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件发布时间:2010-12-06 09:44: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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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名称：鸟笼庄的房客今日也慵懒
本卷名称：第六卷

第l章

第l章猫咪就免了～山田家里的加地同学过着闷闷不乐的生活～

(BrandNew!)YamadaFamily

加地同学，加地同学……

半梦半醒之间，头顶上传来叫唤声。身体被轻轻摇了几下，梢太皱着眉头，垂死挣扎似的拉起被子裹住自己的身体。

「唔——妈……再让我瞇一下下啦……今天早上不用晨练……」

「加地同学真是的，大家都已经起床了喔？」

突然变得清晰的声音直接撞进脑海，把昏昏沉沉的梦境从另一只耳朵赶了出去，「哇啊！」下意识发出叫声从被窝里直起身，隔着棉被摇晃梢太肩头的华乃子也被他突来的举动给吓到而缩回手。

「山、山田！？」

「早安。」

华乃子有些怯怯地开口回应。相较于急急忙忙伸手拢紧睡觉时不小心敞开的睡衣前襟的梢太，华乃子早已打理好服装仪容，一副随时可以准备出门上学的正式打扮。啊，头发睡歪了。啊，还有口水……梢太慌张地拾起手臂抹了抹脸颊。

「早饭已经准备好了。晚点再换衣服，先准备吃饭吧。爸爸和妈妈都在等你了。」

「唔，嗯……我知道了。」

梢太顶着一头睡乱的头发坐在被窝里，目送华乃子脚步轻盈地离开，先稍微松了口气，然后又颓然地倒在被铺上。一大清早的，心脏就被吓得差点停止跳动了……

其实梢太很想再睡个回笼觉，不过还是努力从暖烘烘的被窝里爬起来，虽然时间不多了，但这个年纪的男孩子心里总有一分矜持，所以还是先跑到洗脸台前把睡乱的头发梳理整齐。等刷了牙洗好脸，把最基本的服装仪容打理好到客厅露脸时，除了梢太以外的三人早就已经准备就序，就等他开饭了。

「早安啊，梢太。」

正在厨房里盛味噌汤的妈妈转过头来，对他微微一笑。汤会溢出来的，不要东张西望啦——正想出声警告，盛在汤杓里的味噌汤已经滴了满地（分别拿在两只手上的汤杓跟碗根本没对上嘛）。「哎呀，真是糟糕！」妈妈嚷嚷着，山田家从一大清早就吵吵闹闹的。

华乃子在洋装上套了一件加了荷叶滚边的白色围裙，正在替家人盛饭。她好像有很多件看起来一模一样的围裙，但每件围裙都缝上了不同的图案。今天这件是苹果。昨天穿的是小兔子。

而一家之主的爸爸（直接这么叫真教人别扭，梢太心里也还是有些抗拒），正把他胖嘟嘟的大屁股塞在餐桌椅里，平静悠然地看着早报。跟那张大脸相比之下，显得无比小巧的圆眶眼镜架在鼻梁上，那支眼镜真的能让他看到什么东西吗……想归想，但梢太也只能把这个四个多月来一直盘踞在心头的疑问赶出脑海。

「爸爸，加地同学已经来了，你也把报纸收起来吧，要吃早餐了。」

「好。」

「梢太要喝牛奶还是柳橙汁？」

「啊，我要牛奶。」

当味噌汤和饮料一一端上桌，四个人都围坐在餐桌旁。「那么，开动。」爸爸话音一落，四个人也分别拿起自己的碗筷。

端起饭碗，梢太先深呼吸一口气，闻着味噌汤诱人食欲的香味。加了萝卜泥和酸桔醋的盐烤青花鱼、每一颗都晶莹饱满的白米饭、带有淡淡甜味的煎蛋卷、川烫小松菜，还有咸度腌得恰到好处的酱菜。朴实却丰盛的早餐正摆在眼前的餐桌上。啊啊，这对梢太而言彷佛置身天堂，真是幸福极了。

妈妈再婚后，这个有着爸爸、妈妈、儿子、女儿的四人小家庭已经一起生活四个多月了，是个一点问题都没有的美满小家庭。近来电视上经常播报一些家人之间行凶的新闻报导，每次看到那种新闻都会觉得心情沉重，跟那些凄惨的事件相比，山田梢太能有一个和平温馨的家庭真是天大的恩赐啊。就算新爸爸是只巨大的三花猫布偶，有颗又大又圆的脑袋、直挺挺的三角型耳朵，和可以随心所欲动来动去的胡须，核桃型的双眸绽放出琥珀色的光芒，肥嘟嘟、软绵绵的胖胖身躯上有着黑色与咖啡色的斑纹，从椅子垂下来的长长尾巴像在引诱老鼠般轻轻摇晃着，嘴里还咬着盐烤青花鱼也无所谓了。爸爸是只花猫布偶会有什么问题吗？什么问题也没有啊。应该没有问题吧……嗯，就是这样。

