家伙的对手是我！」

    「你少罗唆！」

    伏见也激动怒吼。

    看见他情绪激动地发出平常绝对不可能发出的声音，八田不禁瞠目结舌。

    伏见双手握拳，咬紧牙根，死命忍耐内心的怒火。头依然如被箍紧般疼痛。

    气死人了。气死人了。气死人了。

    气的是八田的战法。对伏见——不，应该说对伙伴付出百分之百的信任，为此甚至能把自己的背暴露在敌人眼前露出。

    伏见靠近一边呻吟一边抓住佩剑试图起身的速人身旁，用力踩住他的手。佩剑从他手中落下，被伏见一脚踢远。

    气死人了。气死人了。气死人了。

    气的是八田不顾自己性命危险，一心只有眼前的敌人，让自己在一旁看得胆颤心惊。

    这一切的一切，都让伏见气得不得了。

    「猿比古。」

    八田又大喊了伏见一次。伏见嘴上啧着，勉强自己压抑内心的恼火，视线转向交战中的吠舞罗与Scepter4成员身上。

    「……打垮剩下的家伙吧。」

    「喔、喔。」

    对伏见的态度感到困惑的八田，似乎已经忘记刚才对伏见火大的事。

    就是这种单纯直率，让伏见咬牙切齿。

    草薙用拇指弹开ZIPPO打火机的盖子：

    随着刷地一声，出现了一小朵火苗，而下一秒，已膨胀为巨大的火焰。

    火焰分裂，忠实地呼应草薙脑中的念头，成为数颗火球飞散开来。

    火球击中之处纷纷传出哀号。好几个守在中心内的青色盟臣被火焰灼烧，另外几个人挥动手中佩剑，以此为轴心展开结界，想办法躲过火球攻击。

    在间不容发的时间里，草薙拿着打火机的手又是一个横劈。这个动作，延展了火焰的长度。

    成为一条长鞭的火焰燃烧空气，使四周温度攀升。同时火鞭也犀利地对刚挡下火球的青色盟臣展开袭击。青色盟臣大惊失色，慌忙举起蕴含力量，散发青光的佩剑承受这一击。

    然而，在那之前，草薙却已扭转手腕，改变了火鞭的行进轨道。

    宛如一条灼热长蛇的火焰，滑溜溜地闪过青色盟臣的佩剑，猛烈地切入他们怀中，陷入体内。躯体遭到灼烧的青色盟臣发出哀号倒地。

    火鞭的速度非常快，当对方想抵挡或闪避，火鞭又瞬间忙不迭地以不规则的动向捉弄对手。就这样，陆续逮住剩下的青色盟臣。

    过了不久，火鞭脱离草薙手中，缠上最后一个人的身体。仿佛大蛇吞噬猎物，最后一个青色盟臣伏倒在地，火鞭才就此沉静消失。

    草薙叼起一根烟，用恢复普通打火机的ZIPPO点火，享受战后的一根烟。

    周防站在草薙身后百无聊赖地打呵欠，在他身旁的十束一边将中心平面图用携带型电脑投影在半空中，一边眺望瞬间被扫清的敌人。

    「好久没看见草薙哥战斗的英姿了。」

    听着十束悠哉的声音，草薙吸吐着烟圈，环顾四周倒地呻吟的青色盟臣。

    「呃，突然前来讨伐真是不好意思~我们只是想来接在这里受到不人道待遇的女孩回家而已。可能的话，我们也不想做无谓的战斗。为了不增加多余的伤者，接下来请尽可能不要袭击我们唷。」

    草薙轻松惬意地说着，转身面对十束。

    「怎么样了？」

    「安娜所在的地方应该还是地下室没错。果然不出所料，没那么容易进去……还是找人告诉我们最快。」

    喔……草薙仰望天花板，动着脑筋。

    这时，草薙斜后方——一扇敞开的门后，另一个青色盟臣拔出佩剑挥舞，朝草薙背后袭来。他迅捷地大跨一步缩短距离，眼看剑刃就要将草薙的肩膀斩断。

    草薙头也不回，用手指将抽到一半的烟头往后一弹。尚未熄灭的烟头飞到意图斩杀草薙的青色盟臣面前，下一瞬间，火苗膨胀成巨大的火焰。青色盟臣被火吞噬，无声倒地。

    我那根烟还很长欸。草薙如此低声抱怨，视线转向刚才冲上前来的青色盟臣原先所在的房间。

    房内有一名身穿白袍，看似研究员的男人正在窥看门外的状况。眼神与草薙四目相接，男人颤动着肩膀发抖。

    草薙迈开长腿，大摇大摆地走进那间房间。穿白袍的男人跳起来防御，看见草薙步步逼近时，似乎有所觉悟地摆出战斗姿势。

    在白袍男人发动攻势前走近他身边，以相当克制的力道抬起膝盖朝男人心窝撞去。

    咕呜。男人发出呻吟，身体向前倾倒。草薙立刻将男人的手臂向后扭转，用脖子上抽出来的领带绑住。

    接着，就这样揪着男人白袍的领子把他拉出房间。

    「十束，问个仔细吧。」

    将白袍男人朝墙边一丢，对十束这么说，同时拿走十束手中的电脑。

    一边看着电脑投影在空中的中心平面图，草薙一边在脑中对照潜入前设想的状况和实际状况的差异。

    十束一脸伤脑筋地歪着头，无奈地在男人面前蹲下。

    「我们是在找一个叫栉名安娜的小女孩。她被关在这所中心里对吧？你可以告诉我们，那孩子所在之处该怎么去吗？」

    尽管十束笑咪咪地问，男人却只愤恨地啧了一声，不做任何回答，偏过头不看十束。

    十束搔了搔头。

    「既然你不肯回答，那也没办法了……抱歉喔，我力量虽然很弱，不过很适合用来拷问喔。」

    「………………啊？」

    听了十束的话，男人表情抽搐。

    「我想这里的地下应该有收容设施，只是不知道怎么去，可以告诉我们吗？」

    刚才只用啧声回应的研究员变了脸色。十束一对他微笑，他就冒出一身冷汗。

    一直在后面无聊等待的周防，似乎已经厌倦乖乖空等，搔着耳朵用下巴指着脚下。

    「是在地下对吧？打个洞不就能去了。」

    听到他这豪迈的意见，十束苦笑起来。

    「King，草薙哥说过要你别乱来。要打洞的话，不如先打在这人身上吧。」

    「……洞？」

    研究员战战兢兢地问。十束对他露出讨喜的笑容。

    「嗯。」

    眯细了眼睛，十束紧盯着研究员脸旁的墙壁。

    过了一会儿，墙上发出「滋滋」声，出现一个黑色的小洞，洞口还冒着烟。

    「噫！」

    研究员发出短促的惊呼，身体向后仰，想要远离墙上的小洞。

    「就像这样打洞唷。因为是用烧的，不会喷那么多血。所以啊，只要选对地方，可以在身上打好几个洞都不会死喔……」

    十束歪着头笑了笑。

    「怎么样？要让我打洞吗？」

    从早上开始，中心里的气氛就不对劲。

    职员们莫名浮躁，也从没见过那么多青衣人聚集，在中心里四处走动。

    另外，还接到「今天绝不能离开自己房间」的指示。

    正当住院中的权外者们纷纷狐疑到底发生什么事件时，屋外传来咆哮的声音。

    以及令中心的建筑物为之动摇的破坏声。

    少年听到破坏声，慌忙想往外跑。

    然而，房门却被上了锁。在中心接受检查和教育的权外者，只要没有闹什么事，基本上都被允许在中心里自由行动。不过，为了对应紧急状况的发生，中心方面也能擅自将他们的房间上锁或解锁。

    少年啧了一声，离开门口。

    他想起上次遇见的赤色盟臣。一开始以为他们是新来的权外者而开口搭讪，结果却被带到人烟稀少的地方，威胁自己说出与中心有关的事。

    他们似乎相信中心里进行着某种坏事。

    少年自己从没想过这种可能性。最早被送来中心时，虽然曾担心过会遭受什么样的对待。然而，除了填写权外者的登录文件，叫他背诵权外者适用的法律之外，剩下的就是调查具有何种能力，检查可将能力控制到何种程度而已。

    离开中心后，只要定期来做检查就能获得协助礼金，为此他不时前来。这次也是跟平常一样的住院检查。

    少年自己在遇到赤色盟臣前，从未怀疑过中心。

    可是，倒是听过不少负面的谣言。

    听人家说，一些能力强大的权外者，会被软禁在中心地底，进行活体实验。

    也有人说，犯罪的权外者，在这里被改造，做成厉害的人肉武器。

    都是这一类的传闻。

    可是，毕竟是这种性质的设施，自然会产生这类谣言，少年至今一次也没在意过。

    然而，少年曾有一次，在「兔子」全体巡诊前，偶然听见御槌紧张兮兮地指示职员隐匿某些东西。

    「快点处理掉！不然会被『兔子』问罪的。」

    听到的时候，少年并未特别存疑。虽然不明就里，只觉得原来连向来从容不迫的中心所长也有这一面啊，简直像个听到要检查书包，就急着把向同学借来的黄色书刊藏起来的国中生。

    可是，如今回想起来——

    咚！不知从哪传来的声音，中心外也依然听得见许多人在怒吼。

    赤色王盟攻进中心了。

    怎么想都只有这个可能性。

    他想起上次潜入中心的赤色盟臣。

    虽然有点恐怖，而且给自己带来一堆麻烦，但总觉得他们不是坏人。被御槌瞪的时候，他们也用「是我们威胁那家伙，要他带路」的话来包庇自己。

    少年心中涌现难以遏止的不安。

    现在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应该按照吩咐乖乖待在这里吗？

    说到底，这所中心真的没问题吗？

    ——离开吧。

    心里倒是轻易就做出决定。

    虽然房门被上了锁，但自己可是权外者。先不管事后可能遭到的处罚，只要认真想离开，从这个房间出去根本就不是问题。

    这里大概很不妙。

    不只刚才听到的破坏声和危险的怒吼声，身为超能者特有的感应力也使他察觉中心内部一团混乱的气氛。这里就像一艘即将沉没的船，少年有如下定决心逃离的老鼠般做出决断。

    搭上以活体认证启动的电梯，周防、草薙和十束三人朝地下前进。启动电梯的「活体」，则由刚才那个白袍男人提供。

    「草薙哥，不要老是叫我扮黑脸嘛。」

    差点被迫采取拷问手段的十束，翻着白眼瞪草薙。草薙满不在乎地躲开他的视线。

    「你总得做点事。再说，问话本来就是你擅长的领域。」

    「只要是在和平的状况下罗。」

    「刚才那够和平了吧？结果也没再使用更多暴力，就让对方招出地下怎么去了啊。」

    使用白袍男人协助提供的活体钥匙，似乎无法进到最下层。应该说，从地面上搭得到的电梯，都无法直通最下层。愈往下层的设施里，收容的是危险度愈高的权外者，或是囚禁犯下凶恶罪行的权外者。要去那里，需要从其他楼层转搭电梯，同时也需要权限更高的活体钥匙。

    现在能抵达的，只是稍微具有机密性的研究室所在的楼层。

    三人搭乘的电梯门缓缓打开。

    预设门外会有敌人等着，草薙稍稍摆出备战姿势。

    果然，门外有敌人。

    然而，那人并未在电梯门打开时做出攻击。

    看到那个人，草薙不禁苦笑。

    走出电梯，转头对后面两人说：

    「……抱歉，你们先走好吗？」

    「草薙哥？」

    十束狐疑地叫他。草薙只是笑着耸耸肩。

    「这人是我朋友。我跟他说一下话，你们先去接安娜吧。」

    十束望向周防。周防看着草薙和站在前方的敌人，思考了一下。

    那是个身着邋遢青色制服的男人。头上夹杂着不少白发。

    是Scepter4的代理司令，塩津元。

    十束打量塩津的脸，又担心地望向草薙。

    「草薙哥。」

    「不用担心。你只要看着尊，别让他乱来就好。」

    草薙用半开玩笑的口吻，说得像是要十束顾好小孩。周防听了不以为然地皱起眉头。

    周防轻轻叹一口气，迈开脚步，从草薙身边走过，抽走他胸前口袋里的烟盒。

    一边走，一边取出一根烟叼进嘴里，把剩下的烟盒往后抛。

    草薙一脸无奈地接住抛来的烟盒。

    「你自己的呢？」

    「忘在酒吧里了。」

    粗鲁地说完后，周防用手指在擅自借来的烟上点火。

    周防从塩津身边走过时，完全没把他当一回事。

    简直就像在那里的是一根柱子，对这位青之代理司令，周防连看也不看一眼，像在散步似的从他身边通过。

    十束担心地分别看了看草薙、塩津和周防，跟着追上前去。

    当周防与十束经过他身边时，塩津也不动如山。

    既没出手攻击阻止周防前进，也未站出来阻挡他的去路，他甚至连眼珠都没转动一下，像个木偶似的站在那里。

    一直等到周防和十束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前方，草薙才从周防丢回来的烟盒里取出自已要抽的烟，点燃。

    无生命的中心走廊上，飘散起一股香烟的气味。轻烟袅袅上升。

    「就这样让他走了，你还真是干脆。」

    草薙半苦笑地说，塩津从鼻子里发出哼声。

    「我可没兴趣积极殉职。」

    「哈哈，那不如回家睡觉罗？」

    「确实是很想。」

    「为了这不合理的命令，你在上头的部下有不少人受了伤喔。」

    「幸好隔壁就是黄金王盟开的医院，一定能将他们全都治好。」

    塩津的说话方式，总是带着某种自暴自弃的态度。

    这背后的原因，草薙是知道的。

    并且，草薙对这个男人，也抱以共鸣和同情。

    「何不收手呢……失去王的王盟，身为盟臣很痛苦吧。」

    「如果是王的话，御槌先生就要送我们一个了。」

    塩津的语气，像是朝路边吐口水。草薙的表情变得险峻。

    「……你指的是安娜吧。你们真的愿意这样吗？逼迫那么小的孩子，勉强她当上青之王，这样青色盟臣就高兴了吗？」

    「怎么可能高兴。」

    佣懒毫无霸气的塩津的声音里，出现因压抑过度而扭曲的怒气，彰显过去深藏不露的个人情感。那是一头受了伤的老兽所发出的低沉呻吟。

    光从他的声音，草薙就能理解他的心情，也就噤口不语。

    塩津板起满是皱纹的脸，将手放在剑柄上。

    刷！随着这硬脆的声音，抽出闪着冷冽色泽的剑刃。

    塩津将拔出剑鞘的佩剑竖直，象征力量的青光开始从他的身体渗出。

    用低沉的声音，塩津说：

    「以剑制刽，我等大义无霾。」

    「真是爱说笑。」

    草薙露出苦笑。

    「你们的大义早就蒙上擦不去的阴霾了。你明明比谁都清楚这个，竟然能厚着脸皮说出这句话。」

    塩津什么都没有回答。没有反驳，也没有发怒。他只是用空虚的眼神静静地回望着草薙。

    然而，剑尖也没有丝毫偏移。

    草薙叹了一口气。

    「……哎，还是说，这就是你的工作？公务员。」

    「正是如此。」

    塩津回答，声音如岩石一般。听起来像个比实际年龄苍老许多的老人。

    「驱逐像你们这种危险份子，就是Scepter4的职责所在。我等的大义为何，不需要与你辩论。」

    草薙扯着嘴角笑。水平伸出拿着ZIPPO的手，摆出架势。

    「什么都不用多说了……是吗？」

    「没错……放马过来吧，年轻人。」

    塩津的佩剑上，缠绕着青色光芒。

    不管是皮肤受到烧灼，还是被压进水中，身体都能马上获得治疗。

    不会在你身上留下伤痕，也不会有后遗症。当然，更不会让你死。我们现在做的，只不过是对你必要的刺激罢了。因为你的力量愈受到逼迫就会愈敏锐。

    御槌脸上挂着一如往常的假面具，微笑着说。

    因为他说得实在太理所当然了，忍受这一切好像也成了理所当然。

    安娜慢慢睁开眼睛。现在她正站在一个柱状水槽中。那是一个勉强容得下安娜独自站立的细长柱状水槽。身上的衣摆，在水中漂动。

    水装得很满，安娜的脸好不容易才能稍微探出水面。直到刚才，水都一直淹过她的头顶，夺走她的呼吸。为了逃离肉体上的痛苦，安娜的意识脱离身体，前往御柱塔里的「石板」所在之处。

    安娜身上连接着无数电极，电极上有电线延伸，借此一一确认安娜的生存资讯。

    与无数电线相连的安娜，看来就像蜘蛛网上的猎物。

    「意识水准，正常值。」

    「活体波动光谱，安定。」

    「如何？前进到『石板』的哪里了？」

    水槽外传来研究员们的声音。安娜抬起头。

    透过水槽的玻璃曲面，看得见好几个穿白袍的人。他们正一边盯着机械，一边用观察无生命物体的眼光观察安娜。

    「……和刚才一样，听得见『石板』脉动的声音，可是，会被弹开。」

    听了安娜的回答，研究员们开始小声商量起什么来。

    「进行到这里，借由施加痛苦提高感应能力与敏锐度的方法，似乎已经看不出成效……」

    「现在她的能力值提升得很高。暂时不要随便给予刺激，让她专注在与『石板』的连结，将意识集中在与『石板』同步比较好……」

    经过一段无视安娜本人意愿的低声交谈后，水槽里的水开始被排出。

    看来，可以从溺水实验中获得解放了。

    水排光之后，原本如水草般漂浮在水中的头发全都黏在身上。

    刚才因为喝了太多水而充满异物感的肺部，一定也很快就能获得治疗，受过的痛苦将不会在安娜身上留下痕迹。

    安娜闭上眼睛。

    一关闭视野，眼前就看见一片赤红，感受到自己企图从意识中排除的气息。

    那个人来了。

    既火热又强大，美丽的红色气息。

    正在朝这里接近。

    心脏加速跳动，安娜死命地压抑。

    一旦掺入感情，似乎就会无法控制。

    抱持期待是不对的。现在自己必须要抱持的是危机感。在那个人到达之前，安娜必须成功感应「石板」，成为青之王才行。

    即使如此告诉自己，仍无法压抑动摇的心情。

    希望他们来拯救自己。

    希望他们不要来。

    两种相反的心情，在安娜心中摆荡。

    「穗波。」

    如咒语一般，呼唤着自己该守护的人的名字。

    温柔且温暖，拥有美丽声音的人。总是包容安娜的人。在父母死后，安娜之所以没有瓦解，都是因为有穗波在。

    要守护穗波。绝不能让她重蹈双亲的覆辙。

    ——希望他们来拯救自己。

    ——希望他们不要来。

    穗波惊讶地抬起头。

    「安娜？」

    似乎听到安娜呼唤自己的声音。

    穗波在酒吧里，坐在周防房间的沙发上。周防要她别动，她只能在不知自己等待什么的软禁状态下，持续在这里等待。

    下面的酒吧里有几个少年，是周防的伙伴。他们虽然对穗波很客气，但一定受到周防命令，绝对不能让穗波离开。

    （我对你而言，是个怪物。）

    （如果非分类不可的话，你侄女也算是我这边的。）

    周防说的话，在脑中盘旋不去。

    穗波并不明白他话里的意思。虽然不明白，但穗波也知道自己大概不知道最重要的事。

    穗波用双手坞着脸。一头柔顺的黑发披泻在肩膀前。

    她想起收养安娜时的事。

    安娜的父母——穗波的兄嫂因车祸身亡时，安娜像个洋娃娃一样面无表情，也不愿开口。

    因为她还那么小就一口气失去了父母。穗波毫不怀疑这就是原因，并且希望自己能多少疗愈安娜心里的伤。

    可是，如果安娜将心封闭起来的原因，并不单纯只是失去父母这件事呢？

    如果对于安娜，穗波根本什么都不懂呢？

    穗波从沙发上起身。

    内心骚动不安。

    安娜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穗波并不知道。可是，毫无疑问的，安娜现在一定处于某种危险的状况下。

    穗波望向窗外。

    窗外是一片晴朗。走近窗边，打开那扇小格子窗，柔和的风从窗外吹拂进来。

    春风吹起穗波的长发，使她想起从前的事。

    「你啊，不适合当老师。」

    那时周防还是个高中生，却曾一脸讶然地这么对自己说。

    已经忘记是什么时候的事，不过应该是周防惹出什么麻烦，自己却放他一马或袒护他的情况吧。

    「是吗？如果你真的做了坏事，我也会生气的。」

    歪着头这么一说，周防脸上的表情更加傻眼。

    「……没想到，你也有一套自己的原则嘛。」

    过去很少获得这种评价，穗波不由得充满兴趣地盯着周防看。周防斜眼对穗波投以一瞥，又不置可否地说：

    「你只做自己想做的事。」

    或许真的是这样。穗波现在望着敞开的窗外心想。

    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做。

    并非不信任周防。既然他是认真想将穗波留在这，就表示一定有什么应该这么做的理由。

    可是，只要他不将那理由告诉穗波，穗波就无法再继续这样漫无目的地等待下去。

    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做。

    可是，自己想怎么做却很清楚。

    如果安娜遇到危险，或是遭受痛苦，自己立刻就想飞奔到安娜身边。

    穗波朝窗外探出身子，一脚跨过窗框。

    这里是二楼。穗波小心翼翼地踩着窗框下缘——细窄的酒吧招牌上缘，整个人从窗口出来。

    抓着砖造的窗框和墙壁，像螃蟹一样在招牌上横着走。一阵风吹过来，扬起穗波的长发。

    来到酒吧这栋建筑的边缘后，缓缓朝隔壁的小服饰店移动。脚下能踩的屋檐变得更细了，只能用脚尖站立。

    往隔壁移动成功之后，穗波从踮着脚尖、身体贴壁的状态伸出脚，放在服饰店的遮雨棚上。

    脚底感受着厚实布料的触感，从勉强能支撑自己体重的遮雨棚上，穗波一鼓作气往路面跳。

    从高处跳下的冲击，一时麻痹了双腿。

    站起来时，发现服饰店店员看到穗波从自家遮雨棚上跳下来的模样，吓得睁大眼睛凝视着她。

    「不好意思，打扰了。」

    穗波礼貌地朝店员低头鞠躬后，很快地跑了起来。

    将酒吧抛在脑后，冲上缓坡。

    要去接安娜回来。

    尽管自己不够成熟，未能看出安娜内心的苦恼，但穗波仍是安娜现在的监护人——是安娜的母亲。

    从草薙的ZIPPO射出的火球，如野兽般飞扑上前，袭击塩津。

    在被飞来的火焰吞噬之前，塩津佩剑上的青光增强了力度，像要将袭来的火球一分为二般，举起手中的佩剑用力一挥。

    熊熊燃烧的红色火焰，与散发青光的剑刃相互撞击，抵销了各自的力量。

    塩津躲过火球，同时也用力踏出一步。斩击而来的佩剑，在空中划出一道青色的轨迹。

    草薙轻轻向后一跳，闪过塩津这一剑，同时一脚踢上塩津露出破绽的身体。

    然而，塩津身子一扭，反手由下往上挥出一剑。

    草薙勉强下腰躲过剑刃，一边感觉剑风带起了自己额前的头发，一边朝塩津吐出叼在口中的烟。

    点燃的烟头飞到塩津眼前时，瞬间化成一大火球，将塩津吞没。

    尽管那是自己发出的火焰，草薙的发梢还是着了点火星。利用下腰时的力道直接伸手撑在地上，再用后空翻的要领往后退。

    ——成功了吗？

    就在感到顺利的瞬间，塩津从吞噬他的火球中冲出来，笔直朝草薙冲去。

    他并非躲过了火焰攻击。即使塩津身上受着草薙火焰的灼烧，眼中却仍只有草薙，脑中只想着如何对他挥剑。

    出乎意料的发展，使草薙的反应慢了半拍。

    在青色制服着火，肌肤被火灼烧的状态下，塩津仍丝毫不为所动，俐落地挥动佩剑。

    仓促之间，剑尖切开草薙高举防御的手臂，鲜血飞溅。

    草薙皱着眉，用力向后纵身一跳，拉开了距离。

    身体还在燃烧的塩津，立刻追上前来再次缩短距离，缠绕在他身上的青光益发强烈。

    刷地一声，燃烧塩津青色制服的火焰消失。这是拥有驾驭与秩序力量的青色盟臣特有的结界产生的作用。用青色结界包围自己的身体，想必就能消灭赤色盟臣产生的火焰。

    即使如此，在先前草薙香烟形成的火球攻击下，塩津受到的伤势仍是不轻。

    青色制服变得焦黑一片，外露的肌肤也红肿发黑。

    就算是这样，塩津仍连眉头都不皱一下，脸上还是一副佣懒嫌烦的表情，淡然地将剑举在手中。

    草薙抽动一边脸颊，不由得苦笑。

    「哎呀……我看你既没大义又没干劲，还以为战斗时也会随随便便……没想到你的战法这么激烈。」

    「因为我有领薪水。」

    塩津说道，懒洋洋的声音依旧毫无霸气。

    「领多少钱做多少事，这就是专业人士的坚持吗……？」

    说完，草薙嘲弄地笑了。

    「不对，我看你只是早就懒得思考而已。」

    塩津挑了挑眉。

    「你已经什么都不想思考，这十年来就这样放弃思考，任凭惰性牵着走，不是吗？」

    不知不觉，草薙发现自己正刻意用挑衅的语气说话。这点令自己也感到意外。草薙向来挑衅对手时，都是经过有目的的算计。

    从未像这样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

    然而，草薙还是继续说下去。

    「你根本就打从心底厌烦这份工作吧？一定觉得开什么玩笑吧？可是你却将这些想法和情绪统统抹煞，只有身体在动，像个机器人一样。」

    「没想到你这男人在战斗中还能这么饶舌。」

    塩津厌恶地眯起眼睛瞪视草薙。草薙也瞪了回去。

    「只懂得依存王，依靠王，等失去了王就放弃用自己的脑袋思考了吗！」

    就在草薙如此嘲讽的瞬间，塩津缩短了原本拉远的距离，手中的佩剑笔直地刺向草薙。

    这次的攻击，不像刚才只是毫无感情的履行任务，充满了难以遏止的怒气。

    草薙张开手脚躲过突刺攻击，将手中的ZIPPO对准塩津。虽然以枪弹般的速度发出火球攻击，却被塩津的佩剑格开。继第二发、第三发之后，第四发的攻击有如火焰喷射器，喷出的火焰吐着长长的火舌。

    塩津竖起佩剑，以剑刃为轴心展开青色的力场。像是足以切割石块的流水，青色光芒将火焰一分为二。

    但是草薙手上拿着变成火焰喷射器的ZIPPO打横一劈，从ZIPPO中喷出的火焰激流拉长，成为一条充满弹性的火蛇。被塩津的佩剑斩成两半的火蛇脱离ZIPPO，像是拥有自我意识的生物一般，试图缠住塩津的身体。

    塩津翻转手腕收回佩剑，以轻抚的手势沿着火蛇的曲线斩下，抵销了攻击的力量。

    然而，另一条火蛇却不规则地蠕动着，像在逗弄塩津一般避开他的剑，瞄准他的身体。

    塩津的注意力被这条捉摸不定又不停蠕动的火蛇夺走，一心只想斩断它。即使如此，他也只花了几秒的时间和这条火蛇搏斗。

    然而，就在塩津的佩剑赶上火蛇，剑上的青色力量和火蛇的火焰相互冲击，打消火焰的瞬间，枪弹般的火球再次袭击松懈的塩津。

    这次的攻击比刚才火力更强。塩津一声不吭地倒地。

    「……别再起来了。」

    草薙苦涩地说着，低头俯瞰塩津焦黑伏倒的身体。

    「领多少钱做多少事不是吗？我们不是为了和你们战斗而来，所以别再妨碍我们。」

    呵呵。脚下传来低沉的笑声。

    草薙皱起眉头，望着笑声的主人——被烧得体无完肤，倒在地上的塩津。

    塩津抬起头。

    自暴自弃的苍老容颜，浮现一抹凄惨的微笑。只有眼神异样发光，盯着草薙不放。

    「是啊，好久没这么痛了……十年前，或许十年前就应该好好尝受这种痛苦的滋味。」

    「想忏悔，找别人去吧。」

    草薙冷冷回应，塩津却弯起嘴角发出挑衅的笑声。

    「你很害怕吧？」

    这句意想不到的话，令草薙讶异地皱着脸。

    「……我有什么好怕的。」

    「你害怕总有一天，自己会变得像我这样吧？」

    草薙不由得忘了呼吸。

    同时在心中咒骂自己这简直像承认被说中的反应。

    这个念头，一直偷偷藏在草薙心中。

    「那似乎是上一代赤之王的力量造成的。」

    草薙想起和周防谈论迦具都陨坑时的事。迦具都陨坑，是由于上一代赤之王的力量失控，在达摩克利斯之剑整饬之下造成的。

    「是喔。」

    周防一副不感兴趣的样子回应。

    可是，草薙已经察觉他望着远方的眼神深处，带着某种向往。

    ——他想到那里去吗？

    草薙并未将心中这令人焦虑的想法说出口。

    渴望爆炸的炸弹。

    在周防尚未成为王之前，周防就给草薙这种印象。

    当还是普通人时，草薙曾对不知节制而负伤的周防生气。或许当时对他的怒气之中，也掺杂着自己终究还是和十束联手将周防推上King之位而产生的罪恶感。

    那时，周防望着生气的草薙苦笑。

    草薙已经不会再对周防认真生气了。

    青光一闪。

    回过神来时，肩上被跳跃起身的塩津重重砍了一剑。

    由于草薙完全心不在焉，这一剑斩得相当深。

    肩上传来剧烈的疼痛，令草薙咬紧牙根。再晚一秒就要喷血了。

    火辣的疼痛感，反而让脑袋冷静下来。

    草薙没有按住伤口，也没有拉开距离，只是啧了一声，猛然抬起腿。

    脚尖正中塩津握住佩剑的手腕，传来一阵骨头碎裂的感觉。塩津手中的佩剑飞起，草薙伸出的腿顺势打横一劈。脚跟磕上塩津的太阳穴。

    把脚踩在仰倒的塩津胸前，举起ZIPPO像举枪对着塩津的头。

    此时，从塩津手中飞出的佩剑，正好发出声音插入墙壁。

    肩膀流出的血慢慢染红草薙的衬衫。

    草薙和塩津都不住喘息。

    两人忍受着身体不断蔓延的疼痛，沉默睥睨对方。

    很快地，塩津眼中的危险气息消失，身体瘫软，仿佛昭示着再也没有战斗的意愿。

    草薙低头俯瞰这样的他，带着痛苦扭曲的表情，静静开口回答塩津刚才的问题。

    「……预测最糟的状况，是参谋的工作。」

    「真是优秀。」

    塩津的语气听不出是嘲讽还是真心。

    「你放心吧……你不会变成像我这样。」

    塩津眯细眼睛仰望草薙。

    身上没有任何杀气，连一点霸气都不留的塩津，看起来更苍老了。只是，尽管身体仍忍受着痛苦，那双疲惫的眼神似乎因安心而松懈。

    「是我输了。」

    周防和十束找到继续深入地底的电梯并搭了上去。驱动前往下层电梯的密码，也由刚才被抓到的那名职员提供。

    周防默不吭声，双手插在口袋里，一派轻松的站姿教人看不出他现在正深入敌境。

    「草薙哥没事吧？」

    十束想着留在上层的草薙说道。

    「不用担心他。」

    被周防语气缓慢，理所当然地这么一说，十束苦笑起来。

    「你真的很相信他。」

    当然，十束也很相信他。可是，一想到上次从Scepter4屯驻所和塩津谈判回来时草薙疲惫的表情，还是有点担心。

    电梯缓缓抵达。

    伴随机械停止的沉重声响，电梯门打开了。

    轰！开门的瞬间，爆裂音和爆炸产生的冲击波如浊流般涌入门缝。

    十束不由得眯起眼睛，周防则依旧是一派轻松的姿态，只是从身上微微掀起一股赤色的防御力，抵销了冲击波的力量。

    周防的力量与冲击波相抵之际，发出足以摇撼整所中心的巨响，地板和墙壁为之焦黑，整层楼黑烟弥漫。

    「嗯？」

    在遭遇强烈能量偷袭的状况下，周防却兀自歪着头，声音听起来甚至像是还没睡醒。

    刚才那并非青色盟臣的力量。

    别的不说，他不认为目前的Scepter4中还保有具备这等力量的人。

    然而，周防也未多加深思，一脚跨进楼层。

    十束默默跟在他身后。

    就在两人踏出电梯的瞬间，一道尖锐划破空气的斩击从另一个方向袭来。一把锐利的刀从黑烟中刺向周防。

    周防瞥了那把刀一眼，举起单手挡下。蓄满赤红力量的拳头轻易拨开刀刃——一般来说，直接拿赤手空拳格挡刀刃是不合常理的，但周防做来却是轻轻松松，自然地让人忘了这是件不合常理的事。拳头拨开刀刃后，随意伸展的手朝持刀袭击者的手腕一抓。

    然而，正当周防的手就要抓住对方时，袭击者的动作产生质变。

    他的动作急剧加快，宛如在看快转的影片。

    从周防原本完全可以抓住他的手中溜开，袭击者在空中转身重新调整姿势。落地一瞬之后又再次朝地面一踹，如蝗虫般飞起，先是一度四肢紧贴墙壁，再朝后方飞去，将与周防之间的距离拉远。

    这一切发生在约莫零点五秒内。

    弥漫整个楼层的黑烟渐渐散去。

    「好危险哪，差点被捏死。」

    动作宛如蝗虫的持刀袭击者喘着气说。

    「即使如此，你也太乱来了。」

    站在持刀袭击者另一端，一个矮个子的男人说。他手中酝酿着高压能量体，发出啪啪火花，看似随时都要爆发。电梯门打开时的攻击恐怕就是他发动的。

    「早就知道得乱来了吧……既然是能让我们犯的罪一笔勾销的事，怎么可能不危险。」

    持刀袭击者说。

    此时，一阵隆隆作响的脚步声响起，正面前方还未完全消散的黑烟中，一个高大的男人缓缓走来。

    「……你们是为了离开这里，才来与赤之王战斗的吗？」

    巨汉一边走近一边说。他的身形巨大，比周防还高一个头，全身包覆坚硬如盔甲的肌肉。只有蓝色的眼睛莫名闪着幼稚的光芒。

    「废话，否则谁要来冒这个险。」

    持刀袭击者不耐烦地说道，用仿佛看到什么恶心东西的眼光瞟了巨汉一眼。

    「我可不一样，我现在啊……」

    巨汉笑了。从那钢筋铁骨般的身体冒出一股不吉利的杀气，脸上的笑容却异常孩子气。

    「内心好雀跃呢。」

    巨汉朝地板一踢，身体如箭矢般直线飞来，发出划破空气的声音。下一瞬，男人已站在周防面前。

    男人灌注全身力量的拳头，从正面直击周防。

    周防在眼前撑开红色结界，与男人攻势犀利的拳头硬碰硬。

    「唷。」

    一步也不动，周防一边挡下男人的拳头，一边愉悦地扬起嘴角。

    举起手臂，用轻巧的动作挥开正欲突破周防结界的男人的手。

    男人失去挥拳的对象，击中周防身边的墙壁。拳头在墙上凿穿了一个洞。

    那是个以被手臂凿穿来说，形状相当奇妙的洞。大小和男人的脸差不多大，是个漂亮的正圆形。

    「你们是权外者。」

    周防望着将自己团团围住的男人们说。

    环顾整层楼，前方有一道宽广的走廊，如迷宫般弯曲转折，还可看见不少单人牢房般的房间星罗散布。

    「……看来，这里关的尽是些犯下凶恶罪行的权外者。」

    十束歪着头低声说。

    「而且，他们似乎被告知，只要能打倒赤之王就能恢复自由之身。」

    御槌还真是不择手段。

    从正面袭击周防，在墙上凿出一个整齐圆洞的男人，正慢慢起身。

    「我可不一样。的确有人跟我谈交易，但现在我之所以站在这，是因为和赤之王对战的机会，对我而言更是一种奖励。」

    说着，巨汉的眼睛如孩子般闪闪发亮。

    「那家伙，人称『钻孔机』。」

    持刀袭击者说。

    「罪名是杀人。拥有『权外者杀手』的外号，只有和具有力量的人战斗时才能获得喜悦的变态。」

    「钻孔机」露出和他的外表及这段简介毫不相称的天真笑容。

    双臂一使劲，再次将力量积蓄在架起的拳头上。

    手上发出爆炸般的劈啪响声，全身涌现火花四射白色能量的矮男人，看了「钻孔机」一眼。

    「你别一个人冲啊，『钻孔机』。就算不愿意，现在也只能联手了。」

    「『烟火师』说得没、错、唷！」

    持刀袭击者朝地面一蹬，如弹簧般高高跃起。刀光一闪，朝周防头顶劈下。

    周防随便举起右臂一挥，缠绕在于臂上的红光便形成火焰，看似就要将持刀袭击者吞没。

    然而，那家伙再度加速，以常人看来仿佛突然消失的速度，一个转身，从半空中闪避了那团火焰，身体像只蝗虫贴在墙上，再次如弹簧般跃起，冲向周防怀中。

    他的速度快得几乎是瞬间移动，被持刀袭击者成功缩短距离的周防未能躲开这一刀。

    不过，周防却用手臂轻松承受这一击。

    像两把刀相互碰撞，袭击者的刀刃打在周防手腕下方。

    如果是一般人，手腕应该落地了。但是周防却毫发无伤地接下这一刀。同时，周防的力量反过来令刀刃发热通红。

    「让开！『蚱蜢』！」

    被称为「蚱蜢」的持刀袭击者，在听到这句话的同时压下刀刃，再一次顺势如弹簧般高高跳起，速度也依然快得像是瞬间移动。

    在「蚱蜢」用肉眼几乎看不见的高速跳起的同时，一团白热能量迫近周防眼前。是刚才那被称作「烟火师」的男人发出的攻击。

    周防只用一只手，就把这宛如炸弹般冒出劈哩火花的能量体弹开了。

    弹开的瞬间，那团能量体突然强光扩散，瞬间烧灼周防的双眼。

    在这刺眼的瞬间，「钻孔机」也从强烈光线的另一端突袭而来。

    蓄满力量的右手，试图在周防身体中心凿穿一个洞。

    周防伸出手掌挡下这一拳。

    能将任何事物凿出正圆形的「钻孔机」的拳头。

    承受了这一击的周防手心，传来一阵轻微刺痛的感觉。「钻孔机」冲刺上前的力道，也让原本站稳脚步的周防向后退了一些。

    周防用力挥开对手的拳头。

    虽然「钻孔机」像一把钻子般旋转着飞出去，巨大的身体却灵巧地在空中重整姿势，落地站定。

    周防低头看着接住「钻孔机」拳头的手心。

    手心的皮肤出现焦黑的小擦伤。

    周防扬起嘴角微笑。

    他开始觉得有点乐趣。

    「喂。」

    周防的眼神望着权外者的方向，朝背后的十束一喊。

    「可以吧？」

    听到他带着一丝愉悦的声音，十束只好耸耸肩：

    「……事后要陪我一起被草薙哥骂喔。」

    语带无奈地这么一说，周防无声地笑了。

    下个瞬间，力量从周防身体内侧迸发。

    镰本凭臂力举起最后一个青色盟臣，朝远处抛出去。

    原本守在中心的青色盟臣们，不是被吠舞罗打倒在地就是失败撤退。

    接下来，该做什么呢？

    是该追随King他们进入中心，还是——

    转身正打算找八田商量时，镰本看见中心里有不少人陆陆续续跑出来。

    是新的敌人吗？瞬间摆出备战姿态警戒，但马上就发现似乎不对。

    那群人脸上全都带着莫名其妙的狐疑表情，显露出即使状况不明，仍基于模糊的危机意识焦急逃离的模样。

    这些人应该是住在中心里的权外者。

    在那之中，镰本发现一张熟面孔。

    「啊、是你！」

    是上次潜入中心时，被他们威胁问话的那名少年。少年似乎也还记得镰本，指着他「啊！」了一声。

    「果然是你们！」

    少年露出些许责难的表情望着镰本，跑上前来。

    「到底是怎么回事啊？你们是赤色盟臣吧？为了什么找上门来？」

    「只是来救一个小女孩而已啦。」

    镰本凸着大肚腩，挺胸说道。

    「你们是擅自逃出来的吗？」

    「因为……总觉得气氛很不妙啊，我想了很多，还是无法信任中心，一直待在里面等也不是办法……」

    正当少年这么说时，中心的建筑物上空突然红光四射。

    从炸裂的光芒中，出现一把剑形的发光体。

    同时，一股即使对镰本等人而言再熟悉也不过，却仍足以撼动灵魂的强大气息，从剑的下方逐渐膨胀。

    ——是尊哥。

    镰本感到全身寒毛直竖，兴奋得起了鸡皮疙瘩。下腹部涌起一股激昂感，使他情绪激动地朝天空举起拳头。

    「No blood！No bone！No ash！」

    发自丹田的怒吼，带动了周围的吠舞罗成员，仿佛与他唱和般高举拳头嘶吼。

    吠舞罗成员们的胜利欢呼，响彻中心的中庭。

    镰本兴奋得全身颤抖，在激昂感驱使下亟欲向前飞奔，少年出神地盯着这样的他。

    「啊！」

    突然，少年望着另一个方向惊呼。镰本激昂的心情因此被浇熄，一边不悦地念着「什么啦」，一边顺着少年的视线望去。

    「啊！」

    镰本的惊呼比少年的还要大，还要震惊。

    从中心正面连接中庭的道路尽头，一个带着惊愕表情的女人站在那里。

    大概是一路奔跑的关系，她不但呼吸急促，白皙的肌肤也布满汗水。

    「大姐！」

    是穗波。

    「大姐！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镰本冲到穗波身边，语带责怪地说。

    穗波像是根本没看见镰本，茫然地看着中心中庭里的一片惨状。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眼前是为胜利欢呼的武装吠舞罗成员、遍地倒卧的青色盟臣，还有落荒而逃的权外者们。不只如此，天上还浮现一把巨剑。

    穗波愕然凝望这幅光景。

    「大姐，不好意思，当中的原由之后再向你说明……」

    镰本着急着想把穗波带到安全的地方，此时，两人的头顶忽然有人影笼罩。

    穗波似乎也发现了，抬头望向影子的主人。

    接着便吓到无法动弹。

    镰本也全身颤抖。理由除了对方诡异的打扮之外，也因为那气息都已逼近身侧，自己竟然完全没察觉。

    那是身高很高的一群人，身上穿着造型奇特的和服，脸上戴着遮住鼻子以上的面具。

    令人毛骨悚然的面具。没有表情，除了眼睛部位，整面刻满纹路。最大的特征，是面具上还附着一对长耳朵。

    那对耳朵简直就像是——

    镰本突然惊觉。

    「你们、该不会是『兔子』——」

    安娜身体痉挛，抬起头。

    正在尝试接触「石板」的安娜，意识被一股已近在身边的强大力量吸引。

    四周的研究员们也难掩动摇神色。

    安娜想起在游乐园的摩天轮上见过的达摩克利斯之剑，还有那美丽的赤红。

    仿佛受到什么诱惑，安娜伸手拿起滚落的红色弹珠。

    食指和拇指夹住小小的玻璃弹珠，轻轻拿到左眼前方。

    想再看一次，这份心情确实存在安娜心中。

    因为曾有一次和周防「接通」的经验，安娜的意识轻易就能透过红色弹珠和周防连接。

    安娜的眼睛，看见弹珠另一端的周防。

    周防带着令人恐惧的微笑，体内的力量也如泛滥一般散发红光，卷起漩涡向外扩展。

    安娜的眼神和意识，进一步进入周防内侧。

    朝周防身上红色光芒的源头前进。

    她看见的，是一片火红燃烧的熔岩。

    狰狞的，红色的海洋。

    岩浆沸腾，如暴风雨的海面翻涌逆浪。

    一个能令所有接触的东西瞬间消失的，令人畏惧的红色世界。

    「……好美……」

    然而，安娜口中吐露的却是这么一句话。

    周防内侧令人畏惧的红色世界，深深魅惑着安娜。

    她想起和周防「接通」时的事。安娜被淹没在红色的大海里载浮载沉。

    可是当时感受到的绝对不只是恐惧，还有一种奇异的安心感。

    避免泛滥而封闭起来的内在世界，到了那里根本就不算什么，安娜切实感受到这点。在那伟大力量的怀抱中，安娜获得前所未有的平静。

    红色熔岩海，发出怦怦、怦怦，犹如摇撼大地的脉动声。

    和安娜不断尝试接触的「石板」脉动非常相似。

    可是，周防的脉动不同于拒绝安娜的「石板」，对她而言就像安适的心跳。

    感受着熔岩的脉动，安娜发现自己的世界正在慢慢流泄。

    和得知双亲身亡的真相时，因无法控制力量而失控的情形不同。这是一种奇妙而舒适的解放感。

    ——尊。

    正当她徜徉于那飘飘然的柔和解放感时，下一瞬间，安娜已从周防内侧回到现实之中。

    同时，以安娜为媒介，现在安娜所看见的世界倾泻而出。

    强烈的赤红力量，从安娜窥视的红色弹珠中泛滥。

    包覆着巨大能量的红光，从仅是一小红点的弹珠中迸射而出，一口气充满整个房间。

    四周的研究员都被那光芒吞没，发出哀号。

    他们微微颤抖的身体纷纷倒地。

    就和安娜第一次与周防「接通」时的情形一样。

    安娜茫然地站在突然失去所有监视者的房内。

    现在，只剩下安娜一个人。监视她、命令她的人都已不在。

    只要想逃，随时都可以逃。

    这个事实撼动安娜的决心。

    被独自留在房内的安娜，有好一阵子动弹不得。

    「感应『石板』。」

    像是想说服自己，安娜不断重复御槌命令自己做的事。

    「成为青之王。」

    然而，那些该做或非做不可的事，却逐渐与自己的心意相违。

    明知不该再怀抱希望与期待，周防近在身边的强大气息，仍深深撼动安娜的心。

    安娜慢慢地往后退了一步。

    转过身。

    眼前是一扇看似沉重的金属门。安娜本来无法自由打开的门。

    宛如受到诱惑，安娜朝门踏出一步。

    手碰触门板，传来的是冰凉的温度。抓住门把，推开。

    门顺畅地打开了。

    安娜愕然凝视门后的另一端。

    这房间对安娜而言是个无法离开，也不能离开的牢笼。如今她却站在牢笼外的宽敞长廊上。

    感应「石板」。

    成为青之王。

    心意虽逐渐违背这非完成不可的使命，脑中却浮现穗波温柔的微笑，将安娜的心拉了回来。

    ——希望他们来拯救自己。

    ——希望他们不要来。

    从安娜自己捂住的口中发出微弱的声音。

    「……尊。」

    连自己都几乎听不见的微弱声音。

    下个瞬间，走廊前端的天花板，突然发出红光爆炸。

    周防突然停止动作，垂下视线。

    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有「钻孔机」外号的权外者再次挥拳攻击。前一秒周防看起来还打算从正面抵挡攻击，下一秒却像是突然改变主意，手臂一伸化解攻击，抓住对方衣领往外抛。

    体积几乎是周防两倍大，重如钢铁的男人就这样轻松被丢上半空。

    被丢出去的「钻孔机」一边神情诧异地看着心不在焉的周防，一边在半空中扭转身体落地。

    「你不专心，赤之王。」

    即使「钻孔机」出言指责，周防仍不回答，只是望着脚下。

    「十束。」

    无视于进行到一半的战斗，周防用轻松的口吻喊了十束一声。

    「我在喔。」

    周防并未转身面对十束，只轻轻勾了勾手指，用肢体语言示意他上前。十束歪着头走到周防身边。

    「抓紧了。」

    「咦？」

    一等十束走到身边，除了这句话，没有其他说明，周防朝脚下释放力量。

    蕴含红光的能量从周防脚下溢出，撞击地面。

    「唔、哇……！」

    十束不由得惊呼出声。承受周防力量的地板，像被掰开的巧克力片一样分崩离析。

    以周防为中心的地板破了一个大洞，瓦砾朝下一层楼掉落。周防和十束也随着原本脚下踩的地板一起落下。

    周防身轻如燕，十束则靠着周防为他拉开的红色小结界，勉强平安落地。

    抬起头，看到安娜站在走廊尽头的身影。

    安娜呆呆地望着突然破裂的天花板，以及蓦然出现的周防和十束。

    「果然直接打破地板比较快。」

    听周防语带得意地这么一说，十束不禁愕然。

    「不、可是……好吧，算了。」

    安娜一直沉默地凝视周防与十束悠哉的对话。

    然而她的表情已不再是个洋娃娃。安娜脸上清楚浮现惊讶、困惑和犹豫的情感。

    想依赖周防，可是又不能依赖。

    看得出两种相反的念头在安娜心中盘旋。

    周防与十束踩着瓦砾走向安娜。

    此时，走廊的反方向传来低沉的声音。

    「退回去，赤之王。」

    那是蕴含强烈憎恨的声音。

    回头一看，一个穿着白袍的男人，全身散发愤怒的金色光芒站在那。是御槌。

    「想利用小鬼干蠢事的就是你这混蛋吗？」

    相对地，根本看不出周防有一丝愤怒。听见周防从容不迫的声音，御槌挥舞拳头。

    「你有没有想过，自己的力量究竟从何而来？」

    周防对御槌说的话丝毫不为所动。除了激烈的愤怒之外，御槌脸上又出现侮蔑的表情。

    「什么都不去想，只知享受那份力量……这样你就满足了吧。破坏之王啊，暴力之王啊，仿佛随风飘扬的火焰之王啊。」

    御槌的声音丝毫不掩饰愤怒与嘲讽。

    「不过，别来阻碍我。只会卖弄力量的你根本什么都不懂，那个『石板』具有能改变人类未来的力量。我要接近『石板』，解开力量之谜……在栉名协助之下进行的实验，就是大业的第一步。将来人类将因此获得飞跃的进步！」

    周防一脸严肃地看着用低吼般声音诉说的御槌。十束斜眼仰望周防说：

    「你啊，现在那个人讲什么你根本没在听吧？」

    「……我的耳朵听不到无聊的废话。」

    「这么方便的耳朵真令人羡慕。」

    泰若自然的周防和笑得云淡风轻的十束，御槌被两人气得挥舞拳头。愤怒使他的脸全黑了下来。

    「栉名，你应该很清楚吧？」

    听见御槌的话，安娜打了一个冷颤。

    「……回房间去。你有你该做的工作。」

    为了留住差点被恐吓回房的安娜，周防眼神凝视着她。

    「安娜。」

    周防喊了她的名字。

    不要来。

    不能不说的话，哽在喉头。

    在安娜眼前的，不是靠她说什么就能阻止的东西。

    那是安娜至今从未见过的力量聚合体，有着美丽的红色。

    刚才感应周防时留下的影响还在。潜入周防内侧与他接触，感受到他内在的红色熔岩时，灵魂都为之震撼。

    就像天灾降临时无论怎么呐喊都没有意义，面对周防压倒性的力量，安娜的任何意志或言语也都没有意义了。

    透过弹珠看见的，拥有鲜艳赤红的人，现在就在眼前。

    在只能看见红色的安娜的世界中，代表周防强大力量的炽烈红色是那么美丽，拥有安娜过去从未体验的真切存在感。

    「安娜。」

    周防呼唤她。安娜着迷地望着他的眼睛。

    「过来。」

    简短的命令。

    下一秒，在脑筋开始思考前，身体就先动了起来。

    奔跑。

    加诸在自己身上的义务、不安、恐惧……这一切都抛在脑后，安娜只一心一意地朝那填满自己世界的红色源头奔跑。

    一边跑着，一边不知为何眼前一片模糊，令安娜感到困惑。

    好奇怪，眼睛看不清楚。

    好不容易那美丽的红色就在眼前。

    跑到终点的安娜因速度太快，整个人撞上周防，脸刚好贴到他的脚。

    周防抱住安娜。

    「……小鬼不需要逞强。」

    些许不高兴的语气这么说着，周防那双体温很高的大手粗鲁地抚摸安娜的后脑，接着顺势抓起她的衣领。

    身子被拉起来时，安娜发现周防的裤管上，刚才她把脸埋住的地方有点湿。

    周防拎着安娜的衣领，像拎着一只小猫，把她塞给十束。

    「交给你了。」

    被十束抱在手臂里保护的安娜，望着周防包覆红光的背影。

    那些权外者，从周防打出的大洞跳了下来。

    守在御槌前方，权外者们与周防对峙。

    「我很清楚，赤之王。你虽然拥有绝大的力量，但正因那力量太大，当有不能伤害的东西在场时，你的力量就会受到极大的限制。」

    御槌用嘲弄的语气说。

    「而你，又特别不擅长驾驭那种绝大的力量。如同你的上一代……都是笨拙的男人。」

    周防露出目中无人的笑容。

    那令人畏惧的笑中，带着一丝愉悦。

    十束苦笑着仰望周防。周防眼光不看十束，对他说：

    「要拉住我喔。」

    「知道啦。」

    因为他的语气轻松得简直就像在拜托「我小睡一下，三十分钟后叫醒我」，十束也就配合着用随性的语气回答。

    周防一个箭步向前，脚下火花四散。红光从周防的身体涌出，形成一片红色的光雾。

    眼瞳也带着红光，周防笑了起来，嘴角露出雪白的犬齿，

    「没血，没骨，连灰也燃烧殆尽。」

    咚。整栋建筑都在震动，周防全身溢出又红又热的光芒，宛如太阳一般的火球将他包围。

    权外者们全都摆开架势，各自做出反应。

    被称为「蚱蜢」的持刀权外者，纵身向后一跳。脚上仿佛装了弹簧，尽管只是轻轻一跃却能退到远远的后方。一如他「蚱蜢」的外号，身体放低趴在地面的姿势就像一只蝗虫。他将一只手放在地上，另一只手则抓着剑蓄势待发。

    被称为「烟火师」，有高压能量体栖宿在双手的权外者，一边对周防的攻击做出警戒，一边用双手做出保护自己的动作。不断爆裂的白色能量体闪着火星，比刚才更强烈地爆炸，试图以此恐吓对手。同时，「烟火师」则挪动脚步节节后退。

    和这两人比起来，「钻孔机」虽然也摆出架势，却不是为了闪避或防御，反而是为了做好随时能正面迎击的准备。

    「钻孔机」双眼闪闪发光，力量从握住的拳头涌现。

    「好强……」

    看到「钻孔机」如此愉悦地说着，周防从鼻子里轻声嗤笑，往前踏出一步。

    周防踏出的这一步像是开始的暗号，包围他全身的红色火球如有生命般动了起来。

    轰隆！火焰发出吞噬氧气激烈燃烧的声音，巨大的火球纷纷化身出笼野兽，从周防身上飞出，啃蚀「钻孔机」的身体。

    即使如此，「钻孔机」还是没有做出回避的动作。

    举起能在任何对象上钻洞的拳头，蓄满力量的拳头一拳击向火焰中央。

    「钻孔机」拳上的力量，在火焰止钻出一个洞。

    然而，那只不过是拳头四周的范围，下个瞬间，「钻孔机」的身体便一举被火焰吞噬。

    即使身在火焰之中仍横冲直撞的「钻孔机」的身体，被金色的光芒包覆。

    原本整个人冲进火球的「钻孔机」身上确实烧得一片焦黑，但是，烧伤的皮肤在吸收了金色光芒后，转眼间焦黑的皮肤便复原为原本的黝黑肤色。

    周防微微皱眉。「钻孔机」的拳头在突破火焰之后仍未减弱速度，不断反复攻击，周防以上钩拳的要领，准确地将他的拳头击飞。

    这虽是个看似轻松简单的动作，「钻孔机」的拳头却已被击碎，整个人向后仰。

    那只蓄满力量的拳头被周防朝上击飞后，身体却在惯性作用下依然朝周防撞去。周防用脚底挡住，顺势踹出去。

    「钻孔机」的躯体朝后方飞出，落在地上弹跳了几下。

    没想到，金色光芒再次包覆那倒在地上，有如一座小山的巨躯。片刻之间「钻孔机」就像没事一样爬起来。

    本该碎裂的右拳，一开始虽然扭曲成奇怪的形状，不过在吸收金色光芒之时，啪叽一声即回复原状。「钻孔机」一脸若无其事，举起被周防击碎的那只手掌摊开又握紧，检查复原的状况。

    周防的视线移向「钻孔机」后方。

    「……原来是你。」

    周防看着站在权外者们身后的御槌。

    御槌身上散发着金色的光芒，和包覆「钻孔机」身体的一样。

    御槌用闪耀金色光芒的眼睛盯着周防。

    「黄金之王在我身上引出的『才能』，是恢复与再生。」

    以低沉的声音如此宣告，目光转向「钻孔机」，视线像看着东西而不是人。

    「不过，你也别太指望我的力量，尽量不要造成身体无谓的损伤。」

    「我才没指望你呢。」

    「钻孔机」看也不看御槌地说。眼中只有周防，蓝色的眼珠灿灿发光。

    「我是『钻孔机』，钻出又直又漂亮的洞就是我的工作。」

    御槌露出机器操作失误时的烦躁表情，对另外两个权外者简短做出某些指示。

    周防冷冷地朝御槌一瞥。御槌敏感察觉那眼神中的轻蔑。

    「在你眼中我很卑鄙吧？然而他们就是我的武器。是我做出来的！是我的力量！」

    对于御槌近乎呐喊的这句话，权外者们并未有所反应。他们犯了罪，被囚禁在这里，早已被迫放弃做一个人。

    在御槌所谓的「研究」之中，他们恐怕已经「被加以改造」了。

    周防环视权外者们。以「钻孔机」为首，全都是力量强大的权外者。

    然而，他们的强大却有偏差。

    「每个人提高能力的要素都不一样。某种药物在某些人身上能发挥效果，另外一些人则必须借由外科手术增强战斗力。在这里的几个人，都是成果特别出色的精英！」

    御槌双眼充血。

    「还有……我也在他们身上动了点手脚，使他们能以超过规定值的最大限度接受我的力量。」

    御槌用陶醉的语气说着，视线缓缓转向安娜。

    「『可能性』是无限的。没错，只要有『石板』，力量就没有界限……没错吧，栉名？」

    周防的手微微一动。然而御槌丝毫未觉，继续说下去。

    「只差一点了……只差一点啊，栉名。你自己一定也有感觉吧？你已经接触到『石板』了，再加把劲——你就能到达『前方』。」

    「罗哩叭唆的话可不可以晚点再说啊。」

    「钻孔机」说道，身体迫不及待地摇摆着。

    「我要和赤之王战斗，我要杀了赤之王，没错吧？」

    周防用看见稀有动物的眼光望着「钻孔机」。他明知周防是「赤之王」，应该也正确掌握了周防力量的程度，却还说得出这种话。过去从没遇过这种笨蛋。这家伙毫无疑问是个笨蛋，但不会迟钝或弱到搞不清楚彼此力量的差异才对。

    「钻孔机」再次朝地面一蹬。在御槌「再生」能力下复原的拳头蓄满了力量，挥拳攻击。

    单调又愚蠢的攻击。从刚才的反击中丝毫没有学到教训的攻击。

    然而，那只手臂上的力量却激增了。

    力量的余波，从「钻孔机」全身上下腾起，造成空气如热浪般摇晃。

    开始有点意思了。

    即使受到那么大的反击，「钻孔机」不但没有因此气馁，反而睁大闪闪发亮的眼睛，陷入狂喜之中。

    在「钻孔机」的拳头击中周防前，「烟火师」的白色闪光也朝周防飞来。

    周防用手臂挥开那团发光的能量体。炸弹般的白色能量体撞上墙壁，一阵灼烧眼球的亮光与爆炸冲击波同时飞散。

    「钻孔机」从亮光与冲击波之中冲出来，冲向刚格开「烟火师」攻击的周防，朝他怀中挥出一拳。

    周防用手心挡住这一拳。

    没错，这拳的力道比刚才强。手心负荷的热度提高，增强的力道煽动周防体内的火焰。

    或许是解除箝制的关系，周防高涨的情绪直接化为力量外泄。接下那一拳的周防手上燃起火焰，吞噬「钻孔机」的手臂。面对那能将普通人瞬间烤成焦炭的火焰，「钻孔机」饱含力量的手臂竟承受住了。在御槌的力量作用下，燃烧的手臂逐渐再生。不断反复的烧灼与再生仿佛地狱的刑罚，「钻孔机」却睁大双眼，一边流着冷汗一边笑了起来。

    在「钻孔机」巨大身躯的背后，「蚱蜢」突如其来地出现。跳过「钻孔机」的头顶，从接近天花板的位置展开袭击。「蚱蜢」手中的刀刃反射周防的颜色，闪现红色光芒。

    周防右手继续承受「钻孔机」的拳头，挥起左手打算击落「蚱蜢」的刀。已知这家伙能随心所欲加速，周防也事先预测了他的动作。然而，对手的速度比上次更快，就在周防以为已经触碰到他的瞬间，「蚱蜢」却用普通人的眼睛绝对看不见的快速动作，将手放在「钻孔机」头上，改变自己的方向，躲进他的影子底下。

    当「蚱蜢」从眼前巨大的「钻孔机」影子底下再次现身时，周防用力推回「钻孔机」的拳头，啃蚀「钻孔机」手臂的火焰也急速增大，包围他的身体。被火焰包围的巨大身躯往后方飞去。然而，此时「蚱蜢」又已经从「钻孔机」的影子底下离开，来到周防头上了。

    原以为他会从头上挥刀，「蚱蜢」却飞过周防头顶，朝他身后窜去。

    在那里的，是安娜和十束。

    他想掳走安娜，拿她当人质吗？

    周防不为所动，轻轻向后一跳。「蚱蜢」加快了速度，扭动身躯贴在墙上，再钻过周防腋下。

    放慢速度做一个假动作后，「蚱蜢」再次加速，笔直朝安娜与十束冲去。

    然而，周防的手却像捕捉昆虫般抓住「蚱蜢」的头。

    周防在空中抓住「蚱蜢」的头用力甩，顺势将他的身体往墙上丢。

    「蚱蜢」一声不吭地落地。周防轻轻着地，拉起倒在地上的「蚱蜢」，朝御槌猛地掷去。

    御槌勉强躲开朝自己飞来的「蚱蜢」身体。

    剩下的「烟火师」心头一惊，脸上露出着急的表情，将手中白色火光炸裂的能量体朝周防扔去。周防击落了这些攻击，能量体纷纷撞上墙壁爆发，周遭充满亮光、冲击波与硝烟。「烟火师」的能量体接二连三飞来，周防又将它们一一打回去，每一次的力道都是沉重而令人愉悦的。

    仿佛烟火大会高潮般连续发射的能量体全部被周防瓦解，攻击中断，硝烟也逐渐散去时，满身大汗不断喘息的「烟火师」出现在烟雾中，矮小的身躯蜷起，用绝望的表情望着周防。

    在他后方接受御槌力量修复的「蚱蜢」，很显然地已失去战意。

    在这之中，只有「钻孔机」毫不气馁。

    别说气馁，看得出他体内沸腾的斗志比刚才还要强烈。

    「好强。」

    「钻孔机」陶醉地说。

    他那双蓝色的眼睛，闪烁妖艳的光芒。那是将一切现实抛下之后，只凝望「尽头」的眼神。

    凝望「尽头」，朝悬崖边缘冲去时，陶醉其中的愉悦眼神。

    周防迎着那双热切的眼神，淡淡地笑了。

    安娜的精神变得非常敏感。

    在场所有人的感情涌上来推挤她，接触安娜的肌肤，从触感中传达感情。「蚱蜢」的畏怯、「烟火师」的焦急、御槌在无路可退的紊乱思绪中对安娜放不开的执著——

    以及，「钻孔机」朝毁灭奔去时的愉悦。

    安娜觉得「钻孔机」的思绪非常可怕。并不是对「钻孔机」本人感到恐惧，而是对他心中那股追求毁灭，把自己逼上悬崖边缘时产生的愉悦感到恐惧。周防心中也有那个，而安娜也知道，这个事实正活生生地压迫她的心。

    「钻孔机」打从心底为与周防的战斗感到喜悦。

    不会赢或可能会死，脑中丝毫没有这类的不安，他只是单纯沉溺于追求刺激的快感，感受命悬一线的喜悦，高兴得心灵和身体都在颤抖。

    「钻孔机」的攻击被周防一一格开，轻易闪躲、反击。

    每一次「钻孔机」倒下时，都会在御槌的力量下恢复，并再次起身。

    每一次再度挥来的拳头，都比倒下前更有力。被打得愈惨，生命威胁愈大，「钻孔机」的力量似乎就愈增强。

    周防也像是在玩。享受与每次站起来都变得更强的「钻孔机」战斗。看起来像是想知道对手到底能变得多强大，又像是感染了「钻孔机」的愉悦，被他牵动。

    「钻孔机」挥拳的手臂皮肤撕裂，喷出鲜血。已经超过限度了。「钻孔机」挥拳的力道已超过肉体所能承受的强度。

    被当作实验材料的权外者会受到何种对待，安娜非常清楚。

    她也知道和他们比起来，自己受到的算是小心慎重的对待。

    犯过凶恶罪行的权外者，除了「兔子」来视察时之外，基本上不能和外界接触。

    当安娜知道有其他和自己一样被强制实验的权外者存在时，曾发动感应能力，「看到」附近实验室里的情形。

    当时或许是想借此寻求慰借，告诉自己痛苦的并不是只有自己。

    然而，安娜「看到」的东西却深深伤害她。

    那是名符其实用人类当材料制作武器的工程。

    犯下凶恶罪行的权外者身为人时的名字被丢弃，改用各自能力特色来命名，他们只能透过能力被人识别。同时，为了提升他们的力量而被迫参与各种实验。

    不只如此。

    他们还成了御槌实验如何引出自己最大能力的白老鼠。

    恢复与修复。如何以最大限度活用这个能力。

    首先，将御槌的血输入他们体内。借由输血，使御槌的一部分进入他们体内，据说这是最容易接受御槌力量的状态。然后，在这样的状态下破坏他们的肉体。

    他们所受到的痛楚，全都透过安娜的感应能力传到她身上，使安娜颤抖、甚至轻微呕吐。

    身体被破坏之后，再借由御槌的能力恢复。一开始只能缓慢地，一点一滴地修复。

    然而，在身体完全复原之后，又马上再次破坏肉体，再次注入御槌的力量进行修复。这个作法让复回的速度比第一次快。

    反复几次之后，肉体逐渐习惯御槌的力量，记住如何接受御槌的力量进行修复。

    安娜并不知道，直到肉体能够瞬间恢复为止，到底重复了多少次这样的实验。

    然而，看着御槌在没有丝毫怨慰与憎恨的情况下，只为了单纯的研究目的，无动于衷地反复这种地狱般的过程，将安娜对御槌的恐惧深深植入心中。

    「力量还能再提升。」

    每当安娜对「石板」的接触失败时，御槌总会亲切地灌输她这个观念。

    「我引发过各种权外者的力量。最重要的是要找到解除力量极限的钥匙。」

    御槌说着，将手放在为了刺激感应能力而加以烧伤的安娜手臂上。安娜溃烂的皮肤被金色的光芒包覆，当皮肤吸收了光芒，疼痛也同时消退。血肉馍糊的皮肤恢复原有的白皙光滑。

    「长年来，我也研究了自己的能力……听说第一王权者——白银之王的属性是『不变』。我想，若能将我的能力提高到终极状态，应该也能达到那个境界吧？无止境的恢复，岂不是等同于『不变』吗？」

    御槌低头检视张开的双手，睁大眼睛，像要说服自己般自言自语。

    「这里没有任何极限。『可能性』应该会永远对我们敞开大门。一路走来，我也已找出如何引出自己的能力，直到超越规定值之上的方法。但这还不是一切，前方还有路要走。目标在那更远、更远、更远的地方……！」

    对着自己双手掌心说话的御槌，突然抬起头。转动视线，用脸上的假面具对安娜微笑。

    「一切都从阐明『石板』的奥秘开始。而第一把也是最重要的钥匙，就握在你手中喔，栉名。」

    「栉名！」

    记忆中御槌的声音，与现实中的叫声重叠，在耳边响起。

    安娜惊慌地抬头。

    御槌满身是汗，颤抖着凝望安娜。

    无论肉体被周防破坏多少次，「钻孔机」在斗争心的驱使下似乎永远不打算收手。为了不断修复「钻孔机」的身体，御槌自己或许已面临极限。

    御槌身上虽然仍发出金色的光芒，那光芒却如故障的电灯般不时变得微弱。他全身痛苦不断喘息，眼窝凹陷，头发乱糟糟，看起来像老了十几二十岁。只有脸上依然挂着一如往常的虚假微笑，用令人畏惧的神情凝视安娜，显示直到这一刻他都不愿放弃对她的执著。

    「不要背叛我！你要成为王。我会是你的头号臣子！对你尽忠、支持你、引导你，总有一天会将你送上取代黄金之王的『石板』管理者地位！」

    安娜静静地盯着御槌。

    从周防身上溢出的红色热浪泛滥成海，在其中摇晃站立的御槌有如恶鬼。

    「你不是为了栉名穗波，下定决心要成为王了吗！」

    从御槌口中喊出穗波的名字时，保护安娜的十束手臂忽地一紧。

    「不要受他蛊惑。」

    十束用和眼前状况一点也不搭的柔和语调对安娜说。安娜轻轻点头。

    「嗯。」

    在这宛如情感暴风雨席卷的地方，只有十束的情感没有起伏。只要依靠在他身边，安娜的心也能获得平静。

    安娜凝视手舞足蹈地与周防战斗的「钻孔机」。

    能够感应到「钻孔机」内心激昂的愉悦。皮肤承受不住自己灌注的力量而破裂，肌肉扭曲变形，以奇怪的形状硬化，「钻孔机」的身体已经濒临崩坏边缘。然而，置肉体于不顾的「钻孔机」心灵却已升华，一心追求与周防搏命战斗。力量在心灵的支撑下不断增长，对周防造成威胁。

    另外两个权外者都用惊愕的表情望着「钻孔机」的背影。他们已经毫无参与战斗的毅力了。

    等在「钻孔机」面前的，只有毁灭。

    然而，对于长年以来受到囚禁的「钻孔机」而言，力量和心灵现在才真正获得解放，能够自由自在展翅翱翔。这场战斗之于他，并不是获得自由与否的试炼。因为光是现在站在这里，对他而言已是「自由」。

    而现在周防正对这样的「钻孔机」感到一丝羡慕。

    ——尊的世界正在泛滥。

    安娜的双眼，「看见」周防内侧的世界。

    周防内在的红色熔岩之海正激烈地翻涌、变形，化成一只巨大的野兽。那只野兽被迎面而来的敌人所显露的狂乱激情感染，露出了獠牙。

    安娜可以毫不犹豫地说，那只随时都想冲破禁锢获得解放的美丽红色野兽是世界上最美的生物——周防内在的野兽，就这样夺走安娜的心。

    血的味道令人兴奋。

    一旦放松对力量的箝制，就会融化在内侧翻涌的火焰诱惑中。

    令大脑为之麻痹的兴奋。成为王之后一直遭到压抑的力量终于解放，使周防感到压倒性的快感。

    「钻孔机」也在笑。他的内脏无数次被击溃又复原，每次都会使他呕出大量鲜血，将嘴角与胸口染得一片血污。即使如此他仍笑着，眼睛如少年般闪闪发光。

    皮肤也不知经历了几次灼烧与修复。尽管因疼痛而发出野兽般的咆哮，从他身体散发出的霸气却丝毫未衰，无数次挥上前来、不知变通的拳头，也始终生气勃勃。

    这家伙疯了，周防想。

    然而，他也想好好回报这个疯了的家伙。

    「嘎啊啊啊啊啊啊！」

    「钻孔机」发出狂啸。用已经不像是人的声音，发出像要把性命从丹田深处呕出的狂啸，朝周防飞扑。

    周防挥出散发赤红力量的拳头。

    至今，对周防而言，能和周防单挑的人是不存在的。

    周防是王。

    身为王，周防只要带着绝大的力量，现身在那里就行了。

    周防应该战斗的对象——使出周防的力量与之对战的对象，不存在于任何地方。

    眼前这名权外者也不是周防的对手。然而，他是一个明知周防的力量有多强大，却还是不顾一切挑战周防的奇特家伙，这男人的内在里即将燃烧殆尽的东西，是周防一直渴求的。

    周防的拳头，正面迎上「钻孔机」那拥有能凿穿一切事物力量的拳头。

    随着钝重的巨响，冲击波朝四周扩散。

    这是同为巨大能量的冲突。从周防与「穿孔机」互击的拳头释放出冲击波，造成周围墙壁、地板和天花板一口气出现龟裂。

    周防虽然没看见，但裂缝如升天之龙，已从周防等人所在的最下层延伸到上层墙面，再钻出地面，更继续往上到达中心建筑物的最高楼层。

    「钻孔机」的拳头能在击中的物体上凿出美丽的正圆大洞。可见那并非自然的破坏力，而是经过千锤百链的能量。然而，对上周防的拳头时，「钻孔机」视为武器的右手臂，不过一秒就被震飞了。

    「钻孔机」发出哀号。

    即使如此，他眼中的光芒仍未消失。那双孩子般的蓝眼望着周防。失去的右臂被金色光芒包围，很快地开始再生。

    「钻孔机」等不及手臂再生，改以左手握拳。将力量灌注在左手，施展如电钻般具爆发性破坏力的一拳。

    然而，即使击出这一拳，下场也只是失去左臂罢了。可是「钻孔机」根本不在乎。使尽全力，燃烧思考直到脑中一片空白，将一切解放，走到尽头。与体型相较之下显得突兀的那双少年般的蓝眼，将看不到接下来的景色。

    或许周防是被那双眼，以及被他对疯狂战斗的陶醉给绊住了。

    周防自己也释放出些许长久以来压抑的力量，打起来莫名顺手。

    原本用锁链禁锢在周防内侧的力量激流，接二连三地从箝制放松之处泛滥而出。

    把自己交给泛滥的力量真是一件舒畅的事。脑子温柔地融化，发出诱惑。

    缠绕周防身体的红光，改变为具有物理力量的赤红火焰。整层楼化为火海，到处都充斥周防的火焰。

    非比寻常的高温使墙壁碳化，铁门开始熔解，天花板被烧得倒塌，瓦砾不断落下。

    「钻孔机」着迷地看着眼前这幅光景，另外两个权外者早已吓得落荒而逃。

    在这层楼的灼热地狱里，周防朝地板一踹，从天花板的大洞跳上去。

    御槌表情抽搐，望着周防大叫：

    「你打算破坏一切吗，赤之王！你自己也会毁灭的！」

    毁灭。

    周防淡淡一笑。

    此时，一个带有冰凉温度的东西，抵在他背部中央。

    「King。」

    是十束的手心。

    在这样的状况下，他仍以平静的声音呼唤周防。

    不知道是十束的手太冰，还是周防的体温上升得太热。或许两者都有吧。

    那只手的触感与温度，使体内高昂狂乱的力量趋于安宁。

    深深受他火焰的颜色吸引。

    望着延烧整层楼的火焰，十束脑中响起周防和草薙的声音。

    ——要拉住我喔。

    ——因为你是煞车啊。

    这就是在吠舞罗里几乎称不上有战斗力的自己所背负的责任。

    可是有时，他也会瞬间觉得不要拉住他，就这样默默守护那个背影或许还比较幸福。

    微微苦笑着，十束的视线落在怀中的安娜身上。

    安娜睁大了眼，凝视整层楼里满满的周防红色火焰。安娜雪白的肌肤，被摇曳的火光照得通红。大大的眼瞳也映出红色的光辉。

    看着从周防内在泛滥而出的力量激流，安娜陶醉地叹息。

    「好美。」

    「嗯。」

    「……可是——」

    「我知道。」

    十束对她笑一笑，松开抱着安娜的手臂。

    「不要离开我喔。」

    安娜抬头看着十束，眨了眨眼，就这样听话地紧跟在十束身后。

    十束和安娜在周防结界的保护之中。更何况，周防的火焰原本就烧不了十束。

    十束虽然几乎没有战斗能力，力量的容量又少得可怜，但是，他却能「巧妙地」使用力量。

    尽管比谁都弱，却比谁都擅长和伙伴的火焰取得共鸣。

    周防，或是由周防赋予力量的吠舞罗成员，他们的火焰都绝对伤不了十束。

    望着从周防内侧泛滥而出的狂乱力量激流，十束慢慢靠近周防的背。

    一步。两步。

    若在这里的是毫无防备的普通人，恐怕一瞬间就会因全身血液沸腾而死于热浪之中。然而，十束却能朝着热浪中心走去。

    热浪一触及十束的身体便失去攻击力，化作柔和的温风。

    十束一边靠近周防背后，一边将意识集中在自己内在的小小火种上。

    很小，又很微弱。然而，确实是由周防赋予的火焰。

    第三王权者——赤之王，是狂暴的火焰之王。因为具有这样的性质，赤色盟臣拥有的，也必然会是狂暴的力量。这种力量只要走错一步，就会轻易演变成热爱暴力、沉溺于力量之中的性质。

    草薙就能够完全控制自己的力量，但他之所以拥有强大的力量却能显得满不在乎，是出自他对能力的自负。草薙深知使人沉溺于力量的诱惑是什么。

    然而，十束却不知道那个。

    如果说栖宿于吠舞罗其他成员身上的是熊熊燃烧的火焰，十束的就只是烛火。不管是怀抱力量的快感还是随之而来的负荷，十束都无法和伙伴分享同感。

    他所能做的，只有从外侧呼唤。

    十束的手触碰周防的背。

    好烫。周防自己的体温，和从身体散发的火焰的温度交融。

    十束让自己内侧的小小火焰，与周防大瀑布般的火焰同化。两者原本就是出自同一源头的火焰。

    十束当然无法驾驭周防的火焰。可是，却可以让自己的火焰去到那边。

    「King。」

    十束呼唤周防。

    同时，从周防体内如激流般溢出的热浪，以及楼层里打着漩涡的火海，都瞬间归于平静，消失了。

    周防干脆地收敛意欲破坏一切的凶恶火焰。

    十束的手从他背上放开。

    直到刚才还创造出仿佛要带来毁灭般炼狱光景的周防，现在就像刚睡醒一样佣懒地撩起头发，吐出长长的一口气。

    周防面前，是遍体鳞伤的「钻孔机」。

    随时都像要倒下的「钻孔机」的身体，还包围着金色的光芒。

    视线朝后方望去，身上散发金色光芒的御槌，正死命地将力量注入「钻孔机」体内。直到刚才，光是为了在狂暴的热浪中保护自己就已筋疲力尽，无法对「钻孔机」展开修复。

    然而，即使他现在想要对「钻孔机」展开修复，金色的光芒却太过微弱，看来他的力量已经不敷使用。

    都到了这个地步，御槌还在嘶吼。

    「起来战斗！战斗不是你的存在意义吗？是我让杀了无数权外者的杀人凶手，身为权外者杀手的你活下来，加以改造，让你成为强力的武器。你是我的武器。武器的存在意义只能是战斗！快！起来战斗！」

    「钻孔机」看起来还想再战，但并非出自御槌的命令。他举起左臂摆出架势，想将仅存的力量灌注其中。

    「……怎么办？」

    周防没好气地说。

    「钻孔机」那双蓝眼直到此刻依然闪烁着少年纯粹的光芒。看起来甚至可以说是幸福的。

    「这还用问吗？当然是战到最后。」

    「钻孔机」说的「最后」是哪里，周防应该完全理解。

    周防踩着不加防备的脚步靠近「钻孔机」。

    咚。周防的拳头轻轻打在「钻孔机」的心脏上。

    「No blood，No bone，No ash」

    周防用低沉嘶哑，带着一丝宽容的声音细语，使这句话听起来像是吊丧之词。

    下一秒。「钻孔机」的身体便缓缓倾斜，发出沉重的撞击声倒地。

    刚才，周防拳头释放的火焰力量，在「钻孔机」体内烧光了他的心脏。

    一个沉迷于战斗的权外者，屠杀了无数的人而被捕捉，被改造成武器，最后走到战斗的「尽头」……说起来就是如此而已。

    被烧毁崩塌的瓦砾，纷纷从天花板上落下。

    尽管力量的激流已经收敛，在战斗中承受周防力量而开始崩塌的中心建筑，已经面临塌毁的极限。

    出现巨大龟裂的墙壁发出耐不住自身重量的危险声响，从墙壁延烧到天花板的火焰安静但确实地燃烧着这栋建筑。

    在这之中，周防的视线望向御槌。

    仿佛在猛兽的睥睨之下，御槌猛烈颤抖且全身僵硬。

    「……你……你难道不想知道自己绝大力量的源头是怎么回事吗？」

    御槌说着，一步步后退。

    周防已经收起具有破坏性的力量，只是全身放松地站在那里而已。然而，御槌全身都喷出油腻的冷汗，双腿也在发抖。

    「你知道权外者被称为『没能当上王的人』吗？我研究这些权外者，借由接近王的存在来探索『石板』的奥秘。这是对真理的探究啊！」

    御槌拼命的模样，令周防烦不胜烦地叹了口气。缓缓朝御槌靠近。

    「只不过是一个小孩的自由，值得拿真理来换吗？我既没做出威胁她生命的事，也不打算这么做！被我利用而死的，只有原本就不值得活着的罪犯权外者！我……」

    「你不用说了。」

    周防低声打断几乎是放声喊叫辩解的御槌。

    周防的右臂带着力量，发出红光。看到那个，御槌倒抽了一口气——

    他的身体突然腾空。

    「什么……？」

    御槌在半空中手舞足蹈挣扎。周防皱着眉看被举到半空中的御槌身体猛烈朝地面摔去。

    御槌没出声即失去意识。

    周防回头仰望把御槌摔到地上的肇事者。

    他们就在天花板上的大洞旁。

    那群人穿着以狩衣（注：和服的一种，日本平安时代的公家便衣，也是武家礼服）为基础改良的奇妙装束，半张脸戴着令人毛骨悚然的面具。面具上还长出长耳动物般的耳朵。

    周防一脸无趣地哼了一声。

    「……是『兔子』啊。」

    黄金之王的亲卫队。

    在黄金盟臣之中，「兔子」是地位完全不同于他人的存在。

    黄金王盟在「契约仪式」上引出的是每个人不同的「才能」。其中有些人因此获得异能，但也有人获得的不是「异能」，而是将世间所谓「才能」发挥到最大限度。此外，也有人几乎无法获得力量，只能被迫面对自己毫无才能的现实。

    「兔子」在黄金盟臣之中，属于拥有顶级异能的集团。

    他们用诡异的面具遮住长相，穿起相同的服装，成为无法识别个人的团体。其中的战斗部队，据说比其他王盟的任何盟臣都善于战斗，被视为无敌的存在。「兔子」到底有多少人，他们的真面目是什么，正确答案只有黄金之王知道。

    「兔子」们从天花板的大洞轻飘飘地飞下来，站在瓦砾堆上。说「飞下来」或许不够正确。他们就像漂浮在半空中般，轻轻落下地面。

    根据能力的不同，里面应该有人可以让自己的身体或目标物漂浮于空中。刚才让御槌腾空飞起，再猛烈往地面摔的，一定也是出自「兔子」中某人的力量。

    眼前的「兔子」有三个人。三个人身高一致。尽管能够感到他们体内蕴藏巨大的力量，他们散发出的气息却是安静无声的。

    「听说他们是来收拾残局的唷。」

    从头上传来熟悉声音。抬头一看，刚才大概是在「兔子」背后吧，草薙正站在大洞边缘低头俯瞰下面的楼层。

    「嗨，辛苦啦。」

    草薙从大洞上方对周防举起手。肩膀和手臂的伤口做了紧急处置，但仍被血染得很脏。

    周防看见草薙负伤的样子，不由得皱起眉头。

    「你那什么德性。」

    「……这种状况下你也不用突然吐槽这个吧？别管啦，我自己都觉得丢脸啊。」

    草薙一副羞耻的表情说着，视线望向倒在周防面前的御槌，苦笑起来。

    「倒在那里的中心所长，看来是完蛋了。这里没有你的对手了，把场子让给『兔子』吧。」

    周防没做任何回答，也没打算阻止慢慢开始行动的「兔子」们。「兔子」们从周防身边走过，包围倒地的御槌。

    草薙从大洞边上跳下来。

    十束牵着安娜的手，跑向草薙。

    「没事吧？难得看到草薙哥受这么重的伤欸。说真的，是怎么啦。」

    「……就说不要再戳这件事了……」

    草薙尴尬地说着，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分别瞪了十束和周防一眼。

    「比起这个，我不是说过别乱来吗，现在这又是什么德性？」

    环顾整栋中心建筑，墙上爬着巨大的龟裂，在火焰缓缓拉开范围四处延烧之下，已濒临崩塌。就连现在也是，头顶飘下细碎的瓦砾，周围持续发出崩坏预兆的危险声响。

    十束打马虎眼笑着说：

    「啊哈哈……得快点离开，要不然我们要被活埋了。」

    「真是的……地上楼层的权外者都擅自逃跑了。现在只剩下Scepter4的代理司令，对还留在中心的研究员和穿青色制服那些人做出避难指示。」

    草薙这么说着时，脸上露出难以言喻的复杂表情。

    周防默默看着这样的草薙，接着将视线轻轻转往天花板。

    「……刚才，有两个权外者逃走了。」

    「被其他『兔子』逮到啦。隔离在地底的其他权外者，现在应该被『兔子』带出去了才对。」

    我们也出去吧。草薙说着，目光落在和十束手牵着手的安娜身上。

    「你也会跟我们来吧？」

    草薙用不像是跟一个孩子说话的对等语气问安娜。安娜点点头。

    十束将牵着的手轻轻拉往周防的方向，然后放开。

    安娜犹豫着，游移的眼神抬头望了周防几秒，接着轻轻地——抓住周防的衣角。

    「啊、尊哥！」

    看到周防等人从墙面龟裂，四处着火的中心里走出来时，八田表情为之一亮，大声呼喊。

    伏见听到八田的声音而抬起头，视线朝那边望去。

    周防、草薙、十束。还有跟在周防身后，用小手抓着周防衣角的安娜。

    安娜身上的青色洋装肮脏破烂，不过人没事。伏见在不知不觉中放下心中大石。

    在周防他们走出来之后，身后的中心建筑终于开始倒塌。

    从一次决定性的崩塌开始，整栋建筑像砂筑的城堡般瞬间崩毁。

    随着轰隆作响的声音，建筑物逐渐没入地底，医院和研究大楼相连的走廊不堪一击地塌落。崩毁的研究大楼中心建筑物全化作瓦砾，被火焰吞没，

    吠舞罗的成员、正在收容伤者的Scepter4一伙、中心职员以及逃出来的权外者，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望着这一幕。

    其中，只有八田一个人看也不看崩坏的中心一眼，兴高采烈地跑向周防身边。

    看着八田的背影，伏见小声地啧了一声。

    十束不知道对跑过去的八田说些什么，八田听了转过身，眼光停留在伏见身上。十束笑盈盈地朝伏见走来。

    伏见又啧了一声。

    「辛苦了。」

    「……喔。」

    面对笑着慰劳自己的十束，伏见一脸不悦，爱理不理地答腔。

    「安娜没事喔。」

    「……跟我说这干嘛。」

    十束轻轻耸肩，伏见斜眼看了他一眼。

    「……结果怎么样了？」

    「中心所长御槌被『兔子』带走了。黄金内部应该会对他做出处分吧……建筑物就像你看到的这样，这所中心就此结束。」

    应该会重新盖一所权外者教育兼研究设施。不过，在这场骚动之后，将来对这类丑闻必然不得不更加敏感。

    伏见望着仍在闷烧的瓦砾堆，低声说了句：

    「『兔子』好像来迟了。」

    「对啊。」

    「我猜，他们是希望运气好的话，可以看看御槌轻率实验的结果吧。」

    伏见不置可否地这么一说，十束便苦笑回答「有可能喔」。

    「石板」到底是什么，想知道真相的，当然不只有御槌。

    十束和伏见并肩站着，出神地盯着燃烧的瓦砾山。好几名吠舞罗的成员来到十束身边打招呼。十束开朗地回应，做出几项撤退的指示。吠舞罗成员们听话地接受了，按照十束的指示开始行动。

    伏见冷眼旁观这一幕，总有种不以为然的感觉。

    「差不多该走罗，猴子，我们也——」

    「你明明这么弱，为什么会是吠舞罗的干部？」

    一直想说却始终没说出口的话，在今天经历了几次烦躁的压力后，终于说了。

    十束睁大了眼。

    伏见心想大概无法避免被骂。要是能看到这个总是笑嘻嘻的人被伤了自尊而生气的样子，自己大概也能出一口鸟气。

    没想到十束只是对这句唐突的问话感到吃惊，惊讶过了之后，还是一如往常地微笑：

    「顺水推舟就当上了！」

    那口吻之轻快，反而令伏见无话可说。

    「……这样讲可能太白了点，其实我在King高中时总是跟在他身边打转。那个人成为王的时候，离他身边最近的人就是草薙哥和我，所以，应该是自然而然就成为这样罗？」

    就算一开始是这样，在这个称得上以强大力量为宗旨的团体里，十束竟能一直坐在那位子上却不受任何人质疑，反而还得到众人仰慕。

    这或许就是十束的特质吧。

    「……你说不定也很适合当王。」

    带着挖苦的心情这么一说，十束睁大了眼睛说「啊？」

    「即使不以力量服人，人们也愿意服从你……真占便宜的特质啊。」

    「不可以说这种傻话。」

    十束虽然笑着，说话的语气却很严肃。

    伏见讶异地皱起眉毛望着十束。十束虽然在笑，却和平常那个讨喜的笑容有些不同。总觉得那笑法看起来有些冷酷。

    「执著于什么事的人，是当不成王的。」

    因为他说这话时眼光直盯着伏见看，伏见不禁觉得有些坐立不安。明明在说的是十束的事，怎么却是自己如坐针毡。

    不知该回应什么，伏见沉默了几秒，结果还是啧了一声，别开视线。

    「你说的是什么意思，我听不懂。」

    听伏见口中这么嘟哝，十束开朗地笑了起来。脸上恢复平时毫无心机的笑容，却让伏见看了有些火大。

    「我讨厌你。」

    「是吗？可是我还满喜欢你的耶，猴子。」

    「…………请不要那样叫我。」

    忍不住孩子气地顶回这句话，十束瞬间露出惊讶的表情，挑起眉毛，有些使坏又有些开心地笑着说：

    「……你终于说了真心话，伏见。」

    伏见张嘴想回些什么时，后方传来吠舞罗成员们骚动的声音。

    听见稍远处的吠舞罗成员骚动的声音，八田回头望去。

    「镰本哥？」

    吠舞罗成员之一焦急的声音传入耳中，八田也露出紧张的表情跑过去。

    八田看到在吠舞罗与Scepter4交战的中庭外，镰本巨大的身体倒在医院建筑的阴影底下，身边还坐着一个似曾相识的权外者少年，两人身边则包围了一群吠舞罗的成员。

    「镰本！」

    八田跪在镰本身边摇醒他，镰本发出带着困意的声音睁开眼。八田用力揪起镰本的衣领，鼻尖凑近他的脸。

    「喂！发生什么事了？」

    「咦……八田哥。」

    「现在不是叫八田哥的时候吧！你为什么会倒在这里！被谁撂倒了吗？」

    镰本一头雾水地爬起来，露出匪夷所思的表情环顾四周。

    「不、没有啊……是说我在这里做什么……」

    「谁知道啊！你是不是撞到头了！」

    镰本百思不解地搓了搓自己歪着的头，突然表情大变，「啊」地叫了一声。

    「对了！栉名大姐她……！」

    镰本的话，令八田变了脸色。

    「大姐怎么了？」

    情不自禁大声反问，引来中庭里众人的目光。

    八田身后，周防和安娜也来了。

    听到穗波的名字，安娜眼神不安地游移。

    抓着周防衣角的手更用力，小拳头握得泛白。

    安娜盯着镰本，连睫毛都在颤抖。

    「……发生了什么事？」

    代替安娜发问的，是周防低沉的声音。

    镰本慌张地交替看着周防和安娜，脸颊上的肥肉颤抖着说：

    「栉名大姐她……」

    幕间

    客观来说，十束的身世不大幸福。

    亲生父母的长相已经不记得了。十束三岁的时候，被他们带到公园里，只留下一句「你在这里等」就丢下他离开。

    当时，第一个上前关心他的那对没有孩子的夫妻收养了他。可是丈夫是个喜欢赌博的人，妻子对他失去耐性后就离家出走了。这时，她并未带走十束，而是把他留给那个没用的养父。

    知道这段过去的人，大部分都会对十束寄予同情。

    可是大家都搞错了。

    十束对自己被亲生父母抛弃的事，并没有特别的咸想。既不怨恨丢弃自己的亲生父母，也不特别想见他们。与其说十束抱着达观的态度看待这件事，不如说他只觉得人生本来就会发生各种事，非常自然地接受了这个状况。

    世界对十束而言有太多有趣的事，让他根本没时间去想自己的身世多不幸。

    对什么事都兴致勃勃的十束，比谁都知道不用花钱又能玩得开心的方法。用家里一把形同破铜烂铁的口琴就能吹出各种曲子，也很擅长抓独角仙。在明明只有两坪大的家里，他就拥有一个秘密基地和两个别墅。热衷于只要一颗球就能玩的种种游戏，和附近邻居小孩四处奔跑。

    喜欢赌博的义父，作为一个父亲或丈夫或许真的很没用，但是只要把他想成损友的话就还不赖。有时，他双手空空地离家，好几个星期都没回来。这时十束就会用「他又乘着风去旅行了」来解释这件事。不久义父回来后，也会给十束带便宜的礼物，或是为了赔罪带他到处玩。大部分都是去附近爬山，爬山也是孩提时代的十束最大的兴趣。

