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件发布时间:2013-04-23 16:13: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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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名称：K SIDE
本卷名称：第一卷 blue

序章 达摩克利斯之剑
网译版 转自 深雪论坛

◇「翻译」：籽彤[序章 二章 四章] PYRO[一章 三章 终章]

◆「发布」：喵喵君

（一）

『被选中的男人』伫立在雨中。

时值冬季，冰冷的雨滴仿佛下一秒就会凝结成冰。

但是，刺骨的寒意也好，儒湿的衣服所带来的令人不快的黏腻感也好，都与这个男人无缘。

淅淅沥沥的雨滴并未并未落在他的身上，而是看似偶然的避开了他的身体，直接落入地面。

就好像在他的头顶上撑着一把看不见的雨伞一样。

『被选中的男人』伫立在战场上。

暴雨般的榴弹倾泻而下，然而，本该在地面爆炸的榴弹，却像是为了不让弹片伤到他一般，纷纷偏离原本 

垂直的轨道击中地面。

榴弹的威力越大，下落时自其头顶偏离的角度也越大。

就好像『看不见的伞』正随着榴弹威力的增加而变的更为坚固，所覆盖的范围也在逐渐扩大。

那么，如果在这个男人头上投下原子弹会如何呢？

即使原子弹偏离了轨道未能直接命中他，但无论他距离爆炸中心点多少公里都无法避免其所带来的伤害。

然而，命运决定死守其安全。

结果又是怎样呢？

没有发生任何事。

原子弹并未落下，也未爆炸。致命的原子弹只是一直静止在半空，静止在『看不见的伞』之上。

——以上是俗称『伞与炸弹』的思维实验。该实验是用于解释威兹曼理论中『盖然性奇点』概念的一种假想情况。

被命运所选中，同时支配着命运的领导者所具有的资质与能力，于一九四四年在德国首次得到其定义，计量方式,并且得以形成理论。

而在之后的这一年，科学定义上的首位『王』，于争斗中产生。

在死亡与破坏所构成的背景中，光辉之剑于头顶闪耀。

这并非假想也非传说，而是记录于历史中的事实。

不过或许在当时，『能够改写支配现实世界的规则』这件事情本身也许就已经等同于创世的神话传说一般了吧。

那会是一个将曾经支配着微观世界的偶然与宏观世界的必然的物理法则加以扭曲，阻止，并由自己的意志左右的，半神们的时代。

二〇一X年——在世界的一角，以极东的岛国为舞台，神话依旧在上演。

（二）

最通俗的叫法是『异能者』。

如果再详细一些的话被称为『特异能力者』。

学术上的称呼为『盖然性偏向异能者』。

在法律层面上则叫做『特异现象诱发异能保持者』。

在警察内部用行话来说就是『全能者』。

十九岁的楠原刚巡查第一次见到这些异能者，是在他被分配至警视厅机动部队之后的第二个月。

时值夏季，强烈的阳光直射而下，经过太阳炙烤的沥青路面也因此不断蒸腾出热气。

置身于这热浪之中，身着防御装备与头盔的机动部队队员们早已是汗如雨下，大量的汗水最终流入靴子内，带来令人不快的潮湿感。

「……好热啊。」楠原小声滴咕着。听见他的小声抱怨，站在身边的田村厚史巡查长转身面对着楠原，简短的提醒道：「可别疏忽大意了。」

「是……对不起。」

道歉的同时，楠原稍微动了下头，小心的窥探着田村的表情。

田村比楠原大六岁。平日里的举手投足间透出超越其年龄的成熟冷静，再加上爽快的个性，田村在自己所属分队的年轻人中是大哥一样的存在，非常的受欢迎。

而现在田村却一反常态，显得非常紧张。虽然透过头盔的防风镜看不出他的表情，从细微的一举一动中却能感受到他正小心的戒备着。

持有手枪的抢劫犯占领了办公区的一家银行——楠原他们接到这样的通知之后便赶赴现场。此刻他们手持警棍，在卷帘门被放下的银行正面以防爆盾构筑了一道封锁线。

虽说是处于直面敌人攻击的危险状态下，他们以前也并非没有类似的经历。已是个中老手的田村也依旧能一直保持从容不迫的态度。这点令楠原感到非常可靠。

然而这次却有所不同。

后方断断续续地传来小队长同指挥部之间的通话。

从中可以得知抢劫犯有两人。虽然成功胁迫银行的柜员夺得现金，但由于警方反应迅速，并且犯人在撤退时花了些时间，导致两人无法顺利逃脱。目前两人以银行员工及部分顾客为人质，在银行中闭门不出，与警方对峙着。

距离事件发生已经过了两个小时。一方面，警方已经开始了同犯人的交涉。而另一方面，通过对非当班的银行员工以及未被关在银行中的顾客的情况询问，对于银行内部状况的了解工作也在紧锣密鼓的进行中。

犯人的衣着特征，人质的数量，银行内部的设施——其中最为重要的是犯人所持的武器。虽然顾客数量很多，但仍有人目击到犯人是用手枪威胁银行柜员，并且提供了『犯人向天花板开了一枪作为威慑』、『子弹击碎了荧光灯』的证言。但另一方面，也有人说『并未听到枪声』、『犯人没有开枪』。基于两者之间的矛盾，指挥部得出了一种可能性。

「盖然性偏向异能，等级三点五至四确认。推定嫌疑犯为『全能者』。」

「收到，将嫌疑犯作为『全能者』加以警戒。」

听到从背后传来的通信片段，田村不由得抿紧了嘴唇。

「果然是『全能者』么……给我当心点啊。」

「全能者是什么意思呢？」

楠原小声的问道。心想既然田村开口搭话了就说明这时候稍微说两句也没关系吧。其实并非如此，倒不如说正是因为在这样的情况下，从田村口中说出的内容也许具有什么重要的意义。

「就是称为『异能者』的那些人。你也有所耳闻的吧。」

「嗯，具有超能力之类的……」

在楠原回答的同时,田村稍稍转动了下身体摆正了姿势。

银行的正门被打开了一条缝，可以看到一个拿着手枪，戴着茶色针织帽的男人的脸。看来是两个抢劫犯的其中一人，正时不时的窥探着外面的情况。

「这个人看上去意外的很普通呢。」

「看上去普通反而有问题吧。」

「唉……嗯，是的。」

楠原不由得点了点头。

令人感到『普通』的，不单单是那个男人的装扮，更是他举手投足间给人的印象。

无论是刀具还是枪支，但凡持有武器的人在行动时都会将大部分的注意力放在自己的武器上。为了随时能攻击，一般会保持武器在胸口附近的姿势并有意识的让枪口或者刀刃向下。真枪实弹自然不用说，如果是 

拿着模型枪之类的假武器，就更需要通过以假乱真的行动来虚张声势了。

但是这个男人显然不同。从他身上看不到任何武装分子所特有的行动方式。手枪也只是随随便便握在手中，仿佛那只是个玩具。

为何对方在一触即发的犯罪现场，手持枪支行动却并未将其作为武器？

楠原所感到的『看似自然的不自然』现象，如果非要用语言来说明，结论只有一个。

——犯人所持有的，『看得见的武器』，并不是他真正『使用的武器』。

那么为什么犯人不愿意拿出他『使用的武器』呢？可以想到的理由有两个。

可能是他不愿让其他人看见他真正的武器，又可能他真正的武器其实是看不见的。

「睁大眼睛好好看着，那家伙身体周围有阳炎一样的东西吧？」

「啊，真的。」

楠原点了点头。

「怎么说呢，好像空气在晃动……」

「看上去像是使重力或者光线稍微扭曲一样。」

「哇……重力么……虽然不是很明白，不过感觉很厉害呢。会像电影里的超能力者一样在天上飞来飞去，发射激光么？」

「没有那么夸张,论能力等级也只是个位数。力气和小孩子的差不多。」

「只有这样啊。」楠原不由得苦笑。「既然力量不怎么样，手枪也像是假的，直接冲进去压制犯人不就可以了。」

「别大意了。」田村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僵硬。「我以前可是差点因此丧命。」

「诶？」

「我这边的眼睛……现在视力只有正常人的一半。」

田村用被手套包裹的手指轻轻敲了敲自己的防风镜。

「大概是四五年前的事情了吧，我曾经碰到过这些异能者。当时我们手持盾牌冲入敌阵，却发现盾牌被『看不见的手指』穿透。我的这只眼睛也就是那个时候受得伤。」

「唔哇……」

「当时也有人的脑袋直接被穿透的。你也给我小心点。」

「明白了……」

楠原老老实实的点了点头。似乎是想伸个懒腰，从防爆盾后探出头来。

他的举动在一群人当中有些显眼。戴着针织帽的男子似乎也注意到了楠原。原本扫视四周的目光看向自己这里，然后轻轻的将手枪举过头顶。

「？」

在楠原下意识的想要探出身体的时候——

「笨蛋，别把头伸出来！」

遭到田村尖锐的训斥，楠原不自觉的缩瑟了下身体。同时对方的手枪正好挥落。那动作看上去像是在用枪托殴打眼前的人，但实际的效果并非如此。

「铿。」

伴随着硬物被切断的声音，防爆盾的上半部分被什么东西斜着切开了。

「哇？」

楠原身体反射性的向后仰去，一屁股摔在地上。同时田村向其他队员大吼道。

「我们在异能者的能力范围内！」

「后退！全员后退！」

周围的队员们像潮水一般后退，现场只留下了依旧坐在地上的楠原和拽着他领子准备将他拖走的田村。

「把盾扔掉，反正也没用！」

「啊好、好的……哇？！」

被楠原扔在地上的盾牌被劈成两半。就像被看不见的刀子划过的黄油一样，脚下的沥青地面也赫然出现了许多条长而平滑的裂痕。

——确实只用了和小孩子差不多的力气。但是那一击却具有超乎田村一行人想象的射程和密度。那个异能者在距自身超过二十米处用其能力实体化的看不见的刀刃，越过紧贴着楠原身侧的路面，直达田村脚边。

「噗通」一声，田村倒在了地面上。从他小腿处喷出的鲜血飞溅在沥青路面上。

「田村先生？！」

回头看向田村的同时，楠原感觉到了身后的异常。

空气被压缩，迫近的风压震动着耳膜。这就是攻击的前兆。下一轮攻击已经迫近了仍停留在原地的两人。

面对看不见的攻击，楠原的身体先于大脑行动了起来。他起身的同时捡起了掉落在地面的警棍，以单膝着地的姿势将警棍在自己眼前横砍过去。

「铛」

空中发出金属敲击的声音。紧接着，楠原左后方的沥青地面被割裂，飞起些许碎石。与木质的警棍相击之后，看不见的刀刃被弹开并击中了地面。

远远的可以看到站在大门口的男人正惊讶的望着自己。

——刚才的是……？

楠原自己也不由得瞪大了眼睛看着自己手中的警棍。却发现自己的手和警棍表面有一瞬间出现了阳炎般的东西，但下一秒就消失了。

再次看向便银行大门时，戴着针织帽的男人再一次将手枪举过头顶，多半是在将手枪像剑一般挥落的同时发起攻击的。

配合着对方挥下手枪的时机，楠原起身的同时用警棍以反向袈裟斩的姿势向上斜劈。

「铛」又一声。

手上再次传来击中硬物的冲击感的同时看不见的刀刃再次被自己弹开。

——这个办法能行……！

楠原边调整着急促的呼吸，边将一百二十公分长的警棍以剑道中段的姿势直指对方。

『看不见的刀刃』可以轻而易举的切断聚碳酸酯制的厚重盾牌，却能够用木质警棍防御。虽然这样的推断很不合理，然而手上仍残留着的冲击感却毫无疑问的证实了这点。

「不许动！」

身后的喇叭内传来对犯人的警告。

此刻在楠原背后，有数名队员以运输车为屏障，手持小型机关枪对着犯人。目前的戒备状态已经从原本的对一般刑事案件上升为对武装恐怖分子的级别了。

「扔掉武器，慢慢的走过来。」

就目前的情况而言，让对方扔掉『能看见的武器』具有多大意义仍然未知。如果对方能空手发动能力的话，那解除武装自然变得不可能了。

不过无论如何，至少现在看来情况在往对自己有利的方向发展。被数人用枪口指着，即使是犯人也无法轻举妄动了。就算他孤注一掷想要攻击楠原或者其他队员，只要一动手就会被几十发子弹击中。所以还是乖乖的投降比较明智一些。

就在楠原稍稍松了口气的时候。从银行的正门内又走出了一个男人。

显然这是另一个犯人了。穿着打扮和之前的人类似，但是稍微高一些，戴着黑色的帽子。从举止来看他是老大。似乎正在斥责第一个男人「磨磨蹭蹭的在干嘛」。

这个看似老大的男人手里果然也随意的拿着手枪。

「两个人都把武器扔掉。」

听到喇叭里传来的警告，戴着黑色帽子的男人才似乎刚刚意识到目前身处的情况。不过也可能他之前只是故意无视周围的人也说不定。他扫视了一下四周对准自己的枪口，耸了耸肩膀。

然后，他按警告所说的，把手枪扔了。似乎是故意做给楠原和队员们看一样，他用夸张而缓慢的动作放开了手枪，紧接着那只手快速的横放在身前。

「砰、砰、轰——！」

突然间，楠原身后三辆运输车发生了爆炸。在车内出现的，爆发出大量的热能和冲击力的块状物将车体撕裂。伴随着爆风，子弹一般的铁片以极高的速度四下飞散。

其他的机动队员们像纸片一般吹至半空，又重重的摔在地面。

「什么——？」

被爆炸的冲击波震的一个趔趄的楠原的脚边，田村呻吟出声。

「是beta级……」

「beta……?」

楠原刚想问个明白，却被身后迟了几秒的爆风吹的摔倒在地。

「铛」

面前的警棍被轻易切去了一半。就像被菜刀切开的黄瓜一般，留下了光滑的切面。最初的异能者利用楠原被爆炸吸引了注意力的时候，用『看不见的刀刃』将他的警棍切断。

受到攻击的同时楠原感到自己的额头有轻微的冲击感。一瞬间他脑中浮现出自己的脑袋连同头盔一起被切片的样子，下意识的脱下了头盔扔在一边。鲜血顺着鬓角缓缓留下，带来滑腻的触感。看来是刚才防风镜被切开同时，额头也受到了波及。不过幸好并非致命伤。

为了迎接下一次的攻击，楠原拿起只剩一半的警棍抬起头看向前方。

『beta级』。刚才田村这么说过。看来说的就是这两个异能者。

但那是什么意思呢？能力的强度？还是说一种能力的类型？

茶色帽子的男人所具有的能力是『看不见的刀刃』。那黑色帽子的男人所持的武器多半就是『看不见的爆炸』了。

区区木棍能够防御的了么？

如果对方将所谓的『炸弹』扔过来，自己能像打棒球一样把它打回去么？

在脑中不断思考着各种可能性和对策的楠原，看见了那个男人的表情。

脸上带着扭曲的笑容，向自己伸出了拳头。

手掌张开的同时，楠原的面前出现了一个小小的『物体』。

那个『物体』没有颜色也没有形状。就像是直接将『空间』压缩之后，形成的一个包含超高能量的块状物。然而在下一秒就放出如同太阳一般耀眼的光芒。

——要爆炸了？！

楠原扔下警棍，双手交叉护住面部。

就在那时——

「乒」的一声，爆炸被封印住了。

「诶……?」

楠原稍稍睁开了眼睛。

眼前是差不多一个拳头大小的，小小的太阳。这个光芒刺眼，蕴含着不可思议力量的危险的『炸弹』。此刻却被另一种更为不可思议的东西覆盖着。

那是边长约为十公分的蓝色立方体。和刚才的『炸弹』与『刀刃』一样，并非是常识范围内的物体，而是类似扭曲空间之后的产物。但此刻在自己眼前的物体具有自己的形状。而被封入其中的炸弹像是下一秒就会释放出致命的能量一样，正快速的脉动着。仿佛是一个活着的水晶正被强大的力量压制着。

封印着脉动的光球的蓝色结晶体在楠原的眼前缓慢的转动着。

眼前非现实的一幕夺走了楠原所有的注意力。

「你的资质相当不错呢。」

从身后传来了沉静通透的声音。

楠原回头寻找声音的来源，却在黑烟弥漫的路上看到了不寻常的一群人。

那群人大约有二十来个，都身穿陌生的蓝色制服并配有长长的西洋式军刀。正迈着整齐的步伐不紧不慢的向自己这里走来。缓缓前进的两列横队，看上去就如同蓝色的城墙一般。他们中的每个人各自潜藏的能量形成的威压，连看惯了武装封锁线的楠原也不禁为其所所震慑。

在这群人有个男人中尤为显眼，多半是他们的首领。略显清瘦的颀长身材，脸上的细框眼镜透出知性的氛围，整个人却散发出压倒周围一切的存在感。

「能将自己的能力以『剑』的形象使用的人并不在少数。剑具有坚硬锐利的外形，被看作是人类自身手臂的延续，其本身即为最原始的『攻击』的『理念』以及『意志』的象征。」

保持着原来的步调，戴眼镜的男人对楠原如是说。

男人既不在意造成巨大破坏的爆炸上，也不关心四处的伤员，更未将带来这些损害的异能者放在眼中。他的兴趣不知为何，都放在楠原身上。

「不过，能用剑实现『守护』的人就不多了。面对高度集中，纯粹的攻击的意志。需要以同等以上的集中力才可与其抗衡。能够做到如此实属不易，除了必须的技巧，还需要相应的天赋。」

面带微笑的男人来到了楠原面前，轻轻将手放在他覆盖着防具的肩膀上。

「没错，你刚才就成功的做到了这一点。表现确实不错。但是，那之后就有所不足了。」

「诶……？」

戴眼镜的男人搭在楠原肩膀上的手稍稍使力，让他不由得后退了一步。

随后，男人向停留在空中的结晶体伸出手，那个不可思议的物体便移向他的手掌上方，依旧缓慢的转动着。

「如果你能够维持自己意志的强度，你的『剑』以及它所能触及的范围，都会成为由你的意志支配的『圣域』。即使是最为原始的力量的爆发，也无法侵犯该意志。」

男人边玩弄着手中的结晶体，转身面对着银行门口的两个异能者。跟随着他的一行人也纷纷来到楠原身前，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站定。

「……Scepter 4！」

戴着黑色帽子的异能者对着蓝色的队列，将右手横放在身前，五个炫目的光球随着右手的晃动出现在他眼前。

——「乒」

不待其爆炸，所有的光球都在一瞬间被封印入蓝色的结晶体，纷纷飘至男人的手掌上方浮动着。

这时，戴着茶色帽子的异能者看准时机，以『看不见的刀刃』袭向男人。

——然而，从戴眼镜的男人身后冲出一位身穿蓝色制服的女子挡在他面前，硬生生的挡住了刀刃的前进轨道，并用自己右手的刀鞘将其打飞。

随后女子将刀鞘挂回腰间，对着戴眼镜的男人行了一礼。

「下午一时十五分，本次事件被确认为beta系列案件。已确认警视厅将指挥权转交于我们。」

「很好。」

男人轻推眼镜，嘴角扬起些许弧度。随后抬头用唱歌般的语调说道：

「我等Scepter 4，在此贯彻佩剑者之职责。

圣域不容纷扰，现世不容暴力。

佩剑者以剑制敌，我等大义不容污点！」

「——全员拔刀！」

立于男人身侧的女子向其他人发号施令。

其他男人同时将腰侧的长刀拔出，以整齐划一的动作将刀身立于胸前。

他们每人脚边的空气都开始扭曲，形成蓝色的阳炎并以圆形扩大。这大概就是先前戴眼镜的男人所说的『圣域』吧。

楠原对于他们的事情也有所耳闻。Scepter 4，由异能者构成的对异能者治安组织。事件的现场已全然成为他们的权力范围了。

现在的事态已经是一般人所无法插手的了。而就在楠原准备跟随抬着田村的担架撤退的时候男人却叫住了他。

「啊啊，请你等一下。接下来给你做个示范吧。」

「示范……？」

戴眼镜的男人轻轻摇了摇右手，那六个结晶体纷纷飞向空中。随后，他以流畅而华丽的动作抽出长刀，在胸前将全部的结晶体一刀两断。

「咚——！」

先前轻松将车辆炸毁的炸弹所包含的六倍的能量，在一瞬间被解放。冲天火光将楠原和Scepter 4的队员们吞噬。

但事实并非如此。爆炸发生的同时，戴着眼镜的男人脚下所产生的，远大于其他队员的，强大的蓝色的圣域快速张开，保护了所有人。

而被圣域与正常空间的临界面所挤压的能量卷起漩涡扶摇直上，最终汇聚并压缩于头上的力学平衡点。

「……！」

楠原刚仰起头，看见了从中渐渐成形的『那个东西』。

从被压缩的空间与能量中出现的，巨大的结晶体。

那既是『剑』也是『炸弹』。

既是维护秩序的意志的象徵也是爆发的力量的象徵。

同时也是统治世界的权力的象徵。

楠原刚在自己十九岁的夏天，第一次看见了『那个东西』。

青之王宗像礼司，以及他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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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一）

通称椿门的Scepter4屯所一角，有间几乎被人遗忘的资料室。

室内陈列著数十个资料柜，总让人联想到迷宫里的围墙，或是裸露出地质岩层的断崖。层层堆积起来的历史沉淀物，拒绝著活人靠近。

满是灰尘的资料柜在这片沉重的气氛中挤成一线，狭小的空间尽头，有个男人占据了窗边唯一一张书桌。

男人约莫三十余岁，巨大的身躯筋肉坚实。他窝在一台旧式电脑前一动不动，简直如同埋在资料地层中的化石一样——不过，仔细看的话，脏污的键盘上，那双手在缓慢地左右移动。

男人打字很慢，偶尔还会茫然地停下动作。敲击键盘的只有右手。那是因为，这个人没有左腕。包裹住厚重身躯的内务部制服左手袖管，在手肘上方随意打了个结垂下来。

独臂男人推开老花镜，揉了揉鼻翼。他脸上有道极深的伤疤从鼻梁一直贯通至左颊。摩挲著那道伤疤，男人神色森然吸了口气，再度转向屏幕。

要说不擅长写东西的话，操作机械更让他困挠。每日一篇电脑上敲打的报告书，只是这种程度的工作，在他——善条刚毅的日常生活中，却是最大的难题。粗壮的右手寻找著该敲打的键再度迟疑起来的那刻——