每天早上见到这幅景象依然会感到头晕目眩，但梢太也只能不断催眠自己适应这样的生活。不过为了自己的名誉，梢太还是要再三声明，自己并不是那种特别神经质的人。

「华乃子，今天的味噌汤味道还可以吧？」

「我觉得还不错，不过豆腐的大小切得有点不太平均……」

坐在另一头的妈妈和华乃子就像一对母女平淡自然的对话着。但仔细想想，她们两个人的立场好像颠倒过来了。

「呵呵呵……」

妈妈想用傻笑来蒙混过去。所谓的有点……应该是指汤碗里有些小得像豆子、大得像石头的豆腐块吧……反正味道没什么差别，也就不用太斤斤计较了。在华乃子的严格指导下，妈妈的下厨功夫竟也有了惊人的大改善。光是这碗味噌汤里不会再捞出蛋壳、美乃滋的盖子或隔绝空气的铝箔纸，就足以教人起立鼓掌了。现在已经不会一早就被妈妈的尖叫、哀号或打破碗盘的声音给吓醒。醒来时，厨房也没有被大肆破坏的痕迹。因触动火灾感应器而让消防车劳师动众赶来，还得不停对附近的邻居道歉赔罪之类的事，这四个月来一次也没有发生过。

就算是仍有些羞涩不知所措的家人组合、或是母女间微妙的立场倒错关系，还有跟「普通」定义有一大段距离的奇怪爸爸，跟如此平稳和谐的生活一放上天秤比较，不过都是些枝微末节的小事。除了梢太以外，其它三个家人都非常理所当然地接受这样的改变，所以梢太也只要放开心胸接受这一切就没问题了。

但有一件事，无论如何就是有那么一件事，不断扰乱梢太内心的平静。虽然都已经过了四个月，也差不多该学着习惯了……

「加地同学，要再添一碗饭吗？」

坐在身旁的华乃子倾身凝视着自己询问，害梢太手里的饭碗差点掉到地上。

「啊，不用了，我已经吃饱了。」正确来说，应该是我已经被妳吓饱了。

「是吗？那我帮你捏几个饭团带去学校吃吧？练习完应该会肚子饿吧？现在这个季节，饭团放到傍晚应该也不会坏。不过为了小心起见，我还是帮你准备梅干饭团好了。」

「华乃子，这个主意不错耶。我们两个大人今天也带饭团当午餐好了。亲爱的，你觉得怎么样？」

「嗯，这样很好。」

妈妈兴高采烈的提议后，爸爸温和淡然地同意了。只有梢太一个人感到无比焦虑。「妈，妳别捏什么饭团啦！」不管对什么事都使出全力的妈妈，所捏出来的饭团总像打了钢钉似的坚硬无比。要咬下用海苔裹住的黑色扁圆硬块，不是得先做好门牙断裂的觉悟，就是要担心会不会在吃进嘴里之前就先裂成两半整个碎掉。没错，就像是殒石！她到底是怎么做的，怎么能把热腾腾的白米饭变成不该存在于地球上的危险物品呢？

相较之下，华乃子捏的饭团则是漂亮的三角形，拿在手上也不会变型。但一咬进嘴里，柔软的米饭却能立刻在口腔中扩散，配料也确确实实地摆在饭团正中央。几乎可称作是饭团界的艺术品了。华乃子捧着装满美味食物的三层式豪华便当来替梢太的足球练习比赛加油时，足球队的队员们全都高声欢呼，吵着要吃这个、要吃那个的，每个人对华乃子都感佩得五体投地。

「对了，山田，我们队上的教练问妳想不想当足球社的经理。」

「足球社的经理？我吗？」

熟练的把电饭锅里的内锅拿出来，将剩下的米饭放凉，华乃子歪着头不解地重复问了一遍。一边分神看其它地方，还能在碗公里加水，把盐巴、海苔、梅干……之类的材料一一摆上餐桌，真是有够厉害的。「可以帮爸爸捏鲑鱼和咸鳝鱼子口味的吗？」在爸爸开口要求前，华乃子已经把鲑鱼切片和烤鳕鱼子准备好了。

「如果山田妳无论如何都很想当足球社经理，是无所谓啦。不过妳平常也有很多事要忙，不用硬逼自己接下这个工作没关系的。稍微考虑一下吧。」

对于教练的提议，梢太本身是以相当消极的态度面对。如果华乃子变成足球社的社团经理，那华乃子就不能再以梢太的家人身分为了梢太来观赏比赛了，而且她还会变成足球社每个人的经理……啊啊——最近老是胡思乱想这些事，所以才没办法集中精神在踢球上啦。再继续这样下去，先不管华乃子会不会来看自己比赛，光是能不能保住正式先发的位置都是个大问题了。别再胡思乱想了，你要把所有心思都放在足球上才行啊，梢太。你是个只要有心，就一定办得到的男人啦。