    因为太穷了，家里经常没有电和瓦斯可以用。有一次，甚至水都被停了，连基本的生活都没办法过。

    「对不起啊。」

    这种时候，再怎么说义父还是会沮丧地向他道歉。其实就算要他多反省一点也不为过，但十束总是笑着鼓励他：

    「没事没事，船到桥头自然直嘛。」

    没东西可吃的时候，十束会一边看介绍杂草的书，一边摘回可以吃的杂草来做菜。孩提时代的十束，过着创意十足的生活。

    「你真是个无情的家伙。」

    义父曾闹别扭地这么说过。那是十束刚上国中的时候。

    「把你丢掉的父母，现在一定为了过去抛弃你而痛苦不堪吧，你却根本不在意这件事，过着满不在乎的生活。对我也是，我是个这么没用的老爸，真的觉得对你很过意不去，可是你却是这种态度，害我怎么也无法改邪归正。」

    「你怎么可以把责任推到别人身上。」

    十束错愕地这么说，义父才坦然道歉。

    「不过我还是觉得你很无情。」

    「嗯——这样啊。」

    「你虽然对各种事都有兴趣，却不执著于任何东西。」

    这样就是无情吗？十束搞不清楚，不过义父说得没错，自己确实对什么都不执著。

    十束眼中的世界充满有趣的事物，但他从不曾害怕失去，就算失去了什么也几乎不觉得可惜。

    「要是你也能找到让你执著的宝贵事物就好了。」

    就这样，十束遇到周防。

    义父葬礼那天，周防和草薙都来了。

    草薙穿着正式的丧服，周防则打扮得跟平常一样，等到葬礼快结束时才出现。

    「我啊，曾被那个人说过『很无情』。」

    结束简单的葬礼，收拾完各种杂事之后，十束和周防两个人聊了起来。十束脸上挂着一如往常的微笑。

    「那时我觉得不以为然，但现在觉得或许我真的很无情。」

    周防站在那里什么也没说，从脸上的表情也看不出他到底有没有听进去。

    「老实说，那个人很没用，连太太都跑掉了，还是个穷光蛋。可是只做自己想做的事过日子，我觉得这样的人生也不坏……我没有为了他的死而悲伤，反而都在想这些事，或许真的很无情。」

    十束很喜欢义父。可是对他并没有如父亲般的思慕之情，只是当成一个有趣的同居人，是这样的喜欢。

    不过，他死的时候，自己却哭不出来。

    突然，周防伸手用力抓住十束的头。

    「好痛！」

    被抓住的头又突然被放开。周防粗鲁的行为，让十束抱着一头乱发目瞪口呆。

    「跟我来吧。」

    周防说着，转身向外走去。

    「你不是想看我成为王吗？」

    十束笑了。

    笑着，追上周防。

    那天晚上，十束像平常一样，在「HOMRA」里度过。

    打烊后，进入吧台里帮忙收拾东西时，草薙大概是体谅刚失去亲人的十束，要他可以先去休息。然而不习惯被人如此体贴的十束却觉得很害臊，半开玩笑地说「我没事做啦」，还是伸手帮忙。

    好一会儿，微暗的酒吧里，只听得见洗杯子的流水声和餐具相碰时的声音。

    周防已经上二楼睡觉了。十束一边用干布擦盘子，一边竖起耳朵留意楼上的声息。

    连一点声音都没听见。King不知道会做什么样的梦呢？十束默默在脑中幻想。

    「King会不会后悔啊？」

    十束带着淡淡的微笑，轻声丢出这一句话。

    草薙停下手中的工作，讶异地望向十束。

    「后悔啥？」

    「当上王的事啊。」

    十束脸上还是带着浅浅的笑意，说出口的却是心里一直排解不掉的烦恼。

    草薙一脸困惑地皱起眉头。

    「……无从后悔吧，是『石板』选择了他，又不是那家伙自己选择的。」

    也对。十束正想点头时，草薙突然正色说道：

    「你才是后悔了吧？」

    十束惊讶地略睁开眼望向草薙。草薙用比平常更成熟的表情苦笑。

    「就是后悔叫那家伙『King』的事啊。后悔自己希望他当上王。」

    十束无法立刻做出回答。

    几乎不曾如此语塞的十束不由得沉默了好几秒，接着才好不容易咧嘴一笑。

    「……关于这个啊，草薙哥。我还真没后悔。」

    脑中响起说「你这家伙真无情」的义父声音。

    ——就算找到执著的珍贵事物，结果我还是个无情又自私的人。

    「有何不可呢？」

    草薙说着，轻声笑了。

    「第一，又不是你或我让那家伙当上王的。根本不用往自己脸上贴金。」

    因为草薙开玩笑地这么说了，十束也开朗地胡闹起来：

    「可是你没听过『言灵』吗？说不定是因为我太常叫那个人王了，才让『石板』察觉到他的存在啊。」

    「你白痴啊你。」

    「……对啦，我就是白痴。」

    十束笑着噘起嘴说。

    十束决定，这是最后一次毫无益处的犹豫。

    周防成为王了。

    尽管并不具体，但那是十束从相遇的那刻起，就一直希望看到他成为的样子。

    今后，十束也会在成为王的周防身后推他一把。

    用尽全身心灵，在以周防为中心形成的这个地方，守住周防和这里的联系，并且持续在身后支持他。

第二卷 SIDE:RED 终章 红衣少女

    醒来时，草薙一时恍惚地望着白色的天花板。

    因为睡在沙发上的关系，背有点痛。

    为什么会睡在沙发上？还没清醒的脑袋思考一秒，随即想起。

    草薙忍着哈欠，伸出沙发的双脚往地上一放，站起身来。

    往寝室走去，把门悄悄拉开一条缝，望着床上那两个人的身影。

    面朝床边侧睡的周防，和紧贴在他背后的安娜。

    他们似乎睡得很熟，听得见规律的鼻息声。

    草薙苦笑着，轻轻将门掩上。

    决定将酒吧「HOMRA」二楼目前充作储藏室的房间整理干净，稍微重新装潢，作为安娜的房间。

    因为现在还在施工中，这段时间就让安娜住在草薙的公寓里。没想到——安娜抓着送她到草薙公寓的周防衣角不放，最后只好连周防都住下来。

    一想到安娜身上发生的种种事，草薙和周防都无法拒绝安娜的请求。

    原本打算让安娜一个人睡床的，但是那时她还是紧抓着周防的衣角不放。

    ……虽然让她养成这种习惯不好，但今天还是让她撒娇一下吧。做出判断后，草薙便把一脸难以言喻表情的周防和安娜一起赶进寝室里。

    再说，对草薙而言，看到在安娜要求下一脸为难仍全盘答应的周防，实在是很稀奇有趣的一件事。

    草薙快速淋浴之后，先穿上裤子，开始处理肩膀和手臂的伤口。嘴里咬着绷带的一端，动作俐落地缠上去。

    包扎完后，一边拿毛巾擦干湿发，一边拿起行动电话。

    拨了号码，响几声后对方就接起来了。

    「喂喂，早安！」

    「早。十束你今天几点会来？」

    「马上就到？」

    不知为何用问句回答的十束声音后方，传来人车吵杂的噪音。

    「你人在外面？已经要过来这边了吗？」

    「嗯，再十分钟左右就到。」

    「吃早餐没？」

    「还没。啊，我帮安娜买了草莓果冻和血橙汁喔。帮她加到早餐菜单里。」

    「喔。蛋的话，欧姆蛋和培根炒蛋哪个好？」

    「选安娜喜欢的吧。」

    「还在睡呢。打算等早餐做好了再叫醒她。」

    「那欧姆蛋。」

    一边聊着这些无关紧要的小事，草薙一边穿上衬衫。

    穿到一半，从镜中瞥见自己的背部，草薙不由得瞬间停下动作。

    在草薙的右肩胛骨位置，有着代表周防盟臣的「印记」。

    看到这个，草薙想起安娜，无意间流露苦笑。

    安娜成了周防的盟臣。

    倒在中庭外阴影下的镰本醒来时说的话，实在教人听不懂。

    只能确定一点，那就是穗波来过中心。

    同时，「兔子」也出现了。

    镰本的记忆到此中断。

    描述当时状况的，是刚好目击这段经过，从中心逃出来避难的权外者少年。

    根据他的描述，镰本发现穗波而跑上前去时，「兔子」军团也出现在他们身边。只见「兔子」伸出手在镰本脸前一挥，下一秒，镰本就仰头晕倒了。

    穗波脸色大变，急忙想查看镰本的状况，「兔子」却挡在她面前，一样伸手一挥。从「兔子」身上衣服的长袖里伸出的手指，在穗波眼前晃了一下，穗波的身体像断线般失去力气。「兔子」抱起昏倒的穗波，就这样带走她。

    后来，因为「兔子」军团的出现，让原本战况几乎底定的吠舞罗和Scepter4又兵荒马乱起来。

    骚动之中，少年无法判断该做什么才好，只好跑向倒下的镰本，不知所措地在他身旁坐下。

    听到这里，安娜原本就白皙的脸上更是面无血色。

    绷着一张脸，从口袋里取出红色弹珠，为了集中注意力先闭上眼睛让自己安定下来，再睁大眼睛，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般望进弹珠深处。

    安娜透过弹珠不知道注视着哪里的这段时间，顶多不出三十秒。

    然而对于守在她周围的众人而言，实在是长得不得了的一段时间。

    在安娜凝视弹珠另一端时，周围的人谁也不敢出声，甚至连动都不敢动。当时的气氛就是这么紧张。

    不久，安娜放松紧绷的身体。

    身体从极度紧张中获得舒缓，拿着弹珠的手垂落。

    从安娜的表情看来，无法判断身体放松的原因是出自安心还是受到打击。

    「穗波，没事了。」

    安娜用猜不出感情的声音说。

    明明嘴上说她没事了，安娜的表情却是僵硬的，不安的草薙盯着她的脸问：

    「……平安无事吗？」

    「平安无事。」

    微低下头，安娜只简短地这么说。

    「什么问题都没有。」

    草薙望向周防。周防皱着眉，默默低头看安娜。

    十束到了之后，就让他帮忙把早餐准备好。

    「每次来，这房子都干净得教人火大耶！」

    十束一边把番茄切成一口大小，一边东张西望着屋内。吧台式厨房即使两人并肩站在里面也不觉得挤，宽敞的客厅采光明亮，阳光从大大的落地窗照射进来。

    「有充实的食衣住行，才有充实的人生。」

    草薙一边吹嘘，一边倾斜平底锅叠起欧姆蛋。加入蛋液里的起司融化，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

    大概是闻到味道，安娜从寝室探出头来。十束冲着安娜笑：

    「早安，安娜。King呢？」

    「还在睡。」

    「去叫他起来，说早餐好了。」

    听草薙这么一说，安娜乖巧地点头走回寝室。这个沉默寡言的小女孩，到底要摇几次周防的身体才叫得起那个总是叫不醒的男人呢？明明是自己拜托她去叫的，草薙却兀自担心了起来。

    「今天安娜要穿的衣服怎么办？」

    昨天她身上的青色洋装，在骚动中弄得很脏，还被火星烧得破破烂烂。再说，并不大想让她继续穿那件衣服。

    「我是还有衬衫啦，不过安娜穿上就变洋装了吧？」

    「或许吧……可是那样，不会有点煽情吗？」

    「…………是有点煽情。」

    闲聊之际，安娜再度现身。不知道她到底怎么叫的，总之也把周防好好地带来了。

    周防一脸没睡饱的样子，心情很差的搔着头，一屁股坐上客厅里的沙发。

    草薙苦笑着，从咖啡壶里慢慢倒出一杯刚煮好的咖啡。

    今天的预定行程，是要带安娜去采购新衣。

    吃完早餐后，好不容易帮安娜弄妥外出服。

    问安娜要穿昨天那件青色洋装，还是要穿草薙的衬衫，结果安娜选了草薙的衬衫。

    十束将肩膀部分一口气拉高，别上安全别针。腰围部分则系上布条后帮她打个蝴蝶结。至于太长的袖子就绾起来，再用穿过肩膀的带子固定。

    因为多余的布和别针都堆在肩膀周围，只好围上一条丝巾遮掩。如此一来，意外地倒像真有这种设计的衣服，看起来挺可爱的。

    走在街上，安娜抓住周防衣角，不安地东张西望。十束在她身后说：

    「想进哪间店就进去，尽管选喜欢的衣服好吗？」

    这里连着开了好几间服饰店，安娜却只是不知所措地望着店的外观走来走去。

    「是不是说哪个都好，反而让你不知道该怎么办？」

    看到有些畏缩的安娜，十束歪着头说。

    「你喜欢什么样的衣服呢？」

    草薙问道。安娜还是不知所措，眼神游移不定。

    「不大有她穿普通小孩衣服的印象呢，还是有花边的洋装比较适合？」

    「可是那件是那个中心所长的喜好吧。」

    「嗯，对耶……」

    十束和草薙歪着脖子讨论时，安娜抬头仰望两人说：

    「那件衣服的款式……我喜欢，穗波也说可爱。」

    害得她提起穗波，让草薙有些罪恶感，但安娜看起来似乎很平静。

    「快点选一选啦。」

    周防回头瞥了安娜一眼，不耐烦地说。连一间店都还没进去，听他的声音却已经逛腻了。

    安娜看到周防不高兴的样子，不但不害怕，反而冷静下来，开始四处张望。

    突然，安娜的目光停在某间店的橱窗里。

    离开中心之后，周防带着运用感应能力，透过红色弹珠看到某些景象，并告诉大家穗波平安无事的安娜直奔穗波住的公寓。

    心里有一点后悔。

    穗波之所以离开酒吧——而且酒吧里还留了几个吠舞罗成员，可见她大概是用有点乱来的手段跑出来的——跑来中心，都是因为周防没好好说明原因的缘故。

    因为这不是能轻易让人理解的事，周防又不擅长说明事情。话虽如此，又不想交给草薙和十束处理，最后才会选择那种几近威胁的方式。

    然而，那样的威胁对穗波终究是不适用。明明知道那女人在重要时刻总是特别顽固。

    安娜一句话也没说。抵达穗波公寓，沿着楼梯上去时还是不说话，甚至不像想赶紧回去的样子，只是紧紧抓着周防衣角移动脚步。

    拥有强烈感应能力的安娜确信穗波平安无事，既然如此那应该就是事实。

    一边这么想着，一边有些担心的周防，按下穗波家的门铃。

    立刻就有反应。房间里传来一阵奔跑的声音，接着门就打开了。

    「哎呀，是周防。」

    打开门的穗波看到周防，脸上绽开笑容。

    那笑容里连一丝阴影都没有，令周防讶异地皱起眉头。

    此时，穗波突然察觉周防身边的安娜。然而看到安娜平安无事，穗波非但没有表现出喜悦，反而疑惑地歪着头说：

    「……这位是周防的妹妹吗？」

    ——原来是这么回事。

    周防默默咬牙承受这令人痛苦的事实。

    当然想过穗波的记忆有可能会被「兔子」封印。毕竟他们特地带走穗波，除此之外想不出别的理由。

    也曾想过，要是能把穗波今天在中心看到的事从记忆中消除，虽然心情会有点复杂，但也算帮了周防一个忙。

    然而——

    周防低头望着安娜。安娜表现得完全不受影响，只是抬头盯着穗波看。

    当她用感应能力找到穗波时，就已得知穗波的状况了吧。

    安娜早就知道自己的存在已从穗波的记忆中完全抹消，自己一个人在心里接受了这个事实。

    ——哭出来又没关系。

    周防望着安娜洋娃娃般的表情心想。

    哭泣并拜托穗波回想起来，就算无法解除「兔子」动的手脚，至少能打动穗波的心。对穗波而言，现在的安娜虽然只是个素未谋面的孩子，只要安娜哭着拜托她，穗波一定会尝试接纳安娜吧。她就是这种女人。

    可是，安娜连一颗眼泪都没掉。

    「没关系。」

    安娜依然看着穗波，却用清楚的声音对周防这么说。简直就像看穿周防的心思。

    穗波发出困惑的声音。

    「……周防……今天到底……是怎么了？」

    听到她断断续续的声音，周防往穗波脸上一看，皱起眉头。

    「……我才想问你怎么了。」

    穗波在哭。

    睁大的眼睛里不断滚出眼泪。

    穗波一脸混乱，泪水落在掌心。

    穗波惊讶地望着自己的眼泪，周防也不知如何是好，只能暂时看着她。

    安娜突然动了起来，她的小手抓住穗波沾满眼泪的手。

    像是要安慰她似的，安娜紧握穗波白皙的手，慢慢做出表情。

    原本像洋娃娃般面无表情的她，放松了脸部肌肉。

    接着，做出一个连周防看了都傻眼的笨拙笑容。

    「别哭。」

    安娜带着不习惯的笑容，对穗波温柔地说。

    「没事的。」

    穗波眨着眼，眼泪从睫毛上弹开。

    「你是……」

    看穗波一脸不可思议，又看似痛苦焦躁地凝视安娜，令周防小声叹了一口气。

    「抱歉，我到最后都是个坏学生。」

    周防说着，伸手粗鲁地为穗波擦去沾湿脸颊的泪水。

    「你在说什么？」

    「……没什么。」

    周防微微露出苦笑。

    「什么都没有。」

    周防转身背对穗波离开。「周防？」虽然听见穗波疑惑的声音，却不再回头。

    走了一会儿，听见安娜小跑步追上的脚步声。

    周防一边听着追赶的脚步声，一边默默往前走。

    离开穗波公寓之后，走进马路对面的公园里。

    两人也不交谈，始终保持微妙的距离。

    周防不高兴地皱着眉，两手插在裤袋里，为了让安娜跟上，稍微放慢脚步。

    走到公园出口时，跟在后面的安娜突然停下脚步。

    周防又走了几步后才停下来回头。

    安娜带着清澈的表情凝视周防。

    这里是人烟稀少的公园。周防并不知道，以前草薙和十束曾想在这里说服安娜却失败的事。

    「尊。」

    安娜平静地呼唤他，若有所求地对周防伸出张开的双手。

    「我想要，尊的红色。」

    这真挚告白的话语，令周防内心有些狼狈。

    安娜是年幼而危险的权外者。一如御槌对她的执著，她拥有的是容易被人觊觎的能力。「兔子」夺走穗波的记忆，也可能是因为认为让安娜待在身为普通人的穗波身边会有危险。话虽如此，经过这次骚动，赤色王盟不可能愿意把安娜交给黄金王盟的人。说起来，将安娜交给周防，就等于是黄金王盟和赤色王盟这次达成「和解」共识的证明。

    叫他负起责任，他当然会负责。

    只是事到如今周防仍有所犹豫。

    ——是在害怕吧。害怕承担一个小鬼的人生。

    每次伙伴增加时都会感到责任变重。身为王，当周防承担别人的生命和心意时，有时会产生无可奈何的厌烦感。而那种感觉，有点类似恐惧。

    「我不会丢下你不管……可是，也无法保证什么。」

    「没关系。」

    对采取狡猾说法的周防，安娜立刻做出回答。

    「我、是我自己想这样做的，我想跟随尊。」

    安娜眼中没有犹豫。

    「尊不用承诺什么没关系。」

    有种完全输给安娜的感觉，周防嘴角露出一抹苦笑。

    慢慢对安娜伸出一只手。

    安娜眼前，周防的手包覆在红色火焰中。

    摇曳的火光映照着安娜白皙的脸颊。安娜只能辨识红色的眼瞳，凝视周防的赤红火焰。

    「抓得住我的手吗？」

    周防的语气里还留有犹豫，安娜却毫不踌躇。

    双手抓住周防那栖宿着火焰的手，像抓着什么重要的宝物一般，抱在胸前。

    火焰从周防手上传递至安娜全身。

    但那是绝对不会烧灼她的身体的，庇护的火焰。

    Scepter4解散了。

    最早从塩津口中得知这个消息的不是他的部下，而是过去的伙伴。

    「十年来都这样拖拖拉拉地过了……老实说，十年前就该这么做才对……像你一样。」

    电话另一端的人，对这件事没做出任何回应。无论何时，他都不说多余的话，只做该做的事，自己决定进退。

    「你在先王死后离开Scepter4时，我有种被舍弃的感觉，对你心怀怨恨……但你的决定总是正确的。」

    代理司令这个包袱，对塩津而言太过沉重。只因惰性而抱着个无法带着走的包袱，让重要的东西不断失落，终至扭曲。

    「如果不是我，而是由你来当代理司令的话，或许会有所不同吧——善条。」

    过去曾为青之王右手的男人，面对塩津的牢骚什么也没说。发现自己只是对着电话自言自语，塩津苦笑了起来。

    「总之就是跟你报告这件事。或许你早就没兴趣知道这个。」

    「塩津。」

    善条叫了他一声。透过电话，他深沉的声音打在塩津耳朵上。

    「对不起。」

    语气淡然的谢罪。然而，感受到这短短一句话包含的许多意义，塩津又苦笑了。

    「……这是我该说的话。」

    总有一天，会诞生新的青之王。

    然而，塩津已经没有侍奉新王的资格了。

    塩津闭上双眼，脑中想像着新王的身姿。

    结束与旧识的通话后，塩津这才发现室内有人。

    他看见凑速人与凑秋人这对双胞胎兄弟站在办公室入口。

    「Scepter4要解散吗？」

    双胞胎中的哥哥，黑发的凑速人茫然地问。

    总像戴着面具的他们，此时脸上尽是受到震撼的表情。

    「是啊。」

    「是Scepter4随中心一起瓦解的意思吗？」

    双胞胎中的弟弟，褐发的凑秋人说。声音尖细颤抖。

    塩津那张满布皱纹的脸平静地笑了。

    「……是啊。不过，不管怎么说，时候也到了。」

    望着双胞胎的脸，塩津有种罪恶感。

    从小就成为盟臣，先王却在那之后不久死去。这对双胞胎一直视「大义」为自己的轴心。然而他们的「大义」，却随技艺变得高强而扭曲。「规则」成了一切，只要不遵守那规则的人就能以大义之名处斩。

    可是那样的大义，结果只是为了方便行使「特别力量」的借口罢了。

    「抱歉啊。」

    塩津静静地说。

    这两个家伙的心从孩提时代就没有成长，只有身体长大而已。造成他们如此扭曲的责任都在自己身上。

    脑中浮现十年前吵着要成为盟臣的两个孩子，以及伤脑筋地笑着答应的先王。

    「……新的青之王一定还会诞生……如果你们哪天还想侍奉青之王，就得先改变自己才行。」

    「……我们不可能」

    「侍奉新王。」

    看着分着说完一句话的双胞胎，塩津苦笑了起来。

    想起过去崇拜先王的双胞胎单纯的眼神。

    「是啊。」

    对塩津而言，王只有一个人。

    是啊。再次低喃，塩津全身无力地长叹了一口气，静静闭上眼睛。

    缀满蕾丝的深红色洋装。

    袖子轻飘飘地展开，盖过膝盖一点的裙摆也一样轻飘飘的。

    头上斜斜戴着一顶红色的小帽子。这顶帽子是用上面的红色缎带系在另一边耳朵上固定住的。

    鞋子也是闪闪发光的红色漆皮鞋。

    换上这身打扮的安娜，先低头望着自己，接着不断侧身转圈想看后面的模样。

    她脸上的表情还是一样难懂，看不出究竟是觉得自己这身打扮不可思议，还是获得这身衣服当礼物而感到开心。

    不过，安娜散发的气氛很柔和。

    吠舞罗的成员上前迎接回到酒吧「HOMRA」的安娜他们。

    安娜成为周防盟臣的事，大家都知道了。虽然一个小女孩成为伙伴是前所未有的事，疑惑的同时大家还是开朗地欢迎她的加入。

    「果然还是穿红色比较像你。」

    八田难得称赞女生的打扮，但是安娜似乎没听懂他想表达什么，一头雾水地歪着头。

    镰本把大量糖果零食摊在桌子上。

    「来，尽管吃你喜欢的。」

    伏见依然坐在离大家稍远的地方看众人兴高采烈地围绕在安娜身边，眼神像个盯着猴子山看猴子的无聊小孩。

    周防坐在安娜身边的沙发椅上，一脸困意地看着安娜和周遭的伙伴。

    草薙正在为晚上开店做准备，十束也走进吧台里帮他的忙。

    「尊那家伙，原本一副嫌安娜碍事的样子，没想到只要下定决心一次，还是和她挺合得来的嘛。」

    草薙站在吧台里看着安娜他们说。十束笑着点头。

    「不过好像没什么话聊就是了。」

    十束一边确认食材，一边想起一件事。

    「要是安娜真当上了王……不知会是怎样的王呢？」

    这是安娜平安无事的现在才能提起的话题。草薙也笑着附和。

    「那孩子很聪明，说不定会是个比尊能干多了的王呢。」

    听着草薙开玩笑的语气，十束也轻轻笑了起来。

    「如果真是那样，这两个王说不定也能处得很不错喔。」

    一边用镰本准备好的材料完成料理，草薙一边垂下眼睛思考。

    「……话说回来。『王』到底是什么……说真的，我搞不懂。」

    想起沉迷于探究「石板」的奥秘而走向毁灭的御槌。

    虽然一点也不想理解他的想法，草薙大概还是想知道选出「王」并赋予惊人力量的「石板」到底是什么吧。

    「对尊来说，王座什么的，只不过是枷锁。」

    草薙仿佛自言自语地轻声说道。

    他很清楚。

    十束也好，草薙也好，其他伙伴也一样，大家都是束缚周防的枷锁。

    十束对这一点最有自觉，也认为做好他的枷锁就是自己最重要的使命。

    而现在，周防再次戴上一个新的，纯洁无垢的枷锁。

    「不过，我可不会说那个人是不幸的喔。」

    十束对草薙微笑着说。

    周防内心累积的郁闷，身上背负的重担，谁都无法真正理解。

    可是，十束认为在这个以王为中心，吠舞罗聚集的地方，周防一定曾获得安适的感受。

    「没事没事，船到桥头自然直啦！」

    十束尽可能笑得乐天开朗，草薙也被他感染而笑了起来：

    「是啊。」

    安娜左眼深处，有着一丝温暖。

    那是从周防那里得到火焰的证明。

    安娜的皮肤，不像其他伙伴一样显现「印记」。

    虽然有一点失望，但仔细照镜子时，发现左眼深处有时似乎看得见「印记」浮现。

    大家围绕着酒吧里的沙发，安娜悄悄将手放在胸前。

    这里面，也有他给的红色。

    只要待在周防身边，安娜体内的红色就会微微发热，带来温暖。

    安娜抬头望向身边的周防。

    只见周防一脸困意，正在发呆。他的身影，为安娜眼中的黑白世界抹上鲜明的色彩。

    周防身上总围绕着一丝他特有的鲜艳炽烈，比什么都美丽的红光。

    安娜像凝视着宝物一般，将周防的身影珍惜地烙印眼底。

    脸上浮现小小的微笑。

    ——尊的红，是最美丽的红。

第二卷 SIDE:RED 插图



第三卷 SIDE:BLACK&WHITE 序章 逃亡中

    台版 转自 负犬小说组

    图源：ma0575

    录入：七号插管

    清一色的粉红壁纸。

    令人难为情的心型双人床。房间虽然清扫得很干净，室内装潢却给人一种廉价感。

    「呼。」

    伊佐那社懒洋洋地躺在床上，松开领口。

    「——好像有种跑得远远的感觉呢。」

    第一次踏进这种地方。

    用传统一点的说法就是男女幽会过夜之处。

    说得白一点，就是爱情宾馆。

    天花板上的银色镜球也好，有着鲜艳色彩的星形冰箱也好，在在令人大开眼界。只不过，社已经疲倦得无法正常发挥平日的好奇心。

    「小白、小白！」

    此时，猫儿从浴室探出头，连锁骨都露出来。

    「你真的不跟我一起洗澡？」

    看来她已经把身上能脱的都脱了，恢复初次遇见她时的模样。换句话说，就是全裸。

    社只抬起头说：

    「猫儿，刚才你答应过我什么事？」

    「唔唔。」

    猫儿微微嘟起嘴巴。

    「不轻易让男人看见我的裸体！」

    「没错。所以拜托你好好遵守。」

    社露出疲惫的笑容这么说完，又把头「噗呼」一声放回床上。猫儿不服气地说：

    「真没意思！人家本来想跟小白互相泼热水的！」

    说完，她才缩回浴室。刚才她突然在眼前脱起衣服，令社大为头疼。光是为了说服不甘愿的她自己进浴室，就消耗了不少体力。现在，随着开心哼歌的声音，浴室里终于开始传出淋浴的声音。

    猫儿不但皮肤白皙，还有一副前凸后翘的好身材。

    身为男人，当然不可能对她不感兴趣。

    （身为男人，我一定错过很多好康的。）

    社对自己苦笑，闭上眼睛。其实他真的很想就这样睡去。可是，还有非做不可的事。

    还没——

    就在此时——

    「不知羞耻到了极点！」

    就在不到一秒前还双手抱胸，盘腿坐在沙发上的夜刀神狗朗叫了起来。声音听起来无限愤慨。

    「这种地方太下流了！」

    到最后，他甚至握拳站起身来。

    伊佐那社加深了唇边的苦笑。

    「话说回来，为什么非得来这种、这种、这种……」

    狗朗似乎怎么也说不出「爱情宾馆」这个单字，微微红着脸说：

    「为什么非得躲在这种男女用来幽会的旅馆！」

    他说的每句话都很老派。社使一把劲撑起上半身，背靠着床头微笑：

    「这种地方，不就是逃亡之旅最常见的吗？一方面可以匿名，一方面又能确保隐私，像这样的空间，在都市里可不是那么好找的。再说，这种地方也不会一一确认上门来的客人身分，岂不是最适合我们这种必须避人耳目的潜伏者吗？」

    「我想说的是！」

    从狗朗的话里感觉得到他的洁癖。

    「这个地方太不健全！」

    「这是当然的啊。」

    社想起名叫三科的「朋友」，故意装出猥亵的笑容。如果是他的话，一定会这么说着打哈哈。

    「都在这做爱做的事了，怎么可能有多健全？」

    「不是啦！」

    狗朗立刻摇头，随后马上又红着脸说：

    「那个，我批判的并不是那种行为本身。那个是人类为了传宗接代而做的事，绝对不应该否定。我认为有问题的，是这家旅馆的企业道德。这样说吧，刚才他们竟然眼睁睁放我们进来！」

    这家爱情宾馆采用自助式缴费系统。从入住到退房，都可以不用和别人打照面。

    看到社露出讶异的表情，狗朗暴躁地说：

    「我们明明就有三个人欸！」

    「……喔，你指的是这个啊。我懂了。」

    宾馆入口装有监视器。想必另一端应该有人在确认画面才是。尽管采取自助式，这栋建筑物本身不可能没有管理人存在。出于对Scepter4追兵的警戒，三人都做了一些变装，还利用猫儿的能力加上伪装，但人数倒是没造假。

    「哎呀，就算是两个男人和一个女孩子的组合，在这种地方肯定也不稀奇。」

    「不知廉耻！」

    「他们都玩些什么花招呢？」

    狗朗恶狠狠地瞪了一眼讪笑的社。就在这时，浴室里传出欢呼声。

    「嗳嗳，小白！这里有个奇怪的按钮喔，你看你看！」

    就在社与狗朗的目光朝浴室转去时，浴室的墙壁突然变透明，里面的情形一览无遗。全身泡泡的猫儿一脸开心地望着他们。

    「有没有？有没有？」

    每当她按下莲蓬头旁边的某颗按钮，墙壁就会变成透明。于是，猫儿那宛如初生的姿态就这样忽隐忽现。

    看来，这是个刻意要让人欣赏入浴模样的情趣装置。

    「呀呼~」

    大概是开心得不得了吧，猫儿踮起脚尖转了一圈。她的一头长发，勉强遮住身上重要的几点。

    社与狗朗同时大声说：

    「不要这样！」

    「够了喔！」

    「喵呜？」

    猫儿停止扭动腰肢的瞬间，墙壁又恢复原状了。

    逼近「白银之王」阿道夫·K·威斯曼存在的一行人，被卷入飞行船的爆炸之中，好不容易死里逃生。要是没有狗朗仓促之间的判断力和异能的力量，三人肯定已经没命。

    他先是让驾驶的直升机急速下降，躲开爆炸时的冲击波。

    狗朗是这么说的：

    「一般直升机都会有个离合器，以确保引擎失效时也不会急速下降。因此，遇到那种状况的正常做法是减缓主旋翼的转速，不过那台pell402和军用直升机一样具有逆转螺距机能，所以能让机体用比自由落体更快的速度降低高度。」

    社听得都傻了。

    「光是会开直升机就够厉害了，这些知识，你是从哪学来的啊？」

    然而这个疑问得到的却是一个答非所问的回复。

    「身为一言大人的臣子，懂这些是理所当然的！」

    狗朗大显身手的地方还不只这样。接着，他还抱着社和猫儿，使用那能够扭曲空间的能力，三人一起逃出失控的直升机。

    （要是没有那个……）

    社心想。

    （我们三人都要被烧成焦炭。）

    他又自嘲地想。

    （不过，说不定只有我会得救。毕竟，我可是从那艘飞行船上被人推落坠地，都毫发无伤的人。）

    咻咻吹过的风声。飞行船敞开的舱口。站在那里俯瞰自己，放声大笑的「白银之王」，威斯曼。

    「Bye~」

    说完这句话后，自己就被踢了一脚，身体开始随地心引力落下。

    在猫儿的能力触发之下，清楚而强烈回想起的，只有当时那仿佛灵魂出窍般捉摸不定的感觉。

    然而，反过来说，除了这感觉之外，几乎什么都不记得。

    为什么自己会搭上「白银之王」的飞行船？

    为什么以撞破天花板的冲力从高空掉下来，却还毫发无伤？

    追根究柢，自己到底是什么人？

    为了解开这些谜团，故意煽动「青之王」宗像礼司，尝试与「白银之王」接触，结果反而陷入更加难以理解的事态。

    （那场爆炸……那么厉害的存在应该不会轻易死掉。）

    那是自爆吗？

    唯一能与「黄金之王」匹敌的存在。

    起源之「王」。

    自己和他到底有什么关系？

    在他凝视自己的视线之中，透露着令人颤栗的愉悦与狂喜。社的心情十分忐忑不安，身体开始微微颤抖。

    「……怎么了？」

    敏锐察觉到社的变化，狗朗发出探询。

    「啊、嗯，没什么。」

    社露出微笑。

    （基本上，小黑是个温柔的人哪……）

    视线望向这个顺水推舟和自己成为搭档的少年。他的剑术高强，也擅长料理等各项家事，个性又诚实真挚。

    （要是别这么一板一眼的话，说不定会更好相处。）

    社偷偷在心里这么想。当初他本为杀害自己而来，现在却像一般朋友一样和自己说着话。

    就连称呼方式，也从「伊佐那社」变成「小白」，从「你这家伙」变成「你」了。该说他是善于适应状况，或者单纯只是容易受环境影响呢——

    这样的狗朗，皱着眉问：

    「那么，接下来怎么办？」

    不知从何时起，社已成为这奇妙三人组的领袖。对这一点，狗朗似乎也不认为有什么问题。

    社一脸伤脑筋地说：

    「总之，先在这里睡一觉，等天亮之后再说吧。」

    「……」

    看狗朗似乎还想说什么，社伸出手制止。

    「事实上，就是只能这么做。我们掌握的资讯太少，不足以采取行动。那位宗像先生会怎么出手？飞行船爆炸后『白银之王』怎么样了？不先观察今后情势如何变化，就无法思考下一步该怎么走。」

    「……」

    「硬要说的话，就是先靠这里的电视和你的携带型电脑搜集资讯吧？」

    社轻松笑着这么说，狗朗严肃地点头。

    「——我知道了。」

    「还有……」

    社露出些许疲惫的表情补上一句：

    「老实说，我好像撑不住了。不让我睡一下，我会连动都没办法动。」

    他再度躺回床上，虚弱地朝狗朗伸出手。

    「阿忠……你累了吧。我也累了。怎么会这么困……」（译注：这是日本动画《龙龙与忠狗》中的著名台词。主角龙龙与爱犬阿忠蒙主宠召前说的话。）

    「谁是阿忠啊！」

    狗朗虽然一板一眼地吐了该吐的槽，脸上的表情却写着担心。脸朝社的方向凑近，一脸像在确认蔬菜新鲜度的样子。

    「你的脸色确实很差，眼睛也充血发红。」

    他的声音突然变得低沉。

    「喂、小白。这只是单纯的疲倦吗？还是说——」

    社只是笑了笑。

    因为连他自己也不知道。

    在猫儿的能力之下，被解锁的部分记忆开始回溯之后，他自己也有发现一股身体与灵魂逐渐错开的突兀感，在体内不断膨胀。

    那只是单纯的疲倦，还是代表了某种预兆，社无法做出判断。所以，他这么说：

    「嗯，我先试着睡看看。」

    不这么试试看不会知道。总之，得先恢复体力和精力。

    「——我知道了。」

    狗朗一本正经地回答之后，便背对着社，在床边坐下。双手盘在胸前。

    「……」

    社疑惑地眨着眼睛。

    「呃、这是？」

    「有我守着，你就放心睡吧。」

    「喔。」

    是这个意思啊。

    社眯起眼睛。

    「你真的很温柔呢。」

    狗朗的肩膀抖动了一下。接着是以蕴含怒气的声音回应：

    「要是你不赶快恢复体力，就无法采取下一步行动！别再说一堆废话，快点睡！要不然——」

    侧耳倾听浴室里猫儿用鼻子哼歌的声音。

    「那家伙出来后又有得烦了吧？」

    社苦笑了起来。猫儿似乎在热水里加了泡澡粉，正在享受泡泡浴。虽然是个完全来路不明的不可思议少女，似乎很普通地喜欢泡澡。

    「说得也是。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

    社将毛毯拉到肩膀上，轻轻蜷起身体。狗朗嘴里叨叨絮絮着摇头。

    对这样的狗朗，社发出探询。

    「问你喔，一言大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狗朗的动作瞬间静止。

    「你、为什么、问这个？」

    「嗯，纯粹出自好奇心。」

    社的声音里已掺杂着睡意。他一边打呵欠一边说：

    「因为你不是什么都会吗？不管是料理还是裁缝，甚至连直升机都会开。所以我才想，一言大人一定也是做什么都很灵巧的人。」

    「……」

    狗朗沉默了。手还盘在胸前，全身动也不动。

    社隐约有个念头。

    （等我睡了几个小时醒来之后，小黑一定还是维持着这个姿势。）

    维持着这好像有点在生气的态度。

    可是，依然宛如岩石一样可靠。

    社轻声嘻嘻一笑，开始打起盹来。

    「一言大人他——」

    半梦半醒之间，听见狗朗用郑重的语气开始述说起来。

第三卷 SIDE:BLACK&WHITE 第一章 加深羁绊的能者

    十一岁的夜刀神狗朗站在厨房，僵住不动。

    「糟糕……顺序……」

    今天的晚餐是韭菜炒蛋、竹荚鱼干和豆腐青葱味噌汤。这是放学回家的路上，他在脑中思考、决定好的菜单。

    冰箱里有什么菜，该怎么运用，事先在脑中演练一遍。这是狗朗最近想出来的料理诀窍。

    不同菜色需要不同的调理方式，有的不光是单纯烤一烤或煮一煮就好，有时也必须适度加入蛋汁，或增添调味料。

    这时，有没有在脑中明确地彩排料理顺序，将使成果判如天壤。先想像菜肴的全貌，再把达到那一步所需的细节准备好。这就是狗朗领悟到的诀窍。

    将调味料事先调好，装入小盘，或是将之后下锅的蔬菜装在另一个大碗里准备好等等……具体来说，就是这一类的细节。

    说起来，对会做菜的人来说，这种程度的诀窍不过是基础中的基础，然而对狗朗而言却是一大发现。

    他总是在思考该如何克服自己的笨拙。

    然而——

    「唔，怎么会这样。」

    取出来放在砧板上的韭菜，已经不能用了。

    昨天还挺新鲜的韭菜，现在一看，叶尖竟如同溶解般腐烂，发出讨人厌的臭味。梅雨季节就是这么可怕。即使冰在冰箱里，还是不能掉以轻心。

    「唔唔。」

    狗朗烦恼着。在他心中有着理想的韭菜炒蛋。那是两星期前，他的监护人三轮一言站在厨房里教他做的韭菜炒蛋。

    「听好了，小黑。先切韭菜，再用麻油炒。」

    一言的说明和他手上的动作都快得令狗朗差点来不及记笔记。一言做菜时的动作灵活俐落，同时说着：

    「我喜欢的吃法是在这里勾芡，重点是用柑橘醋取代一般的醋，这样就能让味道更醇厚——」

    狗朗拼命点头，目不转睛地盯着一言手中的动作。一言切着韭菜的手仿佛在跳舞，就算扣掉狗朗对他的崇拜，还是不得不说那姿态真是既优雅又有魅力。以男性来说，他的手指偏细长，宛如钢琴家的手指，散发一股高贵的气质。

    这正可说是艺术家的手啊。狗朗一直对与料理无关的部分赞叹不已。

    当然，完成后的味道也是最棒的。

    站在厨房里想重现当时一言所教的韭菜炒蛋，最重要的韭菜却不能用了。一筹莫展的狗朗没有察觉到另一件事。

    同时进行的烤竹荚鱼已经开始出现烧焦的地方。

    再这样下去，所有食材都会完蛋。就在危机当头时，人影一晃，一个有着一头自然卷黑发的人来到狗朗身边。

    几乎是随时挂在脸上的温柔笑容。

    有点斜的肩膀，

    一如往常的轻便和服。

    伸手关掉正在烤鱼的炉火，微微偏着头的他说：

    「小黑，需要帮忙吗？」

    沉稳的声音。

    「一、一言大人！」

    此人正是一家之主，三轮一言。瞄了变色的韭菜一眼，他说：

    「哎呀呀，这韭菜真是可惜了。」

    叹了一口气。

    「梅雨季节适合读书，所以我并不讨厌这个季节，但缺点就是想外出吟咏俳句时不方便，以及食物容易腐坏。」

    他站在冰箱前，打开蔬果柜挑选。

    「唔呣，不过，即使在这样的季节，你看来心情还是不错喔。就选你吧。」

    这么说着，从冰箱里取出番茄。接下来就是三轮一言的个人秀了。只见他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切完番茄，并放入事先热好麻油的平底锅，瞬间就用盐与胡椒调味炒好了。接着将炒好的番茄取出，再把加入美乃滋的蛋汁放进锅里，等蛋差不多凝固时再次放回番茄。

    「这……」

    狗朗露出被彻底打败的表情。

    「和韭菜炒蛋的做法完全一样，对吗？」

    「嗯？」

    一言轻松随性地回头对狗朗说。

    「是啊。因为韭菜不能用了，我就试看看用番茄。虽然菜色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但这样应该也很好吃喔。」

    他同时做了中式口味的勾芡，淋在番茄炒蛋上。真是一道光看就令人食欲高涨的菜肴。不只如此，一言还用筷子仔细剥下所有带点焦味的竹荚鱼鱼肉，再跟小黄瓜及海带芽的醋溜凉拌和在一起。就这样，几乎没有一丝停顿地完成他的独创料理。

    狗朗只能在一旁赞叹。

    （简直就是行云流水！）

    虽然才十一岁，与俳句诗人三轮一言生活在一起的狗朗，自然而然学会不少这种程度的艰涩词汇。

    狗朗穷追猛打地缠着问：

    「为什么？为什么一言大人能把食材运用得如此称心如意呢？」

    面对这个问题，一言思考了一下。

    「我想，应该是因为我会去倾听食物的声音吧？番茄啦、韭菜啦、蛋和竹荚鱼啦，我会好好去倾听他们希望我怎么用喔。」

    狗朗静了下来。

    「只要用指尖触碰，嗅闻气味，食物就会告诉我们该怎么做，才是对我们最好的方式。」

    他这番话，既不是开玩笑，也不是卖关子，更不是醉言醉语。三轮一言，这位当今第七王权者，他可是再认真也不过了。

    一边微笑，一边用手巾擦手，他又接着说：

    「食物可是很爱讲话的呢。」

    一般人听到这种梦幻修辞，大概会这么说：

    「你这家伙在鬼扯什么啊！」

    然而，夜刀神狗朗不一样。

    「……」

    双眼闪闪发亮的他，只是一个劲儿地用力点头。

    「不愧是一言大人！解释得好清楚，我明白了！」

    这对师徒其实是很相似的。

    坐上餐桌之后，狗朗再次发出赞叹。

    「一言大人，饭菜真的好好吃喔！」

    「是吗，那太好了。」

    以正确手势使用筷子的一言微笑着说。五坪左右的客厅里，只有一张矮桌。没有电视也没有冷气，倒是有一个大挂钟和旧型真空管收音机。檐廊边的窗户敞开，傍晚的凉风习习吹来。

    滴滴答答的雨已歇止，橘红色的天边缓缓飘过流云。

    「……不过，我觉得有点抱歉。」

    狗朗一边吃饭，一边沮桑地垂着肩膀说。

    「这原本是我该做好的事，却又让一言大人来帮我做饭了。」

    再次郑重地转向一言，狗朗低下头。

    「真的很抱歉。」

    干脆的动作，符合少年的作风。

    「……」

    一言露出难以言喻的表情。

    「嗯，关于这件事呢，小黑。」

    「是，您说！」

    狗朗抬起头，双眼炯炯有神地盯着一言。

    「就是啊，你为我做饭的事，我真的很欣慰，可是……该怎么说呢？是不是已经超出一般家庭孩子帮忙做家事的范围啦？」

    眨着眼，狗朗似乎不明白他的意思。一言伤脑筋地说：

    「该怎么说才好呢？我的身体基本上虽然不大好，但做这些家事还是完全没问题的。」

    「那当然！没有什么事是一言大人做不到的！只要一言大人愿意，就算是太空人或内阁总理，一定也马上就当得上！」

    「谢谢。」

    忠心耿耿的徒弟这番话，让身为师父的一言笑了起来。

    「你这么说，我真的很高兴。」

    「是！」

    「不过、不对啦。我现在要说的不是这个。听我说，把所有家事都交给你做，我也觉得过意不去。光是你没事叫我『大人』这件事，就让我觉得浑身不对劲。」

    狗朗歪着脖子。

    他的五官超乎常人地俊美，将来绝对会长成一个美少年。就连眼睛的大小都和村子里其他小孩完全不一样。

    来到一言身边已经四年了，到现在还是改不掉生疏礼貌的态度。

    不。

    或许应该说，在他师兄离开这个家后，这一点有愈来愈强烈的倾向。

    「可是，一言大人。」

    狗朗说。

    「上次我问您时，一言大人不是说过，自己的孩提时代也是这样伺候老太爷的吗？」

    「那是因为……」

    一言为之语塞。

    「嗯……因为我的例子比较特殊嘛……我不是说过吗？我家是代代相传的三轮名神流这个流派的古剑术道场，我又受到其中特别严格的祖父管教，所以才会那样。再说现在的时代，毕竟和那时已经不同了啊。」

    不只语气和缓，一言自己也发现这番话的内容一点说服力都没有。果然，狗朗嘻嘻一笑，如此宣言：

    「既然如此，您也像那样管教我就好了。因为我的最终目标，就是成为像一言大人您一样的人！」

    「呣。」

    狗朗精神抖擞。

    「一言大人，能够伺候一言大人，我觉得很开心喔！」

    一言脸不知该说什么才好的表情，默默把饭放进嘴里。

    「嗯——」

    既然他都这么说了，要无情拒绝是很困难的。事实上，自己过去生活的环境确实比他严苛许多。狗朗继续说：

    「一言大人，要是您愿意的话，请多说一点孩提时代的事给我听！」

    「我孩提时代的事？没什么有趣的啊。」

    「只要是一言大人的事，我什么都想知道！」

    少年的眼瞳之中闪耀光芒，仿佛看着他坚信不疑的英雄。

    一言的表情变得温柔。

    「我想想看喔……不如说说我祖父的事吧。我的祖父是个剑术真的很高强的名家呢。据说他还跟新撰组的冲田总司学过剑，真实性有待商榷就是。」

    接着，一言开始慢慢说了起来，表情看起来很开心。狗朗也听得出神。在这个没有电视也没有任何娱乐的深山村落中，毫无疑问地度过一段心灵充实的时光。

    关于三轮一言这号人物的经历，夜刀神狗朗知道的着实不多。只知道，他成长于三轮名神流这个流派的剑术道场，在祖父严厉的指导下开始学习剑术、拳脚和枪法，以及汉文、古文等种种学问与礼仪。甚至连骑马的方法和能独自在山中生活的生存术都彻底学会了。

    高中毕业之后他离开老家，进入日本最高学府求学。专攻经济学，考取奖学金留学美国。在美国时攻读的是经营学，获得学位后进入世界知名的证券公司任职。虽然在那里也缔造了非常优秀的业绩，却因健康受损而回国。

    现在，他就是用当时赚来的钱，在这里过着恬静而悠然自得的生活。

    关于三轮一言的经历，狗朗知道的大概就是这些。

    然而，除了经历之外，狗朗其实知道更多关于他的事。

    一言的温柔。

    坚强。

    伟大。

    讨厌蚊子，所以一到夏天，总是比别人家更早挂起蚊帐。不过，要打死吸了血的蚊子时，却又满心抱歉，是个讨厌杀生的人。

    冬天里，大雪积得连汽车都无法通行时，背着附近闹肚疼的老人家翻过两座山，在雪中徒步前往综合医院。

    附近邻居有任何事都会来找他商量，大家都很崇拜他，总用充满敬意的语气「三轮老师、三轮老师」地唤着他。

    读书时表情稳重，吟咏俳句时一脸认真，笑起来像个孩子般毫无心机，在极少数的情形下发怒时的表情则正义凛然，令人畏惧。

    四年来，狗朗真的认识了许多关于三轮一言这个人的事。

    恐怕比世界上任何一个人都多。

    「我也好想和那样的老太爷见上一面喔。」

    大致讲完关于一言祖父的事迹之后，狗朗这么说。一言含混笑着回答：

    「是啊，不过刚才我也说过，祖父在我高中时就过世了。」

    「……」

    尽管狗朗还是个十一岁的孩子，却也懵懂察觉，一言原本应该会被培育为三轮名神流的继承人，现在他却像这样远离老家，隐居深山之中，平常看起来也不像和亲戚家人有所联络。想必其中有很多不能告诉狗朗的内情。

    而那，恐怕和一言祖父的过世有关。

    不过，狗朗是个懂得分际的孩子。

    一言刻意不说的话，他就不会勉强去问。狗朗只是微微一笑。

    「我啊，很喜欢听人家说些陈年往事。」

    一言自露出苦笑。

    「哎，祖父说不定和你很合得来呢。以前他说的陈年往事，可是多到令人厌烦的程度。」

    「一言大人。」

    狗朗小心翼翼地看着一言的脸色问：

    「……您一定非常喜欢那位老太爷吧？」

    一言咧嘴一笑。

    「是啊。」

    毫不犹豫地给了这个答案。

    「祖父虽然很严厉，但我真的很崇拜他。」

    听他这么一说，狗朗莫名高兴了起来。不过，一言接下来说的话，却又令他不禁皱眉。

    「可是，就算祖父那时没有过世，或早或晚，我们一定也会面临离别的。时光的流向，注定要这么走。」

    「……」

    「总有一天，你离开这个家独立的日子也会来临。」

    他说话的语气非常平静。

    那是一种确信与悄然的了悟。同时，不可思议地，那也是充满希望的说法。只不过，当时的狗朗还不够成熟到懂得咀嚼这句话里的深刻含意。

    他用生气的口气说：

    「我绝对不会离开这个家！」

    造成他那生硬态度的，有好几个原因。一言看着狗朗，猛然惊觉，眼前的少年虽然懂得许多艰涩的词汇，实际上仍只是个还没上国中的孩子。于是，他苦笑了起来。

    「嗯，可是啊。」

    故意岔开话题，想缓和这紧张的气氛。

    「想想看，总有一天你也会娶妻成家，独当一面不是吗？到那时候如果还住在这个家里，岂不是很尴尬吗？嫁过来的媳妇一定也不想和这种公公住在一起。」

    狗朗脸红了起来。一言温柔地笑着说：

    「还是说，小黑不需要媳妇？」

    狗朗低下头，轻轻摇头。

    「不是。」

    马上又抬起头这么回答。

    「对了！既然如此，我就找个愿意和一言大人住在一起的人结婚！我想这并不是很难的事。那个人一定也会像我一样喜欢一言大人的！」

    这番话说得斩钉截铁。

    像是不需要其他答案，狗朗露出坚定的表情，紧握拳头。一言傻眼了半晌。

    又很快地嘻嘻笑了起来。

    「嗯，说得也是。会和你结为连理的人，一定有宽大的胸襟和自己的步调，而且是个再开朗也不过的人。」

    「唔、这、这是什么意思啊？一言大人。」

    狗朗不明白这只是单纯对自己的调侃，或真是对未来自己的预言。微微低垂的目光看着一言。

    一言笑得眼泪都流出来，摸摸狗朗的头说：

    「谢谢你啊，小黑。」

    然后，就再也没有更详细的说明。

    饭后，两人收拾餐具，轮流洗澡，在各自回房前互道晚安。

    年龄相距甚远，没有血缘关系的两个人。

    经过这四年的岁月，确立了一定程度的信赖关系。然而——

    「明天七点，我会准时准备好早餐的！这次绝不失败！」

    抬头挺胸，拉直背脊的狗朗这么说。维持一样的姿势，他又接着说：

    「那么，一言大人，请您安歇。」

    深深一鞠躬后，狗朗才回自己房间。那谨守礼节，宛如武士般一板一眼的态度，怎么看也不像个现代儿童。

    一言穿上和服外套，苦笑低喃：

    「晚安，小黑。不要那么勉强自己也没关系的。」

    唯有这一点，或许是与生俱来的性格使然。

    （说不定，那孩子前世真的是一名武士呢。）

    拥有良好家世又博学多闻的成年人一言，内心半是认真地想着这种事。忽然，他低吟了一句：

    「武士的转世投胎竟是小黑吗？」

    看来他是打算吟一句俳句。

    狗朗一定会带着那双闪闪发光的眼神拍手叫好。一言歪着头想。

    「嗯……『武士的』好像不大好，改成『武士』吧？」

    就这样，他自己也慢慢走回寝室。

    三轮一言与夜刀神狗朗除了师徒关系之外，还有另一层紧密的连结。

    在一种非常特殊的状况下，两人的存在实质上由某种「羁绊」紧紧相系。

    狗朗之所以对一言产生超乎师徒关系的崇敬，原因便在于此一精神上的契约。只不过，一言不喜欢在没有理由的状况下使用那种称谓，否则狗朗其实更想这样称呼他：

    我的主，我的王。

    三轮一言。

    曾任职于证券公司的证券分析师。

    获得古剑术流派三轮名神流最后真传的师父。

    自称，前卫的俳句诗人。

    同时，也是被德勒斯登石板选中的七王之一。

    第七王权者，「无色之王」。

    夜刀神狗朗则是相当于他臣子的「盟臣」。

    说起夜刀神狗朗与三轮一言的相遇，得回溯至四年前。当时，夜刀神狗朗已失去所有家人。

    他并非生来孤独。五岁前，他和父母兄姐及祖父住在一起，拥有一个热闹的大家庭，过着幸福的生活。

    这样的他，人生却在一次全家出动的赏枫之旅中完全走样。那是个秋高气爽的晴日，载着一家大小的小型休旅车，正朝关东近郊的某处山上奔驰。这是预计出门两天一夜的小旅行，当时他们已充分欣赏美丽的景色，在往预约好的旅馆前进的路上，悲剧就这么发生了。

    在那之前，由狗朗带头，三个孩子相亲相爱地唱起卡通主题曲。大人们则眯起眼睛笑着听。

    家族旅行中毫无异状的一幕。

    没想到，对面车道却突然冲出一辆卡车，朝狗朗一家的休旅车猛烈冲撞。那个瞬间，原本弥漫车内的幸福气氛就此烟消云散。被撞得强制偏离车道的休旅车，迅雷不及掩耳地冲出护栏，摔到山崖下。车祸的起因是卡车司机心脏病发，在撞车之前他就已经死了。

    从这场车祸中活下来的，只有当时还没上小学的狗朗一人。

    事后得知，是因为坐在身边的母亲抱住他，为他缓和车祸当下的冲击力，他才得以保住一命。

    对狗朗而言的「现实」，伴随着难以忍受的痛楚以及全身上下插满导管的感觉，再度复苏。

    尽管保住一命，他还是待在加护病房超过两星期，期间一直处于不容大意的危险情况。好不容易，主治医生判断他脱离危笃状态的险境，能够转移到一般病房时，等待着他的却是漫长又艰辛的复健之路。

    足足有半年的时间，狗朗都在医院度过。

    光是应付发生在自己身上的剧变就已使他筋疲力尽，直到将近出院时，狗朗才终于真正体认到自己失去家人的事实。

    当时，狗朗和住在同一间病房的男孩成为好朋友。原本，即使看见他的父母来探病，也只觉得场面温馨，没有其他特殊感想。直到听见他们谈论着出院之后要上哪去玩的话题时，狗朗才发现：

    「啊，自己再也见不到爸爸妈妈了。」

    被仿佛撕裂全身的哀伤支配，他跑到楼顶角落压抑声音哭泣。

    因为不希望自己的眼泪打扰他们的欢乐时光。

    即使年幼，狗朗也有自己的尊严。

    没想到，出院后等待着他的却是更残酷的命运，相较之下，住院生活还算好得多。

    事情的开端，是最初照顾他的亲戚家发生火灾，使叔叔和婶婶就此身亡的意外。

    叔叔是父亲的弟弟，他们夫妻俩都是非常随和的好人，也打从心底同情狗朗的境遇，在他出院时第一个出面争取监护权。夫妻俩也送狗朗上小学。

    当然，心里的伤并未完全痊愈，但狗朗仍是个坚强的孩子。怀着对叔叔婶婶的感谢，决定为了家人展开新生活。

    那之后，不到一年就发生火灾。

    火灾的原因是隔壁邻居家失火延烧。当时是半夜，叔叔婶婶及狗朗都已入睡，对火灾浑然未觉。

    很快地，从隔壁飘来的黑烟充满家中各处，三人都陷入一氧化碳中毒的状态。

    狗朗的房间正好位于靠大马路的一侧，幸运地在千钧一发之际被消防队员救出。但是，寝室靠近起火邻居家的叔叔婶婶却双双未能获救。事后前来调查的警官告知两人都在睡梦中毫无痛苦地离世，希望这样多少能够安慰狗朗。

    无论是卡车冲撞事故或这次的火灾，所有过程之中，狗朗都没有任何过失。

    再怎么说，他也是被害人。

    然而，连续两次遭逢全家身亡的事故，两次都只有狗朗存活下来。就算不是太迷信的人，就算是平常有点见识涵养的人，要他们百分之百打从心底否认，这仿佛传染一般的「死」与狗朗之间毫无因果关系，确实是强人所难。

    当然，谁也没有勇气公开说出口。

    若是那么说了，就会变成歧视。

    那是绝对不合理的事。

    这么小的孩子，他有什么错呢？

    所有人都有足够的理性，也很清楚这些。可是，一旦谈到狗朗将来该怎么办时，没有一个亲戚愿意伸出援手负责照顾他。其中有人这么说：

    「不，我自己是无所谓啦，但我太太她有点介意……」

    表情带着罪恶感。

    也有人如此辩解：

    「我家现在生活也不好过，房子又狭小……再说，要是真发生什么，我害怕自己会怪罪到狗朗身上……」

    说这话的人选比较诚实。

    这不是经济能力的问题，也不是家庭环境的问题。要是遭遇不幸，或许会下意识地把责任推到狗朗身上。

    「瘟神」。

    没有人想把可能扰乱平稳日常的因素带回家。最后，由一个远房亲戚的男人收养了狗朗。

    任谁看来都知道，男人的目的是狗朗父母留下的遗产。然而，所有亲戚却在心知肚明的状态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那个男人曾结过婚，但老婆已经跑了。现在一个人住在仅有三坪大的老公寓里。

    男人不但酒精中毒，还是个赌鬼，身上背着债。

    打从一开始就没有任何过正常生活的可能性。年幼的狗朗明知如此，仍毫无怨言地搬到男人家生活。

    第一天只有怒骂，但到第三天就开始暴力相向。男人丝毫没有做好必须照顾小男孩的准备，完全没把狗朗放在心上，三餐也有一顿没一顿地给。狗朗就这样过了好一段日子。

    学校几乎没办法去上。

    为了活下去，必须用尽一切力气。狗朗咬紧牙根，不让眼泪流下来，忍受着这样的环境。男人很快花光狗朗双亲的遗产，打输小钢珠或只是看不顺眼他的长相，都能成为男人对狗朗拳打脚踢的理由。男人动不动就骂他：

    瘟神。

    你怎么不去死。

    如果没有与生俱来的强韧意志力，说不定狗朗早就照男人所说的做了。

    然而，这样的生活却突然告终，从某天起，男人完全不回家了。理由是什么，狗朗也不确定。说不定是遭到意外事故，也可能被卷入什么纠纷。

    不过最有可能的，应该单纯是他放弃与狗朗的生活吧。最近，男人似乎和一个欢场女子情投意合，一定是住进对方家里了。狗朗等了三天、四天、一个星期，最后终于判断自己是被抛弃了。那时，他除了极度营养失调外，还整天咳嗽不止。

    可能是支气管炎，更糟的状况甚至可能是肺炎，但别说去医院，他连去便利商店买个热饮喝的钱都没有。

    狗朗尽可能穿上所有衣服，开始往人烟稀少的地方走。脑中只有一个念头。

    已经不能再给谁添麻烦了。

    如此而已。

    不知何时开始下起雪来。他仍一个劲儿地往前走。就这样，终于来到山脚下。

    一路相连的街灯到此已中断，周遭是一片银白世界。在水银灯般淡淡的光芒笼罩下，狗朗踉跄倒地。

    （好美啊。）

    挤出最后一丝力气，撑起身体，仰望天空。

    （真的好美啊。）

    此时，耳边传来一个平静的声音。

    「我『看见』的『未来少年』，就是你吗？」

    那时，狗朗已分不清现实与幻觉的分界。眼前的男人撑着大红色纸伞朝自己走来。

    他似乎真的有些动气，表情却又带点哀伤。

    「好可怜。」

    男人轻轻抱起狗朗，用仿佛知道一切的语气宣告：

    「什么都不用再担心了。从今天开始，你和我一起住。再也不用害怕挨饿受冻。」

    意识模糊的狗朗抗拒着对方的好意，死命说明。

    和自己在一起的人都会变得不幸。

    自己是个瘟神。

    所以，最好不要碰我。

    对此，男人只回答了一句话：

    「没事的。因为那些都是谎言。」

    狗朗无言以对，过去从未有大人说过这样的话。

    「相反的。」

    撑纸伞的男人微微一笑，补上一句。

    「我会斩断一切降临在你身上的恶缘与厄运。」

    再怎么说——

    我可是个王。

    这个叫三轮一言的男人，用毫不自负的声音如此宣言。

    后来才知道，对于自己即将以第七王权者身分与夜刀神狗朗进行的契约仪式，三轮一言那时早已有所觉悟。

    身为「王」，一言的能力是「预知未来」。他早就知道狗朗会出现在自己面前。然而，想要救活耗尽体力、濒临死亡的狗朗，唯一的方法就是行使「王」的超常力量，直接让狗朗成为他的盟臣。

    虽然因为太痛苦，反而使心情变得透明清澄。然而实际上，狗朗那时的肉体处于极度营养失调的状态，加上肺炎的发作，生命之火几乎就要熄灭。

    一言总是以一派轻松的语气说：

    「哎呀，英雄片里不是常有这样的情节吗？为了救回你的性命，只能合体了。」

    就算他这么说，狗朗还是有听没有懂。

    但是无论如何，一言就是狗朗的救命恩人，这点是毫无疑问的。对狗朗而言，只要有这个事实，内心与生活就能过得充实，再也不需要其他。

    至今狗朗仍不知到底透过什么管道办到的，总之四年后的今天，自己已正式成为一言的养子，也开始上学了。

    「哎呀，我有很多管道可以拜托的啦。」

    一言只是若无其事地如此说明。对狗朗而言，也只能想像他是利用身为「王」的种种人脉。

    事实上，对于一言「王」的这一面，狗朗认识的并不多。尽管已经充分了解一言是个什么样的人，也很清楚他在村里过着什么样的生活，然而，与另一个身分——拥有异能的「王」相关的种种，一言却几乎不让狗朗知道。

    这是有原因的……

    隔天早上，狗朗走出庭院练习挥击木刀。身上穿着一言亲手缝制的白色护胸，赤脚踩在冰冷的泥土地上。天色还没全亮，早晨的淡橘色微光正慢慢从天边扩散。

    「呼！呼！」

    摆出一言教导的正确架式，上下挥动木刀约莫一百次后，额上已浮现大颗汗珠。

    「呼！呼！」

    准备早餐前，狗朗都会先完成剑术的基础锻链。这是狗朗的日课。无论炎热的夏天还是寒冷的冬天，没有一天例外。自己与大气融合为一体的感觉，是判断当天的锻链完成与否的基准之一。

    「好！」

    完成自己内心认可的训练了。

    调整姿势与呼吸，狗朗将木刀静静放在身边。拿起挂在竹篱上的手巾擦拭汗水。

    已经颇有架式了喔。最近，得到一言这样的称赞。想起当时的事，狗朗忍不住笑了起来。

    不过，他又马上这么想。

    （不，得更严厉要求自己精进向上才行！）

    会像这样重新振奋精神，确实很有狗朗的风格。最重要的是，每次和一言一对一练习时，总是在搞不清楚状况下被打败。一言出手的速度就是这么快。

    顺道一提，狗朗使用的是木刀，而一言使用的武器则时有更换。有时是卷起来的报纸，有时是保丽龙棒等随手可得的东西。但是，无论用报纸还是保丽龙，轻易将狗朗打得飞出两三公尺之外是常有的事。

    在完全没有使用异能的状况下。

    听一言说，那完全是时机与距离的问题。

    「……」

    狗朗陷入思考，同时决定今天要试着做「那个」。为了找寻目标，视线在庭园里游移。

    柿子与茶花的老树。开着紫色绣球花的矮树墙。石灯笼。栖息着不知活了多久的蟾蜍的小水池。

    「喵。」

    此时，一只猫从檐廊方向慢条斯理地朝狗朗靠近。还以为是要来撒娇，没想到它却不理不睬地从身旁走过。接着，它俐落地跳上院子里的石头，开始悠哉地理毛。

    那不时瞥来一眼的态度傲慢，令人不由得恨得牙痒痒的。

    狗朗苦笑。

    那是最近在附近定居下来的公野猫。不知道它打哪来的，外表看来应该颇有年纪。

    不知为何，一言管那只猫叫「玉五郎」。

    （总不能拿猫来当练习目标。）

    狗朗在心中自言自语。

    凭直觉知道，自己的能力并非用火焰烧毁四周，或是在真空中切割对方之类具有危险性质的东西，关于这一点，身为「王」的一言也保证过。但是，真的要把能力用在活生生的动物身上时，狗朗还是会犹豫。

    毕竟，究竟自己身为第七王权者盟臣的异能，会用何种形式展现，到现在就连狗朗自己都还不清楚。

    狗朗的目光，停留在园艺用的塑胶制浇水壶上。如果是那个的话，就算多少有些失败，应该也不会有大凝。

    狗朗拉开肩膀，做个深呼吸。

    合掌。

    如冥想般闭上眼睛，安定心神。

    （集中注意力。）

    如此一边催促自己，一边感受着盈满指尖的静谧波动。已经很习惯这种感觉。四年前这股感觉还很微弱，现在已经能清楚感受到了。比喻来说，就像从腹部底端一洼深不见底的泉水喷出光的粒子。

    这种感觉有点发痒，又非常温暖。

    理由很明确。

    因为这个瞬间，自己在灵魂根柢的部分与「无色之王」三轮一言相系了。一言那强力而通透的振动传到自己的内在。

    这总能令狗朗产生无限勇气，振奋精神。

    该做的只有一件事。

    就是将注意力集中在那感觉上，直到极限。

    （解放！）

    狗朗猛地睁开眼，视线固定在作为目标的浇水壶上，想像力量一口气爆发的模样。可是——

    「啪！」干裂清脆的声音，却来自完全不同方位的茶花树。枝析晃动，掉了两三片叶子。猫不为所动，只是抬起头用带点轻蔑的眼光看了狗朗一眼，就又低头继续理毛。池子里泛起一圈涟漪，大概是蟾蜍跳进水里。

    「又失败了……」

    狗朗失望地垂下肩膀。

    叹了一口气，像是世界上再没有比这更令他失望的事。在一言的薰陶下，即使缓慢，剑术的本领确实一天天地进步着。相较之下，身为第七王权者的盟臣，狗朗四年来却连一次都没能成功行使过被赋予的力量。

    这件事在狗朗心头蒙上一层阴霾。

    （我真没用……）

    真的很讨厌自己这么笨拙的地方。和最重要的一言之间的「羁绊」仿佛因此遭到否定，每次失败都会令狗朗沮丧不已。

    因为一言担心只有知识先进到脑子里反而危险，所以要等狗朗能够好好使用力量之后，才愿意告诉他各种与「王」有关的事。

    那到底会是什么时候呢？

    那一天会不会永远都无法到来呢？

    挥去这样的不安，狗朗踱步走回屋内。

    狗朗的监护人三轮一言，始终从二楼窗口守望着这一幕。

    （只有这件事得靠你自己，用嘴巴是很难说清楚的。）

    一言眯起眼睛，露出困扰的微笑。

    （而且，连我自己也无法讲明白。）

    拉上窗帘，趴回床上。在狗朗做完早餐来叫自己之前，还得一直装睡才行。

    「结果，还是只能靠自己跌跌撞撞地学会啊——加油了，小黑。」

    小声地如此低喃。

    狗朗和一言住的聚落位于某县山中。村里人口不到两百人。要到最近的车站，还得搭上三十分钟的公车一路摇晃过去才行。没有便利商店，只有一间什么都卖的私营小杂货店。小学和国中并设在同一个校地内，聚落里的孩子都在这里上学。话虽如此，学生加起来也不到十人。

    夏天还好，冬天因为积雪，要从连除雪车都开不进来的细窄山路走到学校，是一件非常折腾人的事。

    狗朗每天都元气十足地走这条路上学，单趟就得花上四十分钟。

    名义上，他是五年一班的学生。然而因为小学生只有四人，狗朗平时都在一间大教室里，和其他三个人一起上课。

    学生只有四人，老师也只有两位。

    真是一所非常迷你的学校。

    除了狗朗之外，另外三个学生都姓山本。他们是从都市搬到这里定居的陶艺家的三个孩子。

    老大到老三的名字分别是清太、幸太与平太。

    三人都比狗朗小，各自就读四年级、三年级和一年级。除了名字相像之外，更是以长相相似而在邻里间蔚为话题的三兄弟。

    三人都有讨喜的五官与圆润的脸庞以及微胖的身材，也都不是很会念书的类型。然而他们个性坦率，是受周围人疼爱的大气孩子。大家都叫他们「大福三兄弟」，连他们自己也把这视为外号而自称。

    大福三兄弟的老大是清太。

    老二是幸太。

    老三是平太。

    老三平太和狗朗相差最多岁，他的体格也最小，而清太与幸太不但年纪只差一岁，身高也差不多。就连老师有时都会搞混，叫错他们的名字。对狗朗而言，三兄弟是他仅有的同学，也是这附近唯一和他年龄相仿的玩伴。

    这天，很不巧地整个上午都在下雨，孩子们无法出去外面玩，下课时间也只能待在教室里。

    老大清太和他那艺术家父亲一样手巧，很会画画，经常做漫画的描摹。今天，他也在教科书角落涂鸦，快速翻页就成了会动的漫画，把两个弟弟逗得乐不可支。

    「哇喔，动了耶动了耶。老爹真的跳起舞来了！」

    「哥，你好厉害！」

    老二幸太与老三平太咯咯笑着，开心得不得了。接着，老三对坐在靠窗位子默默书写班级日志的狗朗说：

    「嗳、小黑。小黑也来看嘛！哥哥的最新作品『跳舞的秃头老爹』，真的很好笑喔！」

    狗朗抬起头，温柔地微笑。

    「等我把这写完。」

    在学校也好，在聚落里也好，狗朗的立场就像是三人的大哥。有时甚至集所有大人的信赖于一身，一人负起监督三人的任务。这是小型地缘社会特有的紧密人际关系。

    不管怎么说，所有居民彼此都相互熟识。

    大福三兄弟的父母，当然也对狗朗很好。

    除了发自内心的义务感，狗朗自己也很疼爱大福三兄弟，经常照顾他们。听着窗外淡雾般的细雨打在窗玻璃上的声音，准备继续写完班级日志。不经意地，耳边传来老三平太打从心底佩服的话语，狗朗握着铅笔的手不由得停了下来。

    「哥哥，你真的什么都会呢！」

    狗朗想起今天早上的事。

    （我……）

    想起自己发动力量失败的那一幕。那都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的失败了。

    应该知道怎么发动力量却又做不出来。

    （我或许真的很不中用。）

    目光朝大福三兄弟望去。狗朗想着，自己的手既不像老大那么灵巧，运动神经也没有老二发达。才刚想着现在应该还没有输给老三的地方，就马上想起上次音乐课时他歌唱得非常好的事。

    拨弄手中的铅笔，狗朗想得出神。

    （料理也经常失败，身为盟臣的能力又至今尚未彰显。再这样下去，真的太对不起一言大人了。）

    带着沮丧的心情想着这些事，此时身边突然有个声音对他说：

    「夜刀神同学，你现在有时间吗？」

    「啊、有的。什么事呢？赤城老师。」

    原来是学校里两位老师的其中一人，赤城光江老师。虽然她还很年轻，不到三十岁，却是个自愿请调来这山中寒村任教的怪人。不过她也是个非常热心教育，关心学生的好老师。

    一张娃娃脸，不化妆时说是高中生都行得通，不修边幅地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虽然皮肤白皙，五官也长得不差，她本人却似乎对打扮一点兴趣也没有。

    因为对方是老师，狗朗规规矩矩地站起身来。赤城老师一边伸手制止一边说：

    「啊，没关系没关系，夜刀神同学。没有什么重要的事啦。呃、嗯，我只是想问……」

    老师有些吞吞吐吐地说：

    「今天晚上，我真的也可以去府上打扰吗？」

    「今天晚上？」

    狗朗想了一下。

    「喔，对耶。今天轮到我们家了！」

    露出雪白的牙齿笑了起来。

    「当然可以啊。因为老师也是地方上的一份子嘛！」

    赤城老师「唔」了一声，红着脸说不出话。原来，这个聚落固定在每星期五晚上举办以「集会」为名的酒宴，让大人们聚在一起小酌。由村子里的家长轮流提供自宅作为会场，酒水和食物则由参加者各自携带。气氛欢乐的聚会，往往热闹到超过半夜十二点才解散。

    今天的会场轮到村里的名流，三轮一言家提供。

    前几天，赤城前往三轮家做家访时，一言亲切地邀请她。

    「不嫌弃的话，老师下次一起来嘛。」

    「好、好呜。」

    赤城老师发出奇妙的声音。

    「——对了，我该穿什么衣服去才好呢？」

    「衣服？」

    狗朗歪着头，回想过去参加「集会」时，大家都穿什么。

    「我想，平常穿的衣服就行了。」

    说得更正确一点，大人们穿的不是下田用的衣服就是运动衣，带去的也只是当地酿造的酒和一些卤味、鱼干之类的食物。

    「原来是这样啊。上次三轮先生说是『伙伴们的随兴聚会』，所以应该不会太正式才对。」

    赤城老师点着头说。

    「听说规定要带吃的东西参加，不知道能不能带亲手做的甜点呢？」

    「喔，可以啊。」

    狗朗不假思索地回答，脑中浮现的是婆婆妈妈们做好带来的豆沙包或红豆麻糬之类的东西。

    「因为也有人不喝酒，有甜食吃大家一定会很开心的。」

    听到狗朗这番话，赤城老师开心地笑了起来：

    「这样啊。好，虽然很久没做了，不过老师会好好表现！」

    狗朗客气地笑着，心里却忍不住想：

    （咦，怎么觉得赤城老师所想的似乎不太一样？）

    没办法说得很清楚，可——

    刚从都市请调过来的年轻女性想像中的「伙伴们的随兴聚会」，和实际上这一带举行的「以『集会』为名的酒宴」，想必有着相当程度的落差。然而，在狗朗打算澄清其认知时，上课钟声刚好响起，宣告休息时间结束。

    赤城老师抬起头，一边确认墙上的时钟一边说：

    「那我就厚着脸皮去拜访罗。帮我向三轮先生打声招呼。」

    她微笑的表情已从「住附近的年轻小姐」变回一介教师。

    「是！」

    狗朗精神抖擞地回应。

    回到家时，一言已经开始为晚上的酒宴做准备了。只见他穿着围裙站在厨房忙东忙西，狗朗虽然提出要帮忙，却被一言拒绝。

    「不行不行。要是连酒宴的下酒菜都让你来做，就太过分了。」

    听到一言这么说，狗朗便不再坚持。因为他知道，一言真的很享受料理的过程。

    看到一言一边哼歌一边灵巧翻动平底锅里食物的模样，狗朗带着微笑离开厨房。心里想着，等自己再长大一点，也要向一言学做那种筵席用的下酒菜。相对地，为了让客人来时待得更舒适，狗朗也开始打扫家里。

    一言和狗朗住的房子原本是一位教师的家。他在狗朗现在上的小学任教，一路升上校长，不过已在十年前过世。听说这位校长做人非常亲切善良，直到现在，村里那群老人家每次喝醉时，都会一脸怀念地谈论起他的事。

    此外，他还是一位颇负盛名的乡土历史学家，曾经将论文投稿到民俗学的专业杂志。或许因为这栋房子是由这么一位有学识涵养的人所兴建，比起一般民宅，屋里不但设有一间藏书阁，里面还订制了大量书柜，由此可知他独特的品味。

    值得一提的是，这位学者花费几十年光阴收集而来的珍贵民俗学史料，至今依然存放在藏书阁中，晚上走进去时还挺可怕的。

    一言非常中意那些面具、人偶和古老的日常生活用品，于是在和遗属商量过后，决定直接将这批物品接收下来。

    狗朗将玄关四周打扫干净，更换新的厕所坐垫与脚踏垫，仔细擦拭和室的榻榻米。当他提着水桶走上二楼走廊时，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地走向最角落的房间，把门打开，让房内空气对流。

    空气中飘散一股淡淡的香水味。

    那个曾是狗朗师兄的人离开这里，已经有好一段时间了，房间却仍一直维持当时的模样。

    「我想，他应该不会再回来了，不过，还是先放着吧。」

    一言笑着那么说。

    对狗朗而言，那样的态度完全无法理解。明明对方几乎是以诀别的方式离开这个家。

    狗朗还记得。记得那个真的想杀死一言而对他拔剑的人，以及明知不敌对方，仍为了保护一言而介入他们之间的自己。

    那时，一言轻轻把手放在狗朗身上，微笑着说：

    「没关系，小黑。」

    那是狗朗唯一一次看到一言眉间流血的样子，也是唯一一次看到他呐喊挥剑的样子。由此可知那个人的剑术有多高强。

    至少，他能令获得三轮名神流真传的师父使出全力。

    结果仍是一言技高一筹，不过老实说，狗朗不明白两人之间的差异究竟有多大。因为那是一场境界如此之高的胜负决斗。最后，那个人也干脆地认输。

    「至今承蒙您照顾了。」

    留下这句话，他笑着离开。在狗朗来到这个家之前，他应该和三轮一起生活了很长一段时间，离开时却丝毫未曾流露一丝依恋。

    另一方面，一言也一样。

    「嗯。好好照顾自己。」

    他也只是笑着目送那个人离开。狗朗直到现在还想不通，在那之前，怎么也看不出一言和那个人之间有任何争执，就连他们为什么突然决斗的原因也不明白。

    狗朗只知道一件事。

    那时候，那个人是真心想杀死一言。

    只有这点是毫无疑问的事实。

    「——真是个怪人啊。」

    狗朗环顾房内咕哝。

    房间东侧有书桌和衣柜，床则摆放在西侧。最具特征的就是放在南侧的大镜子和化妆台。化妆台上散放着化妆水、乳液、香水、乳霜、保湿面膜等等化妆保养品。

    那个人经常花很长的时间坐在化妆台前，不厌其烦地保养皮肤。

    「嗯，真的是个很怪的人。」

    再次深有所感地发表想法。

    站在狗朗的立场，对那个人抱持的感情是很复杂的。首先，他想加害自己敬爱的一言，光是这点就足以令狗朗对他抱持敌意。然而，最重要的一言本人却从来不曾为此发怒。再说，那个人不但是狗朗的师兄，也是同为第七王权者盟臣的前辈。

    那些狗朗还不知道的关于「王」的事，一言似乎都已告诉他，也以与对狗朗不同的方式对他寄予信赖。

    回想起来，那个人几乎很少在家。

    偶尔突然回来时，他会和一言一边喝酒一边畅谈旅途种种。有时是去执行一言交付的任务，有时是他自己为了修行目的而远行。

    他是个自由、豁达而难以捉摸的人。

    狗朗一点也不讨厌他。

    虽然有时真的不知道该怎么与他相处，但也始终相信他不是坏人。无论剑术实力或时而展现出的深思熟虑性格，都是值得狗朗尊敬的地方。

    也正因为是这么一位师兄，对于他背叛一言、脱离师门的行为，在感情上无论如何都有令狗朗难以原谅的部分。

    那个人最后说道：

    「后会有期罗，狗朗。」

    接着便嫣然微笑地离开。

    狗朗心想。

    要是某天真的与他重逢，自己会采取什么态度呢？

    还会将他视为同门师兄，向他表达敬意吗？

    或是——

    将他视为敌人而战呢？

    「集会」从黄昏开始缓慢进行。因为没有特别约定时间，参加者陆陆续续集合，回过神来才发现屋内已是四处觥筹交错。这副光景也很有乡下人不拘小节的风格。

    按照惯例，举办这种「集会」时，提供会场的人家会在屋外挂起绘有家徽的灯笼。如此一来，不需特地家家户户联络，只要看到灯笼，聚落里的人就会自动聚集过来。

    灯笼在酒宴开始时点亮，结束时收起。今天，负责点亮三轮家灯笼的人是狗朗。虽然一言说并不需要他特别留下帮忙，狗朗仍希望就寝之前尽可能多帮一点。

    话虽如此，毕竟他还是个孩子，也不好出现在大人们酒酣耳热的筵席上，主要还是负责从厨房端出饮料和食物的工作。

    过去「集会」时也学了好几次热清酒的方法，所以狗朗懂得怎么将清酒瓶放进大茶壶里加热。

    八点左右，端着放了好几瓶清酒的托盘到和室时，宴会已进行到最高潮。隔间的拉门取下之后，平常一言与狗朗使用的起居室便和只有这种时候才开放的客厅成为相连的大宴会场。二十坪大小的宽敞空间里，排了长长的两排桌子。

    宴会场里挤了将近五十个大人。

    看到狗朗进来收拾空杯和回收用过的餐具，相熟的邻居们纷纷称赞他。

    「狗朗真的很乖呢。」

    「真是个勤劳的好孩子。」

    被大家这么一称赞，狗朗害羞得脸红道谢。不经意地瞥见坐在筵席中央，被许多人包围着谈天说笑的一言。无论男女老少，每个人和一言说话时看起来都好开心。在这种酒宴的场合，一言身边总是时时围绕着人群，从来没有落单过。

    看到这样的情景，狗朗单纯感到骄傲，也很高兴。

    自己敬爱的人受到别人的喜爱。

    就某种意义而言，比起自己受到别人喜爱更令狗朗满心欢喜。事实上，一言确实非常受到这个聚落里的居民信赖与敬重。

    勤奋工作的壮丁们找他商量税金或继承方面的事；青年男女们找他商量恋爱的烦恼。他也会陪那些和媳妇处不好的婆婆妈妈喝茶，听她们抱怨，就连村长都会偷偷来找一言讨论村里的营运方针。

    除了丰富的人生经验与渊博的学识之外，他那对众人一视同仁的真挚人品，也使他成为村中最不可或缺的重要人物。

    只要一遇到什么烦恼的事，村里的人就会说：

    「去三轮先生那里商量一下吧。」

    这已经成为村人的习惯。

    「三轮老师」。

    也有很多人这样称呼一言。

    看看现在，好几个人正围在一言身边听他描述在中南美洲旅行时的趣闻，大家都听得入神。那件事狗朗也听过好多次，是一言被强盗拔枪威胁，最后却和对方变成好朋友的真实体验，却被他拿来当作笑话说。

    不出所料，听到结局时，周围的人哄堂大笑。就连站在不远处竖起耳朵听的狗朗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有时候，一言会一本正经地开玩笑或讲笑话。

    他自己也苦笑着说：

    「所以啊，从那件事之后，我就不敢吃墨西哥玉米饼了。」

    这乘胜追击的最后一记搞笑，又在众人之间掀起一阵笑声。一般人都会就此打住，一言却接着又说：

    「巴西利亚试着跳跳看是森巴吗？」

    脸上露出最灿烂的笑容。

    「巴西利亚试着跳跳看是森巴吗？」

    兀自「嗯、嗯」点头，一言又反复吟了一次。

    身边的人都当场僵住。只能说着：

    「喔、喔喔。」

    或是：

    「啊、喔喔，这样啊。」

    嘴里含混带过，脸上浮起言语难以形容的表情。虽然这反应就像是「呃，虽然不知道你这家伙在说什么，但因为很喜欢你所以就不吐槽啦」。但是对一言来说，这样好像就很幸福了。

    不经意地，发现一言的目光对上自己，狗朗也露出非常正经的表情轻轻拍手。对此，一言一脸害臊地搔了搔头。

    「……」

    「……」

    周围的笑脸都抽搐了。

    这对师徒并不知道。

    三轮一言这个人呢——

    「真的是个很出色的人，其他方面完全没有问题，唯一的缺点，就是会突然讲出莫名其妙的话。」

    受到村人如此的评价。

    某个老婆婆曾说：

    「只要没有那个毛病，要娶几个媳妇都不是问题。」

    说着，还感慨地叹了一口气。

    「大概是祖上做过什么缺德事的报应。总觉得，他最好去山里给姥姥驱个邪比较好。」

    也有一脸认真地表示这种意见的人。

    「不，那不是祖上没积德，是被狐仙附身。」

    持反对意见的人则如此反驳。不过，两者倒是有志一同，都把这事视为业障一类的问题。相较之下，算是站在拥护一言立场的人则说：

    「他一定是故意做出那种事，拉低自己的层次好配合我们啦。只有真正头脑好的人才做得到。」

    持这方面意见的人诉求的是「三轮一言故意之说」。村长应该也算是这一派的，不过村人一问他意见，他就会露出伤脑筋的笑容，不置可否的敷衍着：

    「三轮老师的巧思我是不懂的啦。」

    尽管村人如此众说纷纭，对这件事还是有个共识。

    「三轮老师的毛病」。

    这就是他们的共识。当一言自称职业是俳句诗人，他们也只视为是一句前卫的玩笑话。当然，一言和狗朗完全不这么想。对狗朗来说，一言吟的每一句俳句，都让他打从心底感动得想哭。看到这样的狗朗，村人不由得担心起他的将来。

    因为一言总是随随便便将他那些宝贵的「话语」说出口，使得狗朗开始认真思考，自己今后是否该肩负起收集、记录下这些名言锦句的责任。

    总之，过阵子先去买台记录用的电子产品吧。狗朗一边在内心默默计划，一边从筵席上离开。

    回到厨房，有三位邻家的主妇也在那里。她们是每次举办「集会」时，会到主办人家中帮忙准备下酒菜或端菜上桌的义工。并没有特别做成班表轮流，太太们的习惯是，看谁有空谁就去帮忙。

    如果没有这些能干的女性帮手，这么大型的宴会绝对难以顺利举行。她们三人似乎都已忙完手边的工作，正坐在椅子上聊天聊得起劲。

    一看到狗朗进来，太太们纷纷出声慰劳：

    「狗朗，今天真是辛苦你了。」

    「这边差不多了，你快去休息吧。」

    狗朗也笑着回应：

    「好的，谢谢。把这些东西洗完我就去休息。」

    在大人眼中，狗朗实在是太乖巧懂事的孩子。村人不只敬爱一言，对狗朗也很疼爱。

    其中一位太太突然问：

    「对了，狗朗。问你一件有点奇怪的事喔，你知道三轮老师是否有结过婚吗？」

    狗朗站在流理台前卷起袖子，歪着头说：

    「咦？没有耶，我没听他说过。」

    「是喔。」

    「嗯——」

    太太们露出暧昧的表情。另一个人又问：

    「那你知道，他有交往的对象吗？」

    「……」

    狗朗想了一下，才不大有自信地说：

    「呃、我想……应该没有。」

    要是有的话，自己一定马上就会发现。毕竟自己每天都和一言相处在一起。听狗朗这么一说，太太们突然吱吱喳喳起来：

    「既然如此，赤城老师就还有机会罗。」

    「可是，三轮老师那么迟钝。」

    听见她们这么说，狗朗觉得不可思议。

    （为什么会忽然提起赤城老师呢？）

    这么说来，赤城老师今天也参加筵席。难得看她做了头发，还穿上正式服装。不过，运气不好的是，她被聚落里最饶舌的田中爷爷缠住了，被迫不断地听他说着战争时受命执行特殊任务的往事。

    「那时，我随中尉搭乘潜水艇，从德国的港口出发，将足以左右祖国命运的东西送回日本来……」

    就像这样，滔滔不绝地听他讲了两三个小时。

    看她都累得有些憔悴。

    「人家好像还特地做时髦的泡芙来，结果也全被田中爷爷吃光了。」

    「也就是说，没能让最希望他品尝的人吃到罗，那还真是可怜。」

    妇人们叹了一会儿气。狗朗突然很想知道，出声问：

    「咦？最希望他品尝的人是谁啊？」

    才说完，三个不同年龄层的女人不约而同盯着狗朗看，语重心长地说：

    「狗朗啊……」

    「你可不能变成木头人喔。将来，一定要成为一个懂女人心的男人才好。」

    「要不然就会像三轮老师那样娶不到媳妇了。」

    太太们你一言我一句，连珠炮似地叮咛起来。

    狗朗也只能回答「是」。看到他吓得直眨眼的模样，太太们半是苦笑地补上一句：

    「哎呀，对狗朗说这个还太早了点。」

    这就是她们的结论。

    时针绕过九点后，狗朗回到二楼自己的房间。虽说和室里的筵席还热热闹闹地进行着，毕竟狗朗只是小学生，是该上床休息的时候了。澡已经洗好，牙也刷了，只要换上睡衣就可以上床睡觉。可是，不知为何就是无法入睡，狗朗望着窗外的景色。

    从筵席上透出的灯光，把庭院染成橘黄色。

    月亮在天上发出晈洁的光芒。

    （身为盟臣，好想赶紧学会行使能力。为了达到这个目标——）

    视线不经意地一转，看到今天早上的那只猫正在池边搔抓下巴。猫似乎也察觉到狗朗的视线，抬起头，从嘴型看来应该是「喵」了一声。

    因为被楼下欢闹的声音遮盖，狗朗听不见猫叫声。它不悦地转头，朝屋外飞奔。

    狗朗眯起眼睛。

    某个想法突然浮现脑海。

    「——好！」

    自己在心中肯定地点头。

    「明天开始要更努力，总之，先用那个方法试试看。」

    狗朗在棉被里躺下。

    就这样，结束了漫长的一天。

    隔日起，狗朗更努力投入自我修行与锻链。读书和剑术不用说，为了找出身为盟臣的能力，更是努力尝试各式各样的方法。

    为了达成目标，他选择彻底观察三轮一言。

    狗朗是这么解释的：

    （我还不够理解一言大人，一定是因为这样，才无法行使第七王权者「无色之王」的力量。）

    关于盟臣的详细定义，一言从未教过狗朗。事实上，就连「王」及接受「王」赋予力量的「盟臣」等词汇，都不是直接从一言口中得知，而是从过去曾和自己一起住在一言家中那人口中间接听来的。

    因此，狗朗只能自行推测细节。

    盟臣的能力来自一言能力的一部分，因此，有必要尽可能与一言的意识同化、取得共鸣。狗朗所能想到最有效的方法，就是去模仿一言的言行举止。「集会」那天晚上浮现脑海的，就是这个似乎太简单明了的念头。

    狗朗有个倾向，只要一想到什么，他就会去彻底执行。

    用餐时，和一言同步举起或放下筷子，模仿一言走路的方式，一言读书时，狗朗也尽可能努力读书。

    就连歪着头笑的独特习惯都完整重现。

    模仿到这个阶段时，开始觉得有趣了。

    虽然也想穿看看一言的衣服，但是此举太僭越，只好尽可能模仿他的穿着打扮。另外，也开始学一言不时吟上一句俳句。

    「进入梅雨季洗衣服时伤透脑筋。」

    或是——

    「雾雨中打瞌睡的蜗牛。」

    尽管如此学着吟咏俳句，自己的句子却毫无意趣，令狗朗深深体认到，一言大人果然是个天才。

    做到这个地步，一言当然不可能没发现。

    「我说，小黑啊。」

    某天，一言百思不得其解地问了。

    「你像镜子一样学我的原因是什么啊？」

    狗朗坦然说出一切。

    告诉一言，模仿是为了激发自己身为盟臣的能力。

    「嗯……」

    一言将双臂盘在胸前，表情看似佩服，又像感到意外。狗朗蓦地不安起来。

    「——难道说，这是没什么效果的行为吗？」

    要是被最重要的一言本人否定的话，做这一切就毫无意义了。不过，一言却说：

    「……抱歉。」

    没想到他会道歉。

    「不、其实我也不确定，到底你这样的方法是对还是错。」

    狗朗疑惑地眨着眼睛。竟然连「王」本人都不知道答案。一言用缓缓的语气说道：

    「这就像要每个人说明自己如何看世界是一样的道理。即使看着一样的红色，我们对红色的看法也可能不同，不是吗？就算说用红色，你眼中看到的红色也可能和我看到的不一样。究竟正不正确，我实在无法教你。就像衣服尺寸或对食物的喜好，每个人都不一样。」