手背上，有片樱花瓣悄然落下。

屯所外围种植著一排樱树，花瓣多半便是夹著春风飘过来的。似乎被花瓣吸引了一般，善条将视线转向窗外。

樱树环绕的操场上，身著制服的一队人正在整队。粉色的花吹雪与蓝色制服，在午后阳光映照下异常夺目。

那队人并肩而立，个个脊背绷紧，站姿优美而壮观。那些挺拔身形，多半是由腰上悬挂的佩刀重量所造就的。他们隶属『击剑机动课部队』，是对异能者组织Scepter4的中核，从理念上来看，也可说他们就Scepter4本身。

所有人腰侧佩剑，各自拥有足以成为『王之剑』的实力，这就是他们存在的基点。

「——全员拔刀！」

响彻操场甚至连宿舍都能听得一清二楚的号令声，来自于Scepter4的副长，淡岛世理。身为女性，其凛人的气魄却能彻底统制近百名男性。

队员们一齐抽出佩刀，在胸前摆成刀礼的姿势。远望过去，刀刃如剑山般林立指向天空。

「横列队形！」

将出鞘的佩剑收近至身前，所有人跑动著变换起队形，八列纵队变成了四列横队，在前后留出充分空间，左右稍稍收紧，形成墙一样的队形。

「击剑动作，第一式！准备！」

队员们将刀尖朝向前方，全体侧过身。

「一！」

「二！」

「三！」

「四！」

合著号令，数百刀刃纵横挥过，再在断然一劈后摆回最初的位置。整套动作，每个人都完全同步。

这套『击剑动作』虽是由西洋剑术的套路中抽出，作为集团动作重新整理简化之后的招式，但它与『剑术』有根本上的不同。

首先，它所假定对付的并不是同样使用剑的敌人。

此外，用剑并不是为了攻击。

击剑部队的成员，所有人都是高级异能者。仅靠他们自身的盖然性偏向力场就可以避开子弹攻击，也可以轻易放倒几米外的敌人。从根本上来说，无论是作为武器的剑也好，剑技也好，都无足轻重。

那么……如果不是武器，『剑』对他们而言，又代表著什么呢？

或许可以称之为『象徵』，抑或『指针』那样的存在。

能将无形的力量化为剑的形态来进行制御。

说得更具体些，拔刀的动作就有如扣下扳机，通过它异能得到释放，沿著『刀刃』的形体集中，在操剑的动作中得以运用。Scepter4队员的随身佩刀，即意味著『受掌控的力量』。这一切都体现了青王，宗像礼司的理念。

「——横重列！」

所有横列立即有一人前进或后退，构成锯齿状的重列队伍。

「击剑动作，第二式！准备！」

前排队列攻击时露出的防守破绽，后排马上给予掩护。而前排防御著后退的时候，后排即刻与其交替位置——几百名队员就像齿轮交错的精密机械一样，整齐且毫不迟疑地行动著。动作优美得让人感觉在看一场舞蹈。

……真刺眼啊

令善条狭起眼的原因，并不仅是刀刃上的反光。那群人动作中的完美仿佛硬质通透的晶体一样，将所有不纯物屏拒在外。让人感觉，自己这样的异类，完全没有介身其中的余地。

倒不是对他们有什么不满，只是就和自己动不动就摸伤疤的习惯一样，善条有时总会忍不住通过某些事来触动自己心中缺了一块的地方，于他，这已经成了一种恶习。

窗外的光景令人晕眩，善条擦了擦眼，再度将视线移回屏幕。

可在这时。

「喂！当心点！」

「啊、对不起！」

队员中有一人动作瞬间出现了偏差，刀刃差点挥到其他队员身上。所幸无人受伤，不过——

「楠原！」

「是！」

低头道歉的队员——楠原在淡岛尖锐的声线中猛地绷紧身体。

「罚跑十圈！」

「是！」他匆忙将佩刀收回入鞘，离开了操场。

「注意点啊！」差点被佩刀打到的队员在他擦身而过时说道。

「是！」

「日高，你也和他一起跑！」

「嗳？！」

无奈之下，两人便穿著制服带著刀开始一起跑。

「——第三式，从头再来！准备！」

淡岛的号令声中，训练依然在继续。

当被踢出队列的两人沿著操场内侧跑得离善条越来越近的时候，有个声音钻进了他耳朵里。

「……可恶！受不了……那个女人，全身上下就只有巨乳稍微顺眼一点，对吧？」

日高比楠原更高大些，年纪也在他之上，对楠原说话的时候，口气总是不怎么客气。

「我才是被害者啊~」

「嗳？……啊，哈……」

相形之下，楠原以一般人的身材标准来看略显瘦弱，容貌上都还留有少年的稚气。

「她大概是觉得没避开队友失误的人也不够警惕吧？」

「你这家伙有资格说这种话吗，放聪明一点！」日高用手肘戳了戳楠原的肩膀。

「啊、痛痛痛！对不起，真的很痛啊……嗳？」

楠原惊叫起来。他的视线越过窗棂与善条的定格在一起。

「乱叫什么啊？」

「不是，那边有个人……那个地方，我好像听人家说过，是仓库才对……」

「哈？管理员而已，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

「差点以为是怪物……」

「你几岁啊！」日高猛地拍了下楠原的后脑。

「痛！」

「日高！楠原！你们在搞什么！」淡岛尖利的声音传过来，「给我追加五圈！」

「啥——？！」日高怪叫一声，加快了奔跑的速度。

「啊……你好。」

楠原在善条眼前站定了一秒，向他微微行了一礼后再度跟著日高追了上去。善条苦笑著一面回礼一面目送他跑远。

几分钟后再度跑过他面前的楠原又一次向他点头致意，而下圈路过的时候，他已经连留意善条的余力都没有了。

这样的话——

——以上，今天没有什么特别事项。

耗费漫长时间后总算言简意骇地了结了报告，善条抬起头。远处楠原与日高依旧在绕著操场奔跑。不知几时两人连制服和佩刀都脱了，只剩内里的衬衫。其他队员已不见踪影，多半是结束了规定的训练内容，早早解散了。

操场上的两人不再有一句没一句地搭话，只是一心驱动自己向前跑著。

远远看去，那光景就好像在平原上奔跑的两只野兽一样。善条出神地看著两人，专注的程度与当事人投入的程度不相上下。

那是再也不可能发生在自己身上的场景。

悄然注视著那刺眼的一刻，善条的手又一次抚摸起自己脸上的疤痕。

******************************************************************************

（二）

「关键还是在于，你的步调和大家不一致。」

分别的时候，日高笑著拍了拍楠原的背说道。情绪大起大落的日高，怒气来得快去得也快。

「反省啦，反省！」

「是！对不起、我会努力的！」楠原苦笑著抓了抓头。

确实如日高所说，现实中自己一贯与别人格格不入。

合唱的时候总会唱错词，走正步的时候手脚方向总会不知不觉间和别人相反。回想起来自己从小就是这样。运动神经并不算差，但节奏感还有跟随标准这两点上的资质，自己大概生来欠缺。

曾经下定决心决不从事歌舞相关的工作，以为这样就没有大碍，但他却忽略了另一点。

过去所属的机动队里需要走正步或整列，而自从被提拔到Scepter4后，这里依然要求集团行动。特别是在剑出鞘后一齐挥舞的击剑动作里，步调稍有差错就有可能会伤及周围的同僚。这可不是自己一句「不擅长」就能混过去的事。

为此，楠原决定熄灯后自行练习。

换上运动衫离开宿舍，楠原带著替代佩刀用的竹刀，开始在屯所里四处游荡寻找能尽情练习的地点。

在房间里练的话也许会伤到墙壁，要是去操场正中练……多少也太惹眼了。考虑了几个候选地点后，他最终朝著离建筑群略有距离的道场走去。所谓『竹刀不就该在道场挥动吗』，想来也是理所当然。

如果有夜间训练道场门还开著的话，让他在角落里做做挥剑练习也好。一面想著，楠原来到了道场前。

……然而，不知为什么，感觉有些微妙。

场内没开灯，窗门大开。原本就是充满古意的开放性构造，门窗四敞下内外更无隔阂，夜晚的空气在其间涌动。而那里面——

——好像有什么可怕的东西。

阴暗的树丛中潜伏的野兽，又或是空宅屋顶下栖居的妖怪——楠原甩了甩头驱走脑子里突如其来的胡思乱想。即便从小自己的直觉就很准，这片市区里也不可能存在熊或是野猪这种东西，要说妖怪，自己也早过了害怕那些东西的年纪。

里面是有人在吧，估计多半是和自己一样的Scepter4队员。不过黑灯瞎火的到底在里面干嘛呢，这点实在让人不得不在意……

就在楠原走近门口朝道场里面看去的时候——

咚的一声

道场深处突然袭来一阵大风——不，应该说像有人在面前击打起太鼓一样，冲击声朝楠原扑面而来。正确的讲，那既不是实际存在的风也不是什么声音。而是某种看不见的迫力。

「……谁在那里？」

听见低沉的男声，楠本条件反射地站直了身体。

「是，是！那个……！」

在他惊慌失措的当口，声音的主人从道场深处的阴影里缓步而出。

眼前的男人异常高大。一米九以上的体格，道场服勾勒出一身紧实的肌肉。左手笼在怀中……不对，那只手似乎从手肘以下就空无一物。

右手则提著一把出鞘的巨大太刀，刀身散发出的危险气息与楠原自己装备的佩刀简直无法比拟。谁都看得出，眼前那把是纯粹的兄器。

——会被杀掉吗？！

楠原反射性地后退，将竹刀举在身前。不一会，刀身上慢慢泛起了青光。这是由盖然性偏向力场的副作用所产生的分光现象。

自从半年前调任至Scepter4，楠原的特异能力日渐强化。将自身能力借由拔刀动作实际启动并操作——他与其他队员一齐接受了这种训练。

用日高的话来说，简直就像「漫画里常有的那种光束剑」。

楠原刀身上青色的磷光，对准了眼前的高大男人。

「嗯？……啊，糟糕……」

看见楠原的反应，男人即刻转身走进阴影里，从地板上捡起件狭长的东西。

眼睛已习惯了暗处的光线，楠原分辨出那是太刀的刀鞘。男人把刀鞘夹在左肋下，一气呵成地收刀入鞘后，将刀换回右手。

「抱歉，吓到了你。刚刚正好在练习居合。」（居合：跪坐著拔刀杀敌的招式）

「啊，没事……」

眼见刀收了起来，楠原的神经才稍微放松下来。仔细看的话，男人的言行并不会令人心生畏惧。左颊的伤疤虽然相当招眼，但透过镜片却能看到他笑得很温柔。

「那么，你又是？」

「啊……我是击剑机动课第四小队的楠原刚。」说著，楠原放下了竹刀，青光也随即散去。

「剑击……啊，是白天那位——」男人提起太刀，用手背下意识蹭了蹭自己的伤疤。

「白天……？」

他对著偏过头的楠原回答，「我叫善条刚毅。仓库管理员，可不是什么妖怪。」

「……啊」

这才反应过来是白天训练时在队舍里看著自己罚跑的那人，楠原一下子脸红起来。

「……这样啊，所以才来这边一个人练习吗。」

不用他说明，这个人就看透了自己的来意。

「那个……如果打扰到你的话，我马上离开。」楠原有些为难地说道。

「不必，你太客气了，楠原君。」

善条带伤的脸颊颤动了几下，豪爽地笑了起来。

这之后——

善条先问他是否要点灯，不过想到从窗户透进来的光线够看清四周，而善条也认为黑暗中人的感触更为敏锐，便维持了原样。

两人就此占了道场两端，各自开始练习。

楠原把竹刀提在腰侧，当作未出鞘的佩刀练起了击剑动作。从第一式最早的拔刀开始，预备，挥刀，换重心——间或，偷偷地扫善条一两眼。

善条坚持自己用的是真刀，安全起见，两人间隔开了很远的距离。可此时面对道场深处的神棚，善条却只是将太刀放在身边，正座著一动不动。

——话说回来，那把刀看上去还真是很利呢。

楠原想起自己刚才匆匆瞥到的大太刀。

夺目而又厚重的刀身，要是对著人砍下去，绝对会一刀两半吧。

——但是那么长的刀，用起来不会不方便吗？

——而且还是单手……到底他是怎么使的？好想见识一下。

抛开了自己来道场的初衷，楠原的兴趣已经完全转移到善条身上。

——半夜一个人来这边练习，这个人大概是不怎么想让其他人看到吧。要不乾脆练习就先到此为止，在窗口那边偷看试试……

「——楠原君，你的注意力不够集中。」善条背对著他出声。

「嗳……？！啊、是！对不起！」

楠原慌忙摆正姿势道歉。

善条神色淡然，继续对他说道，「对周围的情况敏感是好事，但要是为此守不住自己该有的姿势就不应该了。」

「是，我会注意的！」楠原僵硬地回答。

「还有一点……你的节拍不怎么安定。」

「啊……节拍吗……」他歪著头想了想。「……啊！」

明白了。

——那不就是一直困扰自己的步调问题吗。

「节拍不稳……也就是说我做的不够好是吗？」

听见他的问话，善条的身形微微一动：「这种场合下确实如此……不过如果以剑术的角度来说，不安定才是正确的。」

——明明不对，却是正确的。

迷题一样的话语，可楠原预感自己渐渐捕捉到了问题的核心。

「那个……能不能给我详细说明一下呢？」

他不知不觉地向善条跨出了一步，然而倏然之间——

咚——！

伴随著几乎掀翻自己的冲击，太刀的白刃劈向楠原的咽喉。

「……？！」

他反射性地急退，举起竹刀抵挡。

然而当他回过神——那个人，根本就还在道场另一端，隔著三十的距离，丝毫没有靠近。刚才看见的刀刃，只不过是身体感觉到那份可怕气势时产生的幻觉。

善条单膝跪地，将太刀收回身边。自己连拔刀的瞬间，他是怎么拔的都没有看清楚。唯一能确定的只有一点，独臂上支起的刀身杀气四溢。善条脸上浮现出恶鬼般兄狠的表情。

恶鬼的攻势，正指著楠原的要害——不，真正的目标位于自己身后门口。

「哦呀，真是漂亮的一击，差点让人吓出一身冷汗。」身后传来一个带笑的声音，「呵……刚泡完澡就见识这一幕，还真是……说不定会感冒呢。」

楠原转过身，见那个高挑男子从门口施然走近。大概是和服与头发半干的原因，男子给人的印象与往常不太一样——

「……室长？」

「晚上好，楠原刚君。刚才聊得很开心？」

男子叫著自己的名字，注意力却丝毫没放在自己身上。

他口中的室长，青王宗像礼司，心无旁骛地凝视著刚才拔刀砍向自己的剑鬼，推了推眼镜，微微弯起嘴角。

「鬼之善条的剑术指导——可否也指教我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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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竟然夹在这两个可怕的人当中。

楠原拿著竹刀僵在原地，像前后夹著两堵墙似地进退两难。

宗像礼司与善条刚毅，无论哪边都是存在感暴表的人物，但两人与人的印象却迥然不同。

善条的骇人之处，出鞘兄器般的压迫感，某种意义上来说并不算陌生。剑道老师或是机动队的长官也身具相似的狂兽般的气势。善条的压迫感可以说就是那些人的升级版。或许这就是几十年体能与剑技锻炼下成就的广度，速度，与力度。如果大意接近，多半会被一口咬杀的可怕存在。

而宗像，却与楠原见过的任何人都不一样。

记得这个人才二十三，四岁。反正，基本算是自己的同龄人。身为这样一个组织的首领，拥有远超普通警方的权限与战斗力，单以这个年纪来看……未免太年轻了。

可只要当面见过他本人，这种想法势必烟消云散。

正面承受了善条的剑气，这个人却连动都没动，脸上的笑意都丝毫未减。

能全盘接下那种巨大爆发性力量迸散的，另一种不可忽视的存在。只不过宗像这一边，就好像水面下的冰山一样，让人摸不清他真正的分量。

……或许，要想了解他的真实实力，就只有通过『那个』了。

那一天楠原在夏日长空中看见的，遥遥悬挂在宗像头顶，刃指地面的巨剑——达摩克利斯之剑。

宗像将那团庞大的能量结晶藏在自己深不可测的影子里。

即便是徒手，都比任何人都武装得更彻底。所以就算是用刀砍——不止如此，恐怕换成枪械导弹来攻击， 

这个人也一样会纹风不动吧。

挥舞著庞然太刀的善条，和藏起巨大王剑的宗像。

两人在紧绷的空气中对峙了数十秒。

……不，或许实际上只有两三秒而已。对极度紧张的楠原来说，时间过得分外漫长。

直到——

「……您别开玩笑了。」善条放下了手中的太刀。

宗像没有接话，却依旧带著似有若无的微笑。

拾起地板上的刀鞘收好刀，善条站起身向楠原走来。

「楠原君。」

「哈……？！」

男人像巨兽般慢悠悠走过后退几步让出道的楠原身前。

「抱歉，说了多余的话。」

「是！……啊、不、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向站在门口的宗像微微点了点头，又对著整个道场行了个礼便径自离开。

当那个壮硕的背影消失在视野里的时候，道场里的压力好像也减了几分。

但楠原却全然没有摆脱紧张状态，一味瞪著善条离去的方向。

这都得怪—

善条离开以后，宗像的兴趣就完全集中到了自己身上。感觉到身边的气息，楠原浑身都僵硬了，犹如被蛇盯上的青蛙一样。

——怎么感觉情况比刚才更可怕了。

宗像室长在想些什么？他现在心情怎样？完全猜不出。眼角余光里能看到，这个自己无法理解的存在感十足的人，正在打量著自己。

「……用不著紧张成这样，楠原君。」

「哈……嗳？啊、」

顺著宗像的眼神，楠原看向自己手边，这才发现竹刀刀身上不知几时泛出了青光。自己居然无意间暴露了对这个人的防备。

「啊、十分抱歉！」

他集中注意力，将竹刀刀尖换了个朝下的姿势，刀身上的光瞬间黯淡下来，消失了。

宗像微微一笑，不再看他，将视线转向善条离开的方向。

「我们好像被善条先生讨厌了。」

「嗳？连我都包括在内吗？」楠原脱口而出。

——像我这样的小人物，善条先生哪会有什么印象呢。

如果只是想想倒罢了—

宗像的眉轻挑了一下。

「……！」

反应过来刚才发生了什么，楠原不觉又僵硬起来，避开了对方的视线。

平时，自己总会不小心把心里想的事说出声。对他这种过于表里如一的性格，周围人毁誉参半，不过幸好到目前为止也没引发过什么大问题……只是在眼下犯这种错，就有点要命了。

「那个……对不起，刚才是一时失言……」

在经历了一阵长久到可怕的沉默之后，他听见宗像轻轻叹了口气。

「……呵」

与迄今为止在那张脸上见过的刺人冷笑相反，此时的宗像却好像发自内心似地笑了出来。

「失敬。你说的没错。」大概是面对他人说话时常年的习惯，他推了推眼镜补充道：「那个人讨厌的，应该只有我才对。」

「……哈」

楠原模棱两可地回答了一声，偷偷扫了眼宗像的神色。

手掌掩盖下露出的那半边脸上，乍看像是对这伤人的事实有些伤感，却又夹杂著些许讽刺的笑意。眼前的人望著门外，嘴角的弧度慢慢漾开。

比方才多了点烟火气。

——不过，果然还是猜不透哪……

楠原暗暗地想。

「锁门就拜托你了。」

扔下这句话后，宗像离开了道场，室内只剩下楠原一人。

终于，能安心练习了。

月光悄然撒下来，照得四周一片朦胧。一片迷蒙中他重操起刚才的规定动作。

只是那两位大人物留下的印象，在他们离去之后，依然像残香一样笼罩著这片道场。让人怀疑下一秒道场深处阴影里会不会突然飞出钢刃，或是这一瞬间，正有道冰凉的视线盘踞在自己身上。

一旦怀有这种想法，楠原的动作不由规矩起来。

一股紧张感从脚跟沿重心蹿至脊背，竹刀上隐约泛起青光，并随剑尖的动作与楠原的意图向四周发散。

昏暗中潜在的危险仿佛在蠢蠢欲动，楠原下意识地确认起知觉与武器的射程，还有——

自己的呼吸。

竹刀的重量与挥空的声音。

赤裸的脚尖擦过地板时，每踩出一步的感触。

微弱的光线。空气的涌动。夜晚的虫音。

一切感觉都渗透至自己里面，又好似是自己的存在融入了四周。

这片空间如今只有他一个人。不，应该说，这片空间现在是属于他的。

楠原看了看双手，竹刀上覆著的青色磷光范围在扩大，连脚边地板上都映出了隐约光环。

「啊……这是……」

困惑了一秒，他随即想起——

『只要是剑所能及的范围，就能成为受你意志支配的圣域』

宗像曾说过的谜一般的话语在脑海中复苏。

伴著难以言喻的感觉，楠原顿时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

他深吸了口气，加重握紧竹刀的力度，然后在脑海中勾勒出力量从手上传至竹刀，进一步延伸至刀身一刀 

可及处的画面。

与此同时——地板上出现了以楠原为中心半径近两米的光圈。

受自我意志，『无形之剑』支配下的空间——

这就是所谓『圣域』吗……

楠原在这片圣域中再度开始击剑动作。光圈——甚至包括其上空在内的半球形空间内，都充满了他的意志，而他自身的力量在得到强化的同时也渐趋安定。这股力量前所未有得充沛，从身体里喷薄而出填满了四周的空间。