「梢太！」

就在这个时候，妈妈忽然用再认真不过的语气出声道。

「真是的，你怎么还用那种称呼叫华乃子呢。梢太现在也已经是山田梢太了呀，叫自己家人『山田』不是太奇怪了吗？你再不改改那种像是对外人的称呼方式，对华乃子实在太失礼了。我们不是一家人吗！」

为什么一大清早的，妈妈的情绪就这么高昂啊？看来妈妈的字典里应该没有「低血压」这个名词吧。激动地叫出声时，妈妈也不小心打翻了面前的茶杯。「啊！」华乃子轻呼一声，连忙转身拿抹布去了。

「就算妳这么说也没办法啊，不然我该怎么叫……」

「就叫华乃子不就好了吗？」

听妈妈这么说，梢太的眼神也偷偷往华乃子的方向瞥去，但又担心会不会和手里拿着抹布的华乃子四眼相交，所以仅偷瞥了一眼，就连忙转开目光了。华、华乃……在嘴里咕哝着尝试叫出她的名字，但真要发出声音还是没办法啦。直呼她的名字对现在的梢太来说，困难度实在太高了。谁叫得出口啊！

「嗯，哎呀！梢太真是的，老这么害羞。」

妈妈嘟着嘴双手扠腰，一个过大的手肘动作又把刚才碰倒的杯子给撞翻了。幸好杯子里的茶水刚才已经全洒出来，里头空空如也的不用太担心。梢太绝对不是讨厌妈妈，但偶尔还是会觉得她一想到什么就会情绪亢奋这一点实在有点烦人，那种毛毛躁躁的样子有时也让梢太感到丢脸。

「那个……我现在也还是叫加地同学啊，其实我们两个都差不多啦……」

华乃子适时出声替梢太解了围。（同时还不动声色的把茶杯移到妈妈的手构不到的地方，以保障茶杯的安全。）

「明明知道加地同学已经不是加地同学了，还这样叫他，是有点奇怪。可是我也不晓得该怎么改口才好……」

「唔，这个嘛……叫梢太或阿梢都可以啊，随便华乃子想怎么叫都没有关系的唷？」

这次换华乃子偷偷往梢太的方向瞥了一眼，让梢太的心脏忍不住漏跳了一拍，下意识地挺起了背脊。脸颊染着淡淡的绯红，紧闭的嘴唇欲语还休似的蠕动了一会儿后，像是即将说出什么重大的秘密般，华乃子用极其慎重的语气轻轻开了口。

「那……阿、阿梢？」

原本就已绷紧神经摆出严阵以待的姿势，听她用软软的语气这么叫自己，梢太差点把持不住就这么僵直着身体倒地。

阿梢……

阿梢……

阿梢……

条纹运动衫的背后彷佛长出天使的羽翼，几只小小的裁判一边用可爱的声音在耳边呢喃，一边在头上绕着圈圈飞来飞去。黄牌！黄牌！这时华乃子又低下头去轻轻说了句：「果然还是很难为情啊……」这简直就是越位陷阱嘛。足球之神，罗讷度啊，请您救救我吧。要一个小学四年级的男生面对这种挑战，对手实在太强大了呀。

§

从现在算起四个多月前，小学三年级那年的圣诞节前夕，加地梢太摇身一变成了山田梢太。新爸爸也有一个女儿，就是同班的山田华乃子。换句话说，梢太和华乃子现在已经是兄妹了（因为梢太比较早出生，所以就成了华乃子的哥哥）。

三年级的第三个学期，班上同学还因此对两人冷嘲热讽了一阵子，但梢太和华乃子仍努力以平静的心态面对外来的闲言闲语，不知不觉间班上同学对两人的关注也渐渐淡了。升上四年级之后，这场骚动也总算平静下来。梢太他们所就读的这间小学并没有重新编班制度，升上四年级之后，梢太和华乃子依然是四年白熊班的学生。级任导师同样也是相田老师。

从三年级升上四年级，并没有什么突如其来的改变，但教室里却飘荡着和三年级时明显不同的空气。大概是男生与女生之间产生隔阂所形成的异样氛围吧。除此之外，男生跟男生混在一起，女生和女生组成小圈圈交头接耳的相处模式倒是有增无减。

升上四年级的四月初某一天，班上女生突然被召集到视听教室看录像带去了。这段时间男生们就在运动场上玩躲避球。当女生们踩着飘飘然的步伐，像是心脏从原本的位置往上浮升了几吋般从视听教室回来后，那些女生不知为何兴奋得脸泛潮红，还用染着情欲的声音咬起耳朵躲在一旁说悄悄话。女生们的模样看起来有些紧张，但还多了分恐惧和好奇心，就跟即将进入鬼屋前，总会先陷入一阵恍惚状态的情况有些类似。