    「——原来如此。」

    过了一会儿，狗朗如此低语。

    （好像听懂了，又好像听不懂……）

    他接着又问：

    「那么，一言大人到底是怎么开始行使『王』的力量呢？」

    对于这个问题，一言的回答是：

    「这个嘛……感觉就像天上飘下星星，而我则捕捉了那星星。」

    「……」

    狗朗无言以对。

    「没记错的话，也有别的王说『像把身上冒出的火焰一点一滴释放出来』。」

    「火焰……吗？」

    「对，说是火焰。」

    愈听脑袋愈混乱。一言只是温和地笑着继续说：

    「小黑，我想，结果还是端看你自己想怎么做。因为和我同性质的力量，早已潜藏在你体内。」

    以前好像也被一言这么说过。

    你已经和我缔结契约了。

    剩下的就看你自己怎么引出力量。他是这么说的。

    「你的本质——怎样面对世界，如何与世界相对。我想，一切的关键就在这里吧？」

    被这么一说，狗朗低下头。

    他至今仍不知道自己的本质是什么。似乎看穿狗朗内心的想法，一言将双手放在他小小的肩膀上。

    「嗯。不过，虽然不知道正不正确，总之就去尝试到你满意为止。或许这么做也是很重要的。」

    他咧嘴一笑。

    「好，我知道了。你就暂时彻底模仿我试试看吧，小黑！」

    从这种地方最能看出一言宽阔的胸襟和度量。

    「咦？真、真的可以吗？」

    「嗯，仔细想想，你明明就还是个小学生，我却差点忘记这件事。在你这个年纪，要是能清楚掌握自己的本质，反而还比较可怕。」

    一言歪着头。

    「到目前为止，说不定你是所有王盟中最年轻的盟臣喔？」

    「咦、是这样啊？」

    一言主动告诉狗朗与「王」相关的知识，这是非常难得的事。

    「嗯。」

    一言又微微一笑。

    「所以，你要对自己更有自信喔，小黑。」

    狗朗脸泛红晕，抬头挺胸。

    「是！一言大人！」

    自己的本质。

    那就是对一言的敬爱。狗朗总觉得这样就够了。在那之后，两人也一起开心地创作俳句。

    获得一言认可的狗朗，更加努力贯彻对他的模仿。

    「说起来，在武术的世界里，彻底模仿师父也算是满常见的方式，或许你正好适合这种方式呢。」

    一言虽然也这么说了，可惜的是成效不彰。

    不管模仿得再好，还是无法施展异能的力量。狗朗连在学校时都忍不住陷入思索。

    「……小黑，你怎么了？」

    大福三兄弟中的小弟，平太这么问。

    「唔，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抱歉。」

    狗朗试着微笑。现在是利用休息时间在教平太做功课，自己却心不在焉。

    顺带一提，平太的两位哥哥，清太和幸太正在一旁用纸做的棋盘与棋子下将棋。狗朗笑着对平太说：

    「你看，刚刚不是向十位数借一了吗？这么一来，个位数就……」

    教他的是减法的运算。平太频频点头，眼睛闪闪发亮。

    「好厉害，我一听就懂了耶，小黑！」

    狗朗满意地点点头，平太顺口又说：

    「和哥哥们完全不一样！」

    「不好意思喔！」

    「那当然啊，我们的头脑怎么比得过小黑。」

    狗朗歪着头说「才没这回事呢」。大福三兄弟都苦笑了起来。

    「不不，你在说什么啊。这间学校里……虽然也只有我们四个学生，不过小黑你的头脑是最好的。」

    「我们都觉得小黑很厉害喔！」

    老大和老二接二连三地说。

    「……这样啊。」

    虽然自己完全没有意识到，但大福三兄弟似乎都这么认为。

    「谢谢你们。」

    「嗳嗳，小黑为什么这么会读书啊？」

    老三的问题，让狗朗歪着头想了想。

    「为什么啊……大概是因为一言大人时常会教我做功课。」

    忽然，他一脸兴奋地说：

    「对了！下次放假时，也让一言大人来教你们功课吧？」

    狗朗觉得这真是个好主意。

    没想到……

    听到这个建议，三兄弟都露出尴尬的表情，面面相觑。

    「……怎么了吗？」

    狗朗讶异地询问。

    「没有啦。」

    「我们就不用了。」

    「是啊。」

    敏感察觉狗朗露出不高兴的表情，老大清太赶紧挥着手说：

    「不、不是啦。不是因为对三轮老师有什么意见喔。我们最喜欢三轮老师了。」

    「那是为什么？」

    「这、因为啊……」

    老大清太代表三兄弟说明原因：

    「就是……你不觉得三轮老师真的很不会教人吗？」

    狗朗瞪圆了眼睛。

    「咦？」

    「嗯，应该说——」

    老二幸太也为哥哥补充说明：

    「总觉得他太聪明了，因为自己什么都会，所以无法用简单易懂的方式教会不懂的人吧？我爸说，大部分的天才都很不会教人。听说有名的棒球选手里也有人这样。教别人打击时，他只会说『就咻地转动手腕啊』或是『就砰地挥棒啊』，可是周遭的人根本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哪有……」

    狗朗本来想说「哪有这回事」，却突然无言。

    感觉就像天上飘下星星，而我则捕捉了那星星。

    一言的确用了这种句子形容他如何发现自己的力量。

    （没错——确实有一点，虽然只有一点，但一言大人的修辞对一般人而言或许有着难以理解的部分。）

    「可是，这也是因为一言大人拥有非常厉害的能力，所以才会这样。」

    狗朗面红耳赤地为一言辩护。

    「对啦，关于这一点，我们也是这么认为的啊。」

    「所以，才会说三轮老师是天才嘛。」

    大福三兄弟中年长的两人拼命解释。

    「还有啊……」

    老大清太笑着说：

    「我觉得小黑大概也属于同一类型。」

    「这话怎么说？」

    老二幸太也忍着笑意说：

    「是啊，小黑也算是天才型的喔。至少在剑的世界中。」

    狗朗惊讶得僵住身子。

    「——不，不会吧？」

    说着，狗朗流露出惶恐不安，没有自信的态度。

    竟然说自己是天才？

    不可能。狗朗心想，自己的剑术是靠不断苦练而成的。为了弥补天生不如人的理解能力和超乎常人的笨拙，只能靠努力埋头苦学。根本就没有才能，更别说是什么天才了。

    清太轻声叹了口气。

    「是喔。原来你自己不知道。记得吗？有一次，我们去观摩小黑练剑的事？」

    狗朗点头。

    「听你这么一说，确实是有这件事。」

    「那时，小黑被三轮老师用力摔在地上不是吗？他用了奇怪的招式，我们在一旁看得一头雾水。」

    「就是把对方打得整个人飞出去那招。」

    「喔喔。」

    狗朗想起来了。

    「那招叫『霞三双』。」

    「嗯，招式名称不重要。总之，那时候，小黑就从三轮老师那里学会怎么使出这一招对吧？」

    「是学会了。」

    狗朗这么一证实，幸太便笑着说：

    「那件事，让我打从心底觉得三轮老师和小黑都不大正常。」

    「咦？为什么？」

    狗朗认真地歪着头问。

    「我完全听不懂。」

    清太说。

    「认为你是天才的理由，就是这个。那时，你们的对话超厉害的。」

    「什么意思？你给我说清楚！」

    「不、就是啊……那时小黑不是问了要怎样才能使出那一招吗？然后，三轮老师不是一脸若无其事的说『我想想喔，先垂直跳跃到两公尺高左右，接着在半空中转身』吗？」

    「对啊。」

    一看狗朗的表情逐渐软弱，清太和幸太异口同声发出吐槽：

    「「普通人哪有可能垂直跳跃两公尺高！」」

    狗朗一脸大受打击的模样。

    「——跳不到吗？」

    「当然跳不到。」

    「不可能的事。」

    「不可能。」

    连老三平太都来凑热闹。

    「……」

    狗朗不禁愕然。清太继续说明：

    「然后，接下来更不正常。小黑你啊，一本正经地听完之后，竟然说声『我明白了』就开始练习。一小时后，还真的跳到将近一公尺高吧？即使如此，你仍一脸不甘心的样子，说什么『才达到一半而已』。」

    「喔，对耶。」

    「「「普通的小学生谁能垂直跳跃一公尺高！」」」

    除了老大和老二之外，连大福三兄弟的老三也异口同声地加入忍笑吐槽的行列。狗朗抱头嘟哝。

    「我还以为成年之后，大家都能轻松跳到两公尺……」

    清太与幸太互望对方一眼。

    「果然，跟我们想的一样。」

    「小黑你啊，看起来好像很能干，其实有很多地方就像这样少根筋呢。」

    「嗯——」

    看狗朗沉吟着，清太又附加一句：

    「刚才也说过，三轮老师是个天才，而小黑完全跟得上他教的内容，所以我们才会觉得你真的好厉害喔。普通人一定跟不上。而且，别说是跟不上，根本就听不懂那个人到底在说什么。」

    「可见小黑你也满天才的喔。真的。」

    「……」

    狗朗凝神思考起来。说不定从这次他们三人的话里，能找到对自己很重要的提示。

    （我……我自己不知道而已？）

    姑且不论是不是真的天才，自己认知中的夜刀神狗朗，似乎和周遭认知的夜刀神狗朗之间存在某些差异。

    （搞不好这就是关键——找出本质的关键。）

    狗朗换上严肃的表情。

    「谢谢，托你们的福，让我在各方面清醒多了。」

    清太与幸太面面相觑。

    「咦？是、是吗？」

    「可是，我们应该没讲什么了不起的话吧？」

    说着，两人羞赧地抓了抓头。只有最小的平太说：

    「别客气啦，小黑。谁教我们是朋友呢？」

    平太微笑着，握住狗朗的手。

    狗朗也笑着回握他的手说：

    「谢谢你。」

    内心似乎已抓住某种想法。

    放学后，婉拒三兄弟去河边钓鱼的邀约，狗朗决定直接回家。

    「你们自己要小心点喔。」

    尽责地对他们叮咛一句。回到家时，一言外出了。起居室里的矮桌上放着一封信。

    「我大概出门两天，对你过意不去，不过三餐要请你自己解决。虽然不用我说你应该也能做得很好，唯有用火时请充分小心。」

    信上写着这番话。

    一言有时会突然像这样外出。没有特别说明原因的时候，多半都是去执行「王」的职务。

    狗朗向来尽可能不追问详情，但内心总想着要是自己能早日独当一面，为一言分忧解劳，那该有多好。

    「——这样啊。」

    真可惜，原本有好多事想请教一言的。在被大福三兄弟点醒之后的现在，总觉得一定能问得更清楚、更仔细。

    最能跟上天才三轮一言的人，只有自己。

    这句话为狗朗带来很大的自信。

    「早知道就没必要赶着回来了。」

    不如现在回头去找三兄弟玩。狗朗毕竟也是个孩子，正当他如此犹豫时，院子里突然传来招呼的声音：

    「狗朗，你在吗？」

    起身拉开玻璃门，一位表情和蔼的老妇人正打算从后门进来。

    「喔，是渡边太太啊。欢迎欢迎。」

    狗朗低头行礼。这位老妇人是一言家的邻居。两年前死了丈夫，现在与次子夫妻和睦地生活在一起。她是一位非常聪明又温柔的女性，打从一言收养狗朗那时起，就对狗朗非常疼爱，也很照顾他。

    「你一个男人照顾这么小的孩子，怎不教人担心呢？再说，我家孙子已独立生活，所以，能够照顾狗朗我可开心了。」

    她对一言这么说，有时烤点心给狗朗吃，有时为他织围巾。对狗朗而言，这位老妇人也是恩人之一，她说的话狗朗不敢不听。

    以狗朗的性格，遇到理当敬重的长者时，态度绝对谦恭有礼到夸张的地步。现在也用着仿佛古装剧人物的态度，恭恭敬敬地对老妇人说：

    「劳驾您跑这一趟，真是万分抱歉。三轮现在外出不在家。」

    看到狗朗正经八百的应对，老妇人似乎觉得有点好笑。

    「嗯，我知道啊。三轮先生出门时跟我打过招呼了，要我帮忙照顾狗朗。所以我才带饭菜来给你，要不要吃一点？」

    「喔，不好意思，原来是这样啊！」

    狗朗也笑开了。

    「谢谢您，渡边太太。每次都劳烦您，真教人过意不去。」

    听他的遣词用字，根本不像个小学生。

    老妇人终于忍俊不住，嘻嘻笑了起来：

    「狗朗真是永远都这么懂事呢。」

    语气里带着一丝轻微的调侃。

    只不过，狗朗却听不出这微妙的语气，被称赞得脸都红了起来。这种模样证明他还是个孩子。接着，看到老妇人拿出用保鲜膜包好的塑胶容器时，更是高兴得发出欢呼。

    「哇，有高汤蛋卷！」

    声音里透露着单纯的喜悦。

    「谢谢您。我最喜欢吃渡边太太做的高汤蛋卷了！」

    「哎呀呀，是嘛？」

    老妇人笑得眼睛眯了起来。

    「那就太好了，我也很高兴。」

    「是的。明明就很入味，吃起来却很爽口。真希望我哪天也能做出这样的高汤蛋卷。」

    老妇人想了想，接着说：

    「我说，狗朗啊。」

    「是。」

    「要不要跟我学怎么做高汤蛋卷啊？」

    这句话，让狗朗停止动作。

    「欸？」

    好一会儿才发出声音回应。老妇人讶异地问：

    「怎么了吗？」

    「啊，是这样的……」

    狗朗露出苦恼的表情。

    「真的很不好意思。」

    然后，又满怀歉意地低下头。

    「您这么说，我真的很高兴，可是，有点困难。」

    老妇人疑惑地问：

    「啊，不会啦。不用勉强没关系，可是——为什么呢？」

    「是、是这样的！」

    狗朗急着说明。难得渡边太太好意传授，可不希望自己被当成无礼拒绝的家伙。

    「我现在，不是跟着一言大人学习各方面的事吗？」

    「是啊。」

    老妇人笑咪咪地说。

    「你每天都很努力呢。」

    狗朗又脸红起来。

    「谢谢您的夸奖。可是，我这么笨拙，学东西时如果不慢慢来就学不会。所以我想，还是不要一次跟随太多老师比较好。」

    「……」

    老妇人逐渐露出不解的表情。

    「为什么呢？」

    「因为，总觉得那样的话，我会两边都学不好。所以，料理也一样，我想先向一言大人学习，等到能独当一面了，再去讨教其他流派的做法。」

    老妇人听得瞪大双眼，接着又感叹着说：

    「狗朗，你真的是太认真了。」

    「不好意思。」

    「不会啦，别在意。狗朗的意思我很明白。」

    老妇人呵呵笑了起来。

    「你们这对师徒的个性，还真是相当不一样呢。三轮先生那时可是抱着很轻松的心情跟我学的唷。」

    「……」

    狗朗楞了一秒才说：

    「您是指高汤蛋卷的做法吗？」

    「不是啊。」

    老妇人若无其事地说：

    「是所有料理的基础。」

    「咦？」

    狗朗错愕地呆住了。

    「所有料理吗？」

    看他那么惊讶，老妇人也很意外。

    「咦？你没听说吗？三轮先生刚搬到这里来时，真的是什么都不会喔。可是他孤家寡人的，不会煮饭也很麻烦，所以就找我讨教不少呢。」

    「咦！」

    说得夸张一点，这对狗朗而言简直就是天地为之动摇的消息。

    （一言大人？那个天才一言大人，是最近才学会做菜的吗？）

    「是说，毕竟那个人天资聪颖，没多久就比我还会做菜罗。」

    老妇人一脸怀念地眯着眼睛说。

    「不过啊，刚开始的时候，他连炒菜都不懂得先放油，还把熬好的高汤当厨余丢掉，被我骂惨了。」

    狗朗不由得发出呻吟。

    「——竟然！」

    可是，仔细想想，这好像也没那么难以置信。一言原本是剑术道场的继承人，后来又成为前途无量的商业人士。在他的上半辈子，或许真的没什么机会学习料理。

    （话说回来，竟然是来到这里之后才学会的，太令人意外了……）

    料理时的他总是那么乐在其中，得心应手，谁能想到几年前的他还是个连炒菜都不会的人。

    原来，一言也有不懂的事。

    这种感觉既震撼，又带来一种豁然开朗的感动，真是不可思议。

    「原来如此。一言大人也是跟人学习才会的啊。」

    「那是当然的啦。」

    老妇人苦笑着说：

    「就算是三轮先生，也不可能一生下来就什么都会吧？他曾是从妈妈肚子里诞生的婴儿，也有过童年。」

    「您这么说也对。」

    「既然如此，小时候的他当然得向老师学习，还会被四周的大人训斥或夸奖。他也是这样长大的。」

    狗朗心想，和自己一样呢。

    「还有，我听说他的剑术是跟他爷爷学的，不是吗？」

    「……您说得没错。」

    狗朗用力点头。这明明是早就知道的事实。

    然而——

    自己却从未深思过。

    老妇人突然用温柔的眼神望着狗朗说：

    「狗朗，人与人就是这样连系起来的喔。三轮先生的爷爷教导三轮先生剑术，三轮先生又把那教给你。」

    「……」

    「所以，不只三轮先生，连那位老太爷的思想与心意，也会自然而然传递到狗朗心中喔。」

    「我心中？」

    「对。所以，狗朗向三轮先生学做菜，就自动等于是向婆婆我学的啦。」

    老妇人的语气中带点戏谑。

    「换句话说呢，狗朗就是婆婆我的徒孙。」

    「这样啊。」

    狗朗深深吐了一口气。

    「我是渡边太太的……」

    「而这件事呢，对婆婆来说是很值得高兴的喔。我这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死的老太婆，能透过料理的技术将自己的心情与年轻的狗朗连系起来。总有一天，狗朗也会把这技术传授给更年轻的人。读书与剑术等等，各种事情都是这样的。都像这样连系、传承下去。如同接力赛一样，人们的思想与心意绵延不绝地连系起来，而那个一定……」

    老妇人慢慢地说着。

    「就是我们所说的『羁绊』。」

    「……」

    狗朗双神发光，抬起头，似乎想说什么。

    「——渡边太太，我……」

    就在这时，一个神情惊慌的男人冲进庭院。

    「三轮老师在不在！」

    原来是和渡边婆婆一起住的次子。

    「怎么了？三轮先生出门了，不在家喔。」

    渡边婆婆皱着眉头，像是在责备大声嚷嚷的儿子。然而，男人看似无暇顾及母亲的反应。

    「怎么会这样！偏偏这种时候不在！伤脑筋啊……」

    男人用双手蒙住脸，仰天长叹。老妇人生气地说：

    「所以到底是发生什么事？」

    男人这才瞄了狗朗一眼，用有些顾忌的语气急促地说：

    「失踪了！大福家的……不对，是山本家的老三！」

    狗朗和老妇人的脸色都变了。

    根据清太和幸太的说词，三人在河边垂钓时，突然出现一只白色的鹿，所以他们两人忍不住就追了上去。

    虽说兄弟俩已经很熟悉聚落的环境，但毕竟是在都市里长大的孩子，大人向来不准孩子们进入山林深处。然而，受到罕见白鹿的吸引，他们竟然跑进去了。

    幸好，清太与幸太也知道自己破坏了大人的规定，在追丢白鹿之后，倒也立刻转身走回原来的地方。

    以距离来说，从树林边境算起不超过一百公尺。可是，等他们再次回到河边时，却忽然发现老三平太不见了。

    后来听他们叙述这段经过时，狗朗连胃也感到疼痛。

    可以想见发现么弟失踪的两兄弟当时有多恐惧。

    那个瞬间，两人非常犹豫。

    到底该马上转身回山里找寻平太，还是去找人求助。

    这时，从客观角度来看，清太与幸太做出的是值得褒奖的选择。他们抱着受大人斥责的觉悟，立刻冲进离自己最近的一户人家。

    这是孩子们为了避免二次遇难，经过思考之后采取的行动。

    这个决断也很快奏效，平太失踪的消息迅速传遍整个村落。狗朗抵达三兄弟家时，清太与幸太已经在母亲怀里哇哇大哭。

    母亲紧抱着两兄弟，父亲一脸凝重，正和聚集而来的村中壮丁讨论搜索的步骤。

    太阳已开始下山。

    壮丁们各自准备手电筒或火把，推选熟悉山中地形的人为领队，以四人一组的编制行动。每个小队都分配一支GPS手机，方便随时取得联络。搜索总部则定在山本家。

    其中有好几组人选带了猎犬。

    壮丁们分头进入山中后，好一阵子都还听得到他们大喊平太的声音。

    为防万一，妇女们也在聚落里四处奔走找寻。

    这是考虑到平太还是个孩子，不排除他只是躲在附近的可能性。赤城老师也一脸担心地在村里到处寻找。

    几个妇人开始生火煮饭，为进入夜晚山路搜寻的壮丁们准备热食。

    另外几个人围着平太的母亲安慰她。

    渡边婆婆也是其中之一。

    「不要紧的，小孩子有时比想像中的还好找。这种事隔几年就会发生一次。再说，现在天气已经没那么冷，绝对没事的。」

    她这么说着，给山本母子打气。

    至于狗朗——

    这时，他心里已有觉悟。

    一个人去救回平太的觉悟。

    山里原本就不是个安全的地方，更何况现在天色已暗，他一个孩子却要单独入山。说起来，这应该是绝对不被容许的行为。

    然而，狗朗却有种不可思议的确信。

    确信自己一定能找到平太。

    （我一定办得到。）

    要是被其他搜索者知道，毫无疑问会被臭骂一顿。狗朗也知道自己这么做有很大的风险。

    所以，狗朗试问自己心中的那把尺。

    （如果是一言大人会怎么说？）

    对他而言，只需要这么做。

    如果三轮一言在场，当然不需要狗朗出面。他一定会和其他孩子一起乖乖留在家中等待。

    然而，尊敬的恩师不在这里。

    （既然如此。）

    狗朗拔腿朝山里奔驰。

    （那就我去。我非去不可。去救平太回来！）

    喊着「小黑」，握住自己双手的平太。

    打从内心尊敬自己的平太。

    聚落里无人不疼爱的平太。

    对自己说「谁教我们是朋友呢？」的平太。

    （既然如此。）

    心中的三轮一言正苦笑着点头。

    嘴里说：「你就去吧，小黑。」

    这件事绝对没有做错。

    虽然危险，但是没有错。

    平太正陷入危险状况之中。

    一种对未来的预感压迫着狗朗，令他全身颤栗。

    （快一点！快一点！快一点！）

    夜刀神狗朗宛如一匹奔驰于夜色中的狼，只凭借着从树叶缝隙洒落的月光，穿过树林，跳过岩石，在斜坡上奔跑。

    （等等我，平太！）

    在更久之后，对于那时自己为何那么着急，又为何能够那么确信，狗朗自己也感到讶异。

    关于这一点，一言是这样解释的：

    「那时的你，应该已经开始对自己的能力觉醒了。同时，那份能力与潜藏在你内在的我的力量，也就是能够预知未来的力量，取得短暂的共鸣。」

    换句话说，当时「王」就在狗朗身边。双腿朝树根一蹬，沿着山棱线前进，此时，耳边传来一个微弱的声音。

    心头一惊，狗朗大声喊叫：

    「平太！是你在那里吗？平太！」

    过了一会儿。

    「小、小黑？」

    听见平太极度不安的声音。

    冲向悬崖边，趴在地上往下看，眼前的景象令狗朗差点昏厥。遍体鳞伤的平太就存那里。从山崖中段长出的细长树枝，勉强勾住他的身体。支撑着平太那小小身躯的，就只有这根不可靠的孱弱植物。

    泥土砂石不断滚落，由此可知，尽管速度并不快，树枝根部确实正从土壤中剥离。

    「小、小黑！」

    认出狗朗的平太，几乎快要哭出来了。

    正当平太想伸手求助时，狗朗猛然制止他。

    「别动！平太！抓好那里！」

    平太发出「呜呜」的呻吟，蜷起身体。狗朗迅速确认四下状况，自己和平太的距离约莫三公尺，而平太和崖底的距离大约有二十公尺。

    要是从那里掉下去，铁定当场死亡。

    （冷静！）

    狗朗说给自己听。

    （冷静啊，夜刀神狗朗。）

    若是一言大人在这里，他会怎么做？

    揣摩尊敬的大人这种时候会怎么做，狗朗自然而然地开了口。

    「没事的，平太。」

    尽管声音微微颤抖。

    「你放心，平太。我一定会救你。所以，你再忍耐一下。」

    平太一边流泪，一边点头。

    （得去找绳索之类的东西……不，那样会来不及。现在连一秒都不能浪费。）

    撑着平太的树枝发出不祥的声音，被重量拉得愈来愈弯。眼前的光景令人脸色发白。

    不知道平太是否也察觉到了。

    「小黑，我啊，跟哥哥他们走散，回过神来已经没看到半个人。我好害怕，一直四处乱走，一不小心就摔下山崖。」

    他开始轻声说明走失的经过，狗朗死命拉长身体，然而，终究触碰不到他。

    （糟糕。）

    额头浮出汗水。

    （再这样下去，平太会……）

    将垂下的手用力伸直，力道之大，连身上的肌肉仿佛都要绷断。

    就在这时——

    随着一阵爆裂声响起，树枝龟裂。在那一瞬间，平太抬起头，眼中充满泪水却仍挤出一丝笑容。

    「小黑。」

    我不想死啊。他说。

    连一丝犹豫都没有。狗朗纵身往下跳。在平太的身体因地心引力而坠落前成功扑向他。平太紧闭双眼，用尽全力抓紧狗朗。狗朗也不顾一切地用力抱紧那小小的身躯。

    地心引力以毫不留情的压倒性速度将两人拉近地面。

    在令人胆寒的失落感中，眼见地面愈来愈近。十五公尺、十四公尺……

    脑中闪过走马灯般的画面。

    与一言相遇时的事。

    在这村子里的生活。

    十公尺、九公尺……

    低下头，看着哭泣的平太。突然——

    一股怒气涌上心头。

    （绝对不可以。）

    他放声嘶吼。为了与这不近人情的命运作对。

    （绝对不可以让平太死在这种地方！）

    怎能让相系的「羁绊」就此中断！

    一言与自己。

    自己与平太。

    而未来，在平太与某人之间。

    一定也会牵系起这样的羁绊。

    怎能眼睁睁地看着它在这里中断。

    「绝不能中断！」

    狗朗盯着悬崖上方。五公尺、四公尺……死亡已迫在眼前。狗朗扭转身体，伸出手。

    清楚感觉到，自己体内正有一股力量压倒性地膨胀。那时，对于自己的本质，狗朗已有所自觉。

    他已发现自己面对这世界的答案。

    （连系起来！）

    无论距离有多远。

    无论眼前的空间受到多少阻绝。

    生命。

    意志。

    为了守护重要的人。

    为了守护重要的人内心的意念。

    扭转一切——

    （无论多少次，都要连系起来！）

    狗朗大声呼喊那第一个将自己的存在与世界相系的人。

    「一言大人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光束如爆发般迸射延伸。

    从狗朗指尖放射的光线压缩空间，在狗朗与平太的身体撞击崖底前，将他们和此时出现在崖顶的人物连系起来。

    「赶上了！」

    满身是汗的三轮一言仿如呼应般呼唤狗朗的名字。

    「干得好！小黑！」

    一言的手，紧紧握住狗朗那肉眼不可辨识的手——

    几秒钟后——

    一言牢牢接住狗朗与平太，三人一起滚倒在崖顶。平太哭得停不下来。

    毕竟是九死一生的体验。

    也难怪他了。

    一言边喘边起身，不断抚摸狗朗与平太的头。

    「你们都做得很好。做得很好喔。两个人都很了不起，真的很了不起！」

    猛然发现自己像个幼儿般被一言抱在怀里，狗朗突然害羞起来，一边起身一边问道：

    「一言大人，请问……」

    实在是太想知道了。

    「为什么您会在这里呢？不是有任务在身，出远门了吗？」

    「嗯？喔，不是任务，只是有事要去七釜户找大觉先生而已。没想到半路上突然出现预感，让我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此时，山崖下吹起一阵风，一辆巨大的军用直升机朝夜空飞升。

    机上的探照灯照亮狗朗他们。

    一言呵嘴一笑，目送直升机离去。

    「——所以我就飞回来罗。」

    他戏谵地眨单眼这么说。

    狗朗不由得感叹。

    一言大人，果然不简单。

    狗朗再次对师父佩服得五体投地。

    回来之后，平太的父母骂归骂，更多的却是泪水与拥抱。村里的人，也都打从心底为平太的平安归来感到欣喜。

    最后，事情还是以「三轮一言救了平太」告终。

    要是被大家知道身为小学生的狗朗一个人跑进夜晚的山里，一定会引起不少麻烦事。

    所以，狗朗的英勇事迹连大福三兄弟的老大和老二都被蒙在鼓里。只有这件事，平太也牢牢地收在心里，打死都不说出口。

    只不过，从这件事之后，他比过去更黏狗朗了。看着狗朗时满怀敬意的视线，几乎和狗朗看一言的没有两样。

    只有一个人隐约察觉狗朗与这件事有所关联。

    那就是渡边家的老婆婆。

    「狗朗。」

    当时，她似乎发现狗朗曾有一段时间不见人影。

    「如果你不想说就不要说，不过我在想，救了平太、立下大功的人，该不会是狗朗吧？」

    狗朗只是笑着打马虎眼，既不承认也没否认。老妇人也不再多说，只这么问：

    「这样啊。如果是你的话，婆婆认为狗朗做了很棒的事喔。有没有想要我给你什么奖励啊？」

    面对这个问题，狗朗歪了歪头说：

    「如果您愿意的话，可以教我做菜吗？」

    首先——

    狗朗微笑着这么说。

    「就从好吃的高汤蛋卷开始。」

    间奏　就寝中

    把回忆都讲过一遍之后。

    「总之，一言大人精通各种领域，不是我这种人比得上的。」

    狗朗把手盘在胸前，自豪地说。

    「……」

    然而，社却没有反应。狗朗眉毛垂成八字，狐疑地朝背后一看。果然不出所料。

    「呼——」

    社睡着了。香甜的睡脸毫无防备。

    狗朗轻声叹了口气。

    （看来，他似乎真的很累。）

    以自然的动作起身，为他盖上毛毯。从这时的狗朗身上，看得出过去照顾大福三兄弟时的温柔身影。

    （真是个不可思议的家伙。）

    狗朗心想。

    （同样是他，有时不知道在想什么，神秘得难以捉摸；有时却又像个孩子似的毫无防备。到底哪一面才是他的本质呢？）

    还是说……狗朗在心中做出结论。

    （这种双重性格，或许正是这家伙最大的特征。）

    明明刚认识时满嘴谎言诓骗狗朗，在体育场那时却又特地甘冒生命危险回头救他。

    嘻皮笑脸，令人捉摸不定的言行举止之下，透露出一份超越年龄的稳重，以及善于处世的智慧。

    （看似善人，却又有恶人的一面。）

    低头俯瞰社的狗朗眯起眼睛。

    「我还弄不懂你。」

    曾对在那座体育场里自暴自弃的社说「我还认不清你」。那确实是狗朗的真心话。

    然而，这绝不表示他认同「伊佐那社是个善人」。

    只是还得不出结论而已。

    如果，他真的是杀害十束多多良的凶手——

    「——」

    狗朗的眼神浮现杀气，视线望向名刀「理」。

    （我就必须斩了你。）

    这是包庇伊佐那社，与他共同行动的自己的使命。

    （不只我——想必你也很迷惘吧。我是关于自身的应有态度，而你是关于自己的真实身分。天不从人愿啊。我们无论如何都无法分享彼此的迷惘，明明面对的是同一个现实。）

    就在狗朗叹了一口气时——

    「小黑——」

    背后传来生硬且紧张的声音。回头一看，只见猫儿赤裸着身子，仅围着一条毛巾站在那里。

    狐疑的眼神紧盯着狗朗。

    「你刚才在想什么不对劲的事吧？」

    她的视线投向「理」。看来，似乎是因为感应到危险的气息，她才从浴室里出来。

    狗朗直率地回答。

    「我在想，该在什么时候斩了伊佐那社。」

    猫儿发出介于「什」和「么」之间的声音。

    瞪大双眼，下一秒，猫儿以令人难以置信的动作跳了起来。几乎没有任何准备动作，直接从地面一跃而起，脚踩上电视柜转身改变方向，跳到床铺上空时，一个翻身落下，从上方护住社的身体。

    身轻如燕的动作，令狗朗忍不住发出赞叹。

    「小黑。」

    猫儿压低声音，威胁一般地说。

    「要是你敢对吾辈的小白做什么，吾辈就杀了你……」

    因为脖子被搂住，躺在床上的社挣扎着挥动手脚。可是，猫儿好像一点都没发现。

    她瞪着狗朗的眼中闪着泪光，用力抱紧社。

    「小白他！小白他是吾辈的！」

    「……」

    停顿了一会儿，狗朗才发出闷哼。

    「放心吧。一声不吭地对睡着的人下手，我才不会做这种卑鄙的事。就算要杀，也会好好把话说清楚再动手！」

    「才、才没办法放心呢！还有，我早就想说了，小黑在各方面都不正常！非常非常不正常！」

    「最不想被你这么说！」

    狗朗不假思索地回嘴之后，却又像是惊觉什么，清了清喉咙。

    「咳、咳。还有……」

    极力保持冷静的语气。

    「我还没『认清』这家伙，所以不会杀他。不过，只是现在不会。甚至我也希望最好不要。对我来说，就是这么希望自己能够相信他。」

    语气之中感受到他的真挚心意，于是猫儿沉默了。即使如此，凝视狗朗的目光仍残留明显的警戒神色。

    「——吾辈还没办法完全信任你。」

    说着，头往旁边一转。

    「吾辈只要小白。只要有小白就够了！」

    脸颊在他胸口爱怜地磨蹭。

    狗朗早就察觉。

    猫儿，这个连本名叫什么都不知道的少女，尽管表面上活泼开朗，性格里的负面却是很教人棘手。

    要不是这样，她也不会对相识不久的社依恋到如此强烈的地步。

    她真的用尽一切力量，想为他打造一个「理想的现实空间」。

    而且，实际上也差点成功了。

    凭着她的认知操控能力，支配一整座人工岛。

    真可说是令人畏惧的力量。

    （说起来令人不悦，但在体育场时，「青之王」对她的警戒更甚于我。事实上，也是她救了穷途末路的我们。虽说计谋是小白想出来的，这女孩制造出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幻象还是足以欺瞒「青之王」的双眼。）

    尽管狗朗的能力和猫儿的能力性质差异太大，无法相提并论，但整体来说，还是觉得她的能力应该在自己之上。

    狗朗忽然想起三轮一言曾说过，「权外者是『没能当上王』的存在」。

    （话说回来，我根本连这女孩是不是权外者都不确定。）

    狗朗苦笑了起来。

    「小白、小白~」

    猫儿开始像只真正的猫那样闹着社玩。社依然呼呼大睡，猫儿却一点也不在乎。

    狗朗突然有个疑问。

    （记得小白说过，这家伙是从猫突然变成人形的。既然如此，为什么一开始，她会用猫的姿态和小白一起生活呢？）

    仔细想想，真是令人百思不得其解。

    如果只是想要和他在学园岛共同生活，一定有其他更恰当的方式。比方说化身为同学，甚至是设定为女朋友或妹妹。应该说，那样还比较自然。狗朗情不自禁地揣摩起她的心情。

    （为什么是猫？）

    狗朗把膝盖抵在床垫上，对猫儿开口：

    「嗳，我说你啊——」

    ——为什么会变成猫？

    听见这个问题，猫儿慢慢抬起头，眼瞳闪动光芒。

第三卷 SIDE:BLACK&WHITE 第二章 吾辈乃是猫！

    她最初看见的，是一片宽广高远的白色天空。

    当那把巨大的剑倏然落下时，声音与颜色都从这世界消失，她的身体飞上半空中。并不觉得特别难过或悲伤，只是当意识变得虚渺模糊之际，一边看着包围在身边的亮晶晶白色光芒，一边想着，好美啊。

    究竟是怎么活下来的，她并不清楚。

    好像是有谁救了自己，又好像不是。当时的她还是个几乎不懂事的幼儿，爬起来之后才终于放声大哭。因为察觉到周围的地形，已经变得完全不同了。

    放眼望去，无数大楼倒塌重叠，荒凉的景象仿佛不属于这个世界。找不到住在一起的父母，她踩着蹒跚的脚步，跌跌撞撞地在瓦砾堆上前进。

    呼喊父亲，呼喊母亲。

    现在回想起来，或许就在如此踽踽独行时，意识到自己拥有的力量。

    远远地。

    远得令人难以置信的地方，似乎有人在呼唤自己。

    近近地。

    仿佛就近在心脏旁，有谁正对自己诉说着什么。

    她使用了那异能的力量，再次找出守护她、疼爱她的人。而这些都在无意识之间便已十分自然地完成。

    力量，将悲叹的种子植入总有一天肯定要面临的未来。

    巨剑穿刺大地之日发生的事——

    在官方文件中，记载为「迦具都事件」。

    爸爸回到家的瞬间，整个家化作建在绿洲中央的一座大宅邸。原本穿西装打领带，上班族打扮的爸爸踏进玄关后，突然成为头上缠着头巾，身上穿着宽松丝质衣服的模样。

    「摩姬安娜。」

    爸爸如此唤着妈妈。

    「我回来罗！」

    「哎呀，你回来啦！」

    从走廊尽头出来迎接的妈妈，身上一样穿着充满异国风情的阿拉伯舞娘衣裳。而且还是露腹部的大胆装扮。

    「这次的航海成果如何？」

    妈妈开朗地笑着问爸爸。

    「嗯，虽然被大鹏鸟抓走，又被海怪吞进肚子里，遇到不少危险，总之是平安无事回来啦。来，这给你，是在秘密矿山找到的宝物喔。」

    爸爸拿给妈妈的包裹中，有着满满的钻石和蓝宝石等金银珠宝。

    「哇。」

    妈妈开心地收下。

    「谢谢你每次都送我东西，辛苦了。」

    妈妈一边道谢，一边自然而然地踮起脚，亲吻爸爸的脸颊。结婚都第七年了，还是像新婚一样。

    爸爸也高兴地笑了。

    接着，他来到宽敞的起居室。

    起居室里矗立着几根巨树般的大理石柱，明明是室内，却有一座七彩喷水池，池子里还有鱼儿悠游。各种日常生活用品不是金就是银，缤纷耀眼。屋内地板高起的部分铺着毛皮，一个少女正趴在上面。

    小脚弯起来摆动着，少女专注在书本上。

    一看到她，爸爸就笑得合不拢嘴。

    「××真的很喜欢读书呢。」

    「她好像很喜欢你买给她的那套《世界儿童名着全集》喔。」

    妈妈也笑眯了眼睛。

    天资聪颖的少女，是这对父母的骄傲。进入幼稚园就读时做的智力测验，因为分数太高，还引来专家专程重新检查一次。

    不只是聪明而已。

    ××同时拥有孩子的开朗与体贴的个性。

    爸爸和妈妈。

    加上××。一个完整封闭的世界就在那里。这时，耳边传来动物「呼噜呼噜」的低沉叫声。

    大理石柱的后方，是一片一望无际的宽广庭园。

    「哎呀，夏芙沙尔好像来了。」

    「这样啊，那得帮它准备生肉才行。」

    这对年轻夫妻视线的尽头，是一只雄壮的狮子。只见它用前腿抓扒地面，像在催促什么。

    「啊、爸爸！」

    此时，××抬起头。就在这个瞬间，一切都恢复原状。大宅邸变成普通的租屋，爸爸身上穿的是西装，妈妈身上穿的是洋装，狮子也变回附近的野猫。笑容满面的××朝爸爸飞奔。

    「你回来啦！」

    从××手中放下的那本书名，叫做《辛巴达冒险记》——

    ××察觉自己的能力，不过是最近的事。她发现自己和幼稚园里其他孩子不一样。一般的小孩，并无法令他人与自己脑中描绘的幻想世界起共鸣。察觉这件事时，她真的非常惊讶。

    读了好几本父母买给自己的书后，很快地理解这是一种特殊能力。最接近的概念，应该就是「魔法师」。

    写给儿童的奇幻小说里登场的白须老人。

    时而以闪电打倒敌人，时而在空中变出火球。不过，最大的特征还是能让人看见不可能存在的怪物，或是呈现出断壁悬崖上的壮丽宫殿。换句话说，就是操弄「幻术」的能力。于是，××这么想：

    我也是一个魔法师呢。

    ××聪明的地方在于，她做了两件事。

    首先，对周遭隐瞒自己是「魔法师」的事。关于这一点，也是以书中读到的故事内容为准则而采取的行动。

    在故事中，大多数被称为「魔法师」的人们，在受到尊敬的同时，也因特异的能力而为人所惧，总是孤单寂寞地生活在荒野或森林中。

    「我才不想像他们一样呢。」

    ××直率地这么想。此外，当时电视正在播放一部以四个努力成为真正魔女的魔女实习生为主角的卡通。××很迷这部卡通，而卡通里的主角也对周遭隐瞒自己的身分。

    基本上，会使用魔法的人，都不能把这个事实告诉别人。××从书本与卡通里学到这个准则。

    另外，××虽然认为自己是「魔法师」，却从没想过自己是「魔女」。这是有原因的。

    「我又不会变身！」

    这就是令她如此判断的主因。卡通里的魔女实习生们，有时会变身为时髦的大人，或是穿上帅气的服装与敌人战斗。

    然而，自己所做的只不过是编织幻象，所以「不是魔女」。对于这个结论，××多少感到有点惋惜。

    ××在另一件事上也很小心谨慎。那就是她懂得尝试正确掌握自己的能力。她想，这种能力到底具有什么特性呢？

    效果的范围又是到哪里呢？

    对任何人都能使用吗？

    说起来就是这些内容，而她也以一个孩子所能办到的方式实验确认。首先以父母为对象，接着是幼稚园老师、朋友、附近邻居，再来是邮差和送货员。最后，也尝试对毫无关系的陌生人及正在电视里说话的主播施展自己的能力。

    结果，大概明白以下事项。

    首先，她的能力大到可以将一整个城镇的居民陷入幻觉中。

    在某个晴朗无比的日子里，她试着让整个城镇的人感应下大雪的幻象。结果，走在路上的人全都穿了雪靴，带着雨伞，表现出因下雪而困扰的言行举止。直到有人在毫无障碍的地上滑倒，××才赶紧将幻觉解除。

    那时，连她本人也不免吓了一跳。

    老实说，她从未想过自己拥有的能力，竟是如此强大。

    同时，在这个实验里她也发现另一件事。一旦她停止施展「幻术」，原本看到幻象的人都会把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不只是忘记，还会配合状况在自己脑中擅自创造合理的故事，以便改写记忆。

    以上述这个例子来说，撑伞的人都会这么想：

    「因为气象预报或家人提及可能会下雪，所以带伞以防万一。」

    就像这样，将与原本不同的记忆，顺利移植到接下来的日常生活中。

    因此××时常将爸爸和妈妈带进《辛巴达冒险记》或《海底两万哩》等故事的世界，也发现只要一解除幻象，他们马上就会恢复普通的日常生活，以致××现在只要一读起故事书，就会下意识地将周遭的人卷入书中的世界观。

    此外，××也逐渐发现，当她精神不集中，或是开始思考别的事时，「魔法」就会变得容易解除。

    比方说，使用力量让周围的人以为自己是成年女性的效果，经过一个晚上就会自然失效。

    相对地，制造像身高多出两公分的无关紧要错觉时，能够持续整整两个月。

    当制造出来的幻术与现实之间的差距愈大，困难度就愈高。发现这一点，对她而言可说是一大收获。

    还有，她也知道自己的能力对于无法直接感应的对象或机械产生不了效果。

    例如常跑到××家来玩的野猫「玉五郎」，即使她施展幻术也完全行不通。她曾试着让玉五郎感应几次，那只胖黑猫却只在悠哉吃完妈妈准备的饲料后，瞄了××一眼就离开了。

    这天，从幼稚园回家后，看到躺在檐廊的玉五郎，××再次试着靠近它。

    「早安，玉五郎。」

    玉五郎正抬着头整毛中，一脸不耐烦地看了××一眼。

    「喵——」

    就又专注地埋头理毛。从体型和毛色看来，它应该有点年纪了。听爸爸和妈妈说，在××出生前玉五郎就已经在这一带出没。总是毫不客气地跑进人家里要求食物，心情好就待上几天。即使过着如此随心所欲的任性生活，玉五郎却从未遭人嫌弃，在附近邻居之间还颇受欢迎。

    玉五郎这个名字，听说是隔壁爷爷帮它取的。

    反正它就是这么一只自由自在的野猫，所以也没有真正的名字。××就听过隔着三户人家的钢琴老师家叫它「小黑」，商店街的肉店老板则唤它「小胖」。

    「……」

    ××凝视着玉五郎，集中意识。

    脑中浮现的颜色是灰色，深处还有几条线。看起来紊乱，其实并没有那么复杂。

    从中感受到的情绪是「满足」。

    还有「放松」。

    （玉五郎今天的心情很好呢。）

    ××淡然一笑。某种程度上，她能读取生物的情感，这可以说是原有特异能力的副产物。

    启动认知操控能力时，她几乎能在瞬间反射性地扫描对象的心情。而在她的想像中，这行为就像在笼络对方，为对方染上自己想像的色彩。

    在刹那间执行这个行为，完成幻觉。

    用幻象笼罩整个城镇时，步骤基本上是一样的。面对多达数百人时，即使感觉较为笼统，仍能一口气感应他们的心，将想与他们共享的情报改写上去。

    以电视里的主播为对象时之所以失败，是因为无法隔着画面掌握主播的内心世界。换句话说，能够制造幻觉的效果范围，就等于能够感受对象内心层面的距离。

    说起来，××对自己能力的掌握，并不是这么理论化的。她得出的结论，充其量只是「感应得到心情就能施展幻术」的程度。

    现在——

    （好，再试一次看看！）

    她正试图再次对玉五郎行使认知操控能力。凝视玉五郎的眼睛，想诱导它相信「自己是个人类」。

    「喵——」

    玉五郎用黄色弹珠般的眼睛回望××，接着——

    「呜喵~」

    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伸了伸懒腰。一个翻身肚皮朝上，露出掺杂白毛的腹部。

    怎么看都不像把自己当成人类了。

    ××失望地垂下肩膀。果然幻术对玉五郎还是没用。究竟是对所有猫族都不起作用，还是玉五郎比较特别呢？无论如何，尝试到这个地步还是失败，比起恼羞成怒，更多的是佩服。

    就连爸爸妈妈或幼稚园老师那些厉害的大人都难以抵抗××的幻术，区区一只黑猫却能轻易挡下她对内心世界的干涉。

    「这只猫、真厉害。」

    ××怀着半分尊敬的心情这么想。轻轻抚摸玉五郎的肚子，心想下次也试着对人类之外的各种动物施展力量看看。就在这个时候——

    「玉五郎！」

    听见一个嘶哑的声音。××心头一惊，抬起头来。

    「玉五郎！」

    那声音听起来意外地近。××家与邻居的房子之间，只隔着一道半人高的矮树墙。一位穿着深灰色和服、头戴草帽的老人，出现在矮墙后方。

    「玉五郎！」

    ××缩了缩身子，玉五郎却高兴地迎向正在叫它的老人。

    「喵~」

    一边叫着，一边翻身站起来。往院子一跳，钻过矮树墙跑到隔壁家去。

    「喔喔，玉五郎。好乖好乖。」

    老人动作迟缓地低下头。看来，玉五郎穿过树墙后，大概正绕着老人脚边打转。

    为这只爱流浪的黑猫取名「玉五郎」的，就是这位邻家爷爷。××低下头行礼。

    「最近好不好啊？」

    爷爷咧开嘴笑了起来。一边眼珠灰白混浊。上排牙齿只剩两颗，下排剩三颗。

    「——是。我很好。」

    ××虽然彬彬有礼地回答对方，却立刻起身往屋里躲。对她而言，隔壁这位爷爷，是个有点可怕的存在。

    这一年来，他老年痴呆的情形愈来愈严重。听妈妈说，他连和自己同住的亲生儿子都认不出来，有时半夜似乎还在附近徘徊打转。回头一看，老人还站在那里朝这边望。

    几乎是下意识地，××试图读取老人脑中的念头。

    然而那里的思考与情感都杂乱无章，只有一片混沌的黑暗。恐惧涌上心头，促使她逃离该处。

    「××X。」

    老人嘴里说着什么，但她已经听不见了，心想：「那个老人的心情，我无法理解。既然如此，『魔法』对那个人一定也无效。」

    晚餐时，爸爸和妈妈聊起隔壁爷爷的话题。听说他会跑去敲陌生人的家门，还会在半夜里突然放声高歌，造成不少问题。他惹的麻烦，也开始引起附近邻居抱怨。

    「有什么我们能帮的，还是尽可能帮帮他吧。人家也很疼××啊。」

    善良的妈妈这么说。爸爸听了苦笑回答：

    「是没错啦。不过，再怎么说那也是隔壁家的问题。这种事，还是去找专家商量对策比较好。」

    ××坐在儿童椅上，大人说的话自然也进了耳朵，她在脑中想着：

    （希望阿公不要变成那样才好。）

    ××母亲的父亲，也就是外公已经过世，不过父亲这边的祖父则还健在。

    祖父住在离这里两百公尺左右的地方，有时会到家里来玩，也非常疼爱××。

    现在××吃饭用的碗，就是她出生时祖父送的礼物。白色的碗上描绘着龙的图案。××虽然聪明，观念上还无法理解年老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希望阿公不要变成那样。）

    以孩子特有的残酷天真，××在自己的祖父与邻居老人之间做出区隔。

    吃过饭，刷完牙后，××洗了澡，开始准备睡觉。钻进棉被拿起故事书。

    今天选来陪伴睡前时光的，是爸爸送的礼物《世界儿童名着全集》中的一本，《日本传统故事》。

    很快地，她就发现这个选择是大错特错。

    因为，书中收录了几则恐怖的故事。

    例如被鬼婆抓住的寺院小和尚好不容易死里逃生的故事、雪女用冰困住男人的故事、法师被古战场上的亡灵附身削去耳朵的故事。

    不行了。

    虽然故事改写得适合儿童阅读，但恐怖的精髓却完整保留了下来。不只如此，不知是否为了增添临场感，书中加入许多可怕的插画。比方说，伸出枯枝般的爪子试图抓住小和尚的鬼婆。笑着吹出冰冻气息的雪女。在全身写满经文的男人身边列队走动的武士亡灵。

    这些插画穿插在书中各处，由此可见编辑是如何卯足全劲。××完全吓坏了，把书丢在一旁。

    原本想盖上毛巾被蒙头就睡，却突然被难以控制的生理冲动袭击。她想尿尿。

    看看时间，妈妈差不多要来给她一个晚安吻，不如等到那时候吧。可是，忍耐却已到了极限。

    下定决心的××掀开棉被，朝厕所小跑步。

    顺利上完厕所，跟在厨房洗东西的妈妈道过晚安，正当××打算上楼回自己房间时——

    不经意地瞥见爸爸书房透出灯光，便朝里面探了探头。只见爸爸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文库本阅读。

    ××喜欢读书，可以说完全是受到爸爸的影响。

    一边啜饮厚实雕花玻璃杯里的威士忌，一边阅读的爸爸非常帅气。这个房间里，摆满了爸爸的藏书。

    「爸爸。」

    一这么叫他。

    「××。」

    爸爸带着温柔的表情回头。

    「怎么了？睡不着吗？」

    从爸爸的声音里感受到满满的爱，××脸上绽放笑容。带着撒娇的心情问：

    「爸爸，你在看什么书？」

    爸爸举起手中的旧书说：

    「这个吗？这本书叫做《吾辈乃是猫》喔。虽然是很久以前读过的书，还是会定期回头重读。」

    ××的第一个念头是「好奇怪的书名啊」。

    「这是什么样的故事呢？」

    ××的问题，令爸爸露出为难的表情。

    「嗯……该怎么说明才好呢？讲一只猫，在某个学校老师家住下的故事。」

    「是猫的故事吗？」

    「对。描写从猫的角度看到的人类生活，写得很生动有趣喔。」

    ××又眨着眼睛问：

    「——『吾辈』是什么？」

    这次的问题，让爸爸笑了。

    「喔，这个词汇对××来说确实还有点难懂。这是第一人称——和『我』、『俺』一样，都是自称的意思。」

    「是喔……」

    对爸爸的说明，××这么解释：

    「也就是说，猫都称自己为『吾辈』罗？」

    ××脑中浮现的，是玉五郎的身影。

    那只猫也会自称「吾辈」吗？

    爸爸又苦笑了起来。

    「不是这样的。那本书的目的，是从猫的角度描写人类社会的滑稽古怪。这种类型的小说称为讽刺小说。所以，才会刻意把那只猫塑造成称呼自己为『吾辈』的傲慢形象。」

    ××还是听不懂。看到她眨眼不解的模样，爸爸温柔地摸摸她的头。

    「……等××再长大一点，一定就能明白。到时候，爸爸再把这本书借给你。」

    「真的吗？」

    ××双眼发光。那本书一定是很棒的书，内容肯定很有趣。否则，爸爸怎么会一读再读。

    目光浏览书页时，爸爸的表情看起来好享受。

    「那就这么说定了喔！」

    ××说。

    「嗯，说定了。」

    爸爸也笑着回答。两人勾勾小指。这时，妈妈一边在围裙上擦手，一边走了进来。

    「哎呀呀，你们两个在这里做什么？」

    看来，家事已告一段落。

    「没什么。」

    爸爸露出促狭的表情。

    「我在跟女儿谈论文学呢。」

    妈妈眯起眼睛，双手叉腰说：

    「谈论文学是没有关系，但××该上床睡觉了吧？」

    「是——」

    ××也故意搞笑地举起手，爸爸和妈妈都被逗乐了。

    在妈妈陪伴下，××回到自己的房间。钻进被窝之后，妈妈温柔地拍拍她的身体。

    「晚安。」

    用充满慈爱的表情对××一笑，留下小夜灯后，妈妈就走出房间。××年纪虽小，却完全不怕一个人睡觉。

    这是因为，只要将感觉扩张，随时都能感应到楼下爸爸和妈妈的温柔情感。

    只要想感受，随时都能感受到两人的爱。

    今天也充分感受了两人的慈祥关爱，房间里盈满爸妈的温柔心意。××心满意足地环顾房间，书架上放着变身超人的玩具和足球。这些全都是来自父母的礼物。

    （他们真的很重视我……）

    脑中想着这些，在不知不觉之中，××逐渐睡去。

    大致上，××的日常生活都是这么过的。年纪虽小，漂亮的××在幼稚园里可是个万人迷，老师和其他同学的家长都很喜欢她。

    「长得这么可爱，说不定将来真的能朝演艺圈发展呢。」

    听到来接小孩的妈妈们如此窃窃私语，××不由得脸红。基本上，××的世界里充斥着善意。每个人都疼爱她，想跟她说话，想与她有所交流。

    唯一不把××放在眼里的，就是那只叫玉五郎的猫。

    然而，在一切圆满的状况下，平稳的生活偶尔还是会掀起小风波。

    而那些大概都和邻家老人有关。

    那天，××在家门口游玩时，老人突然出现。

    她立刻缩起身子。

    「啊、啊。」

    老人发出迟缓的声音。他的身体在地面上投射出长长的影子。咧嘴笑时，没有牙齿的嘴像是一个黑洞。

    「呀、呀。」

    嘶哑的声音透过昏暗的天色渗进耳朵深处。××试图逃跑回家，老人却正好站在她和家门之间的直线上，使她动弹不得。

    「××X。」

    老人吐出不清楚的词汇。听不出他想说什么。

    「××X。」

    老人又说了一次，××依然无法理解那句话的意思。老人往前靠近一步，××便反射地往后退一步。

    老人歪着头，光线的角度造成半边侧脸突然变得全黑。

    「××X?××××?」

    这时，大脑好不容易正常处理老人口中说的话。他是这么说的：

    「你是女孩子啊？抱歉哪。××X——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女孩子的呢？」

    全身就像被人兜头淋了一盆冰水。

    （这个老爷爷！）

    ××一边颤抖，仍一边死命说给自己听。

    （这个老爷爷已经痴呆了！他的脑袋根本有问题，连自己儿子的长相都忘记了！）

    要是不这么做，似乎就会当场崩溃倒地。心脏跳得飞快，头痛欲裂。

    好像有什么——

    好像有什么非常重要的东西快要被破坏成碎片，××不由得发出哀号。

    老人说：

    「××X。」

    他又叫了一次那个名字，另一个孩子的名字。是个××不认识，也没听过的男孩名字。老人那模样看起来像恶鬼，又像怪物。

    「喵呜。」

    这时，耳边传来猫悠哉的叫声。生气勃勃中带点目中无人的撒娇声。猫的叫声让世界再次恢复色彩。××也才看清楚，站在橘红色天空下的不是恶鬼也不是怪物，只是脸上浮现温吞微笑的老人。

    一只黑猫从矮墙上跳了下来。

    「喔喔，玉五郎。」

    老人慢条斯理地抱起猫。黑猫从喉咙里发出呼噜声。老人的手笨拙地抚摸猫的头，××抓准了这个机会。

    「我要回家了！」

    丢下这句话，钻过老人身边，冲进自家大门。

    「啊。」

    老人还想说些什么，××连听都不愿意听，用力把门关上。锁好门锁，背对门压住

    不知为何，眼泪夺眶而出。

    「才不是呢。」

    口中发出下意识的低喃。

    「不对，才不是。」

    一阵无可救药的悲哀袭来，××却不知道原因是什么。所以，只能对涌上心头的情感做这样的解释。

    （玉五郎这个笨蛋！）

    ××在心中责怪黑猫。

    （干嘛和那个奇怪的爷爷那么亲近！）

    这不过是欺瞒自己的谎言，她也知道。

    对××这年纪的小女孩而言，忘掉讨人厌的事并不难。因为每天都会不断发生新鲜事，即使不刻意从脑中赶跑，老人说过的那些话，也会自然而然从××脑中消失。

    看看书，和朋友玩，跟爸爸妈妈说说话，这些事在不知不觉中缓和那时感到的恐惧和厌恶，××又开始过起充实的生活。

    然而，这并不代表感觉已完全消失。

    就像一根刺。

    刺进幼小的××记忆中最柔软纤细的部分，在她偶尔大意时，刺得内心隐隐作痛。

    每次××都会慌张地甩头，告诉自己：

    （那个爷爷，他脑袋有问题。）

    所以——

    （不用在意。那件可怕的事也全是谎言。）

    听到邻家老人住进安养中心时，少女表露出连自己都为之惊讶的明显安心。她甚至当场雀跃地喊出「耶、太好了」。

    这使她涌现一丝罪恶感。

    （希望老爷爷过得开心。）

    双手合十祈祷。

    （请让老爷爷在那里过得开心。）

    对少女而言，平静的日常又将确实回来了。××如此确信。那是对自己而言或许太过幸运的幸福、安全又温柔的每一天。能向爸爸妈妈撒娇，爱着他们也被他们所爱的美丽人生。

    只有一件事令她感到忧虑。自从看不到邻家老人后，玉五郎的身影也同时消失了。

    那天，妈妈外出买东西时吩咐她：

    「门窗要关好喔。」

    乖巧懂事的××回答：

    「好的——」

    这么说着，坐在沙发上看书。

    门应该确实上了锁才是。

    不经意回过头时，四人座餐桌边竟坐着四个男人。完全未曾察觉他们何时出现，四人就像施了魔法一般突然现身。

    「嗨，打扰了。」

    其中一人面无表情地如此打招呼。

    ××连惊讶都办不到。

    震惊之余，身体无法做出任何动作。

    「我们的工作是管理具有特异能力的人。」

    第一个男人说。

    「不好意思，擅自闯进来。可以给我们十五分钟吗？」

    第二个男人说。

    「我们是从七釜户化学疗法研究中心来的。」

    第三个男人说。

    「那里俗称『中心』，是黄金王盟管辖的组织。主要进行权外者的研究。」

    第四个男人这么说。对××而言，他们说的话没有一句听得懂。看到她茫然不解的样子，男人们面面相觑。

    「把我们的目的，说得更简单易懂一点。」

    「可是，这孩子的智力明明够高……」

    「这不是智力的问题，要配合儿童的感受力。」

    「早知道应该带一个有保母资格的人来。」

    他们如此快速交谈。四个人都穿着相似的西装，说话语气都是没有抑扬顿挫的平板，是一群毫无个性与人味的男人。带着阴郁的表情持续对话，对××的存在视若无睹。

    匪夷所思的是，对××而言，这群男人并非恐惧的对象。

    然而，对男人接下来可能要说的话，她却默默开始为之颤栗。

    预感，在完全不知道男人要说什么时便已浮现。

    「你在幼稚园接受了测验吧？画出各种图形，让你们找出哪个图形格格不入的测验。」

    第一个男人用单调的语气这么说。不等××回答，第二个男人又跟着补充：

    「那个呢，用复杂的词汇来说，就叫做『感应变异偏差测验』，除了可当作一般智能测验之外，还能用来判别是否拥有特异能力。我们广泛地在各教育机关施行这个测验，寻找必须保护或回收的特异能力者。」

    「小姑娘。」

    第三个男人望着××的眼睛说：

    「你拥有不可思议的力量吧？」

    ××眼中泛着泪光，用力咬紧嘴唇，死命摇头。男人们叹了一口气。

    第四个男人无情宣告：

    「我们对你设下两星期的观察期，已从外围进行一轮审慎的调查，也得出结论。毫无疑问，你确实是拥有认知操控能力的权外者。而且，你拥有的是连我们都很少看过的强大力量。」

    权外者。

    这个字眼触动少女的心弦。

    「那是指——『魔法师』的意思吗？」

    面对一边呜咽一边如此询问的少女，男人们先是一阵沉默，接着才一起开口：

    「没错。」

    「就是类似那个意思。」

    「不、不对。」

    「严格说起来是不一样的。」

    四人各自做出回答后，再度陷入沉默。××终于忍不住哭了起来。她已经快要搞清这一切了。

    自己是什么人。

    做了什么事。

    「……」

    很快地，第一个男人再次开口：

    「你非常聪明，从我们的测验之中也可清楚明白这一点。所以，我们就以你已经理解为前提来说吧。你对你的同居人犯下重大的错误。」

    第二个男人说：

    「你并没有恶意。」

    第三个男人说：

    「这点我们也知道，不过——」

    第四个男人说：

    「你一直在对被你视为父母的人进行知觉上的干涉。」

    其实你并不是那两个人的孩子。

    四人中的某人这么说。××感觉被一只冰冷的手用力抓紧心脏，脉搏用力一跳。

    「你连自己都骗了。」

    「你对自己也发动认知操控能力。」

    「我们看透了这一点。」

    「希望你尽可能安分。」

    男人们伸出手。

    「「「「跟我们一起走。」」」」

    ××大喊：

    「出去！」

    眼中闪动异样的光芒。

    五分钟后——

    男人的身影从家中消失。他们应该已忘了××的存在。一旦离开××的能力范围，或许他们又会想起身负的任务，但那应该还需要一段时间。想必下次，他们也会对此有所警戒。

    不过，那种事已经无所谓了。

    ××趴在地上哽咽哭泣。

    现在，一切前因后果都搞清楚了。

    邻家老人说那些话的意思。

    自己房间里那许多一看就知道不是买给女孩的玩具。

    还有……

    自己一直避讳着，总是下意识忽略不看的客厅角落。××深呼吸，将自己所有的能力解除。

    抬起头，直视出现在那里的东西。

    如爆发一般，××再次痛哭失声。

    在那里的东西是——

    长久以来，一直无人整理的半朽牌位。

    这个家真正的孩子早已死亡的证据。

    ××一直欺骗着被自己视为双亲的人。

    现在，一切都搞清楚了。

    期待听到的，是这样的话。

    「就算你不是我们家的孩子也没关系！」

    「××还是很可爱啊！」

    可是——

    曾是爸爸和妈妈的男人与女人回家时，瞬间发出哀号。因为××解除能力，使得仿佛笼罩在他们四周的那层厚冰融解，得知一切真相。想起自己将最重要的儿子遗忘的事实。

    女人紧抓住佛坛上的牌位，哭着向亲生儿子道歉。

    佛坛上的花已枯萎，相框里男孩笑着的照片在漫长的岁月里蒙上一层灰。男人握紧拳头，似乎想找地方发泄内心的愤怒与困惑。

    好可怕。

    好可怕。

    ××没有勇气主动对男人和女人开口说话。

    都是自己的错，一切都是自己引起的，虽然很想好好说明并道歉，却怎么样都无法从二楼下去。

    ××躲在壁橱里，抱着膝盖发抖。

    即使如此，她仍清楚感受到女人的悲叹和男人夹杂恐惧的愤慨。虽然想阻断一切资讯，把心封闭起来，但××的能力却不允许她轻易逃避。只有如此，她才能为自己几年来欺瞒他人的行为赎罪。

    被迫直接尝受最爱的人心中的哀伤与痛苦。

    这就是自己犯下的罪。

    像是在对她说，你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罪过。

    （对不起。）

    ××哭着想请求所有与自己有关的人原谅。

    （对不起。）

    男人与女人曾有过一个幼年夭折的儿子。当巨剑落在大地上那天，凑巧在那附近的他们参与救助行动，收留连路都还走不好的少女。

    却不知那孩子将会夺走他们对亲生儿子的思念。

    ××巧妙地扮演了男人与女人的孩子。

    （我不知道！我自己也不知道！我还以为自己真的是爸爸和妈妈的孩子！）

    讽刺的是，只有陷入痴呆症状的老人感应出××是个异常的存在。只有他还记得这个家真正的孩子。

    再也难以承受，××站起身。

    「爸爸、妈妈！」

    流着眼泪冲出壁橱，无论如何都想如此呼唤他们。希望他们能拥抱自己，接受自己的撒娇。

    希望他们能对自己绽放笑容。

    希望他们呼喊自己的名字。××沿着楼梯走下，怀抱一丝梦想。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爸爸和妈妈仍然接受自己，一起幸福生活的梦想。

    然而——

    「唔！」

    看见走进客厅的××，男人与女人惊恐地瞪大双眼。

    「噫！」

    温柔的妈妈表情抽搐，拒绝让××靠近。总是溺爱××的爸爸也大叫：

    「怪物！别过来！怪物！」

    ××停止动作，这句话在耳朵深处不断反复回响。看到××停下脚步，女人用游泳般的缓慢动作从她身边逃开。

    「噫、呀！」

    女人表现出只要有一点肢体碰触就会丧命的态度，头也不回地退出××视野之外。

    男人跟在女人身后追上去。

    同时用恐吓的眼神瞪视××。

    「别过来！别靠近我们！怪物！」

    他的声音听起来仿佛在叱喝什么肮脏的东西，眼里也浮现憎恶的神色。××茫然目送两人离开。

    他们就这样从家中夺门而出。

    ××跌坐在地，像一个断了线的傀儡人偶。连哭都哭不出来，甚至忘了要悲伤。

    脑中只有一个念头。

    （啊，原来如此。我还以为自己是「魔法师」……）

    其实不过是个怪物。

    ××持续颓坐在逐渐暗下的客厅里，到底过了几小时，她也不知道。

    （爸爸妈妈……那两个人会怎么样呢？）

    当××突然这么想时，院子里传来喵呜的叫声。直觉知道那是玉五郎。突然，她第一次感应到了。

    第一次真正感应到猫的心情。

    玉五郎现在想着：

    （爷爷，你到哪里去了？）

    喵呜。

    （爷爷，你到哪里去了？）

    喵呜。

    （我一直在找你——到处都找不到你，爷爷。）

    好想见爷爷。

    ××流下眼泪。

    站起身来拉开拉门，对着院子说：

    「玉五郎，爷爷他……」

    用拳头抹去眼泪，露出笑容。

    「爷爷他已经不在了，不在隔壁了喔。」

    不出所料，玉五郎就在院子里的树旁，回过头的表情似乎有点惊讶。也不知是否听懂××的话，它不屑地转过头，跳过矮墙离开。

    那只猫应该不会再到这附近来了，××怀着半分确信这么想。流着眼泪微笑。

    开始理解自己该做什么。

    ××回到房间，拿出画纸与蜡笔，写下这句话。

    「对不起」。

    除此之外，一时之间想不出别的话。接着，才又对即使短暂却也疼爱过自己的男人和女人加上这些话。

    「谢谢你们」。

    「真的谢谢你们」。

    最后，留下自己的名字。她打算离开这个家。

    （怪物不能和人在一起。）

    做出独自活下去的觉悟，也想到最适合这么做的生存之道。

    （对了，就这么办吧。）

    使出这辈子至今最强大的力量。

    （我要变成猫。）

    坚强。

    骄傲。

    温柔的生物。

    （变成猫吧。）

    对自己发动幻术，如此一来，即使孤单也能活下去。

    像玉五郎一样坚强。

    一个人也能活下去。

    在真正能够接受我的人出现之前。

    （做一只猫吧。）

    做一只猫，独自活下去。

    （猫都是怎么称呼自己来着？爸爸……那个人说过吧？啊、对了！）

    于是，少女大喊。

    「吾辈乃是猫！」

    ××——就这样，成为猫。

    间奏　吵架中

    在一段漫长而不自然的沉默之后，猫儿才用明快的语气回答。

    「你说呢？」

    她偏着头笑起来。

    「吾辈不大擅长记住从前的事！已经忘了！」

    「……」

    狗朗不说话，只是盯着猫儿看。然后微微叹口气问：

    「——那你为什么要哭呢？」

    猫儿一边笑，一边流眼泪。

    不断涌出的泪水沾湿雪白的肌肤，滴滴答答地落在床单、枕头和社的脸上。猫儿露出惊讶的表情。

    「啊、咦？咦？」

    急忙用手背抹去脸上的泪水。这动作与其说是猫，看起来更符合她这年纪的少女该有的样子。

    「……吾辈在哭吗？」

    狗朗点头。

    「为什么？」

    「……」

    狗朗沉默不语。猫儿似乎打从心底难以理解地说：

    「为什么？为什么吾辈在哭呢？」

    「……」

    狗朗小声回答。

    「你说呢？」

    又低声丢出一句。

    「我可不知道。」

    有些痛，只有经历过的人才知道。

    （这家伙。）

    狗朗不忍卒睹，眯细了眼睛。直觉告诉他，猫儿过去一定曾有过非常痛苦的经历。

    所以他不再多说什么，以免对猫儿下意识封印的记忆造成更多刺激。

    「为什么呢？我也不知道。」

    他只是静静地摇头。

    猫儿的五官都挤在一起。然后她大叫：

    「我知道了！一定是因为太开心！」

    她再次哭得唏哩哗啦，磨蹭社的脸颊说：「因为……」。

    「因为和小白相遇了嘛！」

    一边哭，一边笑。

    「因为和小白相遇，所以开心得哭了！」

    耶嘿嘿，小白。猫儿用撒娇的声音说着，拿自己的脸在社脸颊上摩擦。那姿态既像女儿黏着最崇拜的父亲，又像紧紧抓住好不容易见面的恋人。

    「和一直、一直寻找的小白相遇了。」

    「……」

    狗朗在心里想。

    （猫儿说的，应该是真的。）

    对猫儿而言，伊佐那社一定是她好不容易找到的希望之光。足以令她拂拭过去曾有的绝望，重新活下去的心灵依靠。

    （所以，这家伙才会那么拼命守护小白的容身之处。）

    真是不可思议。狗朗心想。

    无论是猫儿或自己，都因为这名叫伊佐那社的少年而大幅改变人生的轨道。就因为和这个真实身分不明的神秘少年扯上关系，导致自己不但性命被赤色王盟威胁，还被青色王盟追杀，落得不得不在男女幽会之处藏身的下场。

    （还以为一辈子都和这种地方无缘。）

    狗朗脸上染上一抹淡淡红晕。

    说起来，如果不是有社这个共通点，也不可能像这样和猫儿说话。

    然而，现在狗朗却因隐约察觉猫儿的过去，为了顾虑她的心情，为了不伤她的心而替她着想，这份心意，已近似对伙伴付出的心意。

    （不，或许应该说是共犯。）

    自己和猫儿，都与伊佐那社这个说不定根本就是大骗子杀人魔的人共同行动，因而产生一种命运与共的奇妙连带感。

    （真是个不可思议的男人。）

    在完全没有共通要素的狗朗和猫儿之间拉起「羁绊」的人，正是伊佐那社。

    （说真的，你到底是何方神圣？是「善」还是「恶」？还是，两者皆是？）

    狗朗再次换上严肃的表情凝视着社。

    （我……想了解更多的你。）

    然而，狗朗严肃的表情只维持不到几秒就呈现戏剧化的扭曲。

    「唔。」

    目光所及之处，正展开一幅狗朗口中「不知廉耻」的光景。猫儿还是一脸幸福地磨蹭着小白的脸，身上的毛巾却松了开来，形成相当不雅观的情况。

    说得更具体一点，就是整个胸部都暴露在外。

    「喂、喂！」

    狗朗急忙阻止猫儿，从她的动作中嗅出非常危险的气息。

    「不行这样！这样不好！喂！衣服穿起来！」

    这些话在和猫儿相遇之前狗朗从未说过，现在却不知到底说过几次了。

    猫儿一脸不满地仰望狗朗，接着突然抬起上半身。

    「小黑，你很罗唆！」

    责难的指尖指向狗朗。

    「呜哇！」

    狗朗被吓得整个人都站不稳。因为猫儿转身从正面看他，导致她那宛如初生姿态的裸体几乎完全映入狗朗眼底。

    雪白的肌肤。

    形状美好的胸部。

    从腰部到腿部描出的圆弧曲线。

    毛巾已经全部从她身上脱落。

    像是想保护眼睛不受可疑光线袭击似的，狗朗用手蒙住眼睛大叫：

    「别这样！穿上衣服！总之你先穿起来！」

    「呣唔。」

    猫儿因为自己和小白难得的幸福时光受到打扰而火大，双手叉腰，嘴里飞快地说：

    「小黑这个闷骚色鬼！」

    「你、你说什么？」

    狗朗瞪了猫儿一眼，却又不小心瞥见她柔滑的肌肤，赶紧举起手臂遮住脸。看到这样的狗朗，猫儿得意地笑了起来。

    「是小白说的。他说小黑一定是个闷骚色鬼，所以看到吾辈的裸体才会那么伤脑筋。」

    「晤！你、你这个混帐！伊佐那社！」

    好久没对社这么生气了，狗朗恨得咬牙切齿。他到底都教猫儿一些什么词汇啊！

    猫儿双手抱胸，轻蔑地说：

    「因为小黑这种闷骚色鬼看到会很伤脑筋，所以才要随时把衣服穿上。吾辈跟小白就是这么约定的。老实说，这样吾辈觉得很困扰！」

    「觉得困扰的是我吧！」

    狗朗回嘴。

    「话说回来，你到底知不知道那个词是什么意思？」

    「嗯——」

    猫儿依然双手抱在胸前，头倾斜四十五度。

    「——害怕看到女生裸体的人？」

    说着，又撇着嘴角笑。

    「原来是这样啊，我早就这样想了，原来小黑是害怕看到吾辈的裸体啊……」

    猫儿缓缓起身。

    狗朗被她的气势震慑，扭动身躯。猫儿嘻嘻窃笑，用手捂着嘴。

    「看啊！小黑！看吾辈的裸体啊！」

    从床上往下跳，飞奔到狗朗面前站定。态度落落大方地展现裸体。

    「噫！」

    即使面对赤色王盟的先锋队长八田美咲也能轻松交手，甚至在与「青之王」宗像礼司对峙时一步也不退让的狗朗发出惊叫，遇上前所未见的棘手强敌。

    「看哪、看哪！」

    猫儿扭动腰肢逼近，狗朗只能逃了。

    「够了没啊！你这不知羞耻的女生！」

    「给我站住，小黑！」

    看狗朗转身想跑，猫儿想也不想地跳起来追。两人都拥有远远超越常人的体力，在狭小的寝室里转眼像是展开一场诡异的官兵捉强盗，捣得室内乱成一团。尘埃飞舞、物品掉落。狗朗把镜子撞出裂痕，猫儿则不断鬼吼鬼叫。

    在这样的状况下——

    「嗯唔……」

    伊佐那社轻轻皱起眉头，发出低喃。

    他做了一个梦。

第三卷 SIDE:BLACK&WHITE 第三章 跨越东西洋

    那个男人走在早春的德勒斯登街道上。

    先是作为阿贝丁系的宫廷都市而繁荣，后又接受义大利风土文化的影响，由历史悠久的巴洛克风格建筑与石板地构成的街景。周围的景观层层筑起历史的份量，冰冷空气中掺杂着些许铁、马匹与面包的气味。这个以纸、木头与米饭为精神母体的男人走在这里的街道上时，原本应该会是个迥异的存在。

    然而，难以置信的是，男人却顺利融入周遭气氛之中。

    擦身而过的人，只有在察觉他身上异于德军的军服，因此多看他的脸几眼时，才会发现原来这是个东洋人。

    男人穿的军服腰部束得很紧，衣襟很高，布料带点绿色。脚上穿着擦得发亮的绑带军靴，头戴与德军一样中央部位高起的捷克式军帽。

    黄底的领章上有两条橘色条纹与两颗星。识货的人一看就知道他的军阶，官拜日本陆军中尉。

    不过，在这里就连看过日本人的人都是压倒性的少数。

    即使在平时，因为是座接近国境的城市，出现外国人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只是那几乎都是些东欧或南欧人，除了西方人之外，顶多就是极少数的中国人和吉普赛人。

    由于来自东方各地的难民涌入，现在对市民而言，即使看到陌生人种在路上走动也已习以为常。话虽如此，出现在德勒斯登的日本人还是只能称为异端。

    「……」

    果然，眼前立刻出现一位金发碧眼的孩子，大剌剌地盯着男人的脸。孩子身上穿着缝补过的连身服，面露难以理解的表情，凝视男人具有光泽的黑发和深邃的黑色眼珠。

    男人面无表情地回望那孩子。

    连笑也不笑一下。

    很快地，孩子的母亲急忙回头，连声抱歉也没有便牵着他的手离开。看得出她对异乡人的警戒之情。不过，男人显然并不介意，依然悠悠哉哉地迈着脚步往前走。

    男人就是这么自然地融入城市景观之中。

    在这个属于印欧人种的城市里，男人之所以能够不吸引过多目光的原因之一，得归功于他高大的体型。几乎不输给路上熙来攘往的健壮年轻人，男人有着一副宽阔的肩膀和壮硕的体型。在日本走动时如果不缩着身子，往往会有一头撞上门框的危险，来到这异国之地反而自然适应环境。

    至少，不用为了身体大小的问题烦恼。

    搭夜行火车从柏林前来时，车上的座位坐起来很舒适，稍微油腻的餐点和不管吃什么都会附上的啤酒，也很对他的胃口。

    然而，令男人得以免于周遭目光洗礼的最大原因，其实在于他独特的走路方式。

    脚步轻得像是没有使力，几乎听不到脚步声。这种毫不浪费体力的走路方式，是对剑术和柔道的锻链达到最高境界后所习得的。

    这样的走路方式，能将男人散发的气息减至最低。假如这里有个武术高手，不管精通的是东方武术还是西方武术，一定都能立刻看出男人拥有深不可测的实力。只不过，眼下并未出现这样的高手，男人也就只是理所当然地在这陌生的土地上自在行走。

    「……」

    忽然，一阵烤肉的甜香气味飘近鼻端。男人翕动鼻翼，四处东张西望。路边有一摊供应香肠、椒盐脆饼和热红酒的移动摊贩，那诱人食欲的香气似乎就来自这里。

    尽管还在战争之中，由于德勒斯登并非炮击的目标，和其他都市相较之下，物资不足的情况还不那么严重。餐厅和酒吧也还能维持经常有人上门的兴隆生意。

    男人笔直走向摊贩。

    蓄着一口花白络腮胡，看似温厚的老人独自守着摊位。

    「您好，欢迎……」

    正想用母语打招呼的老人露出困惑的表情。不过，男人马上开口：

    「您好，天气还很冷，老爷爷，可以给我一根香肠吗？」

    虽然有些生硬，男人回应的却是口齿清晰的流畅德语。

    听到这个，放下一颗心的老人立刻笑着回答：

    「……当然罗，阿兵哥。」

    如此回答之后，老人便以俐落的手势切了一根烤得略微酥焦的香肠，放在纸制容器内，淋上深色酱汁。

    光看就觉得香气四溢，似乎非常美味。

    「快趁热吃吧。」

    「谢谢。」

    男人接下食物，正想掏出钱包时_

    「今天我请客。」

    老人说着挥手制止他。男人用严谨的语气说：

    「不，那怎么行呢。」

    进一步想打开钱包时，老人咧嘴一笑道：

    「你应该是日本的阿兵哥吧？」

    男人睁大眼睛，如果是在柏林还说得过去，在这个城市里，国籍第一次被人说中。

    「我是《SIGNAL》的忠实读者喔。」

    「《SIGNAL》？ 那本军事杂志吗？」

    「对，杂志曾做过一个特集，里面出现像你这样的日本阿兵哥。」

    《SIGNAL》这本德国发行的杂志，在党的协助下经常刊登许多最新武器的照片，在日本等国也有不小的发行量。

    「就当作来自同盟国的好意吧，今天让我请客。」

    老人说着，对男人眨了眨眼。

    「欢迎您远渡重洋到我国来，日本的阿兵哥。觉得德勒斯登怎么样呢？」

    老人的话让男人微笑，低头鞠躬说道：

    「虽然我才刚来，但这里真是个出色的城市。我预计在这里滞留一段时间，一定澴会再来跟您买东西。谢谢您的厚爱，真的很感谢。」

    抬头看着他那东洋人特有的举止，老人似乎觉得很有趣。

    「你虽然有点太多礼，倒是说得一口好德语。我那个话都说不好的孙子，真该来向你学学。」

    「谢谢您的夸奖，我是看书拼命死背的。如果您乐意的话，请教我各种更口语的说法。那么，下次见。」

    男人说着，扬起刚才收下的香肠，转身就要离开。

    老人对着他的背影问：

    「你的名字呢？怎么称呼你？」

    男人回头，顿了一拍才说：

    「大觉。」

    轻轻微笑。

    「国常路大觉，日本陆军中尉。」

    结果，经营摊贩的老人念念有词半天，好像还是无法记全国常路的名字。

    「日本人的名字真难记，我就叫你『阿大』好吗？」

    老人满脸歉意地说。国常路微微苦笑点头。

    「当然好，您怎么方便，就怎么叫。」

    毕竟，连本国同胞听见国常路大觉这个罕见的名字时，都还会有所犹豫，或是露出疑惑的表情。

    而且，若是德高望重的老人也就罢了，自己还是二十几岁的小伙子，和这名字一点也不搭。老实说，国常路并不喜欢这个名字，然而，继承国常路家宗主之位的他没有拒绝的权利。在台面下对日本阴阳道发挥极大影响力的国常路家，历代宗主按照规定都得以「大觉」这个名号自称。

    （要是我再多活五十年，面相或许就能配得上这个名字了。）

    上一代的「大觉」，确实有着与这名号相衬的面相。

    （总有一天会习惯。）

    脑中想着这些事，国常路过河，前往德勒斯登的旧城区。

    德勒斯登这个城市，大致上分为旧城区和新城区。光看字面会认为旧城区比较老旧，事实却是新城区比较早发展。

    德勒斯登在萨克森选侯时代曾遭逢一场大火灾，当时最早修复的地区就是现在的新城区。

    相对于道路狭窄，挤满商店、餐厅与酒吧的新城区，旧城区则拥有较多剧场、美术馆和教堂等文化建筑。

    国常路此行的目标，就是其中一所小教堂。

    德勒斯登市内最负盛名的是「圣母教堂」。这所小教堂似乎被称为圣母教堂的分堂，详细情形如何并不是很清楚，只是有好几位研究学者曾指出，小教堂的建筑样式和「圣母教堂」的前身「慈母们的教堂」可能属于同一年代。

    国常路对基督教并无特别信仰，即使如此，站在教堂前时，仍自然产生一股虔敬的心情。

    在日本也曾几度参拜有名的寺院与神社，每当踏入建筑或神域之内，同样会涌现这种对伟大神明产生的敬畏之情。

    回过神时，他已经对教堂深深一鞠躬。拿下帽子放在胸前，保持这姿势五秒左右。

    来往行人都露出匪夷所思的表情看着这位东洋人的行动。

    （尽管基督教对我而言，充其量只是个异国宗教，但对神明的敬畏之心却没有东西洋之分。谨让我恭恭敬敬地进去。）

    国常路在心中如此低语，抬起头推开厚重的木门进入教堂。

    「比我预期的晚了些。呃……国……强路？中尉。」

    戴着银框眼镜，长相聪明伶俐的男人边看文件边说。

    「非常抱歉，我在德勒斯登街上参观了一下。」

    这里是利用教堂其中一个房间改造的办公室，除了他之外还有几个穿白袍的研究员正坐在书桌前处理文书工作。

    「喔？」

    男人抬起头，百思不解似的歪着头。

    「为什么这么做？」

    「……既然接下来好一阵子都要住在这座城市，我希望能事先熟悉一下城内的气氛。」

    「这是东洋普遍的习惯吗？」

    「不。」

    国常路稍稍眯起眼睛回答。

    「是我个人的想法。」

    戴眼镜的男人脸上浮现一抹冷笑。

    「那属于感性的领域。至少，并不符合我们德国国民的理性主义精神。你知道为什么吗？」

    「不知道。」

    男人想说什么，其实国常路心里已经有个底了，但他还是选择摇头，男人便得意洋洋地高谈阔论起来。

    「你的任务是用东洋的易学、占星术等观点解析『那个东西』。这和你个人是否熟悉这个城市，或是对德勒斯登的情势有多少了解，根本一点关系也没有。你应该尽早来这里报到才对。」

    「……」

    国常路先是沉默了好一会儿，接着说：

    「非常抱歉。」

    说着，他礼貌地低下头鞠躬。当局告诉他的只有在今天内抵达教堂即可，并未特别指定报到时间。照道理而言，身为一介研究员的这男人根本没有立场指责国常路迟到。

    然而，国常路是这么判断的。

    自己将不符科学逻辑的东西带进科学研究的场域，这男人一定是为了对此表达最大限度的抗拒，才会表露出如此嫌恶的态度。

    稍作思考之后，国常路带着严肃的表情回答：

    「不过，我发现很多事物。虽然是非常个人的小小意见——我认为这里的香肠是我在德国吃过最好吃的。」

    「什么！」

    戴银框眼镜的男人瞬间露出惊讶的表情，又马上嗤之以鼻，一脸难以置信地耸耸肩说：

    「你到底在说什么啊？别以为吃了这里的香肠就等于了解全德国的香肠好吗，那样很让人伤脑筋的。德勒斯登的香肠确实不坏，但是和我家乡的香肠可是完全不能比。我家乡的香肠啊，皮薄有弹力，口感又好，一口咬下去时流出的肉汁，那才叫香甜呢！」

    激动地说到这里，男人才猛然醒觉，咳了几声掩饰。

    「总之，那种事情怎样都无所谓啦。我带你去见研究主任吧。」

    说着，男人立刻往外走。

    「……麻烦你了。」

    国常路唇边泛起一抹微笑，跟在男人身后。

    （看来，对家乡的自豪是不分国界的。）

    他在心里做出这样的结论。

    这座教堂的地下空间广大得惊人。

    来到以挑高狭长走道连结的半层楼高处，往下看到许多穿着白袍的研究员，正对着从外行人眼里看来复杂奇怪的最新科技机械进行各种作业。四处都设置了投射灯，将室内照得有如白昼一般明亮。

    为国常路带路的银框眼镜男突然停下脚步，把手搭在栏杆上大声说：

    「各位，安静！」

    原本发出嘈杂声音交谈的科学家们同时抬头望向国常路。

    「这位就是先前通知过大家，从遥远东方国度带着完全不同手法前来研究『那个东西』的技术将校。」

    男人往后退，好让众人看清楚国常路。

    「各位，这位就是锅、锅强炉，邓杰中尉。」

    显然他完全发错音，说出口的也不知道是谁的名字。不过，国常路不为所动，向前踏出一步。

    「敝人是从日本前来的大觉·国常路。如果这名字不好称呼，叫我阿大就行。我会努力不扯各位后腿，用尽不才的技术与知识协助研究。请各位不吝多多指教。」

    说着，恭恭敬敬地一鞠躬。

    科学家们大感困惑。就各种层面来说，出现在眼前的男人都是一个特异的存在。

    不是西洋人，而是东洋人。

    不是研究员，而是军人。

    不是科学领域的专家，而是超自然现象的行家。

    还有，他虽然说着一口流利的德语，但包括行礼鞠躬在内，动作姿态明显就是个外国人。众人之中有人冷笑，有人露出好奇的眼神，也有人立刻回到手边的工作。

    然而，大多数人都只是难掩心中的困惑。

    即使如此——

    「那么，请各位掌声欢迎克鲁涅伊·邓格尔中尉吧。」

    银框眼镜男这么一说，底下便响起零零落落、毫不热情的掌声。国常路默默回礼，接着退后一步。

    「我们走吧。」

    银框眼镜男再次往前走。

    对于接下来即将见到的那两人，国常路发现自己抱着比当初更强烈的期待。

    深受亲卫队高层重视的一大计划，实际上竟由一对不到二十岁的姐弟主导。最初知道这件事时，比起惊讶，国常路感到更多的难以置信。然而，看过这两位超早熟天才——克罗蒂雅与阿道夫的经历与实绩后，想法就自然改变了。

    他们的丰功伟业跨足军事、经济产业与学术界等各种不同领域。

    光是大略浏览两人的档案资料，就可明白他们和一般人大不相同，是拥有卓越知性的特异人士。

    （原来如此，日耳曼民族确实有其伟大之处。毕竟，在他们之中有着这种仿佛人类突变而来的特殊英才。）

    更令他佩服的是倚重克罗蒂雅与阿道夫，将研究全权交付给他们的亲卫队高层。做得出如此不拘泥于成规的人事命令，实属难能可贵。

    （虽说难免有各种问题产生，但在理性思考上确实略胜我国一筹。这是我国应该多向他们看齐的地方。）

    做出这种感想的国常路本人，也在年纪轻轻当上国常路家宗主之际，不得不与各种旧习和偏见奋战。因此，对于小小年纪就拥有谁也仿效不来的才能，更必须背负巨大任务的这两人，国常路个人抱持很大的兴趣。

    为国常路带路的银框眼镜男先引领他走下楼，再钻进从侧面挖出的长廊，走到尽头后，敲了敲眼前的一扇门。

    「克罗蒂雅与阿道夫，威斯曼」

    门上挂着这样的名牌。

    门里传出开朗随和的应门声。

    「请进请进，门没锁，进来吧。」

    银框眼镜男先说声：

    「打扰了，主任。」

    一边推开门一边对里面的人说：

    「我把摩根中尉带来了。」

    「摩根？」

    里面的人发出失控的声音。

    「那是谁啊？」

    接着，国常路听见那人用惊人的清晰德语发音说：

    「是国常路大觉中尉才对吧？从日本来的那位。」

    国常路慢慢探头窥视房内，看到的是一个直接坐在杂乱无章桌面上的青年。

    「你好，欢迎你，中尉。」

    无论是白皙脸上的五官，或是清澈的灰色眼珠，都是大和民族绝对不会有的外貌。他轻盈地起身，走向国常路身边。

    非常自然地伸出手。

    身高虽然相当高，微笑的表情却是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人特有的纯净与天真。

    尽管国常路对青年不对劲的印象感到非常困惑，却仍在半条件反射下握住他的手。

    接着——

    「唔！」

    向来沉着冷静的国常路脸上难得露出颇为吃惊的表情。这是因为，威斯曼的手臂竟然从手肘附近毫无预警地脱落。

    国常路不由得瞠目结舌，眼睛盯着那条手臂。不过，他立刻发现那是以赛璐珞树脂制成的假手。

    银框眼镜男苦笑耸肩。

    下个瞬间——

    「啊哈哈哈！吓到你了吗？抱歉哪。」

    青年捧腹大笑，将真正的手臂从上衣袖口伸出来。看来，他是把手臂缩进去，再从里面握住假手。这时，他真正的手上握着一朵红花。青年将花递给国常路，戏谑地眨了眨眼。

    「这是表示欢迎的信物。今后就请多多指教罗，中尉。」

    这就是国常路与阿道夫·K·威斯曼的初次相遇。日后，两人之间将被无可取代的羁绊紧密连系。

    亲卫队的德国古代遗产「继承局」协会进驻这间小教堂，是三年前，也就是一九四一年的事。

    从波希米亚搬来的圣物，存放在教堂的地下空间。这件事历代教堂相关人士虽然知情，长久以来却一直未曾出现针对圣物进行详细调查的人。

    与这座教堂的设立息息相关的历史遗产，在漫长的岁月中不见天日，始终静静地嵌入教堂地底深处的壁面。

    不过，据说曾有造访教堂的信徒在接近圣物时亲眼见证奇迹。这样的传闻原本只流传于极为狭隘的范围，有一天却传进德国古代遗产「继承局」协会的耳中，于是，他们毫不犹豫地征收并接管圣物。