——好厉害……

他从来不觉得自己有多强大。也几乎没有与人竞争的心理。但现在，在这个空间，这一瞬间，却有种与谁战斗都绝不会输的感觉，无论对方拥有什么样的力量，配备如何强力的武器——

——虽然多少有点言过其实。

如果受到善条的居合攻击，自己大概连拔刀的机会都没有就马上被砍倒在地了吧。又或者对手换成宗像，这整个『圣域』在那股压倒性的力量下多半不堪一击。

当然，作为战斗组织的一员，渴望变强的心态在所难免，

——不过，人要有自知之明。

楠原露出一丝苦笑，决定先通过操剑动作让自己小小的『圣域』稳定下来。

然而——

就在几分钟前，在楠原印象里那两个男人还只是巨大而又模糊的存在。现在，他却开始用自己的标准来揣测他们。

这才是拥有个人『圣域』的意义。

可此时，楠原还未曾察觉这点。

现在的他，只一门心思在昏暗的道场里挥舞著竹刀，拼命造出属于自己的小小光圈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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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第二天午休时，为了归还道场的钥匙，楠原拜访了旧资料室。

昨天虽然用门边挂著的钥匙锁了门然后保管到现在，但早晨上班前去庶务课归还的时候，那里的中年女事务员却这样回答，

「啊，这是善条先生的钥匙。」

问过才知道，道场的钥匙除了由庶务课管理的以外，善条那里还有备用的。那个人经常半夜练习，所以特备了一把。

「西栋一楼走到底……是……仓库还是资料室来著？反正没什么人用那地方。他白天都在那里，替我把钥匙交给他吧。」

「啊、是，我知道了……谢谢。」

一面对事务员道谢，楠原不由疑惑起来。

——那个人……负责的居然是内务？

虽然昨天善条自称仓库管理员，可自己完全当他是开玩笑随便说说的。

Scepter4作为战斗组织，除了包括楠原在内的实战部队，也设有后方支援的内务部门。

各部门的人一眼就能区分。可以说人种完全不同。制服腰侧佩著剑，走路姿势挺拔的精悍年轻人必定是前者。而气场和普通人差不多的女性及中年男性则属于后者。

可昨天见到的善条，怎么看都该属于自己这边的实战部——甚至可以说，比起楠原这种新人，善条的存在明明更具备战斗力。那他为什么会被分到内务部？

——难道是因为手的问题？

过去在战场上负伤失去一只手，才从一线退下——这样想倒也说得通。不过——

就算那个人只剩下一只手，也肯定强大到自己全力以赴都战胜不了。不止如此，恐怕善条的实力已经远远超出了剑机课的精英，快要接近宗像室长所在的级别。

——这种人到底为什么会待在内务部？

——是出于当事人的意愿？比如」打架已经打够了」之类的理由……

——但他练习起来又那么认真……不过也说不定那只是人家常年的习惯而已……

上午的训练中，如此诸般的疑问在楠原脑袋一角盘旋不去。

一到中午休息时间，他便取出存在贮物柜里的钥匙，向事务员所说的资料室走去。

昨天透过窗户两人曾打了个照面，楠原多少还记得那个地方在哪，然而队舍增建过多次，有几段走道像迷宫一样，左弯右拐多到可怕。再不快点把钥匙还掉，说不定连午餐都要没时间吃了。

终于，穿过昏暗破旧的走廊，楠原来到尽头那间陈旧门牌上手写著资料室的房间前，敲了敲门。

「打扰了。」他对著里面说道。

——这次总不至于又会突然砍过来吧……？

楠原不由退开一步摆好躲避的姿势。少顷，

「……来了。」

门开了，探出善条的脸。

——咦？

连腰都不及站直，楠原瞬间不知所措起来。

——这个人，原来只有这么矮吗？

事实上，善条本人绝不算矮。眼前的人，无论身高或肩幅，都差不多快抵著门框——几乎相当于整整一块门板的体格，以普通标准来看，称他为巨汉毫不过分。

但昨天晚上楠原见到的那个善条，确实看上去要比现在高大许多。那种威压感在记忆中打下鲜活的烙印。 

没错，就连正座时的姿态都让人感觉不得不抬头看才行——

——不对不对，怎么可能呢。这样不就和大佛一样了？

他轻轻摇了摇头，甩开这种思绪。

昨晚道场里没有参照物，受练习中的善条气势所迫，才会在心里留下过于高大强势的印象——多半是这个原因吧。

「啊，你是昨天那位……楠原君……」

「是，我叫楠原刚。」

楠原站直身体行了个礼，然后将口袋里的钥匙拿给对他温和微笑回礼的善条看。

「这是…道场的钥匙。别人托我还给善条先生。」

『善条先生』

因为不清楚这个人的地位与职位，楠原特地向庶务课的人打听了该怎么称呼才好。

正式的叫法似乎该是『庶务课资料室』的『善条室长』，但在Scepter4里提到『室长』一般说的都是『宗像室长』。为免混淆，大家便略去了职位直接称他为『善条先生』。

不过，

——熟人也就罢了，一下子被个新人自来熟似地不加职位就叫，估计会不高兴吧？

这样想著，楠原略带紧张地看了眼善条。

「啊，不好意思。麻烦你了。」

善条露出豪爽的笑容，向楠原伸出右手。那是只老茧凹凸不平，如岩石般粗硬的手掌。

——唔哇、这只手真是……

一面将钥匙交到那只手上，楠原不由看出了神。

「我的手很脏吧。」善条苦笑著把钥匙放回胸前口袋说道。

「啊、不，失礼了……那么我先——」

楠原敬了个礼正准备离去。

「啊，楠原君。」善条从身后叫住他。

「是？」

转过身，眼前的善条正摸著自己的脸颊，若有所思。

「……楠原君，能占用你一点时间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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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早上开始电脑就有点奇怪……能帮我看下吗？」

说著这句话的善条，似乎缩了一下。

「哈、电脑……吗？」

「不方便？」

善条看上去又瑟缩了一点，「我是想，你这么年轻，对机械应该很擅长……」

「啊、不敢当。没到您说的那个程度……不过，电脑的话？」

楠原抓了抓头。

——照这个样子看……自己多半比这个人应该拿手一点。

剑机部也经常会有用到电脑的工作，而且自己私底下也在用，虽说不是什么高档货。

「我帮你看一下好了……在哪里？」

「那就有劳了。」

善条瞬间小小松了口气。

随后——带路的善条挡去了前方的视野，左右的储物柜隔离了两侧视野，一片闭塞中，楠原被领去了资料室深处。实际上只有几秒钟的路，对楠原来说却分外漫长。似乎只要这个人在眼前，不仅仅物体的大小，就连对时间的感觉都会错乱。

忽然间，善条退向一侧，眼前一下子明亮起来。

敞开的窗边，有张书桌快要被堆积的文件掩埋。不过，桌上也好，四周的柜子上也罢，并没有看著像电脑的东西。见楠原四下张望，善条用右手指著书桌上方说道，

「就是这个……」

「嗳……啊、这个是电脑？」

眼前那台，与楠原印象中的『电脑』相去甚远。不是薄型可折叠式的笔记本——

硕大平坦的箱型机体上，架著小型电视机大小的显示屏。还有线路连接的全尺寸键盘。原本估计是米色，而现在因为日照和手垢显得脏兮兮的。

「……啊，这种式样吗……」

对著无意间呆然出声的楠原，善条乖乖回答道，「嗯，有些年头了……」

「……好像有奇怪的声音。」

「嗯。」

两人屏息竖起耳朵。旧电脑的机体，从刚才起就嗡嗡、间或卡玄卡玄地响个不停。

「早上开机以后就一直这样。没法操作。」

「哈……」

黑屏上白色的文字在闪动。楠原凑近显示屏。

「那个、OP、RE……TION……？」

他转头对善条说道，「……上面好像写了『找不到OS』。」

「OS是什么？」

「嗳——」

对这个问题，楠原一下子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他视线漂到头顶的天花板，「那个……就是电脑里的程序里很重要的一部分……吧。」

「很重要？」

「嗯 ……应该是。」

「就是说，没有的话就麻烦了？」

「……对。」

「厄……」善条脸色严峻地搓了搓下巴。「……那该怎么办才好？」

他就像雕塑一样定在原地。

两秒，三秒，时间尴尬地流逝。

「……那个，要不要我叫个懂的人来？」

「……拜托了。」

就在善条呆立著回答的时候，

「喂~阿刚—！叫你啊阿刚！！」

窗外飞过来一个洪亮的声音。楠原向窗外望去，操场上身著蓝色制服的队员们正在陆续集合。声音的主人 

日高，将佩刀举上头顶挥舞了几下。

「你这家伙，在那边偷什么懒！下午的训练要开始了！」

「啊！是、是！」

楠原的视线在窗口，屏幕与善条的脸之间慌忙打转。

「……抱歉。你去吧。」

善条说著，指向正对操场的那扇落地窗……可完全是一副没法让人安心离开的样子。

「那我告辞了！」低下头正准备离开的楠原，在窗前回过身。」那个……下班以后我再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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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因为没来得及吃午饭，下午的训练相当辛苦，不过总算熬了过去。

等楠原穿过夕阳下的操场去善条那边的时候，西栋背著日暮余晖只能看出一片黑压压的墙。

一楼的『庶务课资料室』里没开灯。善条说不定已经走人了。

——也对。谁说非我不可，他也能找别人啊。

不过，仔细看的话，对著操场的那扇窗还开著。

和昨天道场那边一样，没关上门窗就先回去了吗——

一面想著，楠原走近窗前。  

「——唔哇、居然还在！」他惊叫出声。

昏暗的室内，挺直脊背坐在窗边书桌前的善条，一动都不动，只是瞪著那台发出奇怪声音的电脑。

「嗯……噢、楠原君。你来了啊？」

善条抬起头，一脸苦候多时的样子。

——明明可以叫别人来帮忙解决嘛……

不过这句话现在显然不适合说出口，楠原便将这个疑问先放在一边。

「对不起来晚了……」他低下头，」……那个，我带了个比较懂的人来。」

从他背后走出两名队员。

一个是戴眼镜的青年，长发在头后扎起，他姿势标准地敬了个礼。

「我是击剑机动课第四小队的榎本龙哉。」

随后，

「跟他一样！剑四的日高！」

日高将手举高挥了挥，随即三人从落地窗鱼贯而入。

「——噢？！」

看见那台话题中的电脑，一直很冷静的榎本怪叫起来。「这不是7PACHI家的……！PCRX-78吗！二十几年前的机种唉。历史遗物……不，都已经可以算古董了！」

榎本向电脑飞扑过去，眼神粘在机体上，就差捧著舔起来了。发现楠原在榎本身后缩了一下，日高拍了拍 

他的背。

「呐，我说了吧！这家伙根本就是个死宅。」

榎本对日高的话不置可否，径自向显示器后方探出头，开始确认配线和型号。

「噢！竟然还是TYPE G3！驱动轴上有涂电磁层，看就是这里！」

「厄……是吗」善条也像被对方的气势压倒了似地小声应合。

「那种东西谁懂啊！」日高乾脆地打断他，」…… 说，到底修不修的好？」

榎本抬起头：「嗳、修理是指……啊、是说这个卡玄卡玄的噪音吗？这种只要……看。」

他将机体上的按钮和操作杆摆弄了一下，从机体的卡槽里取出一块手掌大小的方形薄板，

即，噪音消失了。

伴随著短促的电子音，电脑再度启动，屏幕上闪过启动程序正在运作的标记。

「……这就修好了…」善条喃喃自语。

「那个……刚才到底是怎么回事？」

见楠原一头雾水，榎本笑著回答，「电脑本身没出什么问题——」

他朝善条晃了晃刚取出的薄板，「善条先生忘了把这块软盘拔出来吧？」

「嗯……好像是。」善条乖乖回答道。

「A驱动里如果软盘不拔出来就开机，机器会默认它是启动盘，然后从那边调动OS。但是这只是块资料盘，机器就会找原本就不存在的OS找个不停造成死循环。对那个时代的电脑来说，算是常有的问题。」榎本说明道。

「哦、那个OS……是这么回事啊。」善条再度小声说道，」还是搞不太懂……本来以为它彻底坏掉了。」

「还好，没什么大问题真是太好了。」

松了口气的同时，楠原的肚子也咕地叫了起来。

「啊、对不起……」他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

日高拍了拍他的背说道，」哈哈，这家伙从中午开始肚子就一直在叫，烦死了！……阿榎！喂阿榎！你够了！」

「……嗯……再等会。」榎本摆弄著电脑心不在焉地回答。

日高打了下他的后脑，「先去吃饭啦！吃饭！」

就在这时——

「说起来，我午饭也还没吃。」善条慢腾腾地向房间里侧走去，「方便的话……我给你们下点荞麦面？」

「哈……荞麦面吗……」楠原看了看日高和榎本的脸。

日高立刻举起手：「哦~好啊！恭敬不如从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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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不知道这间房间原本到底是做什么用的，『庶务课资料室』里竟然还有个小小的厨房。为此善条不怎么去食堂，大半时间都在这间房间里做些简单的料理。

「除了煮东西以外其他的我也不怎么会……不过荞麦面我很喜欢，倒是经常自己做。」

室内没有像样的饭桌，装荞麦的竹篓与调料盘还有善条的荞麦碟子在书桌上一摊开，顿时就没剩下多少空间了。碗也不够用，楠原只能将蘸料倒到喝汤用的碗还有马克杯里面。椅子除了善条自己用的那把以外， 

只有一把摺迭椅，立马就被日高占作了自己的地盘，楠原与榎本两人便站著吃起来。

「嗯！好吃！味道很赞啊！难道是什么高级品种？」

「没有，只是附近超市买的……」

「是吗，真的超好吃！」

大赞之下，日高又从竹篓里夹出一把面。

「日高……你也稍微客气点。」一旁的榎本提醒道。

「笨！大家一起吃的时候当然要先下手才对！」

「啊！」

见他又抢去一大团面，榎本对善条低下头，「不好意思，这个人一家都是兄弟，从小就在男人堆里长大的……反正，真的很对不起。」

相对替日高的行为不停道歉的榎本，桌子另一边，日高把调料里的葱都拨进自己碗里，大口吃起来，丝毫没有收敛的样子。

「我超爱大葱的。这个葱的味道也很不错。」

善条看著他，脸色温柔起来。「嗯，今天的大葱特别好吃。」

「今天的……？」

看见楠原偏过头，善条拿筷子指了指自己的左肩。「都怪这只手。」

「……啊——」

楠原恍然。失去左手的善条，没法用菜刀将大葱切得很细。刚才楠原只是好心提议帮忙剁葱，没想到对这个人来说……似乎成了长久以来难得吃一次的正宗调味料。

「还要面吗？」善条站起身。

「啊~劳驾再拿点过来。」

「……对不起。」榎本拉著日高低下头。

「还有葱也是。」

「了解！」楠原追著善条两三步跑向厨房。

看著他的背影，日高突然说道，「呐，阿榎，这家伙其实还蛮可爱的。」

「噗！」

「喂……你噎什么！我又不是那种意思！」

面对慌忙解释的日高，榎本依然呛得缓不过气。

「嗳？怎么了？」楠原回过头问。

「没怎么！切你的葱去！」

「哈……」楠原歪了歪头，再度咚咚地干起手头的活。

榎本的咳嗽总算平息下来，脸上浮起一丝笑容。

「赫赫……不是，我懂、我懂你意思。楠原君他就像弟弟一样，或者说小狗那样……很招人喜欢。」

「——原来如此，讨人喜欢……是吗」

「没错没错，我想表达的就是这个——唔啊？！」日高大惊失色地回过头。

窗外正站著他们的『室长』宗像礼司。修长的双眼在室内扫了一圈后，他唇角微微翘起。

「日安，善条先生。又来打扰您了。」

「您……您辛苦了！」榎本端著筷子和碗僵立在那里。

「喂、阿刚！快给室长腾出座位啦！座位！」

「嗳？什么座位？——啊！」

在年轻队员们的一片混乱中，宗像从落地窗边走了进来。

片刻后——

看著宗像在椅子上坐下，拿起第二篓面前放好的碗，所有人都不禁屏住呼吸。

——这个人，真的会吃荞麦面这种东西吗……而且还是超市买的……

虽说也不是不可能，但看在眼里，楠原依然觉得难以相信。

岂止意外，简直就不能想象宗像平时吃饭的样子。总觉得吃饭睡觉这种普通人过的日子，这个人是不会有的。曾经听说过作为兴趣，室长不时也会冲冲茶……但不知为什么，这个人总让人感觉，好象只要通过仪式或者冥想，他就能汲取能量活下去一样——

当然楠原也明白那不过是妄想。但眼前宗像本人的举止却更加深了这种印象。

坐在椅子上的宗像，背脊很自然地挺直。用筷子的手势也赏心悦目，完全挑不出毛病。每一筷夹起的面不多不少，安然放进碗里，再送到嘴边。

吃的时候几乎没弄出什么声音，只是轻轻吸几下，动作优美得像变魔术似的，面就这样悄然消失了。这个人正在吃的，正在做的这件事，与刚才他们几个像小孩子一样吵嚷著吃的荞麦面好像根本不是一回事。

不止楠原，日高和榎本也一动不动盯著眼前的人。

一般人的话——不，就算是动物，无防备之下被人盯著进食，也会有本能的抗拒。但宗像却丝毫不在乎围著自己的队员们的视线，只是悠然夹著面。而这个人在做这件事的同时，气势反而压得周围人动弹不得。 

「——怎么了？再不吃面就不筋了。」

「啊、是！」

「非常抱歉！」

楠原和榎本小心地回答。

「那……我、开动了。」

日高不怎么自然地伸出手，象徵性地夹了两三根面。然后，像是要搪塞过去这段尴尬的时间，他把面在佐料里反复拌了几次才慢慢送到嘴边，尽力不发出声音地吃起来。

宗像含笑看著他一连串的动作。

「厄——那个……这面火候把握得真好……」

前言不搭后语地说了些莫名的话，日高顶了顶榎本的肋侧对他耳语道，「喂、阿榎，该你了！」

「什么叫该我了……」

由两人的对话来看，简直像互相逼著对方受罚一样。不过在宗像的眼皮底下把面慢慢吃完，也确实压力太大。

榎本为难地转头看向楠原。

——嗳？要我先吃吗？！

见对方轻轻摇了摇头，榎本露出绝望的表情。

「嗯……你们要不要乾脆猜拳决定谁先？」

听见那个声音，三人立刻同时回答道，」不、十分抱歉！」

正在这时，站在一起的三人才发觉善条悠悠地走过来，横插进他们面前。他手里拿著个装满佐料的海碗。 

刚才善条把自己的荞麦碟洗过之后递给宗像用，所以拿了这个代替。

「失礼了……」

善条将大碗放在书桌上，在宗像面前的摺迭椅上坐下，随后从竹篓里直接用手抓了几把面，随便扔进碗里。又拈了几把葱撒在上面，拿起筷子毫无顾忌地吃起来。

没有左手端碗，他低头吃的样子看起来好像狗在进食似的。完全没有礼仪可言的动作，却犹如大型兽般散发著不可思议的威严感。

「简直跟看老虎吃面一样……」日高在他身后小声滴咕。

几乎两三口，一卷荞麦面就消失在善条嘴里。 当著哑口无言的楠原他们面前，善条又从竹篓里取了些面飞速地解决掉。

「呵……真是乾脆的吃法，我都要看入迷了。」宗像微微勾起嘴角。「您啊，简直像副画一样。」

「不好意思……我生来就是个粗人。」

不一会面就被善条清空了，他再度站起身：「……要不要我去泡个茶？」

「麻烦您了。不过，这次就算想赶我走也没用。」

善条瞬间定格在原地。楠原几人也一同屏住呼吸。

宗像脸上的笑容依然令人看不透，」善条先生……今天不止是荞麦面，还有一个请求，希望您能满足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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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道场训练
（一）

东京法务局户籍课第四分室。

这个处于国家行政机关末端的小小办公室，承担着『记录并收集特异现象诱发能力保持者的各项情报资料同时加以管理』的职责。而青之王宗像礼司公开的身份便是该分室的室长。

拥有近百名异能者的战斗集团Scepter 4严格来说并不是一个政府组织。表面上该组织是一个承担了部分第四分室委托的外部机关，但其实将它看做是室长宗像礼司的私人军队更为恰当。

虽然双方公开的关系是如此，但实际上两方的人员构成几乎相同。也就是说，第四分室其实只是超越法律层面约束的Scepter 4的一个书面上的身份而已。但是宗像平时不但以『室长』自称，也要求其部下以此称呼他。一面毫不掩饰的夸耀着自己君临天下的『力量』，一面却表现出对于现行社会体制的遵从，宗像的本意旁人无从知晓。

深不见底的男人，看见宗像那令人捉摸不透的笑容之时，善条如是想。那笑容仿佛早已将一切掌握于手中。

****************************************************************************

（二）

白天在道场中除了有以小队为单位，队员们自主参加的柔道、剑道训练之外，每周还会有一次所有击剑队队员参加的全员训练。

这项训练与平时的击剑训练不同，并非为了练习击剑的集团动作。而是为了让队员们熟练掌握剑术而设置的。训练时需要身穿道服手拿竹刀，平时在剑道比赛中禁止的招式也能够使用，对战双方都毋需手软。因为不使用防具，每次训练结束，大家除了能掌握各种回避敌人攻击的招式之外，还能带回一身的青紫。