「搞什么嘛，女生到底是看了什么录像带啊？卡通吗？」

昵称叫阿武的同班同学干武跑去向女生来个突击采访，得到的却是「这跟男生没有关系！」的刻薄回答，还被她们像拍掉头皮屑似的挥开了。

然后到了四月底，今天的午休时间男生和女生同样分别占据教室的前后两边，各自形成小团体。女生们用粉红色的粉笔在黑板上画漫画，边聊着只有她们才知道的秘密，看起来和乐开心极了。一开始还刻意压低音量窸窸窣窣地咬着耳朵，而后却愈讲愈兴奋，声音也变得高昂尖锐，连待在教室后头的梢太他们都听见了。

「白川同学好像已经来了耶，她现在正在保健室喔。」

「咦——会不会太快了呀？」

「好厉害喔——」

白川惠美是白熊班里长得最高的女生。照女生的说法，那个白川有什么很厉害的东西已经来了……不过梢太完全摸不着头绪。

另一方面，梢太他们几个人正围在一张桌子旁，看着阿武带来的《Mumu》杂志。梢太、阿武、桥野和阿辽，同样是一如往常的几个午餐伙伴。班上的其它男生都跑到教室外头玩了。

最近阿武很热衷而且经常购买的《Mumu》，是一本以探索被隐瞒的真相为主题的杂志。杂志内容涉及了许多层面，像是前世今生、尼斯湖水怪、黑洞、异次元世界、狼人、喜马拉雅山的雪人、人造人，外貌与自己相同的另一个分身、甚至是外星人等等。女生都很不屑这种杂志。当阿武驳斥：「女生不懂男人的浪漫啦！」时，女生也反讽：「男生可以这样无忧无虑的真是好命啊，我们女生可就辛苦多了，因为我们得面对现实才行嘛。」之类让人有听没有懂的话，而且还被她们瞧不起。再继续追问：「妳们有什么辛苦的，说出来听听看啊！」得到的答案却是：「我们有很多事情得烦恼啊——对吧——男生一辈子都不会懂啦，对吧——对吧——」

这样的争论只不过让男生和女生之间的鸿沟愈变愈深罢了。

「这下总算真相大白了。这个啦，就是这个！」

一拿到当月号的《Mumu》，阿武也比平常更加兴奋，眼中还闪着光辉。

「什么东西真相大白了？」

梢太、桥野和阿辽互觑了一眼，又把视线转回阿武翻页的动作上。出现在眼前的是一篇特辑报导。

以粗体字写出「寄居在社会阴暗面的恐怖事实」「层层密布的包围网」「地球早已遭到侵略」几个耸动的标题分别打在页面各处。从阿武身旁看了一下报导内容，大意是说——外星人早在一九四七年就已经来到地球，藏身在地底下秘密繁衍，至今已远远超越地球的总人口数，达到数百亿的庞大规模。他们正等着作战指示，意图一举歼灭地球上所有人类。当外星人开始展开攻击，可悲的地球毫无招架之力，只能举双手投降，败倒在外星人军队之下。

上头还刊登了外星人的画像。用充满恶意且粗糙的笔触画出来的那东西是……唔，不管怎么看都像只老鼠。而且还是那种栖息在下水道的毛绒绒沟鼠。

「看起来虽然很像老鼠，不过牠不是一般老鼠喔。你们看，牠的尾巴是紫色的对吧？NASA曾抓到一只进行解剖，发现牠身上竟有不属于地球生物的DNA耶。这些家伙就算在没有氧气的地方照样可以生存下去，在牠们刺人的毛发底下还藏着硬梆梆的鳞片。只要一遭受敌人攻击，就会释放强酸。要是牠们聚集起来，释放出的强酸甚至可以融解整栋摩天大楼喔。因为怕会造成全世界的大恐慌，才刻意压下这个消息，不过NASA和五角大厦、还有FIFA与国际联盟都已经知道这件事了，现在正积极地寻找对策。」

在阿武一脸认真的解说中，梢太几人仍是有所存疑的互觑了几眼。FIFA应该是国际足球联盟吧……国际足球联盟是要在对抗外星人的战役中扮演什么角色啊？

「喏，这个就是目前正极机密开发中的秘密武器，对抗外星大鼠怪的原型战斗机械人。」

极机密地开发最新型的秘密武器不是理所当然的事吗？梢太忍不住在心里吐槽，不过阿武已经径自翻到下一页。

「啊！」

就在这个时候，梢太忍不住发出一声轻呼。

「看到了吧？」

阿武自傲地打鼻腔哼出一口气。桥野和阿辽也忽然被引出兴趣似的，倾身向前专注地盯着桌上的杂志。

这一页刊登的是一张受到噪声干扰拍得相当模糊的黑白照片。不过正是因为太不清楚，看起来反而更具说服力。噪声照片中的那抹身影，是个跟有棱有角扯不上半点关系的圆嘟嘟肥胖体型、短短的手脚四肢、大大的头上还有两只竖得直挺挺的三角型耳朵。那又大又圆的眼瞳，就算被纳进黑白照片中也丝毫不减其光芒。