    只要打着证明印欧人种优越性的旗号，尽管只有这种未经确认的资讯，这个机构也能以相当强硬的手段将圣物据为己有。

    话说回来，一度展开的挖掘作业，却因那日后被称为「德勒斯登石板」的物体实在过于巨大，难以搬离教堂，最终只简单拍下照片之后，又闲置了两年半。

    后来，几只翅虫在看守员眼前上演的一幕，再度改变情势。

    当时发生的现象，日后被冠上「圣约翰的队伍」之称。

    几只翅虫在周围没有光源的状态下炯然发光，于半空中慢慢排成队伍，不久后产生自燃现象死亡。

    这份报告被寻求扭转祖国「奇迹」的亲卫队全国领导人看见，他立刻投入大规模资金与人力，对石板展开调查。

    这座教堂的地下空间里，原本存在着信徒于无照明设备状态下徒步前往朝拜圣物的大厅堂。在「圣约翰的队伍」发生后短短两个月，那里已改造为充满最先进机械与最优秀研究员的「研究所」。

    在第三帝国的科学领域中被誉为天才双巨头的克罗蒂雅与阿道夫·威斯曼姐弟的加入，也是这一连串决策中的一环。尽管有部分人士主张如此有为的人才应该投入更急迫的案件，亲卫队高层却坚持如此执行。

    高层对蕴藏真正奇迹的圣物抱持多大的期待，由此可见一斑。

    然而，大张旗鼓展开的研究，却从一开始就让克罗蒂雅与阿道夫陷入苦战。

    毕竟，他们奉命解析的是毫无前例可循的物体。

    结果，只能暂时将重点放在备妥各种检测仪器与环境，致力于对同一片墙壁出土的石碑碎片展开复原与解析。由于一时之间无法拿出明显可见的成果，高层心急之下，遂决定聘请同盟国那位采取与科学背道而驰方式研究的技术将校加入。

    这就是国常路大觉来到德国的前因后果。

    之后，在阿道夫·K·威斯曼的带领下，国常路来到固定于台座的「石板」前，忽然陷入一阵不可思议的感慨。

    这是一个巨大的圆形人造物，绝对不是自然形成的东西。不过，除此之外就没有其他感想。连敬畏的心情或惊异的情感都没有。比起来，还不如顺道造访义大利时目睹的罗马竞技场，令国常路留下的印象反而更深刻。

    （虽然有微弱的嘈杂声和脉动，但感觉上母体似乎并不存在此处。）

    国常路一边闭目探索石板的气息，一边这么思考。

    （在这里的只是个空壳？还是依然沉眠未醒——）

    「如何？知道什么了吗？」

    威斯曼面带笑容地凑过来问。他的语气中并没有揶揄或瞧不起人的感觉，但也听得出他并不真的抱持期待。正如第一次见面时留下的印象，说话的口吻轻佻，难以捉摸。

    「——没有什么特别的发现。」

    国常路静静摇头。

    「是吗？」

    威斯曼也不再继续深究。

    「那我还有点事，先告辞了。你来的事已经通知全体研究员，所以你可以自由走走看看。还有，晚餐一起吃吧。说些日本的事让我听听。」

    单方面以德语说完这一连串内容后，威斯曼自行离开。国常路在心里做出感想：

    （果然是个奇怪的男人。）

    异于常人，这点是毋庸置疑的。目送他踩着跳舞般的脚步消失在柱子后方，国常路才再次转身面对「石板」。「石板」左右两边都设置照明灯，投射出明亮的光线。前方设有机械，正不断测量、记录各种资料。国常路不经意地走近——

    「咦！」

    所有灯号突然一起亮起红光，同时发出「哔哔」的警示音。国常路不知所措，皱起眉头四下张望。难道自己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吗？

    正打算找个懂得操作这些机械的研究员来时，躲在柱子后方的威斯曼突然探出上半身。

    「啊哈哈哈，你又上当了！」

    一张脸笑得像孩子似的。只见他手中握着类似遥控器的东西，指尖按下其中一个按钮，红光与警示音立即停止。

    看来，测量装置是为了故意吓唬国常路而特地布置的机关。

    「中尉，你虽然老板着脸，惊吓起来的表情倒挺好玩的呢。」

    威斯曼笑得肩膀抖动，说完这句话后，这次是真的离开了。国常路目送他的背影心想：

    「——哎呀，看来前途堪虑。」

    这个预测，恐怕是非常正确的。

    那之后又过了两个星期。虽是以「用东洋易学观点解析『石板』」的名义远渡重洋来到德勒斯登，国常路初过威斯曼时隐约预感的不安，果然是几乎准确。

    首先，关于对「石板」的探索，这件事本身已令国常路感到棘手。从「石板」上感受到的氛围，打从一开始就毫无变化。

    举例来说，这种感觉就像一直在没有半只鱼的池塘垂钓。无论钓鱼技术多高明，池塘里既然没有鱼，自然无从发挥实力。「石板」简直就像光靠一个晚上的大雨临时形成的水洼般，既不自然又有明显的斧凿痕迹。

    （这到底该如何解释呢……）

    自古以来，国常路家便以阴阳道主宰的身分存在于日本的地下世界。明治维新后，根据太政官制被收编入星学局，确立其国家级咒术守护者的地位。

    这样的发展虽然可站在「被收编」的角度来看，另一方面也可视为国常路家的主动介入。

    从此之后，国常路大觉便同时拥有陆军中尉及掌理日本魔法咒术界的国常路家宗主，两种不同领域的身分。

    尽管这位国常路家宗主年纪尚轻，但是他确实继承了千年以来的玄奥秘技。然而，现在他面对的，恐怕却是历代祖先皆未曾见识过的物体，以方法论而言，性质也完全迥异。

    说得简单一点，国常路现在内心只有巨大的困惑。

    不只如此，在教堂里工作的研究员不合作的态度，也是造成国常路工作受阻的原因之一。

    国常路每天都会来到这地底空间，除了观察「石板」本身，也阅读教堂里的古老文献或翻阅至今为止的研究资料，以积极的态度从事各种活动。然而，不可否认他仍是个外来者，还是会有怎样都弄不明白的部分，需要从周围工作的白袍研究员获得资讯。

    可是，每当这种时候，他们回应的都是冷淡的忽视，或是装作听不懂国常路说的话。好不容易愿意提供协助，也多半伴随不耐烦的叹息或啧声，使得国常路几乎不曾顺利达到查询的目的。

    国常路不是纤细脆弱的人，不会轻易为这种事而受伤，只是多少仍对因此而迟缓的进度感到可惜。

    无论哪里的社会，对异端份子都有排挤的倾向。国常路再次体认到这个事实。

    幸好，也不是完全没有人支持国常路。只有一个人不带丝毫偏见，总是开朗、随和又亲切地对待他。那就是这个临时研究所的最高负责人，也是第三帝国两大天才巨头之一的阿道夫·K·威斯曼。

    甚至可以说，他从一开始就对国常路抱持善意。每当国常路遇到疑问，他就会立刻为他说明；国常路感到困惑时，他也会拨出自己的时间提供仔细的协助，直到问题解决。

    老实说，要是没有威斯曼，国常路将会因人际关系的受挫而一事无成，落入不得不收拾行囊回国的下场。

    就这层面而言，国常路对威斯曼心怀感谢。

    不只在工作方面。

    私底下，威斯曼也喜欢与国常路共处。午餐时经常配合他的时间一起吃，也曾招待国常路到自己在教堂里借用的房间，一起小酌啤酒。

    在维持新鲜感这点上，威斯曼无疑也是个天才。他总有说不完的丰富话题，那些来自他广博见闻的小故事令国常路佩服不已。

    从最新发表的物理学内容到希腊悲剧，从东南亚殖民地问题到今年的流行时尚。甚至是从心理学实验到党干部的八卦。即使聊天的内容总是不断跳跃，每一个话题都能在正确的引用与他天生的洞察力下，引导出一般人想不出的结论。有时就连他形容为铁面具的国常路都会被逗得莞尔微笑。

    这种时候的威斯曼看上去意气风发。

    两人谈话时，国常路几乎都负责听，唯有谈及与日本相关的事物时才会扭转主客立场。关于日本的文化、风土民情、地理历史……威斯曼不放过任何细节地追问。每当国常路竭尽所知地回答之后，他也总是双眼发光，兴奋地说：

    「好棒啊。我总有一天要去日本看看。神秘的国度，人与人之间讲求和谐的国家，真是太美好了。」

    说完之后，也一定都会发出向往的叹息。客观来说，威斯曼对日本的知识实在相当偏颇。

    在阐述完对木造建筑或日本政治型态的敏锐观察之后，他会用认真的表情问：

    「对了，日本陆军主要是由武士和忍者构成的吧？你是武士？还是忍者？」

    或是这么问：

    「中尉会使分身术吗？土遁术呢？」

    看他的样子不像故意开玩笑。恐怕是因为他只能从书本中获取知识，因而分不清现实与虚构的分界。从威斯曼身上，有时看得到这种因知识过剩导致与现实失衡的地方。

    成人与儿童。

    聪颖的头脑与无邪的好奇心。

    以为他要用严肃的态度阐扬议论，结果依旧玩着幼稚的恶作剧，并为此开心不已。

    国常路很快发现，他是位拥有奇妙双重性格的青年。

    （不过，和他相处才是最麻烦的，相较之下其他研究者还算好应付的类型。）

    虽然没有说出口，国常路内心确实如此看待威斯曼。其他人表露出明显的敌意，相较之下容易理解。威斯曼却将真心隐藏在迷彩般的非凡智慧之下，让人难以捉摸。

    乍看之下，经常一起用餐谈话的两人已培养出交情，但事实上并非如此。

    （严格来说，这个人还未对我敞开心房——就像那个「石板」一样。）

    一边听着威斯曼开朗的谈话，国常路在心中暗自思考。

    他在踏上这个国家时已经做好心理准备。无论遇到什么阻碍，都要用两个简单的原则克服。

    一个是对人以礼相待。

    如同第一天在教堂前鞠躬的态度，彻底理解对方的背景与文化后，还要秉持最大诚意与对方相处。

    而另一个原则就是——

    贯彻自我意志。贯彻接受先进教育的军人意志，贯彻身为司掌阴阳道家系的宗主意志，同时也贯彻身为一个日本人的国常路大觉个人的意志。

    国常路有着这样的信念。

    各种进度的停滞，都在那个星期天，某位女性出现后获得改善。

    因为会感到难为情，所以国常路一辈子都不打算承认，与这位女性的邂逅对他而言，于公于私都是重大事件。

    当时，国常路坐在旧城区的咖啡厅角落，阅读从日本带来的书。

    这里供应美味的冰滴咖啡，适度的嘈杂也令人心情放松，从上星期开始国常路就经常上门光顾。另外，最近的午餐他几乎都吃露天摊贩的食物解决。

    和那名叫约翰的老板早已混熟，每次总能站着和他聊上一会儿。

    今天也先在约翰的摊子上吃了香肠后，才来这间咖啡厅用眼睛追逐铅字。

    就在此时——

    「……如果我弄错了非常抱歉，您该不会是日本陆军的国常路中尉吧？」

    被一口侬软口音的德语搭讪，国常路从书中抬起头，惊讶地微微睁大双眼。站在眼前的是一位拥有惊人美貌的女性。

    闪闪发光的银发，炯炯有神的灰色眼珠。纤细的四肢与楚楚动人的气质。国常路懂得一点人相学，这种连内在都散发光彩的美丽女性，在日本或德国都很难遇见。

    「……是的，我就是国常路。」

    带着一点羞涩，国常路这么回答。女性睁大双眼说：

    「啊、太好了。我好担心要是认错该怎么办呢。」

    她换上开心的笑容这么说，手放在胸前，像是松了一口气。那少女般的姿态清纯动人。

    这时，国常路也已猜出她的身分。这次轮到他发问。站起身来，伸出手。

    「您是克罗蒂雅小姐吧？阿道夫的姐姐。」

    「哎呀，原来中尉擅长推理吗？」

    「一看就知道了，你们长得很像。」

    在德勒斯登，要找到散发如此卓越气质的人并不容易。想当然耳，她必然是拥有不可多得天才血统的两大巨头之一。这位女性——克罗蒂雅·威斯曼开心地握住国常路的手，微微一笑。

    「久仰大名，中尉。终于见面了。」

    茌国常路来到此地时，克罗蒂雅正好前往柏林，因此这两星期，她都不在研究所。

    那白皙指尖的触感，始终留在国常路心中。

    在国常路的邀请下，克罗蒂雅选择对面座位与他共桌。她今天也是来享受咖啡厅小憩的时光。原来，早在国常路之前，她就已是这家店的常客。

    「那我就不客气，坐下来打扰罗。」

    克罗蒂雅礼貌地打过招呼后，以优雅的姿势入座。向靠过来的店员点了肉桂红茶后，再次转头面向国常路。

    「那么，您觉得德勒斯登这个地方怎么样呢？大致习惯了吗？」

    她的声音温婉动人。国常路微笑回答：

    「是，托您的福。」

    「不好意思，柏林的工作一直无法解决，拖到现在才能来向中尉打招呼。」

    「发生什么问题吗？」

    「不，没什么。只是我和阿迪……阿道夫以前做的各种研究得交接出去，这花了我一点时间。」

    「原来如此。」

    「现在，我和阿道夫终于能专注在『石板』的研究上。」

    「……」

    国常路有些意外地望向克罗蒂雅。看来，不只因为高层命令，威斯曼和克罗蒂雅都是真心投入对「石板」的研究。为了倾注全力，身为姐姐的她才会需要回去整理其他职务吧。由此也可看出，这两位天才对这个研究确实充满兴趣——

    （看来那「石板」是货真价实的。）

    国常路边啜饮咖啡，边眯起眼睛想。

    「中尉。」

    克罗蒂雅端详着国常路的表情问。

    「非常抱歉，在您假日放松的时候打扰，还问这种问题……不过，如果您不介意的话，能否告诉我，关于那个『石板』……」

    她的眼神闪耀着远远超越标准的知性光芒。

    「您有什么看法？」

    「……」

    国常路采取慎重的态度。

    「这个嘛……」

    在脑中整理着思路回答：

    「老实说，我还找不到任何头绪。」

    他顿了一顿，又接着说：

    「不过，正因为不明白的事一直增加，反而让我开始找到线索也说不定。」

    克罗蒂雅默默听着，对国常路的措辞很感兴趣。

    国常路的目光落在桌上。

    「当我受命接下这份任务时，虽然是临时恶补，但也已先将与基督教、卡巴拉（译注：犹太神秘学）、占星术、数秘术等西洋神秘学的知识预习一遍。而现在，当我用自己的方式调查过那个『石板』后，从结论来说，我还是认为那『石板』中隐藏着某种非西洋技法的关键。最重要的……」

    轻轻苦笑之后，他接着说：

    「要不是因为这样，也没理由找我来。不过，我也算是自己好好确认了这点。就这层意义来说，这两个星期绝对没有白费。」

    「中尉你……」

    克罗蒂雅缓缓开口。

    「对待工作的态度真是非常诚实真挚呢。」

    「因为这是任务。」

    国常路有些冷淡地回答。

    「接下来，我会使出浑身解数，尝试将自己擅长的所有技术与知识用在『石板』的研究上。从现在开始才是真正的工作。虽然这只是我个人的预感，总觉得只靠西洋理论或东洋咒术都是不行的。那个东西似乎超越这一类的范畴。」

    国常路心中突然浮现一个关键句。

    （不迷失自己的「和」，配合这里的「洋」。）

    虽然还很模糊，但似乎找到线索了。

    「中尉？」

    听见克罗蒂雅的声音，国常路才回过神来。

    「不好意思，我在思索事情。」

    「没关系。」

    看着微笑的克罗蒂雅，他决定将这些先告诉她。

    「小姐。一开始，我从那『石板』上感受不到任何东西。那仿佛只是一场大雨过后突然形成的浅水洼，只给我极为表面的感受。然而，现在我认为若能钻过水底，下面将会有一片宽广的大海等着我们。对于这个……」

    略微犹豫后，他决定说到底。

    「我有相当强烈的直觉。」

    一阵短暂的沉默之后，克罗蒂雅发出轻快的笑声说：

    「——真是太巧了。」

    长睫毛下的眼瞳笔直望向国常路。

    「我和弟弟的想法与你完全一样。」

    克罗蒂雅真美。国常路再度有这种感觉。

    之后，两人短暂没有交谈。国常路不是多话的人，也不以沉默为苦。克罗蒂雅脸上染着淡淡的红晕说：

    「对了，中尉。刚才您在阅读吧？不知道您读的是什么书？」

    为了转移话题，她将视线落至国常路放在桌上的书。

    「这个吗？」

    依然维持淡然表情的国常路拿起书本。

    「这是海涅的诗集。」

    「海涅？」

    克罗蒂雅露出惊讶的表情。

    「可是，那不是日文书吗？」

    「……小姐。好作品是不分东西洋的。当然，日本也妥善地将作品翻译出版。我个人认为，这位诗人拥有此地的精神。当然，我也有这本书的德文版，只是今天有点想念日文。」

    克罗蒂雅更讶异了。

    「那、这么说来，中尉喜欢诗罗？」

    国常路用与工作时完全不同的语气说：

    「是的。至少，可以说并不讨厌。」

    克罗蒂雅杏眼圆睁，国常路则保持一贯的扑克脸。

    「对了，说到东西洋，我还有这本书。是将日本的『俳句』翻成德文的著作。说得更正确一点，是一位意象派诗人用英语写的俳句研究书，再翻成德文的作品——您要读读看吗？」

    说着，国常路从手提包里取出一本书。封面用德文写着《日本的自由诗》。克罗蒂雅接过那本书。

    「呵呵。」

    像想起什么好笑的事般笑了起来。

    「……怎么了吗？」

    国常路疑惑地问。克罗蒂雅掩着嘴说：

    「对不起，我原本以为中尉是很可怕的人。」

    接着，又露出戏谑的眼神说：

    「没想到您还有这方面的兴趣。」

    国常路苦笑起来。

    「经常有人这么说。我虽然没有自觉，但表情似乎真的很吓人。」

    克罗蒂雅依然嘻嘻笑个不停：

    「因为您是军人嘛。稍微可怕一点反而比较好吧？」

    被她这么一说，国常路紧绷的身体也放松了。刚才一闪而过的灵光又浮现脑中。

    （做我自己，对人以礼相待。）

    是啊。

    好像找到着力点了。不只是对「石板」，对于想缩短距离的对象应该也有效。

    比方说，那个明明开朗又喜欢恶作剧，却不轻易对人敞开心胸的天才青年。

    「克罗蒂雅小姐。」

    国常路向坐在对面的女性说：

    「有个小忙想请您帮我，不知道方不方便？」

    在他脑中，已完成一个计划。

    接下来的两个星期，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时间平稳地流逝。阿道夫·K·威斯曼一如往常，热衷于收集「石板」的基本资料。累积这种脚踏实地的作业，在面临困难研究时往往能找到突破点，这是他坚定的信念。怠忽研究基础的人是不可能受到学问之神青睐的。

    值得庆幸的是，身为他研究搭档的姐姐克罗蒂雅已从柏林回来，工作也因此得以顺利推展。

    研究应该能在一个月内呈现进一步的发展。

    就在他放松心情开始环顾四周时，威斯曼察觉研究所内产生某些变化。

    乍看之下旁若无人，实际上却能敏感察觉他人感情的威斯曼，立刻发现改变是由国常路带来的。研究所里的人际关系变得比以前润滑许多。

    留心观察国常路的言行举止后，威斯曼明白了几件事。首先，虽然不是所有人，但在日常生活中，所内已有不少人会和国常路寒暄闲聊。

    国常路没有做什么特别的事。他只是非常有礼地和众人打招呼，带着诚意听别人说话。只要是有道理的事，他也会用谨守礼仪的态度发表自己的意见。

    他只是淡然地反复这些举止。

    而这样的行为，使他一点一滴地获得那些脾气别扭的研究员们对他的信赖。

    （唷，看他长得一副戴了斗鱼表情铁面具的模样，没想到还挺懂得笼络人心嘛。中尉，真不愧是军人……不、他一定天生就有领导人的器量。）

    威斯曼知道那做起来可不像用说的这么简单。身在异乡的国常路如果不是发自真心，马上就会露出马脚。

    （真是了不起。）

    姐姐克罗蒂雅也积极地为这样的国常路做后盾，这一点令威斯曼相当意外。

    因为这是个严重男尊女卑的国家，名义上才会由威斯曼担任研究主任。事实上，无论实绩或才能，克罗蒂雅都在自己之上。

    为此，研究员们都对克罗蒂雅敬畏三分。国常路却能和这位年轻美貌的上司谈笑风生。

    看在其他人眼里，自然而然仿效起来。这也是国常路融入研究所内的一大要素。

    （姐姐明明比我还不擅长与陌生人交往，也不是轻易对男性敞开心房的类型啊。）

    事实上，眼前的状况确实令威斯曼有些吃味。他绝对不是讨厌国常路，不过，他要是和敬爱的姐姐走得太近，自己还是会有点嫉妒的。于是，威斯曼心想：

    （对了，好久没吓吓他了，不如再想个花招吧。）

    姐姐回来之后，安分好一段时间的威斯曼，打算再次展开对国常路的恶作剧。

    明明是个天才，威斯曼恶作剧的内容却很幼稚，和国中生没什么两样。今天他想到的，是利用最近擅闯研究所的一只野猫。

    那是一只脸很臭，对人不理不睬的胖猫。

    威斯曼自行帮猫取个名字叫「玉五郎」。猫来研究所的时期正好和国常路差不多，因此决定用这个带有日本味的名字。威斯曼打的是先将玉五郎装进袋子，再骗国常路伸手进去的主意，目的是看他吓到的表情。还真不是什么厉害的陷阱。

    不过，玉五郎可不是任凭威斯曼摆布的乖猫。它扭着身子抵抗，最后更往威斯曼手上一抓，顺利逃脱。

    「好痛！」

    威斯曼喊叫着追猫。

    「臭猫，等一下啦！我下次带你去日本嘛！」

    这个提案对猫来说想必没什么吸引力。玉五郎一溜烟地跑了。威斯曼抱着好玩的心态追了上去，却在走廊转角处与人瞳个正着。

    「呀啊！」

    某种物体掉在地上破碎的巨响，伴随着不知是谁的尖叫。

    「好痛，对不起！」

    一度眼冒金星的威斯曼，立刻认出自己撞上的人是国常路。在他脚下，打破的陶器碎片散落一地。同时，威斯曼的姐姐克罗蒂雅正捂住嘴巴，不让自己嘶声尖叫，眼神朝这边望。

    看来，自己是撞上和克罗蒂雅并肩走路的国常路。

    手上拿着陶器的人是国常路吗？

    「中尉！抱歉抱歉！」

    威斯曼模仿日本人请求原谅时，双手合十举到眼前的动作。直到这时，尽管他感到很抱歉，却不觉得事态有多严重。

    没想到——

    「……」

    「……」

    国常路和克罗蒂雅的表情明显有问题。首先，克罗蒂雅的脸色苍白。

    她用至今从未见过的悲壮表情凝视威斯曼，然后默默摇头。

    是错觉吗？她眼中似乎泛起泪光。

    威斯曼的心跳开始加速。

    （咦？怎么了？怎么好像很不妙？）

    另一方面，国常路则一如往常面无表情。只有注视着陶器碎片的视线，浮现一层平静的绝望。

    「这样啊，打坏了。」

    「请、请问……中尉？」

    「没办法，只好切腹了。」

    「欸？」

    那唐突的一句话，令威斯曼瞪大眼睛。国常路拔出挂在腰间的短刀，频频凝视刀刃。

    「等等、咦？欸！」

    克罗蒂雅对慌张的威斯曼大喊：

    「阿迪！那个陶壶，是日本将军特别送给中尉的，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宝物！」

    国常路轻轻制止克罗蒂雅，她却没有住口。

    「是我吵着要看，他才拿出来的，你……」

    这次，克罗蒂雅真的涌出泪水。

    「你看看你做了什么！」

    威斯曼急了。

    「咦？不会吧？你骗我的吧？」

    「威斯曼，抱歉。」

    国常路对他微笑。

    「我无法继续帮忙研究了，请代我向母国转达。」

    「怎么这样！就因为这样……怎么会！」

    「你上次也问过我吧？问我是武士还是忍者。现在我可以告诉你，我是个武士。所以我非切腹谢罪不可。」

    （切腹！）

    背上爬过一阵凉意。

    这点知识阿道夫·威斯曼还是有的。当武士犯下无可挽救的失败时，为了保住名誉，他们会选择自尽。

    「不可以！」

    忍不住大喊。

    「住手，中尉！」

    然而为时已晚。国常路翻转刀身，朝自己腹部刺入。

    「唔！」

    威斯曼真是白白哀号了。正当他以为国常路即将缓缓倒下时——

    「威斯曼。」

    那张依然带着严峻表情的脸上，露出一抹淡淡的微笑。

    「吓到了吗？」

    轻轻拔出刀子，尖端竟变成一束花。

    「今后也请多多指教。这束花代表我的心意，请你务必收下。」

    定睛一看，克罗蒂雅不知何时已止住泪水，正在嘻嘻窃笑。威斯曼惊讶地合不拢嘴。

    （中尉？那个一板一眼的中尉竟然骗我？）

    国常路认真地说：

    「孙子曰，兵不厌诈。谋划策略原是军人本分。」

    突然，威斯曼对一切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中尉是为了配合我！）

    为了回敬自己的恶作剧，他才策划这场不拿手的戏。这是生性认真的中尉，以他自己的方式思考过后的表达。

    意思是，我愿意努力陪你玩玩。

    嘴角自然绽放一抹微笑。很快地，微笑转变成高声大笑。现在，威斯曼非常开心，开心得不得了。

    有生以来，他第一次找到愿意和自己一起玩的朋友。克罗蒂雅也在一旁露出安心的笑容。

    国常路也微笑着。

    「中尉！」

    威斯曼下意识地伸出手。

    「我才真的要请你多多指教了！」

    国常路回握他的手说：

    「威斯曼，关于『石板』的解析，我有个提案，希望你听听——」

    这个提案提出的，正是为日后成功启动「石板」带来突破性进展的崭新观点。

    此时，国常路、阿道夫与克罗蒂雅三人还不知道，未来各自即将走入何种命运。

第三卷 SIDE:BLACK&WHITE 尾声 踏上新的旅程

    伊佐那社再次醒来时，房里已变得安静许多。

    「嗯唔。」

    社依然躺在床上，朝天花板伸出手。总觉得，好像做了个非常令人怀念的梦。

    「嗯……」

    梦里有个光是待在身边就令他心灵平静的女性。

    还有个能彼此畅谈未来的男性。

    在那里，社心满意足，非常幸福。

    是这么一个梦。

    「嗯——」

    为什么呢？

    突然涌现泪水。社想破头也想不出原因，死命试图打开记忆底层，将意识聚焦。梦中确实是幸福的，然而，醒来之后却只剩下苦涩的哀伤。

    想不出来。

    不过，那应该是总有一天非面对不可的重要事物。

    这么重要的事物，似乎被自己完全丢失。

    （我——到底是什么人？）

    对思考感到疲倦，用力闭上眼睛。结果，太阳穴附近却开始发疼，还有点想吐。

    「好痛……」

    社按压着头尝试起身。心头浮现的不安情绪，令脉搏跟着加速。现在的精神状态实在称不上舒适愉快。

    然后——

    他发现了。

    房间里乱七八糟。

    「……」

    社瞠目结舌，环顾四周。

    墙上挂的画掉了，到处散落着毛巾，电视整个翻倒在地，天花板上的灯破成碎片。

    这里简直就像刚接受过狂风暴雨的洗礼。

    「呃……」

    脸上带着困惑的表情，社再次四下张望。

    「呜哇！」

    好不容易辨识出狗朗和猫儿，却情不自禁大喊出声。他们两人正筋疲力尽地背靠背坐在房间角落。

    而且都用恶狠狠的目光盯着自己。

    「……」

    「……」

    两人的视线像是有话要说。狗朗看来憔悴许多，脸上有红色抓痕，白衬衫的扣子掉了好几颗，正痛苦地喘着气。猫儿也一样上气不接下气，头发像触电一样倒竖着。下半身穿着逃亡途中弄到的裙子，上半身则披着狗朗的上衣，扣子没扣。

    「——」

    盯着两人好一会儿，社才竖起一根手指问：

    「请问……」

    歪着头。

    「你们两个变成好朋友了？」

    「才不是！」

    「怎么可能！」

    狗朗和猫儿同时站起来否认。接下来，两人又面对面开始吵架。

    「不知廉耻的女生！今后绝对不许你在我面前脱衣服！」

    「小黑才是呢，要是敢再打扰吾辈和小白，绝对要你比这次更惨！」

    狗朗和猫儿彼此怒瞪对方，距离近得额头都要碰在一起了。

    「你这个猥亵女！」

    「闷骚色鬼！」

    「你说什么！」

    「要打架吗！」

    唔——两人双手双脚齐上，扭打成一团。他们看起来虽然对彼此火大得不得了，行动起来倒是很有默契。

    「噗！」

    社突然笑了。

    感觉上，就像紧绷的精神被开了一个通风口。与其说在一起令人心灵平静，倒不如说她总是引起骚动。

    至于另一个人，别说彼此畅谈未来了，根本就宣称要杀自己。

    和梦中的那对男女完全不同。

    与这两人相处，只会让人心力交瘁。

    可是——

    即使如此——

    「噗、噗哈哈哈。」

    社开始笑得肩膀颤抖。接着——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更是放声大笑起来。

    夜刀神狗朗和猫儿。

    奇妙旅程中的伙伴。看到两人争执的瞬间，醒来后一直萦绕心头的不安与身体的不适，全部消逝无踪。这两人强大得令人傻眼，拥有自己远远比不上的强韧心脏。

    「小黑，猫儿。」

    想必，他们过去也曾背负许多伤痕。也曾经历无数次的迷惘，一路痛苦前进。从两人澄澈的眼神与直率的言行举止，大概就能察觉。他们的人格是承受过名为时间的风霜磨练，经过决断与选择的结果。

    那绝不是生来就幸运拥有的。

    唯有经历几番艰辛，并超越困境，才有今天的他俩。

    不知为何，关于这点社有绝对的确信。

    （说不定我也是——如果是就好了。或者，希望至少接下来会成为那样。）

    社微笑着，走向疑惑的狗朗与猫儿，用手勾住他们的脖子，紧紧搂住。

    「你、你干嘛啊！」

    狗朗微微红着脸，手足无措。之所以没有硬是甩开，是因为察觉社散发出异于平日的氛围。另一方面，猫儿则是非常干脆地回应社的拥抱。

    「小白！」

    脸颊凑上来磨蹭。她露出「小白终于肯亲近我了」的表情。

    「——你们两人听我说。」

    维持相同的姿势，社如此宣告。狗朗和猫儿都停止动作，等待社接下来要说的话。社以平静的语气说：

    「我还不知道自己是谁。既没有过去的记忆，也没有曾经活过的实际感受。说老实话——」

    说到这里，他先顿了一顿。

    「也可能真是个杀人凶手。」

    狗朗肩膀一颤。不过，除此之外没有其他反应。社的唇边浮起一抹微笑。

    「或许正如小黑所说，我可能是邪恶的第七王权者。为了这个世界，为了人们，或许是个应该被斩杀的存在。」

    这时，一直沉默无语的猫儿突然大喊：

    「才不是！」

    带着一点愠怒，她斩钉截铁地说：

    「小白就是小白！是吾辈的……是我们的小白！」

    狗朗看似有些讶异。

    「……」

    很快地，社展颜一笑。

    「对耶。你说的总是很对，猫儿。」

    「耶嘿。」猫儿露出开心的模样。社摸摸猫儿的头，带着温柔的眼神继续说。

    「猫儿说得没错。不过，即使如此，我还是想当伊佐那社。想靠自己的意志做出这个选择活下去。就算因此遇到任何阻碍或困难，我还是想用伊佐那社的身分活下去。」

    狗朗突然插嘴。

    「可是，你说不定有罪。而我或许必须完成一言大人的遗命。」

    社紧接着回答他。

    「即使如此，我还是不想以那个没有记忆、没有共鸣，什么都没有的邪恶第七王权者的身分背负罪过。就算有罪，我也希望以伊佐那社的身分去背负。不是别人，就是伊佐那社。」

    透露坚定觉悟的眼光望着狗朗。

    「我希望由身为朋友的你来杀我。」

    「……」

    狗朗静静摇头，没有说任何话。

    猫儿似乎很火大。

    「小黑是大笨蛋！到那时候，吾辈绝对会保护小白！绝对会裸体更多次给你看！」

    「谢谢你，猫儿……思？裸体？」

    社卡在这个词汇上，不解地歪着头。相对的，猫儿则得意洋洋地放话。

    「因为，小白是猫儿的小白嘛！是吾辈的小白嘛！」

    「说得也是。」

    社放弃追究裸体的部分，再次紧紧搂住狗朗与猫儿。

    「我是猫儿的小白。也是夜刀神狗朗的朋友，伊佐那社。我会好好努力，让自己能抬头挺胸这么说。」

    而后，他轻轻后退。

    笑咪咪地，轮流望向与自己等距离的狗朗与猫儿。

    「所以，我想拜托你们。」

    就在此时，突然响起类似简讯通知的铃声。社与狗朗讶异地看着猫儿，而她也一脸疑惑。

    「啥喵？」

    偏着头，从一直披着的狗朗上衣口袋里取出携带型电脑。猫儿打算动手玩它。

    狗朗露出紧张的神情。

    「喂、你干嘛！那是我的东西！」

    急忙从猫儿手中抢回电脑并操作起来。目光迅速扫过画面，脸色突然变了。

    「竟然发生这种事？」

    「怎么了？」

    狗朗的表情明显带有惊讶与疑惑，社忍不住开口问。

    看了社一眼，狗朗的视线先是落在电脑上，然后再次望向社，有些犹豫地说：

    「是我认识的情报贩子捎来的通知。」

    「情报贩子？你和那种人也有往来啊？」

    见社一脸惊讶的模样，狗朗没好气地说：

    「为了找你……为了找邪恶的第七王权者，拜托了好几个人。」

    「喔喔。」

    社苦笑了起来。狗朗又说了一句「先别管那个了。」

    「被青色王盟Scepter4捕获的『赤之王』周防尊，好像率领他麾下的赤色王盟占据学园岛了。」

    用力吸一口气，他又继续说：

    「学园岛四周被完全阻绝，事态发展成『青之王』宗像礼司亲自率领Scepter4出动——或许会酿成全面战争。」

    他的表情充满一触即发的紧张。

    此时，猫儿突然大叫：

    「菊理！」

    社和狗朗也想到同样的事。

    「菊理还在那里面啊，小白！」

    猫儿抓住社的袖子。社用力闭上眼睛。狗朗问：

    「怎么办？」

    「小白！」

    伊佐那社睁开眼。那时，他脸上浮现一如往常的微笑。

    「好像闻到浓浓的火药味。」

    语气吊儿郎当。

    那个开朗的，无论哪里都混得进去的伊佐那社的态度。

    「反正，我刚才就是要提议这个。」

    社轻声笑着说：

    「我想回学园岛，因为必需重新调查很多事——只是没想到，事态会发展成现在这样。」

    「那……」

    猫儿眨着亮晶晶的眼睛看着社。

    无论社说要上哪去，她一定都会毫不犹豫地跟上。这是她好不容易才找到的，成为猫之后第一次找到的安详。

    「……」

    狗朗无奈地叹口气。

    「哎，对手既然是『赤之王』和『青之王』，光凭你一个人是敌不过的。就算不提『青之王』，『赤之王』可是当真想要你的命。」

    看了社一眼。

    「在我认清你之前，怎能让你被别人杀死。那样才真的是对不起一言大人。」

    他说得再认真也不过了。

    社嘻嘻笑着。

    在那体育场时，狗朗有太多机会丢下社。可是，他没有那么做。相信他一定会持续遵守对自己发过誓的承诺。

    赌上故人一言的尊严。

    以及自己选择的「羁绊」。

    社看着眼前的两人。想着牵系起三人的奇妙缘分。

    伊佐那社用那开朗的，轻浮到极点的语气，说出三人相遇的关键字。

    「走吧，回我们的学园岛去！」

BD特典 万圣节之夜的幻境

    网译版 转自 深雪汉化组

    扫图：Pyro 

    翻译：籽彤

    修图：花花 

    手打：黑色单蝴蝶

    这是十月的某一天，发生在位于学园宿舍一间沐浴在暖阳下的房间里的对话。

    “西洋异服变装庆典，吗？”

    听到夜刀神狗朗的如此概括，伊佐那社有些暧昧的笑着开口订正。

    “嗯。不过一般人就只是把它叫做万圣节啦。”

    “真是令人怀念啊。”

    可惜狗朗并未听进社的更正。只见他抱着手臂，眯细了双眼抬头盯着天花板，看样子思绪已经回到了过去。

    “一言大人很喜欢这个节日呢。这是每年一次的大日子，一定会非常热闹地庆祝一番。在一言大人的家中这是跟灌佛会同样重要的节日。

    “灌佛会？”

    社翻着眼睛刚一开口反问就被狗朗颇为不满地顶了回去。

    “怎么了？你都不知道灌佛会吗？那是每年的四月八日，用以庆祝佛祖释迦摩尼诞生的节日。”

    你身为一个日本人居然不知道吗？狗朗的言下之意如是责备着。

    社被狗朗的气势所压倒，顿了一拍才继续开口。

    “不是这个意思——灌佛会这个节日我当然知道的啦。但是那一般不都是在寺院举行的吗？”

    虽然这么说颇为大不敬，不过灌佛会就相当于佛教界的圣诞节。但是要说为什么在当下知晓度这么低，那还是因为——

    （一般家庭也不会在这一天特意准备丰盛的大餐或是装饰房间。更何况也不会有和蔼可亲的老爷爷穿着红衣服在街上派发礼品啊）

    社是如此归结其中的原因的。

    圣诞节作为一个非常大众化的节日，可以让大家都乐在其中。反观灌佛会就只能去寺院参拜，品尝甘茶（虎耳草科之灌木，八仙花之一种。又作叶干草。为与甘茶蔓区别，又称土常山。花有三种，外围之花有大形之花萼。颜色初为青，后变为红色。六月时开花，仲夏之顷摘叶，揉蒸而去青汁，待干后即可制茶）而已了。

    不过凡事皆有例外。

    “在我居住的那块地区每逢灌佛会就会召开通宵的盛大庆祝活动，参加的多为老年人。此外还有沼贺老人扮作大黑天（又意译为大黑、大时、大黑神或大黑天神等。在日本大黑天不仅是佛门的护法神，也为掌管五谷丰收与财富之神，为七福神之一）向孩子们发放礼品的惯例。

    沼贺老人是谁？

    社还在内心下意识反问的时候，狗朗突然叹了口气。

    “那个时候大家会聚在一起吃斗鸡火锅还有甜点心，夜晚的竹林也会被灯饰所点亮，我至今无法忘怀当时的光景。”

    大概他说的就是类似圣诞节的火鸡，蛋糕还有圣诞树一样的东西吧？

    有种大相径庭的感觉。

    “呐，狗朗。”

    社突然想起了什么，有些担心地问道。

    “你知道圣诞节吗？就是大家在年底的时候庆祝的节日，跟灌佛会有些类似。”

    被社这么一问狗朗看上去像是有些不满。

    “你这是把我当成傻子了吗？我好歹也是生活在现代的日本，怎么可能不知道圣诞节？只不过——”

    说到这里狗朗突然顿了一拍，脸色也沉了下来。

    “庆祝圣诞在一言大人的家中并非是如此稀疏平常的事情。”

    社在一旁等着下文，却发现不知为何狗朗开始吞吞吐吐起来。

    “我的……应该说是师兄吧，他不是很喜欢圣诞节啊。”

    “师兄？一言大人除了狗朗之外还收了其他的弟子吗？”

    听到狗朗提到了预料之外的内容，社不由得吃惊地睁大了眼睛。

    “呃，嘛，应该说是相当于我师兄一样的人吧。”

    社看着狗朗难得含糊其辞的样子好奇心大增，紧接着追问了下去。

    “不过他到底碰到了什么事才会变得不喜欢圣诞节呢？”

    狗朗这才缓缓道出了原因。

    “他似乎是因为以前在恋爱方面遇到了事情。嘛，不过他很早以前就已经离开一言大人家中自立了，所以太详细的情况我也不清楚。”

    “哦~~~”

    狗朗说完这些就把头偏向一边表示这件事到此为止。社准确的读出了其中的意味也就没有继续问什么，不过留意到了狗朗低声的自言自语“真是个奇怪的人”。

    “不过话说回来，为什么你会问我西洋异服变装节的事情？”

    狗朗话音刚落，他们所在房间的门突然被打开，COS猫又的猫窜了进来。

    “喵！！”

    只见她穿着白色的和服，头上戴着毛茸茸的猫耳发夹，两眼周围画着浓重的眼影。猫的两只手像是威胁一般做出爪子的形状，大张着嘴从社的背后猛地冒出了脑袋。

    虽然猫一身古代猫妖的装扮，但是由于和服不太合身，透过下摆不难看到她的大腿，胸部的线条也显露无余，这样的打扮与其说恐怖倒不如说是性感。

    “因为猫从戏剧部的仓库里翻到了各种衣服呢。她说想弄来玩玩。”

    社还是一脸笑嘻嘻的样子，他并未注意到从身后冒出的猫，头也不回地如此回答道。

    “原来如此，这种事情也未尝不可。”

    狗朗的视线停留在社身后大概三秒之后表示了同意。

    猫则看上去有些不满地撅起了嘴。

    “狗朗真没劲，吾辈看上去不吓人吗？”

    狗朗立刻接下了话头。

    “跟平时没太大区别。”

    被狗朗打击到了的猫夸张地鼓起来脸沉默了下来。

    **

    首先打听到社和狗朗会在自己房间里举办万圣节派对的这个消息的是菊理。

    “我也要参加哦！”

    她当场就表示了兴趣。

    “大家会一起玩变装吧？听上去就很好玩！我要来！”

    “这样的话我也一定要参加了呢。”

    听到菊理这么说，因幡也一脸理所当然的样子附和着。她的视线快速扫过菊理，脸上闪过若有所思的神情，随后用双手捂住了发红的脸颊。

    “Yeah！Let’s party night !”

    三科这么说着，竖起了自己的大拇指。虽然不太明白其中的意思不过看他的兴奋劲应该也是要参加了。他和因幡都意在变装的菊理，但是旁观者清的社与狗朗却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拒绝。毕竟这样的活动总是人越多越有意思的。

    于是万圣节当天，他们的房间被好好的装饰了一番。

    装扮房间的任务大部分都落在了猫和社的头上。他们两人在欢声笑语中把圣诞节用的彩条挂在了墙壁上，又用棉线固定好了从仓库里翻出的门松模型。总之他们完全无视了季节，只要是能弄到手的装饰品全都物尽其用了。

    当然猫不了解万圣节也并不奇怪，而社比起把房间装饰好了，似乎更乐于看到猫兴高采烈的样子。两人看上去就像是关系融洽的兄妹一般笑声不断，而房间也最终变得充满了节日的气氛。

    而在厨房那边，狗朗和菊理二人正负责料理的制作。

    狗朗用勺子稍舀了一点汤汁送到嘴边尝了下味道后点了点头。

    “嗯，这样就差不多了。”

    狗朗面前的炉子上正咕嘟咕嘟煮着南瓜。不知为何他非常固执的坚持说这是万圣节必备的食物。

    “说到万圣节果然还是需要和式点心的吧？”狗朗如此说的。因此他还另外做了御手洗团子，萩饼和羊羹，看来狗朗还是不太清楚万圣节究竟是个什么样的节日。

    听狗朗说以前跟着变装的一言大人一起在节日里向附近的孩子们派发过点心，因此就有了这次的食物组合。

    虽然不管怎么看这样都槽点满满，在社还有因幡、三科能开口说什么之前，菊理笑嘻嘻地抢先堵上了所有的疑问。

    “诶诶——看来这次的万圣节会过的很开心呢。”

    而现在她正站在忙碌的狗朗身边盯着他的一举一动，不由得发出了感叹。

    “够郎君真是太厉害了！做料理手法那么熟练！”

    菊理也自认对料理颇有心得，但是在狗朗的面前也只得甘拜下风。他的熟练程度几乎够得上职业料理人的水准了。

    顺带一提菊理在制服外套上了一条深红色的围裙。

    狗朗嘴边挂着微笑，把鸡蛋递到菊理面前，似乎是想让她也尝尝味道如何。菊理伸手接过尝过了一小口，竖起大拇指很高兴地眨了眨眼睛。

    “嗯！非常好吃哦，真不愧是够郎君呢！”

    而无事可做的因幡与三科只得无所事事地坐在矮桌边面面相觑。

    “——三科君，你有没有觉得我们像是局外人一样？”

    “真是糟透了！”

    终于，在房间布置完毕，料理也一应俱全之后，大家终于坐在了一起。而菊理则提议一起玩变装抽签游戏。

    为了这次万圣节派对，他们又向戏剧部借来六套衣服。分别是魔法使、猫又、幽灵、黑色紧身衣、涂壁（日本福冈县传说中的妖怪。在夜晚的步道中，若前方突然冒出一个让你绕过的墙壁便是“涂壁”，要让它消失的方法是拿起棒子朝它的下方攻击）以及天女。

    把这些服装混在一起，抽到的人不论男女一定要穿上。男性阵营的几位因为担心自己会被迫穿上女性用的服装一开始提出了反对意见，但最终被菊理、猫还有因幡以“这样才好玩”的理由驳回。

    其实社和三科到最后也觉得“嘛，反正是派对啦”，所以就温吞的同意了。结果至始至终只有狗朗一个人苦着脸不怎么情愿。

    为了不让大家知道自己抽到了什么，六套服装被分别放入了六个纸袋中，外面用记号笔写上号码。另外再做出六张签，抽签完毕之后让大家拿着对应的纸袋到别处去换装，换好衣服之后再回到房间里。

    进行准备工作的菊理在最终轮到自己抽签之前都是背对着大家坐着的，因此在全员到齐之前谁都不知道对方会换上什么样的衣服。

    社抽到的既不是女装，也不是特别有趣的衣服。某种程度来说算是平平淡淡。不过白色为主的服装和他的肤色非常相配。

    第二个回到房间的是三科。他抽中的是带有披风和尖顶帽子的魔法使。看来他也成功抽到了还算是平常的衣服。这时因幡也回来了，她看了眼房间里的两个男生，显得有些失望← ←

    “真是没意思呢。”

    因幡拿到的是猫又的衣服。她头上戴着猫耳，还在整理着白色浴衣凌乱的部分，看上去既可爱又性感。

    “吾辈还是觉得这件好嘛。”

    第四个出现在房间的猫看到因幡身上的服装一脸遗憾。她身上穿着的黑色紧身衣应该是最平淡无奇的，但是因为猫的身材非常好，外加紧身衣有些小，以至于她从头到脚的线条都显露无疑。看上去就和裸体一样的凹凸有致。

    社见状慌慌张张地往她肩膀上披了条毯子。

    随后第五个回到房间的是菊理，她非常吃力地跨进了房门。

    菊理抽到的是涂壁的服装。

    从巨大的正方形当中只能看到她的一张脸。

    “穿……穿上这衣服还真是快累死我了啊！”

    菊理话音刚落，房间里的其他人早已爆出了哄堂大笑。无论是巨大的墙壁造型还是正方形下只能看到一点点被白色紧身裤包裹的脚都令人忍俊不禁。

    “很可爱！菊理穿成这样非常可爱哦！”

    因幡瞪圆了眼睛，一边擦着笑出来的眼泪一边安慰着菊理。社也拼命注意不让自己继续笑出来说道。

    “嗯，意外地很适合你哦。”

    不过就算有因幡和社的安慰，菊理还是红着脸撅起了嘴巴。

    不过论羞耻度，已经回到房间的五个人恐怕没有谁能够比得上最后出现的狗朗了。他是男性阵营中唯一一个抽到女式服装的人。

    他身上被轻飘飘的粉色和橙色布料层层包裹，头上则是长长的黑色假发，而且他抽到的纸袋中还装着菊理事先放好的口红。走进房间的狗朗满脸通红的大吼出声，

    “你们都不许看！”

    但是菊理和因幡和狗朗所预料的完全相反，两个女孩子兴奋地满房间乱蹦，发出了惊叹。

    “好，好漂亮！狗朗君超漂亮的！”

    “好棒！你穿这件真的好漂亮！总觉得要对你刮目相看了呢！”

    看着她们两眼放光凑上来的样子，狗朗也忘记了羞耻，倒是有点往后缩了。

    猫在原地盯着他发呆，而三科则小声地自言自语着，“要命，他这样的说不定我也能接受……”

    社的脸上浮现出微妙的浅笑，说出了最符合他的台词。

    “恶心！”

    之后所有人围在一起大快朵颐、玩着游戏，吵吵嚷嚷的一直到万圣节的深夜。

第四卷 Lost Small World 序：毫无自豪感的青之卫士

    网译版 转自 百度K贴吧

    扫图：老正太后宫记 

    翻译： 四叶三叶草2014

    第一位王说：握住这只手。

    第二位王道：拿起这柄剑。

    在某个飘落着细雨的秋日，仪式开始了。运动场上的泥土已经被彻底淋湿，排列整齐的队员和职员们的发丝与制服也在潮气中变得沉重起来。雨丝中仿佛蒙着雾气的景色与统一的青色制服相互映衬，整个操场宛如沉没在淡色的水底一般。

    “伏见猿比古，出列。”

    名为淡岛的女性副队长高声叫到。顿时所有的目光都投注于同一个人身上。“我们的室长怎么会带这么小的孩子来这里……”“听说才十六岁呢。”“十六？！岂不是高中生吗？”——包含着各种复杂心情的目光落到伏见身上，而他沐浴着这些视线从队列中走出。

    此时，另一个穿着比普通队员高一等级而更有设计感制服的男人迈着飒爽的脚步向前，衣角飞扬，站在了队列的正前方。本应落到肩上的青色雨滴纷纷被弹开，他浑身由内而外散发着淡淡的青色光芒……

    『青之王』——宗像礼司。

    队员们的窃窃私语如潮水般褪去。

    呵……伏见内心嘀咕着，微微扬起眉头。

    在『Scepter4』中宗像礼司所沐浴的视线，和在『吠舞罗』时，同伴们对周防尊投注的那种不带丝毫怀疑、充满敬畏和憧憬的目光截然不同。置身内部的敌人——即使他们知道达不到敌人的程度，但也不敢有丝毫懈怠地紧盯着宗像的举手投足。

    王权者的所有氏族理应对王绝对忠诚，氏族之间也有着强大的羁绊。但宗像的氏族似乎并非如此。伏见从宗像身上初次发现氏族并非仅有一种形态，这让他多少松了口气，虽然还不到安心的程度就是了。

    “室长。”

    淡岛递给宗像一柄佩剑，宗像点头后接了过来，将剑拔出鞘。纤细的刀身上散落出如同青色鳞粉般的东西。

    “伏见。”

    淡岛压低声音，对他使了个“跪下”的眼神。于是伏见按照仪式前淡岛所说，单膝在宗像面前跪地。积蓄在地面的雨水立刻浸湿了他的膝盖。

    仿佛与刀身融为一体的宗像笔直向前挥出手腕，刀刃碰触到伏见左肩。冰冷的触感令伏见微微颤动，垂下头凝视着宗像的鞋子。

    于沉稳天地间

    栖息鼓动之力

    奏鸣声震颤心扉

    汝，能守卫秩序吗——

    大义的青之卫士

    毫无抑扬顿挫，却又如低鸣的琴弦般悦耳的低音融化在湿润的空气中。那是充满毫无动摇的自信与自负之声，可如此傲然的口吻却与这位王的语调配合得严丝合缝。

    “向剑宣誓今后不辱佩剑者的骄傲与信念，接剑。”

    搭在肩上的剑刃移开了。伏见将视线从宗像的脚尖处往上移动，从膝盖到肩膀、鼻子，最后目光与对方正面相接，他不由得感到有些不舒服。

    宗像将刀身收入鞘中，随即两手平托着刀鞘递过来。

    “其实什么骄傲啊誓言啦真的没什么必要吧。”

    伏见冷冷说道。顿时，背后注视着这一切的人们骚动起来。“喂……”淡岛满脸焦急地想要上前，却被宗像以眼神制止了。

    无视淡岛和其他人散发出的焦灼气息，宗像倒像是觉得颇有有趣一般，自顾自地微笑起来。

    “呵呵，说的也是。恐怕有许多人直到现在仍不明白自己曾发过的誓言究竟是什么意思，或许毫无抗拒而随口起誓的人更难以信任也说不定。”

    这种无异于贬低至今为止“言听计从”按规矩起誓的大部分队员的说法，简直就像是刻意要让在场的众人不满似地。为什么宗像会故意说这种会引起风波的话呢。

    “现在这种时候你无需如此坦白，毕竟只是个形式。”

    对于自己决定的仪式，宗像轻描淡写地说道。

    “形式依然有其效力。能意识到其中重要性的人自然会绷紧神经、明确目标、坚定信念，从而无往不利。”

    伏见无法反驳。虽然他认为这个仪式很蠢，作为参与者的自己更蠢，但是“过去”的自己并不讨厌这种看起来很帅的玩意。

    于是他按照淡岛叮嘱再三的步骤，准备抬手接过佩剑。

    ——但就在此时，他感到身边似乎有人伸出手。

    “……？”

    伏见下意识往身边看去，却没发现任何人。宗像面前的仅有自己一人，准备的佩剑也只有一柄。

    他不禁发出了无声的自嘲。

    这次不会再有人在身边与自己默契地交换目光了。人生第二次的这个仪式，唯有他一人。

    应该从下方抬高双手接剑是淡岛之前的教导。然而他却从上往下，单手抓住了刀鞘。

    一瞬间，整个刀鞘散发出青色的光芒。宛如吸收着周围的雨滴一样，青色的浓度逐渐增加，将他从指尖到手腕的部分完全包裹在内。伏见不由得闭上眼睛，准备迎接它给身体带来的冲击。

    然而，什么都没发生。既没有让全身细胞沸腾的灼热，也没感到贯穿心脏的剧痛，一切都很平静。

    伏见微微张开眼睛，先前刀鞘上的磷光正逐渐散去。宗像刚松开拿着佩剑的手，比预想中沉重得多的重量立刻坠入自己手中，差点脱手的伏见赶紧用双手抓紧了它。

    被接受的话会得到强大的力量——但若是被它拒绝，灼热的火焰将会吞噬全身，瞬间丢掉性命。在周防那里是不可避免的赌博。然而这里完全不同，宗像的仪式更像是公式性的，一切都按照预定平稳进行。只赐予事先选定好的人以力量，的确是很有宗像风格的做法。

    在感到安心后，伏见拉起左边的衣领，将目光投向自己身体上的某处。

    没有……消失……？

    确认存在与那里的某样东西后，伏见猛地抬起头。而宗像罕有地露出一个略带困扰的笑容，与他目光相接。仿佛没看到伏见那复杂的表情，宗像以不用扩音器就能响彻操场的声音对在场队员说道：

    “刻不容缓，我现在命令你立即追踪逃亡中的凑速人、凑秋人。找出两人的潜伏地点，并确认其身份。这件事我全权交由你来处理，需要的人员、权限等只用向淡岛报告即可。淡岛君，没问题吧？”

    “是。”

    “你能做到吗？”

    宗像当着所有队员的面问道。而伏见毫不客气地回答道：

    “当然。你不是正因为这个才招揽我的吗？”

    得到预期的回答后，宗像满意地点了点头。

    “我很期待。”

    伏见提着重得有些不习惯的佩剑回到队列中，再次沐浴着来自四面八方的视线。一个新人竟能得到室长亲口的全权委任，各种惊讶的嘀咕声传入伏见耳中。

    “招揽？”“不知道吗？那个新人……原先是『吠舞罗』的。”“我还曾经和他面对面战斗过，他是『吠舞罗』棘手的二人组之一，暗器使伏见。”“看到了吗？刚才那家伙的脖子附近……”

    简直就像是一群抱怨校长讲话的小鬼，伏见无奈地想道。他们就不能像早会那样安静地站着吗？再怎么说也是已经工作的成人啊。

    右手无意识地摸着左边的锁骨，他已经发现这才是引人注目的原因。

    即使接受了其他王权者的仪式，『印记』却仍然没有消失。虽然它能消失掉也不错，但既然还留着，那么换个思维方式，这丑陋的疤痕无论对自己或是那家伙来说，像蚁巢般继续存在下去也算是个余兴节目。

    其他人对此有兴趣的话尽管看好了，他也没打算隐藏什么。

    伏见将手伸进衣襟，像是故意做给周围窥测的人看一样，挠了挠那片皮肤。

    左侧锁骨下刻着象征火焰的印记——在他抓挠的手指下方，宛如四条丑陋的蚯蚓般肿胀不堪。

第四卷 Lost Small World 时期1：12岁

    Mission 1 

    拖把的柄准确无误地挑在抹布中心，濡湿的抹布借助恰到好处的重量，瞬间变成飞盘笔直穿过教室门口，直接砸到走廊的窗户上。

    “太棒了！四号投手八田的击球穿过三垒外场逼近左外场——”

    自顾自地高声做实况转播的八田扬起了手中的拖把。

    “唉……”

    发现安静的教室中只有自己的欢呼声显得尤为突兀后，他的笑容逐渐淡去，终于无精打采地放下拖把。而冷眼看着他的同学们也立刻转过头去，要么继续玩终端，要么接着和友人谈笑。

    “什么嘛，都不懂得跟上气氛。”

    八田将拖把抗在肩上哼哼着。

    “八田组，准备防守啦防守。我们有四个人的话就能玩三角垒啦。”

    他冲着围在一张桌子前各自看着面前终端的三个人喊道。听到之后，三人互相交换了眼神，耸耸肩后转过头来。

    “三角垒是什么东西？”

    这反问让八田不由得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连三角垒都不知道？！你们在中学一年级前究竟是怎么长大的啊！？”

    “你这话什么意思。”

    “八田君你才是不知道怎么长大的吧？”

    其中一人小声嘀咕着，其他两人不禁喷笑。

    “你说什么？！”

    八田的怒吼让三人暂停了笑声。

    “没办法，我就给你们讲解一下好了，注意听哦。所谓的三角垒呢，就是防守侧分为投手和内野手两人，形成三角形……”刚说到这里，就从旁边传来滴滴的急促来电声，三人立刻“啊”了一声，回头将目光投向各自的电脑终端。在兴头上被泼了一盆冷水的八田觉得相当遗憾，看到友人们都兴致勃勃地谈论起终端屏幕上显示的“『jungle』电子邮件通信”后，他也大步走过去，一把抢过其中一人手中的终端。

    “什么啊，谁的电子邮件？”

    “啊，八田君，别用摸过抹布的手碰我的东西啦。”

    “叽歪什么啦，你是女人吗？”

    一边用拖把狡猾地逼退想要拿回终端的友人，八田一边看着屏幕上的内容。上面显示的是从未见过的APP画面。

    “这是什么？”

    “八田君连『jungle』都不知道吗？现在大家都在玩这个啦。里面有很多游戏，机关设置得很棒呢。”

    “设计也很酷。”

    “虽然听不大明白，但就是游戏吧？”

    “不完全是游戏啦，还能群聊什么的超级方便。”“啊！”正说着，另外一人突然叫了一声，随即竖起食指比了个“嘘”的手势。其余两人似乎也想起了什么，顿时打住话头。

    疑惑的八田从自己口袋里摸出终端。

    “嗯？既然如此那我来试试看好了。”

    虽然终端是学校指定的同一机种，但学生们，尤其是女孩子们总会精心给它套上外壳或加上吊坠等装饰。而八田是硬派的No Strap!主义。终端除了有普通的通话技能和网络功能外，还搭载有非触控型IC卡，兼具学生证的功能。

    “叫什么来着？jungle？？”

    就在他准备操作终端的时候，从教室后门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八田美咲！还有你的同党！”

    同时响起了怒吼。

    “别叫我的全名啊。”

    八田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吼着回过头去。

    “你们所有人到指导室来！”出现在教室里的班主任沉声命令道。

    “哎？我们做什么了……”八田正想反驳，但当他看到同伴们的脸色后，顿时眨巴着眼睛愣住了。

    因为其他三人都一脸惨白地僵在了原地。

    四人排成一列站在学生指导室的长桌前，桌上放着前天进行的实力测试的答卷。班主任不悦地用手指咚咚敲打着试卷，让八田也觉得焦躁起来。

    “都说我们没作弊了啦，而且你有证据吗？”

    “多个问题都是同样的答案，而且错也错得完全一样，这里，这里都是。”

    “是偶然吧？凑巧答得一样而已啊。毕竟我们的位置都是分散的，根本不能直接看到对方的试卷吧，而且测试时又不能使用终端。”

    但表示反驳的只有八田一个人，他偷偷窥看自己左边的三名友人，发现他们都沮丧地低着头。啊啊，这些家伙果真作弊了啊……其实八田心里已经很清楚了。不过既然没胆承担露陷的后果，一开始就不要做啊。八田不禁有些无奈。

    班主任嫌弃地瞥了八田一眼。

    “八田，是你让他们作弊的吧？”

    “啥？！”

    突如其来的嫌疑让八田忍不住叫了起来。

    “这是什么话？我不懂你的意思……”

    “话说你的确就只能得这么点分数呢。”

    班主任粗鲁地敲了敲八田那分数明显比其他三人低得多的答卷。虽然不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但那的确不是作弊应有的分数。“为什么我会叫你一起来这里，你应该心里有数了吧？就是想试试你的本性。上个月你曾引诱这三个人翘课去校外吧。所以这次多半也是你逼迫他们的。”

    “那、那个，上个月是我让他们翘课没错……”

    “坦白从宽。这次不是定期测验，只要你们承认，老师也就到此为止。但如果还要抵赖的话，我就只能请你们父母来学校了。”

    略带威胁的话让八田身边的友人都不禁一颤。

    呜，其中一人吸了吸鼻涕。

    “是、是八田让我们做的……”

    “没、没错，是八田说要作弊的，他给了我们小抄，自己却没抄……”

    “什么……？！你们……”

    八田下意识地挥起了拳头，其他三人顿时蜷起身子，并嘤嘤地哭了起来。

    于是八田只能无奈地放下拳头。

    真没办法……给我好好记住，趁我不在的时候自己搞这些小手段就会落得这种下场，不会给自己擦屁股的话就少干坏事。

    “……啊啊没错啦。是我溜进职员室偷看了答案，然后告诉了这几个家伙，可惜我自己在考试那天忘记带小抄了。”

    闻言，三人猛地抬起头，瞪大了哭红的眼睛。

    叹口气，八田下定了决心。虽然要道歉让他很不爽，但作为八田组的领袖，在关键时刻丢下依赖自己的同伴可不是男人的做派。

    “对不起！不会有下次了！”

    八田低头大喊道，气势之猛，吓得班主任往后一仰。

    “托八田君的福，总算不用惊动父母了啊。”

    “少说废话，给我听好，要抵赖就抵赖到底，要承认就干脆承认，这次先饶了你们。下次别再随便惹事，做什么都先找我商量，做好万全准备再动手。”

    “嗯，谢谢。”

    还处于沮丧状态的三人无力地笑了笑。

    那之后三人被班主任念了半天，但这次的确不是定期测试，作弊也不算太严重，于是最终被释放。当然如果再有下次的话，班主任一定会联络家长无疑。而班里的孩子看起来都是乖乖牌，这些孩子的父母肯定无法想象自己家的小孩居然作弊吧。

    “我骑车回家，明天再见。”

    原本打算今天放学后带他们去镇目町逛逛的，不过想想班主任的眼神，还是改日再说了。

    在正门处和乘校车回家的友人们分手后，八田独自一人向侧门走去。他将自行车停在那里，不过其实学校里是没有自行车停车场的，因为校方觉得太危险所以禁止学生骑车上学。

    “真是的，正因如此才被称作书呆子中学啊。”

    虽然进入这所日向中学已经一个月，但老实说一直都没什么融入感。禁止骑自行车上学啦，回家路上不准买东西吃啦，一堆烦死人的校规。胭脂色的法兰绒上衣配绳状领带的制服让他觉得浑身不舒服，忍不住不按着装要求挽起了袖子。

    小学时的朋友在这所中学里一个都没有，因为他是由于父母的工作而在春假时搬到这里的。虽然很怀念以前的学校，但八田还是抱着积极的想法，觉得这也不完全是坏事。他在上前一所学校之前，也就是更小的时候本来就住在这附近。镇目町对他来说也是充满了回忆的地方。

    从侧门一角的灌木丛里拖出自行车，这是从妈妈那继承来的破旧女式自行车，完全不想让朋友看到。虽然想自己打工买一辆动力自行车，但中学生是禁止打工的。压岁钱早就用得差不多了，又不能指望增加的那点零花钱……

    “有没有钱多得花不完的朋友啊……”

    嘟囔着这些没意义的话，八田将破烂的书包放进自行车篮子里，拂掉堆积在车身上的落叶后，“呦”的一声轻松跨上车。

    日向中学是位于城中的学校，所以正门是交通繁忙的大路，但侧门则通向学校后方的神社。包含镇目町在内的地区有很多陌生的稻荷神社和寺庙，镇上经常突然出现不知道在祭祀什么的牌坊，郁郁葱葱的森林一直延伸到镇子后方。

    围绕着学校的围墙和神社的树林间有一条静谧的小路。就像是人类的世界与神的世界的分界线一般，这里充满了不可思议的绿之气息。恐怕那些乘坐巴士上下学的学生们都不知道学校后面有这么一条路吧。

    “哦，是这个啊。”

    一搜索就找到了目标APP。安装完毕后，屏幕上新增了『jungle/β』的图标。正如它的名称jungle（注：丛林）一样，图标给人的感觉就是各种纠缠在一起的树木。呵呵，这图标会不会太土了点？之前那几个家伙明明说设计很酷的嘛。

    话说回来，那些家伙究竟怎么作弊的？虽然利用邮件是最稳妥的手段，但学生们的终端都是被学校管理的。一旦开始上课，除了紧急联络之外的操作都会被锁定。刚才虽然摆脱了班主任的追究，但根本的疑问还没得到答案啊。

    “嘛，算了，明天再问。话说用户登录在哪……？”

    就在单手骑车的八田在摇摇晃晃的车上尝试操作新APP时，突然听到了隐约的对话声。

    “这家伙带着万圆大钞呢，明明只是个一年级生。”

    “喂，知道同学有难的时候该互相帮助吧？我这个月的零用钱不够开销了哦。”

    八田将目光从终端上抬起来。他对这种对话十分敏感，它意味着胁迫、勒索、欺负……

    沿着围墙的方向往前看去，只见那边有四个穿着日向中学制服的男生。其中三人呈扇形包围着剩下的那个人，将他压在了墙上。

    “嗯？那家伙……”

    看到被围的学生的脸时，八田愣住了。虽然他用手遮住脸而且低着头，看得不是很清楚。但见到那白皙的皮肤和黑框眼镜的瞬间，他就毫不犹豫地出声高喊道：

    “喂！你们在干什么？！”

    三人组立刻回过头，其中一人正准备将钞票从钱包里摸出来。一瞬间吓得想逃的三人在看清站在女式自行车旁八田的模样后，顿时放松下来。

    “搞什么啊小鬼，你几年级的？”

    “别叫我小鬼。”

    “这家伙是一年级的八田啦，八田美咲，因为很能闹腾而引人注目的小鬼。”

    “退一百步，允许你们叫我小鬼，但不准叫我全名。”

    三年级，而且应该是某个运动部的。三个人都比八田高大得多，但从外表来看倒不像是会做勒索这种事的人。他们既没有八田这样不按规矩穿制服，也没有留长发。恐怕在教师眼里就只是认真进行社团活动的学生吧。这么普通的家伙暗地里居然做这种事吗，这所中学……八田不由得一阵恶心。

    “把钱包还给他。”

    为了让自己显得高大一点，八田耸着肩膀大摇大摆地走过去，抬起下巴往眼镜的方向示意。不过由于与那三人有身高差，不得不仰视对方，这让他有点怄。

    “钱包？钱包是可以还给他啦。”

    三人互看一眼，笑了起来，然后将空钱包向眼镜丢了过去。和八田所用的封口是魔术贴的廉价钱包不同，那是个看起来就很高级的皮质钱包。

    “不光是钱包！把里面的钱也还给他！”

    伴随着钱包落地的声音，八田的怒吼冲口而出。

    “送你了。”

    钱包击中眼镜肩头后落到地上，但他却看也没有看它一眼，反而以低沉的声音说道。

    “你说什么？没听清啦。”

    三年级生威吓性地反问道。

    “我说送你了，钱和钱包一起。你们摸过的东西我连碰都不想碰。”

    说完，他弹了弹肩头，就像那里有什么脏东西似地。紧接着一脚将自己的钱包向三年级生踢去，说：

    “拿着，里面还有点零钱，趴着捡起来吧。”

    他的态度让前来解围的八田都呆住了，三年级生更是被激得满脸通红。而眼镜自顾自地捡起落在一边的书包，连看也没看三年级生一眼就沿着围墙迈开了步子。

    “喂……你给我站住！把我们当傻瓜吗？！”

    回过神来的三年级生怒吼着从眼镜背后一把抓住了他的头发。

    “别碰我！”

    眼镜以几乎刺破鼓膜的声音大叫着，一头顶向抓住自己头发的三年级生。随着一声听起来就很痛的闷响，那家伙捂着脸仰天倒了下去。“你这混账做什么！”剩下的两人怒不可遏地向眼镜扑了过去。

    “伏见！”

    八田大喊着扑向离自己最近的那个人。被他趴在背上缠住双脚，脑袋还被他用双手抱住遮住了视线的三年级生拼命摇晃着脑袋大喊“小鬼快放开我！”而发现另一个三年级生也伸手过来想要帮忙时，八田一踢自己抱住的家伙的背部，以一个自认为漂亮的后空翻落到地面。

    “嘿嘿，怎么可能被你们抓到。”

    八田哼笑着，但这时眼镜已经被人抓住了手腕。

    和体格占优势的三年级生1V3也太不公平了。八田咋了咋舌，迅速操作起手里的终端，现在的话，巴士应该还没出发吧……

    “八田组，集合……”

    然而就在此时，他突然发现屏幕上出现了陌生的通知。

    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八田君”几个字，然后是“你不觉得烦吗？”……？这是什么……？

    八田皱着眉头正想再细看，但面前却落下了阴影。

    “少给我东张西望的！”

    他被一记勾拳击飞了。

    “话说在前面，先动手的是你们，我们这算是正当防卫，就算告诉老师也没用的哦。”

    “今后少顶撞学长，白痴一年级生。”

    三年级生一边嘲笑着倒在地上的两人，一边捡起钱和钱包。被伏见顶了记头槌的家伙鼻子里塞着纸巾，怒气未消地一脚踢向伏见的肩膀，吐了口唾沫。

    “混账，什么正当防卫啊。”

    八田郁闷地以手锤地，一咬牙又牵动嘴里的伤口弄痛了自己。

    看一眼身边的伏见，却见他正取下被唾沫弄脏的眼镜在路边的土里擦拭，在面无血色的白皙脸上，红色伤痕分外显眼。

    “没事吧，伏见？”

    重新戴上被泥土弄得更脏的眼镜后，伏见定定地凝视着他。

    “嗯？你不是叫Fushimi Saruhiko吗？难道我念错了？”

    “……你怎么认识我？”

    仿佛有怒气从伏见细瘦的肩膀上升起一般，为什么只是叫了他的名字就有这种反应啊？八田不由得有些退缩。

    “什么为什么，我们不是同班同学吗？我是八田啊，和你坐在同一列呢。”

    明明已经入学一个月，这家伙却像根本还没记住自己的脸。虽然据说第二学期会换位置，但第一学期里教室位置的顺序都是按照学号来排的。YA行的八田（五十音顺序）在最靠近走廊的位置，从前往后数第五个。而HA行的伏见则是与他同一列的第二个。

    “你好像不是第一次被那些家伙缠上吧？是经常被他们勒索吗？父母知道么？知道的话一定会很生气吧，不是什么小数目呢。下次再有这种事情就跟我说，我会帮你的。虽然今天输了，但我有同伴——”

    哈，伏见嗤笑了一声。

    “要我感谢你的话就别想了。”

    预料之外的回答顿时让八田哑然。而伏见简单地拍了拍制服和书包上的污渍，就迈步往回家的方向走去。他连碰都没碰被三年级生拿过的钱包，却毫不在意地拂去沙土脏污，八田完全不懂这其中有什么差别。

    本来入学这么久，和绝大部分同学都已经多少交谈过了，但八田还是第一次和伏见说话。没想到他是个这么毒舌的家伙。给人感觉每个音节都像是从舌头上吐出的荆棘一样。

    明明外表看来十分乖巧，完全是典型的优等生，纤瘦的体格，身高也不是特别高，如果班上男生排成一列的话应该是中间靠前的高度（当然八田是最前面的那个）。戴着朴素的黑框眼镜，发型在八田看来也很土，整体都很不出众。这种外表难怪会成为勒索的目标呢。

    然而这种外表印象却与刚才对那几个人呛声的人格完全对不上号。

    “等，等一下啦！”

    在八田跑回去扶起倒在数米外的自行车时，伏见已经快步走开了。八田连忙空蹬几下追到伏见身边再放缓速度徐徐而行。

    “呐，你都不会气到回家躲在被子里哭吗？不想报复回去？我可以叫我的同伴帮你哦。”

    “你说谁会躲在被子里哭？”

    伏见瞪了他一眼。

    “我当然会报复，加倍奉还。”

    伏见拿出终端，看都不看八田一眼，对着屏幕低声说了什么。画面上出现的是八田刚安装的APP，以为找到了共同话题的八田顿时兴奋起来。

    “啊这个！伏见你也在玩啊？我刚刚才安装呢……”

    他一边单手握着笼头保持平衡，一边摸出自己的终端，却在看到屏幕的时候愣住。

    是对话框型的消息往返，手掌大小的屏幕几乎都被这些对话框填满了。

    【不觉得八田君很烦吗？那种吵闹程度简直有点可笑。】

    【明明是个小鬼还喜欢虚张声势对吧？】

    【小鬼的声音可不小。】

    【笨蛋的声音一般都很大啦。】

    【明明没做什么了不起的坏事还一副自己很拽的样子，完全是个白痴。】

    【怎么办？之前告诉了他群聊的事，但如果他也加进来的话不会觉得烦吗？】

    【另建一个聊天群告诉他不就好了？如果下次再遇到今天这种事的话他还能派上用场。】

    【那样会不会太过分了？小美咲很可怜的说（笑）】

    【小美咲（笑）】

    【小美咲（笑）】

    这……是什么……？

    一心两用的结果就是轮胎撞上了路边的基石，自行车整个翻倒。

    “好痛……！”

    膝盖重重地撞到地上，痛到他完全忘记了刚才被三年级生殴打的疼痛，虽然咬紧牙关还是有泪花渗了出来。

    等到他终于张开眼睛寻找自己的终端时，看到伏见将落到地上的终端捡了起来，漫不经心地看了眼屏幕。“啊！”八田慌忙跳起来一把抢过终端。“不、不好意思，出丑了。啊哈哈，我在搞什么啊，话说重新回到刚才的报复话题吧……”

    简直像是从喉咙硬挤出来的，高亢到奇怪的声音。

    我是怎么了？干嘛要笑着蒙混过去啊……？又没什么好笑的事……

    “啊啊，是针对你的坏话啊。”

    轻描淡写地说完这句话后，伏见就转过了头。而这种没有半分关心的语气让八田实在难以释然，“就、就这样？你就没有其他想要说的话吗？”他咬紧牙关问道。

    “其他？”

    伏见歪了歪头，以一脸似乎真的不明所以的坦率表情说道：

    “难道你觉得我笑话你更好吗？还是说你想要得到同情？我对这两者都没兴趣呢。”

    面对这漫不经心的回答，八田完全失去了语言。

    ＋

    八田能采取的行动只有一个。他也只能想到这一个而已。

    “喂，这是什么。”

    翌日，他直接将终端屏幕递到八田三人组面前质问道。看到画面内容后，三人一愣，随即假惺惺地反问道：“哎这是什么？好过分哦。”

    “少给我装蒜！你们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吗？这是『jungle』的群组信息吧。”

    昨晚八田已经试用过安装好的APP，基本掌握了使用方法。不过看到问题核心的信息时间却是他刚安装APP的时候，还没有进行用户登录，自然也无法进入友人们建立的群组。但不管怎么说，这些信息出现在了八田的终端上。

    “有什么话想对我说的话就直说，少在背后嚼舌根。”

    “……说了你会生气的吧。”

    “听不懂吗？我要你们直说就好！”

    对方刚一反驳八田就立即发出了怒吼，友人们顿时缩了缩脖子。

    “啊……”

    明明昨天晚上想好了不发火，冷静地跟他们谈谈的，结果还是忍不住怒吼了。

    现在是早上的晨会之前，学生们正陆续到校的时间。大家都神清气爽地说着“早安”走进教室，结果随即就被窗边一角的气氛吓了一跳，边窥看着究竟是怎么回事边轻手轻脚地走到自己的位置放下书包。不过伏见的位置还是空的。

    八田退后一步做了个深呼吸。

    “我不会生气的……总之你们对我有什么不满就直接说出来，我会听的。”

    缩在窗边的三人互相对视一眼，突然一起喷笑出来。

    “居然说会听……八田君你应该说的是请赐教才对吧？”

    “什么？！你再说一遍！”

    结果又忍不住再次怒吼起来，八田一把抓住说话那人的领口扬起拳头。友人发出“哇啊”的悲鸣，其他两人见势不妙立刻逃开。四周围观的同学中也发出了小声尖叫。

    友人拼命地抱着头别过脸，八田虽然不比他高，但已经完全腿软的家伙现在就靠八田拎着他的衣领勉强站着，这人根本不会打架……八田轻蔑地俯视着他。明明在群聊信息里【（笑）】着把自己当傻瓜，而现在还没动手他就已经快哭了。

    “作、作弊那件事，是你自己要配合我们说谎的，明明八田君你也想脱身吧！”

    “我是为了庇护你们好吗！”

    “是你自己想庇护我们吧？是你想要我们对你感激涕零吧？”

    “什么……？！”

    昨天伏见所说的台词在他脑海中苏醒。

    “要我感谢你的话就别想了。”

    他明明没有这么想过，却被别人这么认为。

    他才不要什么感谢，要抛下同伴独善其身对于八田来说是根本不可能的事。一起承担后果才叫同伴啊。既然身为八田组的领头，那他们就是自己该保护的同伴啊……

    “随、随便把自己当领头的，算了吧。你不知道你给我们带来多大的困扰吗？谁会满口同伴同伴的啊，八田组什么的更是逊毙了。我、我们还有其他想玩的东西，却老是被你带着玩些奇奇怪怪的玩意。”

    友人以尖锐而颤抖的声音说着，站直了身体。他眼眶带泪，脸因为恐惧而僵硬，但看起来已经拼尽了勇气……这种表情，八田非常熟悉。这是被欺负的孩子展现出绝望抵抗时的表情。而这在小学的时候是八田常见的情景，不过八田扮演的是揍飞欺负他人的孩子的角色。他的确曾经做过坏事，但欺负弱者是他最憎恨、最轻蔑的事情。

    而什么时候起，自己居然变成了那一种人呢——在不知不觉间，感觉自己的世界好像颠倒过来了，他突然觉得一阵晕眩。

    ＋

    在同班同学的注视中，八田拼命摆出一副没受伤的表情缓步离开教室。随即，无力感席卷全身。虽然早会已经开始了，但他不想回到教室。去哪呢……想不出任何自己一个人能去的地方，唯一能去的也就是男厕所了。

    锁上隔间后，八田在马桶上坐了下来，背靠着水箱仰望天花板，就这样好一阵子没动。

    这种时候还得躲进男厕所，八田只觉得眼睛发酸，他仰起脸咬紧牙关忍住了泪水。

    因为是学生已经进入教室的时间，厕所里很安静，只听得到隐隐的流水声。鼻子很快习惯了淡淡的异味，虽然这没什么好值得开心的。

    很奇妙，厕所有时候是很适合考虑事情的地方。是因为除了面前的墙壁什么都看不到，还是因为除了上厕所之外的事情都不用做呢？总之一直亮着的荧光灯营造出一种不可思议的气氛。

    自己根本不知道背后被人说了什么，为什么他们会认为自己是强行拉他们陪自己玩，而且是一副施恩的表情呢……我，就不该觉得羞愧吗？苍蝇不叮无缝的蛋。正因为自己有漏洞，才会被人抓住把柄吧。可恶，真是落到惨不忍睹的地步了呢。八田抬起头，将后脑勺靠在水箱边缘。

    也许什么都不知道会更好吧，他忍不住这样想。如果没有看到那些信息的话，也许今后那些家伙还是会以自己为中心吧……

    “嗯……？”

    他突然注意到了天花板上反射的东西。和荧光灯的白色不同，那是略带蓝色的微光，并且在悄然变化形状。

    隔壁……？什么时候进了人吗……？由于厕所隔间上半部分有三十厘米左右的空隙，所以可能是隔壁的光线反射到了自己这边的天花板上。不过没听到任何声音，那人究竟在做什么？来厕所不都是来方便的吗？疑问让八田一时忘记了自己的事。

    他悄声无息地踩在马桶上，扒着搁板的上端踮起脚尖窥看隔壁的情形。反正是男厕所没什么好害羞的，所以他完全没犹豫。原本以为会看到个光屁股，没想到却是个穿着整齐的家伙坐在马桶盖上，八田一眼就认出了那微微弯曲的细瘦背部和纤细的肩膀。

    “伏见？你在干嘛？”

    他不假思索地开口问道。

    突如其来的声音让那纤细的肩膀猛地一颤。那人扯下戴着的一侧耳机，抬头望了过来。没错，正是伏见。只见原本放在伏见膝盖上的两枚蓝色板状物体瞬间消失了。

    “什么……”

    伏见目瞪口呆，一下子从马桶盖上滑了下去。这倒是正常反应，毕竟在厕所隔间里突然听到头顶有人跟自己打招呼都会吓一跳的吧。不过伏见会露出这种正常人的反应倒是让八田有点意外。

    “抱歉抱歉，吓到你了。我在隔壁看到有光线，就想看看究竟是什么。你在厕所躲着做其他事没问题吗？不去上课么？”

    扶了扶歪掉的眼镜，伏见的表情终于恢复成和平常一样了。

    “滚开。”

    丢下这句话后，伏见重新坐回马桶上。他轻触膝盖上的终端屏幕，刚才见到的板状物又再次出现。它以像是打开的笔记本电脑模样的角度摆放着，分别是带着蓝光的半透明显示器和键盘。

    “这是什么？太帅了吧！”八田两眼发光道，“终端还能这样啊？”

    “这是我自己做的。”

    “自己做的？”

    虽然八田脑中浮现的第一印象是伏见手拿钳子和木工线，像做塑料玩具模型一样鼓捣终端的样子，但大概差得有点远吧。话说回来，八田是个做模型都得照着说明书来的人，否则完成的作品总会出问题。

    “吶，我的终端也能弄成那样吗？”

    难以压抑自己的好奇心，八田现在的姿势是肚子挂在搁板上，半个身子都翻到了伏见所在的隔间。“哎呀呀！”一不小心差点摔下去，他手脚乱蹬好一阵才重新找回平衡，偷看着伏见面前发光的显示器。

    “哎？现在不是上课时间吗？怎么你还能使用终端，我的就……”

    八田摸出自己的终端一看，果然已经被锁定无法使用。除了发生灾害或者需要紧急联络监护人的事态外，其他功能都得上课结束后才能使用。

    “你看，我的根本不能操作啊，为什么你的……”

    “都让你滚开了！！”

    伏见回头怒吼道。这让原本还打算多说几句的八田笑容僵在了脸上，愣愣地看着他。

    伏见那厌恶的目光直刺他心中的伤口。

    “对……对不起……”

    八田僵硬地缩回头，重新滑坐到自己隔间的马桶上。

    他呆呆地看着面朝伏见那个隔间的搁板，盯着墙壁间的缝隙老老实实看了一会后——

    “那、那个……我不想吵你，但我可以问一句吗？伏见你经常一个人翘课么？”

    长时间的沉默后，他以有些奇妙的音调问道。

    因为座位在伏见后面所以比较清楚他经常会缺课。虽然总因为他看起来病弱的外表而觉得大概是因病缺课，但各科的老师问“伏见怎么了？”的时候，其他同学都面面相觑不知所以的样子，所以可能都是无故缺席吧。明明一副优等生的外表，却总是独自翘课，这家伙胆子还真大呢，八田想。

    “我啊，还是第一次一个人旷课呢。”

    他挠着后脑勺坦白道。进入中学已经一月有余，虽然翘课过好几次，但每次都邀请了八田组的同伴。

    隔壁没有任何反应。不过八田还是忍不住继续说道：

    “那个八田组啊，是我在班上创立的组啦……不过我好像被同伴讨厌了呢。我以为是为他们着想的事却被他们当成了困扰……不过你不觉得既然讨厌我的话就直说比较好吗？太卑鄙了啊，到现在才说其实根本不想和我扯上关系什么的。”

    八田忍不住嘟起嘴抱怨道。

    “我说过了，你根本听不懂别人的话。”

    隔壁终于有了回应，却是毫不留情直击红心的驳斥。“呜……啊……也、也许吧，但是……”脑袋就像是被大石压着一般，八田低下了头。

    脚跟踩着马桶边沿，他抱着膝盖蜷了起来。“其实是一样的吧，现在的我也在对伏见你发牢骚。”将头埋进膝盖里，八田的说话方式在不知不觉间变得像伏见一样低而轻了。“这和他们用终端在背后说我坏话其实是一样的吧。”

    “……你啊，就不能自己一个人闹别扭吗？”

    冷冷的声音从隔壁传来。完全无法反驳的话让八田只能“呜”的一声闭上了嘴。不过，他还是搭理了自己呢……虽然三次才会有一次左右的回应，但已经很让八田感动了。

    将头从膝盖上抬起来仰望着天花板，搁板上方的顶棚还像刚才一样反射着蓝光。已经知道光来源的八田明白那显示的是不停变换的终端画面。从这个角度看来，就像是放在天花板上的蓝色小鸟在独自游戏一样。

    为什么自己会向伏见发牢骚呢？是因为以冷漠的伏见作为倾诉对象的话，自己的牢骚也不会被他传播出去吧……如果是这样的话，自己也太卑怯了吧？想到这里的八田更沮丧了。

    “上钩了。”

    隔壁突然响起了这样的声音。

    故意翘课就为了玩钓鱼游戏吗？就在八田讶然的时候——

    “你想看就来看吧。”

    对面招呼道。

    “我可以过去？”

    “只要你用正常的方法过来的话。”

    随即传来隔间门锁被打开的响声。虽然是对方邀请，但不管怎么说，两个男生挤进一个厕所隔间这种事还是有点怪，然而八田还是无法压抑自己对伏见所做的事的好奇心，于是他离开了自己的隔间，按伏见所说打开了隔壁的门。

    只见坐在马桶上的伏见膝盖上像刚才一样，漂浮着显示器和键盘形状的板状光。八田直接在伏见正面蹲坐下去，抬头看着显示器。半透明的显示器虽然在八田的角度来看是反着的，但也能隐约看到上面的东西。

    他很快发现那是『jungle』的画面。宛如森林广场的空间里，数个3D角色正在漫步。那是假象空间内用户的分身，被称为Avatar（注：化身）的角色。由于是新手状态，外表都很朴素，不过面孔服装以及所持物品都可以按照个人喜好设置。昨晚八田试玩的时候也打算让自己的Avatar看起来更帅一点，但这个系统中要换成比较惹眼的道具的话就必须花钱了。

    “伏见的Avatar……是这个吗？”

    位于中央的应该就是伏见的Avatar，一看就是新人状态，没什么特别的。八田对比着假想空间中的Avatar和透过半透明屏幕所看到的伏见的脸。在蓝光的映照下，伏见的脸色感觉比平常更没血色，比Avatar更像个人偶。

    “要不要给你的Avatar戴个眼镜什么的？”

    八田小心地开口说道，但被完全无视。

    这个毫无特色的Avatar几乎完全被周围来来往往的带着各种装饰的Avatar淹没了，但它手中却有一个标志般的道具——斧头。

    突然，仿佛受到了什么冲击效果，画面摇晃起来，背景也改变了。

    好像是什么游戏开始了。钓鱼游戏……似乎不对。那么是集换式卡牌游戏？还是解谜游戏？总之画面上充满了各种要素，看起来是参数很多的复杂游戏。

    “『jungle』现在流行的是名为jcube的游戏。上钩的对战选手是昨天那几个三年级生中的一人。”

    3D卡和立方体块状物在画面中来回交错，很快将伏见方和对手方分为了不同的阵型。他们各自有五张卡和五个块状物。

    “啊，这个我见过。”

    虽然这个卡片的花纹是第一次见（哦，超帅的啊）。但立方体块八田倒是有印象。虽然他没有实际玩过，不过那是超有名的玩具。

    由一面三列×三列的各色小方块构成六面体，横纵的单列都可以旋转，让同样的颜色聚集到一个单面，最后将六面全部变成同色后就算完成，不过事实上就算是凑齐一个单面都相当难呢。

    “简单为你说明一下好了，只要凑齐魔方的颜色就能蓄积攻击力和防御力，从而变换卡片参数，让卡片战斗。不同颜色有不同属性，例如红色是“炎”，绿色是“雷”，白色是“恢复”。根据五个魔方凑齐的颜色能形成连击，比如集齐全部五个魔方的红色面，就能造成“炎”的连击。而且游戏还含有战略模拟要素，可以在自己获得的阵地中分配战力，确保补给线，以及政治上保证不会引发叛乱……”

    说明听到一半，八田就投降了。他的确很喜欢游戏，或者应该说是“相当”喜欢。他最擅长的是在游戏厅直接用身体操作的竞速游戏或者节奏游戏，格斗游戏和射击游戏也很拿手。不过同为游戏，那种需要背诵规则的，或者必须运用头脑进行预测的类型他就完全不行了。总之他就是对凭直觉和反射神经来玩的游戏得心应手，对战略模拟类的一辈子不合。

    像看傻瓜一样看了眼八田，伏见跳过了战略模拟部分的说明。

    “消耗掉的卡片体力值会随着时间慢慢恢复，如果使用收费道具的话能立即恢复。强化卡片的道具都是需要花钱购买的，这也正是我最讨厌的一点……那家伙在里面花了不少钱呢，应该有几十万。”

    “几十万？！”

    这根本不是零用钱能承担的额度，难怪他们要勒索别人。

    “哎，但现在三年级不是在上课吗？”

    他刚才就觉得奇怪了，不管是伏见还是三年级生，为什么能够用应该已经被锁定的终端在上课时间玩游戏呢？

    “一般的终端当然不行，不过安装『jungle』之后就能突破限制。制作终端的程序员所创建的安全防御的确很牢固，但『jungle』能突破安全防御侵入系统，植入间谍软件。”

    “哦……这样啊。”

    虽然八田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但当然还是什么都没明白。

    “还剩五分钟吗。”

    伏见看了眼显示器一侧显示的数码表。八田这才注意到时间已经过了很久，离第一节课结束只剩五分钟了。而一旦到休息时间，厕所就会有其他人进来了。

    “五分钟已经足够了。”

    伏见眯起镜片后的眼睛。

    画面上闪过『Fight！』的文字，战斗开始。

    随即，伏见的指尖以惊人的速度在发光的键盘上滑动，画面上的魔方也飞速旋转，各种分散的颜色开始逐渐统一，在八田还没弄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的时候，魔方就以令人目眩神迷的速度完成了第一次的六面一色。卡片被巨大的能量填充，开始攻击对手的卡片。而对手卡片的体力则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削减。仿佛能听到卡片的悲鸣一般，画面摇晃起来。

    原来如此……那是个陷阱啊。

    邀请伏见对战的人恐怕完全没想到操纵那个新手状态Avatar的人会强到这种地步吧，他原本可能只是打算肆意蹂躏这个刚开始玩『jungle』的用户而已。

    和伏见华丽旋转并在瞬间凑齐六面同色的魔方相比，对手的魔方简直慢得要死。先是一面，然后勉强凑齐两面，能量也补充得很缓慢。

    而且更惊人的是，伏见根本不是挨个操作魔方的。虽然不知道他用了什么办法，但画面显示的是数个魔方同时旋转。刚才他所说的连击也接二连三地出现，总之就是手势华丽，而且看起来根本没用什么思考时间。宛如在键盘上起舞的纤细指尖就像是在实际玩弄着屏幕中的魔方一样。

    “好厉害……”

    看入迷了的八田嘀咕着。

    对手也想要扭转战局，连续使用了多个收费道具。恐怕这些都是他花了不少时间和金钱培育的卡片，若是失去了会相当痛苦吧。八田也曾收集过交换卡，所以很了解这种心情。不过越是焦躁就越玩不好魔方。屏幕另一侧对手的恐慌完全传递了过来。

    显示器另一侧的伏见嘴角微微扬起，一直面无表情的他脸上终于露出了蕴含着黑暗气息的笑容。

    这就是“加倍奉还”的做法——摧毁对方在终端中精心培育的卡片，以收费道具的方式使其损失大量金钱。八田只会想到用拳头回击，用同样的方法夺回被抢走的钱，因此伏见的手段让他不由得感到一阵寒意。

    好恐怖……这家伙……。不过……也好厉害……！

    不知不觉间，八田已经忘记了屏幕上的战斗，目光的焦点投向对面伏见那白得透明的脸。屏幕中跃动的魔方上的马赛克图案将伏见白皙的面容分割成了无数小块，他脸上的表情看起来就像是在愉悦地观赏遭受火刑罪人的炼狱狱卒一般。