星期六下午，全员训练即将开始。大概几百名队员此刻整齐的正坐于道场中。同平时的击剑训练一样，副长淡岛世理独自一人负责统领并监督所有的队员。

不过今天淡岛身边却多了一个陌生的独臂男人。肌肉结实的巨大身躯包裹在道服中，如同一株盘根古木一般，男人虽不发一言，但仅仅是坐在那里就散发出异常突出的存在感。

「喂……有个看上去很厉害的家伙在那里诶。」

「嗯嗯，那究竟是什么人呢……」

听到第四小队的队员布施和五岛在悄悄交头接耳，日高从斜后方把头探出来，表情颇有些得意。

「哼哼哼，我知道哦。那个人啊，就是那天做荞麦面的人呐。」

「那是什么啊……」

看到布施和五岛一脸不知所以然的样子，日高旁边的榎本不禁露出了苦笑。

「那个人听说是个身手了得的用剑老手，受了伤之后就转为做内务工作了。」

「诶诶……身经百战的老兵之类的人物么。嘛，看上去确实不一般。」

「也没那么恐怖啦，其实他意外的不难接近。」

「肃静！」

听到淡岛凛然的斥责，日高和其他都在窃窃私语的队员们都慌忙站好。

「这位善条刚毅先生，从今天开始担任道场训练的顾问。」

淡岛边向队员们介绍边向善条点头致意。善条也回以一礼之后，重新面向队员。

「请多指教。」

看上去善条接下来是想开始演讲，队员们都将注意力放在了他身上。但是善条除了礼节性的一句问候之外，并未再开口，只是缓缓的环视了一遍道场，就再次低下了头。

「善条先生在旧体制时代的Scepter 4中亲历数次实战，经验非常丰富。请大家注意自己的言行，不要对善条先生无礼。」

淡岛接上善条的问候继续为大家介绍他的情况。

「是！」

队员们向善条行礼之后，开始了训练。

通过几个简单的挥刀动作热身，随后列队准备开始互相对战。

「接下来开始混战训练！」

淡岛一声令下。

『混战训练』是一般人们所说的地稽古(指训练参与者可以自由使用各种招式技能的一种自由练习)的一种。但这是以实战中混战的情况为前提的一种训练。队员们一边连续更换不同的对手，一边各自横向或者纵向移动，相互对战。因为在受到面前对手的攻击的同时，也会被自己旁边、后方或是处于自己其他死角的队员撞到甚至被其他人的竹刀打到，这种训练是具有一定危险性的。

落在木地板上的纷乱脚步，交错的竹刀，以及专注于训练的队员们的呼号声——混战中的道场呈现出无秩序的状态。然而仔细观察就会发现，即使是混战中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的独特之处，以及存在于『无序』中的某种『秩序』。

比如说淡岛未参加训练，而是沿着墙壁一边缓缓巡视一边用尖锐的斥责提醒队员不得放松。

「石冢！不许后退，给我反击！」

「阵内！出剑的招式太乱了！」

此外，秋山、弁财、加茂以及道明寺，在这四位小队长的周围稍稍空出了一些空间。其他队员都忌惮于他们的剑技与威慑力，有意识的与他们离开一些距离试图挑战。

另外还有一个人——

第四小队的楠原刚。

体格偏小，力气也不足为惧。但不知为何他的周围也空开了些许空间，周围的队员都避免与其对战。

因为『不好对付』。

就如同楠原自己在前几天所发现的，他在对战中时不时的攻击的节奏与呼吸会出现微妙的错位。这导致他往往会在对方意想不到的时机出手，配合他自身的反射神经，总能达到攻其不备的效果。但表面上看只是楠原自身的节奏感不好而已。

如果只是在平时对话中碰到这样的情况，那也充其量只是会出现回答的时机不对或是干脆两个人同时开口的现象。但如果是在剑术训练时碰到这样的对手，那免不了要吃些苦头了。

当然楠原本身并没有恶意，这点大家都非常清楚。但之所以是处于混战训练这样非常规的状态下，大家总会觉得『以他为对手很麻烦啊』，因此都会不自觉的同楠原隔开一些距离。

不过另一方面，也有人会比较喜欢楠原这样的对手。

「楠原！」

不远处的日高手拿竹刀摆出了攻击的姿势。

「是！」

楠原也面向日高准备接招。

两人间的距离渐渐缩短，双方都在对峙中寻找出手的机会。终于日高看准了时机突然挥刀。

「呀啊！」

「喝啊！」

面对立刻就攻过来的楠原，日高决定以后之先(剑道战术之一，指对方攻过来时我方举刀进行格挡或用推挡、挑格、敲击打落对手的刀，进而攻击对手。)击打对方的腹部。因为没有穿着防具，冲击力会直接传递至内脏。

「唔……！」

被击中的楠原不由得弯下身体吐出肺部的空气。但不管怎么样他还是站稳了身体没有倒下。

「好，再来！」

「啊……是……！」

楠原好歹终于能重新摆正姿势，但依旧呼吸不顺。

「哈哈，先让你喘口气吧。」

看见楠原有些狼狈的样子，日高不由得放松了力气，把竹刀扛在肩膀上笑了起来。

「日高！不许大意！」

「嗳？」

不当心被淡岛斥责的日高下意识的缩了缩脖子。

稍远处的五岛一边看着热闹一边忍不住低声笑了起来。

「呵呵……日高看起来很喜欢楠原嘛~」

听见五岛这么说，正和他对战的布施也表示同意。

「啊啊~新人嘛，不过我也挺喜欢那家伙的。」

这两个人加上日高，是第四小队的问题儿童组合。他们尤其擅长以平时的训练做掩护，背着淡岛和其他队长偷懒聊天。

「我很在意那家伙的假动作啊，就像小狗崽在打闹一样，很好玩呐。」

——叫别人『小狗崽』是不是有点过分了呢。

听见五岛和布施两人的对话，榎本不由得露出苦笑。

——啊，不过话说回来我自己不久之前好像也把他比作『小狗』呢。

看来自己也没资格说别人了。

偷懒二人组的对话还在继续。

「对了，那个传说中的用剑达人在干嘛呢？」

「啊？不知道呐……」

听见五岛他们这么说，榎本也不禁向道场深处望去。

独臂的善条依旧保持着训练开始前的姿势端坐在那里，纹丝不动。

「不会睡着了吧？」

「呵呵……有可能哦~啊，快看，淡岛副长去叫醒他了哦。」

就如五岛所说的一样，在巡视了道场大概三圈之后，淡岛向善条开口了。

「善条先生，您觉得如何呢？」

善条像是听竹刀的击打声听的入了迷一般，顿了一拍才抬起头。

「这个……大家都非常有气势，我觉得不错。」

显然是不置可否的回答。

听见善条的回答，淡岛以面对面的位置正坐于他身前，直视着善条的眼睛，谨慎的挑选着用词开口。

「我从室长那里听说，善条先生是在旧体制的Scepter 4之中侍奉先代青之王的近臣。」

「那已经是以前的事情了。」

「室长还提到您的剑技无人能及。」

「没有这样的事情。」

善条有些不自在的推了推眼镜。

「那只是宗像室长夸大其词了……倒不如说是他在挖苦我吧。」

「请您不要太过谦虚了。请指导大家一两招吧。」

「这……」

面对步步紧逼的淡岛，善条不由得挠了挠脑袋不知该如何应对。

不知何时，周围原本在训练的队员们也停了下来，注视着这两个透出异样氛围的人。

淡岛言行并非包含什么目的。只是单纯的因为宗像室长认可面前这个男人的实力，要求她请善条作为剑术训练的指导，她只是根据指示行事，仅此而已。

「唔……高手头疼了呐。」

「因为世理酱说话不看别人脸色啊~」

五岛和布施两人依旧一边看好戏一边悄悄交头接耳。其实不仅是他们，其他队员多半也都在讨论这件事情，所以道场显得有些嘈杂。

「您意下如何呢？」

眼看着淡岛依旧没有放弃的意思。

「那个……淡岛副长！恳请指教！」

楠原突然走上前，以竹刀摆正架势。

「哦？准备帮忙解围么？」

「胆子不小啊……」

「也可以说是不知道自己斤两呢。」

在其他队员的一片混杂着感叹的议论中，淡岛站起身，转身面对楠原站定。

「好，上吧。」

「是！呀啊——」

紧接着「乓」的一下。

楠原为了攻击将刀举过头顶的一瞬间，淡岛的竹刀些许移动了一下。发现对方动作的楠原身体反射性的硬直了。而淡岛则抓住了这一瞬的空当从正面迅速上前，击中了楠原的额头。历时仅0.5秒。

被打中的楠原似乎是因为轻微的脑震荡，当场摇晃着脑袋一屁股摔在了地上。

「喔喔……」周围的队员在看到淡岛干净利落的攻击之后发出了低低的感叹声。

「那么干脆就输掉的家伙，这里也找不到第二个了啊。」

布施忍不住苦笑起来。日高则对着他的肚子来了个肘击。

「说什么呢，你这个白痴。楠原！我看好你啊！」

在一片混杂着困惑的低笑中，淡岛看着楠原。

「楠原，能站起来么？……看起来不行啊。那边的人，把他搬到角落去。」

对楠原周围的队员们下达指令之后，淡岛再次正坐于善条面前继续刚才的对话，已经完全将刚才与楠原对战的事情抛诸脑后了。

「您是否愿意指导我们呢？」

「……好吧，我知道了。」

善条用完全没有干劲的声音答应了淡岛之后，正准备站起身——

道场的墙壁上设置的喇叭发出了尖锐的警报声。

这是『全员紧急出动』的信号。

****************************************************************************

（三）

听见警报声，淡岛反射性的站了起来，回头向沉默着点了点头的善条回以一礼。随后向神情紧张的队员们下达了指令。

「全员以正式装备在停车场集合！第一第二小队先行发车。在移动至现场的路上进行情报的简要说明。第三第四小队在有新的命令之前保持临战待机！」

「是！」

接到指令的队员们入潮水般迅速离开了道场。

「啊……」

楠原也慌忙想起身，却被日高按住了肩膀。

「副长，楠原怎么办？！」

日高抬头问道。

「原地静养！」

淡岛的回答渐行渐远。

「副长是这么说的。所以你就在这里偷懒吧。」

「啊……好的。」

日高轻轻拍了拍楠原的肩膀以示安慰，随后追着其他队员也离开了道场。

之后的一段时间，楠原一直躺在道场角落的地板上，看着天花板发呆。

时间流逝的比想象中的要慢，当楠原回神的时候还能听到外面传来的匆忙的点名和指挥车辆的声音。

感觉就像刚才充斥在道场的嘈杂的空气被抽了出去一样，刚才还容纳着火花四溅的数百人的空间，此刻却如同空空如也的容器。

此刻这个容器中仅剩下两个人。楠原自己，以及善条。

善条正拖着底部带有滚轮的竹刀收纳箱，把四散的竹刀一把一把的捡起并放好。

「啊，真是抱歉。我来吧。」

就在楠原准备站起来的时候，善条身手制止了他。

「请再休息一下吧。」

「唉……好的。失礼了。」

楠原只得背靠墙壁坐了下来，感觉自己的脑袋还是有些晕乎乎的。

「我才应该向你道歉，让你为我费心了。」

善条所说的应该就是刚才楠原向淡岛挑战以转移她注意力的事情吧。当时眼看着善条被逼的走投无路的样子，自己没多加思考就冲了出去，只可惜也没起到多少效果。

「您不用那么客气。我也只是做了多余的事情吧，并没有为善条先生解围啊。」

「唔……」

善条对于楠原的回答不置可否，在将竹岛归整之后，开始拖起了地板。只见他把拖把的长柄用右手和腋下固定，非常灵巧的只用一只手就能拿好拖把，看来他已经习惯于平时打扫道场了。

「……善条先生」

「嗯？」

「我是不是没有这方面的天赋呢？」

「唔……」

善条停下手上的工作，用右手摩挲着下巴。

随后他仍旧沉默着架好拖把继续打扫道场。

——他刚才是不是笑了？

楠原一边呆呆的听着外面的嘈杂声，一边定定的看着善条的身影，下意识的伸手撩起自己的刘海。

——也就是说我已经笨到只能以笑脸相对的地步了么……

手指触碰到额头之后才发现那里已经肿起了一个大包。

****************************************************************************

（四）

白天那次紧急出动的原因，据说是为了处理市内某处发生的暴力事件。说起来整个事件就是『为了对付混混打架斗殴，居然出动了数百名治安部队的队员』，但如此大费周章其实另有隐情。毕竟卷入暴力事件的其中一名当事人是beta级的异能者。

「说白了就是如果有怪物出现，那军队就不得不出动。」

完成任务回来的日高如此形容。

「也就是说一旦牵扯到beta级的事件，不是宗像室长亲自出马，就是像今天这样全员出动。」

榎本稍加详细的说明之后，日高接下了话头。

「今天那个家伙结果不还是让淡岛副长，秋山队长和弁财队长给制服的么？到头来只有队长级别的人起到作用了嘛。」

「没那回事。人数也是很重要的啦。联合员警稳固周边的防御之类的……不过几百人好像确实有点多吧。 

而且这次我们队和道明寺队长也到前面去了，后面的人有点不太满意呢。」

「『有能力的人』和『能干活的人』不分开不行呐。」

「嘛～本来进入Scepter 4的人都是有能力的啦……原本以队长的战斗力为中心所形成的小队单位只是以对付通常级别的异能者为前提的，不过碰到beta级的人就会有一些突发状况呢。」

「但是说到beta级，我记得出现这样等级能力的几率可是只有几百万分之一的吧。全国境内的这些人加起来说不定都不到一百人，怎么会每周都跑出来闹点事情才罢休呢？今年年景好？」

「这还真是个迷啊。」

榎本点了点头。

「虽然目前原因依旧不清楚，总之我们也要想点应对的办法才行。」

「所以才有了之前提到的组织整编的说法么？」

听到这里，楠原终于插上了话。

几天前的那个『荞麦面之日』。

来到资料室拜访善条的宗像就将击剑机动课以及Scepter 4全队的组织编制改编为对beta系列事件的形式谈了谈自己的想法。

为了能够快速应对突然出现的beta级异能者，宗像拟在平时的击剑部队之上，另外设置一个由异能者以及战斗力优秀的队员组成的精英部队，并且将情报与大部分许可权集中于该部队。从另一个角度来说，就是将小队长级别的优秀人员从『统率部下』的任务中分离开，赋予其个人级别的机动性。

「具体来说，我计画将第一小队至第四小队的队长，以及其他技能优秀的队员，外加情报课中的数名队员抽出，组成一个约十五人的直属部队。」

「哈……」

不明白为什么宗像要对自己说这些，善条显得很惊讶。无视他的反应，宗像挑明了自己来这里的目的。

「善条先生，关于人员的选拔，我想听听您的意见。」

因此才有了白天训练中善条被宣布担任顾问的一幕。

「也就是说，只要在那个大叔面前好好表现表现，就能被选入精英部队呐。喂！这可是个好机会啊。」这么说着，日高拍了拍楠原的肩膀。

「我总觉得这件事情恐怕也没那么单纯……嘛，不过确实是个机会也说不定。」

榎本看着跃跃欲试的日高露出了苦笑。

「有那么好的机会放在我眼前，结果我却搞砸了。」

看到楠原蔫头耷脑的样子，日高把他的脑袋夹在手臂和侧腹间，用力晃动。

「说什么傻话呢？你那个时候表现出的胆量才抢镜呐！说明你还有潜力啊！拿出点自信来，听到没？」

「啊……非常感谢！但是……疼疼疼……别敲脑袋，请别再敲我的脑袋了！」

****************************************************************************

（五）

当天晚上，楠原觉得自己因为脑震荡一天无所事事实在是说不过去，于是拿起竹刀走向了道场。他并非是真的被日高所说动了。看来自己的精神意外的固执呢，楠原边漫不经心的想着边走在路上。

如果运气好的话，还能遇到独自一人练剑的善条先生吧。白天的时候自己一直在发呆，现在如果礼貌点向他请教的话，也许能给自己一些好的建议。就算他不愿意说什么，至少也能进行挥刀的练习。

道场和其他建筑物的轮廓都隐没于夜色中，独自行走在一片昏暗寂静中，楠原有些不寒而栗。

——啊……善条先生在道场里呢。

稍稍放下心的楠原接近了道场，准备事先跟善条打个招呼，免得自己突然出现被感官敏锐的善条攻击。而就在这时——

从连接南楼和道场的游廊那一头，走来一个穿着和服的人影，是宗像室长。

按理说从道场中应该还看不见宗像，但是从中传来的气氛却突然变得尖锐，仿佛道场中的人已经感觉到了宗像本人所散发的某种气息。

楠原慌忙换了条路，花了点时间蹑手蹑脚的绕到了道场的另一边，从视窗偷看里面的情况。

善条正坐在靠近道场中间的地方，虽然那姿势看起来和白天训练的时候没什么不一样，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身边多了一把太刀的缘故，他周身散发着紧迫的气息。

而宗像则坐在敞开的大窗户下，从楠原这里看他正好在道场的另一头，背对着他和善条。

道场中的气氛虽不像先前那个晚上那样的紧张，但仍显得有些胶着。而就在楠原犹豫着要不要出声打招呼的时候，望着中庭的宗像开口了。

「您觉得白天的训练如何呢？」

「唔……大家都非常的朝气蓬勃啊。」善条以面对着神棚的姿势回答道。

「呵……光听您的回答就像上了年纪的人呢。」

「我就是一个上了年纪的人。」

「嘛……那就当做是这样吧。」

「哈……」

相对于悠然自得，仿佛只是在一个人自言自语的宗像，善条的回答显得比较僵硬。乍一看他稳稳的正坐在那里，但全身却紧绷着，好像下一秒就会跳起来抽刀砍向宗像一样。善条散发出的气势连远远看着的楠原都感到呼吸困难，而宗像却若无其事的全盘接下，这样更显得他异于常人。

「我之前拜托您的事情，想听听结果。」

——啊，该不会是……

应该就是之前提到的『人员选拔』的事情吧。

楠原深吸了一口气，竖起耳朵继续听了下去。

「首先是……淡岛君。她的身手如何呢？」

顿了数拍之后，善条才开口，似乎正在斟酌用词。

「……这只是我的个人意见。」

短短一句开场白之后，善条继续说了下去。

「持剑挥刀姿势都不错。非常适合作为其他队员的榜样。」

「嗯……」

宗像稍稍点了点头，从楠原这里看不到他的表情。

「接下来是下面的几个小队长……比如说秋山。」

「他的剑术也很强，平衡性仅次于淡岛。镇守要地可以令人放心。」

「弁财。」

「招数偏少但是人还是靠得住的。比较适合镇压对手。」

「加茂」

「在我看来他有些爱强出头。需要多加注意不要让他贸然行事。但是这样的个性也能起到很大的作用。」

「道明寺。」

「怪毛病不少，但是不要过于刻意的让他改正为好。」

「原来如此。」

宗像再次点了点头。

「还有其他比较突出的队员么？」

「日高，五岛，布施，榎本……您把这些稀奇古怪的家伙们都集中在道明寺的小队中有什么目的么？」

「您所说的目的是指？」

「凑齐一个不良集团这样……」

宗像小小的叹了口气，从楠原这里看不真切，他刚才似乎轻笑了一下。

「嘛，真要说起来就像玩具箱那样吧。有什么问题么？」

「没有……如果他们能正经点的话确实还是不错的。看他们今后的表现吧。」

善条之后又报出几个人的名字并加以点评。

宗像不发一言的听了一阵之后。

「那他怎么样呢？」

突然间宗像问了个意想不到的问题。

「他是指……？」

善条显然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宗像所指的人是谁，微微的倾着头。不过思索片刻也终于会意。

「啊啊……您是指楠原刚么？」

——？！

完全没料到会提到自己的名字，楠原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一片寂静中只能听见自己因为紧张而快速鼓动的心跳声愈发的响亮。

稍稍顿了几拍之后，传来了善条的回答。

「他很有趣啊。」

「您是说有趣？」

「没错，很有趣。」

「……呵」

宗像轻颤肩膀笑了出来，随后突然回头看向楠原这边。

「善条先生是这么评价你的哦，楠原君。」

「嗳……？啊！」

终于反应过来自己已经被发现的楠原由偷看的姿势快速弹了起来，站直身体敬了一礼。

「非……非常抱歉！」

在冷场了大概两三秒之后。

「哦呀。」

宗像看着善条淡然出声，在他视线尽头的善条虽然仍旧面对着道场深处，但此刻他却放松了肩头的力道， 

用右手摩挲着自己的下巴。

「这还真是难得一见，鬼居然在笑。」

「我并不是鬼。我也会哭也会笑。」

「……那什么时候我也想看一看您哭的样子呢。」

善条瞬间停下了手上的动作，脸上的表情晦暗不明。

「失礼了，我只是开个玩笑。非常感谢您的意见，我会作为参考的。」

宗像说完便站起身，向善条与楠原轻轻的挥了挥手就离开了。

直到他穿着竹皮屐（一种在竹皮制或草制的屐的内层覆上皮革以达到防水功能的鞋子）的脚步声渐渐消失，善条也手持太刀站了起来。

「我也回去吧。」

这么说着，善条回头对楠原微微笑了笑。

「我觉得有些疲劳了……跟那位说话不自觉的就紧张起来了。」

「啊，好的。您辛苦了。」

「你最后离开的时候请记得锁门。」

善条伸手指了指挂在门口的钥匙便离开了道场。

而留下来的楠原则独自一人在道场中继续练习着挥刀，但却总是心不在焉。

三心二意的练习了一会儿，楠原突然想起来一个问题。

——说我『有趣』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楠原就算现在想问个明白却也为时已晚了。

****************************************************************************

（六）

五月一日，对于现有击剑部队的人员整编正式开始实行。

当天，全体击剑机动课队员都集中于Scepter 4本部大厅。由副长交予相应的任命书。

「秋山冰杜。」

「到。」

「从今日起，你将受命进入击剑机动课特务队。」

「是。」

接到任命书的秋山行了一礼之后返回了第一小队。但是一旦任命仪式结束，他将离开第一小队，成为新部队『特务队』的一员。

「下一个，弁财酉次郎。」

「到。」

接上归队的秋山，弁财从第二小队的排头出列。

「同上所述，你也将受命调入特务队。」

「是。」

「下一个，加茂刘芳。」

被选入特务队的首先是四位小队长，即秋山、弁财、加茂以及道明寺。接下来淡岛又报出各小队数名队员的名字，他们同样也将进入新部队。其中也有第四小队的日高、五岛、布施以及榎本四个人。