那是只猫。不，正确说来应该是个用两只脚站立的猫布偶才对。

「这么一来，你应该也懂了吧，梢太？」

阿武露出一副夸耀似的表情，对梢太微微点了一下头。

「山田的爸爸就是我刚才说的战斗原型机械人的驾驶员啦。所以我们才会对他一无所知啊，毕竟他还背负着NASA指派的任务，必须隐瞒自己真正的身分。他在我们镇上进行超机密的战斗机械操纵实验，真是超厉害的耶，梢太！你爸爸居然是接受NASA的极机密任务到我们这里来的驾驶员耶！山田华乃子应该也知道这件事吧？」

梢太下意识地伸舌舔了舔发干的嘴唇。桥野和阿辽也露出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看着自己。除了阿武之外的三人默不作声地交换了眼神——

「真是蠢毙了——！」

三个人同时「噗哈」一声爆笑出声。

「你们干嘛啦，这种事哪里蠢了？杂志上不是这样写的吗！」

这么耸动的新闻居然被他们一笑置之。四个人当中，只有阿武一个人露出无比遗憾的表情。

「如果猫咪布偶装真的是战斗型机械人，那除了可爱之外，根本一点杀伤力也没有嘛。说到战斗型机械人，一定要更强大、像超级无敌王那样的才行啦。」

「要对付外星鼠怪，当然得派出猫型战斗机械人啊。无敌男那么大只，根本抓不住小小的老鼠嘛。NASA找猫咪机械人来对付牠们并没有错！」

「我说你啊，难道真的以为有外星鼠怪存在吗？那肯定是杂志乱写的啦。那种东西要是跑来地球繁殖，早就被电视新闻报出来了吧。」

「很久以前世界各地就一直有外星人来到地球的目击情报了，外星人绝对是存在的啦！只是因为这个消息被政府压下来了，才没有公诸于世。卡通不都是这么演的吗，那些缺乏危机感的家伙都是第一个被干掉的耶。你们再这么不当一回事，到时候一定会死得很难看啦。」

阿武激动的大喊，让围在黑板前的那群女生不知何时也把注意力转移到这边来了。

「男生在吵什么啊？」

「他们不管什么时候都像小孩子一样呢。」

「因为干武同学老是在讲一些卡通的事啊。」

传进耳中的，是女孩子夹带无奈笑意的说词。妳们女孩子才老是画一些闪亮亮大眼睛的漫画人物咧，还敢说我们幼稚……先不管阿武的见解是真是假，但被女生这样讪笑，好像把全班男生都当成笨蛋一样，感觉很不是滋味。自从她们去看了录像带之后，女生就莫名其妙地表现出「男生比女生更低等，女生的地位比男生更崇高」这样的态度来示人，这一点也让全班男生相当不满意。

「什么嘛，等哪天妳们被外星鼠怪寄生产卵，到时候就算后悔痛哭，我也不会理妳们的啦！」

阿武应该是发自真心对她们提出警告吧，但却只得到女生更不屑的耻笑而已。

「老鼠才不会产卵呢，对吧——」

「明明就不知道小孩子是怎么生出来的，还敢说这种大话。对吧——」

「对嘛对嘛——」

对吧对吧——对啊对啊——女生互用眼神示意，不停的点头。「那妳们女生就懂了吗？说出来听听看啊！」阿武咬着牙气愤道。「讨厌——！」女生则发出尖锐的叫声。表现得一副话中有话的样子，但要她们把事情说清楚，却又组成坚不可摧的防卫线把男生弹得远远的。梢太从以前就对这些女生团体没辄，升上四年级后，更觉得那些女生跟自己肯定不是同一种人类。说不定她们真的被外星鼠怪寄生，变成未知的陌生生物了。梢太完全搞不懂她们到底在笑什么、又有什么事好兴奋的，她们最常挂在嘴边的那句「讨厌——」是真的觉得讨厌吗？或只是故意装出讨厌的样子？就像虚浮的脚步般，四年级的女生在梢太心中已经成了虚渺不实、抓也抓不住的奇怪生物了。

教室前方的门被推开，山田华乃子的身影出现在眼前。华乃子升上四年级后就被选为保健股长，她刚才就是陪白川惠美到保健室去。注意到教室里不寻常的气氛，华乃子不由得在门口停下了脚步。