    ＋

    勒索的三年级生还剩两人。不过假装新人设下陷阱，击溃轻敌蠢货的凶恶挑战者，恐怕他们已经从牺牲者口中听说过并有所警戒，从而可能避开伏见。（那几个家伙应该还不知道Avatar的操作者就是伏见）

    但伏见非常周全地刻意消失了两到三天，在剩下两人放松警惕时再巧妙地邀请对战，榨取对方作为虚拟资产的卡片，以及投资到游戏中的实际财产。

    把三人组彻底榨干一共用时一周——要算真正的游戏时间的话也就十分钟左右，三人为此购买了数万元的道具，如今恐怕正心疼得面无人色吧。

    一周后的回家路上。

    “吶，伏见，我听说要是迟交『jungle』道具费用的话，会有蒙面的要债人找上门，还会强行取掉身体器官卖钱，放血啊剥皮啊什么的！”

    八田以一脸又害怕又带着点刺激感的表情对伏见说道。

    “那只是都市传说而已。”

    他漫不经心的回答让八田不禁有些失望：“哎，原来不是真的啊。”八田已经习惯伏见这种没热情的反应了，反正也不是因为自己的话题太无聊，而是因为这种回应才是正常状态。

    “既然你夺取了那些家伙的卡，那你的实力基础不是超强的吗？再加上魔方的技巧，在游戏里已经无人能敌了吧。”

    “是啊，所以我在『jungle』已经没什么可做的，太无聊了。”

    伏见自大的语气听起来似乎是在满足自己的自尊心，但其实只是心情不佳而已。

    “你要是想要卡片的话我全都送你，反正不玩了。”

    “哎……我、我才不要呢。”

    八田在瞬间的犹豫后还是拒绝了，虽然之前看伏见玩的时候自己也想试试看，但既然连伏见都不玩了……那还有什么意思。

    这一周以来他都是和伏见一起回家的。虽然是他单方面跟着伏见，伏见本身并没有要和他同路的意思，但八田总会骑着自行车在他身边转悠，偶尔还会“哎呀”地叫着摇晃着车身假装要撞上伏见，光是这样都能让八田开心不已。

    “不过就算是都市传说，那些家伙现在应该也吓得不轻吧。肯定以为如果交不出这次的道具费用，那些蒙面要债人就会找上门。想像一下那几个害怕被恐怖的要债人抓住放血剥皮的三年级生现在的心情，我就觉得畅快。搞不好还在拼命想着该怎么弄钱，勒索别人呢。”

    八田忍不住哈哈哈的笑了起来。

    “嗯？”

    但紧接着他就从自己的话里发现问题了。

    “喂，伏见？我先问一下，你有想好今后的对策吗——”

    就在这时，他的自行车被人从后面猛地拽住了。笼头一阵猛烈摇晃，八田险险地单脚撑地找回平衡，回头一看，只见一个人抓住了自行车后座，正是那三年级生中的一人。

    再往前看，其他两人已经从树林中窜出挡住了去路。

    这是位于学校后门和神社树林之间的安静小路。虽然也属于学校周围，但乘巴士上下学的学生根本不会走这边，所以几乎没什么人。

    “再借我们点钱吧，伏见君。八万，我们急需八万呢。”

    前面的两人从两侧挡住伏见，后面一人则拉着八田的自行车。

    “没带钱你就马上回家拿好了。伏见君，我们可是非常困扰呢，同学有困难的时候不是应该互相帮助吗？”

    两人语带威胁地凑近了伏见的脸。他们样子与上周相比明显要焦虑得多，大概只是急需钱而来，并不是因为得知伏见是害他们损失巨大的对手来报仇的。

    伏见微微后退了一步，浑身散发出对方再靠近一公分就要再次使用头槌的杀气。

    而吃过他一击的三年级生是不会不想任何对策就这样围上去的傻瓜吧……？八田迅速扫了一眼这两人，只见一人插进西装口袋里的手似乎握着什么——这些家伙，果然不是空手来的……？！

    在看到那像是瑞士刀的东西的瞬间，八田猛地向抓着自己后座的三年级生踹去。

    突如其来的攻击让那人惨叫着躲闪，而八田利用这一踢的反作用力猛踩自行车，冲到伏见与剩下两个人中间。“呜哇？”两个三年级生慌忙避让。

    “伏见，上来！”

    猛踩刹车后，八田向后叫到。却见那几个三年级生正准备抓住伏见，小刀一闪刺向伏见的脸，吓得八田一身冷汗。

    “伏见！——”

    千钧一发之际——伏见低身躲过刀锋，向着八田这边冲了过来。

    八田立刻向前猛蹬自行车，后方追来的伏见以跳箱的姿势直接跳上后座，灵巧得和他与运动无缘的外表毫不相称。八田狂踩踏板，一口气加速，在“给我下来！”的叫声中用尽吃奶的力气狂踩！狂踩！狂踩！

    “哦哦哦哦哦哦哦！”

    在他给自己鼓劲的吼声中，三年级生的声音逐渐远去。

    进入下坡时，八田回头确认他们是否已经和对方拉开足够的距离，果然背后已经没有那几个怒吼的男生身影了。抓着自行车坐垫固定身体的伏见也往后眺望着。

    “呼~总算甩掉了。”

    虽然喘得厉害，但是心情十分畅快。

    “其实仔细想想的话，会发生今天的状况完全是情理之中的事吧？伏见你在游戏里让那些家伙亏损的话，他们自然会再来找你勒索钱财的啊。那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我没想过怎么办。”

    伏见重新回过头来，挪了挪屁股的位置，淡然地说道。

    “哎？……你没想过？”

    “我只是想到了让那几个家伙最痛苦的报复方式，然后就着手实施了，之后的事完全没考虑过。”

    说着，还挺了挺胸膛。

    八田哑口无言，一时间就像看傻瓜一样看着伏见那张带着眼镜的脸。

    “你啊……摆出自信满满的样子，结果根本就不是这么回事嘛。你看到那些家伙带着刀了吧？恐怕这回不会像上次那样被揍一顿了事。他们着急起来行动肯定会升级的，你多少也该考虑到这一点吧。虽然能养出你这种少爷的学校多半也没这种家伙就是了……”

    “怕被卷进来的话就别管我了。他们的目标不是你，你看起来就是一副穷酸相。”

    “话、话不是这么说的吧？！你这家伙的性格怎么这样扭曲啊？！我可是为了你……”

    八田气呼呼地提高声音想反驳，但话说到一半就打住了。

    这不就正像八田组的友人所说的那样吗？强行施舍善意，而其实他们并不需要……但今天他也并不是为了让伏见感谢自己而拼命飙车的，并不是“为了你”……

    由于大幅偏离了车道，周围擦身而过的车都冲着八田按喇叭。

    若是被巡警追究起来就麻烦了，毕竟是载了人。所以八田中断谈话，专心骑车。

    他就这样默默载着后座上同样沉默地闹着别扭的伏见。

    而甩掉怒吼着追来的三年级生成功逃脱时心情愉快的理由，八田非常清楚。

    因为当时不是他一个人。

    后座上坐着某个人，自己拼命飙车，和他一起从坏人手中逃脱，这不就是令人雀跃的冒险吗？

    Mission2

    “啊……呼……”

    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准备从鞋柜里拿出室内拖鞋时，八田往里面多看了一眼。

    只见一只拖鞋里塞进了什么东西，好像是张对折的纸片。

    “什么啊，挑战书吗？很好，我会好好应付的。”

    他以只有自己能听到的音量嘀咕着。但随即又看到折叠纸的一端居然有着粉红丝带风格的装饰。喂喂！现在鞋柜里的这个东西不会是漫画中经常出现的那个吧……？

    八田迅速地扫视一下四周，学生们都带着几分睡意地互相打着招呼进进出出，没人注意到他这边。

    【八田美咲君

    今天能和我一起去看夜景吗？AYA】

    这、这真的是！就是叫做那个名字的那个东西？！

    心跳顿时加速，八田“呜哇”大叫一声猛地后退，撞上了背面的鞋柜。见有人被这声巨响引得往这边张望后，他慌张地将便签塞进口袋里。

    以刚抢完银行的速度，一边观察四周一边一口气穿过走廊准备冲进教室，但却在门口猛地抓住门框来了个急刹车。刚进前门他就将书包丢在靠近走廊那排的第一张桌子上，并一把拉过椅子反向坐下正对后方。这不是八田的位置，但紧挨着顺数第二个伏见的座位。

    正一手托腮满脸百无聊赖地看着终端屏幕的伏见微微抬了抬眼睛。

    八田咳嗽了一声。

    “啊，伏见，我恳切地请求你看个东西。”

    做出一个严肃的开头后，八田将便签从桌子下方推到伏见腹部。同时他发现便签已经被自己握得皱巴巴的了，不由得懊悔不已。

    “别给我垃圾。”

    “才不是垃圾，这可是放在我鞋柜里的。”

    “哦哦，是不幸的信吧。”

    “不、不是啦！你看就知道了，是情……”

    差点高声说出那个单词的八田在最后关头硬是把话头咽了下去。他趴在桌上凑近伏见的脸，但马上被伏见皱着眉头拉开距离。

    “应、应该是情书吧，不管怎么看……”

    从嘴里说出这个词后胸口顿时沸腾起来。而伏见冷冷地瞥了一眼“哦哦”叫着浑身扭动的八田后，接过便签扫了一遍。

    “AYA是谁？”

    “小声点！我们班里没这个人，应该是别班的吧。”

    “哼。”伏见啪地一声将便签放在桌上，见状，八田慌忙出手护道：“别这么放啦！”

    八田所坐位置的原主人，是按出席番号在伏见前一个的花山。他此时正站在稍远的距离，一脸欲言又止的表情。八田转头以“你有什么不满吗？”的表情瞪他一眼后，花山立刻避开目光，凑到原八田组几人的位置去了。

    “那，我该怎么办？要去吗？”

    回归刚才的话题，八田扭扭捏捏地问道。闻言，已经漫不经心地将目光重新投到终端上的伏见“啊”了一声，难得以不明所以的表情抬起头。

    “被邀请的人是你吧，干嘛问我。”

    “但是我没和女孩子两人相处过，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啊。”

    “关我什么事。”

    “那如果是伏见的话，你会去吗？”

    “怎么可能会去。”

    斩钉截铁地丢下这句话后，伏见的目光又落回终端上。眼镜镜片所反射的冷光更加强了冰冷的印象。八田一脸不满地盯着伏见白皙的额头，一把揉起便签塞进自己口袋。

    “那我也不去！”

    “为什么？去看看呗，你不是挺兴奋的吗？”

    “我、我才没有兴奋！我、我本来就不想收到什么情书呢，反、反正比起女孩子，还是男生同伴比较有趣吧？”

    “你有男生同伴吗？”

    我和你不就是同伴吗……虽然八田一脸不满地瞪着伏见，但伏见在说完这句台词后就当八田不存在一样低头玩着终端，再也没抬头。

    ＋

    话虽如此，但八田还是很在意信的主人究竟是谁，一整天都在也许会有人来搭话的期待中度过。

    然而直到放学时，信的主人都没有和他接触。

    老实说有点失望，怀疑自己是不是被人戏弄了……

    这周的扫除八田负责电梯口，他拿着竹扫帚像玩冰球一样以最偷懒的方式扫过水泥地时，看到伏见正单肩跨着书包准备回家。

    “啊，伏见，你等我一下啊！我们一起回去，在一分钟内我就结束了，不不三十秒。吶，我们顺道去逛逛吧，带你去我以前的地头镇目町玩。”

    以完全不像是在扫除的姿势左右甩动着扫帚，八田凑到正在鞋柜边换鞋的伏见身边。虽然他发誓自己不是故意的，但刚好一脚踹飞了伏见放在地上准备换的鞋子。顿时，半弯着腰的伏见肩上散发出焦灼的气场。知道自己惹他生气的八田僵着脸道：“抱、抱歉……”

    “小美咲~”

    仿佛装了高音喇叭般兴奋的女声从背后传来，随即他便被一个柔软的东西抱住了。

    “呜哇啊啊啊啊啊啊！”

    八田惨叫着一把将那女孩子推开，下意识抱住了伏见。女生发出“呀”的可爱叫声一屁股坐在地上，八田连忙说“对、对不起……呜啊啊啊啊啊啊！”这次又因为看到了对方短裙下的小裤裤而再次惨叫着道歉。

    “啊，看到也没事的，我穿的是安全裤啦，你看。”

    女生就着坐在地上的姿势拉起裙角给他们展示。只见宛如南瓜一样蓬蓬的短裤下是纤细的大腿。而对于八田来说，只要是裙子以下，无论是内裤还是安全裤都是一样的。于是他发出第三次惨叫跳到伏见背上。“真是吵死了。”伏见困扰不已地想要推开他，但八田还是“哇哇”地惨叫着死死抱住伏见的胳膊不放。

    “小美咲是第一次看到裙底吗？”

    女孩子咻地一声跳了起来，像兔子一样的长耳朵随之扬起。原来是身后背包上挂着像兔子耳朵的装饰物。

    不过总算看不到裙底了，八田也战战兢兢地从伏见背后探出头来。

    “抱歉我来迟了，因为今天都在保健室所以没能来见你。”

    她说自己都在保健室，但外表看起来却是生龙活虎。八田一直对自己与包括女孩子在内的同班同学相比较为娇小的身材郁闷不已（当然他毫不怀疑一旦进入发育期就会蹭蹭地长高），但这个女孩子却比八田还要娇小。头部两侧绑马尾的发型，左右两手握着格子图案背包肩带的动作都很孩子气。虽然穿着日向中学的制服，看起来却还是像小学生一样。

    她一记手刀伸向额头，精神十足地敬了个礼。

    “在下大贝阿耶。”

    女孩子做了自我介绍。八田觉得她的说话方式有点奇怪，不过也觉得自己没了解女人到能谈论他们说话方式的程度。

    “大贝……”八田不记得自己认识叫这个名字的人。而听到这个词的时候，女孩发间的蝴蝶结装饰刚好变成了两枚贝壳的形状。

    “……阿耶（AYA）。”

    这不是和信的主人名字一致吗？

    “你看过信了吗？”

    “信、信信信？你你你在说什么啊，是吧伏见？哎哎你别走啊！”看到伏见正薄情地迅速穿上鞋子准备离开，八田连忙一把抱住了他的手腕。

    “哎，你还没看吗？”

    名叫阿耶的女孩子一脸大受打击的表情。她大大的眼瞳转动着，转瞬之间就带上泪花，这让八田慌了手脚：“啊？啊啊啊信啊，你是说那个啊！啊，啊啊，看过了！”

    “那你今天要跟我一起去看夜景吗？”

    “啊，那个，哎呀哎呀我今天要和伏见去玩，抱歉，因为早就约好了。”“谁跟你约好了？”“约好了的啊？不是吗？”八田凑近伏见的脸，给了他一记手肘。

    阿耶的目光移向伏见。她眯起双眼，表情冷了下来。

    “猿比古，为什么最近你从jcube的排行榜上掉了下来？”

    八田眨巴着眼睛来回看着伏见和阿耶。

    “你们认识？什么嘛，那今天早上的时候干嘛不告诉我。”

    “我根本想不起来这东西的名字。”

    伏见漫不经心的语气让阿耶压低了声音回道：

    “是因为害怕输给阿耶所以才不玩了吧？”

    “只是因为觉得腻了而已。”

    “你玩不玩本来随便你，但你干嘛要在最后把阿耶的全身家当都夺走？赢了就跑什么的完全是卑劣者的作为。”

    麻烦死了。伏见嘀咕着，浑身都散发出想早一刻摆脱现状的气场。

    “哼，算了。阿耶现在也有比jcube更沉迷的东西了。”

    阿耶扭过身体从背包一侧的口袋里摸出终端，系在背包上的螺旋状线也随之拉了出来。终端上挂着一个兔子的吉祥物吊坠，有终端本身的三倍大小，几乎已经可以称之为“玩偶”了。

    阿耶递过来让他们看的屏幕上，有个外形像兔子的Avatar正在走动，应该就是阿耶的Avatar了吧。与新手状态那些几乎毫无特色的Avatar截然不同，它全身都是各种个性道具。

    背景则是幻想系RPG游戏常见的，看起来像是“冒险者酒馆”的室内。阿耶的兔子像冒险者一样在四处转来转去。这里大概是设定为在大树下方挖掘的底部酒馆，墙壁上到处都是缠绕的树根。

    站在收银台处，看起来像是店主的Avatar上方出现一系列文字。

    【shell现在可参加的任务如下：

    〉捉住躲在废弃工厂里的河童

    〉创造麦田圈第2回

    〉乘坐飞船与迷之人物接触

    〉详见更多】

    看起来挺有趣的嘛，被吸引住的八田凑近了屏幕。

    “要去抓河童吗？”

    “河童就别管了。你看第三项。”

    “第三项……飞船……？”

    “没错，去乘坐飞船。按阿耶的计算，今晚飞船应该会经过镇目町上空，阿耶一行可以埋伏等着它。”

    “阿耶一行……你不会是指我们吧？你、你自己和女性朋友去就行了啊。”

    发现自己和阿耶的脸靠的太近后，八田面红耳赤地拉开距离，故意粗鲁地说道。

    啵。

    这时，随着像是泡泡飘起来的效果音，屏幕正中出现了新的对话框。与Avatar之间的对话框不同，这是『jungle』的群发消息通知，立即勾起了八田讨厌的回忆。

    【AYA怎么不赶快去死啊。】

    第一眼看到时完全莫名其妙却很吸引人眼球的句子。

    紧跟着第一条对话框，啵，又出现了新对话框。啵、啵、就像泡泡在分裂一般迅速增加。

    【听说那家伙是中学出道的，小学的毕业照超土气的呢（笑）】

    【但她是不是搞错出道的角色了啊？】

    【改变说话方式了呢，不过想让人觉得可爱的话也太恶心了吧。】

    【恶心死了。】

    【简直丢脸得不想跟她走在一起呢。】

    【真希望她赶快去死。】

    “……小美咲，怎么了？”

    阿耶疑惑地看着凝视屏幕石化的八田，将终端拿回自己面前，随即，她的表情僵硬了。

    啵、啵。啵啵啵啵……小小的效果音还在继续。对话框持续增加。

    “你……这个……”

    回想起自身经历的八田觉得浑身发冷。

    接连出现在终端里的那些根本不想看到的话，在自己背后所说的坏话、嘲笑——

    “……呵。”

    阿耶仰面笑了笑，似乎在调整心情，又将终端递过来。屏幕现在已经被各种充满恶意的话填满了。

    “已经不是第一次。大概两周之前我就收到了这种信息。”

    两周前……那不就和八田从终端上看到八田组对话的时间基本一样吗？

    “是刚一入学就和我组成小团队的女孩子。我想对她们说你们才恶心呢，穿同样的衣服用同样的东西同样的说话方式，真是倒胃口，一群白痴女人。我才是丢脸得不想跟她们走在一起呢。”

    与给人幼小印象的外表截然不同的辛辣毒舌，但她的嘴唇却在微微颤抖。

    “这些家伙好像想做飞船的任务，虽然她们没邀请阿耶，但正因为这样才要做给她们看。吶，我们一起去召唤飞船吧？”

    于是，八田找不到任何拒绝的理由了。

    ＋

    约定碰头的时间是晚上八点。八田刚在“鸟黐町五丁目”的巴士站附近停好自行车，就见到有巴士到站。从车窗间看到一对兔子耳朵水平移动，然后大贝阿耶出现在了站台上。

    她还背着带有兔子耳朵的背包，但已经没穿制服而是私服了。腰部是带有巨大口袋的牛仔布运动短裙，脚下是流苏花纹的袜子配高帮运动鞋，这幅打扮看起来更不像是中学生了。

    从巴士上下来后，阿耶紧握书包肩带，有些不安地四处张望着，在看到八田的自行车后顿时露出笑容。

    “久等了，小美咲。”

    虽然之前八田也可以选择违背约定，但此时看到阿耶向着自己跑来的身影时，他不禁庆幸自己来了。

    “别用那么怪异的称呼叫我啦，否则不给你带路了。而且这一点也不帅……”

    “哎，很奇怪吗？”

    “也、也不是说奇怪啦，就、就是太引人注意了，尤其是大晚上的。”

    看到阿耶背后的兔子耳朵沮丧地垂了下去，八田慌忙安慰道。同时望向四周在心中狂喊“伏见快来啊！”平常要他和普通的女孩子说话都觉得棘手，现在这位又是和一般女生有所不同的类型，要和她相处简直难度太大了。

    “小美咲很熟悉这一带吗？”

    “叫我八田君。”

    “美咲君很熟悉这一带吗？”

    “……”这与小美咲那令人胃部翻腾的称呼相比好像稍微好一点，算了……当他发现自己心里居然出现这种想法时，就知道自己已经彻底溃败了。

    “算是吧，镇目町可是我以前的地盘。”

    八田自豪地拍了拍自行车坐垫。

    这时，一辆与刚才那辆巴士方向相反的巴士驶了过来，在道路的另一边停住。待巴士开走后，站台一角出现了一个身影。

    “伏见！”

    打从心底松了口气的八田拼命挥着手。伏见倒是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一直等到红绿灯变换之后才穿过马路走过来。穿着贴身牛仔裤和polo衫套毛衣的他给人感觉就像是假日从补习班回家的优等生一样。

    至于八田，他穿着迷彩图案的运动衫加休闲裤，倒是蛮有身为冒险者自我意识的打扮。他本来还想戴头盔和头灯的，不过最终还是觉得太过头而放弃了。

    等到汇合一看，三人都是完全不同的打扮。

    “晚上出门没问题吧？伏见看起来双亲应该很严格的样子。”

    之前在一再威胁不来就会去他家接他后，伏见勉强答应“去看看”，但老实说八田他们觉得他来的概率还不到一半，没想到这家伙意外地遵守约定啊……就算口头随意，但心里倒是记得牢牢的。

    “严格？我家吗？”

    伏见避开了他的目光，嘀咕着。八田随后听到他发出了类似嘲笑的简短笑声。

    这个巴士站以西就是镇目町。按照阿耶所说的话，飞船将在今晚飞过镇目町上空。

    “有云呢，这样看不到飞船的吧？”

    映照着镇上隐约霓虹灯光的夜空被灰色的云层覆盖，就像磨旧的制服裤子膝盖般的云层一部分开始变薄，微微透出白光，隐隐能见到另一侧的月亮。

    “预定飞船会降低高度的，所以没问题。它会飞到云层下方。”

    “预定？究竟是怎么回事？”

    “这个嘛，那我先发表一下今天的计划好了。”

    阿耶掌握了主动权，从背包一侧掏出那个挂着巨大兔子吊坠的终端，连续拨弄几次屏幕后，昏暗中浮现出了蓝色板状光。“哎？和伏见一样的东西？”八田不由得看了伏见一眼，只见他不悦地咂了咂舌。

    “飞船今晚会按照这个路线飞过镇目町上空。高度是最高三百米，最低六十米。只要在路线正下方点亮待机的蜡烛，飞船就绝对会让我们上去的。”

    全息显示器上出现了数个地图。似乎是包含镇目町在内的整个关东地区的地图。地图上的荧光黄线条应该是用来表示飞船路线的。

    现在是交通量巨大的时间段。护栏另一边来往车辆的声音很清晰。三人都凑过去看着显示器，昏暗中，显示器的光将他们的脸映得惨白一片。

    “为什么你连飞船的路线和高度都知道？”

    “这个嘛，因为任务给了暗示啊。”

    在阿耶的操作下，显示器的画面改变了。代替地图出现的是充满了细小文字的画面。仔细一看上面全部都是数字——数万字还是数十万字？想象不到。全都是难以区分的数字罗列。对于这辈子都想尽可能和数学这一科目保持距离的八田来说，完全就是“呜呕”一声想吐的光景。

    “『jungle』给的提示就在这些文字列里。不过当然不会告诉我们究竟是什么。还好阿耶灵光一闪，推测它是飞船的巡回路线数据。从这方面入手进行解析的话就能得知飞船会在什么时候经过什么地方了。只要明白里面混有日期和时间，按照规律去找就很简单。听好了，这些文字列是按照三十二位排列区分的。最初的四位是日期，接下来的四位是时间，接着的九位是X轴，再下一个九位是Y轴。最后的六位则是高度。以这排序在地图上绘图的话，最终所有点就连成了一条线。”

    屏幕画面回到了地图状态。在这样听过视觉说明后，八田觉得自己好像懂一点数字的意思了……好像也没有。

    “哎……大贝你好厉害啊。”

    “很简单咯。”

    嘴里这样说着，阿耶还是骄傲地扬起鼻尖，飞快地瞥了伏见一眼。却看到伏见一副漫不经心的表情，顿时郁闷地皱起小脸。

    “将地图和镇目町的卫星照片重合的话，会发现飞船的线路经过不少有天台的大楼。我的计划就是在其中一个天台埋伏，而这里就需要小美咲你出手了。”

    “原来如此！和镇目町有关的事就交给我好了。我可是到小学一年级前都住在这里的人呢。当时我组建了探险队，带领队员在镇上各处都进行过探险，还创建过基地，要找合适的大楼实在太简单了。”

    阿耶好像听说过他曾多次邀请八田组的同伴们去镇目町。说来奇怪，这个计划每次都因为各种原因而延后……但现在想来，搞不好是对方故意找借口逃避吧。强行邀请别人去没兴趣的地方玩，反而让对方困扰了吧……

    心情顿时有点低落，发现这一点后，八田立刻整理了一下心情，重新看着地图。

    “飞船”和“蒙面讨债人”一样，都是在中学生之间流传的都市传说之一。据说有个世界级的富豪在空中飞船里过着优雅的生活。阿耶之前所说的“蜡烛”——就是召唤这艘飞船所用的特别信号APP。孤独的或者是烦恼的人对着天空挥舞“蜡烛”，就会被飞船带走。至于被带走的人，有的说他们会被送到空中的乐园，也有的说他们会被改造大脑后放回地面从而征服世界……总之众说纷纭，还曾分为各派在网上进行过激烈的论辩。

    八田住在镇目町的时候，孩子们之间会定期交换“UFO目击情报”，在听说那UFO就是飞船之后，八田大受打击。顺带一提，八田的探险队还曾挑战过捕获UFO。不过当时既不知道它的周期，也不知道召唤UFO的方法，做了各种无用功后最终无功而返。

    而现在要进入UFO，也就是那个飞船，拍下谜之富翁的照片，就是阿耶要完成的“任务”了。

    其实就是个实时参加型游戏一样的东西。除了阿耶让他们看的那个像是树下酒馆一样的地方以外，『jungle』里还有许多分派任务的“店”。完成任务能提高积分，也会得到道具奖赏。像jcube是只能在终端中玩的游戏，但任务却大多能在现实世界中进行。

    “这栋大楼……”

    将手伸进全息影像中，八田指了指卫星地图上的一点。与他指尖重叠的全息影像放出了蓝光。

    “这栋大楼还在吗，如果它还在的话，就能通过外侧的紧急出口楼梯到达屋顶天台。”

    “它有几层？”

    “我记得……是十层吧。”

    “也就是说屋顶大概是三四十米的高度了。”

    阿耶看着八田所指的地方所显示的飞船高度点了点头。

    “嗯，不错。刚好能到飞船下腹侧。不愧是小美咲，太可靠了！”

    “我、我知道啦！你别靠过来啊！不要摸我！”

    眼见阿耶要一跃过来抱住自己，八田连忙猫腰逃之夭夭。两人“呀~呀~”地叫着在伏见身边绕来绕去。

    “既然决定了目标就走吧。”

    伏见冷冷地从他们中间穿过，而失去了中心的两人顿时也自觉没趣。

    “你这家伙少自做决定啦！”

    阿耶抱怨着，迈着小小的步幅追了上去。八田也踩着自行车脚踏板跃上车，追过阿耶和伏见，得意洋洋地说“我才是领头啦！”无论是阿耶还是伏见，两个根本不熟悉当地的家伙要掌握对镇子的主导权根本是异想天开嘛。

    他不由得想起了带着探险队踩着儿童用脚踏车在镇目町巡逻的六年前——就像是回到了那时候一样，只不过现在骑的是成人自行车，带着和当时不同的朋友进行冒险。

    握着笼头的右手手指有些发痒。也许是因为听了飞船会改造大脑再将人放回地面的都市传说，他之前碰触到全息屏蓝光的部分就像是变成了另一种物质似地，痒痒的。

    这种开始新游戏的感觉让他有点轻飘飘。

    伏见猿比古和大贝阿耶，他们俩都是八田至今为止从未接触过的类型，有点……不，应该是非常奇怪的家伙，而且头脑都很好。

    而这样的两人居然要依赖自己所掌握的知识，这简直是让八田雀跃不已的体验。自己至今为止所见的世界仿佛即将往不可思议的方向发展了一般。

    上次来到这栋大楼已经是六年前。虽然无论是墙壁上挂着的房客名牌还是窗户玻璃上贴着的海报都充满了破旧的气息，但大楼本身倒是没怎么变。六年对八田来说等于他人生的一半，而对于镇子的历史而言却不过是短暂一瞬。

    镇目町算不上什么治安良好的镇。虽然车站附近粉刷一新，不少光鲜靓丽的百货大楼林立，但一旦走进小路就多是犯罪组织或不良少年团体。这种组织间的纷争从以前起就从没断过。

    虽然这片土地不算是孩子们天赐的游乐场，但住在镇目町的孩子们却很擅长在镇里创造游乐场。这座大楼的屋顶就是他们的游乐场之一。

    “据说以前这大楼里有黑道的事务所呢，传言还和警察发生过枪战。这扶手上的凹洞不会就是弹痕吧？”

    兴奋不已的八田第一个爬上了外部台阶。原本说这番话是想吓吓其他两人，但紧跟在他后面的伏见和大贝的脚步声却没什么变化。

    “进这种地方不会惹住在这里的人生气吗？”

    “这个嘛，的确是被骂过啦。我小时候还被大妈抓住揍过屁股呢。不过既然生为男儿多少都会进行一些惹父母生气的探险对吧？”

    “咦~男生原来是这样的啊？”

    “就是这样，对吧，伏见？”

    八田回头征求伏见的同意，却见走在最后面的伏见停下脚步凝视着楼梯下方。看着他略带惊讶地倾听着什么的样子，八田也有样学样地竖起耳朵：“你听到什么了吗？”然而他只听到大路上穿行的汽车隐约传来的声音。

    “网络上流传着一个故事。”

    伏见盯着下方说道。突如其来的话题让八田和阿耶有点惊讶，但还是被伏见那神秘的语气吸引了，聚精会神地听着。

    “据说有个女人从这栋楼楼顶跳下自杀，但变成幽灵后却没发现自己已经死了，所以又爬上楼梯，然后再次纵身跳楼。这个女幽灵至今都不认为自己死了，一直边念叨着没死，没死，边反反复复地爬楼梯呢。这栋大楼曾经短时间被封闭也是因为这个理由，据说只要爬上大楼的紧急出口楼梯就能听到多一个人的脚步声……”

    伏见的声音带着令人讨厌的湿气。风吹过，扶手嘎吱作响。

    “传说就是这样。”

    最后，伏见以谈论天气一般清爽的表情结束了这段话。但这家伙干嘛莫名其妙地说这个故事啊？八田不禁懊悔自己居然听到了最后。

    “怎、怎怎怎么突然说这种东西啦！伏、伏见你还真是恶趣味哈哈哈哈！”

    “脚步声。”

    这时，伏见低声道，又做出侧耳倾听的动作。

    “我刚才就听到了四个人的脚步声。”

    “四……四个……啥？你、你你你在说什么啊我们就三个人啊，怎么可能听到四个人……”

    “我们再往上走试试，不就可以听听看了吗？”

    伏见认真地说道。闻言，八田僵硬地往阿耶的方向看了眼，只见阿耶一脸僵笑：“伏、伏伏伏伏伏伏伏见你在说什么傻傻傻话捏！”她连语尾词都变奇怪了，背后兔子耳朵的毛都竖了起来。

    八田和阿耶都迈不动步子了。好不容易抬起脚，心里想着“不会吧”，结果脚步声真的出现了。

    啪！

    尖锐的脚步声在楼梯铁板上响起。

    “呜、呀啊啊啊啊啊！”

    阿耶发出凄厉的惨叫声，她转身想逃的动作让八田也跟着崩溃了。

    就在阿耶和八田吓得腿软的时候。

    啪！啪！啪！

    随着轻快的脚步声，伏见若无其事地走了上来。

    在和他们擦身而过的时候，嘀咕了一句“你们在干嘛”。至于脚步声……当然就只有他一个。

    啥……？

    他居然问“你们在干嘛”……？

    “哎？！”

    八田目瞪口呆地看着渐渐消失在上方楼梯的背影。

    该不会刚才——只是个玩笑吧？！他原来是这么擅长整人的家伙吗？！

    “可恶可恶可恶！居然被这种手段整到真是我一生的污点！是大贝家末代的耻辱！”

    阿耶骂骂咧咧地在屋顶入口处铺开了塑料布，放上点心和水杯。塑料布也和她的背包一样是粉红格子图案，正中放着八田带来的电池式提灯作为光源，不过阿耶又在提灯上盖了一个兔子形状的遮光罩。怎么说呢……

    粉红色和兔子什么的，屋顶秘密基地简直就像是女孩子在过家家一样，这可有点不符合八田的本意。虽然小时候也曾招收过妹妹或者亲戚家的女孩子当自己的队员，但基本来说也是非女性化的硬派探险队……

    “请喝吧，美咲君。”

    阿耶将水杯里的饮料倒进塑料小杯子里递给八田。那看起来像是奶茶的暖色液体让他有点坐不住了。探险的饮料当然得是河里的水啊！（话虽如此，这也只是电视上看过的理想型，镇目川尽是污水河，所以“硬派的饮料”什么的最多也就只是自来水）。

    “啊，啊啊，谢谢。”

    但也不能拒绝，八田盘腿坐在塑料布上接过杯子。

    “伏见呢？”

    八田以“你也说点什么吧”的目光看向伏见，却见伏见站在提灯光线照不到的屋顶另一端。他在将身体探出栏杆确认下方车道的情况后，就在水泥地上席地而坐，打开了全息屏幕和键盘。

    “喂，伏见，你过来这边和我们一起……”

    “别管他，那家伙从以前就那样。反正只要阿耶和美咲坐上飞船就好了。”

    听到阿耶像是故意说给自己听的话后，伏见瞥了这边一眼。“别这么说嘛，我们不是三个人一起的吗？”八田打圆场道。但阿耶却别过脸去：“阿耶又没邀请他。”于是伏见漫不经心地收回视线。

    “我们是亲戚，算是表兄妹吧，反正就是不远不近的那种关系，所以我很小的时候就认识他。”

    阿耶不爽地说着，用门牙将三根Pocky一起咬碎。

    从伏见给人的感觉来看的确不像是会有什么亲密女性朋友的样子，所以虽然还有点疑惑，但还是接受了。原来如此，是亲戚呢。该说是安心还是什么的，如果伏见有女朋友的话，总觉得自己就被全面超越了呢……

    “伏见家是什么样的？我听说很有钱啊。”

    “算是有钱吧。他妈妈在经营公司。”

    “他妈妈是公司社长？不是爸爸吗？也太厉害了吧。”

    八田单纯地发着感叹时，阿耶“噗哧”一声笑着喷出巧克力棒。“啊哈哈哈，美咲君你别逗我笑了。那家伙是社长？根本无法想象嘛哈哈哈哈哈哈……”

    “有、有什么好笑的吗？”

    似乎是笑得过猛，被饼干屑呛到气管，阿耶拼命地拍着胸口“呜咳咳咳，咳咳，呜咳，咳咳。”这人没事吧？八田不明所以地皱起了眉头。

    “啊，抱歉，我接个电话。”

    说着，终于恢复过来的阿耶摸出了终端。挂着巨大兔子吊坠的终端播放着来电音乐，虽然音乐完全在八田的守备范围以外，但应该是某部魔法少女动画的主题曲吧。

    趁此机会，八田站了起来，一手拿着阿耶递给他的杯子，一手提着便利店袋子离开了塑料布。

    “妈妈？怎么了？”

    正在打电话的阿耶的声音从背后传来，音调比之前兴奋的状态低了两个音阶。

    “伏见，你这边不冷吗？还没到飞船经过的时间，先填填肚子吧。给你。”

    走近伏见后，八田将手里的塑料袋在他面前晃了晃。能够俯瞰大街的一角比入口处的风大得多，正看着显示器的伏见微微抬起头，默然地接过袋子。虽然八田买了饭团，但伏见皱着眉头犹豫一会后，却选了一块巧克力。

    “这样就够了？你肚子也饿了吧，吃个饭团好啦。”

    “不想吃。”

    他剥开巧克力的锡纸后咬了一口，用另一只空着的手继续敲打着膝盖上的键盘。八田在伏见身旁坐下，背靠着栅栏。

    刚喝了一口杯子里的东西，八田就忍不住咋舌“好甜”。其实他也喜欢甜食，但……这究竟放了多少糖啊。

    “我刚才听说你和大贝是亲戚？”

    闻言，看着显示器的伏见毫不掩饰地咋了咋舌。八田多少已经察觉到他们并不是什么亲密的亲戚关系。

    “啊……这栋大楼我还有不少回忆呢，以前还是个乳臭未干小鬼的时候，和妈妈吵架……不对，应该是被骂了之后就会赌气离家出走，一个人在这里过一晚。要是像现在这种季节倒还好，如果是深冬的话，夜里简直冷死人，第二天绝对会发烧的……然后我妈不管有多生气都会照顾我，就我一个人自作自受而已……”

    因为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倒也不觉得有多丢人，不过八田说的时候还是忍不住挠了挠后脑勺。大概是因为被骂的原因多半都是自己不对，而最后也没道歉，多少有点不好意思吧。

    “我说过到小学一年级前都一直住在这里吧。因为我没有爸爸，后来妈妈找到个好人再婚，我们就搬到新爸爸所住的地方去了。今年又因为新爸爸的工作调动回到这里。”

    舔着甜得几乎麻痹舌头的甜茶，八田眺望着远方继续说道。车站附近艳丽的霓虹灯透过栅栏看去，仿佛远在天边一般。

    因为刚才向阿耶问了些关于伏见家的事，所以八田觉得不说点自己的事情似乎不太公平。虽然伏见不见得对八田家有兴趣，但不说的话自己会觉得不舒服。

    “老妈和新爸爸又生了个宝宝……也就是我的弟弟。而且去年又添了个妹妹。这样一来，就只有我和他们是只有一半血缘相连的了。新爸爸和妈妈以及弟弟妹妹是个紧密的家庭。哎呀，我也喜欢弟弟妹妹，新爸爸是个好人，我认为老妈和他在一起很幸福，只是，今后能让老妈幸福的似乎就是她新的家人……就算没有我保护老妈也可以了呢。每当这样想的时候，就觉得家里已经没有自己的位置……”

    转动着手里的杯子，让杯子里暖色的液体也随之转动。新的家人就像是这甜蜜的奶茶，而自己怎么也无法溶入其中。

    自言自语地发完这段牢骚后，八田调整心情以明快的声音说道：

    “啊，我好像自顾自地说了一大堆呢，那个，我不是想借此让你也聊聊自己家的事什么的，你别在意……”

    “你说你被骂？”

    伏见忽然说道。八田下意识的“哎？”了一声。而伏见的目光依旧追随着全息屏幕中高速变化的数字。

    中间是一段让八田以为自己听错了的漫长沉默，随后，伏见又轻声说道：

    “怎么？”

    “哎？”一瞬间没明白他的意思，但八田猜测可能是指他刚才所说的话，“啊啊，那个啊。”八田嘴里敷衍着，心里却在想自己刚才虽然说了一大堆话……但并不是想以此为开端继续说个没完啊，喂。

    “那个，你是问被骂的理由？怎么说呢，就像是从百货公司的电梯扶手上滑下去啦这一类的事。老妈会骂我说‘如果下面有人的话要怎么办，而且万一让下面的人受伤了要怎么办’，反正就是超级凶巴巴的。”

    “那照顾你呢？”

    明明是伏见自己在发问，但是听完回答后却又不发表任何感想，直接继续发问。

    “哎？”

    “怎么照顾的？”

    “也没什么特别的吧？就是测测体温啦，问问我想吃什么啦，会不会觉得忽冷忽热之类的，很普通的啦。此外就是理所当然的那个，感冒会觉得自己一个人睡觉很寂寞嘛，于是老妈就会在厨房故意弄出一些让我听到的声音，然后我一叫她就过来，让我十分安心……啊？我现在不会这样啦，不过当时的我才只有我弟弟那么大的年龄呢。”

    八田慌忙补充道。随即他脑子里出现了一个疑问。

    他歪着头窥看着伏见的表情，问道：

    “……你也应该有生病被老妈照顾过吧？”

    “没有啊。”

    “啊，哦哦，听说你妈妈是社长？那一定超忙的吧？那也许是爸爸代替她照顾你？”

    啪。细微的声音响起。

    那是伏见手里的巧克力被折断的声音。

    “……啊啊，有照顾呢。”

    伏见的低语和之前在巴士站时的反应几乎一样。当八田说他的父母应该会很严格的时候，他露出了近乎嗤笑的表情。

    “真是的，那只是妈妈朋友的牢骚啦，烦死了。”

    这时，阿耶又变回高分贝的声音传了过来。

    “阿耶才没有空因为这种事跟你聊这么久的电话啦。哎？都说我在朋友家做作业啊。哎~说过了啦。只是妈妈不认识而已啦，不是惠利佳，别给她打电话，是不同的朋友。和她们打招呼？不用了啦。”

    近乎吵架的说话方式气魄惊人，八田不由得回头看了一眼塑料布的方向。“大贝和她妈妈说话时的声音和平常不一样吧？”恐怕这才是她本来的模样，就和在班上听到的女孩子们之间的对话一样。

    “美咲君！”

    突然，阿耶抓着终端一脸焦躁地跑了过来。“你接一下！”她按着终端的通话口，硬是将它塞进了八田手里。“我对她说的是在同班的八田美咲家里做作业，然后我妈妈就说要和你母亲打个招呼，我说你妈妈不在家之后，她又说要和美咲你说话。”

    “哎……你干嘛说这么麻烦的谎啊。算了，反正也就只是打个招呼……”

    虽然要和朋友的母亲说话让八田颇有压力，但也只能无可奈何地接过终端凑近耳朵准备开口。但这时——

    “啊，我对妈妈说你是女生哦，所以就拜托你了。”

    阿耶忽然追加了附带请求。

    “啥？！啊啊？！谁是女生啊！”

    “嘘！”

    一把按住八田手里终端的通话口，阿耶压低声音示意他小心。八田也不由得远离终端降低了声音。

    “别、别开玩笑了，我怎么可能会模仿女孩子的声音。”

    “美咲君你还没到变声期，完全OK的啦。只要记得不用男生的说话方式就不会露馅的，没事，上吧！”

    “不、不可能的啦！”

    “拜托了！拜托了啊！都到这种地步了我不想回去啊，我想坐飞船的说！”

    “呜……”

    和仅仅是为展开寻找飞船的新冒险而兴奋的八田不同，阿耶给人的感觉更为迫切。而被她这么恳求的话，再拒绝就不像个男人了呢……。

    “……知道了，我做。”

    他臭着脸推开阿耶的手，将终端放到耳边。“美咲君！”阿耶两眼放光地看着他。

    可恶……既然如此就让她看看身为男子汉的气概吧。不对，现在想想应该是身为女生的气概？完全不明白啦，总之试试看好了。八田先咳嗽了一声，虽然没到变声期，但他还是尽量以假音说出了第一句话。

    “晚、晚上好，初次见面，我是八田美咲。”

    比自己预想中更高亢的声音把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是，是，是这样的。我在和小耶做作业。妈妈马上就要回来所以没事的，没有给我们添什么麻烦啦。是，下次我会到小耶家玩的啦。”

    到、到目前为止做得应该没问题吧？虽然一开始有点过头导致收不住了。八田满头大汗，汗水沿着脸颊滑落，转头瞪了一眼捂着嘴拼命忍笑的阿耶。这、这不都是为了你吗……。

    “是。是。晚安。”

    总算蒙混过关，挂断电话的时候，八田感觉自己这一辈子的假音和装女孩子的能力都已经用光了。虽然这两项能力本来就没什么保留的必要，但不到一分钟的电话已经让他憔悴不已。八田将终端还给阿耶。

    “这、这样就没问题吧……你应该已经度过危机了……”

    过度使用假音让喉咙都有点发干。

    “做得漂亮，完全不会让我妈怀疑的演技！”

    “别再笑了啊你这家伙。”

    “我没笑啊嘻嘻嘻。”

    “呜……以后你休想再拜托我做事……”

    “别说这种话嘛，抱歉啦嘻嘻嘻。”

    这段话万一被录音的话，自己的人生就毁了吧……。八田以忧虑的目光眺望着远方。

    “呵呵。”

    这时，突然从另一边传来了压抑的笑声。

    阿耶顿时停止大笑，瞪大眼睛看着那边。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伏见将头埋在膝盖里，肩膀颤抖个不停。

    “伏、伏见？！连你也！”

    “骗人……猿比古笑了……”

    阿耶目瞪口呆地低喃道。

    伏见用手捂着嘴抬起头来，他的脸颊还在微妙的痉挛，不过表情已经消失了。没能看到他笑的样子真是有点遗憾呢。……不过有点开心。八田觉得能逗笑伏见似乎是一件挺值得骄傲的事，虽然方法不是出于他本意，但算了，能有这种结果也算值得。

    就在此时，八田突然感到脚下传来了轻微的震动。

    地震——？他立刻四处张望，却见伏见迅速站起来，将视线投向栅栏的另一边。

    “伏见？怎么了？”八田走到他身边，看了眼伏见的侧脸后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从栅栏对面吹来一阵几乎让人稳不住身体的强风。“啊，不好了！”阿耶赶紧回头扑向塑料布的方向。然而回头一看的时候发现点心袋之类重量轻的东西已经被风吹走了。

    “那里。”

    伏见的声音让八田重新回头看向前方。只见伏见拂开被风吹乱的头发，扶了扶镜框，盯着上空的一点。八田则趴在栅栏上将上半身探出仔细查看。

    覆盖在天空中的灰色云层都被风吹散了。散开的云雾间可窥见部分夜空。——看到了！那个在月光下飞过的小小黑影。虽然从这里看去还只是豆粒般大小，但由于隔得很远，所以原本应该是相对巨大的东西吧。

    “飞船！！”

    八田兴奋地叫了起来。

    阿耶也跑回来跳上栅栏。

    “在哪？在哪里？”

    “你看，那个亮的地方，看到了吗？那是飞船吧，呐？”

    与立刻亢奋起来的两人相反，伏见的声音很低沉。

    “比预测的远，而且高度也……太高了。”

    “你的意思是阿耶推算错了吗？不可能。我对坐标和高度的绘图都是正确的。”

    阿耶隔着八田对伏见咄咄逼人地说道。而伏见无视了她，转身像刚才一样背靠着栅栏坐下。他飞快操作着全息键盘，随即在显示器上出现了地图。

    “你什么时候弄的！”

    阿耶扬起了眉头。和开始在阿耶终端上出现的飞行路线同样的东西在伏见的显示器上画出一条荧光黄色弧线。

    按路线来看，飞船将于22：15分通过这栋大楼上空。而现在的时间还不到九点，如果预测正确的话，离飞船接近此地还有一个半小时左右。

    “你们再仔细看一下地图。”

    伏见从下方拉了拉八田的衣角。

    “你发现什么了吗？”

    “哎？你、你这么说的话……”

    八田弯下腰凑近地图，盯着用荧光色表示的路线。咦……？总觉得有点违和，明明最开始看的时候感觉没问题的，现在却总觉得……。“不行，美咲君！”突然，阿耶的脑袋挤进了全息屏幕里，地图在她脸上投下了波纹。“不可以听猿比古的话！因为阿耶不会错的。你只要听阿耶的就好，知道了吗美咲君。”

    “八田。”

    伏见有些焦躁地喊道。虽然也许是出于对阿耶的对抗之心，但他对八田还是第一次用“你”之外的称呼。

    于是八田刻意避开了阿耶的眼神，将目光重新集中到地图上。

    “啊……我知道了！”

    他推开阿耶的脸，指着路线中途的一点。明明早就应该注意到的啊——大概是因为太兴奋而看漏了。

    “你们知道这里有座铁塔吗？和路线重叠的这里。如果真按照所写的高度飞行的话，绝对会撞上铁塔的啊！”

    无论是看地图还是卫星照片，单从平面图上都无法直接掌握建筑物的高度感。而八田这个曾经的地头蛇所依据的却不是俯瞰的地图，而是自己亲眼所见的东西。他能够回想起铁塔与其他大楼比较后的相对高度。

    “铁塔……？”

    伏见再次扶着栅栏站起，眯起镜片下的眼睛。八田在他身侧指着天空告诉他：“那里”。浮现在夜空中的建筑物虽然看不太清楚，但隐约能见到提醒飞机注意的航空警示灯的细长轮廓。

    也不知道伏见看到了没有，他又重新就地蹲下，面对着显示器和键盘。随即，阿耶称之为“提示”的那些令人头晕目眩的细小数字再次出现在画面上。伏见的眼睛微微转动，若有所思地在数字上方描画着。

    “你这是要重新计算吗！太失礼了！”

    “到现在你还要嘴硬吗？”

    伏见根本不理会阿耶的抗议。

    “八田，飞船现在的位置是？”

    “这个嘛……应该是这附近。”

    八田指了指现在还只能看到个小点的飞船可能在的地图位置，而这地点并没有位于荧光黄线上，反而大大偏离了阿耶所预测的中心位置。闻言，阿耶扁着嘴沉默了。

    “将数字列用三十二位进行区分并没有错，譬如列出从这里到这里的三十二位就是05301525035689520139691703035015……0530是日期，1525是时间，035689520是X轴，13961703是Y轴，035015是高度。”

    屏幕上罗列的数字倒映在伏见的镜片上，他低声说着。阿耶立刻挺起胸膛：“你看吧。”但见到伏见只顾一个人嘀咕根本不搭理她，又郁闷地咬紧牙关。

    八田则完全插不上话，只能旁观。

    “不过这些数字列并不是什么亲切的提示……而是故意隐藏了什么要人去解读。”

    伏见的指尖在键盘上翻飞，调整着画面上的数字。

    “究竟哪里是暗号呢……分解质因数？一般的外行不可能解得开这种东西吧……？应该是更基础的东西，类似智力游戏之类的……数字的加减……不，不对。按每位挨个替换的话……啊，这样可行吗……？OK，就是这样。按这一法则全部变换后重新绘图……”

    伏见的自言自语中带着奇妙的热情，无穷无尽位数的数字在他脑海中迅速变换，八田不由得想象着在伏见脑子里宛如小行星在宇宙中碰撞似地的画面。

    这家伙，好厉害啊——。

    嘀。地图上出现了一个荧光蓝点。嘀、嘀、嘀嘀嘀嘀……就像是傍晚的暴雨一样的速度，蓝点急速增加。最终，这些点汇成了一条蛇行的曲线。

    这是一条和阿耶所描绘的荧光黄线不同的蓝线。

    “这、这也不能证明它就是正确的！”

    虽然阿耶很不服气，但有一个证据证明它至少比阿耶的推测更正确，因为新曲线中对飞船的预测位置与其实际位置完全重叠。而且新路线也回避了有问题的铁塔。

    “好厉害……你做到了呢，伏见。”

    “不。”

    伏见冷静地打断八田兴奋赞赏的话。

    “应该还有什么……既然准备了这种陷阱，应该不止如此……。啊，原来如此，按之前的法则再进行变换的话又出现一组坐标……再将这进行新的绘图……”

    他在地图上方新建一个窗口，指尖飞速地在键盘上滑动，输入由英文和记号所构成的命令。数字排列也随之改变，地图上依次出现了荧光绿的点。

    不过这次绿点并没有形成一条连线，它汇成了近似于正圆形的圆圈，其中……脸？那像是脸的东西是……？

    “这、这是……！”

    面前出现的令人惊愕的事实让八田瞠目结舌。

    就像是用窗灯所描绘的图文字一样，出现在镇子地图上的是——

    “微笑”的脸。

    “……还真像是个玩笑呢。”

    伏见咋了咋舌低声道，同时手指也脱力地从键盘上滑落。给人的感觉就像是个迅速完成测试答卷后将笔丢在桌上的优等生似的，他以饶有兴趣的表情盯着全息屏幕。

    “为什么地图消失了呢？刚才那是暗号吗？好像隐藏了什么了不起的秘密呢……”

    “不是啦，只是因为出题者本性扭曲吧。那个表情只是表示已经没有谜题。”

    “那意思就是已经找到正确的路线？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接下来……。反正在这里等着飞船过来已经是不可能的事，就算打开‘蜡烛’也太远，飞船几乎没可能发现我们。天气这么冷，我们干脆回家吧。”

    “哎，你在说什么啊，我们追飞船吧！”

    八田大声道。闻言，伏见露出困惑的表情。而八田则指了指月光中那小小的黑影，提高了声音。

    “因为现在还看得到啊，既然能看到就不能放弃吧。我们应该继续追才对。”

    镇目町可是他的地盘，不是投影在全息屏幕中摸不到的地图，他可是能实际作出行动的地头蛇八田。

    于是他让臭着脸的伏见重新打开地图，思索着线路上的建筑物。要尽可能高的，还能潜入的建筑物……。八田拼命回想着，挖掘儿时探险的记忆。

    这时，一个附注“Hirasaka-Bldg”的建筑物自然而然地跃入了他的视野。比良坂大楼——刚好位于飞船现在悬浮的位置和自己所在大楼之间。

    “很好，那我们去这——”

    “赶不上了吧。”

    伏见看了八田所指的大楼一眼后说道。

    “它在中间地点，那自然是飞船到达的速度更快。”

    “不，赶得上。”

    “你有什么根据吗？”

    “直觉！”

    八田自信满满地断言。

    “冲了哦，你们俩跟上！”

    八田几乎是拖着伏见和阿耶冲下楼梯，抓过放在楼下的自行车。他跨上坐垫，冲着后座抬了抬下颚。

    “上来！跑过去的话肯定会赶不上的啦！”

    “你要我们三人乘一辆自行车？！”

    阿耶厌恶地反问。

    “我的技术不用担心，你们俩的体重对我来说根本不算什么，我以前还载过重量顶三个人的大胖子四处转呢。”

    “我才不是担心美咲你呢。”

    阿耶臭着脸瞪了伏见一眼，而伏见已经慢吞吞地坐上了后座。

    “走吧。那家伙想当步兵跑过去就随便她。”

    “为什么阿耶是步兵啊！我也要坐！真是让人火大的家伙！”

    阿耶一跃跟着跳上后座。“让开点！”她用力将伏见推到一边，自己侧座。还好两人屁股都不大，勉强坐下了。而阿耶以极其勉强的姿势抓住了八田的运动衫。

    “反正我死都不会抓伏见这家伙的背的。”

    “我也是死都不想被你碰。”

    “你们俩关系恶劣我管不着，反正别掉下去就是了！”

    八田想起一周前载着伏见从三年级生手中逃脱的事。而现在要载的是当时两倍的重量，只能使出吃奶的力气了。

    他拼命踩着踏板，但果然还是如预料的一样刚发动就失去了平衡，没法加快速度，随着八田“呜哇哇哇哇”的叫声蛇行。他身后的阿耶发出“呀啊啊啊啊”的尖叫，以几乎抓破他运动衫的力度拼命往后拽，压得他差点喘不过气来。

    “呜哦哦哦哦哦！”

    咬紧牙关拼尽全身力气用力蹬车，终于将速度提了上来。女式自行车对超载发出了嘎吱嘎吱的抗议声，仿佛下一秒就会散架似的。

    “美咲君，没问题吧？”

    “哦，我、我还有的是力气呢！你放一百二十个心！”

    八田身体腾空死命踩着踏板，脑袋仰天看着天空。飞船的影子进入面前大楼的死角处看不到了，但只要相信伏见算出的路线，那么它此时一定正在降低高度慢慢接近中。八田觉得有点耳鸣，他就像是在拼命推开从前方压来的重量似的继续蹬着自行车。

    “我要抄近道了！抓紧！”

    一打方向盘，自行车就穿进大楼墙壁之间的小路。车身猛地倾斜，与墙壁发生激烈碰撞，八田连忙将单脚抽离踏板用力一踹墙壁。

    “伏见，帮我保持后方平衡！”

    八田高声请求协助。

    “……你不觉得自己像个傻瓜吗？”

    就像是往他满是汗水的背部泼了一盆冷水的冰冷声音传来。

    “就只有你自己一个人在汗流浃背地拼命飙车而已。”

    “怎么？你为什么会这么想？”八田毫不犹豫地回答道，“毕竟可是你们自己坐上车来的啊。我一个人的话也许是很像个傻瓜，但是……”一边蹬着踏板调整呼吸，他一边提高了声音，“我喜欢和别人在一起做什么事。就算会惹人生气也好，就算会被人耻笑像傻瓜一样也好，只要和同伴在一起就很有趣不是吗？我啊……也许是有点喜欢勉强别人，也许是不太会看别人脸色，也许，大家都在背地里笑话我……”

    干涩的声音逐渐变小，八田直视前方的目光也微微低了下去。

    至今为止的自己都不太会照顾别人的感觉，总以为自己开心的话别人也会一样开心，所以硬是向他人强行推销自己的“开心”，从没想过自己会被暗地里疏远。

    而现在他知道了，所以他不再会像以前一样强行要求别人听从自己，他开始摸索着试探伏见的反应。嘛，在外人看来也许还是有点少根筋，但他也在试着用自己的方式和伏见交往。

    为什么呢？

    是因为不想再被人讨厌了吗？——并不是这样。

    是因为他真心觉得伏见的头脑真的好厉害。厉害到让他打从心底颤抖，无比兴奋的程度。是因为他想看到伏见的笑脸。希望能和伏见在一起做很多有趣的事，一起开怀大笑。

    自行车穿过了大楼墙壁间的小路。

    “到了！”

    比良坂大楼就在眼前，八田立刻急刹车，等后面两人跳下来之后就直接将自行车丢在了原地。“楼梯在后面，快点！”他推着两人的背，但却一头撞上突然停下来的伏见的背。

    “不行，赶不上了。”

    看着天空的伏见说道。

    “你说什么啊，都到眼前了——”

    嗡……！！

    这时，天空被割裂了。

    从头顶的云层中，露出了飞船那巨大的腹部。

    嗡、嗡、嗡……！巨大的驱动声震撼着大气，扑面而来。声音大得几乎撕裂空气，耳中一片嗡鸣。气流瞬间吹干了他们身上的汗水。

    一眼几乎不能看到它的全貌。

    “呜哇……好大……！”

    而且——

    “好低……！”

    飞船紧贴着大楼顶部略过。虽然明明有数十米的高度，但那几乎填满视野的巨大身躯也让人对距离感产生了混乱。让人觉得似乎伸手就能触及——或是是乘坐飞船的人只要伸出手就能将他们拉上去一样——。

    然而他们三人不仅没有伸手，甚至连动也没动。因为那宛如水压一般的质量性压迫感让他们都呆若木鸡。

    就像是一条巨大的舌头舔过夜空，不过是一瞬间的事，飞船无情地掠过三人头顶，再次飞入厚重的云层。它尾部的螺旋桨将云撕成碎片，散落于楼顶上空。

    被压缩的天空高度重新恢复了正常。从压迫感中解放后，反而觉得重力下的双脚有点轻飘飘的。

    “啊啊，结果还是没赶上啊。”

    也许还在为自己计算失误而沮丧吧，阿耶郁闷地嘀咕道：

    “美咲君的直觉失误了呢。”

    “抱歉……我原本以为能赶上的，看来我的直觉也不准啊。”

    八田为了掩饰自己的失望而故意以轻快地语气说着，转身扶起自行车。

    “对不起啊，伏见。正如你所说，都是我一头热而已……回去吧。”

    他回头这样说道，但随即扶着自行车的手突然僵住了。一边发着牢骚一边往回家方向走去的阿耶也不可思议地停下脚步。

    因为伏见还一动不动地，仰望着飞船远去的方向。

    “也许……”

    他自言自语般地嘀咕着。

    “……坐上那个的话，会有什么改变吧……”

    虽然声音和表情很淡然，但那从嘴角流露出的低喃听起来却像是在求助一般。

    “……是啊。也许会被带到什么地方去也说不定，也许是远离这个愚蠢无聊的世界的另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呢。”

    面对反常的伏见，阿耶的态度难得地缓和，她也用忧郁的声音这样说道。

    飞船在给八田等人带来一瞬间的压倒性存在感后离开了。而它离去时的引力似乎直到现在还残留在身体中。

    飞船所去往的地方，一定是与他们所属的这个小小世界截然不同的另一个世界。那个充满惊人力量的，自己无法想象的巨大世界一定存在于某处吧……。

    如果什么时候能去看看就好了。

    虽然今晚让飞船逃掉是很遗憾，但只要下次追上就好了。八田并没有就此绝望。

    Mission3

    一穿过走廊冲进教室前门，就抓住门框来了个急刹车。将书包甩在走廊侧第一竖排第一个位置——花山的桌上后，立刻反转椅子面向后方坐下，朝着第二个位置的伏见。

    “喂，伏见。”

    然后一脸无聊玩弄着终端的伏见就会微微抬起眼睛，回一句“哦”之后又将目光落回原处。虽然他冷淡的反应会让八田有点不满，但立刻就会调整情绪单方面地聊起昨天的动画内容来——。

    以上就是这一个月以来八田早上的行动模式。

    不过，六月中旬的今天，八田却老老实实地回到了自己的位置，看着前面隔了三个座位的空位。

    伏见今天好慢啊……。

    靠窗那边正聚在一起谈笑的原八田组的身影进入了他视线一角。他拼命在心里提醒自己别在意、别在意，刻意不往那边看。反正他们说的也不外乎是“今天八田落单了？”“最近八田和伏见搅在一起呢。”“反正都是没朋友的难兄难弟嘛。”之类的话——但窃窃私语的声音还是让他没法不在意。

    才不是什么落单的难兄难弟呢，因为伏见他啊，超厉害的。

    八田身体后靠，顺势将脚放到桌上。倒霉的是被刚进入教室的班主任逮了个正着，怒吼：“八田！不准把脚放在桌上！”

    结果这一天，伏见到最后都没有来。是生病了吗？虽然想打听下情况，但老实说和他来往一个月后的现在，他连伏见的电话号码和邮件地址都不知道。“我们交换联络方式吧？”他也曾极其理所当然地摸出终端提出这一建议，但却被拒绝了。“哎？为什么？”相当受伤的八田追问理由后，伏见的回答是：“不想往里面输入自己的数据。”

    完全弄不懂那家伙啊。原本以为经过飞船那件事后，他应该不会拒绝自己的说。

    季节已经进入了梅雨季。这三天整天都在下雨，骑自行车上学多少有点辛苦，所以八田也暂时乘坐巴士上下学。如果是骑自行车的话，一个人也能意气风发地狂飙，但一个人乘巴士的话，八田就很不喜欢了。

    看到湿漉漉的走廊另一端走来其他班的女生团体，八田小心地走到一角绕开。这群女生一边高声谈笑着一边走了过去。

    离这个女生团体有一段距离的后方，一个背着带有兔子耳朵背包的小个子女生走了过来。

    脚步有些沉重的阿耶在发现八田的身影后脸上一亮，冲着他挥了挥手“啊，美咲君！呀嚯！”原本没精打采垂在背后的兔子耳朵也顿时精神奕奕地竖了起来。

    见她又以似乎要抱上来的势头向自己跑来，八田反射性地摆出了战斗姿势。“唔？想要反击？”阿耶在一米开外的距离急刹车，然后也摆出和八田一样的姿势。

    她刚才忧郁的表情让八田觉得和伏见有些相似，让他重新体会到这两人不愧是同类。

    “呐，今天伏见没来，你知道理由吗？是感冒了吗？”

    “我怎么可能知道。拜托你别问我猿比古的事情好吗。”

    “是，是吗。”

    八田沮丧地耷拉下肩膀。而阿耶却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对了，现在已经是六月中旬了呢。”然后将目光投向外面的雨景，“也就是说那家伙差不多该回来了。”

    “那家伙？”

    “猿比古的父亲啦。他是一个月回家一次的男人。”

    伏见的父亲不就是阿耶的亲戚吗？但提及亲戚大叔的说话方式却让人感觉不到丝毫敬意。

    “我听你说过伏见妈妈是社长，那他爸爸又是做什么的呢？”

    虽然一般而言，八田对朋友父母的工作之类没什么兴趣，但他很在意之前阿耶曾用嘲笑的语气提及过伏见父母的工作。加上有听说一个月才回家一次……难道说他们不住在一起的吗？

    “工作？他没在工作吧？我妈妈经常说他的可取之处就只有一张脸。啊，他和我爸爸是堂兄弟，我妈妈和那家伙就一点关系都没有了。而且我妈妈真正讨厌的是猿比古的母亲，她说虽然那女人是个相当有能力的美人，但特别喜欢摧毁男人……嘛，算是我妈妈的偏见吧，因为只有这样才能让她在猿比古的妈妈面前保持优越感。因为除了和爸爸结婚之外，我妈妈没一样能比得上对方的。”

    阿耶滔滔不绝的声音中带着几分恶毒，甚至让八田也感觉这份毒性侵入了自己的身体。

    若不是那种特殊的环境，也养育不出那么让人火大的家伙吧。然而以对血亲口出恶言来确认优越感的亲戚关系什么的，完全超过了八田的理解。这么说呢……令人不快的家庭。包括阿耶家在内。

    “你很在意猿比古吗？美咲君。”

    “毕竟是朋友啊，担心是理所当然的吧。如果伏见需要找人倾诉的话我随时……”

    “美咲君你觉得自己能做得了什么呢？”

    阿耶的话中带着荆棘。

    “大贝……？”

    八田有点疑惑，而阿耶立即就恢复了常态，雀跃地摸出终端说：“比起那个，我们还是再一起来挑战任务吧。这次不要告诉猿比古，我们自己完成。呐，美咲君——”

    接下来的话八田都是左耳进右耳出，只顾自己在心里想着：对啊，有什么困扰的话就该我出手了啊！有什么想说的就尽管对我说啊！

    “要我感谢的话就别想了”——嘛，这种话已经伤不到我了……

    “抱歉，我刚想起要去一趟职员室。”

    “哎，美咲君？”

    八田转头冲过走廊。但倒霉的是，又被擦身而过的班主任逮了个正着，怒吼道：“八田！不准在走廊上跑！”

    ＋

    以“有一个必须今天拿给伏见的打印资料”为借口，向班主任强行要来他家的住址后，八田随手拿了一份根本无足轻重的资料，乘上开往他从没去过的方向的巴士。虽然其实不找理由也行，但八田个人觉得“借口”还是必要的。

    “好大的家……”

    从雨伞下面看到那家的房屋之后，他不禁倒吸一口冷气。

    就像是在外国电影中出现过的，一座正面并排着许多平开窗户的红色砖墙外表的洋馆，几乎要倒向车来车往的大马路上似地，矗立在那里。从雨伞下面仰头打算数一数正面窗户的数量。但由于头仰得太高，雨水直接打在了脸上。

    “啊，对了。这是公寓啊。这些不可能全都是伏见家的嘛。”

    青铜色的厚重大门旁有个门铃，打算呼唤下管理者就试着按了一下。然后对着摄像头摆出一副十分正儿八经的表情等待，但却没有应答。

    “谁都不在吗……”

    侧着身体横着脚沿着墙壁移动一段距离，从一楼的一扇窗户向里面看去。屋里比天气阴暗的屋外更加昏暗，只能看到玻璃上倒映的自己的脸，屋里的状况根本看不清楚。再次侧着身体横着脚返回到玄关前面，试着去握了握雕刻成水珠形状，看起来十分华丽的门把手……然后转动。

    “哎，竟然开了。”

    拉开门把手，一股超出屋外的潮湿空气流了出来。正不知该如何是好，想要探头从门缝看看情况的时候，却被裤兜里终端的震动吓了一大跳。

    从门缝处缩回脖子看向终端，是阿耶打过来的。这是八田的终端中登录的为数极少的女孩子联络方式。

    “是、是是是大贝？怎、怎么了？”

    『美咲君，你是去猿古比家了吧。』

    “是，是啊，你怎么会知道的？现在我正在他们家门前……”

    虽然有些吃惊，但这通刚好赶在自己张皇失措的时候打来的电话还是非常及时的。

    “这里不是公寓吗？”

    『那是一户人家。不过那家的门根本没有上锁，随便进去也没关系的。』

    嗯，已经打开门了。“竟然不锁门……真是太不小心了。这种看起来就非常有钱的人家，肯定是会被闯空门的人随时光顾的吧。”

    『以前的确被人进去过。貌似是猿比古一个人在家的时候。从那以后，觉得反正小偷都会进来，所以就不再锁门，但是被拿走会感到可惜的东西也就不再在里面摆放。这家人的想法真是奇怪。猿比古的房间是二楼右边第一个门。我想他应该是在家。那家伙总是不吃帮佣做的饭而去外面买东西吃，所以如果陷入无法自己去买东西的状况的话，我想肯定是什么都还没吃。以上就是阿耶的情报。阿耶今天无论如何都要去跟妈妈去买东西所以没办法陪你一起去。实在——是没办法所以全都交给美咲君你了。』

    说话的语气相当的带刺。貌似阿耶对伏见抱有什么不满似地，所以说话的语气中才带有这么强烈的对抗意识，这是八田至今为止的看法……嗯？八田不禁疑惑的歪起头。

    『好、好的妈妈，我马上过去。那么，妈妈那边催得很急，我挂了啊。』

    “啊，啊啊，谢谢你啦。”

    『办完事情之后要立刻赶回来。那家伙可阴暗了。』

    挂断电话之后，八田重新将脸靠近门缝向里面看去。“嗯……打扰……了……”虽然声音不是很大，但意外响起来的回声却让八田从一开始就感到十分不安。

    但里面貌似没有任何人回应，家中静悄悄的。八田叠好雨伞，把它靠在门边，踏入了屋内。进去之后是宽敞的门厅，正面是和印象中的王宫里才会出现的宽阔台阶。像八田家的玄关那样孩子穿着鞋子大人穿着凉拖鞋随便站立的地方这里也并非没有，但必须脱鞋的地方的界线却找不到。大概是穿着鞋也能进的家吧……真是和自己家从里到外完全不同。

    虽然没有锁门，但看起来真的是没有人在似的。如果是乡下的话也许还有可能，但这里可是城市的正中心。作为在治安说不上良好的镇目町长大的八田来说，这是难以置信的粗心。反正也要被小偷光顾，那么被偷走会感到可惜的东西就不摆放了……这种想法貌似也不是没有道理，但八田内心并不赞同，只觉得这种想法很奇特……。

    八田在门厅的时候吃惊得合不拢嘴，上楼梯的时候则是止不住地看向四周。

    右边的第一个门……他站在这扇门面前，

    “伏见？喂，在不在？”

    十分拘谨的敲了敲门。见没有反应就试着转了转门把手，结果也是非常干脆的就打开了门。这里要是被杀人不眨眼的强盗入侵可怎么办啊。

    没有开灯的房间有些昏暗。面向大马路的窗户位于房间的深处，与下雨的天空相同颜色的陈灰色光线照射在挂在墙壁上的日向初中制服上。家具类的东西只有书桌、书架和床这些简单的陈设，但却有一台尺寸相当大的电视。各种电视游戏机摆放在电视前的地板上，无数的电线随意铺撒在地板上，房间整体看起来根本就没有多少东西，但只有那个地方物品十分杂乱。

    向床上看去，盖着的被子形成一座三角形的小山。小山的对面发出青色的光芒。

    “……？伏见？”

    哧溜，哧溜的擤鼻涕的声音响起，小山一点点地上下移动起来。八田靠近床边，弯下身体看向小山的那一边。

    将被子盖住头，弯曲着身体的伏见，正盯着全息显示屏敲打着键盘。

    “伏——见——”

    无奈的八田摘下塞在伏见耳朵里的半边耳机，对着他的耳朵说道。伏见扭头看向他这边。被子落下，伏见的脸露了出来。青色的光亮虽然映照出白色的脸庞和眼镜的镜片，但明显脸颊很红。

    “八田。你怎么会在这里？”

    伏见带着一脸纯粹的不可思议的表情说道，然后哧溜，吸了一下鼻涕。

    “班主任强迫我给你送资料来的。你不是生病没去上课嘛。”

    “啊啊没什么，只是逃学了而已。因为有事情要做。”

    非常随意的说完之后又将耳机插入耳朵，目光重新盯向显示器。就连用手摸索着从纸抽中抽出纸巾擤鼻涕这一连串的动作中，眼睛都不曾离开屏幕。好像连一秒钟的休息时间都觉得非常可惜似地，再次开始敲击键盘。

    “搞什么啊！你是截稿日期临近的漫画家吗！”

    八田大吼一声，将伏见两只耳朵里塞着的耳机拔了出来。

    “你这哪是逃课啊，就是感冒了而已吧！给我老老实实的睡觉！房间里的空气真难闻，我给你开五分钟窗户，你把被子盖好。”

    八田走到窗口将窗户打开。今天的风并不是很强，所以雨水并没有落在屋内。清凉的空气吹在脸上。

    “我看好像谁也不在，你吃过什么了没有？水喝够了吗？不管是水还是什么都拿上来一些啊。厨房在一楼吗？”

    环视房间里没有发现任何食物和饮品。感冒了被一个人放置在家，还什么都没有准备，这是怎么回事。

    “你还真是个烦人的家伙……”

    说出这句毫无感激之情的恶言恶语之后，伏见仍旧不知悔改地将注意力转向键盘，结果惹得八田“哇呀——！”的一声爆发了。“我要是你母亲的话肯定被气死了！我问你吃过饭没有！”

    他拿过耳机和终端，扔在书桌上。投影在空中的屏幕和键盘消失了，“你干什么啊，烦死了。”伏见咂了一下舌头。这家伙就算是自己的儿子的话，冲着脾气也肯定是个不让人省心的不肖子。

    “什么东西啊让你那么入迷？”

    “我在制作邮件应用。还剩下一些细节之处的调试。”

    “邮件应用？不是已经有了吗，这种东西。”

    “如果使用正版应用的话，信息就会被泄漏的。我之前不是说过『jungle』被植入了间谍软件吗。无论是邮件的内容还是存入终端的个人信息，只要是在终端上发生的所有事情，有可能全部通过间谍软件被『jungle』收集了。所以我正在制作能够加密的应用。两人互发邮件这种程度的话，也费不了多大的事”

    制作应用，这种事也能做到吗，话说从应用是由他制作出来的这里开始，伏见的说明一半以上对八田来说就相当于外星语，只有最后的一部分引起了他的注意。

    “两人之间互发邮件……那就是说，我和你，也可以咯？”

    “八田你是想说交换邮件地址吧。反正我也没有把什么被人看到会困扰的个人信息存入终端，『jungle』的间谍软件想看就让他们随便在我终端里看……至今为止是这样。”

    拿过纸抽，伏见一边说道，一边擤了擤鼻涕。

    提出交换邮件地址的请求，却被“自己的数据不想放进去”这样的理由拒绝，其中的含义……就是那个意思吧。

    “如果八田不愿意要的话，让我停下来也可以。”

    “哎！？我没有说不愿意要吧。”

    看到伏见红着鼻头背过脸去说闹别扭的话，八田慌忙否定。伏见转过头抬起半边眼睛看着他。

    “想要吗？”

    “想、想要想要。超级想要。没法跟你取得联系超级不方便的。不过，要做也要等感冒好了再做。”

    听到安抚的话后，伏见貌似对这个回答感到很满意似地，摘下眼镜放在枕头旁边，拉过被子躺下来。

    “你吃过东西了吗？”

    八田靠近枕边问道，伏见好像懒得回答似的，只在枕头上摇了摇头。

    “想吃点什么？啊，帮佣应该是做了饭吧。我去给你端过来。”

    伏见皱起眉头更加强烈的摇了摇头。说起来，阿耶说过他从来不吃帮佣做的饭呢。

    “那我给你做点什么吧？别看我这样，我也是有特长的。想吃什么我都能给你做出来。不过要限定在咖喱和炒饭的范围内。”

    “就会这两种算啥‘什么都能做啊’。”别看伏见身体不适，吐槽还挺积极。

    “啊对了，我还会做杂烩粥。不过只能做个大概。你这里有大米、鸡蛋还有调料酱吧？好我决定了，杂烩粥肯定能吃下去吧。我借用一下厨房。你先在这里好好睡一觉。啊，在那之前先给你包个冰枕吧。”

    单方面做出决定后就离开了房间，但发现伏见没有反应就又折回来，只见伏见已经十分疲倦地闭着眼睛浅浅呼吸起来。看来病情还挺严重。

    “门我就给你开着，有什么事喊我。我会马上赶来的。”

    八田放着门没关，离开了房间。

    这个家怎么回事，怎么一个大人也没有……。八田感到一阵火大。竟然将这么痛苦的孩子一个人放在这里不管……不过我好歹也已经是初中生，一个人在家完全没有问题，伏见他也跟我年纪相同，但是，二、三个月以前还只是小学生啊？

    “……啊，妈？我现在在班上同学的家里”

    一边关注着二楼的情况，一边在下楼梯的时候用终端给家里打电话。

    『什么？班上的朋友感冒了？他母亲还不在家？不在家是……把孩子放下出去了吗？』

    “我哪儿知道啊。说是小孩子也已经是初中一年级了。”

    『初中一年级就是小孩子吧。』

    “比起这事啊，他还没吃饭呢，所以我想给他做点什么，你看，不是有那个鸡蛋杂烩粥吗，我感冒的时候妈你做给我吃的那个。那个我也能做出来的。”

    『借用别人家的厨房，要是搞出火灾可怎么办啊。要不要妈妈我过去？』

    “哎？用不着你特意跑一趟了。又不能把小萌一起带来吧，”电话那边传来婴儿哭闹的声音。那是妹妹小萌。“行了你告诉我怎么做吧，我一个人能行。”

    『可是就你一个人……』

    “别啰嗦个没完了，既然说过告诉我怎么做，那么照做就行了。”

    “呀啊”，轻微的呼喊声从二楼传来。

    “嗯？怎么啦？”

    将嘴巴从终端离开，转身抬头看向二楼，但不见其他声音传来。然后再次转向终端“好了我挂了。啊，先说一声今天我可能会晚点回去……”『那是肯定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母亲打断。『在他母亲回家之前你就一直陪着他吧。碰到什么困难要立刻给我打电话。』

    “知道了。嘱咐那么多好烦。”

    嘴里的回答充满抗拒，但心里却因为有了保障而感到安心，之后就挂掉了电话。

    一口气跑回二楼向房间里看去。

    “伏见？怎么了？”

    “口渴。”

    还以为是什么事，结果只是伏见在被窝里要求喝水。

    “好的好的，想喝什么？”

    “给我弄点稀葡萄汁。果汁0%的那种。如果带点碳酸的话就更好。”

    “要求真详细啊……0%的果汁里根本就没果汁吧。我知道了。旁边就有便利店，我跑一趟很快回来。”

    “零钱，在起居室食橱里的盘子里有。”

    “好的。”

    由于伏见家位于城市中心，所以上街买东西十分方便。八田刚打算一路小跑下楼梯的时候，

    “不要一”

    楼上又传来了呼唤声。

    “嗯？喂一”

    抬头看向二楼，紧接着又跑回二楼探进房间里。

    “怎么了。”

    “还要再买些冰淇淋。”

    “哦，说的也是。身体发热的话就会想吃冰淇淋呢。”

    “买那种味道比较淡的香草味的。便宜的那种。”

    “OK。你这么喜欢味道淡的啊……”

    八田正打算一路小跑下楼梯，

    “……”

    忽然感觉到什么，他停下脚步，悄悄转过身开始往回走。同时竖起耳朵听。

    “不要一”

    “噢！果然是这样啊！还想要什么。”

    听到呼喊的瞬间八田就从门口探出头来。从被子那边伸出脑袋，好像乌龟探头一样姿势的伏见嘴巴还保持着“要一”的嘴型，一脸惊讶的凝固在当场。

    “我不是说过你叫我就回来么？你试这么多次，是不相信我啊。”

    八田一边叹着气，一边摆着架子转过身，

    “就算我到了便利店也是能听到你喊的。想试的话就尽管试。我这耳朵可是不输给我妈的顺风耳。所以说，没关系的……不用确认那么多次。安心睡觉吧。”

    最后口气缓和了一些。八田想起在追逐飞船的那天，在大楼楼顶上与伏见说的话。

    为什么伏见会对于那些细枝末节的事情盯着不放，那个时候还不是很明白。睡着之后家人就在一旁陪着，稍微任性一些也能够得到满足，这些对于八田来说任何人幼年时都理所当然会经历的常识，对伏见来说却是难以想象的事情。

    明明头脑比谁都转得快，还知道那么多不一般的知识，这样一个家伙……为什么会不知道作为普通初中一年级学生太过理所当然的事情呢，想到这里，八田不禁有些难过得想要流泪。

    “……我是想让你把窗户关上。冷得不行。”

    伏见一边吸着鼻涕，一边抱怨道，同时慢慢地将头缩回被窝。真是个不坦率的家伙，八田一边心里无奈地叹息一边说着“啊一好的好的，抱歉啊，我忘了。”并走向窗户。

    正好房间也换了新鲜的空气。雨水仍然不紧不慢地下着。现在往返一趟便利店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

    关上窗户转身看向床，隆起的被子下面响起有些憋闷，但却十分规则的呼吸声。既然睡着了，那么果汁也不着急买了。先给他做个冰枕吧，八田想到。这家伙对于电脑啊、网络啊、数码之类的东西特别熟悉，但八田却觉得说不定他根本不知道什么是冰枕。

    ＋

    根据母亲在电话里的指示，吵吵闹闹地结束了在厨房（从那个巨大的冰箱来看，说这里是后厨更贴切）的准备，见伏见还没有起来的迹象，就趴在餐厅的桌子上不知不觉睡着了。

    八田在闻到什么气味之后醒来。好像味道很香……。稍微有些甜，或者说有些辣？味道好闻得非常刺激人的味觉……。

    有人弯着身体在倒着看这边。在眨了一下眼之后，朦胧的白色的视野一下子变得清晰起来。面前是一个长得十分帅气的男人的脸。啊，伏见这家伙，虽然现在一脸老实相，长大了原来会变得这么帅啊……还在迷迷糊糊的脑袋感到一阵认同感，又接着眨了几下眼。

    “你是谁？哪儿来的小孩？小学生？”

    “……哇！”

    八田一下从椅子上跳起来，也不管椅子发出巨大的声响，猛地向后退去，但没想到对方也“哦”地向后仰了一下。八田站在椅子旁边，下意识地感到一阵难堪“啊……啊，这个打扰了我是和，伏见……猿比古，君，一个班的。”

    “猿比古的？学校的哥们儿？哎一，我还以为是小学生呢。”

    这人说话毫不做作。伏见没说过他有大哥的吧？这是他父亲？这么年轻啊……。八田不停盯着他看的时候，对方也一脸微笑地看着八田。

    刚才还以为是伏见长大了呢，不过那是睡迷糊时的想法，这也难怪。虽然气氛有些不同……还有就是没戴眼镜，五官长相却十分相似，一眼就能看出两人有血缘关系。

    跟伏见同样质感的头发梳向一侧，用发胶之类的固定住，样子十分有型，好像有种闪闪发光的帅气感飘散出来似地。两边的耳垂上有若干耳洞。有些显旧的半开领衬衫旁叮叮当当挂着些银饰，下面穿着一条故意做旧的黑色牛仔裤，脚下穿了双尖头皮靴。从这个男子的与众不同之处来看，很难将其与平凡上班族的，稍微上了些年纪且肚子开始显现的八田父亲同样归属于“父亲”这个种类的男子。

    那家伙是社长？八田想起阿耶爆笑的样子。这个嘛，确实不像是普通社长的样子。只是一个在闲逛的帅哥。

    “你真的和猿比古一样大吗？我还以为最近的初中生发育都不错呢。不过你也是要看接下来的成长了。那么，你和猿比古是哥们儿？叫什么名字？”

    “我、我叫八田。”

    “我在问你名字，要好好说。”

    “八田……美咲。”

    “美咲？是个女孩子的名字呢。有趣。在学校肯定被取笑了吧？小孩子们特别喜欢拿这些东西当笑料的。”

    “这个，倒的确是有……”

    好像依靠脊髓反射进行的这几句交谈让八田的脸皱成一团。这个人还真是莫名的阳光啊。八田觉得自己的性格就够明朗了，但跟对方相比，自己却有些跟不上。与长相很相似的伏见性格完全相反。

    “那我家的猴子将哥们儿晾在一旁自己干什么去了？喂一，猿比古？”

    “啊，伏见啊，他发烧了正睡觉呢，不要吵醒他。”

    看到男子毫无顾忌的向餐厅外面走去呼喊伏见，八田慌忙追了上去。

    “啊？发烧的话越睡觉越严重的。让血液流到腿部才能让温度降下来的。你不知道吗？喂一，快出来，猿比古。不可能没听到我的声音吧。别藏着了。”

    这种事还真是不知道……说出非常不靠谱话的男子一边轻巧地走着，一边将手作成喇叭状，“你要是不出来我就把螳螂塞到你新朋友的嘴里咯。”

    砰的一声，二楼传来门板撞在墙壁上的声音。

    伴随着雷鸣般的声响，伏见跑下楼。在跑到最后的几阶台阶时甚至冒着踩空的危险一跃而下，几乎坐着在一楼落地，但他马上站起来，将手里拿着的眼镜带上，与男子对峙。看他的样子应该是还没有恢复，肩膀一上一下的喘着气。

    “真轻松，一激你就出来了！”

    男人好像十分开心的笑了。伏见看了眼站在男子身旁满脸不解的八田，然后又将目光转回到男子身上，

    “八田，你回去吧。”

    伏见用十分低沉的声音如此说道。

    “哎？”突然被命令的八田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但姑且还是露出笑容，“啊，杂烩粥已经做好了，咱们开吃吧。我觉得还是做的不错……”

    “什么？你朋友做饭给你吃了。真是太好心了。就是不知道中学生做的是能吃的东西吗。”

    男子迈着好像要踏破地板似的步伐走近伏见，而伏见完全无视男子的嘲笑，反而一把抓住八田的手。“快走。”“伏见？你等等……”八田一边蹭着地板一边被伏见拽向玄关。手臂上有种好像被热毛巾缠住的感觉。

    背后又传来男子轻佻的声音。

    “猿比古，竟然赶走好心的朋友，太过分了吧。我说，让你朋友住下来吧。我去买烟花然后大家一起玩吧。不过这种雨天烟花恐怕会被弄湿。不过既然点不着火的话可以全插在你朋友的头上，然后像俄罗斯轮盘那样挨个点火，说不定哪根烟花就能点着呢。”

    “你吵死了！！”

    伏见在玄关前转过身来怒吼道。距离很近的八田听到这句怒吼，身体不禁一颤。

    “呀哈哈哈，还发火了。”

    “我从一开始就发着火呢！！去死！！”

    突然被伏见推了下肩膀的八田被推到了玄关外面。伏见也跟着他来到外面，然后后背用力，十分粗鲁地将门关上。虽然男子一直在爆笑，但厚重的铁门关闭之后，声音就传不出来了。

    “啊，我的那个，雨伞和书包……”八田想起了忘带的东西，正打算回去拿，“去学校还你”，伏见却挡在门前，用手按住门把手。幸好现在雨已经非常小了，而且反正回家也不用写作业，书包放在这里一天也没关系。

    “啊，啊啊……。那么，身体好些了就要来上课啊……”

    站着都很勉强的伏见靠在身后的门板上，点了点头。虽然有些不放心，但害怕伏见光着脚在外面待的时间太长导致感冒加重，而且他的家人既然回来，八田的职责也就结束了……虽然，他父亲是个怪人……

    “啊，杂烩粥你要吃啊。我觉得做的还挺好吃。我已经尝过所以不用担心，肯定是能吃的东西。”

    虽然显得有些脸皮厚，但八田还是非常明快的如此说道。

    “下次来我家吧。虽然某个小鬼会有些吵。我妈说有机会让你来我家吃饭。喜欢咖喱吗？肯定喜欢吧。那这么冷你赶紧回去吧。保重啊。”

    把想说的话一口气说完，八田轻快地转过身。将要迎来夜晚的伏见家门前的马路上，往来的车辆有所增加。车灯的光线渗透进蒙蒙细雨中，形成彩色的十字架。

    “八田。”

    伏见用虚弱的声音呼喊道。

    “怎么，赶紧回家吧”

    “……今天，很多事情，比如冰淇淋之类的……”

    说道这里，伏见将嘴角撇起，低下了头。

    八田模仿自己妈妈训斥孩子似的动作叉着腰，

    “这种时候，应该说谢谢才对吧。”

    但很快八田就露出笑脸。

    “算了，也不是什么值得道谢的事情。这些事在我家都是理所当然的。回见啦！”

    ＋

    【杂烩粥里好像有跟菠萝一样的东西，那是什么。】

    三天后，伏见自制的邮件应用完成了。兼具测试运行目的所发出的第一封邮件就是这样。

    【差不多吧，是菠萝罐头。我家在给感冒的人做杂烩粥的时候会特别加入菠萝罐头。给客人做咖喱的时候也会加入菠萝的。】

    【一般来说，都不加的啊。】

    【什么啊，是说菠萝在你家算不上高级的东西吗。那甜瓜呢？要是放甜瓜你就没得抱怨了吧？那下次来我家吃咖喱的时候给你放甜瓜。】

    【我可以断言，你们家所谓的“理所当然”，一辈子都不可能成为我的“理所当然”的】

第四卷 Lost Small World 时期2：14-15岁

    Mission1

    方形的水槽中，世界就此完成。在不用去学校的暑假中，每天都花好几个小时不厌其烦的观察着水槽。

    一直观察着蚂蚁有那么好玩吗？

    没有面庞的女人带着十分明显的不快问道。

    不是在看蚂蚁。笨蛋就不要随便插话。

    头也没回的说完这番话后，没有面庞的女人也就不再说话，但从那一天开始，放有水槽的那一块地方就不再打扫了。没有面庞的女人之所以没有面庞，单纯只是因为没有印象而已。

    在居民十分有耐心，但在他看来毫无意义的劳动下，道路一天一天延伸出去。那条道路毫无根据的胡乱分支，扭曲弯曲，然后又在什么地方不断交汇。看起来就像是走到哪算哪儿似的挖掘前进。但是，由于居民们没有一丝犹豫，所以其中肯定有只属于那个世界的事物才能理解的某种法则在里面。至少在这个封闭的世界中已经是完美的完成品，没有一丝破绽的法则。他认为这是充满魅力的。

    伏见君，观察作业，为什么没有带来呢？

    啊咧……？

    但是，每天都详细记录的观察笔记，结果还是没有找到，到底是为什么来着……。被什么给，弄没了……？

    呀哈哈哈哈，猿比古，你现在对这玩意这么感兴趣啊？

    ——叮。

    清脆的声音在头上响起，马上就要被什么黑乎乎的东西入侵的梦境被洁净的东西冲刷掉了。

    叮，清亮的鸣响。但是吹进来的风却十分闷热。头发因为汗水粘在额头上，摸上去触感非常难受。

    “妈妈，妈妈！”

    好热……吵死了……一边低声说着一边擦拭着额头。他之前是将额头靠在面向阳台的窗框上打了个盹。叮，窗户上挂着的风铃响了起来。

    环视房间里，

    “结束了吗？”

    他对盘着腿，贴在矮桌上的八田说道。

    “嗯，嗯，嗯。”

    用团扇给自己扇风的八田用鼻子和上嘴唇夹住自动铅笔，嘴巴撅成章鱼的样子发出哼声。尽管从表情看好像是在认真地算着眼前的计算题，但探过头去确认的话，就会发现从刚才开始就一个问题都没有做出来。

    “你要让我等到什么时候啊……”

    感到十分疲惫的伏见抱怨道，再次将头靠在窗框上。

    阳台上的晾衣杆上挂满了已经洗好的五名家庭成员的衣服，遮挡住了直接照射进房间的阳光。但是窗边的榻榻米温度却比较高，说到底盛夏的大中午开窗户这本来就是伏见无法容忍的。虽然有空调，但为什么只有电风扇在转啊？电风扇前面的网上绑有一条塑料绳。这东西明明不可能增加扇风效果的，绑那个东西有什么意义啊。真是不明所以。

    “妈妈，妈妈，海克里斯不动了，妈妈。”

    八田七岁的弟弟，小实趴在榻榻米上，仍旧大声的呼喊着。小实的面前放着一个塑料的昆虫笼子。

    “那根本不是海克里斯吧。”

    烦人和无聊的感觉堆积着到达极限，伏见从刚才开始就憋着想要如此指谪了。“哎！？”小实面色顿时变了，从趴着的状态站起身来。

    “这就是海克里斯吧？父亲说过这是海克里斯！就是海克里斯！”

    海克里斯海克里斯的，烦死了。

    “海克里斯啊……”

    伏见单手操作起终端。稍微一搜索，就找到了几十张表面光滑，身体闪着黄绿色光辉，犄角粗壮的大型独角仙的图像。

    “是这个样子的。”

    将图像拿给小实，小实坐起身凝视着图像。然后双手捧起自己的昆虫笼，眨了眨眼睛透过透明的塑料看向笼子里面，脸上的表情渐渐地愕然起来。

    笼子里面趴着一只包括犄角在内最多只有五厘米长的，随处可见的独角仙。那独角仙根本没有理会一起放入笼子的树枝，只是趴在笼子底部一动不动。

    “妈妈——！”