随后淡岛在每个小队剩余的队员当中任命了新的队长一名以及班长四名。总的来说，实力较弱的队员中有半数得到了提拔，而剩下的半数依旧保持原状。

而最后被叫到名字的是——

「楠原刚。」

「嗳？……哈？！」

完全没料到这种职位调动会跟自己扯上关系，突然被叫到名字的楠原慌慌张张的冲到队伍前面。

面对着半是不安半是惊讶摆正姿势的楠原，淡岛轻轻点了点头，读出了任命书上的内容。

「从今日起，命你于庶务课资料室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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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庶务课资料室』

——说的应该就是善条先生负责的地方吧。为什么会把自己派到那里去？在那里能做什么？

动作机械的回到队伍站好，楠原的脑海中不断浮现出一个个问号。

「任命仪式到此结束。全员按新的部署集合，商讨今后的工作事宜。那么就地解散。」

淡岛的总结发言也一句都没有传到楠原的耳朵里。

就在他仍然没有回过神的时候。

「给我等等！」

楠原刚反应过来是日高在大吼，两只手已经被他用力拽住了。

「嗳？等……怎么了……?」

日高把一脸慌乱的楠原的脑袋夹在手臂下，就这么拖着他往前走。顺手扯下他手中的任命书，扔到了淡岛面前的桌子上。

「请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原本准备四下散去的队员们感到剑拔弩张的气氛，纷纷停下脚步回头观望事态的发展。

「什么怎么回事？」

淡岛毫不介意面前日高的气势汹汹，只是轻轻皱起眉头，稍稍倾着头反问道。这幅表情经常被熟人和其他队员戏称为『冰晶假面』。虽是精致的面容，此刻却散发着冰冷强硬的气息。

不过今天，就算是面对这样的淡岛，日高也完全没有退缩的意思。

「我说的就是他的职位调配！为什么只有他一个人被赶到那种地方去啊？这不是就和贬职一样么？」

「为什么你会这么认为？」

「要说为什么……」

日高一下子无言以对了。虽然他经常气势汹汹的吼别人，不过一旦碰到问题被抛回来的时候就会不知道该如何应付。

「那是因为……这家伙最近经常出错，之前也因为在训练的时候被打的趴下了没办法出任务……」

日高不由得移开了视线，吞吞吐吐的胡乱解释着。

「但是如果只是因为这样也太……」

听完辩解的淡岛表情依旧没什么变化，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日高队员，看来你对于目前的状况也感到非常的混乱，就由我来说明吧。」

看来她并为因日高刚才的诘问生气，只是冷静而郑重的准备开口解释。

「首先第一点，这次的人员变动是以提高全队工作效率为目的的。并非是为了特别优待某些队员，更非是为了惩罚个别人而进行职位调动的。」

「……唔」

听着淡岛平缓而略带有告诫意味的解释，日高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能反驳。

「第二点，楠原队员和在场其他人一样，都是由宗像室长亲自发掘其才能并录用的。而将他调往资料室，也应该是室长对于最优化人才配置的其中一环。」

「哈……但是……」

「第三点——」

淡岛的说明到这里顿了一拍，冷硬的表情此刻有了些微的变化。透过略有松动的『假面』，可以感觉到她似乎也在思考一些什么。

「关于楠原队员的工作调动，我至今也有些无法理解的地方。」

「那为什么……？」

「话虽如此，这次的人员任命全部都是根据室长的计画实行的，我们没有置喙的余地。以上就是公式化的说明。」

淡岛打断了日高的反问把话说完之后，直视着他给出了一个『建议』。

「如果你无论如何都无法接受的话，也可以试着私下直接询问室长。」

「啊嗳？！」

日高一瞬间屏住了呼吸，慌忙移开了视线。

「这种事情我怎么可能办得到……」

「那么这件事就到此为止。」

「唔唔……」

这时在仍心有不甘的僵着身体的日高身后，一群人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不错不错，日高这家伙也努力了一把啊。面对那个恐怖的淡岛还能坚持到现在。」

「不过室长更恐怖呢。」

「哎呀，那也是没办法的。」

听到原第四小队的几个问题儿童肆无忌惮的交头接耳，淡岛只是轻轻扫了一眼。立刻察觉到的几个人迅速闭嘴，挺直了后背站好。

淡岛似乎有些无奈的叹了口气，看向楠原开口询问。

「楠原队员，你对于这次调动有什么意见要提么？」

「不，我没有没有特别要说的。」

楠原挺直了后背如此答道。淡岛满意的点了点头。

「虽然你可能一时无法很好的接受这样的变动，但是希望你能够在新的岗位上认真尽到自己的职责。」

「是……不过我想确认一件事。」

「是什么呢？」

对着微微倾着头的淡岛，楠原继续说了下去。

「关于这次的事情，我自己能直接找室长询问么？」

「喂喂，你这家伙在说什么梦话啊？！」

大惊失色的日高捶着楠原的肩膀。而在他们身后，刚安静不久的队员们又炸开了锅。

「真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啊。」

「该不会是还在叛逆期吧……呵呵……」

「搞什么啊……」

看到布施跟五岛两个人又开始说悄悄话了，榎本慌忙想让他们闭嘴。

「嘘，你们还想挨骂啊？」

而这时的淡岛也一改之前的冷静，回答的有些模棱两可。

「嗳……啊啊，嗯。」

显然楠原的问题也大大超乎了她的预料。

「如果你愿意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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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自己去问室长。』楠原会这么对淡岛副长说绝不是什么玩笑话。自己的事情肯定跟那天晚上在道场听到的对话有关。这个念头虽然不清晰，但是在当时一片混乱的脑中却不知怎么的就渐渐成形。

——说不定今晚也能遇到……

楠原这么想着，来到了道场，果然看到了那两个人。

善条以及宗像室长。同之前一样，两个人不打照面的各自找了个地方坐着，空气中依然流动着微妙的紧张氛围。两个人在一起并非是为了聊些什么，但也绝非是『只要能在一起就可以了』那样融洽的关系。但是依旧差不多每天都会来道场制造紧张空气，就单从这一点来看的话。

——虽然不是很明白，不过两个人都很热心啊……

楠原一别漫无边际的在心里作出如上感慨，一边走近了两人。

「哦呀，楠原君。」

跟往常一样，宗像室长在楠原离自己仍有一大段距离的时候便开了口。也许他一开始就知道自己今天肯定会过来，只是一直在等着自己走近而已吧。

随后楠原大概说明了白天发生的情况，当提到日高与淡岛的冲突时宗像微微弯起嘴角轻笑出声。

「呵呵……日高君是那么说的么？他还真是个热血的人呢。」

而默默听着两人对话的善条只是和之前一样，正坐在道场中，并没有要开口的意思。

「那么楠原君，你有什么要问我的么？」

「嗳？」

「你是来询问我这次对于你不公平的人事调动的理由的吧？」

「不公平什么的不敢当。不过就算真的是被降职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毕竟我总是给队里的前辈们添麻烦。」

「唔……」

宗像对于楠原的回答不置可否，只是模棱两可地回应着，等待下文。

「但是这并不是把我调到善条先生那里去的理由吧。」

「……哦？」

似乎是稍微被提起了些兴趣，宗像看向楠原。

「室长似乎对于那个资料室，啊不，应该是对于善条先生的事情非常在意……所以我觉得把我安排到那里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的用意……」

「嗯……」

宗像依旧没有发表任何意见，只是点了点头，然后不经意间突然看向善条的方向。

「善条先生，楠原君是这么看这件事的，那么您的想法呢？」

善条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保持着正坐的姿势，在距离几米开外瞪视着地板。

「哦呀，您现在看上去就像是在问『你这家伙在图谋什么东西』呢。」

宗像完全不在意善条逼人的视线，脸上浮现悠然的微笑。

「好可怕，您是不是想把我撕碎了吞掉？」

面对宗像挑衅似的态度，善条依旧沉默了许久，不过最终还是缓缓开了口。

「图谋之类的，您说的太过了。但是我确实无法揣测您的意图。」

善条并没有看着宗像，而是继续维持着要把地板看出个洞来的姿势陈述着自己的意见。

「至少我没有找到派给这样一个有前途的年轻人闲职也说的过去的理由。」

「当然，我完全没有让楠原君的才能闲置的意思。」

宗像否定的很干脆。

「无论是有前途的年轻人还是身经百战目前仍宝刀未老的战士，都应用在最能发挥其效率的地方。我一直是这么考虑的。」

一直纹丝不动的善条听到这里身体似乎晃动了一下。

「呵呵……善条先生，您是想说『这是在自寻烦恼』么？」

宗像脸上的笑意渐浓。

「当时的约定是，您在习惯新生的Scepter 4之前可以暂时在旧资料室的工作以过渡。但是现在看来您似乎已经喜欢上了那个昏暗的空间呢。」

宗像稍稍停顿了几秒，等待着善条的反应，不过见他并没有接话的意思，宗像便再度开口。

「善条先生，正如您所知道的，Scepter 4并不是一个公开的政府组织。但是毫无疑问的，它是为了这个国家而存在的。对于这些不用说社会制度，连基本的物理法则都无法遵守的异能者们，我们必须加以管理和制御。否则这个国家连正常运行都将面临困难。」

善条依旧不发一言，只是静静等待宗像切入话题的中心。

「同时，我将当前的Scepter 4看做是『我的所有物』，更准确的说它就是『我本身』一样的存在。 

Scepter 4所具有的情报，许可权，设备乃至于构成这个组织的每个个体，都应依照着我的意志运转，从而组成一个精密的系统。」

沉默的听到这里的善条微微皱了下眉。眼中显现的似是对于宗像那无畏而自信的态度的诧异，又似是对于其自负的不解。

「然而，这个系统中却存在一个我至今无法掌控的盲点。虽然属于我的一部分却不遵循我的意志。那就是您，善条先生。」

「啊……非常抱歉。」

「但是就此舍弃着实可惜。您所持有的『鬼之獠牙』，无论如何我都想让这样的才能成为Scepter 4的助力。」

「您太高估我了。」

「您才是太过自谦了，还是说您其实是在韬光养晦？」

面对宗像带有挑衅的发言，善条依旧沉默以对。

「尽管如此，也不能强行让您服从。若是拔去獠牙，加以驯养，那就不能称之为鬼了。呵呵……这还真是让人头疼啊。」

虽然嘴上说着头疼，实则笑的非常愉悦的宗像，突然间面向楠原抛出了问题。

「楠原君，你对于目前这样的状况有什么想法么？」

「嗳？」

听到宗像向自己发问，楠原不由得挺直了后背。

「我有我头痛的事情，善条先生也有他的苦恼，你也有你自己的困扰吧。也就是说现在坐在这里的三个人都各自为事情的一筹莫展而发愁。」

「哈……确实，现在这样很令人烦恼呢。」

听到楠原过于直白的感想，宗像轻笑出声。

「但是正是因为如此，三者的烦恼中出现了能让在场三人的利害一致的空间。大家可以齐心协力打破僵局了。」

「哈……」

楠原仍是不明就里，只能含糊的答应着。善条也因为揣测不出宗像的意图而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啊啊，看来我圈子绕的有点大了。还是单刀直入的说明吧。」宗像正对着善条，终于点出了话题的核心。

「善条先生，我希望您能够在Scepter 4中将鬼之血传承下去。」

「血……？」

楠原因为意义不明的字眼而偏着头，相反善条则眉头紧锁。

「我不明白您是什么意思。」

善条显然是不愿正面回应的答案看来是在宗像的预料之中，他只是面不改色的挑明了自己的目的。

「也就是说，如果您始终拒绝加入实战部队也无妨，我希望这位楠原队员能够继承您所具有的技术。」

「您太抬举我了……我本身并没有什么『技术』可言。」

「确实，您的技艺并非是那种通过一板一眼的教学能够习得的东西，无法轻易的量产。」

宗像很干脆的接下话头。

「所以这里就轮到楠原君出场了。」

「哈？」

「我希望在接下来这段有限的时间里，楠原队员能够与善条队员共同行动，从而尽可能的窃取其技术。嘛，就当做是特别培训吧。」

「嗳？唉……」

跟不上宗像思路的楠原像是要确认一下自己所处的状况一样环视四周。最后视线停在了宗像身上。

「是要我变得像善条先生一样……么？」

宗像淡淡的笑了笑。

「并不是要你做到那种地步。只不过，或许你能够继承到某些要素。即使是在我的Scepter 4中，也能够有超越我预期效果的要素。」

说到这里，不仅是宗像，连楠原也不由得看向了善条。

「我认为有尝试的价值，善条先生您认为呢？让楠原队员成为我的替身。」

眼看着善条脸色越来越难看，宗像笑的愈发愉快。

「呵呵……看来您还是没有什么干劲呢。毕竟您不是那种把自己讨厌的工作推给年轻人自己在一旁悠闲度日的类型呢。如果只是我来拜托您将自己的剑技传授给楠原君的话，您肯定是不会点头的吧。但如果不单是我，当事人自己也是如此希望的呢？」

宗像说到这里视线转向楠原。

「如何楠原君？能够亲自接受善条刚毅指导的机会可是非常难得的哦。」

「唔……」

楠原翻着眼睛，试着回想他至今为止感受到的善条的强大。那举手投足间透出的恶鬼一般的威压。以及单凭气势就能将敌人利落两断的，那招居合。

自己现在不知道为什么，成为了宗像室长计画中的一环。他当然也明白自己其实是被利用了。

但是，自己如果能以此为契机，接触到善条那令人畏惧的『强大』的其中一小部分的话……

「啊……善条先生。」

楠原绷直了脊背，似乎终于下定了决心似的大声说道。

「我也希望能让善条先生传授我剑技。」

善条并未对楠原的请求作出任何回应。只是用眼睛扫过楠原和宗像，随后慢吞吞的站起身，走向道场门口。

「哦……」

楠原仍呆呆的目送着善条的背影，他旁边的宗像则笑了。

「呵呵……过关了哦，楠原君。」

「嗳……？」

「如果只是我这样拜托善条先生的话，肯定不会成功的。真不愧是楠原君呢。」

「嗳……哈……」

依旧在状况外的楠原交替着看了看善条离开的门口和自己旁边的宗像，最终还是把疑问说了出来。

「请问……我到底起到了什么作用了呢？」

「这个嘛……」

宗像用手推了推眼镜，弯起嘴角。

「大概是因为招人喜欢吧。」

「哈……」

这样的回答对于楠原来说根本没有解释任何问题，此刻他也只能挠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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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一）

——我是为了与这个男人相遇才出生的。

正如聚集在 『王』 旗下的大多数人一样，遇见上代青王的时候，善条曾这样想。

羽张迅。

率领对异能者组织Scepter4维护著市民安宁生活的青王。

这个人从未有过迷惘或失误，行事一贯迅速准确。

人格上也毫不逊色，高洁直率，就像柄笔直指向天空的剑一样。

所以，善条觉得，自己只要作为另一把挥起的剑，待在他身边就足够了。

「我运气太好。 」

曾几何时，自己对羽张这样说过。

「在这世上，要搞明白什么才是自己该做的事，其实很难……但对我而言，只要保护你就行了。这点再清楚不过。 」

然而那时 ——

「你错了，善条。 」

羽张并没有同意他的话。「你该守护的，不是我。 」

「嗯？那应该是什么？ 」

听见善条反问，羽张将目光投向夏天的层层云卷，随后回答。

「是我们的正义。 」

「嗯……？ 」稍稍思考了一下，善条开口道，「对我来说是一回事。你就是我的正义。 」

「不，不一样。 」

「我不懂。 」

「不用在脑子里搞懂也没关系。 」

「什么意思，你是想说我太笨了吗？ 」

「那当然，我从来没觉得你聪明过。 」

善条不善言辞，羽张说话也从不多加掩饰。他们两人的对话常被其他队员笑称「好像禅问答一样 」。

「我信任的既不是头脑，也不是言辞。而是你的这双手。我是这个意思。 」

羽张回过头对善条说道。「你能做的，该做的，只有一件事。 」

「……你是说这个吧。 」

善条拍了拍腰侧配著的太刀刀柄。

羽张点点头，「只有这一件，该下手的时候，你绝不会贻误。这就是我所知道的善条刚毅。 」

「……是吗。 」

善条的视线扫过腰际的太刀，羽张的脸，最后，停驻在天空中的云朵上。通过那把剑，自己好像能感觉到命运与什么庞大的东西连在了一起。

「好吧，就当是这样好了。 」他释然。

那时的一切都单纯，明瞭，闪闪发亮。

「 ——没错。那样就好。」

听见他的回答后，羽张说著这句话时的夺目笑颜，至今还残留在记忆里。

而在自己心上刻下那副笑颜的羽张迅 ——青王，却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一九九 ×年，七月。

赤王迦具都玄宗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暴走崩坏。随后，以关东南部为中心直径约一百千里的区域毁于一旦。 

连同七十万普通市民一起，青王羽张迅及旗下Scepter4都被卷入了毁灭性的能量洪流中。

这就是有史以来最大的王权爆发事例 ——迦具都事件。

从那天起，这个国家地图一角上，留下了一块大地被凭空挖去的痕迹。

或许那次事件也挖空了善条心里某个地方。

失去了一只手的善条，带著胸口的空洞活了下来。

此后，同时失去赤青两位王的世界里，异能者暴走事件层出不穷。而对异能者组织Scepter4在失去了中核的情况下依然活动著。

惟有善条 ——

他脱离了Scepter4，一人过起了隐居生活。

——『你该守护的，是我们的正义。 』

对羽张迅的遗言，善条毫无异议。但抓捕陆续出现的异能者，他并不觉得这种行为能称之为 『正义』 。 

此时的Scepter4里已没有他所追求的正义，也再也没有他愿为之效力的主人。

自己就像把不再出刃的刀一样，在鞘中慢慢老去。

他就这样约摸熬过了十年，直到有一天，门铃响起。

在独居的公寓里打开门的霎那，善条不由抽了口气。

眼前，正站著昔日的羽张。

不 ——不对。这个人……并不是羽张。仔细看的话，大概根本没有什么地方说得出像。但他身上有某种与羽张相似的气息。

男子的蓝色制服腰侧挂著剑，看上去顶多二十几岁。他抬头直视著身经百战的善条，眼里全无惧色。不仅仅是大胆，那是种近乎不可思议的自信，就好像对自己未来的命运无比确凿。

「您是善条刚毅先生吧？ 」

对著呆在原地的善条，男子自我介绍道，「初次见面，我是宗像礼司。 」

「请……进。 」

虽然在十年的隐居生活中，善条越来越孤僻懒于交际，但这个人，宗像，却拥有让人无法忽视的存在感。 

宗像面对眼前相貌可怖的陌生巨汉的邀请，毫不在意地走入屋内。

待善条泡好茶，两人在铺著榻榻米的地板上相对正座。

「很抱歉突然来打搅您。 」宗像先开口道。

「哪里…… 」

善条握紧右手，打断他的话。

自己既没装电话，也没开通通信回线，连手机终端都没有。通常联络往来都是由政府联络员进行，顺便监视著自己。但即便那名联络员提议面谈，也多半会被善条拒绝。看来宗像也是知道，要想见到自己，就只剩当面拜访一途。

「你的……那身制服是？ 」他忍不住问。

「我自己都还没穿惯 ——」摸了摸蓝色制服的领口，宗像微微笑了。「这是Scepter4的制服。设计上我稍微改了一下。 」

见善条的表情微微一动，宗像点了点头。

「现在Scepter4这个组织 ——它的立场和权限都由我来接手。所以先来您这里打个招呼。 」

「……也就是说 ——」

「现在的青王，是我。 」

——果然。

统率著拥有无法比拟力量的异能者的 ——异能之王。

王并非由组织内部选举产生，也不是受上级任命而来。传闻他们都是某一天突然由 『石盘』 这个存在唤醒的。

就像羽张迅过去一样，宗像礼司也是经历突如其来的觉醒后成为了青王，掌控起Scepter4。

「其他队员呢？ 」

据说十年间，Scepter4这个异能集团虽然失去了王也依然活跃，但去年因为某事件停止了活动，现在正濒临解散。

对善条的疑问，宗像淡然回答，「新生的Scepter4成员都是由我挑选出来的。 」

「哈……是吗。 」

以前的同僚尽数被撤下，要说对他们的待遇毫无感慨那是骗人的。

但同时

——这样也好。

善条默默地想。

成为异能之王的人无需看部下脸色行事。王该做的，只需站在最前方，达成其他人所无法成就的事迹就够了。

新的青王也一定是出于他的意愿建立了新的组织，想要成就自己的大业。像善条这样从一线退下来的人，没有多嘴的资格。宗像这次来通知隶属旧组织的自己大致情况，自己该做的也只有不失礼数地回答他了。

「……这样啊。 」

善条再度出声，对宗像深深行了一礼。「鄙人将从心底为新Scepter4的未来祈祷。 」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内心深处有种想要替某些东西画下句点的感觉。