「华乃子，过来这里。」

贵重的女生战力怎么可以随便交给男生呢，一见到华乃子踏进教室，女生们立刻招手把华乃子唤了过去。

「怎么了吗？」

华乃子略感讶异地走近她们，马上就被捉住手腕拉进女生的小圈圈里。升上四年级后，那群原本在三年级时还很排斥华乃子的女生们也不再对她白眼相向了。经过那一堂录像带教学课后，华乃子也主动加入了那群女生坚不可摧的小团体里，但加入那种团体，确实对华乃子在班上受排挤的立场有很大的修补作用。况且对那群女生而言，不让任何一个女生脱队，齐心合力团结一致可比排挤华乃子这件小事重要多了。

虽然事情的起因出在阿武说了荒诞可笑的外星人话题，但此刻男生和女生确实是分占了教室的前后两方，演变成互相瞪视的场面。四年白熊班教室里的气温，简直就像北极熊栖息的北极般冰冷得教人忍不住打颤。但女孩子那边加上华乃子之后已经多达十人，男生这边却只有梢太他们四个人而已。男生处于压倒性的劣势。而且不知道为什么，男生这边居然还是梢太站在最前方承受对方的责难怒气。阿武、桥野和阿辽把梢太推到最前线后，竟偷偷地往后退了好几步。

「喂、喂！为什么是我站在最前面啊！」

梢太慌张的转头看向自己的同伴。

「阿武，话是你说的吧！」

「如果是梢太，就可以跟那些女生对抗了啊，因为你跟山田华乃子住在一起嘛。」

「这个跟那个一点关系都没有吧。」

看梢太一副想逃的模样，阿武他们又推着梢太的背往前。就算跟山田华乃子住在一起，梢太也不知道该怎么应付女生啊。别说不懂得该怎么应付女生了，跟华乃子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反而更让他搞不清楚女生的想法。

「梢太同学，你想站在男生那一边吗？」

「我还以为梢太同学跟那些小孩子似的男生不一样呢，真是看错你了。」

「梢太同学应该是更绅士的男生才对吧！」

被这么不分青红皂白的斥责，更令梢太畏缩。梢太本来就是男生，站在男生这一边是天经地义的事吧。他只是单纯地不擅应付女生，所以才尽可能不和女生有所牵扯，可不记得自己曾做过什么绅士的行为。

在这种腹背受敌的情况下，眼前与身后的这群人还对自己怀抱着不知打哪儿来的期待，他们到底想要梢太怎么做啊。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梢太只能对华乃子发出求救讯号，但在两方阵营的喧哗声妨碍下，梢太的求救目光并没有被华乃子接收到。华乃子仍不晓得现在到底是什么状况，只是默默站在那群女生身后。

但这时的窘况跟之后的混乱比较起来，不过是前哨战罢了——梢太没过多久就亲身体会了这个事实。男生与女生之间那条决定性的破局裂痕还没出现，此刻不过是站得老远互相牵制而已。

一直到白川惠美走进教室，才让整个对峙情况像滚落斜坡般演变成一发不可收拾的毁灭性惨况。

比华乃子晚一步回到教室的白川换了一套没有锈名字的运动服。上午她穿的应该还是自己的便服才对。白川好像是身体不舒服才到保健室去的，看她的脸色的确有些苍白，原本高挑的身躯也微微向前倾。她肚子痛吗？但为什么会换上运动服啊？

白川惠美为什么一过午休就换了套衣服啊？对于这一点，男生们理所当然都感到怀疑，想来想去心里只浮现出一个答案。就算想到了答案，梢太也不会笨到犯下刻意说出口的愚行，但把深思熟虑这档事留在三年级教室忘了带上来的阿武，却没脑的脱口指出真相。天啊，这家伙真是今天的瘟神冠军。

「白川，妳大便在裤子上了对不对！」

就像发现了什么惊奇的事物般，阿武用连在走廊上都能听得一清二楚的音量开心大喊。

都已经升上四年级了，但阿武的发言却直接证实他比其它所有男生的水平都更低一阶。「笨蛋！」桥野狠狠敲了阿武的头一记，阿辽用手肘撞了阿武的侧腹，梢太也绕到阿武身后朝他的屁股用力踢了一脚。但就算这么做，也不能挽救阿武的笨嘴失言所引发的后果。

女生们群起激昂，用尖锐刺耳的声音大喊：

「太过分了——！有够差劲——！」

「真不敢相信！」

「明明什么都不懂，居然还说这种话！」

「男生果然又笨又没品啦！」

「快跟白川同学道歉！快点道歉！」

阿武的发言的确是低级透了。但女生们愤慨的抗议声浪却远远超过梢太的想象。尖锐叫声的大合唱比起阿武的失言更强而有力地萦绕在教室外的走廊。「别说了，别再说了。白川双目含泪试图压下现场的混乱。再继续闹下去也只会让白川更羞耻难堪，但被点燃怒火的那群女生已经陷入歇斯底里的状态，白川的尊严早就无关紧要了。