    抱着昆虫笼子，小实啪嗒啪嗒的跑向厨房。“妈妈妈妈妈妈这不是海克里斯。”“小实！不是给你说过妈妈在用火的时候不能抓着妈妈么！”听到母亲的斥责，小实哇的发出好像怪兽吼叫的声音哭了出来。“可是可是猴子说这个不是海克里斯！”“爸爸不是说了这个就是海克里斯吗，那不就行了”“可是猴子比爸爸知道的事情还多。猴子是不会撒谎的，爸爸撒谎了。”

    怎么就我成了不会撒谎的人。我也会的。

    感觉到些许厌烦的心情，伏见咂了一下舌头背向窗户。明明是纠正了一个错误，但自己做的事情却让自己感到有些火大。

    “……我去买点什么喝的。”

    伏见对八田说着站起身，“猿比古君，麦茶的话我家还是有的哦？”与弟弟的哭声混在一起，母亲的大嗓门传了过来。在这么喧闹的环境中竟然能听到自己随口说的话，这顺风耳真是令人敬畏。

    “不用了。我想去买点碳酸饮料喝。”

    “咚——！”

    伴随着奇怪的声音，有什么从背后冲向伏见。伏见刚站起来的瞬间膝盖窝就被撞了个正着，这让他站立不稳，“哇”的一声摔倒了。“臭小鬼……”伏见整个人趴在地上，屈辱地转过头，只见八田三岁的妹妹小萌发出“咚——！”的奇怪声音撞向地板之间的横柱子，不知道因为什么屁股着地之后还咯咯的笑了出来。厨房那边弟弟仍旧不住地在“海克里斯、海克里斯”地叫着，同时不顾楼下居民的感受，用力踩踏着地板。床边的风铃震动发出叮叮的声音。妹妹再次开始“咚——”的玩耍，在狭小的起居室跑来跑去，向墙壁以及柱子上撞去。

    面对着矮桌，八田摆出一副别说是对学习，就连对整个人生都开始感到烦恼的表情，艰难应对着问题的他，肩膀开始震动。

    “啊——！吵死了——！”

    高举双手将矮桌掀翻。

    “根本没办法集中精力啊！小实！小萌！你们俩就不能安静一分钟啊！”

    轻易压过弟弟妹妹吵闹产生的抱怨，却被厨房传来的“美咲！你是最吵的！这句怒吼声轻易压过了。

    ＋

    由于八田说没有什么进展，所以两人决定去图书馆。

    “真是的，为啥是我们被赶出来啊。咱们可是应考生啊。那两个闲着没事的小鬼才应该去外面玩的。”

    八月下旬，八田两人落得一个不得不在酷暑的中午，这个阳光照射最为强烈的时间出门的下场。到离八田一家所住的员工宿舍最近的图书馆，步行要花三十分钟，这简直可以比拟一边寻找绿洲一边穿越沙漠的苦行了。

    “一分钟了，给我团扇。”

    “啊—，已经到了啊。真是的。”

    伏见伸出计时的手，八田将给自己扇风的团扇（在起居室里随意放着的，上面印有一个寒酸商店的名字）递了给他。

    “啊—啊，没有自行车真的是太要命了。看来得考虑弄个什么新的代步工具。”

    以前一直停在公用门旁灌木丛中的八田的自行车，是在今年春天的时候丢失的。也许是被偷了，也许是被人发现给挪走了。无论怎么说，连续两年违反学校制度骑自行车上学的八田，是不可能大张旗鼓寻找犯人的，结果也就不去找那自行车了。

    “好想不再骑自行车啊。想骑别的了。”

    “摩托之类的？应该还没有驾照吧。”

    “我生日已经过了，所以还有一年就能拿到了。”

    “啊，有卖冰淇淋的自动贩卖机。去买吧。”

    “你还真是喜欢冰淇淋呢？小心吃坏肚子。”

    “我决定夏天结束之前就靠冰淇淋和碳酸饮料生存。”

    “那根本生存不下去的。记得吃点其他东西。”

    “那，不活着也无所谓啦。”

    “别啊别啊，好好活着。当着应考生而死去的人生实在是太没劲了吧。啊，一分钟到了吧，给我团扇。”

    两人在炎热的天气里一边走一边啰啰嗦嗦的说着。

    应考生，初中三年级，暑假的末尾。

    “啊—啊，中考啊。总觉得时间过得好快呢。”

    根本就没有认真进行考试复习就已经厌烦到不行的八田有气无力地说道。“也是啊。”伏见内心这么觉得，原本是婴儿的八田的妹妹现在已经能够到处乱跑了。

    “猿比古你是高中随便挑着上不用发愁，我就算再怎么努力也肯定上不了什么好学校的。”

    “美咲你是很有爆发力的，花一星期的时间把知识从头到尾硬塞进去的话，说不定就能过关。”

    “不是说了在外面不要叫我名字嘛，猿比古。”

    “……”你对于自己的自相矛盾还真是一点自觉都没有啊。“干脆就别去了呗，反正也是不怎么样的地方。学校教的东西也没什么意义。一分钟了。”

    大概是都有些不耐烦，忍受着阳光照射的两人互相说话都有些不客气，一分钟时间之后伏见就将团扇夺了过来。他的话原本只是想讽刺一下。

    “啊，对啊。就是这样啊”

    没想到八田却好像从中想到了什么似的，声音一下子明快起来。

    “我呢，初中毕业之后打算离开家。小实是小学生了，小萌也越长越大，那间员工宿舍住五个人，再怎么说也太挤了。然后呢，要住的话我打算到镇目町去住。镇目町的房屋中介有好多都是地下的，就算没有父母的同意估计也能够找到愿意租房子给你的。然后，”

    之后的话才是这个主意的主要内容，而八田却两眼放光的将脸靠了过来，直到能够享受到团扇的风才继续说。

    “要不要咱俩一块儿租？把那儿，当作我们俩的基地。”

    拿着团扇的手下意识的停了下来，伏见眨了眨眼。

    “……你是一个人付不起房租才邀请我的吧。”

    伏见半眯着眼说道，

    “啊哈哈，果然被你看穿了吗？”

    八田也十分干脆地承认，然后不好意思地笑了。

    “毕业之后就能够打工了，当然我会出一半的。如果我没出的话到时候赶我出去也没关系。或者说赶走我你一个人住。还有饭我来做，打扫也交给我。反正这些你什么都干不了。”

    “猿比古，你每月都有好几天不回家，睡在网吧里吧。只有在没人的时候才回去，有人在的时候就不回去的家……你是不需要的吧。”

    稍微垂下下颚，回应着八田视线的伏见，一时有些语塞。

    八田这人基本上都是缺根筋的性格，但会在奇怪的地方看得很准。他会根据自己的价值观来决定事情然后强加给别人，多数情况都会不得要领而惹得别人生气，但也有意外蒙到对方得分最高的心坎上的时候。

    不是0分就是100分，类似这样的家伙。

    刚才的那番话，就正好是100分。

    伏见放松身体微微地叹口气，脸庞也自然的松弛下来。

    “……还是去jcube吧。搞一些稀有卡片在黑市拍卖上卖掉，就能挣到些房租。”

    一脸紧绷表情等待伏见反应的八田，重新变成了明快的表情。

    “还有这种挣钱的方法啊！果然你这家伙好厉害。”

    “我是不想去干那种体力劳动的打工。还有，至少要有浴室和空调，否则我可不干。”

    “我觉得要是有屋顶的话就最好了。屋顶上的直升机停机坪向两边分开，中间飞出一架战斗机。要说基地嘛，就得是这种感觉”

    “要那么说，我觉得地下室更好。在地下建造一个巨大的水槽，在里面研究宇宙射线。那个设施可是超级帅气的。”

    “你打算在地下建造火箭吗！？地下的话就是那种吗，将自来水管的水抽干就出现一条横向通道通向基地，这种吧！”

    “不是火箭，是宇宙射线，中微子什么的。”

    “啊啊，那个中微子宇宙飞船啊。”

    “算了……就算是船吧。”

    这样的对话，从初中一年级起就已经不知道重复多少次了。

    既不想回家，也不知道去学校的意义。伏见觉得，就这样漫无目的的走着，讲些没完没了的无聊对话才更有意思。话虽如此，外面热的让人口干舌燥，而且过不多久终端也就没电了，不可能正好遇到能够继续逃避的地方，伏见对此是心知肚明的。所以最终，仍旧只能踏着被晒烫的柏油，走在通往图书馆这个拥有空调以及插口的现实空间的道路上。

    ＋

    陪着八田度过了一段怎么看也没有进展的复习时光，一直在图书馆乘凉到关门，随便找了家快餐店吃完晚饭之后就回家了。一辆即使在已经暗下来的天色中也能从造型分辨是进口车的汽车停在家门前，应急灯不住地闪烁。由于伏见的家没有大门也没有庭园，玄关直接就挨着大马路，所以门前横着一辆很宽的外国车的话，无论如何都会占领旁边的半条行车道，对后面来的车造成麻烦。但是那辆外国车却一副停在这里是理所当然的样子，很有威严地停在那里。

    穿过外国车和自家墙壁狭窄的缝隙，来到玄关。刚踏入门厅就觉得家里的空调开的有些太大了。

    只见一个穿着华丽晚礼服的女人，正从面前的台阶上下来。

    “是的，今晚有无论如何都推不掉的其他预定，无法回应您真是对不起。请向您的夫人说声恭喜。我已经派人去送花了。”

    对着放在耳边的终端说完充满社交辞令的对话之后，就关掉电话，转身面向几级台阶后穿着燕尾服的男子。然后一改声调，用十分低沉的吓人声音说道，“大川会长那边明天我直接过去，上午的会议露个脸。另外给我准备十时台的票。”

    “谨遵吩咐，社长。”

    那女人发现了台阶下仰头看自己的伏见。一看到伏见的脸就十分不快的皱起眉。

    “总是这么晚回来吗？”

    为什么会被平时都不在的人这么指责啊。虽然想回到自己的房间，但台阶上却有女人挡路，伏见默默地转身走向一楼的餐厅。

    “我说。”

    台阶上传来的声音叫住了他。

    “仁希他出事了。姑且告诉你一声，毕竟他是你的父亲。”

    听到这个名字伏见身体不禁一抖。

    这个女人与自己平时是什么关系，大概用最简单的话来说明的话——无视两人直接的联系，两人都是通过那个男人的关系来称呼。对这个女人，伏见木佐来说，伏见猿比古是“仁希的儿子”，伏见仁希是“你的父亲”。对伏见猿比古来说伏见木作是“那家伙的妻子”，伏见仁希是“你的丈夫”。

    女人对燕尾服甩了一个眼神，燕尾服施了一礼之后先走了下来。等燕尾服从伏见身边走过，向门口的车走去之后，女人继续说道。

    “他住院了。我也是昨天才知道的。”

    “住院？为什么？”

    如此意外的消息让伏见也不得不用十分正常的反应来对待。

    这个暑假一直都持续着相对来说心情平稳的日子，的确是进入八月之后就一次都没有见到过那家伙。

    那个女人说是由于不健康的生活导致的内脏的疾病。一直都觉得随便在什么地方让人拿刀子捅死得了。但是，生病……这还是从来没有想象过的事情，伏见一时觉得有些不知所措。那人还不到三十五岁呢。这个年龄就因为生活不健康把身体搞到住院，可见平时的生活方式有多糟糕。

    “医院的名字西田先生已经告诉我了，要不要去探病？至少从遗传学上来说那是你的父亲。”

    说完，就遗传学来说是伏见母亲的女人，就出门参加需要穿着华丽晚礼服出席的那种，而且不是熟人妻子的生日Party，而是企业宴会之类的社交晚宴去了。两人已经有一星期的时间没见过面，而见面之后说的话也只有这些。

    伏见停下了向餐厅走去的脚步，从台阶的边缘上了二楼。因为台阶的正中间貌似还留有那个女人强烈的气息。

    住院……，是能治好的病吧，应该是这样。当然，也期待是治不好的病，一生在病房里呆着是最好的。

    理所当然没有探病的义务。虽然一瞬间想到可以去对穿着医院发给的衣服，躺在一群老年人中间的那家伙嘲笑一番，但在头脑中稍作想象，就突然感到一阵火大，没有丝毫有趣的地方。

    对于伏见来说，“那个女人的丈夫”——伏见仁希这个男子，是由天真无神经、缺心眼，以及自觉的恶意、非自觉的恶意，各四分之一组成的。

    有一件在妇产科的新生儿室发生的事情。也许是不将想到的事情全部说出来就会不舒服似的，他透过玻璃看到新生儿长相的瞬间竟说道：“哇，好像猴子。好恶心”，毫不在乎其他护士以及母亲的目光，大放厥词，“那么就用这个取名字了”，伏见的名字就是这么决定的。当时仁希十九岁。甚至都没有成人。（编者注：在日本，二十岁才算成人）

    告诉八田的弟弟那不是海克里斯大独角仙的时候，感觉到的厌恶心情，现在伏见明白了。其实也不过是和那家伙做了同样的事情。那家伙的身体里就只有恶意，与之相比自己的所作所为中有百分之九十九是善意。即便如此，对于破坏了小实心中的那个放置不管也没问题的他自认为正确的世界这件事，还是让伏见感到一丝沉重。明明不愿意承认自己身上有任何一毫克的部分与那家伙相似的说。

    暑假的自由研究选择观察蚁巢，是小学一年级时候的事情。

    在那年暑假中，小学一年级的伏见按照已经养成的习惯，清晨一醒来就穿着睡衣看向水槽——结果发出了悲鸣。

    立刻明白了这是那家伙的恶作剧。伏见所认为的“充满魅力法则的世界”，在一个晚上就被破坏的体无完肤。他哭着立刻就将水槽和观察笔记烧掉了。

    要说那家伙到底干了什么。给水槽里灌入汽油淹死所有的蚂蚁，而且还在里面扔进去几只特别大的蟑螂。

    Mission2

    “猿比古，我看过全国模拟考试的排名了。四十五名是怎么回事啊？是肚子不舒服吗？”

    大贝阿耶时隔许久后与自己的这番对话，是在进入秋季，制服也换上冬季制服的时候。

    夏天的时候大家的感觉还比较模糊，但到了第二学期，每月如此的模拟考试，强行将应考生这样一个职责推给了所有的人。

    “啊啊，我还没看结果呢。四十五名？大概是没有采取任何对策的原因吧。”

    说话的地点是男生厕所的外部走廊。这边进行的好像抱怨的对话，招致从厕所出来的三三两两的人一脸吃惊的看向这边。这个时间，大家都正好在查看向各自终端发送的这次模拟考试的成绩表。

    “哇，你真是太糟糕了。你刚才这话绝对会让全国所有的初中三年级学生心情不爽的。就算在夜路上被人捅了都没得抱怨。明明就没有干劲儿还赖在四十五名的位置上不走。要是一落千丈的话反倒让人爽快，干脆给我落到一百名以后去。阿耶我非常轻松的拿到了椿原学园的A判定。”

    不知是在表明自己应考生的身份还是什么意思，阿耶向上推了推棱角分明的黑框眼镜，将显示着成绩表的终端给伏见看。被十分麻烦的人物抓到，感到十分不耐烦的伏见只好无可奈何的回应她。

    “啊，是吗。要是水平足够上椿原高中部的话，初中的时候就该上那里的初中部啊。”

    这句话暗含着“要是那样的话就可以不用看到你的脸了”的意思。

    “哼，从初中直升的人，全都是从小学六年级就放弃学习的笨蛋们。阿耶才不会与那帮笨蛋为伍呢。”在夜路上被捅的人肯定是你。你最好被捅，我可不会提醒你的。“今天没有跟美咲勾搭在一起？真少见呢，没有朋友的你们俩一直都是绑在一起出现的说。”

    “上个厕所用不着一起吧。”

    伏见和八田中学三年非常凑巧的一直在同一个班级，也非常凑巧的一次都没有与这个麻烦的表妹同桌过。对于伏见来说这是非常大的幸运，但对于挺中意八田的阿耶来说，可能就是不走运了，所以感觉她对这事耿耿于怀。

    “啊，猿比古一”

    随着叫声，猛然冲过走廊拐角的八田又以同样猛的势头拐了个直角冲了过来。“哦，哦哦，大贝，”迟了一些才发现站在伏见身后死角的阿耶，结果伏见被夹在了两人中间。

    “啊咧？大贝，你眼睛近视了吗？难道是学习太用功结果视力下降了？”

    八田有些吃惊的说道，阿耶挺了挺胸脯，煞有介事的推了推眼镜。说起来，以前的确是没戴眼镜呢，伏见听到八田说才反应过来。因为是无所谓的事情所以之前一直没有注意过。

    “真是失礼的家伙。阿耶我这么厉害的人，根本不用努力到要把眼睛弄坏的地步去学习呢。”

    “嗯一嗯？你的眼镜，和猿比古的很相似啊？”

    “偶然而已。比起这个，美咲君你模拟考试成绩怎么样？”

    阿耶转移了话题，八田则“啊，对了。猿比古一”地一脸难为情的岔开话题。

    “不知道我妈怎么就知道了今天模拟考试的成绩，正等着我回家呢。哎呀，反正再怎么隐藏也是没用的，所以肯定是要给她看的，不过等到父亲回来之后这事就好收场了。晚上之前的时间要不要到哪儿消磨一下？”

    “看来你的成绩无需多问。真是可怜啊，美咲君。这个，公开发表的前一百五十名理所当然是没有你的名字，所以结果我也能够猜到了。”

    “那，那大贝你又怎么样啊？”

    “阿耶我是三十名。比猿比古还要高十五名。”

    “只是三十名而已，有什么可吹嘘的啊。”

    听到伏见插嘴，阿耶把眼镜扶了扶瞪着他。

    “四十五名的话自然是丢人到不能大声宣扬了吧？”

    “三十啊四十五啊，你们说的不是满分一百吧？唉，你们俩的血缘还真是优秀啊。感觉你们说的话跟我的完全不在一个次元啊……”

    八田垂下肩膀叹息道。

    因为学院而被当成这家伙的同类这句话，0分。感到有些不痛快的伏见丢下两人迈步走开。说到底为啥要在厕所门口站着说话啊。“喂？猿比古？你今天放学有空吧？”“猿比古！你这人还真是太自我了。”另外两人一边抱怨一边追了上来。

    ＋

    “啊一啊，真想早点弄个能在这种时候派上用场的代步工具啊。总是坐公交车真没劲。”

    蹲坐在鸟黐町五丁目的公车站牌旁边，等待回家的公交车，八田玩着终端里安装的游戏，伏见一边喝着碳酸饮料一边随意的使用终端浏览网上的内容。

    鸟黐町和镇目町的边界就是这个公交线路。伏见和八田去镇目町的时候，总是从这个公交站出发。

    “啊可恶，死掉了。啊？要不要续硬币？哦，既然都这么说了，那当然要用。”

    也许是为了从模拟考试的结果中逃避，貌似八田给自己下了今天玩游戏也没关系的许可。不过，很明显他心思不在这上面，从旁边一听就知道从刚才起没玩多久就GameOver，然后抱怨两句继续游戏。那个硬币是收费的好吧。伏见在旁边看着八田上套却置之不理。

    “哟，哈，唷，可恶啊，到处乱窜的……我说，猿比古。今天我听大贝说了，你父亲最近一直在住院……？”

    眼睛也不离开游戏，八田冷不丁的问道。有那个女人在就会告诉八田一些多余的事情，对此伏见有些心情不爽的说“是啊”，随意的敷衍着。

    从夏天开始就一直住院的那个男人直到现在也没有恢复。三个月不用见到那张脸这一点，对伙见最近心绪的稳定做出了很大的贡献。

    “你去探过病了吗？”

    “为啥啊。没去过。”

    “还问为啥……他姑且是你父亲吧？”摆出好像要吃了游戏似的姿势，八田含混地说道。“……我也是知道的，对你来说，这个是有些，那个的。”

    “有话说清楚啊。那是个奇怪的人，变态的人，是个渣滓。”

    “他现在生病了吧？你这么说他太过分了吧。”

    八田从游戏中挪开目光。就在这个瞬间游戏中响起了爆炸音，“啊，可恶啊”，八田不住的挠头。

    “美咲，你今天真无聊呢。”

    喝了口碳酸饮料，伏见轻轻打着嗝，说出带刺的话。

    “不是说了别在有人的时候叫我的名字嘛。什么啊，说我无聊。”

    八田的声音中也带起刺来。

    “你说的话好普通啊。”

    “……”八田暂停了一会儿，“……那是，因为我跟你不一样，很普通的，”八田十分不满地说道。“再来一次，真是气死我了。”说着抱起终端，弯下身开始游戏。

    伏见对于八田有些失望。最近的八田，也许是被中考的气氛所吞没，显得有些萎靡不振。得个四十分或五十分的八田一点意思都没有。全力猛冲不是0分就是100分的八田才更有趣。

    浏览网络也没有什么有趣的信息。伏见将终端插入口袋里，满心不痛快地刚想把瓶口对准嘴巴，

    “可恶，又死了。”

    一边露出丑态，八田一边抢过瓶子，把瓶子里的东西往嘴里灌了一口。

    “啊一真是的，无聊啊，什么都好无聊。”

    八田好像是要发泄什么似的将瓶子随手扔了出去，但却“哎呀”的叫了声不好。

    瓶子一边回旋一边飞出去的方向有个运气不好的行人。伏见在内心叹息．伸手抓住屁股抬起来的八田的夹克后背，做好一打中那人就立刻逃跑的准备。

    以非常出色的控球力扔球击中了行人的后脑勺——的前一刻，只见那行人毫不慌乱的单手接住了那个瓶子。

    对方是一个头发不知是染的还是天然的红色，好像鬃毛一样倒竖着，目光锐利的男人。周围还跟了五、六个手下。全都是一副不怎么样的装束，看起来就是群小混混。

    偏偏竟然扔向了这么一群不好惹的人。镇目町有几种人是一般人绝对不能招惹的。诸事不顺的时候随便扔个瓶子竟然都能闯出这么大的祸。

    “是你扔的吗，”红发盯着八田。

    “尊。就别吓唬初中生了。”

    旁边的一个高个男子，用轻浮且十分柔和的关西腔对红发说道。

    “你、你你，你说谁被吓住了……”

    无论怎么看都被吓住的八田却不服气的冒头出来。伏见立刻用手使劲儿按住八田的肩膀盯着关西腔。虽然那个红发看起来是头目，但这个人应该是掌握着红发的缰绳。

    关西腔脸上浮现出苦笑，耸了耸肩头。“走吧”，催促红发。红发也“嗯”的短短笑了一下，转过身迈步走去。其他的手下也纷纷跟在他身后。

    “吓、吓死我了……”

    八田用颤巍巍的声音说着，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伏见也叹了口气放松紧张神经的时候——

    渐渐远去的红发，非常随意的向后抛出那个瓶子。

    瓶子滑出一道完美的抛物线落在了八田的脚边。

    瞬间，瓶子被激烈的火焰所包围。一股炎热的火光窜上脸庞，伏见下意识的闭了下眼睛。

    睁开眼之后，只见瓶子因为瞬间的高温而溶化成了液态。好像岩浆一样红色的东西汩汩的流了出来，但很快就冷却凝固。可瓶子原本的形状已经完全被改变，变成如同粘乎乎的史莱姆的样子。

    ＋

    这个传说，并不如乘坐飞船的男子的传说古老，只是在近一年的时间里被人们口口相传。

    这是与乘坐飞船的男子的传说一样，有关于一个男子的都市传说。

    拥有燃烧的火焰之力的，存在于镇目町的一个怪物的故事。他拥有狰狞的肉食野兽一般金灿灿的黄金色眼瞳，以及好像燃烧的火焰一般的红色头发，因此被称为“赤色怪物”。

    “赤色怪物”率领着手下，随意破坏着自古以来就盘踞在镇目町里层社会的流氓无赖们。有很多流氓无赖也都加入到急速扩张着实力的“赤色怪物”的同伴行列中。但据说，他们中的大部分都被怪物的火焰给烧成了灰烬。

    但是如果能够跨越这场火焰的考验，生存下来的人，就能够得到“力量”。

    “力量”……？什么样的……？和溶化了那个瓶子的力量相同的……？

    伏见滑动着终端画面的拇指停下了。

    他对于寻找着证实都市传说真实性消息的自己感到滑稽。那只是动了手脚而已。伏见喝的的确只是自动贩卖机里卖的碳酸果汁，但八田扔出去之后，肯定是被对方掉包了才扔回来的。

    “与其在那里闲着无事，要不要加入我们啊，初中生。”

    在与红发一起离开的时候，关西腔的男子留下了这样一句话。

    “你们积攒的怨气，我能提供发泄的地方。”

    镇目町的车站前，悬挂着巨大街头广告的购物大厦一座挨着一座，虽然这里是作为面向年轻人的街道而开发的，但同时也有帮派之街的另一个侧面。只要踏进一边的小胡同，犯罪集团的不法行为，以及不良团体的相互冲突就随处可见。

    在这种环境下势力急速扩张的帮派集团——要不要加入，那个关西腔，是在发出邀请？向我们这样的初中生？太傻了，怎么可能是认真的。肯定是逗我们玩的。

    “……伏见。”

    就算他是认真的，邀请初中生加入帮派也不可能派上什么用场啊。最后肯定会被当作壁虎尾巴的。这个是怎么说来着，肉包子打狗？他们就是靠那种装神弄鬼，吸引年轻的小子，然后招收进入帮派的吗。那就是他们“势力急速扩张”的原因。这哪儿是帮派啊，简直就是一群杂耍的啊。

    “……伏见。……伏见！”

    头顶上传来一声几乎要击碎头盖骨的呼喊。虽然听到了喊自己的声音，但之所以没有反应是因为觉得没有反应的必要性，伏见无可奈何的抬起头。

    那是英语科目的老师，同样也是一年级时候的班主任，只见他绷着脸站在伏见座位一旁。所有趴在桌子上做着考试试卷的几乎所有同班同学，有些人偷偷的，有些人十分明显的，但全都摆出一副受到干扰的表情冲着这边。

    “没收，给我。”

    教师说着伸出手来。有学生上课期间摆弄应该是被锁定了的终端，这件事直到最近学校一侧才知道。一直被怀疑在一年级的时候有作弊行为的八田，也因为这个暴露了作弊手法。问题闹得很大，之后还设立了在模拟考试以及定期考试的时候将终端由校方收起来的措施，但这并没有解决根本问题。

    校方目前还不清楚解开锁定的是目前在学生中流行的『jungle』这款应用。虽然对学校系统负责人的无能感到无奈，但『jungle』频繁的版本更新，以及潜入终端系统的方法不断变更也是原因之一—这就像是在画面上不断变化姿态的屏幕保护一样。

    “我不是说让你给我吗。”

    看到伏见无视命令，教师就打算强行将终端拿过来。无能的人摆出好大的谱聚集在一起，以为能教给学生点什么啊，伏见内心里浮现出这样的疑问。

    “别碰我。”

    伏见用手刀打开教师的手，将终端揣入夹克的口袋里。

    “我做完了。”

    伏见一边毫无抑扬的说着，一边将早就做完的试卷和考试用具留在桌子上，拿起书包站了起来。穿过回荡着微小议论声的教室，向后门走去。后门就在八田座位的后面。

    八田在椅子上扭过身叫着猿比古的名字。伏见对八田使了个眼色之后，就离开了教室。

    “伏见！别以为自己很了不起！就算考试拿再高的分，你内心也是个混蛋！”

    教师歇斯底里的声音传到了走廊上，听起来就像是嘴硬的小混混似的。

    “喂，八田！？你也这样啊！你跟伏见可不一样的！你这只不过是没用家伙的逃避行为！你这种没有耐心的人要是进入社会的话……”

    “猿比古，要回去吗？那我也回去。”好像是要将教室的声音压下去似的，抱着书包的八田一边向前欠着身一边追了上来。

    “这样好吗。我和你，貌似是不同的。”

    听到伏见毫无兴趣的话，八田撅起嘴巴，“……没事的”，说完八田将书包背在肩膀上走到伏见身旁。

    今天是自己心情不好，有些不耐烦，就闹成了这样。

    两人并排走在安静的走廊上。伏见再次拿出终端，显示出刚才正在看的画面。那是一个有关都市传说的各种各样信息的网站中链接过来的一个网站。

    “这个网站。”

    说着把画面给八田看。

    “嗯？啊，这就是那个莫名其妙的关西腔……？”

    “没错。”

    照片上看起来是个吧台，在漂亮的木制吧台的最里面，有一个正在摇晃着鸡尾酒瓶的男子。貌似正一脸笑容的和什么人在讲话，目光没有朝向摄影者这一边。貌似是从较远的地方拍摄的，图片画质比较粗糙。看来不是用正儿八经的照相机，而是用终端的照相机功能拍摄的。

    照片不仅仅只有这一张。拖动画面，其他的照片也就接二连三的显示出来。除了关西腔男子之外，还有那天跟在红发后面的其他手下。背景有些是那间酒吧，有些是外面的各个地方。用拇指滑动画面，这些照片还不少，感觉差不多有一百张左右。照片没有附带任何标题，也没有上传者的名字，这个网站的目的完全弄不清楚。

    “这个，是偷拍的吧……？”

    “看来没错。”

    从被拍摄的人的眼睛来看，心情应该多少是有些不舒服的。而且这个网站并不是隐藏起来的，能够通过搜索某个关键字轻松的找到。应该说是预计到会被那些被拍摄的人看到的。

    是谁，因为什么目的……？

    “这些家伙做的事真差劲啊。为什么会做这些事啊？”

    八田皱着眉头说道，但伏见却感到有些在意。

    “你刚才说什么？”

    八田抬起头眨了眨眼。

    “嗯？感觉差劲的家伙们……”

    家伙们，八田说的理所应当。

    “为什么你觉得有多个人啊？”

    “因为……你看这些照片，乱七八糟的……感觉是好多人拍的吧。”

    重新反向拖动画面，伏见又看了一遍之后，明白了八田所说的乱七八糟的意思。画质、色泽没有统一感，距离、角度、时间也非常不统一。

    很多家伙……集团性……

    伏见思考了很短的时间。

    “八田。我有事情想拜托大贝阿耶。你也有我的邮件应用吧，你用那个跟那家伙联系一下。”

    “这没问题，不过要我联系吗？你发个邮件联系一下不就行了吗？”

    “那家伙不是讨厌我吗。你说话的话她肯定会听的”

    八田带着一脸吃惊的表情，“我就已经够不擅长应对女孩子了，总觉得你在这方面还不如我呢……”嘟囔着打开了自己的终端。

    ＋

    回到家在伏见的房间里等待，在连络对方一小时左右之后，八田的终端就收到了经过那个邮件应用发过来的数据。

    “来了来了。”

    两人一起看向画面。

    【这是从阿耶的人脉那里得到的消息！好好谢谢我吧。正因为有阿耶在才能办成这件事，给我好好的记住……】

    卖人情的内容写了一长串，但被两人完全忽略掉，注意力集中在附带的数据上。阿耶现在已经是『jungle』的重度使用者，在『jungle』中有联系的朋友数量很多（反过来说，那家伙现实中的朋友则没有）。她是通过这些朋友收集的一些过去的“任务”的信息。

    拜托的事情是，在尽可能不被发现自己正在探查的基础上，尽可能的收集某一时期中所提供的任务。不能被别人察觉，对此伏见目前还没有什么头绪。但是，他觉得通过这些内容就能够找到线索。

    八田点击画面并向下滑动，任务的标题和其概要就接二连三的显示出来。

    “稍微往回一点……就是这个。”

    伏见在八田手指旁边，从相反的方向摆弄画面。

    他盯上的，是一个招募刑警密探的任务。

    镇目町的某件酒吧正进行着犯罪的交易。参加者从“刑警角色”的NPC那里接受适当的指示，追寻事件的真相，大概故事就是这样的一个任务。原来如此，非常巧妙的吸引了用户的兴趣。

    第一条指令就是拍摄出入问题酒吧“HOMRA”人员的照片。

    “Bingo。那个网站所展示的，就是这个任务中所收集刭的照片。”

    HOMRA酒吧——传说那家店是“赤色怪物”的基地。很难想像这是偶然的一致，肯定是这个任务的出题者，在收集偷拍的“赤色怪物”成员照片，然后放到网上。

    “用户其实都不知道在协助什么，只是以游戏的感觉加入其中。通过让为数众多的人无差别的参与其中，来将本来的目的模糊掉。就算是‘赤色怪物’的同伙发觉到举动而将其抓住的话，那家伙顶多也就跟我们一样是个初中、高中生，不可能从中找到任何真相。‘赤色怪物’虽然是毁灭镇目町其他帮派集团的凶恶团伙，但如果不能像毁灭其他帮派那样，一个个挨个拷问的话，是什么也搞不清楚的。”

    “……哎呀，我完全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说到底我们到底发现了什么啊？”

    伏见一边整理自己的想法一边嘟嘟嚷嚷的说了出来，结果搞的八田的脑袋冒了烟，几乎都有些翻白眼。

    “有人觉得‘赤色怪物’碍眼，大概就是这么回事。使用直接攻击‘赤色怪物’的方法，表明自己能够发动镇目町如此多人手的牵制、示威行为……。”

    “嗯——嗯？那，是谁啊？『jungle』吗？”

    “……『jungle』的服务提供者，是谁啊？”

    这个问题有一半是自问。伏见看着终端，但焦点却不在那里，而是看着画面上什么都没有的地方。

    “你问是谁，肯定是哪家公司吧？会员协议什么的上面肯定写着吧？我是没有读过所以不知道。”

    “披上个外皮的话谁都一样啦。我是说『jungle』的结构里，处于最中心的是……”

    这时电话响起，伏见吓了一跳，没再说下去。

    响起铃声的并不是两人的终端，呆板的响铃声是从一楼传来的。伏见十分惊讶的看着门把手的方向。

    “电话响了？现在帮佣应该不在的吧？”

    八田一副理所当然要接的样子说道，但伏见却犹豫着是否应该起身。这个家的固定电话很少响起的。甚至让他怀疑是否有必要保留这条线路。虽然那个女人在公私两方面交际关系都很广泛，但众所周知她基本上不在本宅呆着，所以有事的时候都会直接给她的终端打电话。另外，那个男人的交际关系压根就不知道。平时在外面都干些什么，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过了一段时间之后，铃声就停止了。

    “对方挂了。”

    “……肯定是推销电话一类的吧。”

    伏见莫名的放下心，目光从门的方向挪开。

    “那——个，对了？猿比古，你刚才想要说什么吧？好像是『jungle』的服务中心？”

    “……我一直觉得有蹊跷……虽然不能明确的说出来，但总觉得其中有‘恶意’……。所以我才会一直这么讨厌。”

    “恶意……？”

    八田一脸不明所以的样子吞了口口水。

    “我曾经好几次说过『jungle』里面植入了间谍软件。间谍软件能够收集终端中的个人信息。虽然一般人的个人信息大半都是没有任何利用价值的垃圾信息，但如果存在高效的文本解析算法的话，就能够从垃圾信息的海洋里十分准确的寻找到有用的信息。使用这种算法，比如说，就能找出‘带有恶意的话语’。咱们一年级的时候，不是有群聊天信息误发送的事情吗。就是你差点被班级排挤的那件事”

    “哎？哦，哦，好像是有那件事……？”

    八田说话的口气，好像已经把那件事忘得一干二净了，表情也有些尴尬。

    “假如『jungle』能够从其内部交叉的内容庞大会话中抽取‘带有恶意的话语’的数据。再假如『jungle』能够对其解析，并且确定发送恶意的人。然后将这些内容发送给那个人……当然间谍软件会帮助取得邮件地址。据我推测，咱们一年级时候的那次，也许就是这个算法的测试应用。倒霉的是，那些说你的坏话都被收集了。”

    伏见也不是从最开始就觉察到的。得到这个推测是在半年前，网络上流传着“『jungle』正在收集人们的坏话”这个传言之后。貌似全国的很多用户都遭遇了和八田相同的事情，虽然不知道流言有多少是真实的，但据说其中也有自杀未遂，或是从口角发展到伤害事件的事情——即便发生这样的事情『jungle』的用户数仍然持续增加。伏见觉得这些人真是笨蛋，不用不就没事了。大概……是因为大家都在用所以才无法不用吧。对此，伏见仍然认为，真是一群笨蛋。

    “不过，解析坏话只是一个令人恶心的兴趣，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干。真正的目的，比如说，可能是为了从国家掌权者的家人之间随意的邮件当中，寻找到访问国家机密的密码……之类的事情吧。”

    “哇啊啊……。果然好厉害啊，猿比古，你想的事情真不得了。”

    八田佩服得张大嘴巴赞叹道。

    虽然是推测，但突然翻出两年前的事件的真相，也许会让八田情绪低落。只见八田的大脑貌似已经完全麻痹，表情也一副脱力的样子，但忽然“呼嘿嘿”的，十分邪恶的笑了起来，脸颊也软软的垂下来。看起来并没有情绪低落。

    “我觉得，这个世界的什么地方，有着我们所不知道的，非常巨大的力量存在着。不是政治家的那种力量，而是拥有能够转动世界的力量，有更加强大的家伙存在着。追飞船的时候，不是出现过吗。那个时候，我就相信那种力量绝对是存在的。但是啊，我一个人的话是想不到这些事情的。我是个笨蛋，只会想一些眼前的事情。”

    八田表现得有些扭捏的挠着脸颊说道，然后翘起屁股探出身来。

    “猿比古，那样的世界的存在，是你让我感觉到的。你所想的事情，我连一半也理解不了，但只是听你说话，对我来说也是最棒的事情。”

    这番话让伏见吃了一惊，他不住地看着闪烁着光辉的八田的眼睛。

    非常直接朝向自己的赞赏和好意，对伏见来说，与八田口中的“存在有巨大力量的世界”一样让他感到不可思议。那种感觉让身体感到一阵的痒痒……就好像带有热量的燃料一样在身体深处不住的窜来窜去似的。

    二年前，没有能够追上飞船的时候——八田确信存在某种巨大力量的那个时候，伏见却非常失望。认为什么都不会被改变。

    但是，从那时候开始也许就有什么开始一点点的改变了。

    “前几天说的那个建造基地的事情，要不要真的做一做？之前我说的是初中毕业之后，但现在事不宜迟，马上就实行吧，就当作是为了搞清楚那个『jungle』的‘恶意’的真实目的而存在的基地，算咱们俩的。”

    八田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提案道。

    “中考怎么办啊。你这不是没用家伙的逃避行为吗？”

    “唔……这、这个嘛，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稍微碰一点壁八田的气势就弱了很多，表情也皱了起来，但伏见却已经下定了决心。

    “美咲。我不会去上高中的。上学上到初中就足够了。再听那些大人的长篇大论也只会心里不爽，而且也没意义。要是你做的话只会被当作没用家伙的逃避行为。那么就由我来邀请你就行了。”

    邀请……吗。还真是一个新鲜的词语呢。从出生到现在，这个词有没有被自己的舌头送出过嘴巴呢。邀请谁一起做什么，这样的行动原理，至今为止自己心中就从来没有过。

    “干脆别去了，中考什么的。虽然你的父母可能会生气，但你推给我就行了。我来让你的父母怨恨。”

    “才、才不会怪到你头上呢。别随便就那么决定。”

    八田一脸生气的立刻回答道。

    “我的事情要由自己来负责任。好的。我也……不去上什么高中了！从今天起就，不再当什么应考生了！”

    八田用尽全身力气向上举手，然后用力向后躺倒在床上。

    “啊——，感觉一下子爽快了好多！”

    伏见立刻一脸无奈的对躺在床上开始仰泳的八田说“你解放过头了……”，但同时也眯着眼睛露出浅浅的笑容。

    伏见并不是讨厌学习，对于考试也没有感觉到棘手。但是却不明白为什么会由比自己低劣的人来区分自己这些人的优劣呢？

    学校是完全没有必要的。自己的世界中也不需要大人。就算没有那些事物的保护，也不会有什么不自由，反而生活的更加自在。

    面对世界上不知道什么地方活跃着的阴谋，两个初中生为了与之对抗建立了基地——想想就觉得跟白痴一样，但伏见现在却认真的希望这个白痴一样的事情能够得到成功。

    没有犹豫也没有畏惧。也不觉得会失败。现在两人心里只有万丈的豪迈。

    ＋

    一楼的电话又响起来了。这个家里一天两次电话响起，这种事发生的次数自从伏见懂事到现在，一只手都能数过来。

    八田已经回家了。伏见正在自己房间里床上摆弄着终端，但还是从终端上挪开视线，看向门的方向。

    电话的铃声总也不断，这次真是烦人啊，到底什么事啊……

    伏见无可奈何的起身离开房间。

    夏季的时候这个家的空调开的过大，而到了这个季节，除了密封的房间之外的空间又让人觉得有些寒冷。由于伏见光着脚就离开了房间，踏在坚硬的地板上，脚尖都有些发凉。没有人气的一楼只有电话的铃声响个不停。

    伏见来到起居室的门口，昏暗的角落里，电话机好像时隔许久想起自己的功能似的，闪烁着绿色的灯光。

    伏见拿起听筒，

    “……您好？”

    接了电话。不是“喂喂”，也不是“这里是伏见家”。

    “喂喂。请问是伏见仁希先生的府上没错吧？”

    刚一接电话就听到这个名字，伏见立刻感到后悔接这个电话。

    对方是个男子。既不是趾高气扬的放高利贷者的声音，也不像是傲慢的警察的声音，是一个感觉十分冷静的成熟男性的声音。

    “喂喂？请问是伏见仁希先生的府上吗？”

    对方好像有些困扰似的重复了一遍，“……是的”，伏见总算回答了。明明每个月只有几天回到这里，不知道能不能算得上这种人的“府上”。

    “我是××综合医院的医生，叫藤峰。你是伏见先生的儿子吧？我是你父亲的主治医生。请问你母亲在家吗？”

    儿子？父亲？母亲？从来没有被这个家的人说出口的单词连续不断的在耳边响起，这让伏见越来越冷淡。

    故意对其他人否定的话反而会让事情变得麻烦，但也不愿意回答，所以就回答了一句“现在家里只有我”。

    “是这样啊……你是几年级学生？跟你说你能明白吗？”

    “初中三年级了。能够明白的。”

    伏见十分逞强的装出成熟的样子回答对方。

    “你听好。一定要冷静下来听。你父亲的病情突然恶化了。为防万一，希望家人能够迅速赶来。虽然是非常残酷的事情，就算能够撑过今晚，恐怕也撑不到明年了。”

    啊，说起来那个不是人的家伙也有国民健康保险证这样一个东西来着。伏见听着医生的话，用一半脑子在思考这些东西。即使不是人也能接受援助的这个国家的医疗系统真是混蛋啊。

    “你没事吧？你还在听吗？”

    “我听的到。我明白了”

    “太好了，那么能马上联系你母亲吗。我在这边等着。我会告诉值班的医生，让你们从夜间通道进来。来了之后很快就能找到入口的。你冷静一些，现在天已经黑了，路上一定要小心些。”

    这么好心的一个医生，给那个男人当主治医生真是浪费啊。

    挂断电话之后，伏见一时间动不了。然后才慢慢地放下电话听筒。

    “……哈哈”

    我还真是十分少见的笑出声来了呢。伏见看着地面，肩膀微微的颤动着。

    今天真是好事连连啊。感觉就像是缓缓变化的事情，到现在一下子接受了正面的能量，加速了起来。

    肚子饿了呢……去买点饭吃吧，伏见非常少见的心情变得十分主动，离开了电话前。而对于电话的内容，已经再也不愿意想起。

    Mission3

    “怎么回事啊，猿比古。”

    十二月的模拟考试的结果送到各人手上的时候，伏见又在走廊上被大贝阿耶给抓到了。这次的模拟考试压根都没有参加，也不知道今天是出成绩的日子。理所当然，前一百五十名里也不可能有他的名字。

    “你真是笨蛋啊？现在这个年月不上高中的话，在社会看来就是个渣滓。上了不就完了。就你的脑袋不用努力都能随便挑着上高中，就算不怎么努力按平常那样做的话，也能在社会上取得成功的啊。”

    “那我就不是笨蛋了嘛。”

    “是笨蛋。我一直都没想到你原来是这么大的笨蛋。阿耶我绝对不会成为你这样的渣滓的。”

    阿耶推了推今天也戴在头上的眼镜，愤然地说道。说到底这家伙从来没有在任何事情上胜过自己，为什么会对等的在这里教训我啊，不明所以。是笨蛋吗？这家伙按说脑袋并不是很难用的才对啊。

    地点又是男厕所的门前。你是不是在这个地方等着我的啊……。从厕所里出来的男学生全都偷眼看向这边，但全被阿耶好像看毛毛虫一样的眼神给瞪跑了。

    “……真是的，你到底怎么回事啊。”

    伏见靠在走廊下的窗框上。

    “我今天心情不错所以就陪你说上一分钟的话。你到底想对我说什么啊，趁这个机会全说出来。我可不会再听你第二次唠叨了。”

    “美咲君无所谓了。就算他从现在开始再怎么努力，脑袋也不可能突然就变得灵光起来，也肯定爬不到多高的位置。趁现在堕落下去对世界也没有任何影响吧？本人也省得再去做没用的努力了。”

    “亏你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地说了这么一通呢……不是你总缠着八田的吗。”

    “阿耶是在忠告你，不要被美咲君给拖累，降低了自己的身价。阿耶我可是处于较高的等级，现在在对等的和你说话呢。”

    “为啥一定要跟你说话啊。你都没有过一次，两眼放光的听过我说话吧？”

    呼吸急促的阿耶好像非常意外似的一时语塞。

    皱起眉头叹了口气之后，伏见稍微改变了一下话题。

    “那个，捏泡泡的那个东西，就是包裹用的材料，塑料做的那个。”

    “……啊？什么啊？捏泡？”

    毫不在意阿耶一脸诧异的神情，伏见继续道。

    “捏碎那个的感觉……没有其他可做的事情，但又莫名的想动动手，等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全部捏碎了，这其实也算是一种结果……就好像是这样的感觉。无论是学习，还是在jcube上保持很高的排名。对我来说都只是捏碎塑料泡这种程度的事情。全部都无所谓的，因为就像你说的，不用努力也能够做到。你可能觉得和我较劲是有价值的，但要我来说，你这才是在做废物一样的事情呢。”

    由于并不是压低了声音说的，所以这番话也全都传到了经过走廊的学生们的耳朵里，惊讶的视线和厌恶的视线全都投了过来。但是，对伏见来说无论这些背景怎么看待自己都是无所谓的。阿耶也算是背景的一部分。将背景说得无话可说，根本不可能有任何排遣的效果。

    一分钟很快过去了。伏见转过身向教室走去。

    “……猿、猿比古！”

    稍微拉开一些距离之后，阿耶怒吼的声音砸在了后背上。

    “你这人还真是性格糟糕呢！阿耶我从心底往外讨厌你！”

    紧接着物理层面的冲击也撞了过来。阿耶的帆布包落在了伏见脚边。伏见一边抚摸着后背一边转过头去，只见阿耶站在男厕所门前摆出十分害怕的姿势。

    “事到如今不用你说我也知道的。不过我对你个人倒并不讨厌——。”

    他用脚尖勾起帆布包，用脚背颠了几下。

    “只不过讨厌包含你在内的世界上的一切东西。”

    数秒种之内，阿耶的表情眼花缭乱地改变着。困惑、期待、失意。

    伏见把腿向后甩开，好像用力射门似的冲着阿耶的脸将帆布包踢了出去。最后看了一眼没有伸手保护脸部的阿耶，伏见转过身走开了。身后传来阿耶的悲鸣和周围人的叫嚷。

    即便在学校的成绩再好，也不会像阿耶那样趾高气扬。jcube也是凭借惯性在玩。无论是学习还是游戏，都是既不讨厌也没有不擅长所以才会去做，即使在过程中多少有些投入，但最终完成的时候却没有骄傲、满足感之类的感情留下。

    就好像因为惰性去捏现成材料的塑料泡一样，对伏见来说，世界上大部分的人都是这样度日的。就算自己内心被负面的感情充满，正面的感情也仍旧是空空如也。

    “你，好厉害啊！”

    “这主意超级有趣！”

    “一起干吧，猿比古！”

    直到对所有的事情都会有很大的反应，而且会直率表达想法的家伙出现在自己身边的时候才第一次，对自身的这些也许要比一般人强的才能，感到了一些价值。

    ＋

    “好棒！”

    八田的眼睛放着光，不停地按着左手腕上戴着的手表上的按钮。每次按下按钮，挡风玻璃正上方的空中就会出现一个大约四英寸见方的全息图像。

    “噢一，好厉害！猿比古，超级帅气啊这个！就好像哪个战队的队员们佩戴的玩意儿呢！”

    “还战队，你的脑袋还不如小学二年级学生啊。”

    “战、战队的队员都是大人所以没关系吧？”

    有些不好意思的说出没什么说服力的反驳之后，八田再次发出“噢噢噢”的欢乐叫声，摆弄着手表。

    “现在手表本身还不能够成为终端，因此不带着终端这个表也就没有意义。所以我将我用的东西应用了一下……”伏见用手指在自己终端的画面上以一个特定的姿势滑动了一下。比八田的那个稍微更大一些的全息图像就浮现在空中。“之后我想再好好改造一番，不过现在就先这样吧。美咲需要在外面活动，所以最好是有机动力的工具比较方便。那么我呢，就是这个”

    说着拿出一个半边耳朵带有垫子的，附带有话筒的头戴式受话器给八田看。

    “哦哦哦……。”

    八田盯着那东西的眼睛几乎都湿润了。

    “你刚才肯定觉得这东西就像战队的那个耳机吧。”

    “唔，没、没，才没那么想呢。”

    “我是这么想的。很帅气吧。”

    伏见飘飘然地说着，带上了头戴式受话器。八田十分吃惊的说，

    “什么啊。伏见你不也是这么想的嘛。”

    然后又露出笑脸。伏见也露出一脸坏笑。

    “然后还要组合专门运行黑客工具的电脑。这个东西只拷终端实在是弄不成。”

    “越来越像司令室了，”八田得意洋洋的看着房间。“现在我觉得咱们肯定能赢。”

    “笨蛋，还什么都没开始呢。”

    “那还要考虑失败的可能性吗，猿比古？”

    “怎么可能。”

    听到伏见立刻回答，八田也十分兴奋的点了点头。

    “的确。我和你联合起来，根本就没有输掉的可能。”

    战队英雄作品中的司令室都给人一种带着明晃晃的照明，近未来的空间中并排摆放了很多显示器的印象，而这里给人的感觉顶多就是一个业余广播局的样子。如果不猫着腰的话，头顶就会擦到天花板的阁楼，照明工具也只有一个台灯。从阁楼下来就是能够正常站立行走高度的居住空间，但这里基本上还没有任何行李。两人准备先完备基地的功能。

    认真寻找基地的那番对话之后过了一个月。没有保证人而能够让初中生租到的房间，一般来说是根本不可能有的，但就像八田所说的那样，镇目町的地下不动产中介在对这方面的条件十分宽松。

    能够让战斗机出击的屋顶停机坪，以及通过供水线路的秘密门连接的地下室，非常遗憾的都不存在。但却有一个通过梯子上下的三叠大小的阁楼。这里是杂居大楼的一层，前面貌似是一间店铺，墙壁和地板都露出了水泥内层，天花板上也布满了管线。虽然是正正方方的四角形空间，但至少有厨房有浴室有厕所。

    由于条件很好且租金十分便宜，八田就立刻决定是这里了。伏见觉得条件有些过于优厚所以就调查了一下，结果知道这里曾经发生过杀人事件，也就是所谓的凶宅……对方肯定没有告诉过八田，伏见不禁暗暗地咂了下舌头。

    “那么美咲，你那边准备得怎么样了？”

    “包在我身上，之前说过的新代步工具，已经搞到了。”

    八田不用梯子直接从阁楼上跳了下去，从伏见的视野消失了一段时间（顺便一提两人决定阁楼上面是伏见，下面是八田，其他的空间为共有空间）。

    正当伏见不知道八田搞什么的时候，

    咔！

    伴随着锐利的敲打地板的声音，八田从阁楼下面猛地滑了上来。

    阁楼上面的伏见眼睛瞪得圆圆的。八田仍旧向着侧面的墙壁突进，在墙壁前面灵巧的半转身，正好面冲伏见。

    “哼哼。”

    一脸得意挺起胸膛的八田脚底下踩着的是，

    “哎……滑板？”

    “公园里见到了一个练习这东西的大学生团体，就一下想到了。这个能够灵活的拐弯，在城市里移动用这东西最合适不过了。然后我就问他们有没有不用的，能不能给我一个，他们就说，你是初中生啊，那么肯定能做KickFlip的动作吧？然后我就问KickFlip是什么，他们就笑了，挑衅说一个小时之内如果能做到的话就把他们的滑板里的最好的给我，我就答应下来说你们给我做一次，我照着做。之后别说一个小时，我一次就成功做到了，把那帮人全都给惊呆了。嘛，就我的运动神经来说，这都是小菜一碟。”（注：KickFlip:滑板的一种动作，骑着滑板在空中起跳后让滑板在空中旋转一周）

    双手叉着腰，八田撅着鼻子吹嘘自己的勇武事迹，而他的双手却满是擦伤。腿上虽然被长裤遮挡住了，但肯定满身都是伤痕的。

    “一次成功，是吧？”

    “什、什么意思，你在怀疑我啊。”

    发觉伏见半眯缝眼睛盯着自己的八田，十分难堪的将双手藏在屁股后面。

    “算、算了，刚开始练习时肯定会多少有些问题的，不过距离作战不是还有一星期的时间吗。有一个星期的话，我肯定能够熟练驾驭这东西。”

    一星期后——开始攻击『jungle』的服务器。

    虽然有些紧急，但需要的东西姑且都凑齐了。如果要太过慎重而让事情拖好几个月的话，兴趣可能就会递减，再加上正好收到一个不错的情报，所以才决定在这一天开工。

    【招收惊喜派对的临时演员】

    在『jungle』中斡旋的十二月任务中，有这样一条。是寻找参加十二月二十六日的晚上，在镇目町举办的惊喜派对的人。

    惊喜派对？伏见感觉有些唐突就去网络上的流言中搜索了一番，结果发现这个任务与某个传言有所联系。“只针对任务参加者，『jungle』会告知关于考试的有用信息”——不知道这流言是自然产生的，还是『jungle』有意散布出来的。这条留言已经在住在城里的为数可观的初中三年级学生（说不定也包括高中三年级学生，其实也没有必要区分）中流传开来。

    具体还不知道是怎样的“有用信息”。是帮助作弊，或者是修改分数——虽然详情并不明了，但正因为如此才会在抱有期待的应考生中间扩散开来。同时还有为此焦心的老师。竟然消耗宝贵的时间参加这种游戏，当然认真的应考生肯定是会在家里学习的。但是，如果除了自己之外的人全都参加了该怎么办？要是因为没有参加而让自己相对于参加的人处于不利境地的话，那怎么忍受的了，他们肯定也会这么想吧。

    动摇那些使用网络的人的感情，操控他们的行为——伏见感觉到『jungle』是有这样一面的。

    在伏见重新说明计划概要的过程中，八田把腿搭在梯子上用手撑住脸颊。

    “说起来，大贝会不会参加那个啊。猿比古，你有没有听说什么？”

    “我哪儿知道啊。你问这个干啥。”

    “因为大贝她也很迷『jungle』的，所以去的可能性很高吧？你就不担心吗？”

    “我说啊……告诉你啊，你看起来好像是在担心那家伙，可那家伙根本没把你放在眼里的。告诉你今天那家伙都说了些什么吧。她说，你从今往后再怎么努力也成不了人生赢家，所以现在堕落也没什么差别。”

    伏见毫不隐瞒地把今天和阿耶说的话全部讲了出来。阿耶应该也是明知道伏见会告诉八田，却还是把这些诽谤说出口的吧。

    “我还真是被说得够呛呢……”

    虽然有些败兴，但八田却没有表现出非常受伤的样子，脸上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

    “这个嘛，我觉得我被怨恨也是无可奈何的。大贝肯定是希望和你上同一所高中的吧？结果你却要跟我一起不打算上高中了。”

    “说不上高中的是我自己。为啥美咲要被怨恨啊。”

    “总之你去见见大贝跟她道歉吧？再怎么说踢书包砸女孩子的脸也是有点过分了。”

    “为啥啊。我不去，是她先扔我的。”

    “猿比古。”

    八田的声音忽然加重了语气。

    “现在不是小学生了，不能对女孩子施加暴力。去道歉吧，好吗？”

    “……”

    一提到战队你就跟小学二年级的孩子似的两眼放光，还来教训我呢。

    “……这个计划结束之后，如果有机会见到再说吧。”

    伏见撅着嘴巴十分不服地说道，听到他这么说，八田说了声“好的”，笑了起来。

    伏见板着脸将目光拉回到显示屏中，整理了一下心情。

    “十二月二十六日，‘惊喜派对’的集合时间是夜晚十一时。在年末的这个时间，原本应该趴在自己书桌上啃书的大批应考生会从家里出来。然后这些人会全部聚集在镇目町。操纵『jungle』的人们也会关注镇目町这些动静的。我们要趁这个机会向『jungle』的内部发动攻击。”

    “一定让他们目瞪口呆。猿比古，要是你的话，感觉世界都能被你给占领呢。”

    八田在阁楼下面将握紧的拳头向上举起。手上的擦伤全都结了疮痂，呈现出红肿的样子。

    伏见从阁楼上伸出手，用自己的左拳狠狠地打了一下八田的右拳。

    像自己这样的初中生，正认真的制订计划打算夺取『jungle』。这件事假如对八田以外的任何人说，都肯定会被当成是小孩子的玩耍而付之一笑的。

    但是，只有八田不会笑。只有他相信真的能够做到。

    因为计划是我订的。能够让世人目瞪口呆，因为这是我说的。

    “世人”对伏见来说，其实是无所谓的。这种垃圾一样的世界，伏见也一点都不想要。但是，伏见却想要证明，他们所拥有的力量，并不只是能够在学校这个小世界里呛几句嘴，而是能够与拥有更加压倒性力量的，更为巨大的存在分庭抗礼。

    “连‘赤色怪物’能够玩弄的『jungle』，这次就由我们来玩弄。一星期之后，世界上厉害家伙的势力图肯定会改变的！”

    一点都不觉得会输，什么样的大话都敢说。

    “我们来把这个无聊的世界翻个底朝天。”

    “不过啊，要是翻个底朝天之后还是没什么意思的话怎么办啊？”

    “那就只能绝望了。要真是那样的话，就飞出宇宙冲着太阳撞上去算了。”

    “这个主意不错！建造一艘超级大的宇宙飞船，超级酷地撞上去！”

    两人毫不厌倦的说着严密的实施计划，以及自大狂妄的蠢话，一直到深夜。之后八田先睡着了，而伏见仍然一个人面对着电脑。为了进行一星期后的计划，还需要几项事前准备。他在昏暗的房间中，借助显示器的灯光，集中精神的进行着作业。

    这个房间和只摆放被偷走也不觉得可惜的东西的那个大宅邸不同。比那个家要狭窄很多，也没有任何值钱的东西。电脑是用便宜的零件拼凑成的，而且这里还是间不吉的凶宅。

    但是，这里没有任何一件东西是被偷了也没关系的。

    伏见想要给这个房间，好好的锁上门。

    ＋

    “人们渐渐聚集起来了。路上全是人。与其说是厉害，不如说发展到这个地步，都有些让人恶心了。”

    十二月二十六日，二十三时。在现场观察事态的八田通过头戴式受话器向伏见报告。

    伏见一个人留在了房间里。用毛巾盖着头，盘腿坐在桌子面前，一边嘬着罐装咖啡，一边盯着呈135°角的两块显示器。那是电脑的液晶显示器以及与终端连接在一起的全息显示。全息显示那边流动着像是粗糙画纸的图像。看来是八田用终端照相机拍摄的影像，即时地传送了过来。

    八田是站在车站前大楼的屋顶上进行拍摄的。车站前的公路交汇点已经被黑压压的人头给埋没。从车站大厅里挤出来的人群，好像淤泥向支流延伸似的呈放射状向四周溢出。人行横道的白线，来来往往的行车线，道路两侧建筑物的彩色霓虹灯——所有的光线全部被吞没，黑色的淤泥吞噬了街道。

    “好厉害啊……”

    伏见坐在屏幕前自言自语道，竟然有这么多的人因为『jungle』的一条网上讯息而行动了起来。

    “你那边的情况怎么样？”

    “还没见到什么动静。”

    伏见的目光从全息图像转向液晶屏幕，这边的画面上也播放着图像。是视角在其他大楼的屋顶上安装的固定摄像头的影像。

    人群从车站前方若干个方向分流，渐渐地将镇目町的所有道路填满。但如果俯瞰来看的话，任何一条人流都必然会通过某个三岔路口。这就是固定摄像头捕捉影像的地方——三岔路的一角有一家精致的店。虽然已经很晚了，但那家店貌似仍在营业，暖色窗户上的灯光照射在路上。通过遥控调整摄像头的镜头，就能够看清西洋风格的招牌上写有店名。

    酒吧HOMRA——“赤色怪物”的城寨。

    多数的参加者应该都不知道“赤色怪物”的存在，就算曾经听说过相关的都市传说，也应该没有人会相信那个怪物真的拥有令人恐怖的力量。参加者最多只是带着“参加游戏”的感觉来到这里的。

    “嗯……？有人出来了。”

    店的门打开了，窗户的灯光扩散开来。从里面走出来了三、四个男子，在照射着道路的灯光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哦，是‘赤色怪物’吗？”

    “不是。貌似是让手下人来看看情况。”

    至今为止出来的几个男子全都站在店门前，看着异常数量的人群在眼前移动。虽然是令人诧异的事态但目前还没有对店产生什么损害，而且人群也大都是初、高中主。不可能以小孩子为对手突然就动手打上去。这幅情景与偷拍照片的时候一样，很像是『jungle』的手法。

    “美咲，我看到日向初中的人了。我给你发去地图，你那边能看到吗？”

    摄像头图像的显示器中弹出另外的窗口，显示出镇目町的地图。地图上的一些点，好像发出小小光芒的星云一样聚集起来。光点一边移动一边渐渐地密集起来，最终全都朝着HOMRA酒吧前的三岔路走去。

    这些光点代表了日向初中学生的终端位置。大致上这些人都是以学校为单位进行移动，这对伏见他们来说是最好不过。

    “地图确认了。好像能够从正对面的大楼上看到。稍微等一下。”

    咔，滑板敲打在水泥上的声音响起，八田的终端传送来的图像因为抖动而变得不清晰。“在那边吗……哦，看到了。虽然不是同班，但都是我们学校三年级的……”传送给伏见的图像虽然比较粗糙，分辨不出细节长相，但八田的眼睛很不错，能够认出每一个人。“啊，花山也在，还有……啊……”

    “怎么了？”

    “啊……啊啊，没什么，只是一年级的时候一个班的人有不少在里面而己。”

    虽然说得不是很清晰，但大致上的事情也掌握到了。

    “……只是一群被中考信息这种流言所吸引而来的垃圾们。跟他们断绝关系也没事。”

    伏见十分冷淡的说道，但八田貌似没那么放得开，“嗯……嗯。不过我也能够明白他们的心情。”开口帮他们圆场。伏见咂了一下舌改变了话题。

    “大贝阿耶呢？”

    “嗯……到现在还没有看到。嗯？大贝的位置你那边找不到吗？”

    “那家伙自己又多加了一层安全措施，就算拿到了用户名也进不了她的终端。”

    “你说的那个，取得用户名？这是什么意思？我现在还不是很明白的说……”

    “就是使用教师的帐户侵入日向初中的数据库，找到学生们的帐号信息。就是这么回事。教师的帐号是趁老师不在的时候，借用他们的终端用了一下搞到的。”

    现在，伏见拥有除阿耶之外的所有日向初中三年级学生的终端管理权限以及访问手段。从终端上发信的位置信息也是通过这个手段显示在地图上的。参加任务的所有人中，至少日向初中学生的位置信息能够在地图上显示出来。甚至也可以遥控操作日向初中学生的终端。

    “你这家伙，真厉害啊。这不是犯罪吗？”

    “说的也是。不过事到如今还说这个干什么啊。”

    “邮件的内容和照片也全都能看到吗？”

    “算是吧。我是没去搭理那些方面的内容。对他人的邮件也没什么兴趣……”伏见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时间显示，打住了话头。“还有一分钟。”

    “哦。已经到这个时间了啊。”

    八田的声音中也透着紧张。

    二十三时三十分伏见会向『jungle』发出攻击程序。但这只是障眼法。不过当然，这个程序做的也是非常用心的，但伏见却不认为能够这么简单的攻陷对方，如果攻陷的话那就太过小菜一碟了。总之这个阶段只要让『jungle』认识到“自己正遭受攻击”，就算OK了。

    数字钟表的时间从23:29变成了23:30。定时的攻击程序启动了。用3D描绘的两头暴龙，开始用身体去撞坚固的大楼。虽然没有必要搞出这种表现，但八田觉得弄出点视觉上的效果会更加有趣。这个过程已经通过很多中间节点，所以这边的位置不会那么轻易被对方抓到的。

    “猿比古，好像有什么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头戴式受话器中响起八田的声音。

    伏见将注意力转向摄像头那边，稍微吃了一惊。

    在自己目光离开的这一会儿，所有人的“表情”都有所改变。“面具……？”全部涂白的脸上只有两只眼睛和细细的新月形的嘴巴穿了孔，就是这样一个让人感到有些阴森的面具，不知何时所有人全都带上了。三三两两聚集起来的参与者到底是怎么得到这个东西的——。

    正诧异盯着看的时候，只是茫然通过三岔路的人群的动作有了变化。

    当！

    在站立于门前的“赤色怪物”的同伙眼前，人群一起用力踏向地面发出声响。同时前进一步之后，

    当！

    又动作统一的后退了一步。

    当！当！当！

    前、后，相互交替踩踏地面的动作来回重复。

    “那是怎么回事……？大家一起练习过吗？”

    “不……是终端中发出的指示。”

    伏见的监视器显示得到帐号的学生终端上都出现了相同的东西。能够看出踏脚的方法是通过终端即时发送过来的。因此才会有像集体练习过一样表现的十分整齐。齐齐的带着假面的一群人，十分整齐的进行着踏步的音乐剧，这个场面的迫力，让“赤色怪物”的同伙们全都不知所措地看着发愣。

    当当！

    人群踏出一声更为巨大的声响，全都正面朝向HOMRA酒吧。终端上传来了转身九十度的指示。

    紧接着又有指示。

    砰！砰砰砰！

    破裂的声音连续响起，白色的烟雾腾起。

    在现场看着的八田吃惊的声音透过头戴式受话器传了过来。摄像头的影像中，“赤色怪物”的同伙们也全都抬头大惊。

    伴随着白烟一起飞散的是各种颜色的纸带，这些纸带在灯光的照射下闪耀着光芒落下。是拉炮——派对上会用到的那个圆锥形的东西。看来是每个人都随身带了一个拉炮。

    趁“赤色怪物”的同伙们没明白怎么回事的时候，拉响了拉炮的人和队列后面的人交换了位置逃散离去。换到前面一排的人也与刚才一样踏出音乐剧般的跺脚声。当、当、当、当当——脚步声越来越强，越来越激烈，声音到最高潮的时候就冲着店拉响拉炮。拉响之后这一排人就逃散，准备好的后面一排人就来到前面。

    就像任务的关键字所说的那样，这就像秘密进行准备的“惊喜派对”的开场一样。但是这种派对只有在安排的人和被安排的人关系非常良好的时候才能成立。

    “哦哦……要知道是这样的话，肯定要去看热闹，好像很有乐子。”

    “别这么快就受到感染啊……别放松。”

    “没、没放松。在好好侦查呢……啊，那个关西腔出来了。”

    “把二当家的拉出来了吗。”

    一直响个不停的拉炮让酒吧门前被浓厚的白烟所包裹。通过摄像头已经难以分辨详细的情况了。伏见觉得就算再盯着屏幕看也没什么用。

    “美咲，我这边也差不多该行动了。按计划行事。”

    “明、明白！这边就交给我了！”

    八田的回答虽然包含紧张，但气势还是不错的。

    液晶屏幕上的烟雾弹攻击程序的攻击仍然在继续。咣当咣当的，两头暴龙正用强韧的下颚啃食着大楼的墙壁。与这个视觉效果相同，内部的程序正在一点点的突破『jungle』的安全系统。

    暴龙就让它们继续工作，伏见开始敲打键盘。将准备好的代码十分迅速的输入之后，就向手中有的日向初中学生的终端发送了程序。比之前的暴龙要小的，闪光的蜥蜴咻的在画面上闪过之后就从画面上消失，顺着网络线路飞了出去。

    伪装成来自『jungle』的官方通知的画面，在日向初中学生手中的终端上一起显示了出来。

    【××同学，晚上好。这是紧急联络。我们的服务器受到攻击，被人入侵了。为了保护用户信息，将暂时停止服务。】

    配合伏见送出的信息所显示出的时机，头戴式受话器中响起了八田巨大的叫喊声。

    “喂——，不得了了，不得了了——！『jungle』受到网络攻击被人攻陷了——！”

    “……吵死了。而且演技太差……”

    对着众人怒吼的声音直接钻进了伏见的耳朵里，伏见因为受不了就摘下了头戴式受话器。那家伙就是嗓门大，但演技实在不怎样……。算了，在这种状态下估计也没有人在意这些细枝末节的事情吧。

    混入日向初中生的人群里进行诱导是八田的工作。如果只是一个人收到信息的话，人们都会是半信半疑的，但如果有人叫出声来，真实性就会增加——这个计划基本上是伏见一个人制订的，但只有这部分是八田的主意。“有人带头来说，这个因素是很重要的。在操纵很多人行动的时候。就算无法让所有人动起来，但只要有人动起来的话，顺势的势头就能形成”——似乎有过类似经历的八田挠着脸颊，想出了这个主意。

    当然实际上不可能成功的攻陷对方。画面上的暴龙被坚固的大楼所阻止，牙齿都产生了缺口。

    但是另一方面，有相当数量的用户收到了『jungle』被攻陷的“官方”信息，再加上八田的诱导，产生了混乱。『jungle』肯定会对事态感到惊讶吧。

    伏见在昏暗的房间里快要钻进去似的盯着发光的画面，嘴角上浮现出一丝笑容。

    现在自己非常期待对方会采取什么应对方法。

    如果害怕小偷进门，而采取打开门出来确认这样愚蠢方法的话，那就是对方给自己伸腿卡住门的绝好机会。如果采取放下闸门掐断与外界联系这种方式的话，这边也可以趁对方不知道外面情况的时候随意向用户发布伪装成官方信息的内容。

    那么，到底会怎么办？根据你那边的应对，这边已经准备好了好几种方案。

    伏见舔了舔舌头，保持眼睛不离开屏幕的状态伸手去拿罐装咖啡。结果指尖不小心把罐子碰倒。显示器和键盘的一旁洒下了黑色的液体。

    “啊，糟糕……”

    意识瞬间被分散了，就在这个瞬间——。

    一股奇怪的气息出现在眼前。

    就好像被静电麻了一下似的感到一阵激灵，连忙将眼睛返回到画面。

    攻击着太楼的暴龙，好像被洪水惊吓到的小动物似的，摆出滑稽可笑的样子。像是显示器的一角沾上的飞沫入侵到画面中的虚拟空间一样——。两头暴龙就如文字描绘的一般卷起尾巴逃向画面外面。

    怎么回事，这是……这样的动作程序里根本没有。

    袭击者离去之后，大楼正面的自动门打开，从中出来一个角色慢慢地踱着步子。

    穿着的服饰十分简朴，五官长相也没有特征。是一个三头身的3D角色——是『jungle』初始状态的虚拟形象。

    那家伙从攻击程序的窗口里出来，走到了屏幕的中央。

    伏见感觉自己正与他四目相对，与操纵着这个虚拟形象的网络对面的某人。

    好像弹簧一样，伏见从屏幕前将身体离开。身后的手一下子滑出了阁楼的边缘，差点整个人倒栽葱地掉下去。

    啪啪啪，虚拟形象轻轻拍着手。

    头上出现一个台词框，台词一个字一个字的被敲打上去。

    【NiceFight，初中生。原本打算静静的观察，结果发现你在做有趣的事，所以就忍不住来打个招呼。你好。】

    “你……是什么啊……”

    伏见断断续续的嘟囔道。就算对方以什么手段攻陷了这边，但只要没有带着头戴式受话器，对方就不可能听到这边的声音。但不知道什么原因，

    【我是『jungle』的上层人士。】

    有一个台词框出现，显示出回答的话。是非常直白的自我介绍。

    【我对你的努力给予很高的评价。但是，正如你所见，我现在正在和赤之王玩耍。虽然有些腾不出手，但也差不多了吧？】

    就好像在虚拟空间中真的活着一样，虚拟形象将视线朝向屏幕的一角。那里正播放着HOMRA酒吧前三岔路口的鸟瞰影像。戴着面具的集团正排着队列重复着踏脚，拉响拉炮的行为，但稍微起了一些变化。

    拉响拉炮的位置，与HOMRA酒吧的距离比刚才要狭窄了一些。“赤色怪物”的同伙们现在已经后退地贴在店铺的墙壁上。一横列的集团一起拉响拉炮，白烟伴随着彩带腾起。

    咻的一声，白色烟雾中飞来一支挂有火焰的箭矢，刺破了店前的窗户玻璃。玻璃碎块哗啦啦的落了下来。

    原来那是窜天猴烟火。细细的棍子前端带有一个粉笔粗细的火箭，看起来和一般的窜天猴烟火一样，但既然其威力能够打碎玻璃，那肯定是经过某种改造的。

    至今为止一直困扰看着事态发展的“赤色怪物”同伙们的脸色一下变了。如果事情发展到受到威胁的阶段的话，小混混们自然不能再默不作声。有些人一脸怒色地打算上前去揍人，但那个关西腔的男子却喊了些什么发出指示，其他的同伴立刻上前将情绪激动的那个人死死架住。

    【哈哈哈，‘吠舞罗’的二当家真是慎重呢。不会轻易伤害普通的未成年人吗。了不起呢。】

    虚拟形象完全放松下来一屁股坐到画面的底部，和伏见一起看着影像。

    人潮的集团继续接近拉响拉炮。白烟之中，窜天猴烟火接二连三的飞过来。越过挺身站在那里的“赤色怪物”同伙，刺入酒吧的墙壁和玻璃窗上。

    【那么，先不说我，你在这里看热闹没问题吗？】

    虚拟形象一边晃动着两条小腿，一边歪起头。

    【不担心你那个会在杂烩粥里放菠萝的朋友吗？】

    伏见的心一下子揪了起来。

    已经加密的邮件应用的对话，被对方读取了。谈论那件事已经是多久前的事情了？至少是两年以前。一直都在读取……？从一开始，全部……？

    伏见一把抓过头戴式受话器，

    “美咲！”

    一戴上之后就好像要吃了麦克风似的喊道。“美咲！美咲！”竖起耳朵倾听耳机的动静，但耳机里却什么声音也听不见。不知什么时候起两人的通信终断了。

    无声的耳机中，突然响起了别的声音。

    『你所写的代码非常优美，太过优美了。对于秘密的代码，建议你还是写得凌乱一些比较好』

    那是一个机械的中性声音。伏见转过头，只见显示器上的虚拟形象正配合着声音动着嘴巴。

    『你的天赋非常不错，但不是很成熟。如果想跟我玩的话，要等你变得更强，更加聪明了之后再来。否则，事情就会变成这样』

    原本木讷表情的虚拟形象，突然做了一个鬼脸。

    被破坏了——！

    虽然不知道什么破坏了什么，但还是有这份直觉。

    伏见立刻将连着网络的路由器和连线全部抓住一把撤了下来。噗地一声之后，显示器暗下来，虚拟形象也消失了。

    伏见拿着终端从阁楼上下来。虽然一脚蹬空膝盖着地，但他立刻站起来穿上运动鞋跑出房屋。

    地点是同一个城市内。距离HOMRA酒吧所在地点的距离并不遥远。

    一边跑一边操作终端发信并贴在耳边。已经没有任何能做的小动作，只能正常地打电话过去了。从最开始就没能隐藏得了任何东西。连今天的计划也完全被看穿，真是太愚蠢了。

    终端中传出正在通话中的嘟一嘟一嘟一的，加重急躁心情的平板声音。伏见咂了一下舌挂掉电话。毫不犹豫的冲入填满整个城市的人群的尾巴。所有人的手上都握着发出淡淡光芒的终端，映照着他们一水涂成白色的面具。

    “让开！”

    肩膀用力挤开人群，同时想要尝试着再一次拨通电话，但在相同的时机上，自己的电话响起。

    “美咲！？”

    『猿比古，你没事吧！？』

    两人同时发出的声音在终端中撞在一起，同时沉默了一下之后，

    “不行了，全都……”

    『突然连线就被切断了』

    两人的声音再次撞到一起，又是一瞬间的沉默。

    “……中止。是我们……是我，输了。”

    伏见狠狠地咬着牙说道。

    ……不甘心。这还是第一次……竟然会输掉……

    『猿比古？发生什么了？我现在正想往回走呢，马上就到了』

    “我现在也正向你那边过去。那边怎么样了？”

    『啊，啊啊，我混在日向初中的人群里。貌似事情已经闹得不可收拾了。那家店的门和窗户已经被破坏，聚集起来的人们打算冲进去，让‘赤色怪物’的手下给推了回去……』

    大概『jungle』打算煽动“赤色怪物”和他们的同伙，让他们对普通人动手。入侵自己电脑的那个虚拟形象，把“赤色怪物”称呼为“赤之王”。

    “王”……？

    砰！

    附近响起破裂声，脸部的右侧被一股锐利的热气给刺到。“好热——”伏见忍耐不住发出小声的悲鸣，摔了个跟头。

    “咕……”

    一只手按住脸，好不容易坐了起来。眼睛从手指缝中向外看去，有一个人拿着正在冒着白烟的拉炮站在自己面前。在被挤掉一半的面具下面，好像大贝阿耶一样冷静的眼睛低头正看着自己。“你这家伙……”，咯吱吱，伏见咬着牙从嘴里挤出了这几个字。

    阿耶好像吓了一跳，转身逃进人群中去了。

    没来得及追，很多条腿就挡在了眼前，拉炮的喷射口就像一排炮口一样对准自己的头。这些人还正常吗！？事情已经超出游戏的范围了，这些人都不知道吗！？

    “哇啊啊啊啊啊啊，给我滚开啊啊啊啊！！”

    伴随着一声怪叫，一个坚硬的东西咔的一声敲打在柏油路上，背着耀眼背灯的灯光，八田的滑板对着包围网冲了进来。

    “猿比古，没事吧！？”

    轮子在柏油路上滑出一个椭圆，八田在包围网的内侧落地。伴随着喧哗声包围网被扩大了一些。

    伏见虽然借着八田的手站了起来，但右半边脸由于刚才那一下仍旧十分疼痛，到现在右边的眼睛仍然睁不开。

    “这些家伙怎么回事？为什么会袭击你……”

    八田将应该是从谁那里夺过来的面具拽下来，牵制似的盯着周围的人群。有人从后面抓住八田的脖颈，八田站立不稳“啊”的一声，从滑板上摔了下来。伏见见状立刻一拳打在那家伙的面具上。

    “总之先逃走吧。”

    “啊，我的滑板！”

    “不要了。”

    两人推开人群跑了起来。面具的人群从四面八方伸出手来。快要被某个人抓到的时候就殴打对方的面具，一边推开道路一边逃跑。带有明显敌意的拉炮在两人附近响起。两人被腾起的白烟呛得不住咳嗽，尽管不知道自己二人为什么会被袭击，但现在也顾不得多想，只能先逃跑再说。

    伏见用单眼掌握跑步的平衡，摇摇晃晃奔跑的过程中，渐渐与八田拉开了距离。

    “猿比古！”

    八田打算跑回来，但是，咻的一声，一支带火的箭矢射了过来。

    伏见向后看去不禁咂了一下舌头。与袭击HOMRA酒吧的时候一样，面具集团将凶器从拉炮换成了窜天猴烟火追了上来。

    “你先走！”

    就在伏见像是轰赶一样，冲着八田摆手叫喊的时候。

    越过八田的肩膀，他看见赤色的光芒缓缓闪耀起来。

    看起来像是一人高的一个火柱似的，那是——被暗红色气场包裹着全身散发出光辉的，一个男子。双手十分散漫的插在牛仔裤的口袋里，明明不可能没有看到这场骚乱，但仍旧像是散步似的迈着平稳的步伐从道路那边走过来。配合着悠闲的步调，缠绕在全身的气场也一起来回摇曳，那副光景就像是一簇火焰。

    八田迟了一会儿也发现了自己背后的人影，不禁喊道“‘赤色怪物’……！”。

    “美咲，往那边跑！”

    伏见指着前方喊叫道。如果能够达到那里的话就安全了，虽然没有什么道理，但内心的直觉却是这样肯定的。

    八田一边注意着伏见这边，一边跑了起来。单手捂着刺痛的脸，伏见也打算站起来跑，但立刻有接连不断飞来的窜天猴烟火从他头部附近掠过，挡住了他的去路。

    若干条橙色的痕迹在夜空中划过，火的箭矢几乎充满了伏见只能看到东西的左半边视野，成群的飞了过来。

    “‘赤色怪物’！！”

    八田近乎悲鸣的声音响起。

    “快救救他！请救救他！救救，猿比古——”

    倒伏在地上的伏见身后膨胀起一阵热风。

    与热风一起腾起的火焰如文字所描述那般化为波涛，一边吞没着夜空，一边向着袭来的火雨冲去。飞来的窜天猴烟火群瞬间被吞没，一点残骸不留的被烧为灰烬，之后火焰的浪涛毫不停止直接迫近伏见的头顶。巨大火焰的墙壁从天空中落下，无处可逃的伏见只能呆立在当场一动不动。

    忽然，视野的一端出现只嫩白的手，抱住了伏见的头。炙烤脸部的热风一下变成冬季暖阳般温暖的感觉。火焰的波涛拍打在地面上，弹了起来，好像挣扎一样在地面上呜咽。柏油马路被点燃，汩汩的冒着泡。但是那份暖阳般的温暖化为保护罩，不让火焰烧到伏见身上。

    火焰的波涛退去之后，沸腾的柏油迅速冷却，在坑坑洼洼的黑色气泡腾起的形状下凝固。保持着平坦的柏油路，就只有以自己为中心的直径大约一米左右的圆圈。

    ……得救了……吗……？

    刚这么想，就瘫软得坐在地上。

    手里拿着拉炮或窜天猴烟火的，好像被附身一样追过来的人群害怕被卷入火焰中，全都停下了脚步。黑暗之中浮现出无数的面具。只能隐约听到他们窃窃私语的声音，他们也不敢再向前走一步。

    “哎呀——，还真是千钧一发的场面呢。”

    头顶上响起一个声音。伏见非常自然的认同了发出这个声音的人能够制造出暖阳般的保护罩，因为这个声音本身就是暖洋洋的明朗声音。他十分安心的抬起头，只见一个年轻的男子站在那里。

    “没事吧？你的脸，被烧伤了？啊——，睫毛也被烧到了呢。”

    尽管对方好像盯进去似的看着伏见的脸表现出担心，但话语中迫切担心的感觉却完全没有传达出来。男子转向“赤色怪物”那边。

    “KING，搞得太夸张了。草薙先生不是说过要极力避免让正直的孩子们受伤的吗。”

    “这不没让他们受伤么，我手下留着情呢。”

    “赤色怪物”用好像野兽低吼般的声音反驳，然后十分厌烦似地低头看着瘫倒在自己脚边的八田。

    “那，这个小鬼是怎么回事？”

    “谁知道啊？KING你也不知道吗？那为什么要救他们？”

    看来一个月之前在市里有过一面之缘的初中生根本就没有给他留下印象。

    KING……“赤之王”……。

    “猿……猿比古……”

    八田晃晃悠悠地站起来，离开“赤色怪物”跑近伏见。马上要到达的时候脚下被绊了一下然后就着摔倒的势头扑了过来，紧接着“唔咕，唔哎哎，猿比古……，太、太好了……我这次是真的觉得不妙了呢，还、还、还以为死定了呢，太好了啊猿比古啊啊啊……”的，一脸哭相的紧紧抱住伏见。

    被“赤之王”和那个叫做十束的部下的男子保护着，伏见和八田来到HOMRA酒吧的时候，聚集在酒吧前的暴徒——已经可以称之为暴徒了，就一哄而散了。

    在酒吧刚开始被暴徒们包围的时候，“赤之王”和十束正好外出，接到联络往回赶的路上稍微花费了一些时间。虽然不知道『jungle』是否是看准了“赤之王”不在的这段时间。总之，煽动“赤之王”的阵营，让“赤之王”本人采取行动的这个胜利条件，应该已经达成了。

    名叫草薙的，一口关西腔的男子是唯一记住伏见和八田长相的人，“什么啊，尊和十束都是不明所以就带他们回来的吗。”

    表现出一脸的无奈。

    以前在网络上传偷拍照片的事情，还有这次的袭击，全都是『jungle』的所作所为，对此“赤之王”的阵营已经是有所掌握了，但就算要反击，如果对手是普通人的话又有些难以出手。到此为止和伏见所想象的一样。

    结果到现在也仍旧是不明所以——。

    到底『jungle』是什么？

    另外，以HOMRA酒吧为据点的，这一群人又是什么——？

    “我们也对『jungle』的实际情况没有把握住呢。能够明确告诉你们的，就是无论是我们还是对方，都是拥戴着‘王’的集团——氏族。”

    草薙说着，将目光转向仰面坐在店里正中沙发上吸着香烟的男子。就王所坐的宝座来说，那只是仅存的一个沙发而已。但是，貌似已经对骚动没有任何兴趣似的，泰然吸着香烟的那个男子，不得不说很有“王”的气概，具有很强烈的存在感。

    “赤之王”——周防尊，貌似是叫这个名字。

    真正的，拥有特殊力量的男子。

    等到挤满镇目町的人群完全退去，还需要几个小时的时间。在此期间伏见处理了一下脸上的烧伤，确认外面安全之后，两人才离开酒吧向他们自己的住处走回去。

    天空开始发白了。虽然没有人气的市内已经是空荡荡的，但浓郁的火药气味仍然还残留在空气中。大量的拉炮和窜天猴烟火的残骸，以及被丢弃的面具塞满了道路，被来往的行人踩碎。

    “真厉害呢，‘赤之王’周防尊！我在近处看的可清楚了。猿比古没有看到吗？像这样，稍微攥一下拳头的话，火焰就噗得冒出来，然后稍微甩一甩，就能爆发出大火球！”

    八田已经完全精神起来，一边兴致勃勃讲述一边挥动着拳头模仿。一旁的伏见则看着自己脚尖无言地走着。并且啪、啪……地踩碎已经破损的塑料面具。

    “……猿比古？很疼吗？回去之后先睡一觉，中午的时候去医院看看吧。草薙先生也说最好去看看。”这么快就变成以称呼亲近的近邻可靠兄长似的方式称呼了。

    伏见仍旧低着脖子摇摇头。眼镜戴在贴在鬓角的绷带上面，显得稍微有些拥挤和郁闷。

    “猿比古。”

    八田兴奋的声音忽然沉下来。这是要对伏见说认真事情时候的声调。

    “输掉的是我们。没错吧？”

    “考虑战术的是我。所以，输掉的人是我。”

    “根本不对吧。说好了是两个人一起干，两个人一起制订的计划吧。”

    “……”怎么样都好。无论是怎样，都没有一丝的安慰。

    见伏见沉默不语，八田也执拗的看向前方。

    说着要改变世界上厉害家伙们的势力图这种豪言壮语，一周前的自己二人还真是笨蛋到无可救药啊。别说是翻个底朝天，根本连造成擦伤都没有，完全被人家玩弄于股掌，并且受到了威胁。

    当时是真的觉得不会输。那份自信是从哪儿冒出来的啊。

    真是，白痴一样。

    “想拥有力量呢……猿比古。”

    身旁的八田淡淡地嘟囔道。

    “现在的我们说到底，只是普通的初中生啊。那个时候，我除了拜托‘赤之王’救你没有其他的办法。……真想得到力量呢。特别的力量。”

    八田使劲将拳头打在自己的手心，用力握紧。伏见斜眼看了看他，然后将一直看着脚尖的目光抬起，盯着正前方。

    “……嗯。”

    点了点头，嘴唇闭得死死的。

    Mission4

    听说伏见仁希在住院过程中断气这件事的时间，是“惊喜派对”之后不久。正如在十一月的时候医生通过电话说的那样，没有能够撑到来年，几乎就要到来年的十二月二十九日成了他的忌日。

    坦率的接受被宣告的余命，简简单单的死去，可能是那家伙一辈子做的唯一一件符合常识的事情，这就是伏见听到消息之后头脑里最初浮现的感想。薄情，不孝，就算被不知实情的他人如此指责，他也一点都不在乎。

    葬礼只有亲属参加。由于没有工作，所以也就没有任何工作上相关的人。甚至连他是否有什么私交的朋友，所有的亲属中也没有任何人知道。

    由于不希望八田的父母来调研，所以伏见对于只有家人参加的葬礼感到十分安心。因为他不想让那个普通和平的，普通啰嗦的，普通麻烦的家人见到自己的亲戚。对于八田也尽可能的不提及这件事情。不去探病好吗，在那家伙住院的时候，八田摆出十分善良的表情说的这句话，到现在仍然让伏见感到不爽。就算那家伙死了，也不希望八田对他有什么顾及，如果八田说出“打起精神来啊”这样不着边际的话，大概，绝对出手揍他的。

    就算在某种程度上知道伏见所处的状况，八田也一辈子不可能理解那家伙终于死去这件事让伏见感到多么大的安心。

    就算是亲戚们也都认为那个男人是个异端的怪人，所以参加者没有任何人流泪。在追思宴会上没有一丝追思故人的气氛。大家交谈的内容都是与故人没有关系的抱怨或是吹嘘，唯一有所关系的就是对于继承财产的算计。

    在宴会的一头抱着膝盖的伏见十分厌烦。由于只准备了寿司和啤酒，所以没有他能吃下的东西。烟草、酒精以及海产的气味，让原本设定温度就很高的房间里的气氛更加恶化。

    伏见木佐被年长的人纠缠住，谈论一些低俗的话以及继承的问题。伏见木佐在这里是所谓的“妻子”立场。但由于是个自尊心很强的女人，所以就算是在丈夫的亲戚们前面，也不会随便的说个不停。由于有靠自己的能力积累下的财产，所以也没有必要对伏见家的财产太过伤心。只见她以非常凛然的态度一杯接一杯的喝酒。只有在这一点上，伏见对这个女人另眼相看。

    亲戚们的关注焦点，也曾经转向到拥有继承故人财产权力的伏见身上。

    “猿比古君，马上就要中考了吧。打算考哪里？果然是椿原吧，那里是关东最好的学校了。如果需要借宿的话，我家是有空房间的……”

    一个带着一脸献媚笑容贴过来的年长者这样说道。猿比古君吗……我听说那家伙以半开玩笑的感觉取这个名字的时候，所有的亲戚全都笑着说“真是取了个奇怪的名字”。伏见在这个世界上最憎恨的是给自己取名字的罪魁祸首，但其他人的所作所为并没有太多区别。全都给我死吧，内心不禁这么想。

    “我哪儿也不考。”

    明显表达出离我远点气氛的回答，但那个年长者却十分迟钝，对于初中生都能察觉的气氛都没有一点感觉。

    “哪儿都不考是什么意思？啊啊，是打算等到秋季出国留学吧。我听说你非常优秀呢。叔叔我也有过留学经验，你要是有什么不安的话可以随时找我商量……”

    在令人作呕的一群穿着黑色丧服的人群当中，除了自己之外还有一个人，同样穿着日向初中胭脂色的外套。在对角线的角落里也抱着膝盖显得十分厌烦的，正是大贝阿耶。今天依然带着黑框的眼镜，说起来两人的穿着还真是配对呢。

    伏见看到阿耶对身旁的母亲说了一句之后站起身来，自己也感到有些缺氧，同样起身。不再理会旁边喋喋不休的年长者。

    踏着和室入口胡乱堆放的黑色皮鞋，用力穿上自己的平底鞋，来到走廊上。

    “喂。”

    对着走廊对面喊了一声之后，被胭脂色外套包裹的纤细身体吓了一跳。

    “是不是受到瞄准这里开火的指示啊。还是说你自己在泄私愤啊？”

    伏见用手指了指眼镜右侧的太阳穴。虽然那块夸张的绷带已经取下，但仍然贴着创可贴。受到拉炮攻击的时候眼睛也受到了伤害，检查结果是右眼的视力稍微受到一点影响。不过原本视力就不好，所以也没有太大的变化。

    “如果真的是阿耶我个人的怨恨又怎么样。这是要对阿耶一报还一报？”

    阿耶不服气的将脸朝向一边，但侧脸却不住地跳动。看来是以为自己会被不加询问的暴力相向呢。

    “不怎么样。这样一来就两清了，我也就不用道歉而已。”

    这样就够了吧，美咲……伏见在心里嘟囔着。而且我受到的伤害更严重呢。不奉还给她就已经够温柔了的吧。

    袭击他们的暴徒中有阿耶这件事，伏见并没有告诉八田。八田大概是认为阿耶并没有参加吧。

    “姑且告诫你一下。不要再对『jungle』那么着迷。那玩意儿不是单纯的SNS或游戏。在那玩意的中心，有……”

    “‘王’，对吧？”

    听到阿耶抢先说出的下半句话，伏见吃了一惊，顿时语塞。

    “积分榜上排名较高的人们之间已经传开了。如果被王看重的话，就会赐予‘力量’。阿耶我要继续积攒分数，从王那里得到‘力量’，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jungle』的王不一定会成为你的同伴。就为了打败我这种理由而去搞什么崇拜，你脑袋秀逗到什么程度了啊。”