甚至有种自己都觉得可笑的遐想冒了出来 ——

这是否另一个世界的羽张迅在借著眼前的青年的身姿，在对自己说 『你该休息了』 了呢。

然而 ——

「啊，客套话就免了 ——其实，我是来接您的。」

说著，宗像勾起嘴角。

看见那个笑容的瞬间，

「……！ 」

善条全身凝固了。有种电击般的感觉窜上来。

——不对。

眼前的男子和羽张迅确实有相似的地方。或许可称之为 『王』 特有的资质。

这点毋庸置疑。可是 ——

这个人和羽张迅显然不是同类人。

「呵，真是可怕的气势……更让人想占为己有了。人称青王羽张迅的怀刀，最强的剑士…… 『鬼之善条』 。」

凝视著杀气四溢的善条，宗像丝毫未退缩，反而加深了脸上的笑意。

看穿对手的同时，却让人看不清自己的真实想法，这个人的笑容在善条眼中深不可测。

他的右手下意识地摸向太刀刀柄的位置。太久没带剑在身旁，现在却全身心地渴望拿在手上。

——『你该守护的，是我们的正义。 』

十年间，这句话是善条的信念所在，不，可以说已经成为了他存在的意义。对这句话，他从未迷惘过。

——可眼前的人——

宗像礼司，是否真是拥有独到手段，能行使正义的王呢？

还是说恰恰相反，这个人，其实怀著某些不可告人的想法？

这一点，必须弄清楚。

这也是为了守护羽张迅和自己的正义。

（二）

「 ——善条先生，善条先生。」

「嗯……啊。 」

肩膀被摇晃了几下，善条睁开眼。自己似乎趴在书桌上睡著了。

四周一片昏暗，资料柜对面，夕阳余晖从走廊一侧的窗外漫进来。

他望了眼墙上的钟，已经过了下班时间十五分钟。

「对不起，叫醒你了。你好像做噩梦了所以我…… 」

「嗯… 」

善条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抓了抓头。

「我梦见了……以前的事。 」

最近不知是否神经没再像以前一样绷那么紧，午间越来越容易睡著。

楠原对著怠工的善条也没再多说什么，只是递出手上亮著的笔电。

「那个……能确认一下这边的日报吗？」

那是与庶务课交涉之后配给的电脑。榎本当时也在场，按他的话来说，「虽然是2、3年前的机种，但也比这边的机器性能要好。」之前善条用的那台旧电脑，最近算是结束了它的历史使命。

自从楠原调来这里，日报比善条以前写得愈加详尽，一天内的扫除、资料整理，各个项目的步骤及感想都 

被一一记录下来。善条没有给他什么特别指示，楠原便自己找出一些事来做，还提出了『把旧资料里重要的部分电子化后传上服务器』之类的各种建议。

日报末行写著『善条，未确认』。通常由善条在确认之后将『未』字删除。最初是由善条输入『已确认，善条』这样的文字来作为日报确认过的标记，可单是输入这一行都要耗费他不少时间，楠原便贴心地将其简化成只须删去一字的步骤。

一开始，在善条印象里楠原是个青涩，某些地方甚至有些脱线的青年。但一起共事之后却发现，他毕竟是这一代的年轻人，做什么事都灵活乾脆，而且比自己反应要快得多。

「辛苦了。已经没什么事，你可以回去了……」

善条把笔电还给楠原，形式化地说道。

然而楠原却柔柔一笑，

「怎么会呢，真正的工作现在才开始。」

距离之前的人事调动，已经过了一星期。

交付任免命令的那天夜里，宗像礼司直接给予楠原指令：「时常跟在善条左右，观察他的一举一动。」不止白天的勤务，从晚上的剑道练习至日常起居，所有一切他都必须要记在心上，化为自己的经验。

在善条看来，这与隐居时代政府派来的眼线无异，甚至可以说是更不客气的『监视』，但看见楠原毫无城府的笑容，抗拒的念头就被打压下去埋进了心底。

楠原打量著还没有完全从睡梦中清醒过来的善条，眼神中用尊敬融合著好奇，就好像在主人身边等待命令的狗一样。

但自己并不配做那个主人。

善条不怎么自在地别开视线，「……那先开始准备晚饭吧。」

「是。」

厨房里的工作在多次磨合之后，就自然而然以楠原为中心运作起来。毕竟，不管是打开食材的袋子，还是绞抹布，这类用一只手很难搞定的活太多了。十年来早已习惯独臂生活的善条，在留意楠原的举动以后才发觉，自己做这些事确实不怎么利索。

另一边，楠原对善条拿菜刀的手势，还有其他料理器具的用法似乎也很有兴趣。

「也就是，像这样……拿著勺子甩腕，稍微晃动几下……」

「稍微……？」

「对不起，我不太清楚该怎么形容……反正您的动作对我很有参考价值。」

正在两人一问一答的当口，

「下午好！」

操场边的落地窗外，有人大声喊道。「我来吃面了！」

日高，榎本，布施和五岛。元第四小队，现特务队的四人组，依然不时来光顾这间旧资料室。虽然四人要轮流训练，还不时有紧急出动的任务，但从上星期起这已经是他们第三次拜访。

日高从仓库里搬来了会议桌和折椅，然后各人再带上自己的碗，旧资料室前方顿时变得像食堂一样热闹。

「阿刚！再多煮点！我连自己吃的那份都带来了！」日高把便利店里买来的乾面拿出来。

「唔哇！你脸皮还真厚！」布施笑道。

「哼哼哼，我呢……」五岛从袋里取出一个塑料盒。「还在食堂买了炸什锦带过来当配菜哦。」

「噢~有一手嘛五岛！」

「不过都做到这个地步……你们乾脆在食堂里买份荞麦面吃不就行了吗？」

「搞什么啊，榎本你这个死脑筋！。」

「对不起，总是吵到您……」一贯负责善后的榎本对著善条低下头。

「无妨……热闹点挺好的。」善条回答道。

日高把亲友们一起带来这里，也是为了不让楠原觉得自己与一线脱节。私底下，大家都还担心著楠原的去留。

怀著这样的心情，日高与楠原谈起现场的情形。按他描述，一星期基本会有两次紧急出动，精神上一刻都不能松懈——

「总而言之，人手还是不够！你也快点来这边帮忙啦！」

说到激动处，日高连碗里的蘸料都洒了出来。

「哈…想去你们那边的人数都数不清了。」楠原抓了抓头。

「哼哼，谦虚什么嘛……我说，楠原君该不是打算由达人指导你练习，然后哗地一下升级升上去吧。」

「也就是搞特训课程啊。」

在五岛与布施的帮腔下，日高底气更足了，「你看大家都对你那么期待！」

「但是……」榎本想了一下后出声道，「要说达成条件的话……到底具体要做些什么才能『升级』呢？」

「你还真是……」日高接话道，「一般不是做到某一步，师傅就会宣布把衣钵全部传授给弟子这样吗。呐，善条先生？」

「嗯……」善条不置可否。

「厄，关于这点……」楠原接口道，「宗像室长有说过，能赢淡岛副长一回就算合格。」

「啥……？！」

四人不由大叫起来，随即陷入短暂的沉默。

「啊，那也……」

「有难度啊……好像……」

榎本和五岛说道。

「室长不会是故意欺负你吧？」布施半开玩笑地问。

「嗳……这个么……」楠原含糊著不再出声。

食桌上气氛一下子黯淡下来，安静得只剩下善条吸面的声音。

（三）

事实上，要越过『淡岛』这堵墙，难度不是一点点。

那星期的合同练习上，楠原又一次起身——

「副长！请陪我练习一局！」

「好，放马过来。」

听见淡岛的回答，所有人的注意力瞬间都被吸引过去。

宗像室长交给楠原的『课题』，已经在队内传遍。再加上从日高那拨人嘴里漏出的蛛丝马迹，可以推断出淡岛本人多半也有受宗像直接嘱托。

队员们围成的人墙中心——

「我上了！呀——」

玄嗙！

与前几天一样，楠原在冲上前的那一刻，额头上受到了淡岛漂亮的迎头一击。

尽管没有再度引发脑震荡，可那天他还是不得不退到一旁休养。

一星期后的合同练习中场面再度重演——

「我上了！啊啊啊——」

嗙！

「好痛……」楠原忍不住摸了摸头。

「唉呀——」

「还是不行啊。」

四周队员们的失笑声中，淡岛微微偏过头看著自己的竹刀。

「……怎么了，副长？」楠原问道。

「没事……攻击用的刀芯歪了而已。」

淡岛轻轻挥了几次手中的竹刀，再度侧首沉思起来。

然后，又过了一星期——

「副长！」

一听见楠原的声音，四周立刻响起了嗤笑声。

「喂！笑个屁啊！」日高拔高声音，笑声马上收敛起来。

「好了，上吧。」

摆出迎战准备的淡岛，既没有笑也没有生气，与她一贯的挺拔站姿一样，脸上的表情也照旧波澜不惊。

「我上了！亚——」

「唔……！」

对著冲上前的楠原，淡岛原本只打算给予临头一击，却又瞬间翻转竹刀，改成了拔胴攻击。

「咳咳！」楠原被横一闪击中腹部，当场跪倒在地。

俯视著眼前的人，淡岛似乎有些纳闷，随即又回过头看了善条一眼。善条没出声，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副长，楠原他……？」

听见布施问起，她才回过神。

「扶他去角落里休息。」

「是！」日高即刻冲上前将楠原架在自己肩头，「你看你，根本就是在逞强嘛！」

（四）

那天晚上惯例的夜间练习，楠原难得地迟到了。等他到了道场，善条与宗像都已经等在那里。像往常一样，善条占据道场深处，宗像坐在窗边，两人依然谁都不理会对方，但楠原走进去的时候，紧张的气氛似乎比先前缓和了一些。

楠原之所以会迟到，是为了替宗像去旧资料室取他一直存放在那里的私人物品。那是个乍看之下好像小型拳击沙袋一样沉甸甸的布袋，里面装著特别定制的一万枚拼图。

拼完的话差不多要铺满2块榻榻米。（1榻榻米=1.76m x 0.88m= 2叠差不多=3平米）

「在办公室里太大的东西摊不开。」

按宗像的话来说，出于这个原因，拼图白天只能放在旧资料室，晚上再搬到道场来。

楠原把几板已经拼接好的拼图摆放在道场一角，再将剩余零碎的部分在一旁的地板上堆成小山状。

拼图的图案是『青空』。布袋里与说明书一起放著成品参考用的彩纸，纸上绘著一片蔚蓝，没有一丝云彩的晴朗天空。

「都准备好了。」

「多谢。」

待楠原大致安置完毕，宗像与他交换了位置，开始拼剩余的部分。

他先认真地调整拼好的那几板拼图的位置，又从拼图堆里取出一把，拿出其中一片狭起眼观察了片刻，然后——缓缓地将它移到地板上某一点。偶尔也会有一些能与先前放著的几块刚好拼上，不过大部分都被他单独安放在地面。

看上去……所有的拼图，这个人没有任何错估，一下子就判断出它该在的位置。

一枚，又一枚——就好像循著看不见的指示，他把拼图一一在地板上摆开。

楠原对拼图的诀窍并不怎么了解，不过——

能做到这种程度的人，世上也没有几个吧……

他凝视著伏在地上的宗像默默地想。

「没什么稀奇的，楠原君。」眼前的人一面继续著手下的动作，一面说道。「拼图边缘如果被切成一条线，那就该放在整块板的边缘。如果上面印著眼鼻的一部分，那一定是属于脸部中心的一块。又或者印有某些文字的话，就有可能是书或看板的一角——除此之外，每片拼图自身的大小，形状，裁切的样式还有齿列的顺序，表面油墨的浓淡，背面的凹凸程度——情报数不胜数，根据规律就能进一步拼凑出欠缺的部分。」

「厄……」

「一叶知秋……就是这么回事。」

——也就是说，这个人从一开始就能预见到『完成图』的样子，楠原在心里盘算。

恐怕不止拼图，Scepter4组织内部及其他社会结构，还有相关因素又会对Scepter4本身产生什么影响…… 

这个人对所有这一切的理解，已经远远超出常人范畴。 就好像，世界都在他掌握之中一样……

——果然，还是感觉有点可怕。

楠原的『畏惧』，并非针对宗像敏锐的头脑，而是因为，即便知道该如何完成，这个人都没有失去拼图的兴致，依然会亲自花几十个小时将一万片拼图拼完，这种韧性实在惊人。

而最令他敬畏的是这个人感性的地方，明明知道每一步该怎么走，会有什么样的结果，他竟然还能享受其间的过程。

——如果与这种人为敌的话……

多半几十年的人生轨迹都会被他一眼看透，然后设下各种手段，最终无疑会被逼进绝望的深渊……

想象了一下那个场景，他战栗起来。

「……我有那么可怕吗？」

宗像突然出声，却没有从地板上移开视线。

「嗳——那个、我？！」

面对这个出人意料的问题，楠原僵硬了，顿时陷入警备状态。

然后，过了一会——

「……是……有一点……」

「你还真是诚实。」听见他的回答，宗像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点笑意。「遇见与自己截然不同的人感到紧张，是人之常情……我也会怕。比如你，还有像善条先生那样的人……」

「哈——」

要说害怕善条先生倒是可以理解，但是——

「……连我都…？」

「没错。所以……我期待你能让我更害怕一些。」宗像抬起头，目光飘向道场深处。

「嗳？啊…是。」

楠原赶紧离开宗像身边，在善条与宗像中间的位置停了下来，开始了自己的练习。

他练习的基本都是击剑动作。作为善条的『入室弟子』，当初，他也曾期盼过善条能传授自己拔刀术或是其他战斗技巧，可惜——

「但是……我的剑法，别人学不了，也没法传给别人。」

对方这样说著拒绝了他。善条的剑法似乎不是『某某流派』这种系统化的武术，而是他自己一心专研出来的成果。

此外，

「而且对你来说，你更应该锻炼属于自己的剑技。」

善条给了他这样的建议。

于是楠原想到了一种方案——『把击剑动作做得像善条先生一样』。

他先回忆起平日观察到的善条的一举一动。

仿佛将全身力量迸发出来一样，善条气势骇人的拔刀让人记忆犹新，但他平时的举止却没那么剑拔弩张，反而给人散漫的感觉，就好像大型动物懒洋洋地移动自己的身体，一个动作过渡到另一个动作，如此反复。

意识到这点再来进行击剑练习，那几套动作就从原本遵循号令，每一段都乾脆利落的攻击，变成了回转舞步般随性的连贯动作。感觉就好像公园里老人们打的太极拳一样。

照这样练习了一段时间后，楠原有些明白了。

尽管善条极具爆发力的拔刀与舒缓的动作给人截然相反的印象，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两点可以合二为一。

这两者的结合也就是为了任何时候都能做出『致命一击』。

通常的击剑动作里每套流程都规定了挥砍、准备的阶段，而在过渡到下一个动作前空出了几秒时间。如果在那一刻被敌人突袭，即便有野兽般的直感，想用『鬼之拔刀』来反击，也会被压制住。反之，弛缓但连续的动作就避免了那一瞬闲的破绽。

善条刚毅这个人在战斗中，练习中，以及日常生活中的每一刻的举动，随时都做好了下一瞬间就能爆出最大攻击的准备。

想到这里，楠原背上一阵战栗。

——好厉害啊，善条先生。

话说回来——

——那么，我也……

楠原回想著善条的姿势，开始努力将那些动作糅进自己的动作里。

这几周来，他的动作发生了变化，不再是原来的击剑套路，但也和善条的风格不同，渐渐自成了一派。

而今天也不例外。他调整好姿势与呼吸，反复练习起『楠原流击剑动作』。

最初还会在意身边善条和宗像的气息，但现在，楠原连那些都抛在脑后，由一式练到二式、三式，待全五式练完，他正要重新从头开始练的时候——

「——楠原君，你和淡岛君的比试结果怎样？」

身后传来宗像的声音。

「嗳？」

楠原从无我的练习中瞬间回到现实。

「那个……这星期也还是、失败了。」

「是么。」打量著手上的拼图，宗像继续道，「……不过我听说你有很大进步。」

「厄……有吗？」

「只是，气势还不够……或者说，你太安于现状了。」

「啊…」

「……您觉得呢，善条先生？」

听见宗像突然叫自己，善条微微动了一下。

「也差不多该让楠原君自立了吧。」

「哈……」

善条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

宗像再度开口，「那么，就定个期限好了——再给你一星期。」

「嗳……意思是？」楠原的声音不由变了调。

「下周的合同练习是你最后的机会。下一次，如果你的竹刀还不能打到淡岛君——」

宗像微微勾起嘴角宣布，「楠原君，我认为你不适合再当Scepter4的一员，你最好还是辞了这份工作。」

（五）

「打扰了。拼图等一下请帮我收好。」

宗像说著离开了道场。

楠原却看上去一点都没听进去的样子，呆愣半响才挤出一句话。

「一星期——」

要在这一星期里，赢过淡岛副长。

到底该怎么办才好。怎么做才能赢，完全没有头绪。

现在想起来，之前的三周里，根本就没达成什么目标，只是下意识地模仿著善条。

或许正如宗像所说，自己『缺乏气势』。

在善条身边度过的日子，没有任何不快。楠原甚至也有想过——就持续这样的平凡生活下去也没什么不好 。

但却在此时，被人迎头泼了一盆冷水。

让人心凉的并不仅仅是被要求要『赢过淡岛副长』，还有这个要求背后的意思——说明他到目前为止都没为此付出实际行动。

于是现在，他受到了懒散带来的惩罚。

「那个……我、该怎么办……？」楠原战战兢兢地问善条。

「嗯 ……」善条举起太刀，夜间练习也差不多该到结束的时候了。「像你原来那样就好。」

「啊……是。」

这句话多半与『我怎么会知道』一个意思，但被善条这样一说，竟然不可思议地渐渐冷静下来。到了这个地步，慌张也没有用。现在只有将自己力所能及的条件累积起来，多一点都好。

楠原再度摆起击剑的基本姿势。就在这时——

刷地一下，善条像堵黑墙一样挡在他面前。

「欸……」

他下意识地就想收刀，善条却说道，

「继续。」

「……是。」

听见善条的话，他重新开始自成一派的击剑动作。眼前善条那不可忽视的存在带来的压迫感，让楠原的剑势比以往更集中起来。

一，二，三，四——舒缓而又连绵不断的挥刀间歇中，善条的刀鞘突然插了进来。

「？！」

有一瞬间，楠原以为自己的竹刀会被打落，但善条的鞘只是搭著他手腕从后方推动，并不妨碍他的动作。

接著，竹刀的速度快了几分，切换至下一个动作的衔接发生了少许变化，变得更流畅了……

「欸……」

「继续。」

听见善条再度提醒，楠原点了点头。

一个动作接著另一个动作，楠原挥著竹刀变换 脚步。一旁的善条也随著楠原的动作不断变换姿势，同时纠正著他的动作。

要不是整套动作中有停顿，恐怕连喘口气的时闲都没有。楠原不一会就满身大汗，汗滴在地上汇成了几个小水洼。

在那段倾尽全力的锻炼中，五式四十型击剑动作变形，融合之后，再度被分解。

那天晚上的练习一直持续到天明，其后甚至在白天的工作中也见缝插针地进行，第二天、第三天依然如此。

在那期间，日高一行人再度造访了旧资料室。

「日安！我们又来吃面了——欸？楠原呢？」

日高打量了四周一圈，才发现楠原穿著制服瘫在坚硬的地板上睡得正香。「哦？搞什么啊，真是没用的家伙。」可声音听上去却不知怎么挺高兴。

「有事的话我可以替你转达……」

日高马上对著善条回答，「没事！只是来看看他！」

随随便便敬了个礼正准备离去，他突然又转过身来，「那个……善条先生，楠原君就拜托你了。」

「啊，我也想说。」榎本跟著布施一同低下头说道，而在他们身后——

「……话说我还有带天妇箩炸虾过来。」

「你啊……不该是说这种话的时候吧！」

日高用手肘戳了下五岛。

……不久，终于到了合同练习前一天，最后一个晚上。

击剑动作已经在善条的指导下反复了几轮，楠原全身冒汗，道场服湿到几乎拧一下就能挤出水来。

然而精力与体力却充实得不可思议，感知前所未有地敏锐。

穿堂而过的夜风，来巡视的宗像只笑了笑就离去的样子，还有，眼前善条的一举一动，甚至连任何一个动作的徵兆都能感觉出来。

——这样的话，或许和淡岛副长有得一拼。

楠原正在心底盘算，忽然，善条手中的刀鞘一翻，鞘尖打在他右脚背上。

「好痛！」

他不由地跌坐在地板上，揉著脚抬头看向善条。

「干什么啊，善条先生……！」

对方却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今天就到此为止吧。」

第二天，『审判日』终于来临。

「副长！拜托了！」

楠原对淡岛喊道，并像之前一样摆出一对一模拟练习的架势。

——这场比赛，将决定自己的去留。

淡岛副长或许清楚这一点，也有可能一无所知。不过就算知道，她也不可能对自己手下留情吧。

围观的人群里传来日高与布施哄闹的声援，

「……楠原，加油！」

「今天多少要撑久一点！」

「欸……不觉得他的步子有点沉重吗？」

「啊……真的唉。」

另一边，五岛与榎本面面相觑。

被善条打到的那只脚还有些不适。

无论昨天晚上也好，还是今天早晨，当问到那一击的用意，善条却只用『比试要加油』这种话来应付，完全不给予正面解释。

不管怎么说，面对宗像，这只脚肯定没法成为赢不了的藉口。自己能做的只有尽全力去打到淡岛，尽人事听天命而已。

楠原在地板上踏了几步。没关系……这点痛应该没大碍吧。

待他正对著淡岛站好摆出准备姿势，

「可以了——」淡岛开口道。

这是比试开始的讯号。

楠原用刀尖对准淡岛的眼睛，窥探起她的样子。

对准自己的竹刀那头，略微动了一下。

那是引发楠原突击的假动作，目前为止已经中招几次。但即便心里明白，身体依然先一步做出反应。而今天也照旧——

「呀啊——！」

楠原在大喝一声飞扑过去，眼看就要重蹈前几次先动手再被反击的套路。

而就在此时——

——痛！

右脚在重重踏出一步后，由于疼痛身形一晃，他整个身体向前方倒去。

「……？！」

淡岛反射性地后退，然而，虽然是一样的时闲点，一样的动作，楠原的竹刀一端却抵到她胸前的地方。

下一秒，刀尖陷入了淡岛胸口。

她回过身，右手不由自主按住左胸。

队员们骚动起来。

「干得好！命中巨乳啦！」日高大叫一声，随即在淡岛的逼视下立马闭上嘴。

「啊、好痛痛痛……！」

楠原右脚一个重心不稳，踉跄几步后跪倒在地。

淡岛走近他身旁。

「站起来，楠原。」

「啊……是！」

他慌忙起身，却没料到淡岛将竹刀收回左手，对他一躬身。

「欸……？」

「是我大意了。」淡岛说道，面带几分苦涩，却依然爽朗地笑起来。「刚才那一击……虽然不算重，但确确实实命中了。」

（六）

Scepter4宿舍的浴场，最多能容纳十人左右。住在宿舍里的队员们从傍晚起到熄灯时间，按所属部门一个接一个轮流入浴。

而善条一向习惯于在所有人洗完之后，去没人的浴场里悠闲地洗。地方虽空旷，但在几百名队员将一天的汗水脏污尽数洗去后，依然多少能感觉到热力与喧嚣的残余痕迹。

这一个月洗浴时常有楠原陪伴，但他已顺利达成宗像给出的课题，下星期就会调去新的部门，不再和自己一样有『轮番外』的条件。到头来，楠原也只不过是走过自己生命中众多年轻人的其中一员而已。