到底是什么原因会让女孩子们表现出这么激烈的抗议反应？在寡不敌众的情况下，梢太等人甚至感受到可能会遭到女生袭击的恐惧。就连阿武这名元凶也快哭出来似的拚命捣着耳朵。女生们响亮的怒吼声不断撞击着墙壁，连教室里的空气好像都跟着扭曲变形了。

耐不住这等压力，梢太背倚着教室后头的置物柜，放眼寻找华乃子的身影。伫立在歇斯底里的集团一角，华乃子不像其它人发出粗戛的尖叫，她那身漆黑的洋装宛如是深夜里受到月光照耀的沉静湖水，神圣不可侵犯的模样令梢太忍不住想向她求助。

但一见到华乃子的表情，梢太犹如被狠狠打了一巴掌。就算她没有尖声怒骂，但华乃子同样露出饱含轻蔑的冰冷视线瞪着自己。这么说或许不太对，但华乃子冰冷的眼神比起其它可有可无的女生那尖锐刺耳的吼叫更具杀伤力，此刻正幻化成锐利的长枪刺入梢太的胸口，穿透了身躯，将梢太整个人狠狠穿刺在置物柜上。

他被华乃子轻蔑了——对梢太而言，这无疑是万分痛心的一击。

§

白熊班的骚动引来了隔壁班的老师，总算是把混乱的状况暂时平定了。说了不该说的话而引起公愤的阿武被老师严厉斥责后，女生们也不得不先压下愤愤不平的怒气，但高昂的情绪还是没有冷却下来，几张嘴一直吱吱喳喳的讲个没完。阿武似乎也积了满肚子怨气，坐在后面的位子上还拿橡皮擦屑往女生的头上丢，要不就是把玩具昆虫偷偷放进她们的抽屉里。因为对女生们做了些小小的恶作剧，放学后又被老师骂了一顿。可怜的阿武已经完全被那些女生当成脏东西看待了。

那天回家后，华乃子同样一句话都不说，梢太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才好。不断用眼角的余光偷觑坐在餐桌椅子上正在缝纫的华乃子，虽然打开电视转到傍晚播出的卡通频道，但根本没办法集中精神在卡通的剧情里。一想到卡通就是「小孩子看的节目」，梢太忽然觉得一点都不有趣，在节目播到一半时就关掉了电视。

「今天的事，是干同学不好。」

华乃子忽然开口了。她大概是想等梢太看完电视吧。早知道这样，就应该早点把电视关掉才对。

华乃子此刻穿着一件缀满荷叶滚边的夏季家居服坐在椅子上。小巧的手指以流畅的节奏将手里的细针刺进布料里。就算没把整张椅子坐满，她的脚依然构不到地，过大的室内拖鞋其中一只还掉在地板上，不知道为什么，光是这样就足以令梢太的心跳加速。全班的男生之中，能看到「只穿了一只室内拖鞋的山田华乃子」的，只有梢太一个人而已。

「我也知道这件事是阿武不好……可是女生的反应也未免太夸张了。」

嘟着嘴不满的抱怨过后，梢太又懊恼自己不该乱说话。难得华乃子主动跟自己搭话……

「女孩子在很多事情上都是很辛苦的。」

眼睛看着手上正在缝补的布料，华乃子也说了跟其它女生同样的话。

「女孩子很辛苦跟今天的事又有什么关系？每次都故意岔开这个话题，又为了一些让人摸不着头绪的事生气，女生这样实在太卑鄙了。」

虽然心里真的很想很想和华乃子和解，但今天的事就连梢太也没办法释怀，所以说话的口气才会那么冲。还好华乃子看起来并没有生气，硬要说的话，她表露出来的应该是比较接近「真拿你没办法」的无奈表情。意识到自己又被当成小孩子看待了，梢太觉得很不是滋味。最近华乃子也跟班上其它女生一样，动不动就表现出「女孩子是比男生更崇高的生物」这样的态度。那些毛毛躁躁又烦人、而且动不动就歇斯底里的女生，在梢太看来根本一点都不崇高……唔，不过华乃子跟她们还是不太一样啦。

把修补好的衣服放在膝盖上，华乃子将身体倾向前。原本为了看电视而卧躺在地上的梢太，也因她突然的动作而慌张地从地板上爬了起来。

「你听我说，女孩子的身体从现在开始会慢慢产生变化，这是为了让女生以后能生下小婴儿的改变，而白川同学已经开始进入变化期了，所以男生绝对不能抱着开玩笑的态度来嘲笑女生这件事。」

「让女生能生下小婴儿的改变？为什么男生要嘲笑这件事？」

挺直身体跪坐在地板上的梢太正接受华乃子的教学指导，问出心中的疑惑。「唔——这个嘛……」华乃子有些困扰的蹙起眉头，跳下椅子走到梢太的身边。她依然只穿着一只拖鞋，另一只脚赤足踩在地板上。和梢太面对面跪坐在地板上后，华乃子握着梢太的手，轻轻拉向自己的身体。