    “轮不到你说我！！”

    阿耶突然瞪起眼睛发怒了。还以为她情绪激动起来，结果眼睛的表情直接带动了嘴角。两边脸颊上露出一个引入深思的奇妙笑脸。

    “是两方面。既有阿耶我的怨恨，也有瞄准你的脸发射的指示。跟王较劲结果落败，真是活该。你真是丢人到家。啊哈哈，啊哈哈哈哈咿！”

    笑声突然停止，变成一个奇怪的尾声。

    这就够了吧，美咲……。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咒语似的，伏见在心中重复一遍，伸出拳头在身体一侧甩了甩。我差不多快忍不住要把这家伙掐死了。

    “你在生气吗？被戳中痛处感到窝火吗？看来你还真的不服气呢？让从来没有输过的你弄得灰头土脸，阿耶我心情特——别的好。”

    “……算了。你别再说了。”

    被宴会的酒味给熏到，你也醉了吗，阿耶的脸醉醺醺地扭曲着，沉浸在一种强烈的愉悦之中，那个表情与仁希的笑脸重叠在了一起。就在这个时刻，伏见对至今为止就个人来说既不喜欢也不讨厌，非常无所谓的女孩，感到了十足的憎恨。

    “你们去过‘赤色怪物’那里了吧？那么阿耶我，就要成为你们的敌人。因为你……”睁开的眼瞳上，闪过一瞬间的波纹。“……从来都不关注阿耶我。”

    Mission5

    “能握住我的手吗？”

    说罢，“赤之王”非常随意地向两人伸出左右两只手。手臂上凸显出粗壮的血管。多痣且布满老茧的粗糙拳头就好像拳击手的拳头一样，从中可以看出这双手至今为止捶打过多少人，以及多少东西，就是这样一双男人的手。

    “能，能的。”

    心情紧张的八田铆足了劲伸手去握住的瞬间。

    噗得一声，那只拳头被火焰包裹。就好像拳头本身是火柴头似的，中心部分发出强烈的青白色光芒，周围带有鲜艳的赤色，是真正的火焰。

    伸出的手下意识打算抽回，结果又停住，八田有些害怕地看向伏见。两人四目相交，全都吞了一口口水。但最终下定决心点了点头，伏见和八田同时分别握住周防的左手和右手。

    周防手上的火焰燃烧过来，瞬间包围了两人全身。

    自己被燃烧的光景迅速出现在脑海。全身的血液被蒸发，皮肤被溶化，毛发被烧掉，内脏沸腾——全都以为死定了。看到这幅情景而休克致死的人肯定不少。如果这种感觉再稍微长一些的话，恐怕自己也会失去意识。

    火焰在全身来回巡游之后，一下子就好像变戏法似的消失不见了。

    不对……是浓缩成一点残留在身体中。身体上有一个滋、滋的伴随着热量感到疼痛的地方。

    “嗯……”

    周防如同呼吸般随意地简短笑笑，松开了两人的手。

    因为有些担心而在旁边守护的男人们全都放松似地长出了一口气。紧接着大家拍起手。

    “哎呀，太好了太好了。要是把初中生志愿者给烧死的话，可就有些难看啊。”

    “我是觉得肯定会顺利的。恭喜你们俩。”

    全身被燃烧的错觉仍然在脑海里回荡，两人一边感觉到身体微微地颤抖，一边向自己身体疼痛的地方看去。掀开衣服的前襟，左侧的锁骨下面有个像是代表火焰的红色印记显现了出来。与其说是从外面给印上，更像是扎根于身体里面的东西从皮肤下面自然渗透出来似的，配合着没有消失的疼痛发出赤色光芒，一明一暗的反复。

    疼痛消失之后光芒就减弱，安静地呆在了身体里。

    伏见看向旁边的八田，八田也在同样的时机看向伏见。果然两人都像是死过一次似的，看着好像灵魂出窍的八田的表情，然后两人一起将目光落下，确认彼此左边锁骨下面相同位置的印记。

    “……一样的啊！”

    “真是呢……”

    眼睛瞪得圆圆的两人互相看着对方。

    “哎？在完全相同的位置出现‘印记’还是头一次呢？尊，你是故意的吗？”

    “那东西出现在什么地方我也无法控制。”

    周防、草薙以及其他的人都多少有些吃惊。

    像是为了品尝充满全身的兴奋似的，八田握紧拳头缩起身体，然后用力跳起来跺响地板。

    “好啊！这下就是真真正正的搭档了！”

    “哎，至今为止你都没把我当搭档啊。”

    “哎哎！？当、当然是了！那还用问啊！不过你看，还是想要点什么证明的道具之类的嘛！”

    听到伏见半吊着眼睛的吐槽，八田赶紧纠正自己的失言。“俩人关系真好呢。”周围响起了和睦的笑声。而不愿意被取笑的两人虽然脸上一副没有表情的样子，但眼睛却藏不住笑意。

    “猿比古。”

    “……啊啊。”

    伸出手臂，两人将自己的拳头顶在对方的衣服上。

    对于两人会使用得到的力量，以同样的想法，及同一个目标来纳入彼此心中这件事，此时此刻还没有任何人有所怀疑。

第四卷 Lost Small World 时期2：另一边

    三月，日向初中的毕业典礼那天下起了冰冷的雨。

    班会结束之后，大贝打算坐着妈妈的车回家。撑起刚买的伞走出教学楼门口，只见学校门口的道路上家长开来的汽车排起长长的队伍，只好一边走一边寻找妈妈的车。

    “大贝。”

    忽然被车辆间隙中的呼喊声叫住。

    稍微抬起雨伞望去，一个用雨衣深深盖住眼睛的少年，站在路边。一只脚下面还踩着块滑板。

    少年用手指撩起风帽露出脸庞，

    “哟，总觉得好久不见了呢。”

    略带腼腆地明快说道。

    “你这失败者找我有什么事。”

    阿耶用轻蔑的眼神朝向对方说道。

    “啊，你不用担心，我和猿比古都能够毕业的，只要在春假的时候接受考试。”

    “谁在担心你们啊。再怎么折腾初中毕业也就是堕落的下场吧。阿耶我可是考上了椿原学园高中部的。这是关东地区女孩子能上的最好的学校。妈妈可高兴了。不过，阿耶是有些不满意就是了。男子学校还有水平更好的呢，不过阿耶去不了而已。为什么学习上总是对男孩子那么偏心啊。”

    “哦、哦哦，一口气说这么多啊。你也不用对我说这么多话了。反正也不是打算让我认同。”

    美咲君一脸畏缩的表情劝解道。

    美咲君真是普通，阿耶心想。虽然他的双亲是再婚，但也不是什么特别少见的事，在普通的家里出生，普通的成长，头脑也是普通以下。擅长的科目只有体育，别说是考试科目，音乐和美术也完全一窍不通，更没有特别敏锐的思考。虽然行为有些不良，但如果没有猿比古的话就是个只能搞些小打小闹的小家子气的不良学生。虽然和班上的其他同学没法正常说话，性格很腼腆，但在阿耶面前还是比较能说的，大概是因为明白自己没有被阿耶正眼瞧上的时候就不再紧张了吧，对此阿耶是心知肚明的。反过来说，如果感觉到女孩子对自己有意思就会说不出话来，就这点来说也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自我意识过剩的初中男生。

    这么普通的人，为什么会成为从小没有过朋友的猿比古唯一的朋友呢，阿耶对此感到极为不可思议，根本无法认同。

    “不好意思下着雨还叫住你，我的事很快就说完。虽然我也觉得有些多事，但如果不说的话感觉以后就没有机会见面了，就是……”

    说到这里美咲君停了一下，好像敷衍似地来回滑动脚底下的滑板。

    “那家伙的，就是，那个样子是受他父亲的影响，这些事情肯定你知道的更清楚，为什么就不能理解他呢……你这样的行为，别说吸引注意，在猿比古看来完全就是恶意相向啊。那家伙，有种容易让恶意的感情在自己内心膨胀的倾向……”

    “你在说什么啊。吸引注意是什么意思？白痴一样。没错，除了恶意还能有什么啊？阿耶我讨厌猿比古。从一出生他就是我的眼中钉肉中刺。”

    “这个嘛，如果是我误会的话你无视就算了。反正我对于女人的心思也不可能会明白。但是感觉啊……将血缘关系拿出来说的话肯定会让猿比古不高兴的，所以这件事不要在那家伙面前提起，大概是因为你们俩头脑都聪明过头了吧，为什么会闹成这样我也不是很清楚……。但其实，有话坦率说出来不就行了吗？那家伙对于这种事情还是比较没辙的。”

    越说脸越红，拐弯抹角，话里也多了很多没用的内容。只见他用力一拽风帽，遮住自己通红的脸，

    “那，我就这么点事。高中也要加油啊。保重。”

    说完，用力的蹬了下踏在地面上的脚，连续蹬了二、三次之后，开始加速起来，双脚就都踩在滑板上。一边拨落落到雨衣上的雨水，一边驾驶着滑板非常灵巧地穿梭在停满汽车的路上，挤满整个校门口的家长之间。

    与一个打着茶色雨伞的女子交错的时候，滑板溅起了地面的积水，女子发出惨叫。

    “啊，对不起！”

    尽管回过头道歉，他却没有停下来，身影渐渐融入灰色雨景的远方。

    “那个孩子怎么回事啊，在这种地方滑滑板，太危险了……啊啊阿耶，在了在了。我找你好长时间。车子在那边。”

    一边抱怨一边走近的打着茶色雨伞的人是妈妈。

    “那是八田美咲。妈妈也曾经通过电话跟他说过一次话。妈妈你这雨伞太土气，是爸爸的吧。阿耶都感到不好意思了。”

    “去年年底的时候仁希君不是亡故了吗。然后爷爷好像有一部分那个家的权利，于是就需要商量这个事情。木佐好像就算放弃那个家也无所谓似的。但就不知道猿比古是怎么想的……”

    妈妈只听想听的内容，只将自己想说的话说出来。所以阿耶也只顾说自己想说的事情，不去理会她。

    猿比古是从表兄，也就是说曾祖父是相同的。以前妈妈因为有事而去曾祖父家的时候，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事情，但还是不小心遭遇过那家伙一次。虽然刚看到他阿耶就十分警觉地绷起身体，但那家伙却十分热情的搭话。那时候是小学的中年级，所以那家伙应该还是二十多岁的年纪。又年轻，又帅气好像艺术家一样闪闪发光，好像身体里的限制器坏掉似的，散发出来的明朗气氛有些过头的男子。

    “嗯？那边的小屁孩是跟我家的猴子同年的，臭屁得要命的小屁孩吧。怎么了，干嘛那么害怕啊？我又没做什么？”

    “因、因为你把猿比古喜欢的东西给破坏掉了。”

    阿耶我知道一年级暑假的时候猿比古非常投入研究的自由研究课题被人破坏的事情。好像不明白自己被害怕的理由一样，那家伙一愣，然后哈哈地笑起来。

    “为啥你要因为这个事吓得发抖啊？既然你眼里都没有猿比古，那么我也就不可能找你麻烦吧？我对你一点兴趣都没有呢，小屁孩。”

    屈辱的话语让阿耶愕然了，仅仅是脸颊变得绯红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在亲戚中唯一年纪相当的阿耶和猿比古，从出生就一直在什么事情上比来比去。阿耶自己对此也十分在意。阿耶觉得自己不是跟在猿比古身后转悠的妹妹一样的存在，而是对等并列的存在。

    但这件事却被没怎么说过话的这家伙给看穿了——不论别的大人怎么看待，猿比古本人从来没有认为阿耶是对等的存在。真的是从来都没有正眼瞧过她。

    不仅是猿比古，甚至是他的父亲都拿阿耶不当回事！气人！气人！真气人！

    肩膀不住地颤抖，雨伞也悉悉索索地发出声音。

    “阿耶？怎么了，快点上车啊。”

    已经来到汽车前了。将雨伞收起来坐进驾驶席的妈妈用焦急的声音催促道。副驾驶位置的侧面玻璃上倒映出自己中意的雨伞和握着伞柄的自己的手。车子里面一脸不可思议的雨伞下面看过来的妈妈“哎呀哎呀”的，做出一个非常有包容力的母亲一样的笑容。

    “去椿原学园的人，同一座初中的只有阿耶一个人呢。与朋友们分开感到寂寞了吧。”

    低低打着的雨伞微微震动着。雨伞下面咬着牙啜泣的自己的脸映照在玻璃上。摘下眼镜，用再也不会穿的制服的袖子擦拭眼泪。

    “你都没有过一次，两眼放光地听过我说话吧？”

    “有话坦率说出来不就行了吗？”

    ……是不是在哪里做错了啊？从一开始像美咲君那样就好了吗？那样的话就不会被美咲君夺走了？明明阿耶有那么多那么多的时间的……。

    “阿一耶。很快就能交到新朋友了。而且椿原学园里肯定还有很多帅气的男孩子。那里的运动社团也是很强的。对吧？”

    妈妈将身体探过副驾驶位置打开门，轻轻把阿耶的手臂拉过去。

    白痴一样，妈妈明明什么都不明白……就像白痴一样，阿耶将眼镜和雨伞扔掉，抱住妈妈的脖子，哇哇地大声哭起来。

    Intermission____Firepride

    （间章：火的骄傲）

    “冲进来了！又是那两个小鬼！”

    “阻止他们！”

    “不、不可能！好快……！”

    『吠舞罗』最快最强的二人组——八田和伏见加入『吠舞罗』没过多久，镇目町以及周边近邻的地痞当中就出现了对两人这样的评价。

    “谁是小鬼啊啊啊啊啊！”

    “对两个小鬼没办法的你们又算什么啊。吃了这么多年的饭全长成肚子和脑袋里的肥肉了吗？”

    将站立不稳的地痞们打散，两人好像一阵风似地向前突进。为周防开辟前进的道路，最先到达对方BOSS隐藏的地方是两人的职责。如果觉得没有必要麻烦周防动手的话，这两人还曾经单独将对方全部击溃。当时两人悠然坐在满身是包和烧伤，已经晕过去的对方BOSS后背上，迟了一些才到来的其他同伴见此情景全都哑然，草薤无奈地耸了耸肩，十束也不住苦笑。而最后到来的周防看到那个状况之后，也许是禁不住笑了出来，低下头“噗”地出了一口气，然后说句“撤了”，就转身走了。

    与伏见组成的二人组，别说是两倍，甚至能发挥出好几倍的力量。几乎都能够与除了周防之外的『吠舞罗』中实力拔尖的草薙分庭抗礼。靠ZIPPER打火机为武器能够操作强大火焰的草薙实际上是一个重火力型的，而这边两人的特性最重要的就是速度。就好像顺风借势的火焰一般，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被抓住后背，被火焰击中，撕成碎片——被这对组合盯上的目标从来没有人最后能够成功逃脱。

    这个秋季，八田美咲，十七岁外加大约三个月。

    搭档伏见猿比古十六岁外加大约十一个月。

    去年冬季，弱冠十五岁的两个人加入『吠舞罗』的时候，是所有成员中年龄最小的。但是周防所赐予的火焰力量优劣与年龄没有关系。虽然与操纵力量的经验有一定的关系，但两人却完全没有受到这方面的制约，很快就崭露头角。从那以来，一直都为周防冲锋陷阵。

    『吠舞罗』的突击队，对于与伏见一起背负的这个地位，八田感到十分荣耀。

    “站住！”

    包裹着青色基调制服的七、八个男子追了过来。

    “这里是第三小队第三班。正在追击逃亡者，受到了赤之氏族『吠舞罗』一干人等的妨碍。不得已进入交战。请求拔刀许可。”

    在对着耳机十分正式的报告之后，抽出腰间的佩刀。哼，青服们如果没有许可连打架都不行啊，一边蹬着滑板一边转身向后望的八田用鼻子发出小小的哼声。与高贵的家犬间的战斗，大家是不能输的。

    青服挥动佩刀，尽管是近战武器，却释放出切开空间的几道攻击波。八田沉下膝盖移动身体中心，改变滑板的轨道，轱辘喷出火苗，飞上旁边的墙壁躲开了后方飞来的攻击。然后就那么在墙壁上飞驰着，转向一百八十度，挥舞起肩膀上扛着的金属棒。

    “嘿啊呀啊啊。”

    凭借着速度，好像要从滑板上跳起来似地进行了一次跳跃。球棒上缠绕着火焰。对准青服其中一人举过头顶的佩刀砸去，两者之间响起迟钝的声音。在交错到刀锷部位的时候（话说球棒也没有刀锷），另一个青服挥刀砍了过来，八田根本不予理会，只集中精力对付正面的对手，“哈啊！”的一声压过对方。

    与青服手中的佩刀弹飞几乎同时，耳边响起了锵地一声锐利的声响。好像滑行一样插入两人之间的伏见将双手的两把匕首交叉起来，招架住砍过来的青服的刀。

    “猿比古！”

    八田露出笑容。

    这次是伏见和那个青服互相对峙到刀锷的部分，就在这个时候，迟一些赶到的滑板从空中击中了那个青服的后脑勺。随着“唔”的一声呆呆的呻吟声，那个青服瘫倒在地上。

    剩下的青服神色紧张地包围住两人。八田收回滑板，重新举好球棒，伏见右手拿着近战用的匕首，左手架着几把投掷匕首，两人背靠背地与数量相差悬殊的敌人对峙。

    “我们是赤之氏族的先锋，伏见猿比古和八田美咲。”

    在场貌似领头的青服与部下稍微而耳语几句之后。那个貌似头目的人咳嗽一声，对着两人高声打着官腔说道。

    “前任青之王·羽张迅的氏族成员，湊速人、湊秋人两人没有遵循以特异现象管理法为基础的异能限制义务，发生了针对『Scepter4』机关职员的伤害事件。我们将该二人看作是危险的能力者，接到了迅速抓捕二人的任务。两位赤之氏族成员，你们的这种妨碍行为是对本法，以及你们的王也同意了的一二零协定的严重违反。”

    “前言太长。说那么正儿八经的谁听得懂啊。”

    “原来赤之王是读不懂条文的低学历者啊。”

    “啊！？你刚才在瞧不起尊哥吧！？而且草薙先生可是大学毕业的！？”

    八田突然站起来，而伏见却说“你稍微闭上嘴”，有些烦躁地制止住他，然后用十分冷静的声音对貌似领头的人说道。

    “我们只是按照指示去接个熟人。是你们在妨碍我们才对吧。而那个熟人是什么危险的能力者这样的消息，我们没有收到所以也不得而知。谁让你们把所有的信息全都独占不拿出来分享呢。”

    “臭、臭小鬼氏族成员竟然还敢胡说八道……”

    对于伏见的冷笑，毫无威严可言的头目青筋暴起。看着这幅情景，八田心里十分痛快。把小瞧孩子的大人呛回去的能耐，八田从没见过比伏见更厉害的了。

    手腕上的手表型终端显示出有通信进来。八田将终端靠近嘴边，趁这个机会青服们打算向前逼近，而伏见连看都不看就扔出匕首，插在他们众人的脚尖前面。

    『八田哥！』

    终端传来混杂着杂音的一个很厚重的声音。

    “镰本吗。事情怎么样？”

    『已经保护了那对双胞胎。八田哥和伏见回来的话就OK了，草薙先生是这么说的。』

    终端的声音也被青服们听到，领头的人脸色为之一变。

    “可恶，这是诱饵吗……！真正的目标在HOMRA酒吧！快走！”

    八田和伏见越过肩膀互相使个眼色，点了点头。

    “让咱们回去呢，猿比古。喂，青服的，正如你们听到的，你们追着的双胞胎已经在赤之王的基地里被保护起来了。”“是王权者领地，”伏见一边订正一边继续说道。“冲入其他王的领地，才是真正对一二零协定的严重违反吧？”

    听到领头人指示，转过身去的青服一行，听到这句话而感到犹豫，停止了动作。领头的人紧紧咬着牙齿，用力握着刀柄。八田在一旁无所畏惧地举着球棒。

    “你们这群青之氏族成员如果不是胆小鬼的话，跟你们干一仗也是可以的哦？”

    配合着八田的气势，球棒被火焰包裹。“猿比古，没问题吧？”平时对八田的暴走进行诸多限制的伏见，也十分不屑的用眼角撇着青服们，将火焰寄宿在手中的匕首上。

    “没问题。这次的任务，我有些不爽的地方。正有点不耐烦呢。”

    被久经锻炼的一群强壮男子包围，两人却没有任何紧张。其他王手下的杂兵等级的氏族成员，根本不是他们二人的对手。

    现在已经不是被三个高年级生胖揍一顿的初中一年级了。如今他们有特别的力量。而且在同一个王所赐予力量的所有人当中，两人的力量算是相当强大的。

    这一年半以来，与其他组织的抗争从来没有中断过，也几次跨越生死的边缘——但是只要伏见在自己身后，八田就从来没有感觉到害怕过。也从来没有为投身于这个世界的决定感到过后悔。根本没有考虑过这种充盈的日子会有什么欠缺。

    左边锁骨下面感觉到一股热量。就好像那里是第二个心脏似的，扑通，的跳动了一下，将力量送到全身。伏见在身边的话，伏见在相同的地方拥有的印记力量也能够感觉到。

    八田在衣服上用力抓了下那里，脸上浮现出十分强悍的笑容。

    “来吧，猿比古。青服的狗们竟然对尊哥不敬，怎么能就这么算了。”

    单腿乘着滑板，威风凛凛地呼喊着。伏见越过肩头的眼睛微微地眯缝起来。

第四卷 Lost Small World 时期3：16-17岁

    Mission1

    “狗么……。这话，说的不是你自己吗？”

    听到这句话的自己反而感到十分不愉快。说过之后八田也没有什么自觉，所以说了也是白说。伏见所感觉到的别扭感，在八田心中是根本连碎片都不存在的，这件事伏见很早以前就觉察了。

    数个小时之前，去外面与谁通过电话的草薙回来，然后对当时留在店里的成员下达了紧急指示。说——掩护被『Scepter4』追捕的两个能力者逃跑，并将他们带来店里。

    伏见正好来店里吃有些迟的午饭，见草薙不在就擅自进入吧台，盛了点店里卖的快餐菜单上有的咖喱（没有胡萝卜，酱料较多）来吃。

    “被追捕的能力者……吗？”

    正在玩便携游戏机对战的镰本和八田一脸惊讶。

    草薙来回巡视了一遍伏见、八田、镰本，以及其他成员的脸，然后拜托似地将一只手伸到面前。

    “十万火急。详情之后再说明。总之现在先什么都不要问立刻行动起来。已经取得了尊的许可。让你们去迎接的，是原本在『Scepter4』的湊速人和秋人。肯定有人还记得吧。”

    湊速人和湊秋人。是在安娜成为『吠舞罗』的同伴那次事件中遇到的一对双胞胎兄弟，当时他们俩是『Scepter4』的老牌战斗人员。那个时候是伏见和八田一起刚刚加入『吠舞罗』的时候，所以正好是一年半以前的事情。这两人好像当时也就是二十出头的样子。

    『Scepter4』的战斗人员——话虽如此，授予这对双胞胎力量的并不是“现任”青之王。双胞胎所仰慕的“前代”青之王·羽张迅，在十多年前的大灾难中丧命。以后，『Scepter4』就作为没有王存在的氏族而延续至今，但以那次安娜的事件为契机，活动停止，将其职务暂时移交给了黄金氏族。只有非能力者，以及不满足战斗要求只拥有些许异能的人构成的后方支援部队的一部分保存了下来，被划入黄金氏族的指挥之下，实战部队的氏族成员则全部遭到解散。有人辞退职务之后成为了一般市民，但多数的氏族成员则活用他们的异能，开始作为机动队在各个方面从事着活动。

    这样的状况一直持续着，但进入今年之后——长期空闲的青之宝座上，时隔许久出现了一个坐在上面的男人。这个男人，名叫宗像礼司。

    在新王的麾下，『Scepter4』的活动重新展开，后方支援部队的指挥权也从黄金氏族那里归还回来。据说四散而去的羽张时代组员当中，有好多希望再次入仕的人回来就职。

    但是，据说新王只将自己新选拔的氏族成员编制到前线部队中，而以前的氏族成员则都让他们担任类似教官职务一样的官职。这样的做法，在很多人看来肯定会引起许多过去氏族成员的不满。

    “青色的那个新王到底在想什么啊，KING?”

    十束也向周防提起过这个话题。而坐在吧台椅子上，表现出漠不关心的感觉，吸着香烟的周防，则紧锁双眉地回答十束说，“不要给我提起那个人的话题”。虽然十束对这件事毫不在意，但手下的其他人却被这次对话搞得心惊肉跳。

    相对于赤之王所率领的氏族『吠舞罗』这种不过是私人的集团来说，青之王所率领的氏族『Scepter4』是拥有很强大官方背景的组织。表面上的称呼为“东京法务局户籍科第四分室”，主要的职务是管理住在日本的“特殊外国人”户籍。虽然“特殊外国人”这个说法比较含蓄，具体来说其对象就是指“拥有异能的人”。除了掌握被称为strain的拥有异能的人的户籍之外，对于那些不属于任何氏族，但拥有作为类似氏族成员异能的人的管辖也在其权限之下。禁止异能者随意使用力量而引起事件，而实际发生事件的时候还会使用强权进行镇压，逮捕犯人。

    “青之氏族内的人也不例外，就算离开氏族，拥有异能的人也会有携带GPS的义务，行动时时刻刻受到监视。虽然这是从以前就一直执行到现在的方法，但貌似很多不喜欢新王的人表示出强烈的不服。其中就包括这俩人……”

    一边说明，草薙一边看向大厅中央的沙发。

    “不仅拒绝被监视，而且还让『Scepter4』的非战斗人员受伤，必然会被抓进监狱，因此才会逃亡，事情就是这样。我说的没错吧？”

    “我们不承认宗像礼司是『Scepter4』的统率者。羽张迅死后，就算没有王『Scepter4』也充分发挥着功能。而现在出现的王，不仅将以前支撑着『Scepter4』的人赶到闲职上，而且还要把退下来的人当作落魄能力者对待，完全就是对羽张迅和『Scepter4』的亵渎。”

    用包含怒气的声音做出回答的，是双胞胎中的——从长相区分实在有些困难，但头发颜色发黑的是速人，颜色发亮的是秋人——湊秋人。

    双胞胎的另一个人，速人躺在沙发上，十束正在给他处理伤口。秋人好像是为了不让速人胡来似的，坐在速人旁边寸步不离，包围着沙发的『吠舞罗』的人们，全都将各自的警戒心提得老高。得来“青服”这个通称的青色制服，两人都没有穿，现在他们穿的是私人时间的衣服。

    秋人虽然负伤，但貌似速人的状态更加严重。从伤口里流失的大量血液，可以看出他们与同是青之能力者之间进行了多么激烈的战斗。

    隶属于不同颜色的氏族成员力量拥有互相抵消、互相弹开的性质，但据说相同颜色的能力则很难进行防御。也就是说氏族内的自相残杀是比较容易出现死伤者的。充分的印证了，窝里斗是泥沼这句话。当然如果力量相差悬殊的话，颜色什么的就全都是次要因素了。

    “算了冷静些。在这里呆着的时间里，『Scepter4』是无法出手的。既然你们现在不算是『Scepter4』的人的话，我们也就没有理由与你们对立。虽然你们可能还不大放心就是了。”

    “大致上的事情已经明白，但为什么草薙先生要这么帮他们呢？应该是被谁拜托的吧？说是让你快点去救他们。你说已经取得了KING的允许，这是骗人的吧？”

    只有一个人释放出不紧不慢气息的十束所发出的质问，让草薙“唔”的感到有些为难。

    草薙斜眼看了看吧台那边的周防后背，

    “抱歉。”

    呼的一声，面对着大家举起双手。

    “哎，这是怎么回事啊草薙先生？”

    八田十分吃惊地问道。

    “是我的独断专行。这件事由我来负全部责任，不劳烦尊出马。所以，能够能让这对双胞胎，在店里稍微安置一段时间。真的是稍微有些难以拒绝的人发出的委托……算了我坦白，是盐津那个大叔拜托的。”

    “盐津，我记得是那个青服的代理司令吧。草薙先生，为什么会和那家伙有联系啊。”

    “安娜的事件之后他就隐退了，所以现在只是一个普通人。我知道这些也都是借口。”

    “那还用说嘛，不也一样是青服——”

    “草薙。”

    周防忽然发出的声音，让八田立刻萎缩起来闭嘴不说话了。

    周防仍旧和刚才一样在吧台上用手撑着脸，看向什么都没有的地方。呼地喷出一口烟，用十分倦怠的声音说道。

    “这里是你的店。根本没有问我的必要吧。随你便。不过，要问的话，就要问这边。”

    面对着周防坐在旁边椅子上的少女．晃动着穿着红色鞋子的脚一摇一摆的从周防背后探出脸来。“安娜，OK吗，”草薙垂下眼睛摆出柔和的笑容。旁边被救到现在一直摆出副非常了不起态度的湊秋人，也看着安娜露出一副非常为难的表情。

    安娜在周防旁边抬头看了看周防，然后从椅子上跳下来，一步一步的走到沙发跟前。毫无惧色的站在秋人面前，弄得秋人反倒十分紧张地绷紧肩膀。“喂、喂安娜……”八田和镰本为了能够在发生情况的时候及时隔开两人，摆出了紧张的架势。

    安娜从口袋里取出红色的玻璃球。好像是透视秋人的脸似的将它举在自己的一只眼前面，然后不住地忽闪着她那大大的眼瞳。

    “……安置在这里也没关系，我想。无处可去是真的。”

    转身向守护着她的草薙说完这些，又转身面对秋人，

    “你也可以放心。想要加害你一半的人，并不在这里。所以稍微休息一下……好吧？

    “……”

    一直十分紧张的秋人的肩膀，稍微放松了一些力气。

    “……速人的身体恢复之前，希望能够让我们呆在这里。”

    表情一边渐渐软化，一边用带有浓郁疲劳音色的声音说着低下了头。

    原本就十分单纯的八田立刻改变了态度，环视着同伴大声说道。

    “这个，从这些话来看，这些家伙也吃了不少苦头，既然安娜说可以的话，那之前的事情就付诸流水吧。我觉得没错。王换代之后，随随便便就跟着下一个王屁股后面走的人是不能信任的。这两个家伙的王这辈子就只有上代的青之王一个人，而我们『吠舞罗』的王就只有尊先生一个人！从这个意义上来说都是志同道合的人！”

    叭。

    不知什么地方传来了低低的声音。

    “但是，藏匿『Scepter4』的逃犯，这可是明确的敌对行为啊。故意做这种事有什么好处吗？”

    镰本说出非常有常识的意见，这让秋人再次紧绷起肩膀。“既没有好处也没有角质层！作为胖子就要有个胖子的样别耍些小聪明！”八田生气地捶打起镰本。“好疼。做个心细的胖子也没什么不好吧。再说八田哥你实在是太过大大咧咧了……”

    “新的青之王就是那个看起来好像性格特别差劲的眼镜吧？跟尊先生好像也关系很差的吧。正好，就是找他的岔。”

    叭……。

    “算了算了八田，也不要本着找茬的意思保护这两个人。我现在正打算去找他们说说这事儿呢。我刚才还说这个事的责任全都在我了嘛。总之我会尽可能拜托对方稳妥地对待这两个人的”

    “真的假的！？一个人到敌人的基地去太危险了吧。我要一起去！”

    “啊一，说的也是。那么……”

    草薙轻轻推开踌躇满志的八田，环视着整个大厅。安娜无暇的眼睛跟着他的视线。周防则已经完全是无所谓的态度，十束更是事不关己地微笑着观察同伴们的动向。

    草薙的视线停在了这边。

    “伏见。你能跟我一起去趟吗？”

    坐在店里的角落茶几旁，决定旁观到底的伏见吃惊地抬起头。

    叭的，一声响起。

    “……？为什么找我呢。”

    “我是看你好像有好多话要说？”

    “我什么都没说吧。”

    “你的手全都说出来了。”

    草薙用眼神一点，目光落在自己的手上，碎成细棍的火柴棒在烟灰缸里堆起一座小山。点缀HOMRA酒吧标志的空火柴盒在茶几上堆了老多。原本码放着火柴盒的陶器小碗已经空了。

    “给客人用的火柴，能不能不要浪费啊？我还得重新订购。”

    草薙苦笑着使了个眼色。

    伏见咂着舌头从座位上站起来，将手里拿着的最后一根火柴在拇指上一划然后扔进烟灰缸中。

    噗的一声，火柴的小山在烟灰缸中激烈燃烧起来。

    ＋

    “你跟那个代理司令还有联系啊。”

    “是‘原’代理司令。你不在的时候他闲逛来到店里喝酒。从那以后就会偶尔来这里坐坐。在青服的驻地引起问题的双胞胎貌似跟盐津那个大叔联络过，然后大叔才拜托我们来保护，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如果让这俩人去他那里的话，肯定会立刻被包围，这是明摆着的事，他已经作为普通人过着生活，所以他可能是觉得自己已经没法再做些什么了吧。”

    在车里又听草薙讲述了一些更为详细的说明。前代青之王，同时也是『Scepter4』司令的羽张迅离开人世的十年时间里，在没有王的氏族中担任代理司令的就是盐津元这个壮年男子。同时也是湊兄弟的原上司。

    草薙握着面包货车的方向盘，坐在助手席的伏见一脸不满地靠着侧玻璃，看着别处。这里没有火柴所以有些无所适从。只好玩弄着袖子里的匕首解闷。当、当的袖口里的金属碰撞在一起。混入车子行驶声音的这个危险物品的响动让草薙不禁皱起眉头，但伏见却装作没看见。

    傍晚，是正常工作的市民们回家潮的时间，向前看去汽车的尾灯排着长长的队伍。对向车道中行驶的车也都开始啪啪地点亮车灯。草薙的驾驶无论是发动还是刹车都十分平滑，所以即便是堵车，也不会让人感到晕车。

    “别看那个那个大叔那祥，其实是个很辛苦的人。总之，卖他个人情总没有坏处，到这里你都能够接受吧。”

    “为啥要征求我的同意啊？你已经是我们的二当家的了，对我这小喽啰根本没必要在意吧。”

    “别这么说，伏见，我希望在能够让你在接受的情况下行动。因此才像这样对你说明事情的详情。”

    “就算不接受，该做的事只要做了不就行了。”

    “伏见……。我说啊”

    叹口气打算说什么的草薙，被伏见出声打断，

    “那边。”

    伏见将身体沉入靠背，指向前方。

    “拐向左边就能绕开堵车地带了。”

    “哎？哦，哦。”

    草薙打开转向灯然后将方向盘向左转动。稍微远一些的信号灯前仍然是堵车状态，但在马上就要顶住堵车队伍屁股的时候面包货车拐进了左边的一条窄窄的道路。“走到头的话是无法左拐的，所以要在下个转弯处向右拐。然后再到下一个路口向右拐。”

    “亏你这么熟悉道路，真是帮了大忙。嗯，可是你还不会开车吧？没想到对道路这么熟悉啊？”

    “……以前，是住在这附近的。”

    “哎。在椿门的附近住吗。真是奇妙的缘分呢。”

    在伏见的指路下，面包货车在拐过几个弯之后，通过了之前堵车的路口。堵车地带被抛在脑后之后，货车融入车流跑了起来。现在也几乎要倒向汽车顶棚的贴近车道建立的红砖洋房出现在右手边，车子直接行驶了过去。

    伏见没有转身去看。反正貌似那地方已经卖掉成为别人的东西了，就算不是这样自己其实也没有什么感慨，甚至都不愿回想起这里。

    “椿门”是比这里稍微靠前一些的地名，那里也是坐落着机关楼的『Scepter4』的别称。话虽如此，附近的居民顶多也就认为这里是机动队或是国防军什么的驻所。甚至还有居民认为那是消防署。当有事件发生的时候这里车辆的通行是要被最优先保证的，所以助长了附近的堵车，基本上对居民来说是个麻烦的存在。

    大门的那边，就是一个足够装甲车列队出动的十分广阔的前庭，再往里面，就是作为户籍科的一个分室来说豪华过头的建筑物。

    草薙将面包货车停在门前，守卫的队员立刻跑了过来。由于十分普通的就进来了，让靠在靠背上的伏见坐了起来，紧张地问：“这样，没问题吗？”

    “没关系没关系。咱们来的目的是和平交涉。对方也不能不问青红皂白就把咱们抓起来吧。”

    草薙打开车窗，带着好像是送披萨一样的轻松心情向守卫自报家门。

    “好啊。我们是『吠舞罗』的人，请问你们室长在吗？”

    室长，是什么啊？伏见问道，

    “现在的青之王貌似是这样称呼的。你想，他是第四分室的室长吧。”

    得到了这样的回答。伏见觉得叫司令更有派头。室长，就好像白领的中间管理者一样，一点都不响亮。

    被命令从面包货车下来，然后被四个青服给包围。从草薙那里接过钥匙的一个青服的人乘上面包货车去停车，之后又被要求交出武器。等于是手脚被没收，如果话没谈妥，事态发展成无法平稳回去状况的话，靠力量硬闯恐怕是比较难了。

    “要是想吸烟的话，到时候室长先生会不会借给我火啊？”

    草薙贫着嘴把ZIPPER交了出去，伏见也将一柄匕首交给对方。草薙好像想说什么似地看着伏见，但伏见却一脸平静不为所动。

    “等等。”

    门深处传来这样一个声音。

    青服的表情一下子绷紧，连忙敬礼，

    “宗像室长。”

    声音整齐。

    姿势端正的高个男子站在面前。傍晚时分的大气层为整个景色罩上一层红色滤镜，但这层红色却不去靠近那个男人周围，反而会让人错觉红色到他那里就会变成青色。

    青之王，宗像礼司——。

    伏见倒吸一口气提高了警戒心。

    “哎呀哎呀，没想到青之王会亲自出来迎接。”

    草薙说话的表情虽然轻佻但却没有一丝大意。

    “久仰大名，周防的左膀右臂。”

    只有他一个人保持从容笑脸的宗像对草薙打了个招呼，转身看向伏见。

    “旁边的好像就是善于使用暗器的那位。所以不可能只带着一把匕首吧。”

    虽然没有怒吼，但青服的队员全都像是挨了雷劈一样，“非、非常对不起！”十分惶恐地，“把带着的全都拿出来”，神色紧张地向伏见的肩膀伸出手来。

    “切……退下，伏见”

    草薙咂着舌头打算走到前面，

    “没关系的。我交出来。”

    说着伏见自己向前走了一步，然后将拳头打向正要上前的队员的鼻子。接着在快要接触的位置上恰好停住，“哇啊？”队员抬起眼睛身体绷直。

    “我自己会给，别碰我。”

    他在队员面前摘掉袖子里的暗扣。被皮带绑在手臂上的匕首皮套，带着哗啦的声音落到地面上。另一侧袖子里装的皮套也同样带着皮带一起落到地面。腰上围着的挽具皮套也摘下来，故意举起来让对方看过，放手的时候，队员按着额头嘟嚷着说“还有啊”。

    左右的袖子各有三把，身上的是三把一组，共四组。合计十八把投掷匕首哗啦啦的堆了一地。“竟然带了这么多啊……”旁边的草薙也冒着冷汗无奈地说道。

    “哦呀哦呀，对你真有种消极的佩服呢。这就是全部了吗？”

    “是全部了。”

    伏见嘴硬地回答之后，宗像的目光落在伏见的腿上，八田所说的“性格特别差劲”的银丝眼镜的内侧眼睛细细地眯起来，

    “是吗。算了。那么，请这边走。我来为你们带路吧。”

    宗像看了看草薙，转过身去，自己在前头向着庭园对面的主楼走去。

    “等会儿还要还给我们的，所以一定要保管好。那么走吧，伏见。”

    草薙对没收武器的队员嘱咐一句之后跟在后面。同时轻轻拍了下伏见的肩膀“你，就不害怕吗。他可是另一位王啊？我可是出了身冷汗呢”，小声地发了句牢骚。

    看了看高个子两人的背影，伏见也迈步前行。

    大概宗像已经觉察到了放在鞋里的匕首。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却置之不理。

    ……也没什么可害怕的。

    在心里，低声说出了没从嘴里说出的回答。

    我所害怕的，不是其他的王。

    而是尊先生。

    “希望你们能够交出湊速人·秋人这两个人。”

    进入交涉环节的宗像提出了理所当然的要求。

    “当然是无条件的。虽然可能有盐津元做引荐，但藏匿那对兄弟对你们来说是没有任何好处的吧。”

    “哎呀，您这是在说什么啊。跟盐津先生完全没关系。湊家的那对双胞胎是跟我们有缘分，我们是作为客人来迎接他们的。”

    “是吗。但盐津他却承认与此事有关。”

    “……你们难道说对盐津先生做了什么吗？

    原本口气轻松的草薙，声调一下子低沉下来。而宗像悠然的态度则一如既往。

    接待室沙发的一角是宗像，他对面坐着草薙。宗像将手放在翘起来的腿上显得十分轻松，不过后背却仍然挺得笔直。草薙则故意摆出副傲慢的架势，手肘靠在靠背的边缘。伏见站在草薙身后，旁听着这场完全看不到进展的谈判。

    “指示叫来问了问话。盐津他估计是很久没来老巢坐坐，估计也有些怀念吧。现在已经让他回到自己家，不过外面都安排了我的部下。”

    “自宅软禁。打算把这个当作交换条件吗。”

    “看来你有什么误会呢。我刚才不是说过让你们无条件将湊兄弟交给我们吗。如果能照办的话，这次『吠舞罗』捣乱的事情我们就既往不咎。”

    “那还真难以从命呢。将迎接进来的客人再出卖掉，这可事关我们的名声。”

    “希望你们能够理解，我已经有所让步了。目前在冒险的可是你们。”

    口气非常郑重表情也十分稳重，但气势上却带有不可思议的威压。就年龄来说应该是草薙比较年长，但看起来宗像却更具有威严。巧舌如簧的草薙竟然在谈判上被压制，这还真是难得一见的场面。

    “我们负责劝说那对双胞胎，让他们在宗像先生手下工作，您看如何？那两个人的能力是不容置疑的，对您这里确立的信条也应该有所共鸣。”

    哈哈哈，宗像第一次出声笑了起来。

    “我的『Scepter4』根本不需要他们。这完全算不上是交换条件。”

    十分绝情的话让草薙一时语塞。

    “羽张迅所留下的氏族成员，我能用得上的只有为数不多的几个。我自己也非常失望。老实说我这里人手非常缺乏，真正有用的人才是求之不得啊……”

    带有深意的细细眯起来的眼睛，忽然越过草薙看向伏见这边。

    “暗器高手……手里有这样的棋子也是不错的。”

    对方哈哈的笑了起来，在一旁销声匿迹打算只是旁听的伏见“啊？”的皱起眉头。草楚也“哎？”地发出意外的声音，活动身体转过头，接着又瞪着眼睛转回来面对宗像。

    “您、这玩笑可开大了呢，宗像先生。”

    “玩笑，吗？我从出生到现在还没有开过玩笑。”

    “我们的这个孩子的确很优秀，可是管教上有些欠缺，换到您这种礼仪庄重的地方来用的话也只会给您添麻烦。今天只是来确认一下彼此的立场，我们这就先告退了。总之湊家的孩子在我们那里呆着的这段时间，你们也没有什么办法吧，我就是想说这句话。”

    慌忙站起身来的草薙用身高挡住了宗像的视线。

    “走了。”

    被草薙催促着，伏见一边向门口走，一边下意识的回过头。越过草薙的肩膀，他只能看到宗像的半个身体。宗像也没有特地开口挽留他们，保持着翘起腿，挺拔后背的姿势目送他们。

    “你别当真啊？那只是赶我们走的手段。只是对方表示不肯让步的方式而已。”

    “这点意思我懂得。也用不着慌慌张张地离开吧。”

    乘上面包货车之后，草薙又把这个话题拿出来，这让伏见有些惊讶。

    在那里呆的时间不足三十分钟，但进去的时候占据天空的红色现在已经完全被驱逐，户外已经被青色的夜晚所吞没。穿过青服的守卫严阵以待守护的大门，离开『Scepter4』的地盘之后，好像到忍耐的极限似的，草薙含住一根香烟，用还回来的ZIPPER点上火。车内也被青色侵蚀了，但赤色的火焰却将青色推开。

    “你觉得我被青之王纠缠住了吗。”

    伏见一边挽起袖子重新安装上暗器，一边回想起宗像冲自己摆出的那个含有深意的微笑。无论是非常干脆的将湊兄弟称为没用的东西，还是将氏族成员称为棋子，被宗像礼司这个王所吸引的的地方完全没有。

    “抱歉抱歉，不是那样的……伏见，我呢，其实是很看好你的。当然也很看好八田，那家伙就算不管也能成为『吠舞罗』的中心人物。对于你，则希望你能够继承我的几样工作。所以今天才会让你同行。虽然在这里说让人有些不好意思，算了都已经说到这里，就干脆说清楚吧。尊他什么都没有说，十束也完全没有阻止的意思……但是我，希望你能够一直呆在『吠舞罗』。”

    什么在不在啊，说到底不打算呆在吠舞罗的话从来没有说起过吧，有什么可担心的啊这个人。自己在草薙眼里，游离于『吠舞罗』的程度，已经到了不叮嘱就不行的程度了吗？

    的确是有些游离，对此还是有所自觉的。

    假如是宗像对八田说了同样的话，草薙肯定不会像现在一样对他说“不要当真”来圆场的吧。肯定不会的。不用那么做，八田也会变得狂怒的。哈啊？别在那里说什么梦话了，我的王就只有尊先生一个人！——那家伙会说的话，连每一个字都能够想象出来。想象的内容太过具体甚至都有些吃不消了。

    当，又无意识地反复抽出收回袖子里的匕首。去的时候位于对面车道一侧的洋馆，这次就在左手边。也许因为住在这里的人不在吧。每间窗户都好像废墟一样昏暗沉寂。车子很快挨着几乎要压过来的紧邻着行车道建立的建筑物穿了过去。

    “——？”

    去的时候看都没看一眼的建筑物，这次伏见却下意识转过头去。

    二楼的房间窗户里发出微弱的灯光——那是原来自己房间的窗户。灯光中能够见到一个细小的人影。

    “嗯？怎么了？……哎？伏见！？”

    在草薙发出惊叫踩下刹车的时候，伏见已经弹起锁销，用力推开门，从行驶着的面包车中跳了出去。

    因为车子的惯性，伏见的身体被带向后面。虽然没有摔倒，但仍然不住向后仰。脚刚一挨到地面，就立刻发动能力从鞋底逆向喷射出火焰，这才将惯性抵消。兹兹，鞋底和柏油路摩擦发出呛人的焦臭。

    伏见斜着眼抬头去看刚才的窗户，但灯光已经消失。漆黑沉寂的窗户里已经看不到人影了。

    伏见轻轻地出着气，目光一刻也没有离开那扇窗户。

    感觉和那个家伙目光相对了。仿佛就像是那家伙从窗户那边俯视下来，翘起眼角露出卑鄙的笑容似的。

    “伏见！你这呆子怎么从行驶的车上跳下来了啊！”

    将面包货车停在路边之后，草薙跑了过来。

    “你没事吧？来，抓住我的手。”

    “……我没事。”

    没有借用草薙伸出的手，伏见整理下呼吸自己站了起来。好像在柏油路上蹭到了，手心中嵌着细小的石头。伏见面无表情地紧紧握住手。

    “真是的，你到底出什么事了。说起来你以前好像是住在这里的吧。”

    “没什么事。抱歉……回去吧。”

    伏见向面包货车走去，回头又有些惧怕地最后看了看那幢建筑物的二楼。马路上的车辆毫无间断地将车灯打在红砖的外壁上，将墙壁照得雪白，但毫无疑问，所有窗户全都黑着。

    ……不可能在的。那个二年前的冬季已经死掉的男子。要真在的话不就成幽灵了吗。地缚灵？只是在心情好的时候才回到那个家的男人怎么可能被那个家所束缚啊。真是蠢死了……。

    伏见听说那幢宅子已经交到别人的手上，但立刻又挂起出售的牌子，至今没有找到买家。这附近的地价应该很高，如果作为资产持有的话，是要交很多税费的。

    “没关系。没什么事……吗。”

    伏见听到了草薙混杂着叹息的沉吟。

    扭过头的伏见转身面对草薙。草薙露出一个好像放弃了什么，基本上从来没有见到过的微笑，“你是受伤了吧。回去之后记得处理一下”，说完，先行回到了面包货车。

    感到有些难堪，伏见沉默地坐进副驾驶位置。

    在关闭跳出来时被推得全开的车门的时候，伏见再次被那幢建筑物吸引住目光。

    本应没有任何人住着的那座宅邸的玄关附近。一束微小的白色灯光从门缝中透射出来。而且像是在黑暗中游泳似地，上下摆动，最终消失在远离面包货车的方向。

    ＋

    回至酒吧之后，仍然留在那里的只有周防、十束、安娜以及干部级别的成员，其他的成员全都已经回去了。伤势较重的速人被移动到店里二楼的房间。秋人应该是不会离开速人身边的。二楼原本是周防和安娜的住处，不过在双胞胎住在店里的这段时间，草薙已经安排由自己把安娜带回私人公寓休息。

    伏见将简单消过毒的手插入口袋，怀揣着各式各样不爽的心情向自己的房间走去。

    二年前的冬季，和八田一起创立的那个基地的杂居大楼一楼的房间。两人没有商量过从这里搬走的事情，所以也就一直住到现在。但最开始安装的电脑和网络连线已经全部拆除。这些东西现在落满灰尘躺在阁楼的角落。

    今天经历的事情，要不要告诉八田呢……走到门前都没有下定决心，结果被房门中飘荡出来食物的香气给打断了思考。说起来，在正要吃午饭的时候被要求去营救双胞胎了呢，结果今天一整天到现在什么东西都没吃。

    “喂，猿比古，事情怎么样？”

    在被炉上吃着咖喱的八田抬起头。那个无论任何季节都摆放在房间中央的被炉，是住在这里的一年前，冬季快要结束的时候，被两人捡来的。原本露出水泥地的地板上也铺设了榻榻米。与什么都没有的最开始相比，生活气息呈混沌式地增加。

    伏见像踢腿似的将鞋子甩掉，踏上榻榻米。鞋子放在反手关上的门板上。

    “有什么好问的啊，一点进展都没有。估计要照顾那对双胞胎一段时间了。”

    “吃过饭了吗？肯定还没吃吧。你和草薙先生不在的时候，十束大哥说要给秋人做饭吃，还说这是给客人做的饭，就趁着兴致，将草薙先生收藏的鱼翅啊，还有好像很贵的红酒全都给拿出来，不料做的时候酒倒多了，就用水冲淡，结果做出来一大锅的酱料，他说如果擅自使用食材被草薙先生发现的话会大发雷霆，所以为了消灭证据，让我和镰本分着带回来，但我想明天肯定会露馅的。”

    手里拿着勺子，满嘴喷着饭粒，八田好像机关枪一样说个不停，这让刚回来的伏见感到加重十倍的疲劳感。店里的菜单上明明就有咖喱，为啥你们特意重新做咖喱啊？是白痴啊？肯定是白痴。

    “我不用了。”

    都懒得吐槽。也不去看八田，直接就向自己领域的阁楼走去，

    “但是，你很喜欢鱼翅之类的高级东西的吧？所以这里只把肉的部分给你盛出来，吃吧。”

    八田毫不在意地继续说道，将勺子插在嘴里站起来向厨房那边跑去，紧接着端着一个小锅回来。

    “坐下啊。”

    “……”

    伏见虽然无言地站着，但最后还是面向八田坐了下来。被炉上面还放着电饭锅。“哦，还挺热乎的。你这人是个猫舌头，不过这样温度正好，”八田往从电饭锅里盛出来的饭上浇了好多酱料，然后放在伏见面前。伏见将手插在被炉里看了那盘子一会儿，最后还是单手拿过勺子，插入咖喱饭中搅动起来。

    ……别以为你为我的饭上心我就能什么都不计较。

    “不搅拌均匀就吃不了，还跟以前一样呢。”

    轻声发了句牢骚之后八田也开始重新吃起自己的咖喱。

    “见到青服的王了吗？说了些什么啊？那家伙果然性格很差劲吧。说到底，戴着眼镜的人看着就觉得阴险。”

    “别把戴眼镜的人都算上啊。那岂不连我都算上了嘛。其实青服并不是什么坏人。毕竟与尊先生一样都是七王之一。”

    “笨蛋，和尊先生是完全不同的。”

    “有什么不一样？”

    听到八田否定，伏见反倒认真起来，从盘子上抬起头问道。八田一脸没想到对方会反问的吃惊表情，过了一会儿，猛地喊起来。

    “要问是哪里，我们这些人都是被尊先生那种男人的生存方式吸引来的吧？就是被这些东西所折服才聚集起来成为氏族成员。不过那边却不一样，为的是职位吧？所以完全不一样的。”

    “我们是因为憧憬尊先生才加入的吗？”

    “哎？那还用问，你都忘记了啊。”

    八田一脸木讷地说道，这样的他让伏见从心底感到火大。

    忘记的人是你吧。笨蛋。乌鸦脑袋。

    “想拥有力量呢……猿比古。”

    虽说是被『吠舞罗』救了，但如果是为了得到力量的话其实谁都一样。即便不是尊先生——假如那个时候遇到的是青之王的话，也是一样的。

    “……青之王今天说，想要暗器高手的氏族成员。”

    将搅拌好的咖喱送入嘴里，伏见一边鼓着腮帮子咀嚼，一边说出这件事（有股酸味！这是啥啊放进去什么了啊你们真是一群白痴）。虽然宗像说的是“有也不错”而不是“想要”，但为了让八田感到些危机感，适当的夸张还是有必要的。

    “真的假的！？”

    八田立刻就义愤填膺起来。

    “暗器高手，说的就是你吧！？”

    “应该是吧”，伏见尽可能漠不关心地回答道。

    “哎，这个青之王，竟然羡慕别人有的东西，真是比想象的还要小家子气啊。就算他去别的地方找一些不入流的模仿者，肯定也是些没什么了不起的家伙。赌上『吠舞罗』的面子，猿比古，你可不能输给那些家伙啊。”

    “……哈？”

    为啥会向那个方向理解啊，伏见一时不明所以地发出呆呆的声音。

    怎么回事……感到有些别扭。有什么东西错位的感觉。一边大口大口吃着咖喱，八田继续说出一些莫名其妙的话，看他的样子好像还在笑，但他在笑什么自己却完全不明所以。

    无聊。

    伏见这么想到。总觉得最近没有和这家伙进行有趣对话的记忆呢。以前都是说些什么话题来着……。要让世界目瞪口呆，好像是类似这样的话题不知疲倦地一直说到累。“向世界上厉害的家伙挑战”，用自己的亲身经历知道了这个世界上存在着“王”，现在回想一下的话，明明就不可能做到，当时的万能感是从哪里来的啊，真是不可思议……但是，伏见觉得，正因为得到能够将看不顺眼的东西破坏掉的力量，所以才会有明天稍微继续生存下去也没关系这种想法。

    八田说话的声音咣咣作响，好像狗叫一样十分烦人。冲着尊先生摇摇尾巴，亮出点戏法给你看并摸几下就鼻子撅得老高的狗。堕落成这样的东西，还觉得十分满足。

    现在的你，已经没有想要破坏的东西了吗。

    无聊的……。

    “睡了。”

    将只吃了一口的勺子插回到盘子里，伏见站了起来。

    “哎？你这完全没吃吧。”

    “不想吃。太难吃了。”

    “喂，猿比古，大家一起做的东西，别说什么难吃啊。”

    “难吃就是难吃，怎么还不让说啊。跟谁做的有什么关系。”

    “你这家伙，真小孩子气。”

    “啰嗦，谁说过——”

    谁说过，想要成为大人的啊？

    互相怒吼，到最后反驳都觉得没劲了。对着一脸不明所以的表情抬头看着这边的八田咂了下舌头后，转过身去。

    刚把脚蹬在阁楼的梯子上的时候，“啊，猿比古，终端。是邮件吧”，身后响起了八田已经改变得让人脱力的缓和声音。终端在被炉的案板上不停震动。跳下梯子，以几乎要把八田推开的势头拿起终端之后，重新登上了阁楼。

    阁楼的高度不足以摆放床，所以就将垫子铺在地板上当作睡觉的地方了。伏见连衣服也不换就直接面向墙壁那边钻进被窝。

    在被窝里，伏见打开终端。黑暗之中，终端发出刺眼的白光显示出待机画面，上面显示着邮件的通知。对方是没有登录在通讯录中的纯文本地址，但伏见却对这个地址有印象。

    大概是被今天发生的事情吸引了注意力吧，伏见借着内心一种莫名的冲动打开那个邮件。

    指尖啪地闪出个静电的火花，差点让终端从手里掉出去。

    “……？”

    内容是一片空白。也没有附带任何附件。

    “……搞什么啊。”

    一边咒骂着一边将邮件删除了。

    “喂，猿比古。”

    背后传来登上梯子的声音，和地板相同高度的地方，传来了八田的声音。

    面对着墙壁，伏见决定彻底无视。……你来的也太早了。以前就是这样。希望别搭理自己的时候完全不看气氛就靠过来搭话。无论推开几次都会不厌其烦地贴近过来……结果不知什么时候，就允许他和自己在一起了。

    “喂，叫你呢。转过身来，猴子。”

    八田推推伏见的肩膀摇着他。伏见觉得继续生气下去也没什么意思，就在被窝里用含混不清的声音说道。

    “……美咲，今天啊。”

    “嗯，嗯嗯，今天怎么了？”八田将手肘拄在地板上，身体靠过来，声音也感觉比刚才要近。

    “我从那个家门前，过了一下。”

    “那个家？”

    不知该……从何说起。犹豫一会儿之后，

    “……看到幽灵了。”

    那个时候被一股寒气侵入身体最深处的感觉又回来了，伏见在被窝里绷直了身体。

    八田咕嘟地吞了一口口水。在紧张的沉默之后，还以为伶牙俐齿的八田会开始说些什么，结果“那……那个家，是那那那那那个家吗！？之前被十束哥拉去一起采蘑菇，跑到山里去，路上经过的山间小屋里镰本好像看到了什么，结果事情闹得很大的那个家吗？”

    伏见用尽全身力气咂了下舌头。根本是驴唇不对马嘴。“哎？抱歉，不是这个事啊？”虽然八田连忙改口，但伏见却没有心思继续说下去了。

    Mission2

    电话里持续响起的铃声甚至传到了外面。怎么回事啊，一边奇怪怎么会没人在，一边将手放在门上的时候，伏见忽然向后转身。

    虽然感觉到视线，但身后却没有人。二年前，因为『jungle』的任务，让一般人化为暴徒，乱放拉炮和窜天猴烟火的三岔路口，今天只是静静地在午后的镇目町倦怠的空气中存在于那里。

    转过头，仰望店的二楼，但窗户却拉着窗帘，所以理所当然没有看向这边的人。为什么会有被什么人看着的感觉呢……。

    伏见定了定神之后推开门，原本听得并不清楚的电话铃声，这下变得十分刺耳。这家店即便是太阳高挂的时间也能保持傍晚时分的昏暗。响铃的并不是谁的终端，而是店里的固定电话。吧台里面不见草薙的身影。

    “吵死了，谁来接……”

    一边说着一边环视整个大厅，结果十分露骨地被吓了一跳。

    周防一个人在沙发上吸着香烟。双腿向前伸出，张开很大的角度，手臂放在靠背上，看起来整个身体好像在向后靠，但实际上是展示出一种王者的傲慢，他扭头看向伏见，

    “吵死了，从刚才起就响个不停。把它挂掉。”

    说着用下巴指指吧台。

    你自己接了不就完了……当自己是国王啊。啊，的确是王。“哈啊”着一边表达不满，伏见一边进到大厅深处。跪在吧台椅子上，把手伸向吧台里面闪烁着提示灯的电话子机。虽然想默默挂断，但觉得挂掉电话就不得不和周防单独对话了，这让伏见光是想象一下就觉得毛骨悚然。

    “你好，这里是HOMRA。店长目前不在，如果有要事的话请联络终端……”

    伏见觉得跟周防比起来，自己应对电话的能力要强上百倍。如果是进货商的电话让周防来应对的话，想想都觉得是无比别扭的光景。

    “哎呀，这个声音应该是暗器高手吧。”

    子机里传来的声音完全出乎自己的意料。

    “啊。”

    吃惊的声音从嘴里蹦出来。一瞬间向沙发那边看了一下之后，弓起身子将子机的话筒用手盖住“你为啥随随便便打电话过来，以为这里是哪儿啊。”

    “我是想给HOMRA酒吧打电话的，难道打错了吗？虽说草薙本人的终端号码想要调查是能够查出来的，但我选择直接拨打电话本上刊载的店铺电话号码这种快捷的方法。号码是完全公开的，所以我觉得没有任何问题啊。”

    没有问题？这根本就是有问题吧？对面的王到底在想些什么啊。本以为他巧舌如簧到甚至能够击败草薙，难道实际上只是个草包吗？

    “谁啊。”

    周防的声音让伏见一阵紧张。十分为难地转过身，“没、没什么。”一脸难堪地说道，“原来如此，周防在那边吗。”而电话那头宗像平稳的口气则没有丝毫变化。

    “前几天的那件事，”

    与草薙一起去椿门的『Scepter4』办公驻地是前天的事情。两天之后的现在速人的伤势有所好转，但双胞胎仍然滞留在店里的二楼。

    “草薙现在不在吗。那就对暗器高手君你说吧。”

    “对我说是没用的……”

    就在这时，呼地一声伏见头上罩下个影子。一个梳理过鬃毛的大型雄狮的轮廓落在吧台上，要被吃掉了——！伏见不禁汗毛倒竖。当然这都是错觉。伏见的理性还是明白的。但身体却像是知道已经逃不掉而死心的食草动物似的，一动也不能动。

    紧紧握住的电话子机被周防从背后夺走，挂断电话之后又把电话扔掉。

    “哎……”

    周防对着哑然的伏见说了句只能用蛮横形容的“不是说让你挂掉吗”之后，迈着大步回到沙发那边，再次投入到沙发的怀抱中。

    “有种不好的预感。铃声中就散发出一种阴险气息。”

    “……你早就知道吗，电话是青之王打来的。”

    “谁知道呢。”

    ……到底是不是啊？要是你自己也不确定的话为啥要挂掉啊……。

    “对方好像是要说双胞胎的事情。也不能一直把那俩人安置在这里的二楼吧。如果想要成为你氏族成员的话就另当别论。”

    “那结局肯定是被烧死。”

    “……我想也是。”

    在『吠舞罗』中，那被称为“试练”，握住周防的手，只有被接纳的人能够得到力量的仪式——不同的氏族做法也不尽相同，如果罗列官方称呼的话，貌似学名是“Installation”。接受前代青之王的Installation，直到现在也只将前代尊为自己王的那对双胞胎是不可能通过周防的试练的。周防燃烧的手，对于无法通过试练的人来说，只不过是股凶暴的火焰，会直接袭击那人的身体。

    合格的基准是什么，伏见也不知道，实际上地位很高的那些人也没有解开其中的谜团，貌似是这样（由于存在信息隐匿的可能性，所以伏见只是单纯的不相信这个说法）。驱使异能的能力层面的适应性，以及成为那位王忠实的氏族成员的精神性——估计所有人都会认为这两点是很重要的因素吧。

    如果说成为那位王忠实的氏族成员，是合格的条件之一的话。

    那么我……

    “啊咧？伏见来了啊。那接电话的不是KING吧。”

    忽然，慢条斯理的声音从楼上传来。

    “你在啊，十束哥。”

    十束的身影出现在通往二楼的楼梯上。一边面露难堪，一边在内心对不用与周防单独相处感到放心，抬头看着台阶。

    “你没有听到电话响吗？”

    “怎么说呢。我心想偶尔也该让KING亲力亲为一下，结果还是伏见接了电话啊”

    “我的确是自己动手的。”

    周防十分遗憾地主张道。

    “好——啊。”

    十束的登场就像将覆盖这店的驱散人群的罩子溶解掉似的，外面接二连三有成员进来，店里立刻热闹起来。“喂猿比古，你起来了啊”，八田也在其中。中午起床的时候，八田只留下一条“和镰本他们去吃拉面了”的邮件。

    “今天人真少呢……啊，尊先生，您好！”

    发现周防的存在，一群人立刻围拢上去；虽然大家都感到紧张以及敬畏，但周防的周围仍旧会聚集起人群。

    “尊先生您听说了吗，最近开张的那家拉面馆说，如果谁能在二十分钟内吃完他们店的超级极限大碗超辣泡菜拉面的话，就有奖励，镰本去挑战结果落得惨败而归。”

    “说句惜败好不好啊，八田哥。要是还有一分钟的话，肯定能吃完……嗝！”

    “啰嗦，给『吠舞罗』的脸面抹黑！”

    “拉面的大胃比赛跟『吠舞罗』的面子完全没关系吧……”

    伏见十分冷淡地转过身，绕着膝盖下面的吧台椅转了一圈坐在上面。见到完全把这里当作自己家，毫不客气进入吧台的十束，正打开冰箱吵吵着“要不要做点啥”，就对他说“能给我一杯水吗”。回过神来的时候发觉喉咙很渴。

    我……。

    是不是搞错了什么才通过了试练啊，伏见经常会思考这个问题。

    会怀疑这个问题的氏族成员，在这里恐怕只有自己一个人。

    “就不害怕吗。他可是另外的王啊？”

    我所害怕的是……自己的王。

    不，自己的王这种感觉，说到底自己也不是很明白。我的王是尊先生！——像这样能够毫无疑问喊出来的八田的感觉，老实说伏见完全无法理解。

    周防貌似有所察觉。对于自己的失误。对于一个没有沉醉于自己领袖风采的氏族成员，混在同伴中这件事。所以每次进入周防的视线都会觉得呼吸不畅。面对其他的王，与这相比要轻松多了。

    “伏见？”

    一个玻璃杯被放在自己面前。“你脸色不太好啊？有在好好吃饭吗？”为什么这里的人第一件事都是担心吃饭啊。而且嘴上这么说，自己却做出让人根本吃不下的乱七八糟的东西。

    “哎呀，这里真的总是这么欢乐呢。”

    微笑看着热闹的大厅，十束说道。

    “你不也一样嘛。”

    伏见不禁开口讽刺。

    “话说回来伏见。要是总吃甜食的话，是不是就该补充点咸的食物啊？我觉得这个看法不错。”

    “什么？”

    冷不丁说什么呢啊？

    “另外，对于用心煮了很久的咖喱，你肯定也会愿意加入些什锦八宝酱菜的吧。”

    “……啥？”

    “将柿子的种子和花生混合起来，人们还真是天才呢。”

    “……”

    伏见半翻着眼睛瞪着一直说些不着边际话题的十束，最终轻轻的咂了下舌头，说了一声“多谢”，含糊的道谢之后将水一饮而尽。

    和草薙一样，在十束眼里，肯定也认为伏见是游离于这里的。其他的成员应该也多少有这种感觉。

    而只有那家伙一个人对此毫无察觉，实在让人难以置信啊。

    ＋

    湊兄弟滞留在酒吧的第五天。听说盐津仍然处于自家软禁的状态。

    有一个曾经是盐津的部下，现在在北关东从事农业的男子，日前听说那个男子与当地的警察发生了什么摩擦。离职的羽张原氏族成员们，是否因为双胞胎这件事而开始变得不安分——按照担心盐津和双胞胎的境遇会更加恶化的草薙的指示，要派人前往北关东那边确认事态的详情。

    被指名的是能够开车成员中的千岁，以及在这件事上完全被看作是草薙辅佐的伏见。“为啥让我去啊”，虽然伏见表示不满，但被草薙“如果只派那些血气充足的家伙去，万一与青服的人起了冲突，事情会更加难以收拾”这样一番话给说服了。

    在麻烦的事惰接二连三出现的时候，正好在『吠舞罗』的地盘上发生了与存在strain的组织的纠纷事件，『吠舞罗』占绝大多数的“血气充足的家伙”都跑去解决，或者说是去找那边打架解决这件事去了。草薙自身无法亲自去北关东，也是因为这件事情。就在“血气充足的家伙”们与那个组织闹得不可开交的时候，接到了中途联络。

    就结果来说完全是草薙的杞人忧天，北关东的事情与双胞胎完全没有任何关系。实际情况只是那人使用能力移动了抛锚在农用道路上的拖拉机，因为这件事被叫去录口供而已。听目击者说过之后，伏见和千岁全都十分泄气，即便如此仍然确定青服没有出动到这里之后才回来。

    要问自己血气是不是充足的话，生理层面来说，最近感觉有些贫血……。总觉得有软绵绵的。而且还晕车。从来没有听说还要经过那样的山路。虽然是北关东，但也太过乡下了吧。而且千岁开车太过乱来。跟他也没话可说。

    头脑里不住罗列着牢骚，伏见回到了杂居大楼的面前。

    又来了……？

    伏见停住脚步转过身去。有种被什么人看着的感觉。但周围没有人。感觉到不存在的人的视线，难道是自我意识过剩……伏见一边叹着气一边摇了摇头。

    手伸进口袋，寻找着放在终端下面的钥匙，忽然一抬头。

    自己住的楼层紧挨着的上面，杂居大楼的二楼，以前租住的人离开之后，就一直是空房间。那人的东西也全都带走了，从窗户向里看去一直都是空荡荡的。

    滋啦，一股恶寒传遍全身。

    有人——。

    空荡荡的玻璃对面，有看着自己的人影。

    将嘴裂开一般的笑着，好像在说着什么。

    猿 比 古～

    如果真的有声音传过来的话，自己肯定会发出悲鸣的。但是空气只是死死贴在喉咙上，没有喷出来。伏见向着自己房间的门跑去，插入钥匙扭动门锁，一个跟头栽进房里。转身关上房门反锁，最后挂上链子。

    “美……”

    转身面向屋内刚想呼喊八田，

    “哇哈哈哈。你这还真好笑啊！”

    房屋里传出十分欢乐的声音。

    伏见后背靠在门上，肩膀一上一下喘着气，哑然地站在那里。

    八田，还有那对双胞胎之一的湊秋人两人正面对面坐在被炉两侧，吃着小点心。慌乱的声音让秋人身体一阵紧张，但见到来人是伏见，就“啊啊”的一脸恍然的表情放松了警戒。八田则是副打一开始就没有任何警戒心的表情，一只手抓着把炸薯条，冲伏见说：“哦，猿比古，辛苦咯。”

    这话就好像在对伏见说赶紧发火一样。结果，伏见爆发了。

    “你……你，你在想什么啊。这家伙是青服们正在寻找的人吧。因为在王权者领地所以才无法对他出手。从酒吧离开不就完全没有意义了吗。”

    “你脑袋让门板夹了吧。你今天不在可能不知道。今天的打架，秋人也参加了。说是受到照顾，为了答谢所以出手相助，看他说得这么男人就让他来帮忙。动作简直像狮子一样迅猛啊！嘛，他在青服的时候我就承认他们的实力。当然，我也没有输给他，结果是上演了一场好戏。”

    “受照顾的答谢？只是想与strain的家伙交手而已吧。这些家伙可是拒绝能力限制，与『Scepter4』为敌的。”

    伏见指着秋人的脸指责道，秋人也感到有些不满地反驳说。

    “对于照顾速人这件事，我是真的非常感谢。另外，给代理司令添了麻烦这点我也很清楚”

    “你打算称呼他代理司令到什么时候啊。盐津已经不是代理司令，那种职位在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了。现在『Scepter4』的头头是室长，宗像礼司。你们是『Scepter4』的反叛者，赤之王同情你们才把你们保护起来的。如果不想被抓住的话就乖乖缩在领地里。”

    “猿比古？你那么提心吊胆干什么啊。不用担心，反正速人还在店里，青服的人肯定以为俩人都在那里藏身，看着店呢。只要不暴露就没关系，十束哥是这么说的。万一发生什么事只要跑回到店里就行了，尊先生也在这附近，根本不会有人敢造次的。”

    “哎～。没人敢造次……”

    伏见用冷得不能再冷的目光看向八田。你的脑袋真是秀逗到家了。跟你这个呆呆的家伙相处，差不多已经受够了。

    真的是，对你太失望了。

    “……随你便吧。但不准进入我的领域。”

    觉得再说什么也是白费。伏见一边忍受着八田真难相处的家伙啊的目光，一边爬上阁楼。

    “八田，我还是回酒吧里吧。伏见说的也有道理。”

    “没事没事。住下吧，我把其他人也叫来。大家聚集在一起就更安全，还能起到掩人耳目的效果。那家伙啊，头脑太好用，所以遇事容易想太多。那种说话方式也容易招人误解，但实际上不是个坏人。你可别太在意啊。”

    别曲解别人的意思在那里胡乱圆场。伏见在阁楼上用手肘敲打了一下天花板，钻进被窝。可恶……刚才敲得有些发麻，伏见不禁抱住手肘。

    打过电话之后不到十分钟，以镰本为首的四、五个人各自带了装好吃喝的袋子，来到了这里。每当一个人来的时候，就会重复一次，“伏见呢？”“在上面。已经睡了”的对话。

    “可能是晕车吧。回来的时候脸色特别差，我都担心他了。让他睡吧让他睡吧。”

    “是你开车的原因吧。你是出名开车能把人搞晕的。”

    “没有的事。不过让女孩子晕车的技巧还是有两下子的。“闭嘴。”

    “啊，今天千岁是和猿比古一起吧。情况怎么样？”

    “根本就没有任何情况，那家伙很强的，所以给我当保镖我特放心。”

    ……难以呼吸。

    真的就没有任何人怀疑吗？说不定我现在正操作着终端叫青服他们过来呢。

    说到底我为什么得这么憋闷啊。是因为被他们当作是团结一致的同伴……。也就是说害怕有天自己是背信弃义的人暴露后，会被装到口袋里打吗？那种事怕个屁啊。到时候肯定让你们复仇不成反被揍。如果不是这样的话……就是因为对这群脑袋里开花的家伙们感到失望，感到厌烦……？

    “啊一啊一。什么时候头脑变得这么迟钝了啊，我可爱的小猴子哟。”

    ——！？

    掀起被子翻身跳起来，结果头狠狠撞到了天花板上。

    咚的一声响起，紧紧包围在暖炉周围的人吃了一惊，全都抬头向阁楼上看。

    镰本，千岁，出羽、坂东、藤岛，还有秋人，外加上八田。这就是所有人。伏见用手抱着头从阁楼上看着所有人的脸，回想着他们的名字。

    是谁……刚才的，声音。

    “糗。伏见真糗。急急忙忙干什么啊，上厕所吗？”

    坂东笑了出来，一时间凝固的空气溶化开来周围人也跟着笑起来。

    八田也一起跟着笑了，但目光接触到伏见眼睛的时候压低了一些笑声，歪了歪头，就像是在问，怎么了？

    “八田，刚才……”

    听到了吗？刚打算问的时候，“啊伏见你等等，让我先去。喝多了有点尿急！”坂东说着就从伏见面前穿过。

    “那可是我家的厕所，别弄得到处都是！”

    八田冲着钻进厕所的坂东吼叫一声之后，重新将目光看向伏见，而这个时候，伏见心中的某样东西已经完全被浪费掉了。

    算了……。一直都是这样。

    忽然从阁楼上发现秋人离开了被炉的人群，将终端贴在耳朵上。

    秋人说了句“速人打来的”，然后冲被炉的人们挥了挥手表示稍等一下，于是转过身去再次将终端贴在耳朵上。在简短的交谈之后，带着一脸不顺心的表情转过身来。之后又对着终端说了一两句之后，将电话挂断了。

    “八田。速人说让我回去，我看我还是回酒吧去吧。”

    “嗯？是吗？”

    伏见感觉到有些不对劲。在阁楼上“八田。你们一起送他回去”，如此说道。“这家伙如果被抓住的话草薙先生的交涉就完全没有意义了。不能让他一个人回去。更谨慎些的话，最好深夜之前都不要乱动。”

    怎么办，其他人全都互相看了看。为啥你在那上面还要发号施令啊，这样的想法大家也不是没有，但是，却没有人提出异议，纷纷“说的没错”“明明是个爱晕车的人，头脑还这么冷静啊”地一边说着一边站起身来。没过多久，一群刚才还醉醺醺的人全都脸色为之一变，变成平常的紧绷表情。

    伏见在阁楼上十分仔细地观察秋人的表现。秋人也眯缝着原本就十分细长的眼睛，好像要在表达什么似的抬头看向这边。

    乱哄哄的房间里，两人的视线一时间冷淡的相交一下，但秋人很快将视线撤开。

    “好吧。伏见的话也没错。稍微迟些再送我吧。来，继续喝。”

    ＋

    打开窗户，绵延的风吹进来好像要将身体带走似地。连地面都渐行渐远，突然感到阵眩晕。二楼？为什么，这里是杂居大楼的一楼才对吧？

    “猿比古～。你的朋友来了吧？一个人悄悄在干啥呢？”

    那家伙上楼了。脚下穿的尖头皮鞋咔、咔地发出脚步声，好像逼近猎物般一点点靠近。

    “美咲，赶快。”

    “哦。那么，明天学校见。”

    伏见将窗口前面让开，把学校用的书包以背帆布包的姿势放在身后的八田骑在窗框。学校这个单词不知为何让他感到十分怀念。明明都没有去过高中，但感到的奇怪别扭感，却和点头说“嗯。明天见”的自己同时存在。

    八田的脚踩在窗户下面墙壁上的导水沟，“嘿”地，将体重压在上面的瞬间，

    哗——啦——，激烈的坍塌声在耳边响起。

    “美咲！”

    “哇啊！”

    八田的脸纵向消失在视野里。千钧一发之际伏见抓住了八田的手腕。一边的手臂上感到强烈的重量，将自己的身体从窗户里拉了出来，窗框狠狠打在肚子上。身体弯折成两段的时候脚底刹住了车，但在这瞬间呼吸停止，眼睛里也冒着金星。

    这是之前用过的逃脱通道。可是今天导水沟在墙壁上固定的销子好像松动了。从墙壁上剥落的导水沟在空中落下，啪、啪的在地上摔碎。八田向下看了看悬在空中的自己的脚，然后一脸哭相地抬起头。

    “猴子……”

    其他的导水沟貌似也要折断落到下面的行车道上去似地。但车道上的车并没有觉察到上面的变化。导水沟目前悬挂着的高度几乎就和一辆车一样高，但下面的车却毫无察觉地根本不减速一辆辆地通过。

    “咕……”

    虽然伏见咬牙坚持着，但他却没有把八田拉上来的力气。相反两人的手正一点一点的松开。

    “美咲……把那只手抓过来……”

    “没、没办法的，抓不过去。”

    为什么我们俩会这么没有力气呢？这点小事应该能够很轻松拉起来吧。八田也是，就算是从二楼落下去也能杂耍一样着地的，但现在却满脸绝望地哭丧着脸。

    “噶哈哈哈哈！”

    这时，嘈杂的笑声从背后传来。一边咬紧牙关，伏见一边用力将头扭过去，看向房间里。

    与两年前相比没有任何改变的那家伙——伏见仁希，正站在门口指着这边爆笑着。

    “怎么怎么？你朋友这不是快要掉下去了嘛！难道是打算从窗户逃走吗。你是带着必死的觉悟将女人带进自己房间打算做下流事情的处男吗。噶哈哈哈哈哈别逗我笑了，我肚子真疼得受不了！那家伙怎么回事，这不就是那个名字跟女孩子一样的朋友嘛，还在和猴子一起玩吗。真是让人感动呢！”

    “别在那里啰嗦，快来帮忙！！”

    “帮忙？你难道是在命令我吗？”

    咻的一声，一个细小的东西飞了过来，肩膀位置感到一丝疼痛。

    伏见难以置信地看着仁希手上。仁希的手上是能发射皮筋的塑料手枪。

    “这是当作今天的礼物买回来的。想跟猴子玩警察游戏呢。但是只有两把所有就没有你那个朋友的份了。那么看谁先杀死你那个朋友就算谁获胜，来玩这个游戏吧？”

    仁希将皮筋手枪的枪口对准这边，毫不犹豫地射击。一脸愕然发不出声音的伏见耳朵被皮筋击中。又一根皮筋飞来，击中脸颊。伏见绝不闭上眼睛。扭着脖子，嘴里紧紧咬住的牙齿已经咬出血的味道，眼睛死死盯着仁希。

    “哎呀，竟然不躲开？放开手吧，要是你让朋友掉下去了，朋友会怎么看你呢？啊，你觉得会怎么看你呢？”

    啪。

    橡皮筋正中额头中间，头脑中的某种东西迸发出来。

    “猿、猿比古……”

    斜着看了眼泪眼婆娑请求帮助的八田，然后——。

    手上收回了力气。八田的手腕从手中滑出，自己从重量中解放了出来。已经不再向下看去。想想现在的八田从这个高度掉下去是不可能受伤的。

    而现在的我，对这家伙没有必要感到威胁。身高现在也不差多少了。更重要的是，现在的自己拥有“力量”，

    在窗前缓缓站起来，与一脸坏笑射击着橡皮筋的男子对峙。飞来的皮筋用手轻轻一甩，橡皮筋瞬间就燃烧起来，发出一阵奇怪的臭味。同时反手将藏在袖口里的匕首扔了出去。

    匕首只是插在房间的门上。仁希的身影消失了。

    窗户下面响起尖锐的刹车声音，以及“咚”的撞击声。

    伏见惊讶的向那边看去，下面道路上一辆汽车撞在路灯上冒起了烟。原本充斥着喇叭声的车道上立刻骚动起来。碎裂成蜘蛛网状的挡风玻璃上仰面朝天躺着的并不是八田，而是穿着医院白色病号服的仁希。

    仁希一手挥舞着通过软管插入身体的点滴架子，怒吼着。

    “为什么一次都不来探病啊，猿比古？跟你说我肯定是因为无聊才死的。果然每月不惹怒猴子一次是不行的啊。”

    “别死了之后还在那儿说个不——”

    伴随着激动的情绪，伏见又扔出两把匕首，但仁希却用点滴架子毫不费力将两把匕首挡开。匕首划出两道白光落在一旁。伏见砸了下舌头，这次从腰间拔出匕首，然后踏着窗框跳出空中。

    挥舞下的匕首被仁希用点滴架招架住。金属棒和匕首的刀刃相撞击发出坚硬的声音。两件兵器咬在一起，两人的鼻子也几乎要碰在一起了，刀锷相交比拼着力气，

    ——不是，仁希。

    是……湊秋人。秋人用没有拔出刀鞘的佩刀刀锷部分招架住了匕首。

    那个瞬间，汽车鸣笛飞驰交错的车道，挡风玻璃被砸得粉碎的事故汽车全都从周围消失。场景变成了熟悉的杂居大楼的一个房间——从眼熟的物品摆设就能够一眼看明白，好像被雨水淋湿的玻璃隔开的视线却十分模糊。伏见立刻明白这是因为没戴眼镜。

    沸腾的头脑急速冷却下来。自己应该是在阁楼上睡着了——那是肯定的，如果不是梦或者幻觉的话，是不可能靠不带眼镜的眼睛看清那家伙的脸，以及那个房间的景色。

    ——梦，还是幻觉，如果都不是的话。

    没有关电灯的阁楼下面胡乱睡着的人群中，有人“嗯一？怎么了一？”的悉悉索索坐起身。虽然也有睡糊涂说着含糊梦话的人，但看到伏见骑在秋人身上用匕首顶住秋人喉咙的这个状况，也立刻翻身坐了起来。

    “你，你在干什么！？伏见！？”

    几个人连忙跳过来打算将两人拉开。“放开！”伏见条件发射般进行抵抗，但还是被众人紧紧架住，匕首也被夺走了。

    ＋

    “到底发生了什么，伏见。你不会说你是睡迷糊，才拔出匕首从阁楼上跳下来的吧。”

    尽管是深夜，向周防和草薙报告之后，十束被派遣了过来。作为喽啰们的大哥，遇到这种情况，一般都是十束出面询问情况。

    伏见在八田那张正好位于阁楼下方的床上仰面盘腿坐着。由于讨厌被坐在一旁的十束观察表情，所以脸上的肌肉动也不动。

    目击者——包括八田在内的其他成员全都围坐在被炉周围，看着十束的这场十分温和的问讯。秋人也被没收了佩剑，坐在千岁和出羽中间。

    “湊秋人趁着其他人喝醉睡着的机会，打算溜走。时间我没有仔细看，但大概是三点左右。不听从我让他不要一个人行动的忠告，而且在大半夜悄悄开溜的理由是不言而喻的吧。”

    那个时候，秋人从睡在被炉周围的一群人中起身，想要离开房间。伏见向秋人砍去的地方正好是门前，这一点阻止了两人的其他人可以作证。

    “原来如此？那你说的那个理由是？”

    十束十分温和地问道。伏见悄悄观察了一下秋人的反应。现在已经带上眼镜了所以即便是这个距离也能看清对方的表情。秋人的脸上并没有能够读取到什么表情的变化——但既然不让人读取表情，就是说其中有什么内容吧。没错，跟自己一样。

    “十二点半左右的时候湊速人向秋人联系过。那时候估计草薙先生已经带着安娜回去了。现在，店里只有周防尊。想要趁睡着的时候发起袭击，你不会是想说这个吧。”

    秋人的眉毛略微抽动了一下。

    “宗像礼司现在没有余力去斟酌双胞胎的待遇。为了让自己的立场处于有利地位，只能是将赤之王·周防尊的人头带回去作为交涉材料，双胞胎会这么想并不奇怪。”

    听着两人交谈的其他人之中发出喧哗声，全都对秋人投去不信任和疑惑的眼神。一群笨蛋，事到如今才觉察到啊，伏见冷冷看着他们。

    “既然让外部的人进入内部，这样的事态就应该提前预想到。亏你们还自称是赤之王的氏族成员呢。尊先生不可能被双胞胎干掉？那是当然的了。但是相信尊先生的力量，与现在这个情况完全是两码事。你们这只是怠慢，停止思考，缺乏紧张感。别顶着尊先生的名号，在附近的小混混面前装得很了不起就觉得满足了。”

    “你……说什么！？胡说八道。”

    冲着伏见，其他同伴全都脸色一变，“算了一算了一算了”这时十束安慰众人。“现在说的不是这个话题。伏见你也是，虽然你说的我也不是不理解，但言辞太伤人。”

    在这其中，只有八田抱着膝盖坐在被炉前，少见地非常安静。明明发生让同伴们变脸的事态的时候，他都是冲在最前面喊叫得也是最凶的。

    “八田？你有什么意见吗？”

    十束将话题抛给他，八田低着头看了看秋人，稍微撅起嘴巴说道。

    “秋人，是不是真的啊？猿比古的话。因为今天，咱们可是背靠背一起战斗过了。结果你却……”

    “受到你们照顾想要报答，这是真心实意的。我也并不讨厌你们。其他人，也都觉得是很有趣的家伙。真的……。但是速人却不这么认为。我和速人两人是一体的。从出生到现在就一直如此，从今往后也是这样。意见绝对不能出现不一样的情况。”

    “你说的我不明白啊。到底是什么意思？”

    显得有些焦急的八田声音有些蛮横，而就在这个时候。

    嗡嗡——

    盛气凌人的警报声高高响了一瞬间，立刻就消失了。紧接着前面的道路上传来好多辆车停驻的声音。房间里所有人全都探身向外看去。

    晃眼的白光透过玻璃照射进房屋里。

    『——湊秋人！』

    通过扩音器传来的声音震动着玻璃。

    『我们知道你在里面！这幢建筑物已经被『Scepter4』包围了！停止无谓的抵抗，立刻出来！』

    “青服……！？为什么会暴露啊！？”

    “是我报的信。”

    秋人拿过佩剑，其他人也各自拿起自己的武器，散发出腾腾杀气的人群中，伏见冷然地继续说道。

    “在十束哥来之前，不可能呆呆干等吧？我又不傻。”

    伏见随意将拿在手上的终端扔了出去。秋人一改之前对八田的软化态度，握住佩刀的手也更加用力。紧张的肩膀上散发出青色气场。

    “我没说要把你交给青服。只是我到现在仍然认为，我们没有管你这闲事的义务。我不会阻止你的，随便你逃到哪儿去……你那是什么表情啊，八田。”见到伏见的目光看过来八田吓了一跳，十分迷茫地游移着眼球。一脸不相信发生的事情的样子。我这可是做了好事啊。不过你没有办法接受而已。“我这可是为了你最重要的『吠舞罗』和尊哥才做的。有什么不好的啊？”

    “伏见，不要再说了！”

    好像看不下去似地十束插了进来。说话时一直都十分柔和不紧不慢的语气，貌似变得锐利起来。

    “你这次一个人跑得有些过头。这件事应该是由草薙先生全权处理的。八田，你能帮秋人逃走吗？”

    “啊，好的。从天花板应该可以钻到上面的空房间里去。从那里穿过通风管道就可以逃到旁边的大楼里去了。这是为了以防万一的时候制作的逃跑线路，我和猿比古一起……”正津津有味讲述的时候，八田忽然顿住了，好像忽然肚子疼起来的脸上表情十分痛苦。

    “好的。你来带路。秋人，你跟上八田。”

    “我们已经没有相信你们的理由了。”

    “这是我们的台词才对哟，秋人。现在这个阶段，我们也没有办法相信你们。这是现在依靠我的独断能够做到的最低限度的协助。如果你不接受的话，那我在这里就没有其他能为你做的事了。”

    “十束哥，八田哥，没时间了！那边好像是打算不顾一切的冲进来！”

    在床边查看外面形势的镰本说道。十束给了八田一个眼神，八田连忙“行了赶紧吧。你就相信我吧”催促秋人将他推上阁楼。让秋人先行一步之后，八田又蹲下身子，再次向阁楼下面说道，

    “猿比古……你，好厉害啊。竟然能做到这个地步。”

    说完这句话，八田转过身爬上阁楼。

    头顶上咔嗒咔嗒的开始响起拨开天花板的声音。为了青服们突入进来之后能够迎击，十束开始指挥同伴们。他的声音以及周围的响声，还有外面包围的人散发出的气息，感觉全部一下子远离了自己，之后伏见就好像事不关己似的，呆呆看着十束和其他成员慌乱行动的样子。

    任何成就感、昂扬感，或是其他感情都没有浮现。

    好厉害啊，吗……。

    从前的你，经常这么说呢。

    “猿比古，你好厉害啊！！”

    和那个时候的“好厉害”有什么不同吗……不是很明白。但是，刚才的那句“好厉害，已经不是从前能够让伏见兴奋不已的“好厉害”了。

    ＋

    八田让秋人从天花板逃走，刚回到房间的时候，青服就突击进来了。『吠舞罗』一侧的人完全没有抵抗，非常老实的协助青服进行住宅搜索。态度暖昧应对青服质询的十束，在这个时候显得莫名的有活力。

    “非常对不起啊，虽然你们很想抓住他，但还是让他给跑掉了。我们也遇到叛徒出卖了哦？说是头目的人头被盯上所以才通知你们呢。”

    与带着安娜一起回到自家公寓的草薙，以及在酒吧里睡觉的周防取得联系的时候，速人也已经从酒吧消失不见。应该是接到秋人的联络之后就立刻逃走了吧。

    第二天的上午，包括昨天晚上不在现场的人，全员都聚集在酒吧里。

    “速人也逃走了呢。虽然很遗憾，但这从反面证明了伏见的推测是正确的。”

    没有任何根据就用这个推测去敷衍青服的十束，耸着肩膀泰然自若地说道。

    “……抱歉。非常对不起。全是我招惹来的麻烦。”

    草薙嘟嚷着，暂时低下了头。

    “算了，就算那对双胞胎趁KING睡着的时候袭击他，KING会出什么事吗？”

    “哈……你觉得会出什么事吗？”

    “也是呢。所以说啊，草薙先生不用那么情绪低落。”

    满不在乎地说出听起来甚至有些轻薄的话来为草薙圆场之后，十束加重声音说道。

    “他们最终灰头土脸地逃走了，而希望我们帮助二人的盐津大叔的拜托也完成了。因为这件事而让邻居看不起我们也不是什么好事。所以要靠我们自己对这件事做个了断，没错吧。草薙先生，你这样OK吗？”

    “说的也是……双胞胎那里我自己会做个了断的，不过至少要对盐津大叔的处境进行一番促使改善的交涉，我们能做的也没有别的了。”

    其他人全都在一旁听着周防、草薙以及十束三人的谈话。大部分都对双胞胎表现出极大的愤慨，全都等待着出动的命令。

    三巨头面前的茶几旁边，仁希出现在草薙和十束之间，摆出一个不以为然的冷笑。

    “真是不失时机的牵强附会啊，不愧是我的猴子呢。你真的是看到机会才发动的攻击吗，竟然没有一个人怀疑呢。”

    给我消失。

    伏见瞪着仁希心中说道。

    给我消失。给我消失。给我消失。大中午就进入别人的视野里。要是幽灵的话就稍微有点节操。

    “伏见……伏见？”

    听到呼唤自己的声音，伏见稍一吃惊移开视线，只见十束非常不可思议地看向这边。

    “我问你一个问题，理由就真的只有这些吗。你拔出匕首袭击秋人的理由。”

    “……还能有什么呢？”

    用低低的声音回答一句之后，又将视线移到仁希身上。“我是在问你……我说，从刚才开始你就在看哪儿啊”十束歪着头进入了伏见的视野。草薙也“嗯？”的，追着伏见的目光看着自己旁边。几乎在一旁默默倾听的周防也一边给香烟点上火，一边稍微偏了偏目光。