「……让我给您搓背吧。」  

楠原对努力用单手洗著身体的善条说道。

「好，多谢。」

善条将后背朝向他，安心由他用毛巾开始擦拭。

「善条先生」

「嗯 ？」

「那个……谢谢您一直以来的指导。」

「……哪儿的话，我根本没教什么。」善条回答道，真正称得上指导练习的就只有最后一星期，其他时间都只是楠原自己在挥刀练习罢了。

「……这样说的话，倒也没错。」

对方无比坦诚的回答让善条苦笑起来。

「啊、不、我不是那个意思。」楠原慌忙解释道，「我是觉得，宗像室长他的本意也不是想要善条先生来教我些什么。」

「嗯 ？」

「好好观察，观察好了再学……他不是这样要求过吗？」

「……有吗。」

「有啊，比如说——」 

楠原擦著眼前铁壁似的宽背说道，「您的背……您有留意过吗？」

「……没有，自己的背有什么问题自己也很难知道啊，怎么了？」

「说得也是。」

这次换楠原苦笑了。

「善条先生的背部肌肉很厉害……特别是右侧的肌肉，比背骨那一块还要发达一些。」

「……哦，这样啊。」

用不了左手导致的结果。细想起来倒是理所当然。

「也就是说……这边的肌肉是没了左手以后才锻炼出来的，但想不到竟然能锻炼到这种程度。」

「……是吗。」

这十年间，一直以为自己的时间停止了流动。但在看不见的地方，或许有些东西已在不知不觉间堆积了起来。

楠原顿了片刻，再度开口，「那个……我遇到善条先生的时候，其实有点焦躁不安。」

「焦躁……？」

「我直到去年都还是在警方的机动队里任职的……那里有个很照顾我的前辈，因为我受了重伤，不得不告别这个职业……」

他一面斟酌著用词，断断续续地说道。

「那件事和异能者事件有关，那个，说是赎罪也好……直到现在都是，我一直在想自己要能做点什么就好了，所以才选择调到Scepter4，但调过来以后还是没能像我预想的那样……」

「然后就，『焦躁了』？」

「嗯 。本来，我是想替自己的失败做些挽回……但这一个月，看著善条先生背后，就觉得也没什么必要纠结于那些事了……」

「嗯……？」

「失去的东西不会再回来，但人却还是可以从那一刻开始重新成长的啊……看到您的后背，让我有了这个想法。」

「……是吗。被你这么一说——」

——我似乎也找到了自己的救赎。

正当他准备说出口的时候，浴场的门在喀拉喀拉的声响中一下子打开。

「打扰了。」伴著这句话进来的人，正是宗像礼司。

那具覆著薄薄一层肌肉的修长身躯，像白蛇般滑进雾汽里。

「厄、在！」

「啊，不用管我，你们请自便。」

止住就要站起身的楠原，宗像在一旁的浴凳上坐下，开始冲洗身体。

「……楠原君，白天那件事，我听说了。」

「啊、是……」

「呵……没想到你还真的能给那个淡岛君一击。」

「嗳？因为您说做不到就要开除我啊……」

看著楠原目瞪口呆的样子，宗像对他别有深意地一笑，转头对善条说道，「善条先生的指导也让人大开眼界。卸掉跨出去的脚上的力向对方倒过去，借此来提升进攻的速度和范围——古流剑术里好像是有这种招式。」

「招式什么的我不清楚……只不过我晓得有这么一种打法。」

「嗳……」

楠原看著还留有淤青的那只脚。

——如果是这么回事，直接告诉自己用这个方法不就好了……

开除的威吓也好，脚的问题也罢，自己似乎被这两个人各自摆了一道。

而这时一个声音插进来——

「不是你想的那样，楠原君。如果事前告诉你，你就会特别留意，然后难免不会被淡岛君发觉。你该庆幸自己事先没意识到这点。」宗像继续说道，「我的意思是，那种『下意识的反应』，才是你的天分。」 

「下意识……？」

「总是跟不上规定的步调，或者容易被假动作诱骗，都是出于这个原因。不过，如果这种技能达到凌驾于对手反应能力之上的水准，就能夺得先机……可以说，这是种适合瞬发性攻防的才能。」

——原来如此……

虽然对『容易上钩』这点，多少有自觉，但他从没觉得这是种『才能』。

「以后，还请活用这种才能来守住我背后的位置。」 

「嗳……是、是！」

楠原也不管自己正全裸坐在浴凳上，郑重地向宗像敬了个礼。

看著这场景宗像苦笑了一下，「那么，就从现在开始……第一步，能帮我也擦下背吗？」

「厄……」

楠原不由看了眼善条，在收到对方点头示意后，才再度转向宗像背后，

「遵命！」

冲去身上的泡沫后，善条躺进了浴池里，远眺起另一头，紧张的楠原盯著眼前人后背的样子。

宗像白皙柔软的背部，就好像未遭人染指过的白纸一样。

这个男人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又在谋划著些什么，善条不想再去多操心。这些问题，该由像楠原这样的年轻队员们看著宗像的背自己来判断。

长年以来背负的重担不知不觉间好像从肩头卸了下来。或许也可以说，是刚才楠原在擦背的时候帮他洗去了。

「哦呀，您在笑呢，善条先生。」

对著不回头也能把握自己一举一动的宗像，善条难得有了回应的兴致：「……洗得太舒服了。」

（七）

那天之后过了一星期，传来了楠原刚殉职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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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击剑特务
（一）

在楠原转入特务队的当天,发生了一起由beta级异能者参与的暴力团伙冲突，当然他也随队紧急出动了。 

然而就在案件现场，楠原被犯人枪杀，成为了宗像手下的Scepter 4中首位因公殉职的队员。

队员规格的葬礼于Scpeter 4本部的操场上举行。这天，淅淅沥沥的小雨使气氛更为凝重。

「拔刀——摆刀礼！」

身穿礼服的队员们将军刀齐齐立于胸前。动作整齐划一，美丽而又壮观。然而看似机械而精准的无可挑剔的举动却依然掩饰不了大多数人脸上的动摇。自己现在所从事的工作，总有一天会出现与敌人性命相搏的情况……当然这些年轻人当初在进入Scepter 4之前就有了相应的觉悟。但亲身经历队友的死亡他们却是第一次。

另一方面，即使是在过去的战斗中失去了数十同伴的善条也未习惯这样的场面。而他身为长辈的立场使得他对于年轻队员的去世更能感受到切肤之痛。

葬礼结束之后，队员们便就地解散，回到各自的岗位上去。因为下雨的关系，大家都不由得加快了些步伐。

而就在四散而去的人群中，有一对夫妇的身影。由于身形瘦小，远远看去就像是要被淹没于高挑的队员中一般。他们此刻正对着每个经过身边的队员低头行礼。他们是楠原的双亲，夫妻两人是从福冈为了参加葬礼而来的。年龄应该还未到半百，但是因为失去了独生子的缘故，悲伤与憔悴使他们更显衰老。

善条在人群中发现了夫妇俩的身影，下意识的停下了脚步，视线却再也无法从两人身上移开。这时，原本在夫妇两人旁边说着什么的穿著丧服的男人觉察到了善条，拖着一条有些行动不便的腿向他走来。

「您就是善条先生对吧？」

男人在善条面前站定行了一礼，从这一举动可以推断他是一个军人或是警官。

「敝姓田村。」男人做了简短的自我介绍。

「阿刚他……楠原君有时会跟我互通邮件告诉我他的情况，其中也有提到您的事情。就在前几天，他还说『都是托了善条先生的福，我似乎能够独当一面了。』」

在田村的催促下，善条来到了楠原双亲的面前。

「这次为了犬子特地举行了如此盛大的葬礼，有劳费心了。」

「两位太客气了……」

面对着深深对自己行了一礼的夫妻两人，善条找不出一句可以宽慰的话语。

「善条先生……」

沉默了片刻之后，田村开口打破了寂静。

「阿刚他……直到最后都是个出色的男人吧？」

善条无法回答。只是垂下双眼，一味的沉默着。

「话不能这么说的吧……」

代替无言的善条，旁边传来了低低的，仿佛压抑着什么的回答。

「喂，别说了日高。」

「看看气氛啊，气氛。」

日高，还有布施、五岛、榎本，原第四小队的四人组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

无视了布施跟五岛的阻拦，日高依旧断断续续的说着。好像每个字都是用尽力气才能挤出来一般。

「那个家伙……不该到此为止的啊。明明，可以跟我们一样，是个有前途的家伙啊。」

善条也好，田村也好，都只能默默的听着日高发泄般的言语。楠原的母亲则用手巾掩住嘴小声的抽泣起来。

「怎么可以用一句『他很出色』就……干什么……？！」

「蠢货！」

布施狠狠的一拳打在日高的后脑勺，并对五岛使了个眼色。在收到五岛很有默契的一点头之后，一人架住日高的一条手臂，向楠原夫妇行了一礼便拖着日高离开了。

「刚才真是失礼了，日高就是一个不会看场合说话的人。」

留下的榎本帮忙打着圆场。

「请您不必介意。我也很高兴他能遇到各位优秀的长辈。阿刚不管到哪里都很招别人疼爱……这也确实很有他的风格。」

「哈哈……确实是这样呢。您说对吧，善条先生。」

榎本抓了抓脑袋，抬头看向善条。

善条依旧沉默着，对着田村以及楠原的双亲欠身行礼之后就离开了。

「啊……」

榎本还想挽留善条，不过在感受到他散发出的不寻常的气息之后便放弃了，伸出一半的手也放了下来。

「三位还是尽快进入室内避雨吧。如果受凉了就不好了——」

身后榎本的声音渐行渐远。善条大步迅速离开了操场，此刻在他体内，一场暴风雨夹带着炽热如熔岩般的温度正酝酿成形。无处宣泄的强烈情感剧烈膨胀着，几乎要将善条的躯体撑破撕碎。

他的目的地是原本绝不会涉足的，位于队舍主楼的宗像礼司的勤务室。房间内除了宗像，还有另一个没见过的队员。

善条推开了那名队员走上前，这时刚把淋湿的外套挂在衣帽架上宗像才悠然回头。善条一把揪住宗像的前襟，猛的把他顶在身后的墙壁上。粗壮的独臂渐渐加大了力气，身材高挑宗像就这么被提了起来，一瞬间他的双脚腾空而起。此刻这个怒视着宗像的巨汉双眼透出的是毫不掩饰的杀意，从喉咙深处可以听到压抑的低吼。

「哦呀，善条先生……您今天的表情比平时都好呢。」

无视善条杀人般的眼神，宗像的脸上依旧浮现出同平时别无二致的微笑。

「啊——……室长。」

身后传来懒洋洋的声音。先前的那位队员此刻正看着这一幕，虽然脸上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但是那双藏在刘海的阴影下的深色眼睛却流露出戏谑的光芒。

「如果您现在不方便，我等下再来吧？」

「不用，你就等在这里。」

听到宗像的回答，那位队员转向了善条。

「那么……您是善条先生对吧。您跟室长的事情能不能先往后放一放？我想快点把事情办完……」

听到队员并不怎么客气的发言，善条这才从上至下打量起他。

虽然身穿着蓝色的制服，但看来并不是击剑课的。平时在道场和操场上也没有见过他。乍一看容貌纤细，但从他的一举一动中却混杂着不良少年特有的锐利气息。两者间微妙的不搭调的组合令人印象深刻。

感受到善条的不快，那位队员耸了耸肩膀，向后退了一步。从其高明的避免冲突的方式可以看出他似乎已经习惯了人与人之间的争吵，也很清楚该如何处理，但显然不是和淡岛或是其他队员一样公然介入并压制的方式。

「他是情报课的伏见猿比古君，从明天开始转入特务队。」

宗像简单的介绍了一下。

「……这样啊。」

沉默了片刻，善条松开了手。

「打扰了。」

就在善条转身准备向门口走去时。

「啊啊，请等一下，善条先生。」

一边整理着凌乱的衣襟，宗像出声叫住了善条。

「正好我也想着要不要叫您过来……您能稍微听我说几句话么？」

****************************************************************************

（二）

楠原刚的死具有特殊的意义。宗像面对善条和伏见两位部下如是说。

在他转入特务队当天即参与的紧急出动任务是为了应对三位beta级异能者参与的事件。不属于任何异能者集团的权外者一直都是暴力集团以及过激政治团体争相拉拢的对象。而造成那天两个势力范围相接的异能者集团的暴力冲突的原因也是如此。

这次事件的规模之大，以至于不仅是青之王宗像本人以及刚成立不久的击剑课特务队，还有改组完毕的第一第二小队都参与到了该事件的处理中去。

而在beta系列案件多发的这几个月中，此次事件也是极为典型的。因为特务队精简有效的构成与运作，被确认为异能者的人员被当场快速镇压。这也是非常典型与宝贵的经验。

然而，就在镇压完毕后不久——

楠原被异能者藏匿的手枪击中了。

对于异能者，尤其是beta级的异能者来说，他们几乎不会依赖于手枪这一类普通的枪炮类武器。而这也恰恰成为了自己这一方的盲点。

而且事情远没有表面看上去的那么单纯。

「对方枪口所瞄准的，并不是楠原队员……而是我本人。」

当时在宗像周围的队员中，仅有楠原一人在对方异能者开枪的瞬间做出了反应。直觉与相应的反射性行为——这是楠原所特有的才能。这次任务是他第一次成功的活用了自己才能，然而也是最后的一次。

感知到枪击的楠原反射性的冲到了子弹的轨道上。然而他还并未接受利用瞬间集中盖然性偏向立场以抵御子弹的训练。

结果，原本对方从背后瞄准宗像的心脏而射出的子弹，贯穿了楠原的头部，致使其当场死亡。

「楠原队员是替我而死的。这是无可争辩的事实。」

暗杀青之王宗像礼司。这才是『看不见的敌人』的真实目的。而这些暴力集团只是成为了『敌人』棋子而被利用了。

从以前开始就有这样的预兆。有beta级异能者参与的事件急剧增加的表像背后，其实是有某种意志在推动着一切——这并非是偶然，也不是什么异想天开的猜测，而是经过推断之后所得出的，非常现实的可能性之一。而这种可能性因为楠原的死而得到了验证。现在已经不能单纯的把这一系列事件看做是偶发性事件了。

这是针对Scepter 4的攻击。

像Scepter 4这样的氏族，具有超越一般社会认知的强大力量，但同时也有极为脆弱的一面。若是干部级别的成员，或者说是位于氏族顶端的王一旦死去，整个氏族可能因此而瞬间分崩离析。

——楠原队员的死具有两重意义。

宗像是这么说的。

其之一，他的死使Scepter 4避免了瓦解的命运，得以存续。

其之二，以他的死亡为契机，Scepter 4将成为更为强大而坚韧的战斗组织。

****************************************************************************

（三）

Scepter 4动用了一切职权内可行的手段，追查着『敌人』的蛛丝马迹。此次调查所需的情报规模远超一般警方的治安行动，因此Scepter 4除了自身固有的资源之外，也在主动寻求其他各种情报源。

『第四分室』长期以来收集并积累的各种异能者相关资料，以及至今为止相关事件中获得的情报自然起到了很大作用。此外，Scepter 4还通过『Blue Code』（蓝色代码，就是TV中出现过的Royal Blue和Prussian Blue。以不同的蓝色代表各级申请搜查情报的许可权，最高级是Royal Blue）的申请获得了原本处于司法、行政管理下的情报。另外电子监视系统『唯识』（指无视公民的隐私，通过对监控探头以及终端通信的监视以追踪特定人物的系统。仅可通过Royal Blue申请启动）的试运行也初见成效—— 

如此种种繁复而琐碎的情报片段，最终向着一条轴线集中。

在位于丰泽区上庚冢繁华街一角的一幢八层杂居公寓中，已确认有数名beta级异能者出入。人数至少有八人。这并非是推测的资料，其中的两名异能者在之前的那次事件中被Scepter 4抓获，因此得到了该项情报。

于是在楠原死后的第十五天——

抓捕行动的现场周围停着十辆大型车。其中人员运输车九辆，指挥情报车一辆。对异能者组织Scepter 4的击剑机动课全员参与了此次行动。由于事前联络了警方要求协助，此时周边道路已经被封锁，一般人员也都从目标周围的建筑物中被疏散。

击剑课第一至第四小队，以及特务队，身穿蓝色制服，腰间佩戴着西洋剑的男子们一个个从运输车内鱼贯而出，各自迅捷的排成整齐的队列。最后从运输车上走下的是独臂的巨汉，善条刚毅。他所持的大太刀此刻被西洋军刀式样的刀鞘包裹着悬挂在腰间，非常显眼。

「目前已确认室内有六名beta级异能者，十一名一般异能者以及5名非能力者。合计二十二名。此次抓捕行动所面临的敌我双方冲突规模将会是过去无法比拟的，请诸位做好相应的准备。但是——」

面对着列队完毕的队员们，淡岛正进行着任务情报以及注意事项的说明。

「——我方此次行动的目的是以情报的收集为主。因此无论对方是异能者与否，都尽可能以避免杀伤为前提进行压制。」

「副长。」

日高举起了手发问。

「『尽可能』也就是说不排除有『不可能』的情况对吧？」

日高的左手摩挲着佩刀的锁扣，眼里看不出一丝笑意。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淡岛的表情纹丝不动。

「你这个笨蛋。」

布施给了日高的脑袋一拳。

「——嘛，至少这股干劲还是不错的。」

宗像边说着边缓缓走近，淡岛退了一步立于其身后。

扫视着面前笔直站立着的队员们，宗像用唱歌般的语调沉稳的诵出惯例的口号。

「我等Scepter 4，在此贯彻佩剑者之职责。

圣域不容纷扰，现世不容暴力。

佩剑者以剑制敌，我等大义不容污点！」

「——全员拔刀！」

「是！」

随着淡岛一声令下，秋山，弁财，加茂，道明寺——特务队全员各自解开了佩刀的锁扣，依次将剑拔出。 

随后异能被释放，每个人的刀刃开始浮现出蓝色的光芒。

最后宗像也拔出了自己的佩刀，由刀身散发出远胜其他队员的强烈光芒并向四周的空间延展开。

而其他队员们的异能似乎也随着王的力量的解放而得到了增强，最终现场的附近一带都渲染上了蓝色的光芒。

指挥情报车上，特务队的情报人员们正一刻不停的确认着车载情报设备的显示器上的资料并即时报告情况。

「宗像室长的王之圣域（由各个王发动的广域结界，根据王不同的属性会有不同的色彩，位于其中的氏族成员的能力会得到增强）确认。」

「达摩克利斯之剑出现。」

而在一派忙碌的景象中，有一名队员却转过了身背对着显示器。

「伏见先生……？」

情报班的班长，伏见从车内的窗口抬头望向天空。

「……啊啊，看到了呢。」

从狭小的车窗只能看到一小部分的大楼正上方此刻出现了发光的剑状结晶体。

「真大啊……」

伏见眯起镜片后的眼睛，嘴角浮现嘲讽的弧度。

「……真是的，大的离谱啊……」

「——任务开始！」

在淡岛发出命令的同时，目标大楼的电源被切断。经过异能强化的佩刀轻易破坏了防火门的闭锁装置。特务队队员们迅速冲向敌人所在的顶层。

他们携带的武器装备只有标准配置的军刀而已。由于对方是异能者，通常的武器防具完全起不到任何作用。反而会因为装备本身的重量而使队员们的行动受到限制，在战斗中处于致命的不利境地。

室内横七竖八的躺着放倒的桌子形成的屏障。数名男子藏身于其后，异能的刀刃和子弹铺天盖地的袭来。

特务队员们将佩刀立于胸前，有意识的将圣域集中于前方并扩展开，形成光之盾防御对方的攻击。

其中一名队员则将圣域加以凝聚弹飞异能之刃，异能者放置的屏障反而被一刀两断，损毁的桌子散落一地。其余的队员用西洋剑的击剑式突刺动作向失去掩护的异能者发起了攻击，蓝色的光之刃像子弹一般纷纷袭向『敌人』，刺入他们的肩膀或者大腿。

Scepter 4的队员们是在青之王的统领下经过训练而使自身异能开花结果的，正式的氏族成员。他们的异能与身为『敌人』的权外者有着根本的区别。

当然，目前的状况对于特务队的队员们来说并非是绝对的安全。集中于攻击的队员会因为疏于防范而被其他的『敌人』抓到空隙受到攻击。此外，对方之中仍混有若干名非异能者。因为他们持有手枪之类的武器，队员们也需要戒备对方的冷枪。

为了应对这样的情况，每位队员都一边互相掩护着彼此圣域的空隙或死角，一边继续战斗着。在混战中仍能保持着有条不紊的步调，这也是平时训练的成果。

然而这时——

日高突然冲出了队列。

「喂！你太靠前了！」

无视同伴的劝告，日高独自抽身离开其他人，想要追赶撤退的『敌人』。

「别想跑！」

日高边向前冲边朝『敌人』大吼。

「你们有什么能耐尽管始出来啊！有种都朝我来试试啊！」

溃逃的敌人似乎对日高挑衅一般的话语起了反应，他们扔出了一个罐状物滚落至日高的脚边。

——手榴弹？！

在人员密集的混战中，而且处于相对封闭的空间，对方会使用爆炸物大大出乎特务队的预料。日高以及他身后的队员们反射性的增强了圣域，形成光之盾用以防御前方的爆炸。

「罐子」——闪光弹的爆炸所带来的强光与巨响令队员们无法上前。

此时孤立无援的日高成了『敌人』攻击的绝佳活靶。被刚才的爆炸夺走了视觉与听觉的日高现在毫无还手之力。而身后的同伴的视力也收到了影响，光是维持光之盾就已经尽了全力了。

「日高……！」

就在这时——

日高的眼前突然出现了一堵黑色的壁垒。

事实并非如此，在日高面前的是如墙壁般高大而宽阔的背脊。那是独臂的巨汉——善条刚毅。此刻他正稳稳的挡在日高与『敌人』之间。他并未拔出太刀。随意抓在手里的剑鞘散发着青白的光芒。

善条反手握住剑鞘，横着向上一挥，弹飞了所有袭向日高的异能的刀刃与子弹。随后他用像伸手摸索着什么的动作，仅用手肘就把想冲上前的日高给顶回了后方。

「呜哇……！」

被顶飞的日高不由得吐出肺部的空气，倒在其他队员间。

而就在『敌人』刚把注意力从日高移向善条的瞬间。

「咚——」

善条向前迈了一步。

经由异能强化的脚力使得善条只消一步就向前跨越了五米，直接冲入了人数密集的敌阵。借着惯性，善条用刀鞘将其中一名异能者的手腕打断，又顺势用刀鞘的底端击中另一名异能者的心口将其打飞。善条紧接着再次跨出一步，就着提起的膝盖将第三名异能者踢飞，然后挥下刀鞘用斩击收拾了刚准备转身逃跑的一名异能者。

仅仅一瞬间，善条就解决了四名异能者。

倒下的一名『敌人』仍保持着意识，勉强掏出藏在身上的手枪向善条射击。善条只是像赶苍蝇一样挥了挥手，带着蓝色光芒的剑鞘将子弹弹飞。

「善条先生……」

照看着日高的榎本下意识的漏出了声音。

「……您是怪物么？」

被善条恶鬼般的气势所震慑，布施呆然开口。

善条并未回答他的问题。独臂的剑鬼散发出凌厉的杀气，在场的人无论敌我都只得襟声，看着他岿然立于战场中央。

****************************************************************************

（四）

终于，『敌方』招架不住，不得不穿梭于各个房间以躲避攻击，并逐渐向大楼的更深处撤退。

Scepter 4的队员们则继续交替变换着各自的位置，互相掩护彼此的空隙与死角，组成一个仿佛具有生命的物体，迅速追赶着异能者进入楼层深处。

『敌人』的抵抗确实十分顽强，有数名队员由于跟日高类似的情况被攻其不备而负伤。虽然并未出现重伤者，但是因为负伤与撤退的队员渐渐增加，进攻的势头明显放缓。反观『敌方』也有数名伤者。然而他们忙于撤退，已没有余力保全受伤的同伴。结果留在现场的异能者都被Scepter 4戴上对异能者专用的拘束具带往后方。

双方的战斗力都在逐渐被消耗着，虽然目前的战况仍是有利于Scepter 4的，然而——

〖——看上去目前的劣势也是在对方预料之中的情况。〗

伏见正通过通信器向位于现场的宗像报告着情况。

〖对方虽然装备不足，并且对于异能的掌握度也偏低，但似乎对于同异能者的战斗这一方面还是非常有经验的，同伴间的合作也比较默契。〗

伏见身边的萤幕上，显示着由各队队员携带着的情报终端的GPS记录下的相对方位情报所组成的全员配置图。同时情报设备上还有手动记载的，从数名队员装备的便携式摄像头以及语音记录报告中收集到的，『敌人』的方位资讯。

〖……而且这并不是普通的攻城战。〗

听到分析的宗像点了点头。

「对方是在通过舍弃现场的同伴而达到削弱我方战斗力的目的呢。」

〖那些愿意乖乖听话的家伙们不是过于忠诚——〗

「——就是被藏在幕后的某些人给利用了。」

〖不管是哪种情况，我们还是不要白白消耗战斗力比较好。趁着现在还没有死人先撤退重整态势如何？〗

伏见用有些不耐烦的口气向宗像提出了建议。

「嗯……」

就在宗像托着下巴，一边听着前方传来的战斗的声音一边思考着下一步对策的时候——

「室长。」

榎本赶了过来。

「我们发现从被捕的异能者那里没收来的终端有些异常——」

榎本拿出的终端机，是市面上随处可见的通用型号。但此刻却能维持通信。

现场及周边地区的移动设备通讯基站在行动开始前就借由Scepter 4的权限而临时冻结了所有功能。然而『敌人』却拥有保证自己通讯的手段。

榎本又将终端的通话记录以及通讯录调了出来。

「『敌人』很可能是当场指定用作每个人的代号的数字并以此互相联络的。」

宗像确认了终端上显示的内容。

「合计二十二人——从『一号』到『二十二号』么？」

「是的。除此之外还有一个『零号』。」

「哦……？」

现场的『敌人』确认有二十二名。这是Scepter 4事前掌握的情报。然而——

——二十二人，外加所谓的『零号』。

这半个月来，Scepter 4所布下的恢恢天网却始终未能抓到的那个人，此刻就在这栋楼中。

「我还真是非常想见见他呢……倒不如说这其实是他的邀请吧。『那个人』的所在地是哪里？」

「似乎是在一间叫做『接待室』的房间里——」

「伏见君。」

〖『接待室』在楼层的西南角，是一间在走廊尽头的房间……正好在『敌阵』深处呢。〗

「原来如此。」

〖我觉得这是个陷阱哦。〗

「嗯，是啊……」

宗像淡淡笑了笑。

随后——

「——这样很危险。」

淡岛也表示反对。

「当然。」

宗像轻描淡写的一带而过。

「淡岛君，请你同其他队员一道维持目前的状态。我过去一次。嗯……十五分钟应该够用了。万一我十五分钟之后没有回来的话请伺机撤退。」

「但是……」

淡岛还想继续说些什么，却在看到宗像的神情之后不由得襟声。

定定的注视着大楼深处神秘『敌人』的宗像，此刻脸上浮现出至今未曾见过的，傲然的自信。

「那么，我差不多该过去了——」

宗像转过身，朗声命令道。

「跟着我，善条。」

善条沉默着瞪视了宗像片刻，最终还是迈开脚步一同离开了。

两人的目的地是『敌阵』的最深处，宗像大步流星的走在稍前，善条则跟随在他身后。

两个人看似行进的一派轻松，实则并非如此。走廊上仍潜伏着十几名『敌人』，向他们发起了全方位的攻击。异能的刀刃与子弹，以及枪支射出的实弹，甚至还有投掷出的水泥碎片倾盆暴雨般席卷而至——

而宗像只是微笑着避开了所有正面的攻击，若要说的具体一些，他仅仅是挥了挥手就挡开了这些攻击。他背后的善条则以左肩稍向前倾的姿势，反手用刀鞘将来自后方的攻击全部化解。同时，善条右手的剑鞘猛烈的左右挥动着。集中在剑鞘的强大异能贯穿了墙壁，击溃了各种障碍物。

战况完全的一边倒，『敌人』只是单方面的被打的落花流水而已。而身处异能与实弹的豪雨中，宗像与善条两人前进的脚步却没有丝毫犹豫。

两人到达『接待室』只用了不到一分钟的时间。对方的攻击对于他们来说完全不痛不痒，两人非常轻松的走完了数十米长的走廊。

面对怪物般强大的对手，『敌人』终是丧失了斗志，躲藏在所剩无几的遮蔽物之后沉默了下来。

善条伸手打开了『接待室』的门，看来并没有上锁。随后，他一边确认着有无危险一边走进了房间内，却突然停了下来。

「怎么了？」

善条无言的侧过身子，宗像也走了进来。看了一眼室内之后。

「啊啊，这还真是……我们被摆了一道呢。」

这么说着，宗像露出了苦笑。

****************************************************************************

（五）

在『接待室』迎接宗像与善条两人的，是一只黑色的小猫。

它正坐在桌子上，对着来人轻声的叫着。

「呵呵……你就是那个『零号』么？」

小猫从桌子上轻巧的跳下，向两人靠近。宗像蹲下身子朝小猫伸出了手。然而小猫躲开了他的手，向善条的脚边走去。

宗像看着小猫不由得苦笑。

「我还真是一直都不讨动物喜欢啊。」

小猫戴着绿色的项圈，在咽喉处有一个小盒子一样的方形物体。善条把带着刀鞘的太刀挂回腰间，单膝着地蹲了下来。然后伸手轻轻抚摸着小猫的脑袋，一边灵巧的将项圈取了下来，交给宗像。

宗像仔细的观察着手中的项圈。

「原来如此，有谁通过这个中转装置，向在场的异能者们下达指令……么。看上去这个装置相当的精细，不过——」

宗像端整的薄唇弯起颇有深意的弧度。

「绿色……还真是令人不快的颜色。」

终于，宗像抬起头，放松了肩膀的力气。

「那么，今天就到此为止……么？」

宗像说着，环视了一圈『接待室』。这间房间就如同其字面上的意义一样，除了桌子和沙发，以及一些装饰品之外什么都没有，给人一种空虚的印象。一面墙壁则被正对马路的大落地窗取代。

此刻自己手下的队员们正一同挥剑镇压着负隅顽抗的异能者，同时追赶着看不见的『敌人』，努力想要揭开其真面目。然而最终他们得到的答案却是如同这间『接待室』一样的，巨大的『空白』。

「虽然这次我们完全被对手牵着鼻子走了……但是这也算是一大进步。」

宗像看着窗外说道。

「今天的这场战斗，会成为以后早晚会到来的,对氏族战的宝贵经验吧。并且能将您的战斗力加入特务队也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可以说所有的一切都在向应有的方向顺利进行着。」

听到宗像这一席话——

「所有的一切，是么？」

善条低声的反问。

「……哦呀」

似乎是从善条的反应中感到了不一样的气息，宗像把戴在前襟的麦克风开关切掉。

「……善条先生。在呼叫淡岛君和其他人之前，稍微说些私事如何？」

「哈……」

面对惊讶的善条，宗像继续说了下去。

「以前，楠原君也说过类似的话——善条刚毅这个人，是否在当时失去左臂的时候就已经失去了其存在的价值了呢？」

宗像一边说着，一边可以说是非常冒犯的直视着善条空荡荡的左侧袖筒。

「我并不这么认为。倒不如说我认为正是因为失去了左臂，才得以成就现在的您。」

善条只是沉默的挠着小猫的下巴。小猫发出舒适的呼噜声,用脑袋蹭着善条的手。

「同样的，楠原队员的死也使得我的Scepter 4现在正趋于完备。为了成就一个组织，个人的死亡是必要的……也许可以这么说。」

「……楠原他。」

沉默了稍长的时间之后，善条开了口。

「您想说他是应该死的人么？」

善条缓缓的站起身，之前一直压抑的某种情绪开始外泄。感受到不寻常气息的小猫跳着逃开了。

「那么……」

宗像伸手推了推眼镜，被手掌遮住的半边脸令人看不真切他此时的表情。

「如果我说『没错』……您是不是会砍了我呢？」

淡然的语气却带出让善条有如轰顶的话语。

「就像以前，您将自己的主人——上一代的青之王羽张迅斩杀那样。」

「……！」

善条面色丕变。

惊愕，亦或是愤怒——这些都不足以形容他此刻的神情。在善条内心奔腾的激烈情感已无法用任何语言概括。

「一九九X年的七月，迦具都事件中那个起到决定后世命运的瞬间——赤之王迦具都玄示的王之力发生暴走，而羽张迅因在近距离被卷入暴走，其达摩克利斯之剑的稳定性也变得难以控制。即是说他当时发生联锁暴走的可能性极高。」

面对着恶鬼般神情僵直在原地的善条，宗像继续娓娓道来。

「在同一地点的两位王权者同时暴走的话，会因为协同作用（指两种或两种以上的组分相加或调配在一起，所产生的作用大于各种组分单独应用时作用的总和。即1+1>2）导致几何级的能量瞬间爆发。理论上这样的暴走已经足以让整个关东化为焦土并沉入海底……如此巨大的破坏力甚至可以让这个国家就此瓦解。」

宗像似乎是想观察善条的反应，顿了一拍才继续说了下去。

「在那一瞬间，一位王的性命与一个国家的未来，这两者被放在了天平的两端。您当时神速的一刀拯救了这个国家。在青之王暴走之前就将其一击毙命，消去了即将坠落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您的决断避免了更大的牺牲。」

善条发现自己无法开口反驳。只得保持沉默，让自己的视线停留在脚边的地板上。

——自己的确杀了羽张。他也没有逃避这个事实的意思。但是同时……他认为这一行动并非出于他自身的判断。那时让自己拔剑的既非自己的意志，也非他人的意愿。那个瞬间有一种巨大的冲动促使他斩向了自己的王。

然而即使如此——

是自己夺走了羽张的性命，这个事实沉重而不可辨驳，而善条则一直背负至今。

即使一转眼已经过去了十多年，善条却始终无法确信自己当时的行动究竟是否正确。

支撑着他的只有自己深深刻在脑海中的，羽张的音容笑貌——

「——没错，这样就对了。」

这么说着的羽张，笑的如此爽朗而耀眼。这无法磨灭的记忆成了他可以找到的唯一的证据。

然而此时此刻，

「没错……您当时的所作所为是正确的。」

在自己眼前微笑的宗像，同那时的羽张重叠了。

——不，不对。

这个男人不是羽张。他跟自己侍奉的主人有着天壤之别。

善条的手伸向自己挂在腰间的太刀刀柄并握住，却无法有下一步的动作。

他在迷茫。

——这个男人到底是什么人？这张笑脸之后究竟藏着什么？

是肆意玩弄人命于鼓掌之间的，恐怖的恶念。又亦或是具有常人所无法企及的决断与眼界，并以此成就大义的破格之才呢。

这个问题从自己遇到宗像礼司这个男人开始，早已思考了不知几千几万回。然而至今这个过于复杂的问题终是未有明朗的答案。

怒目圆睁的善条形同恶鬼，发出野兽般低低的嘶吼。奔腾于他体内凶猛的杀意此刻正露出僚牙，眼看就要挣脱层层锁链。

——眼前的这个男人，是杀还是不杀。

代表着两种意志的两股力量在他体内拉锯着，紧绷的锁链不堪重负仿佛在嘎啦嘎啦作响。

胸口剧烈膨胀的情感让善条全身的血液都开始沸腾，肌肉处于极度紧张的状态，似乎下一秒就会扑向面前的男人。

善条抬眼瞪视着宗像。

正面接下善条散发出的，仿佛只要接近就会被撕碎的强烈杀气，宗像只是悠然浮现出无畏的微笑。

就在这时——

在善条体内某个『不属于他意志的东西』瞬间爆发。由巨大的刀鞘内部迸出的强大力量炸裂开来。

在刀鞘四散的碎片中，鬼之刃挣脱了束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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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章 达摩克利斯之剑
刀鞘碎裂，善条的剑包裹在一团青色的放射状光芒中挥了出去，剑刃劈向宗像鼻尖前咫尺。 

——不。

几乎同时，占据了整整一面墙的玻璃窗顷刻间炸开，鬼刃刀身上迸出巨大火花，下一刻，墙体的一部分爆裂开来，现出一个拳头大小的洞。

打碎玻璃，在空中擦出火花，并在墙上开出一个洞的——都是同一样东西。

十二.七毫米的狙击弹。

这颗以超音速飞来，穿透玻璃的重量级子弹，被异能得到强化的善条用剑瞬间挡下了。

黑色的仔猫发出一声悲鸣，钻进了沙发底下。

——狙击？！

感到惊愕的，反而是接下偷袭的善条本人。

刚才的行动完全是下意识的。野兽般的直感察觉到超音速子弹的袭来，身体反射性地当即选择击落它。

不止如此，就著挥刀的姿势，善条猛地扭身，以背对窗口的姿势反手砍向身后。

空中再度爆出火花。第二枚子弹也被打偏原有轨道嵌进了墙内。

善条转身朝窗对面摆出无懈可击的迎战姿势。

就这样过了两，三秒——第三发子弹没有再袭来。

宗像立刻打开对讲耳机的开关。

「伏见君——刚才这里受到了狙击。 」他扫了一眼墙上的弹痕，「用的多半是大口径反器材步枪（Anti-materiel rifle，比普通狙击枪威力更甚）。狙击手大概在—— 」

『西南偏西，距这里两公里的高层大楼上方。 』

「是那里啊，那就请联系警方—— 」

『已经在联系了。 』

伏见似乎早已从宗像所在房间的平面图与狙击枪的射程推断出狙击地点，并立时着手安排管辖那一带的警察逮捕狙击手。

「很好。」 

他再度切断了对讲设备。

——用反器材步枪从两公里外狙击。

能调动这种级别的大型狙击武器和相应狙击手，『敌人 』竟然有此等组织能力，这点宗像也始料未及。 

Scepter4虽然拥有特权能检阅首都圈各种公众情报网，但在与异能要素无关的情报处理上还有些被动。

如果刚才善条不在场，情报网又未能做到面面俱到，那颗射中认识上盲点区域的子弹，确实有可能打爆宗像的头。

「这是对方今天最后一手……也可以说，目前为止 『敌方 』所有行动，都只是为了把我引诱进刚才那种局面。 」

面对若无其事说出这番话的宗像，善条不禁开口，「……为什么？ 」

「你是问……为什么故意踩进他们的陷阱，把自己暴露在危险之中？ 」宗像缓缓回答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对摸不清底细的敌人，要引出他们的反应和相关情报，用我的命做诱饵再合适不过——当然，这一切也是建立在，最强护卫善条刚毅在我身边的前提下。 」

「不是说这个。」 善条打断他，「为什么……要激怒我？ 」

「啊，是问这个吗……呵…」

见宗像抿嘴笑起来，他的脸色又难看了几分。

「这个世界上，多的是需要一刻都不能松懈，靠耐心坚持下去才能解决的事，就像拼图一样。我是这样想的……不过，偶尔也有让人想把道理扔在一边，将自己交由天命来裁决的时候。 」

「天命……？」 

「善条先生。您的剑，既是属于您的东西，也不单只属于您一个人。 」

宗像将视线投向善条手上出鞘的剑。

「在您自身意识反应过来之前先一步砍出去的那一击，我觉得已经超越了人类的意志，甚至可以说显示了某种天意……所谓天命，就是这个意思。 」

善条不再接话，只是从咬紧的牙关间泄出几丝低吼，双眼如恶鬼般气势逼人地瞪视著宗像。

这个人嘴角上扬的样子令人移不开眼。却没人知道他笑意下藏著些什么。

提著剑的右手握得死紧，但在那个摸不清底细的笑容面前，善条下不了手。连再挥动一下都做不到。

「走吧。」

宗像迈开脚步，转身不再看善条。

「……如果有一天您看清我是什么样的人，或许真的会砍了我。 」

善条依然没有回答，径自无言跟在他身后，凝视著眼前人的后颈，看起来随时都要咬上去似的。

「您是一把快剑，也是颗爆发寸前的炸弹。既是属于我的力量，同时，也是我无法完全驾驭的存在。所以说，善条先生—— 」毫无防备地将后背展露在鬼眼下，宗像微微扬起唇角。

「您也可以算是我， 命中的『 达摩克利斯之剑』。」

（二）

三十分钟后——

镇压下『敌方』 余党，确保了二十二名异能者及非异能者的身份（其中某只被置于保护状态），Scepter4的任务终告结束。己方损伤不怎么严重，作为第一次主动出击，这样的结果可以称得上无可挑剔。

退离现场大楼，将事后处理移交警方之后，队员们在玄关前的道路上列好队。

礼仪上来说，当宗像走出现场时，需要给临战状态划上终结。

「拔刀！」 

在淡岛号令下，队员们摆出迎接组织首领的刀礼姿势，却在宗像现身后齐齐抽了口气。

走出玄关的宗像信步在前，善条提著出鞘的剑不紧不慢跟在其后，却怎么看都有如饥渴的野兽一般，一旦抓到破绽就会扑上去的样子……

走到街上，宗像在突如其来的亮光下狭起眼，抬头看向万里无云的天空。头顶上方巨大的剑状结晶体 『达摩克利斯之剑 』在一片低频音中悬浮在半空，剑刃正指向自己。

他脸上闪过一丝难言的笑意，再度向前走去。

顶著头上悬空的剑，背后跟随著兄恶的鬼，然而对这两者他都不怎么在意，只是悠然向前走著。死亡与毁灭的可能近在咫尺，却都丝毫不能动摇这个人的自信。

青王宗像理司。

他的存在，足以成为命运的霸者。

SIDE BLU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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