    但是那里并没有仁希。

    相反从头上掉下一个倒置的人脸。

    “你到底在看哪儿啊？让人担心了哦？要对大家明说吗，说你看到了妖怪。肯定会被这帮自然熟且没头脑的人问个底朝天的吧？询问你不愿意说出口的我的事情。到时候这群脑袋不够用的家伙会异口同声的，猿比古君好可怜，表示同情，之后还会因为同伴意识而想要帮你做点什么，把事情闹大，完全不会在意你的自尊心的。哎呀，想想这种事情就觉得……”

    好像狂躁症一样的嘲笑忽然压低声音，

    “……郁闷得想去死吧？”

    说这些话的那张脸，与自己的脸特别相仿。

    不……是自己很像他那张脸。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么像了的。那家伙的时间在二年前就停止了，而自己却一年一年地，确确实实在追赶那家伙。

    真是，一无是处的未来啊。

    伏见用异常冷淡的视线挨个看了看周防、草薙、十束以及气焰嚣张的其他成员，

    “……没什么。什么事都没有，怎么了？”

    毫无感情地回答道。

    “是吗？那就算了。”

    十束垂下眼角寂寞地微笑起来。

    周防一个人毫无目的的看着仁希消失的地方。伏见内心吓了一跳，但周防最终也只是，呼的，冲着那个方向吐出一股烟而已，好像也没有抱着什么怀疑。虚无的空间中，一缕紫烟穿过。

    Mission3

    青服队员带他来的地方，是外表涂有能够让人想起大海的蓝色的轻箱货车，青服拉开侧拉门，说了声“进去”，就十分粗鲁地将伏见推进车里。

    “是我主动邀请的他。你们的礼数要周到一些。”

    车内传来郎朗的男子声音。

    “是、是。室长。”

    “退下吧。”

    好像牵制一样的青服队员看了伏见一眼之后，从外面把车门拉上。伏见回瞪对方一眼之后，重新审视车内的情况，

    这是啥啊……。

    看过之后不禁皱起眉头在心中吐槽起来。

    车内后部宽敞到足够设置三排座位，但现在这些座位全部被撤掉铺上了榻榻米。深处甚至还有个带地板的屏风，上面装饰着用毛笔书写的和歌挂轴。壁龛前面摆放的茶壶正冒着蒸汽，但开了空调的车内温度却让人感觉凉爽。还有种古风的香味钻进鼻子，

    “那是香木。讨厌这个味道吗？”

    端正而泰然地坐在榻榻米上的青之王·宗像礼司说道。

    “没什么，既不喜欢也不讨厌。”

    “也就是毫不关心吧。真遗憾。请吧，脱掉鞋子之后请坐。”

    “不用交出武器也没关系吗。今天我也带着暗器呢”

    “那只是种形式而已。你不会鲁莽到单独对我发动偷袭，而且你也已经没有理由这么做了吧。”

    宗像并未隐藏对方一边的氏族成员是不可能暗杀身为王的自己的这份从容。伏见胡乱解开鞋带，将鞋放在轻箱货车的台阶上。宗像的长靴也整整齐齐地摆放在那里。

    “……这东西，是什么啊。”

    “你不知道拼图吗？”

    “知道的。”

    宗像的膝盖前面有什么东西堆起了一个小山，原来那是拼图碎片。而且被分割得相当细小。到底有多少块啊。

    “我不是问这个。这是公用车吧。你这些跟工作有关系吗。”

    “没关系。只是兴趣。”

    “……你还真闲呢。”

    “正是因为没有闲暇所以才带到职场上。”

    伏见觉得对方是不是盼着自己吐槽啊。

    “你来得正好，分你一半吧。请从能够组合起来的地方拼湊，腿脚随便摆放也没关系。”

    宗像将碎片的小山分出一半，推了过来。

    “哈？为啥要我干这个啊？”

    “哎呀，难道你不擅长吗？那还真是失礼。”

    听到对方好像在取笑自己，让伏见有些赌气，回答说“要说的话应该算是比较拿手吧。”，宗像听后非常满足地笑了。从好像被挖走一块的沙堆小山里自己的那部分中拿起一块，用两根手指夹住两端举起之后，啪地一声放在榻榻米的一个地方上。

    伏见面无表情地将膝盖向一起靠了靠。

    “你不是为了找一起拼图的帮手而把我叫来的吧。『吠舞罗』的人被青之王单独召来这种事，如果公开的话会成为问题的。”

    “话虽这么说，可你还是来了呢。”

    宗像将目光从拼图上挪开说道。伏见撅起嘴巴沉默起来。啪，啪……宗像拿起碎片放在榻榻米上的细小声音，和茶壶的盖子咔哒咔哒被蒸汽推起的典雅声音，酝酿出一种显得极为古老的别扭感觉。这里可是青服的公用车啊？

    “湊秋人离开了周防的领地这件事，听说是你泄漏出来的。”

    “只是帮『吠舞罗』驱赶瘟神而已，不是为了你们才做的。请不要误会。我也没有把这件事当作见面礼改投你们门下的意思。”

    “哈哈，这我根本没有想过。作为见面礼的话太轻了。另外，背叛者在任何时候都有可能再次背叛。我根本没有将这样的人安排在麾下的意思，因为我可是个胆小鬼。”

    你不是说过有个暗器高手的棋子也不错吗，伏见感到有些不满。当然，他也并非期待被挖角，但被明确告知不需要的话，心情总不会太好。

    “而且，我们因为你的缘故，事情反而变得更加麻烦了。那两人滞留在HOMRA酒吧的时候，我们还知道其所在位置，但现在逃走的湊兄弟的去向却完全没有任何头绪，到现在也没能抓到他们。你们所做的只是为湊速人的伤势回复争取了时间，事情就是这样。还有，在湊兄弟隐藏身影的这一星期时间里，发生了市井的strain被什么人袭击的事件。受害的strain全部都是‘risk3’——那些被我们盯上的人，现在虽然不是拘捕对象，但引起社会问题的可能性很高。被突然出现的宣称是『Scepter4』的人袭击，这是被害者共同的陈述。还有清楚记得标识的人画出来的画为证。”

    宗像停下拼图的手，从怀里取出终端，划向伏见这边。一张好像画在纸上的什么东西的图像显示在终端上。和这辆车侧面描画的『Scepter4』的标志很像，但又有些不同。

    “这是羽张迅时代的标志。”

    听到这个说明，伏见从终端上抬起头。

    “他们这是在说，羽张迅世代的『Scepter4』才是担任管理监督strain职务的正规『Scepter4』，应该是这样吧。我还真是被讨厌了呢。周防就跟我不一样，被氏族成员所仰慕。”

    “反正都是猴山上的猴子聚集在猴王周围，这点都是一样的。”

    伏见说完，也觉得这话说得很没有意义。

    “原来如此。你的意思是说这是带有十足动物性的行为吗。”

    “……”

    在其他的王面前说自己王和氏族的坏话实在是有些掉价。为了掩饰自己内心产生的尴尬情绪，伏见将手伸向自己面前的拼图碎片。

    这是什么啊，伏见再次产生这个想法。几乎所有的碎片都被难以分清画风略为不同的灰色所填满。

    “这个没有完成图吗。”

    “完成图一不小心被处理掉了。不过这是登录为世界遗产的建筑物，靠记忆也是能够完成的吧。是圣家族大教堂。”

    “啊啊。好像是在巴塞罗那。”

    “直到现在仍然在建，好像二零零一年的时候出过照片。共有一万零二百九十二块碎片，完成之后大约有两块榻榻米那么大。”

    “……一万……”

    光是想象就令人望而却步的难度，再加上只让人想象就会望而却步的主题。为啥要把完成图扔掉啊……。

    按照拼图的固定模式，首先将边缘的碎片和除此之外的碎片分开在膝盖前堆出几座小山。虽然不太喜欢宗像在对面一脸满足地看着自己，但还是将看起来似乎是连在一起的碎片，啪、啪地组合在一起。

    “手法真熟练呢。看过实物吗。”

    “在网络上看到过照片。虽然不知道是二零零一年前还是之后的。”

    初中的时候，八田曾经带来拼图，喊叫着来玩这个吧，然后两人开始一起拼。当时是一千多块的碎片，可和眼前一万片的拼图相比，那真是小巫见大巫（话说回来，上千块碎片一般来说难度已经很大了）。当时不小心太过投入，完全没有休息直到天亮才完成，回过神来才发现，八田已经回去了。终端上留有一封“看你特别投入，我就先回家了”的邮件。这不是你喜欢的赛车图案所以才拿过来的嘛，怎么倒先走了啊，记得当时一下子就觉得没意思了。

    “你从小就应该是一个很得要领的孩子吧。”

    听到宗像的声音，伏见吃惊地停下手。但最终还是默默地将那块碎片拼上。啪，细小的声音，连融入茶壶里的热气喷出的声音都消失不见。即便不回答，宗像也好像毫不在意似地继续。

    “学校的学习应该也是非常不错的吧。教师大概是基本没什么能够教给你的。你当时的心情，是不是觉得比自己还要差劲的人，只是因为年长就站在上位，对此感到不满并每天闷闷不乐啊。反过来说，也就是希望站在自己上位的人能够压倒性地比自己优秀。”

    “……你还真能说呢。”

    原本打算无视但实在忍不住了，就把碎片扔在榻榻米上。碎片在榻榻米上发出轻轻的声音弹了起来。

    “我对于一脸好像什么都知道的样子，啰啰嗦嗦说个不停的大人是最——”

    伏见抬起脸打算狠狠告诫对方，结果却不禁一时语塞。

    宗像膝盖面前的碎片完全分散着放在那里。与把看起来是连在一起的碎片拼接起来，一块一块开始拼的伏见不同，就好像能够看到下面的画似地，与碎片的凹凸毫无关系，只是将碎片重叠在画面上，拉开适当的间隔一个碎片一个碎片地摆放在那里。

    宗像又拿起一块碎片，非常简单地确认一下四边之后，就放在某个地方。好像那块碎片就应当放在那里似地，碎片被恰好吸附在那里。没有一丝一毫犹豫的动作，甚至让人联想起下围棋的职业棋手。仿佛能够将终局的状态在头脑中完全再现，带着确信下出精彩一手的名人。

    “你在……干什么啊？”

    伏见呆呆地问道。

    “说完成图处理掉了是骗人的。其实榻榻米上印有完成图，你看不见吗？”

    哎，伏见吃惊地将手撑在榻榻米上，把脸靠近。扶着眼镜仔细凝视，没想到头上却响起了轻巧的笑声。

    “对不起。没想到你会当真。”

    “……！？”伏见抬起头，脸上有些发烫。“……真想宰了你”，翻着眼睛看着对方，当然，宗像仍然保持着自己不可能被一个氏族成员杀掉的从容态度，微笑着。

    “以前完成过一幅同样内容的切割型拼图。现在这个开始拼之后立刻就发现是相同的了，感觉退货显得太小家子气。看来市场上贩卖的东西也就到此为止。下次去订制个二万片的拼图吧来试试吧……。那么，要说我这么做的真正玄机。”

    又将一块碎片拿在手上，脸上有些戏耍似的神情，

    “因为我是记得碎片形状的，所以能够将他们放在正确的位置上，仅此而已。”

    说着又一瞬间看了看手中碎片的四边凹凸，侧目将其放在没有任何线索的地方，而且没有丝毫迷茫。

    “你是认真的吗……？”

    伏见怀疑自己是不是又在被戏耍。记住了形状……这些碎片在形状上几乎没有区别。而且这里可是有一万块碎片啊？就好像在说，魔法的内幕是魔法一样。谁会接受这样的说明啊。

    之后的一段时间，宗像就好像忘记了伏见的存在似的，或者说即使没有忘记也未去搭理他，只是重复拿起一块碎片，确认一瞬，然后放在榻榻米上这样一个动作，伏见感到无所事事。八田如果按照这个感觉放置他一个晚上的话，估计肯定会无聊死的，伏见觉得有些明白那种感觉了。

    但是，不知何时起那种厌倦的心情就渐渐远离，被眼前发生的事情夺走了目光。

    一万块的碎片中，到现在最多只有数百片被摆放在榻榻米上，但伏见已经渐渐能够看到完成图了。虽然每一个细小分散的碎片上的画几乎没有区别，但将每个碎片放到应该摆放的场所之后，非常不可思议地其周边补完的整体图像就浮现了出来。那是位于西欧的贯穿云际耸立的几座尖塔。数座刻画了圣经上故事的石像——被称为天才建筑师的已经亡故的男人思念可以从中深切感觉到，圣教堂之谜的建筑在宗像面前显现出来。与其说是一片一片积累完成的，更像是数百个工匠分散开来各自挥动自己手中的锤子，同时、平均地让整个画面扩散开来。

    并不是考虑要把碎片嵌在那里，而是宗像已经知道那一片该放在哪里。

    好厉害……

    被含在嘴里的话吓了一跳，赶忙将这句话咽回肚子，皱着眉头紧闭着嘴唇。

    “只是否定的话，你不觉得任何人都做得到吗。觉得无聊的话，你自己也开始拼接就可以了。用自己的手，构筑出世界的秩序。法则。以及结构——”

    宗像伸出手，将伏见拼接了一半的部分水平拉近自己。这边有两部分已经在某种程度上拼接好了。

    宗像将这两部分分别放在自己所拼的这边的上边和底边。一时间，好像要从榻榻米边缘溢出来的巴塞罗那的街道，完美地收纳到边框之内。甚至刚刚让人回想起这幅画卷只是被截取的照片而已。

    “所以我很讨厌赤之氏族的性质。只是一味破坏，从不去考虑重新塑造的手段。一群脑袋不好使的家伙。”

    虽然被宗像所创造的世界搞得胸口十分激动，但听到这句话之后，激动的心情立刻褪去。

    “……你可是当着赤之氏族的人的面啊。”

    “的确如此。一不小心就给忘了。”

    宗像偷笑一下把脸转向一边。

    自己心中还保留有些许对那里的归属感，伏见对此感到有些吃惊，虽然觉得这种想法十分愚蠢，但也感到一些安心。

    “我走了。”

    伏见站起身。宗像抬头看着他。

    “暗器高手君。”

    “我叫伏见。要是带回我那边氏族的话，那群家伙恐怕会发狂的，这里的话就不要外传……”

    “～～～～”

    ……脚麻木了。

    “哎呀哎呀，脚麻了吗？所以说让你脚放轻松的。”

    “……没有麻。”

    “是这样啊，不过看来你好像站不起来呢。”

    可恶……从头顶上注视下来的宗像那感到十分有趣的视线，让伏见从心底感到憎恨，他屏住呼吸，等待酥麻的劲头过去。自己现在还是单独一人身处于关系并不怎么友好的阵营内部，竟然被这种无聊的事情弄得动弹不得，真是太大意了。伏见因为不甘心和脚的麻痹而咬紧牙关。

    “算了，在麻痹退去之前就先缓缓吧。正好，我给你倒一杯茶。甜些的没问题吧？”

    宗像在趴在榻榻米上流着汗水的伏见眼前，嘶地，拉过放在油纸上的干点心。你明不明白现在不是干这个的时候啊。双脚没有任何异常样子的宗像膝盖用力，以非常流畅的动作站起来，又走到茶壶面前坐下。

    感到苦闷的伏见用锐利的目光盯着宗像的后背，悄悄把匕首拿在手中。袖口响起轻微的金属声。

    宗像……应该是觉察到了。但是高高的后背却毫无防备地亮出来。分明有觉察到，但却毫不在意这点让伏见觉得十分可恶。

    “……想要一个，暗器高手呢……”

    用几乎要被榻榻米吸收的细小声音，伏见嘟囔着。

    “……假如，只是假如……我想要改变氏族，这能做到吗……”

    从来没有动摇过的后背，不知是不是错觉感觉第一次动摇了一下。伴随着衣服摩擦的声音，宗像将膝盖朝向这边。

    “老实说我没想到会从你嘴里说出来。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发生了什么，该怎么说呢。”

    咬住嘴唇，将额头贴在榻榻米上。

    车外响起慌乱地脚步靠近的声音。想要摆正姿势站起来，结果脚的麻痹直接传到头顶上，伏见再次啪地一声伏倒在榻榻米上。

    “室长！”

    突然打开门出现的青服男子。

    “噶哈哈哈哈哈哈！！”

    爆笑了起来。

    脸颊贴在榻榻米上的伏见吓了一跳，转头看去。

    穿着青服的那个家伙，正咧开眼角指着这边，仰面翘得太过头甚至都摔倒在地了。

    “真糗啊，猴子，脚麻痹了吗！超糗的啊！太没用了！要我给你揉揉吗？要不要我给你揉揉？噶哈哈哈啊哈哈！”

    胸口的憎恶一口气燃烧起来，伏见将手里的匕首划出寒光。

    “好了伤疤忘了疼的——”

    “伏见君！”

    伴随着锐利的声音，榻榻米啪地响起，拼图碎片在眼前飞舞起来。

    碎片甚至弹到天花板的高度，摔落到地上，踏出一步的宗像弯着腰抓住了伏见的手腕。匕首从手中落下，直直地插进榻榻米。另一个声音响了下，原来是终端滑落到地上。

    站在门前，刚才为伏见带路的青服队员眼睛瞪得大大的。

    “……啊。紧……紧急情况！赤之氏族成员的刺——”

    事到如今青服才抓住腰间的佩刀，同时将嘴靠向步话机，

    “慢着。”

    但宗像却制止了他。

    “但，但是室长？”

    “伏见君，你有什么要说明的吗。有的话现在就说。否则的话现在这个状况就只有赤之氏族向我方阵营送入刺客，打算杀害我的氏族成员，这一种解释了。”

    一屁股坐在地上，伏见凝视着青服的队员。没有什么特征的男人的脸。并没有任何嘲笑。相对地却是满脸怒容。

    他十分生硬地转动有些僵硬的脖子，将视线转向宗像的脸。被抓住的手一动都不能动。宗像正用他银丝眼镜里面玲珑的眼瞳盯着自己。伏见明白，这次的对手不是秋人那样靠牵强附会就能够应付的了。而且现在自己也扯不出任何理由。

    “……认错人，而已……。这事并不是『吠舞罗』安排的……。与他们没有任何关系……”这算什么啊，认错人，听起来就是借口。明明就是实际情况，但我这话真是一点可信性都没有啊。

    “认错人了吗……”

    宗像好像思考似地沉吟，视线落下来。捡起落在榻榻米上的终端，

    “既然是认错人的话也没办法。那就不再追究了。”

    说着，放开了伏见的手腕。

    “室长！？”

    “我已经说过不予追究。不要再说了。”

    “但是……”

    “刚才，如果他是投掷匕首的话，你的心脏肯定已经被刺穿了。你穿着那身制服的时间段里，就一直是处于执行任务当中的。结果却对偷袭一点防备都没有……对此你有什么想要辩解的吗？”

    说话的语气虽然十分稳重，但却包含了没有通过语气表达出来的凌厉。队员好像动摇似地闭上嘴，虽然还想要说什么，但只能低着头在那里浑身发抖。

    “……是，非常对不起……是我不够警觉和锻炼不足。”

    “很好。以后在执行任务的过程中要提高紧张感。那么？你是来报告什么事情的吧。”

    “啊，是的，被怀疑是那对湊兄弟所引发的事件又出现了——”

    队员开始报告之后，伏见就不再听他说什么，他将匕首从榻榻米上拔起来收到袖子里。虽然脚的麻痹已经减缓，但脚部仍然有些不稳。一边感受着十分不服气的队员的视线，一边在他面前穿上自己的鞋。视野里，貌似感到迷茫的那个队员的长靴向后退了半步。

    “伏见君。稍等过来一下。”

    正在系鞋带的手一下停止了。

    “这是你忘的东西。”

    说着宗像把终端递了过来。

    “你刚才问的事情……我们这里可不是为遇到困难的小孩子准备的出家寺院。自己的麻烦不能自己去解决的人，虽然不知道在你那里的氏族会怎样，在我这里肯定是不会被采用的。正是因为这个，所以我才不被小孩子所喜欢吧。”

    伏见从好像露出一个苦笑的宗像手中接过终端。

    他对于明明是自己表示出需要他意愿的宗像感到很火大，但感到最为火大的，还是对于在头脑的角落里希望被挽留的自己。

    竟然会问能不能改变氏族——自己到底是期待着什么才说出这样的话啊。

    将终端装入口袋，低着头走出去的时候，宗像的声音传来。

    “给你一个提示吧。你说不定是得了感冒。”

    这句意味深长的话，让伏见不禁停下脚步回过头去。

    “我觉得说到这里，你不会不明白的。因为你可是被草薙当作是自己接班人的少年。”

    宗像站在轻箱货车的门口，悠然微笑着。

    ＋

    “猿比古！把梯子放下来啊，你到底怎么了啊！喂猴子！你听见了吧！”

    将阁楼角落里满是尘土的电脑搬到桌子上。这是两年前装配的电脑，现在看来性能是有些低劣，但重新购买的部件也只有显卡，另外硬盘和内存在两年前因为感到恶心所以拔下来扔掉了，这次也重新买了一套。

    盘腿坐着，弯曲着腰，正在把细小螺丝拧上的时候，阁楼咚地震动一下。伏见的手跟着抖动，十分不满地向一旁看去，只见八田跳跃起来的上半身扒在阁楼的边缘。

    “给你发了几十条邮件，你却不回复我而是在干这个，无视我的邮件在这里悄悄搞手工，至少看看邮件啊。”

    “我不知道。根本没收到。”

    “为啥现在把电脑搬出来了啊？比起这事现在应该关注秋人和速人吧。这一星期大家全在外面奔波。身为关键人物的你却藏在这里，这怎么能行啊，你不为找到他们做些补救怎么行呢。”

    “补救？”

    虽然左耳进右耳出地应付八田，继续手头上的作业，但这个单词卡在耳朵里，不禁让伏见停下手中的动作。但视线仍旧停留在手上，低声说道。

    “我需要补救什么东西啊。我难道出现什么纰漏了吗？只是背靠背战斗过一次就单纯信任对方的笨蛋是你们这群人吧。”

    “话、话虽如此啊……你没说错。可是你看，对这个事，应该换一种方式来说吧。大家还是对你有些意见的。那个，草薙先生也说过了，盐津那个大叔被青服们掌握着，可那对双胞胎仍然不断做让青服闹心的事情，肯定是那俩人有什么想法的吧。所以我们才要和双胞胎剖心置腹的谈一谈，然后来解决这个事。这样一来大家的误会也就能够解开了。对吧，你也不想一直被误解下去吧。”

    解开大家的误解……吗。八田热烈的一些话根本没有说到伏见心里去。

    谁说过不想被他人误解这样的话啊。为啥你要让我被大家理解啊……只要你能理解的话，对我来说就足够了。

    但是已经，够了。

    对我的世界来说，已经不需要你了。

    “喂，猿比古！给点反应啊！啊真是的，你知不知道我多为你着想吗！”

    “哈哈哈哈哈！你白痴啊！？”

    下意识地抬起头高声笑起来。八田的眼睛瞪得溜圆差点从阁楼上掉下去。带着奇怪的开朗，感觉到自己笑起来和那家伙十分相似，让伏见吃了一惊，连忙止住笑声。

    “猿比古……？”

    八田迷茫地皱起眉头，但渐渐血气充满脑袋，“你这个……笨蛋猴子！”涨红着脸扔下一句台词，然后咚地一声跳了下去。“随便你吧！不知道别人的心情！难得我来接你！”，说着，八田胡乱将滑板在地面上一滚，撞开门，紧跟着他自己也跟着追到门边，跳上滑板飞出门外。

    “……哈，哼。”

    在伴随着叹息发出嘲笑之后，伏见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似地变回一脸认真的表情。

    目光回到手头的作业之后立刻集中了精神，对于其他的事情完全不去在意。

    重新安装好零件，空荡荡的环境也重新构筑起来，网络也连接好。连接在电脑上的液晶显示器以及与终端联动的全息影像在眼前并列着。呈一百三十五度角的两个显示器包围住视野。

    与两年前的冬天一样的环境。同样的房间。在低矮的天花板好像要压下来的阁楼上。只有显示器的光照在脸上。

    没有任何间断，伏见的眼睛盯着显示器中流过的文字，双手的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打。

    “我们这里可不是为遇到困难的小孩子准备的出家寺院。”

    宗像的声音在头脑中浮现，伏见咂了下舌头，放大了敲打键盘的声音。

    只要靠自己的力量，一个人解决就行了吧。不需要任何人的帮助。原本自己不就是这样嘛。自己的周围，并不需要有什么人存在。

    感觉有自然光线照射在显示器上，由于反光而无法看清楚。伏见抬头去看嵌死在阁楼墙壁上的窗户，光线从百叶窗的缝隙中射进屋子，与显示器上的图像融在一起。

    目光拉回到显示器去确认时间，已经到早晨五点了。

    “眼睛，好疼……”

    摘下眼镜放在键盘上揉起眼睛。眼睑和眼球附近的肌肉已经完全绷得僵硬。这才想起自己已经几个小时没有合上眼睛了。

    “……话说好想上厕所啊……”

    放下为了拒绝八田而拉上来的梯子，不过踏在梯子中间的时候感觉梯子没太大意义就直接跳了下去。虽然眼镜放在上面，但在房间里还是能够把握住什么东西在什么地方，以及障碍物和障碍物之间的距离，没有任何的不方便。

    阁楼下面八田的床一如往常的乱作一团，也看不出八田夜里曾经回来睡过觉。八田回来一趟咋咋呼呼说了一通那还是昨天下午的时候，到现在已经经过了一天的四分之三的时间。要么是一直在外面寻找那对双胞胎，要么就是在酒吧那里聚集着。算了，都无所谓……。

    虽然没有觉得肚子饿，但却觉得喉咙有点渴，伏见在上完厕所后，打开了厨房的冰箱。冰箱里的灯光刺激着疲劳的眼睛，让眼睛感到有些疼痛。伏见不禁皱起脸。

    随手抓了瓶饮料，回到阁楼，昏暗当中发出白色光辉的显示器上发生了变化。

    伏见立刻飞到键盘旁边，戴上眼镜仔细看，正在运行的程序已经停止提示错误。这是从电脑一侧扫描手机终端是否存在恶意系统的程序。

    “切……竟然被那边强行终止。”

    伏见一边咂着舌头，一边对于正如自己预料的情况露出个淡淡的笑容。

    有人遥控操作着终端——八田送来的几十份邮件伏见并不是无视，而是一封都没有见到。应该是被那家伙给拦截了吧。

    比起对手的可怕，伏见首先自嘲一通。看来放松警惕的不仅仅是『吠舞罗』的那些人，自己也是一样啊。毫无疑问地随意使用莫名出现的应用，还把个人信息随意输入终端。明明早就知道有个氏族非常善于利用这些疏忽。两年天的冬天还因为这个栽了个大跟头。

    就在这里，并非液晶显示屏，而是旁边的全息图像有了动静。那是与终端连在一起的显示器。伏见明明都没有动过终端，但终端自动运行了一个应用。

    这是自己不记得安装过的应用。而且这个登录用户是两年前自己亲手删除过的。

    『jungle/β2』的启动画面显示了出来。

    伏见他们在中学时代参加的『jungle/β』在发布测试运营结束这个通知之后就忽然停止了服务。那是在两年前的“惊喜派对”事件之后不久的事情。β2开始运营这件事他并不知道，但也许是因为这件事稍微有一些人知道之后就重置所有的用户，然后从零重新开始召集，从而让人难以捕捉到它的实态吧。

    就好像潜伏在深海的巨大生物喷出气泡一样，一旦浮出海面就消失，非常不明所以的氏族——。

    伏见没有立刻动手，任凭距离自己终端很远的某人操作自己的终端，自己只在一旁看着。在完全没有注册印象的用户帐号登录之后，自己分身的三头身的虚拟形象走在『jungle』的世界中。伏见自己在使用程序的时候特意将虚拟形象做成没有任何特征的样子，但画面上的虚拟形象却和现实的自己一样带着黑边眼镜，整体形象看起来还挺可爱的。

    “这肯定是买了付费道具……不会把账单发到我的终端吧？”

    伏见翻着眼抱怨道。

    好像横向撞到什么似地画面抖动一下之后，一条信息弹了出来。

    【NIKI先生发来的jcube的对战申请。接受挑战吗？】

    伏见的目光被挑战者的网名所吸引住。

    画面一端出现了一个新的虚拟形象，摆出战斗姿势。除了眼镜的有无，穿着的衣服，以及分向一侧的发型区别，眼睛、鼻子等五官和自己的虚拟形象如出一辙。就好像双胞胎一样——。

    伏见擦亮眼睛，凝视着画面上的两个虚拟形象，

    “……哈”

    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哈……”

    笑得控制不住身体差点把连线给拔下来。

    “来吧。看我不碾碎你——伏见仁希！”

    使用特定姿势的手指在终端画面上一滑．青色的半透明键盘出现在手边。遥控操作的人貌似对此没有加以妨碍的意思。伏见自己操作着接受了挑战。

    两个虚拟形象分散在画面左右两边摆出战斗的架势。虽然游戏与自己记忆里相比更新过版本，但仍旧感觉非常怀念的jcube游戏画面在正中出现。

    各自被分发了一组五张卡片，卡片上共有五个带有参数的魔方在不停转动。构成一组的卡片全是游戏初期分配的低等级卡片。算了，以你为对手的话这根本算不上什么了不起的不利因素。

    在游戏开始的信号发出同时，“NIKI”就高速旋转魔方，很快就湊齐了一面、二面、三面发动组合攻击。网络对面的对战对手使用的肯定也是外接显示器和键盘。在终端这个小屏幕上能够显示的信息是很有限的，使用外接显示器的话能够在更广泛把握状况的同时进行游戏。

    由于本方的卡片等级很低，五张卡片一下就全部消去了一半生命值。但是伏见只是将双手手指轻轻放在键盘上，不采取任何动作只是等待着。在此期间，对方不停湊齐魔方的面，发出强力的组合攻击。

    伏见并不是有什么策略才静静等待的。

    ……只是好久没玩一下子想不起来怎么操作。使用jcube赚钱的就只有初一最开始的那段时间，到现在为止已经过去三年多了。在终端的画面上使用手指来进行一般性操作的话，也可以靠直觉来玩，但一次只能做一件事情。如果是键盘操作，就可以对所有魔方的所有模式该如何活动进行细致的热键分配，速度也就能压倒性的提升，但游戏也会变得压倒性的复杂。

    NIKI的虚拟形象露出位于优势一侧的笑容。伏见在那个只能做出单纯模式表情的三头身虚拟形象的脸上，好像看到了那张扭曲的笑脸。

    闭上眼睛唤醒记忆。双手五指的动作，在大脑里和魔方的转动联动起来。虽然已经忘记了操作键盘的方法，但转魔方的法则仍然清晰的保留在头脑里。

    “觉得无聊的话自己构筑就可以

    用自己的手，构筑出世界的秩序。法则。以及结构——”

    自己能够运用的，说到底只有先人所积累的法则。

    而那个青之王则发出要自己构筑法则这种豪言壮语。而且对方肯定不觉得自己是说大话吧，那个爽朗的表情就好像在说做到是理所当然的。

    好厉害……发自内心被对方所折服，实际上在自己记忆中只有两次。

    小时候，有一个男人在伏见面前摆弄实际的魔方。那个时候对伏见来说，魔方在那个人很大的手掌里来回转动，好像魔法一样很快就湊齐了六个面。伏见燃烧起对抗心，调查魔方的公式进行练习，当自己打到和对方相当的速度的时候，那个男人已经对这种玩具没有任何兴趣了。

    伏见仁希这个男人，本质其实是个天才。

    作为实业家获得成功的妻子，木佐是个非常努力的人，但仁希的才华则近似一种天性。在被称为非常优秀的伏见家的血脉当中他的能力也是出类拔萃的，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是否是因为这个原因，对于社会有益的事情，他一件都没有做过。

    唯一觉得有趣而非常上心去做的事情，就是给自己幼小的分身找茬，把他惹怒然后自己笑得仰面朝天，这种玩闹根本就是异常。

    呼，吸了一口气之后睁开眼睛。

    对战的对手湊齐了若干个魔方的边缘面，发出了“雷”属性的组合攻击。伏见这一侧的生命值已经下降到频临死亡的程度，刻度条也闪着红光。NIKI虚拟形象双手上举欢呼着跳跃起来。

    不知为何，感到十分别扭。

    想要模仿那个天才的行为，凡人是不可能做到的。不论是幽灵还是什么，如果真的是那家伙本人的话，是不可能强大得如此平凡。

    别看不起我，你这个名叫伏见仁希的男人。

    瞬间，伏见的十个手指开始快速在键盘上敲打。五个魔方同时旋转，不到一秒钟时间所有魔方就湊齐了一个白色的面。“回复”属性的五组合让自己这边卡片的生命值一下子恢复到九成左右，刻度条也恢复到正常显示。形式一下变回势均力敌，原本兴高采烈的NIKI表情也回到正常。

    一旦手指开始活动之后，就算大脑已经不记得，手指却还记得操作方法。剩下的只要按照头脑中所想的方式，转动五个魔方就可以了。

    不是一个面一个面完成然后连绵不断的攻击。目标只要放在6×5的组合上就可以了。伏见并不执着于已经完成的白色面，而是将其全部打乱只把目标放在六个面全部完成上。对战的对方貌似也觉察到这点似的，跟着改变了策略。

    两者几乎在同时，湊齐了五个魔方的所有六个面。六种颜色的波浪互相穿插形成的华丽攻击特效互相撞击，抵消。

    伏见咂了一下舌头，感到一丝乐趣，脸上也笑起来。

    “哎。以我为对手能够僵持到这种程度的家伙，可是不多见呢。不过呢，想要冒充那家伙的话，没有这种难缠的对手让我练手，也就太没意思了。”

    如果三列乘三列的魔方没有分出胜负的话，会进入高等级对战。除了排名高等级的家伙之外，根本没有机会见过这样的场面——四列乘四列的魔方从画面上落下来。

    与三列乘三列的相比，难度一下提升了好几个等级。但是伏见却以几乎不变的速度将各个面湊齐。首先将所有五个黄色的面同时湊齐，向对方发起“地震”属性的组合攻击。NIKI一脸困扰，开始不住擦汗。换成四列乘四列魔方之后，湊齐面的方法也不如之前那么有章法，变得十分混乱。在伏见第二次攻击之后，血条就被削得发出红光了，而NIKI的的表情也从困扰变成了哭丧，而且两只手不断来回摆动。

    “什么啊，这是什么表情啊！？在我面前从来都没有摆出过这种表情吧！！现在摆出那种表情给人看……还不如死之前跪地上求饶呢！！”

    一股自己也不知道的感情在身体里爆发，伏见咧开眼角怒吼道。

    四列乘四列，六面，五个魔方同时湊齐。

    六色的攻击特效在画面中不断爆发。画面十分震撼，屏幕上的爆炸好像都要从里面溢出来拍打在脸上似的。对手仅剩的生命值被完全打空，卡片也被砸得粉碎。

    在仍旧呼啸的特效背景下，伏见一侧出现“Winner”，对方一侧出现“Loser”的字样。

    游戏画面退去之后，切换回到很多虚拟形象在森林中的广场上安闲扎堆的情景。

    伏见用已经冷静下来的眼神看着画面。自己的虚拟角色跳起来做出胜利的表情，NIKI则沮丧地坐在地上。

    虽然已经觉得都无所谓了，但还是特意用手指继续敲打键盘。自己的虚拟角色上浮现出漫画的那种对白框，敲打出来的文字一个字一个字地在上面显示出来。

    【那么。给我说明一下是怎么回事吧？大贝阿耶。】

    哭丧着脸的NIKI变成正常的表情站了起来。

    【你发现了啊？还是跟以前一样这么不讨人喜欢呢。还不如被那家伙的幽灵吓到，钻进被窝里发抖的时候可爱。】

    NIKI头顶上的对白框中出现了十分傲慢口吻的台词。伏见一边心里想着，就不讨人喜欢这一点来说，根本轮不到你来教训我，一边打出台词。

    【那种病毒，你是不可能一个人制造出来的。

    你受谁的指示，有什么目的？】

    出现在自己面前的伏见仁希，是潜伏在终端里的电脑病毒。

    要说契机，尽管不甘心，但的确是宗像给与的那个提示。也许是感冒了——引起感冒的，自然是病毒。回想起来，只有终端在身上的时候仁希才会出现。而终端基本上是随身携带的东西，所以比较难以察觉。

    当然这个事情比较荒唐。按照常识来考虑的话，电脑病毒是不可能影响到人类，产生幻觉或是做恶梦的。

    但是，常识是什么？自己所处的是由类似自身就像是业火一样的男人，或是能够随随便便就轻松记下一万片拼图位置的男人，所执掌的黑暗世界，完全是一个常识被甩到火星上的世界。

    另外，七位王手下所掌握的七家氏族中，有通过网络将触手伸到现实中，这种属性的氏族，这一点伏见已经知道了。

    和草薙一起去『Scepter4』的回来的路上，最后从那个家的玄关里照射出来的，细小的灯光——而拿着灯的正是阿耶。二楼窗户透出的灯光中看到的人影，伏见以为是仁希，而感到一阵颤栗，但唯有这件事不是病毒的原因，而是单纯的眼睛错觉，从那个家出来的时间差来考虑的话，二楼看到的人影应该也是阿耶。

    好像大小姐风格的连衣裙型制服是椿原学园制服这件事，由于伏见在应考生时代并不关注所以当时没有认识到这点，老实说当时也没有立刻认出那人是阿耶。但是身后背着的帆布包上长出的兔子耳朵，以及耳朵一上一下跳动的样子，正是那个傲慢的亲戚特有的特征。

    入侵以前的伏见家，在二楼伏见原来的房间里搞什么呢？大概是拍摄制造幻觉的素材吧。从窗户看到亮光，应该就是终端的闪光灯。那天晚上一时大意收到的阿耶的空邮件应该附带着病毒，打开的瞬间就钻进了终端里面——。

    这样一来，就全都讲得通了。

    【你还跟『jungle』有所关联吗】

    【有什么不好！你不也跟『吠舞罗』搅在一起了吗！】

    【你打算将我从『吠舞罗』分离出来的做法是什么意思？】

    到现在为止一直都是即问即答，但这次却有了停顿。

    【快回答！】

    伏见追问道，紧接着好像修堤坝一样很长的一段文字发了过来。

    【王对你抱有兴趣，一直注意着你。别误会了，你并不是什么很特别的存在，王他是什么都看在眼里的。交给阿耶的任务，就是让你无法继续呆在『吠舞罗』。虽然美咲君比较难缠从中妨碍，但现在美咲总算是不再管你了吧。真是活该。】

    【我被算计，你就那么高兴啊。】

    【阿耶才不觉得高兴呢！！！！】

    好像强调台词似的，对白框的轮廓一下子被扩得很大。伏见下意识将脸拉远了屏幕。

    虚拟形象也是一副发怒的表情，跳着叫喊。

    【为什么总是！！总是！！总是总是总是你啊！！

    明明是阿耶先与王成为同伴的！！

    所以我最讨厌你了！】

    好像还要说什么的台词突然中断了。

    【NIKI已注销。】

    伴随着这样一条信息，虚拟形象和对白框，一起从眼前的虚拟空间消失了。

    “注销……？逃跑了吗……？”

    伏见皱着眉嘟嚷着，就在这时——画面的一端又出现了新的虚拟形象。

    初期状态的简朴衣服，加上毫无特征的发型和五官设定。看起来好像没有任何强力能力和道具的虚拟形象——。

    但却让伏见好像被静电电到一样，脖颈处一阵颤栗。

    不是第一次有这种感觉。和二年前冬天的那次感觉是一样的。

    出现了——『jungle』的王！

    伏见改成半蹲在屏幕前的姿势，紧张地绷起身体。把手伸向电脑的连线，

    【要逃跑吗？不是你呼唤的我吗？】

    但看到虚拟形象头上出现的对白框的时候，又立刻停下手。如果扯断连线逃走的话，那就和二年前一样了。

    明明电脑上没有带摄像头，但对方却能够清楚看到自己的动作。看来这家伙可以通过网络对自己动手。

    【shell有些判断失误。在我没有下命令的情况下擅自向你挑战游戏，这也就算了，结果在自己准备的舞台上被人给羞辱了啊。值得反省。】

    带着头顶上的对白框，那个虚拟形象一步一步走过来，从全息图像到旁边的液晶显示器，就好像打开门从一个房间走到另一个房间似地移动过来。电脑的显示屏上当然没有启动『jungle』的客户端。但是对方既然能从『jungle』的虚拟空闲里平移过来，显然是已经入侵了伏见的电脑。

    显示器中的虚拟形象看向这边。

    【二年前的初中生，已经成长为派得上用场的氏族成员了嘛。可喜可贺。】

    指尖感觉到一股静电，抓在连线上的手连忙松开。细小的火花在连线的表面上闪烁前进，最终进入到电脑里面。

    在奇怪地沉静一拍之后，啪啦啪啦，电脑迸发出激烈的火花。细微的电流从电脑中呈波状膨胀开来，扩散到整个房间。伏见全身感到一股似乎要让所有毛发全部脱落似的恶寒。那边的电流则继续从墙壁向天花板奔去。

    叮——，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电流的波纹突然，像是被冷冻似地停止了扩大。

    【……嗯？】

    虚拟形象歪起头。将显示器中的身体横过来，

    【这还真是。】

    摆出上下挥动双臂的姿势。

    虚拟形象的的目光，正冲着现实空间的房间入口。

    全身包裹着好像摇曳火柱一般青色气场的一个男子站在那里。

    “请你从这里离开吧。擅长偷偷摸摸藏在暗处给人找茬的你，在这个状况下应该是很不利的吧？”

    宗像礼司朗朗的声音直接传到阁楼上，带有颜色的声音进到房间中。实际上除了网络聊天对话，这个房间已经有很长时间，没有听到过除了自己以外的人的声音。

    变成一副可爱变形的虚拟形象，好像有生命一样非常兴奋地托着下颚，咧开嘴角露出无畏的笑容。

    【是那样吗？真是遗憾呢。】

    显示器中啪得迸发出火花，四个角也爆发出电光。

    “哦呀，打算动手吗？在这种地方几位王互相争斗导致达摩克利斯之剑出现的话，虽然非常掉价，但也没有办法。”

    宗像眯缝起眼睛压低声音。原本没有定形的青色气场，收敛成好像包围在宗像周围的一圈剑。

    虚拟形象眨了几下眼睛。立刻就要化为实体从电脑里钻出来，在显示器中膨胀的势头，不知为何突然停下了。

    【啊啊，原来如此？的确是对我不利呢。真是遗憾。】

    身体扭转九十度，虚拟形象将脸转了过来。变回到十分可爱但没有特征的笑脸。

    【你的帐号替你保存下来。心情好的时候请连线。再见。】

    立刻，显示器再次迸发出火花，然后砰的一声熄灭了。电脑中喷出一股黑烟，带着强烈的臭味飘荡在空气中。

    一瞬间愣住的伏见凝视着显示器，但立刻回过神来将目光移到旁边的全息图像上。终端——？全息图像中，『jungle』这个应用仍然正在运行，被留在那里的自己的虚拟形象无聊地晃动着身体站在那里。

    伏见连忙将终端抓在手里。

    消失掉，带着这样的想法用力去捏。右手立刻呈现出红色。终端内部发出咯吱咯吱的细小声音，同时升起一股细细的烟雾。当终端屏幕熄灭不再有动静之后，联动的全息图像也消失了。

    主板烧了。与仁希形象的病毒一起。

    放松力气，终端自由落体掉在地板上。

    伏见突然感觉到一股疲劳感袭来，用尽全身力气向外挤压似地长长出了口气。而好像要覆盖掉他的叹息似的，阁楼下面也传来“呼”的简短叹息声。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啊？”

    一边坐在地板上，伏见一边翻着眼看宗像。不是通过屏幕，时隔许久对着实际在场的人发出的声音比想象中还要沙哑，声音几乎就在自己的眼前消失了。咳嗽一下之后放大声音。

    “你以为这里是哪儿啊。你这个样子要多显眼有多显眼。”

    虽然也有询问为什么会在自己家的意思，但更重要的是，对方非常大胆地出现在众所周知的『吠舞罗』地盘镇目町，而且是在工作时间以外的一大清早，还一丝不苟地穿着『Scepter4』的制服。

    宗像用颇有对照感的清晰声音，对于自己的言行没有感到丝毫疑问似的说道。

    “其实湊兄弟引起的骚动，我认为其中有『jungle』的煽动，或是某种形式的协助。对『吠舞罗』成员的你的终端安装病毒，应该也是其中一环。不过这些全都是我的臆测。『jungle』原本的目的原来是笼络下你啊。”

    “所以才给我上那么多眼药吗。亏你干得出来呢，竟然能够心平气和的……”

    “不过你也有不对的地方。既然发现有病毒的话，将终端格式化，或者将其在物理层面上破坏掉，事情就结束了。结果你竟然故意做出引那家伙出现的行为……那可是王。不是你这一介氏族成员就能应付得了的对手。你对王都一点都不害怕吗”

    “……我……”撇开视线，操着仍然有些沙哑的声音，伏见说道。

    “……一点也不害怕……”除了一个王之外。

    心中补充的话，宗像是否察觉，无法从这个王的扑克脸上看出端倪。宗像只是抱持着微笑，改变了话题。

    “行李……就只有上面放着的那些吗？单身宿舍里的基本家具、电器制品、日用品是很齐全的，今天就能供你自由使用。把最低限度的私人物品打个包吧。看这样子，有二十分钟应该足够？我在外面等你。”

    “等……啊？慢着！请等一下！”

    宗像单方面说完这些话之后就转过身去，伏见呆立一瞬之后慌忙从阁楼下来，叫住他。

    “你到底什么打算啊，事到如今。你那里不是小孩子的出家寺院吧。再说我也没说要加入青服啊。只是问你能不能改变氏族而已……”

    “如果有空在这里废话的话还是尽快着手准备吧。我可不想长时间停留在这里，令人不快的男人正在来的路上。”

    越过肩膀扔下这些话之后，宗像就走出了房间。

    一直以来都是副令人称奇的从容形象的宗像，明显表现出有些焦虑，这或许还是头一次见到。

    能够让宗像感到焦虑的男人。

    ——难道是！？

    对着『jungle』之王，宗像说的是“几位王”。如果只是宗像和『jungle』之王的话，说“二位王”就足够了。还有『jungle』之王非常干脆退却的理由，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就能够理解了。

    从阁楼上跳下来，追逐着消失的宗像，光着脚跑到外面。

    出来得太急差点摔倒，伏见一边脚下刹车一边向两边看，宗像正背靠着门口旁边的墙壁站立着。他后背挺得笔直，手放在腰间的佩刀上，好像随处可见的骑士雕塑一样矗立在那里。视线朝着正前方，盯着什么也没有的地方看着。

    伏见一边仰望这宗像端着的侧脸，一边将头向与之相反的一侧看去。

    道路稍远的地方出现了个人影。与宗像“笔直”的矗立相对照一般，弯曲着后背靠在电线杆上，手插在口袋里，嘴里叼着香烟。现在路上还没有什么行人，但天空已经开始泛白，紫色的烟雾被吸入到天空的颜色中去。

    “尊……先……，为什么……”

    比起宗像出现在这里，周防出现在这里让伏见更加一百倍地想问句“为什么会在这里啊”。尽管这里是周防的地盘镇目町，自己是周防的氏族成员。

    “担心自己的氏族成员，所以来看看情况的吧。总不会说是清晨散步这种不好听的玩笑吧。懒惰的你竟然会这么早就起身，看来姑且还是有作为氏族负责人的自觉的嘛，真让人吃惊。”

    完全不去看周防，仍然看着旁边保持直立姿势的宗像出言讥讽。

    肯定是十束说让他来看看情况的。十束问八田伏见怎么了，八田回答那种家伙我哪儿知道啊。十束就说KING是最闲得没事干的，所以代替八田去看看情况吧——酒吧中的过程好像亲身经历一样浮现在脑海。

    周防本人没有就这些事情做任何说明或找什么借口。周防也完全看都不看宗像，“哼”地发出短短的嘲笑。

    “机会难得，我就把话明说了吧。在湊速人·秋人的逮捕上，我的部下非常不得力。有可能存在熟悉我们的情报网，并通过潜伏通道协助那两人的存在。所以希望能够借用熟悉内部情报的你的氏族里的一个人。同时也是为了弥补你们在这次事件上造成的麻烦，事情就不再追究。我认为他是最合适的人才所以指名要他。将别的王招入自宅这件事，对于你身边的那些同伴意识过剩的手下来说，是破坏信任的决定性因素。所以这对他来说应该也是好事吧？”

    “不对，是你自己。”

    没打招呼擅自过来，然后在这里大放厥词——伏见打算插嘴辩解，

    “你这个男人屁道理真多。”

    仿佛野兽低吼般说道，周防用锐利的目光盯着宗像。只是如此一个动作就让伏见条件反射般畏惧不已，但宗像却毫不畏惧地挑起半边眉毛。两个王到这时才第一次视线相交。

    “伏见。”

    周防说道。

    “理由什么的无所谓。你自己想怎么样。”

    并没有被怒吼。说话的语气和平常一样带着倦怠，表情也没有丝毫改变。但伏见却觉得周防在生气，不禁绷起脸。看起来对于将氏族整合在一起这件事没什么执着的这个人，应该不会对其他的王对自己的氏族成员出手感到不愉快，所以根本不知道他在生什么气。

    “伏见猿比古君。”

    这次是宗像叫他。

    “郑重其事地，我礼貌周道地正式邀请你，能否来我的『Scepter4』效力呢。”

    这次伏见在不同意义上绷起脸，没想到这么为难的事情宗像会直截了当地说出来。说这话的本人却没有一点心情尴尬的意思，从银丝眼镜里面直直盯着自己。青色的眼瞳十分透明清澈，但一直延伸下去的清澈好像要把人吸进去似地，眼瞳深不见底。

    “……这样啊。”

    好像被烟呛到似地，周防说道。然后把香烟扔在地上踩灭，没有任何留恋似的转过身去。什么意思啊？伏见感到迷糊，而当他视线落到自己脚下的时候，也就明白了周防的意思。

    被周防打压了……？还是被宗像所吸引了……？到底是什么，伏见自己心中也没有明确的理由，但周防说过，理由什么的无所谓。

    低头看去，自己站立的位置的确是偏向宗像这一边。

    ＋

    “不进来吗？”

    穿着轻飘飘红色衣服的少女站在背后，声音有些唐突所以吓了一跳，但考虑到她的能力，其实也没什么好吃惊的。

    “……不想进去，而且我也没资格进去了吧。”

    伏见将视线从安娜身上离开。靠在路旁的一个角落里隐藏着半个身体，目光望着一个街区之外的坐落在三岔路口的那家酒吧。安娜沉默着站在那里。用虽然有所控制，但却能将人看穿的，让人有些难受的视线注视着伏见的侧脸。

    “你，早就知道了吗……事情会变成这样。”

    继续撇开视线，随口问道。原本就比较讨厌小孩子，尤其是这个少女，从见面的第一天就非常不喜欢和她对视。

    “……虽然是，隐隐约约的。但觉得你会在什么时候，离开这里。”

    安娜含糊不清地回答道。

    “从什么时候开始呢？”

    “从最开始……。但是，我一直希望事情不要发展成这样。”

    “你的这个，有没有出过错误啊。”

    稍微停顿一下之后，感觉她是摇了摇头。

    “哈。也就是说从最开始你就认为我是个背叛者了吧。”

    “……”

    对于安娜悲伤的沉默，伏见感到十分无趣，立刻收敛了笑容。

    “安娜？”

    草薙修长的身影出现在视野里。“安娜？你在哪儿？”，他在店门口来回张望呼喊着。湊兄弟所引起的事件目前仍然悬而未决，所以『吠舞罗』的状况也没有那么悠闲。草薙的口气中明显能够感觉到焦急。

    伏见用下颚指了指店。

    “回去吧。叫你呢。”

    “有什么需要我带的话吗？”

    “……。对草薙先生。”

    双子消失的那个晚上，秋人也许是打算去说服速人的。实际上伏见也考虑了这个可能性。如果伏见没有出手袭击的话，现在事情可能就不会这么复杂。虽然都只是推测。

    “……算了没什么。你快回去吧。”

    就算现在道歉，也只不过是自我满足而已。

    “对十束呢？”

    “没有，没什么可说的。”

    “对美咲呢？”

    “……我自己会去跟他说的不用你担心了。再不走我踢你了啊。”

    小小的气息从自己身旁离开，向店那边跑去。但立刻又停住脚步，转过身来。这次是从面前盯着自己，伏见感到一脸不舒服。

    “怎么，还有什么事啊。”

    “猿比古，没关系吧？”

    “……？什么啊？”

    “看到什么可怕的东西了吗？”

    锐利的话语，一下子让伏见说不出话来。

    “……太蠢了。你是说我被妖怪附身了吗。”

    虽然故意说出坏心眼的措辞，但安娜却不为所动。默默等待着。几乎要刺穿心脏的眼瞳盯着自己。

    叹了口气，伏见变回一脸严肃的表情，认真回答说。

    “妖怪已经被消灭。所以没有了。”

    “……不是的。”

    安娜摇着头，好像有什么不太好说的话似地俯下身体。“仍然，还在。妖怪。”“……？”伏见皱起眉头。

    草薙呼喊的声音持续着。

    “……快去吧。”

    伏见冷不丁地出声催促。安娜俯着身体点点头，迈着轻快的步子跑了出去。远处草薙看到安娜的身影，放心似地对她搭话。

    看到两人其乐融融地一边说着话一边进入店里的时候，

    “哇呀啊啊啊啊啊！！”

    带着怒吼，背后响起了咣当切割柏油马路的声音。转过身的瞬间，一个喷涂得十分张扬的『吠舞罗』标志遮挡住空中从头顶上飞了过去。

    好像要将退了一步的伏见推到在地似的，八田和心爱的滑板一起，沉着身体落在地上。

    “你这个白痴猴子，找你找的好苦！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我回房间的时候你的东西全都没有，终端也没有应答，担心死我了！”

    刚从滑板上跳下来，就急如烈火似地冲伏见大发脾气。伏见则形成对照地以十分冷淡的目光回应。

    “啊啊，我把终端捏碎了所以现在手里没有。还有我已经搬家，住进『Scepter4』的宿舍了。我就是来说这个事情的。”

    “哎？搬、搬家……，突然说什么呢啊？是、是不是因为我说随你的便啊？那其实是，我一不小心，一生气就说出来的，不、不好意思啊。可是你也有不对……哎，哈啊！？你刚才说什么！？”

    愤怒的情绪为之一转，变成惊慌失措之后，立刻又是一变，八田反应过度地仰着头，用难以置信的口气说道。伏见心想真是个事多的家伙，叹口气，用一字一句的方式重复一遍。

    “没听到吗？我说的是『Scepter4』的宿舍。我已经，加入『Scepter4』了。”

    八田张大着嘴巴说不出话来。甚至以为他忘了呼吸的一段空白之后，难以置信的表情在他的脸上扩散开来。

    “慢着……等一下，为什么会是Scep……哎？哎？慢着慢着，什么意思啊。『Scepter4』就是青服吧？是那个阴险眼镜之王的氏族。你这么做就是要转投尊先生以外的王？你明不明白啊？”

    “那是当然。我当然明白。”

    “那、那为什么……”

    “为什么？真是无聊的问题呢……这么说吧，因为无聊。明明拥有特别的力量，干的事情却是小混混的过家家。我打心底里觉得『吠舞罗』很无聊。”

    “你这混蛋！”

    八田抓住伏见的领口，用力摇晃他的脖子。

    “你要离开『吠舞罗』啊！？你忘了尊先生救咱们时候的恩情了吗！”

    紧紧抓住伏见领口将伏见拉过来，八田挥舞着握紧的拳头。但立刻紧紧咬着牙齿，好像改变想法似地将手放开。举起来的拳头按在伏见左胸口上，

    “这是，从尊先生那里得到的印记，是我们的骄傲吧？都把这个刻在胸口了，为什么还……”

    声音哽咽，八田好像是想要确认刻在那里的东西的重量似的，将拳头推了过来。但无论八田是激怒还是震惊，伏见都没有任何动摇。对子这家伙的误会已经烦透，只能放弃不管了。

    但是，一看到八田红通通的眼睛，有那么一瞬，真的只有那么一瞬间，伏见的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十分难耐的东西涌了上来。心里说，笨蛋，想哭的人是我啊。

    “一定让他们目瞪口呆。猿比古，要是和你一起的话，感觉世界都能够占领呢。”

    举起拳头，好像白痴一样自信满满地相互点头，那些莫名充实的事件，到底在什么地方被破坏掉了呢。

    与你对拳头的，不是现在的我，而是这个印记。

    如果是因为这个才发生决定性变化的话……这种东西就是粪便都不如。

    伏见按着八田的肩膀将他推开。冷不丁在拉着自己不放的八田面前将右手伸出来，好像要让他看戏法似地，让指尖挂上火焰。八田一脸畏惧地说，“你，你要干啥？”

    那只手伸向自己的身体，四根手指的指甲立起来放在锁骨上。

    滋滋地皮肤烧焦声和臭味散发出来。

    “你……！？猿比古……！？”

    “……咕……”

    咬紧牙关，弯成钩状的手指在锁骨下面的位置来回移动。因为剧烈的疼痛伏见额头冒出冷汗，但手却没有停下。直到锁骨下面的印记被烧毁才停下。意识一瞬间好像飘散到了远方，身体开始摇晃，但很快又稳下心神踩住地面。

    身体一下子感到脱力，手也落了下来。手指上挂着的火焰也消失了。

    “啊啊……你所说的荣耀已经被我破坏掉了呢，美咲。”

    好像从肺底部吐出空气似地说完这句话时候，身体中积累的火焰也一起从喉咙里窜出，在外面的空气下急速冷却。清爽多了……感觉。

    “……你这混蛋……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愕然的八田脸上渐渐被愤怒所渲染。

    “无论发生什么，只有这个不能容许……侮蔑这个标志是不能原谅的……”

    啊啊，什么啊。你这表情挺有趣的嘛……，伏见莫名感到非常满足。竟然有这么简单的方法，伏见感到十分脱力。

    加入『吠舞罗』，与尊先生和臭味相同的同伴一起，你们的世界就是一个漂亮的圆，是完成了的一件东西，完全没有任何不满的你，一点有趣的地方都没有。

    什么啊，这就是……蚁巢啊。

    “你这个，叛徒……看我不宰了你……”

    八田的全身散发出杀气。眼瞳中的火焰燃烧起来。这可是你说出来的，别忘了。拿出真本事来杀我。现在想起来，我觉得不幸的是至今为止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机会，如果我和你作为敌人互相争斗起来的话，肯定是势均力敌。稍微手下留情的人，肯定会死的。

    摇曳着火焰的八田眼瞳里，倒映出了某人的身影。

    那是抽泣着来到水槽边擦着火柴，穿着睡衣的小学生模样的自己。向灌满汽油的水槽扔入火苗之后，瞬间橙色的火焰开始舔着巢穴的表层，孕育着黑色烟雾的凶暴火柱卷起漩涡。在立即反应的火灾警报器发出的尖啸刺耳的声音中，幼小的自己眼瞳里翻滚着阴暗的憎恨，死死盯着被烧焦的蚂蚁和蟑螂。

第四卷 Lost Small World 终章 王的匕首

    前方高楼的屋顶上，有个人影在飞一般地奔跑着。“已确认，是湊速人、秋人其中之一。”身后名叫石塚的队员向本队报告所获得的情报，伏见却对此发出了不以为然的啧啧声。其中之一，这可不是确认。有时间做这种没脑子的报告，还不如快些跑。

    一边时不时从下方的道路抬头观望屋顶，一边加速奔跑。雨点不断敲打着眼镜，又从镜片上四散流走。今天也在下雨。自从入队典礼那天以来，秋雨就一直未曾停过，连制服的袖子也因此变得沉重起来。

    “伏见队员！你的工作只是负责搜寻，抓捕是我们剑使的工作，应该由我们来完成。后面的事情就交给我们了。”

    “我不懂什么叫做应该。我是受到室长全权委任的，而且我的速度最快，力量也最强。由我亲自去最有效率吧。”

    “伏、伏见队员！”

    “吵死了。小喽啰真是麻烦……”

    没有要说服对方的意思，出口却变成了恶言。伏见与愤然缄口的石塚保持着距离，并趁机丢下他独自离开了。

    往逃亡者跑向的高楼望去，可以看见对面大楼外侧的逃生梯在小路两旁紧密相连。阶梯左右的外灯在雨水中晕染开红色的光圈。他保持着速度，从道路中间横切的小路闯入楼梯。他一面敲打铁板，一面在锯齿状的楼梯上追赶，但这个间隔却让他无奈地与屋顶上的逃亡者拉开了距离。

    逃亡者越过肩膀回头望去，对面的屋顶上有人挥舞着佩剑，一道光刃在雨中骤然切来。伏见踩在楼梯扶手上，尽力向空中起跳。刹那间光刃将铁质扶手切成两段，连混凝土大楼的墙壁都被挖出一个V字形的裂痕。

    这一跳达到了外灯的高度。继而他又将灯罩当作踏板，用力后踢，跳起另一段高度。下面的路面上，石塚正难以置信地抬头仰望着。

    他逐渐逼近对面大楼屋顶上的逃亡者。

    “……呼、呼。”

    一下子，成功跳到了对面。

    没有留下丝毫喘息的空间，等待伏击的家伙们就从旁边冲来释放着光刃。他翻滚着躲避开来，用膝盖跪地的姿势稳住身体。

    “伏见，拔刀……”

    小声这样说着，他从自己腰间拔出佩刀低低砍去。名为“盖然性偏向领域”的力场收敛成尖锐的镰刀形状释放出来，描绘出一个凌厉的剃刀曲线，剜过房顶上水洼中的新月，向着虚空刺击而去。

    他见到敌人跳退一步躲开攻击。与此同时，反方向又传来另一个挥舞佩刀的敌人气息。千钧一发之际，他立起佩刀防御着。

    镪！

    应对了远距离攻击之后，紧接着便是刀与刀堪堪相碰，打散了四处飞溅的细小雨滴。

    隔着拼成十字形的刀刃，他与敌人近距离地对视着。

    湊秋人眯起了本就狭长的双眼。

    “伏见猿比古……真意外呢。难道『吠舞罗』的人都会聚到宗像麾下吗？”

    噗地轻笑一声后，伏见用力将佩刀压回去。秋人轻轻往后一跳，利用这个间隙将佩刀重新立于眼前。刚刚躲开伏见攻击的湊速人出现在视线边缘，摆出了同样的姿势。

    伏见缓慢摇晃着站立起来，挥刀甩去上面的雨滴，继而微微倾斜着摆好了阵势。从他的角度看去，双子站成一个直角的形状。原来如此，为了使出组合攻击摆出一个绝妙的角度吗。与其中任何一人打斗，都会给另一人制造间隙。

    “湊速人，湊秋人。根据特异现象管理法第五条，我们『Scepter4』现在要抓捕你们‘Risk4’能力者。”

    故作正式的一番宣言之后，双子对视一眼，嘲笑了起来。

    “小混混之流，也学会官腔官调那一套说话方式了呢。”

    “以前的时候，你和八田美咲两个人都只是险胜我们一筹。难道你觉得自己一个人也可以赢过我们吗？”

    “啊？一个人就够了。上吧。”

    没有浪费时间的打算，歪起嘴角说出不逊的话之后，伏见便发起了攻击。拨开雨点向地面用力一蹬，他正面向秋人刺了过去。这次秋人成了接受佩刀一击的那个人。两三个回合后，秋人向后移步，而速人发出救护的一击。脚后跟着地时，伏见让左手发出了耀眼的光亮。

    三把飞刀刺进混凝土中。闪耀蓝光的三条光线从地面伸展出来，编织成一个以光为表面的防护罩。然而速人的攻击切断了防护罩，向他迎面袭来。回避只是稍微迟了一点。不对——明明已经回避了。准确来说，是身体自己否认了回避的必要性。空中飞来的救援滑板的声音，在无意识间溜进了他的耳朵。

    千钧一发之时他横扑着倒下后躲开了。然而极具杀伤力的强风还是惊险地掠过了耳畔。

    “切……”

    粘稠微温的液体流入右耳。摇一摇头，被染成浅红色的雨滴在周围散开。他将佩刀的一端插入地面，右手把头发捋上去。被雨和血浸湿的头发就这样固定住了。

    “你真不应该去当宗像的手下。”

    “你先打倒我再说吧。”

    “你刚刚也应该看见了吧。”

    “宗像的氏族和我们交战的结果。”

    再次以直角的阵势与伏见对峙的双子，一唱一和地这样对他说道。这次秋人和速人互换了位置，不知道会有什么不同。

    “伏见队员！”

    联通大楼楼梯的门忽然打开，刚才被丢下的石塚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

    “两分钟后追踪班到达！在此之前的指示是拖住他们！湊兄弟双人组拥有超强的战斗力，不要单独突破，要包围——”

    “退后。不是说一个人足够了吗。”

    重复同样的事情，多半是出于对自己的责罚。

    再也不会做，把后背交给谁这样的事情了。不要一再地寻找我的踪迹……

    他看也没有看石塚一眼。速人在佩刀中注入力量往这边砍来，以他们的立场，自然不会束手等待包围网完成。这次他与速人交锋，而一旦出现间隙，秋人必定会从反方向袭击来配合。一个人近身战，另一个人负责救援，这样的分工中双子以心传心，转换得令人眼花缭乱。在双人组合的战斗方式上，双子确实发挥着令人恐惧的强大力量。

    退后一大步时，他意识到了左胸上的印记。好像有手伸进皮肤下面，将收敛在这部分的力量一把抓住拉了出来。佩刀的刀身上恍惚聚集起红色的光，仿佛挤开青色雨景一般缓缓漾开。

    “红……！？”

    速人本来为了防止他逃走而逼近距离，此时却迷茫了，但仍出手用必杀的气势以刀相抗。

    青与红，两色的光在两人中间闪闪烁烁。激烈的强光令人目眩，接着它们互相抵消，砰然炸裂。

    “速人！”

    秋人发出了救护的攻击。他从速人旁边跳离躲开，异能的镰刀却一下子变换轨道追了上来。于是他用缠住红光的佩剑勉强挡住，然后朝秋人投掷了飞刀。秋人身前生成了用以防御的异能屏障，可缠绕青光的飞刀向着屏障中央飞去，将其突破后刺向秋人的肩膀。

    他一边斜眼看着秋人翻了个跟头，一边用力踢向地面对速人逼近距离。佩剑这次又带着青光，切开雨点向速人砍下。速人的佩刀碰到了自己的佩刀，两人咬着牙关用尽全力压制住对方。

    “啊……”

    踩住稍落下风踉跄退步的速人胸口。

    “哦啊啊！”

    大喊一声后将他踢飞。

    既不是赤之力也不是青之力。最后这一招，只是蛮力。

    虽然只是蹲下咳嗽了几声，但速人确实无法立刻移动。伏见一边轻轻呼吸着，一边将佩刀无力地垂到旁边，站在了速人的面前。

    “呼……呼呼，怎么会，没有，办法。我已经说了，一个人足够……了。”

    石塚呆立在门前。

    “太，太乱来了，这家伙……”

    他听见对方这样说。

    正如双子所说，如果单看与双子的战斗，从赤转为青会令自己负担多余的风险。据说同色的氏族力量相互较量时更难防御。这大概是因为同色从未互为敌人，也从未有人料想过他们互相战斗的样子。相比起来，异色的氏族力量却拥有即使在缠斗中也彼此排斥的性质。

    就是说……对于用青之力战斗的双子，持续使用赤之力防御，并用青之力攻击就可以了吧。说一个人足以对战，就是这个原因。

    “……还有，你们忘记考虑一点。”

    冷漠的目光投向跪在地上用手压住肩膀的秋人，一脸得意地说道。

    “之前二对二还是险胜？从那之后我可是长高了十公分呢。不要小看成长期啊。”

    喘气的时候伏见被一种高扬的兴奋感支配着。一个人就把一年半前还是强敌的『Scepter4』中强劲的二人降伏。『吠舞罗』的情报网也趁机到手，率先找到双子的潜伏地，并追至了绝境。

    怎样，瞧见了吧。

    ……你，在对谁说。

    敲打着肩膀的雨滴夺去了身体的温度。发热的头脑也迅速冷却下来。吸收了雨水的制服沉甸甸地压在肩上，连手臂都几乎抬不起来。事实上，长制服的料子会因为雨水增加几倍的重量。包裹全身的仿佛不再是雨水，而是融化的铅或者其他什么东西。

    与联络的交代一下情况，刚好两分钟后追踪班到达了。

    “后面就交给我们。双子由我们负责转移。”

    “啊啊，请。无能的人就吃剩饭吧。我收手了。”

    从班长处得到工作转让的请求，伏见颇为毒舌地接受了，然后转身离开。这样的讥讽，其实是因为就是觉得不爽而想要四处发泄一下。就算他是宗像的部下，也知道『Scepter4』绝不是无能的。

    “喂……”

    突然间想起了什么，他停下脚步对双子说道。正要被带走的双子用一模一样的细长双目望向他。

    “你们对草薙……不，对盐津有什么话要说吗？”

    “要说什么，是什么意思。”

    速人用反抗的口吻答道。

    “我是在问，由于你们的所作所为，盐津也会被严格地追究责任。关于此事你们有什么要解释的。”

    “盐津代理司令已经从『Scepter4』里退职。这是我们擅自决定的事情，向代理司令追究责任是非常不合理的。”

    “盐津已经承认是自己监督不力，并表示甘于受罚了不是吗？”

    “那个人，干嘛擅自做这样的事情……”

    “速人，别说了。”

    秋人制止了情绪激动的同伴。

    “秋人……！？”

    “别说了……我已经不想，再给司令代理添麻烦……”

    难过地低下头的秋人说道。

    速人瞪大双眼，好像不能理解一般说不出话来。

    这时，伏见才第一次，把双生的二人身上，除了发色之外的，表情和处事方式中微妙的一点不同分清了。

    两个人同时在这个世界得到了生命，到此之前，他们一直是作为同一个存在完全理解对方的。本应同化的两人，也不能永远相同，是在哪里产生了芥蒂呢。

    这样的话……自己和八田之间什么时候渐渐扩大的间隙，难道不是本就应该产生的吗。

    ……活该。此后你们会更加无法相信过去的友情，越来越不能理解对方了吧。哈哈哈，活该啊……被些许阴暗的满足感浸透的另一面，好像被二人背叛了一样，陷入非常失望的情绪，连自己也想不明白个中缘由。

    ＋

    就职合格后，可以接受王分配异能，但却不能立刻使用。青之氏族需要把力量收敛在佩刀里，故而会有接受攻击时释放能力的训练，以及用此进行防御的训练——为了使异能这种无形的力量具象化，必须接受专业的指导和训练。就算是领悟力很高的人，想较为自由地发挥异能据说最低也要一个月的时间。

    然而对于原本作为赤之氏族成员使用异能的伏见来说，即使对收敛力量具象化这样的步骤并无意识，也一直使用至今了。

    用令人惊异的速度学会如何控制青之力，并且还能够分开使用赤和青两色力量的新兵，实在是……

    “太乱来了。”

    报告书上好像是这样写的。

    战斗方法是无视了『Scepter4』制式剑术的无赖式打架杀人和基于暗器的暗算偷袭。持着青之氏族本应该自豪的佩剑却粗暴使用赤之力。这是不可原谅的。这样的话，他到底是属于哪边的阵营呢，让人摸不着头脑。这种人的存在简直损害了『Scepter4』的品位。——诸如此类的。

    还真敢说。

    接受就职到现在，还没有一个月，只是四天而已——伏见就把『Scepter4』的情报部队花了一周时间也没有查明的湊兄弟潜伏地搜寻到了，并且迅速追缉，将之捕获。

    接受任务之后最先做的事，宗像也暗示过的，调查协助双子潜伏的人物的存在。与在『吠舞罗』时代就知道的情报网中的几人接触后，他用作为『Scepter4』的身份优势进行了笼络。『Scepter4』本来就拥有强大的情报收集能力，再与从黑社会情报网得到的草根情报重复拼合起来，就会完成一个几乎没有间隙的情报网。宗像给伏见指引的思路之一便有此招，果然没错。

    结果，帮助双子的是叫做『毁灭Scepter4』的一个——羽张时代的氏族堕落为黑社会后形成的组织。这个组织与『吠舞罗』并非友好关系，所以草薙的情报网捕捉不到他们也是没有办法的。

    还有在承袭羽张体制的后方支援部队中，顺蔓摸瓜地暴露了这个组织内鬼的事情。宗像失去了以往的和蔼，将这些人一举肃清。

    实际上继承羽张体制的“老人”们形成了一个派系，向新的年轻的王，和那些被王选中的年轻氏族昭显自己的优越性。但是以这次事件为契机的整顿之后，旧体制派系的发言权被大幅削弱，宗像派系得到了强化。

    内部的协助者和外部的反抗团体并没有被无情判罪，相反，湊兄弟以及盐津元的处分都只停留在极轻微的程度。

    宗像提出的条件是，需要被监视的能力者必须无条件携带GPS，盐津将双子收为养子，此后要负责将二人放在身边监督——答应这两点而已。

    两周的软禁后，盐津用自己的车来迎接被释放的双子。

    伏见靠在室长椅子的扶手上，用手指拨下百叶窗俯视外面。此时双子正在淡岛和数名队员的陪同下被移交给盐津。

    啪嘁。响起了花剪令人心情舒畅的声音。

    “室长不亲自送送吗？”

    呆了一下后向室长投去目光。不知为何室长室的一角（真是不知为何），建造了一个微型茶室，端坐着的宗像在那里修剪花茎。

    说实话从没见过他工作的模样。不过虽然这样说，这位王却也从不休假。试着问了问他如果把兴趣带进职场的话为何不直接去休假，得到的答案是“唔……也对呢”。宗像虽是一脸像在思考的表情，却说出了“并没有特别想要休假啊，因为对我来说兴趣就是工作”这种公务员式的台词来。

    “你是打算在这里卖个人情，把它当成手里的一张牌吗。”

    “咦。我记得我跟你说过湊兄弟在我的『Scepter4』里面是没有用处的。”

    啪嘁。宗像泰然自若地用花剪修剪着枝条。

    “比起双子你更想要盐津不是吗。你想拿来当牌使用。”

    “我就把它仅仅当作你自己的臆想听过就算了。”

    “但显而易见结果是你一个人的胜利吧。流出外部的反抗团体被一网打尽，内部的不安分子一下都清理掉，眼中钉老顽固也闭嘴了。”

    “还只是处在稳步的事前准备阶段。作为王我的力量仍然不够呢。”

    “听起来只是口是心非的话呢。”

    虽然这样说，宗像当上青王确实还资历尚浅。而且，与周防相比，青之氏族的形成过程截然不同。周防是被神授能力吸引的人聚集起来后选任的王，而宗像则是替换了现存组织的王才把这个宝座纳入囊中的。有很多事情不是想怎样就怎样。

    或许宗像同样察觉到内鬼的存在，说不准他把这个也计算进去了。从外面引进像伏见这样的人，故意公然“偏心”，把对自己做法不满的人赶出去……伏见好像无边无际地乱猜起来，看着这位王，自己几乎要相信世间窃窃私语的阴谋论的多数，也许出乎意外都是真的。

    “这次的事件多亏你如期待一般完成了任务。”

    “就连我也只不过是你的一张牌吧。”

    “嗯。”

    毫不避讳地承认了。

    “但是我想放在手边的，只有‘能用的’牌。我希望你能够成为被我所用的暗器。”

    这样说着，宗像拿起布满利刺的剑山，悠然自得地眯起眼睛仔细注视着它。然后他将花插入花盆中间，像是要覆盖掉那里的荆棘一般。

    伏见突然想，自己的新王，到底在想些什么啊。连天才这样的语言都无法形容。他不仅拥有超越人类的头脑，或许还是拥有难测的野心和计谋的人物吧。

    但，不是这样的，这只是一个比喻。

    目光回到百叶窗的间隙，看到站在车前的秋人向盐津低下了头。速人却还是像有什么不满似的扭着头。

    盐津用手捧住二人的头，使他们面向自己。用力一压让速人也低下头，盐津自己亦垂下头来，仿佛十分感动般保持了一会。秋人和速人都没有抵抗，老实呆了片刻。

    比如，三人中谁都可以。像那样的情感，宗像礼司这样的男人心中也会有吧。

    “后悔了吗？”

    不经意间被房间里另一个声音问道。伏见没有把脸转过来。“……不。起码现在没有。”他这样回答道。

    “可别让我失望哦，这其中也有为了你的成分。”

    如果身份逆转就没什么好说，即使那样说话的人是自己，氏族的族人对王说这样的话也十分奇怪。

    “谨记在心。”

    虽然轻轻一笑，但宗像并没有在开玩笑，而是非常认真地作了保证。

    什么时候自己也会有像八田一样毫无顾虑讲话的一天吗？现在即使想象一下那样的自己，也只是感到有些冷而已。

    但总觉得到了那时“世界”就会改变。虽然也仅仅是没有根据地这样认为着。

    从百叶窗射进来的细长白光令他眯起双眼，他无声无息地试着蠕动嘴唇，未出口的话只说了一半。

    “我的王是——”

第四卷 Lost Small World 终章 另一边

    离椿园学园前的公共汽车站还有近三站的距离，坐在车上的乘客大部分都是穿着清一色制服的同类人。阿耶坐在常坐的位子，最后一排宽敞座位前的两人座位上，依偎在车窗上用冰冷的视线扫视着车内的样子。

    没有兴趣和朋友聊天，早上开始就一直按着终端设备的人比较多。其中有几成都是在登陆『jungle』吧。β结束一段空白的时间后，β2即将开始的话，在阿耶的高中，这样的小道消息扩散开来，在学生的心中根深蒂固了。

    阿耶把握在手里的终端设备反过来放在膝盖上。

    阿耶的终端设备已经不能连上『jungle』了。与猿比古在jcube的对战败北后，在聊天途中被强制退出登陆。之后就再也不能登陆。

    以为只是一时冻结，过一会应该又能登陆了。然而过了几日后还是没有变化。

    【无效账号】

    无情的错误提示每每跳出来都令她愈发焦急。连接不上，连接不上，连接不上。为什么！？为什么连接不上！？好不容易存下来的积分，用尽各种办法终于得到的东西，依自己的喜好更换各种衣服和装饰品的角色，互相联系的朋友，全部全部都在里面。明明只有在里面的东西才是能让阿耶满足的全部财产！

    只是因为一次失败，王对阿耶就失去了兴趣。

    连接世界的网络中“扑哧”一下自己被一个人抛离。在自己一个人什么都不知道的状态下，世界上的所有人串通好在准备着什么。自己一个人被丢得越来越远。陷入了这样的深深恐惧中。

    请再给我一次机会！能去王身边直接申述的话已经去了。但是阿耶并不知道王在何处。王是怎样的人，几岁，长什么样子，有多高，用什么样的声音说话。连是男是女，都不知道。

    几百万的用户中谁也不知道『jungle』的所在。只是用终端来连接，到今天也在享用着终端的服务。

    公共汽车减速停车。车站应该是没有红绿灯的地方。乘坐的几名学生将目光由终端上抬起。

    “哇，警察。”

    “什么，检查？”

    周围变得嘈杂起来。

    阿耶也把脸伸到窗外将目光投向巴士通道的前方。

    前方好像设置了临时检查点。身着青色制服的几个男人站在那里，其中一个将头伸进最前面的车辆的驾驶席。

    学生们以为是警察，但是阿耶却迅速意识到那不是警察。两者之间的区别并没有被世间普遍了解，他们是和警察相似但不同的组织。通称『Scepter4』——长外套型的制服比警察更有旧时代的味道，那言谈举止也隐约有点华丽的帝国时代军人的感觉。

    想着应该是盘问与能力者有关的人而张望一下，用麻利的动作执行任务的队员中有一个，却是漫无目的的离队者。有点驼背地双手插入裤袋，威吓一般将性格恶劣的视线投向后面的车辆，一边沿着排队的车列走来。与可以窥见的锻炼得体格很好的其他队员相比非常纤瘦，更重要的是，他是非常年轻的一个人，和坐在公共汽车里面的高中生的自己没有什么不同。

    脸贴着车窗的阿耶瞪大了双眼。

    一边沿着公共汽车的侧面漫步走着，那位队员一边透过车窗向车内一瞥。车内的学生一惊。队员本打算继续从车窗下面通过，忽然一眨眼，又向倒数第二个车窗看了一眼。

    刹那间阿耶将头收回车窗下。

    嘎吱嘎吱磨着牙将身体藏起来后，嘈杂的车内突然如结冰一般鸦雀无声。阿耶从座位的阴影中小心翼翼地露出头，心脏便缩成一团。

    刚才那个队员从公共汽车的前门上到车内来了。

    向恐惧的驾驶员轻轻做了个举手的动作，一副不知道全部乘客都在看自己的表情沿着通路走来。抓着扶手站立的女学生将身体靠近座椅让出道路。阿耶心中响起悲鸣声，她又将头埋了下去。

    随着硬质的长靴敲打地面的脚步声到来，座位的横方向青色的长外套走了过去。咦？期待落空了。“让开一下”，这时，传来了一句面对后面座位的学生小声说话的声音。感到霸占了最后一排宽敞座位的男生团体赶紧“咦？啊，是”地抱着书包让开座位。某人在空出来的座位上咚得一声粗暴坐下。

    该不会从后面被杀吧，阿耶后背僵硬了。一边偷看着乘客假装没有看见的样子。然而等呀等后背都没有突然袭来的疼痛。但只是沉默地坐在那里的气氛都已经让阿耶的心被刺穿。

    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说，只是这样都让人难以忍受。

    “你，你，如果是来笑话我的话就笑吧。阿耶是个丢脸的丧家之犬，擅自顶撞你，彻底被打败，被王抛弃……”

    “你怎么样一点也不好笑。比起这个你应该有话要对我说吧。”

    虽然对方抑制着音量，但怎么听背后感受到的都是包含了怒气的声音。好像从身后有刀抵在喉咙上的感觉一般，令阿耶难以呼吸。

    嘭！靠背被狠狠地踢了一下。阿耶连声音都没发出来，周围的学生响起嘶哑的悲鸣。

    “没有话吗。啊？”

    再拖下去真的会被杀。话说回来很早就没有活着的感觉了。

    “你，你，你……对你来说，绝对不能原谅的事情，我也，终于知道了……。对，对，对……对不起……”

    伏见仁希，猿比古的父亲，这是猿比古的禁忌。是他人决不能用来开玩笑的部分。但这对伏见是有用的，阿耶知道这点所以加以利用了一下。

    “……嗯哼。你终于明白了。老实说，我稍微忍耐了一下。但是要做的话就应该用那样的做法做完。不要因为奇怪的欲望去挑战jcube就好了。都说过你赢不了我。”

    没有反驳的话，只是低着头，好像头都要垂到膝盖上。

    “……不要再和我们的世界扯上关系。”

    和叹息一起，声音里包含的愤怒平息了些。贯穿身后的尖酸带刺的气场稍微柔和了点。

    “你上的是好学校吧。从社会来看你才是远远胜利了。中学毕业的小混混出身的我，在『Scepter4』被注视的目光可是很严厉的。”

    明明心里完全不是这样想的，明明学校里教的东西一点也不认为是有价值的。明明社会的肯定一点也不想要。明明不是在意愚蠢的大人侮蔑的性格……是想给自己的态度打圆场吗，明明是猿比古……

    “……和美咲，和好，吧。你打算一直穿青服吗。”

    这次是猿比古好像不高兴地沉默了。

    “飞船。”

    阿耶忽然这样说道。手指在画面依然黑暗的终端边缘描画，随心所欲地持续这个动作。

    “跟着它跑过吧，有过这样的事情。我和你，还有美咲一起。周围全都是白痴，学校和家都完全没有什么有趣的事情，想着要是坐上了它，就能逃到另外一个什么地方去，它是和哪里的不同的世界相连的吧……虽然有些漠然，但对我们来说，却是切实存在的事情……虽然那时并没有真的去做。我和你，还有美咲，不是都踏入飞船那一边的世界了吗。‘不一样的世界’是真实存在的不是吗。

    但是，也许只有仰望飞船的时候，才更美好……时间停止在那时就好了。我现在，有点这样觉得……你呢，不这样认为吗……？”

    站在小小的世界只是远远地仰望。但是觉得好像，世界虽然是小小的，但各自怀揣的不满、愿望，和今天相比也并非相隔很远。

    那一夜，三个人像丸子一样乘在一辆自行车上面，仰望着同一片天空，在镇目町上飞驰。

    咚咚一声，从最后面的车窗外传来敲打声。穿着青服的队员把脸湊近车窗给了猿比古一个眼神。猿比古发出声响从座位上站起来。向对面车窗结成奇怪的一团被吓到的男子团体说“打搅了”之后走下通路。

    和来的时候一样青色外套从阿耶的座位旁边拂过。

    本以为是这样，鞋子的声音响了一下之后却停住了。

    “我从高中退学，有个老师说这是不能够忍耐的人在逃避……也许真是这样，现在的话，我明白，但是，这次……离开『吠舞罗』，并不是在逃避……应该是，我让自己这样想的。”

    身体僵硬的阿耶抬起头来，第一次这样认真地仰望猿比古的脸。猿比古没有看着阿耶。而是面向前方看着地面的道路。自仁希的葬礼以来还是第一次在近处仔细看他。那是中学三年级的年末，到这个冬天正好过去两年的时间。把不满全部装在身体里面，憎恨全世界般蔑视的、怄气的侧脸，和那时并没有什么不同。

    “我到现在也还是，对全世界都有一种讨厌的情绪……只是否定的话谁都可以做到。如果有意见的话就去重新制作一个自己喜欢的世界就好了……我现在的上司是这样说的，用认真的表情来说反派的话呢。”

    他稍微瞟了这里一眼，像是想起什么好笑的事情这样说着的时候，瞳孔中一瞬间，显现了清澈的蓝色光芒。只是一点，好像什么东西消解了，好像找到了什么一样的……

    走起路来腰带上的佩刀发出威压的金属声响，让两边的乘客再次感到害怕。猿比古下了车。

    说话的时候已经过了临检。公共汽车颤抖着车身前进。停在路边的青色涂装的车辆赶超了公车。

    突然间阿耶抓住窗户。

    “这个，怎么打开？”

    向回到后面座位的男生用吵架般的声音问道。“啊？”被吓到的男生指了指窗框上夹子形的金属物体。阿耶用浑身的力气试着打开它。“唔……”好紧。看见这一幕的男生伸出手，轻轻地把金属物握在手里推开了窗户。

    “猿比古！”

    从窗户伸出头大喊。正在车辆旁和其他队员集合的猿比古回头。

    “很无聊哦，这个学校！妈妈说的那种男生这里完全没有！只有笨蛋和丑八怪！”帮阿耶打开窗子的男生不解地说“等下，什么！？”但被阿耶无视了。

    “只是老实地，普通地说出来，不是很好吗？”

    这是美咲的声音吗，虽然从来也没有尊敬过美咲，但那时头脑里却浮现了他的声音。

    横吹的风和噪音把声音掩盖了。猿比古一副茫然的样子。不管听见听不见都好，阿耶放开声音大喊。如果没被他听到的话估计就再也见不到他了。

    “比你更厉害的人，比你更帅气的人，这个学校里一个都没有！！”

    Epilogue____Fire Cry

    （尾声：火焰的哭泣）

    “呐八田，你知道吗？听说『Scepter4』是住宿舍的哦——”

    那是在酒吧的吧台上偶然和十束一起吃饭的时候。十束好像突然想到一样唐突地说道。

    “干嘛突然说这个。知道啊……那家伙也说过。”

    八田绷着脸不高兴地回答道。

    中学结束以后一直住在一起的房间中，突然有一天行李消失了似地，还在想是怎么回事，结果听到的是要入住『Scepter4』的宿舍，这让人怀疑他神智是否清醒的宣言。猫耳里面放蚯蚓这句谚语就是说的这个吧。后来八田一边捶胸顿足一边这样想。

    那之后不久八田也搬离了那个房间。每次爬上自己的床都对头上的阁楼很在意，气呼呼地又没有办法。

    “话说，有宿舍的话也会有食堂吧？”

    “哈？我怎么知道……”

    “我是在想，他有没有好好吃饭呐。你看，伏见超挑食的，所以食堂做好的套餐什么的能吃的东西很少吧。八田觉得呢？”

    “都说不知道啦！！为什么我一定要担心那个叛徒的饮食啊！？”

    对继续着少根筋对话的十束，八田用力敲打了吧台。盘子一下子跳起来，杯子翻倒，吧台被水浸湿了。所幸的是草薙不在，让他幸免于铁拳的制裁。

    十束一脸惊讶地向后仰。生气的八田俯首，连右手握着的勺子一起将两个拳头放到了吧台下。

    在人去楼空的阁楼的正下方几十次用倒钩脚踢上来，掉下时头部撞在自己的床上一边叫着“好痛”一边双手抱着脚“什么啊，讨厌！！”一个人怒喊着……总之愤怒的情绪没有办法压制。一时间愤怒狂暴地将怒火从自己身上发泄出来，却因为这样还是很空虚而放弃了。突然有什么涌上喉咙，被不明所以的后悔袭击。虽说是后悔但具体后悔什么却不知道。但是，对于八田来说这就是后悔的情感，不是别的。

    后悔了。抓住枕头将头深深埋进去，像要咬断一样死死地咬牙切齿，但无论怎么咬都无法止住后悔的感情。

    “那，那家伙，如果有了洗心革面来道歉的心，说他想回来的话，我打算一起去向尊低头认错。那家伙不是自己能够低头的性格所以我也去低头，如果尊非要打猿比古才能消气的话，我也一起去挨打。”

    “啊，被王认真地殴打的话八田你会死吧！？这样没事吗！？”

    因为十束非常惊讶，八田“唔！？”地一声害怕了。被周防责骂对八田来说是比怪谈和恐怖电影更恐怖的事情。

    “那……那也，我，也是有觉悟的了。不会让猿比古一个人被打。”

    声音变得激动。但在拳头上聚集了力量，他盯着吧台这样断言。

    “哎呀，这样的觉悟是很男子汉，但是难道没有一点一厢情愿？这未必是伏见希望的。”

    “……？什么意思。不要说得好像知道什么一样……”

    不知怎么就生气起来，视线向这边瞪来。十束还是那样超然地浮现着微笑。

    “我们的王和青之王啊。”

    还是马上就开始了突然想到的话题。

    “不是像八田想的那样，只是单纯敌视对方而已。他们好像发生过很多很多事情。和这件事情有些类似，伏见不会回来我们这里，八田在八田的立场上，伏见在伏见的立场上，什么时候能够再好好交流就好了……虽这样说，现在的八田还是不懂吧……？”

    “你把我当白痴吗”，八田愤怒了。十束一看，立刻“对不起对不起”双手举高表示投降。

    “我说过的话，请在某时某地回想起来。即使那时我已经不在了。”

    “不要说得你好像快死掉似的，多不吉利啊。”

    故意不高兴地说了这句话以后，十束只是嗤嗤地笑着。

    ＋

    No Blood, No Bone, No Ash!

    No Blood, No Bone, No Ash!

    No Blood, No Bone, No Ash!

    梦中挥舞着拳头，脚踩出声，跟着叫出声来的时候，周围变得非常温暖。八田的眼角闪烁着泪光，巡视了自己的左右。

    从什么地方飞来的呢，不知不觉附近一带火星在飞舞跳跃。

    不……这是光。从周围挥舞着拳头齐声唱着同样的语言的同伴们各自的身体上，小小的生命在分离一般，呼，呼，呼，产生着光亮。好像在呼唤同伴一样，光聚集在一起，将白色的风景染上红色之光升上雪云覆盖的天空。

    “啊……”

    低头看自己的胸口，自己的身体上刻下的印记也渐渐渗透出红色的光。从自己的身体里也有一束光亮产生，与同伴的光亮呼应而去。

    留在身体里的印记深处，还能感觉到周防的火焰蕴藏于其中。火焰安稳而温暖地充满着身体。好像只有，周防在那个身体里包含的，暴乱的王的震怒的部分消解了，从印记那里解开了一般。

    “尊……先生……”

    追逐这光，八田抬起了被泪水浸湿的脸。

    “No Blood，No Bone，No Ash！ No Blood，No Bone，No Ash……！！”

    用力压住印记的地方，放任涌出的情感大声喊出来。

    在这里抬头看，学院岛和本土连接的吊桥栏杆对面，带有青之徽章的装甲车队正在撤离。桥上点点的光亮轻轻漂浮着，向远离同伴们的光的集合之处飞升去了。

    用手按住和八田同样的地方，伏见好像削减了锐气一般，不可思议似地望着天空。

    啊，可恶……。

    八田的情绪有些恶劣。

    为什么现在，要想起来啊。你说的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是说现在吗，十束。

    对于周防来说青王是什么，下决心去问问周防就好了啊。然而到了现在，再也不可能去做这件事的时候，才这样想。

    想去问问，突然说出这样的话的，对还没明白过来的八田笑着的十束，他究竟是什么意思。然而到了现在，再也不可能去做这件事的时候，才这样想。

    对于八田来说，只有一件事情，承认起来确实令人火大，却还算是安慰——

    他还好好地活着。以后还能够不断地相遇，能够将疑问和愤怒倾倒出来，还能够一起说话。

    “No Blood，No Bone，No Ash！ No Blood，No……笨猴子！！No Ash！”

    夹杂了愤怒的谩骂是否被听见无从知晓，不过伏见倒是向这边俯视过来。

    桥上和桥下的二人视线交汇。

    在大家中间继续齐唱着的八田并没有转移饱含泪水的双眼，而是这样盯着伏见。打算让声音能传到桥上，更加大声地唱起来。声音沙哑了依然还在不停地吼叫，脚麻木了依然还在用力踩踏地面作响，手臂酸得举不起来了依然还在继续挥舞拳头。

    END

第四卷 Lost Small World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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