「哇……」

华乃子拉着梢太的手贴上自己的下腹部，梢太觉得心脏好像就快从嘴里蹦出来了。隔着轻薄的夏季洋装，掌心感受到温温热热的柔软触感。明明没办法透视华乃子身上那件洋装，但梢太的视线就是迟迟无法从他正触摸的部位移开（要是真的能透视就糟糕了）。

「这里就是女生将来要用来生小孩的部位。女生的身体是很纤细的，所以一定要好好保护才行。加地同学也是从妈妈的肚子里生出来的，你应该懂吧？你也应该知道光靠女孩子，是没办法生出小孩的吧？必须在男生跟女生都俱备了一定的知识和做好准备后，才有办法制造出小孩子。男生也得有所自觉，彼此互相尊重才行。之前的录像带教学，就是让我们女生明白这件事喔。」

彷佛她的肚子里真的寄宿了一个小小的生命般，华乃子溢满慈爱的声调微微震动，贴在她下腹部的掌心似乎也感受到了华乃子身体内部的改变。不过十岁的年纪，肚子还软软热热的小女生——梢太不知道原来女生这么小就可以生小婴儿了。明明是那么神圣的话题，但当脑海中想象着华乃子的肚子里有个小小生命时，梢太心里也窜起强烈愧疚不安的情绪。

「那妳们……也学了该怎么制造小孩了吗？」

说出来了。其实梢太隐隐约约也有些懵懂的理解。之前去桥野家玩时，已经是国中生的桥野哥哥曾贼兮兮的告诉过自己。不过梢太还是想听华乃子亲口说出来。

脸颊泛着红晕，华乃子闭口不语。梢太自觉好像污辱了华乃子，心里不由得有些自责，但另一种与懊恼不快截然不同的昂扬情绪却跟着攀上梢太的背脊。以前梢太从不觉得欺负女生有什么好玩的，但这种莫名其妙的欲望……究竟是怎么回事啊？好似自己体内的恶魔突然冒出头来捣乱。那是自己怦通怦通跳个不停的心脏悸动吗？还是从华乃子胸口传来的心跳鼓动？亦或是两个人的心跳融合为一了呢？

「……是播种啊。」

抬起视线凝望着自己，华乃子轻轻吐出声音。

「男孩子……对女孩子……」

叮——咚——

门铃声在这时响起。

华乃子蓦地抬起头，用差点撞开梢太的劲道一股脑地从地上爬起来。玄关大门那头传来「我回来了！」的开朗声音。是妈妈回家来了。

「欢迎回来。」

华乃子走到玄关，一打开门，妈妈的叫声更是直接窜入耳膜。基本上有妈妈在的地方本来就吵吵闹闹不得安宁，但今天不晓得发生了什么事，妈妈的聒噪特性比平时更严重了五倍以上。怀着好事遭到破坏又像是得救了的复杂心境，梢太也从地板上起身。刚才的跪坐让两只脚都发麻了。

「妳回来啦，发生了什么好事吗？」

穿着乳白色套装的妈妈身后，还站着一只脖颈上系着领带的花猫布偶。他们好像是一起回来的。爸爸弯着身体挤进专为一般人类体型建造而成的公寓大门，专为一般人类体型建造而成的玄关马上就因他的存在而变得空气稀薄。

「喔呵呵呵呵呵呵，看得出来吗？」

妈妈扬起满脸笑意。每当妈妈表现出这种精神百倍的模样，通常都没什么好事，所以梢太本能地对此产生警戒。妈妈和爸爸互觑了一眼，彼此轻轻颔首过后（爸爸只是轻轻侧着头而已）——

「当当当当——你们看——！」

说完，便把从进家门后就一直藏在身后的某样东西递到梢太和华乃子面前。

那是一只绑着类似相扑力士腰带的豪华纸绳，以及印有礼签的大尺寸纸袋。上头还用毛笔写着大大的「特奖目录」几个大字。

「我们家抽中商店街抽奖活动的大奖了唷。因为客户送给我很多张抽奖券，我就想去拿些面纸回家用也不错啊，没想到居然给我抽中特奖，真是吓死我了！果然无欲无求才会有好事找上门呢。」

绝对是骗人的。妈妈肯定打一开始就想抽中特奖，梢太甚至可以想象妈妈卷起衣袖双手合十，嘴里不停向四方诸神拚命祈祷，然后用尽全力转动抽奖筒握把的模样。没想到她居然会真的抽中特奖，说不定山田家一辈子的好运都在这一次用光光了。

「特奖是什么啊？该不会是夏威夷旅行之类的……」

就连华乃子也忍不住双眼发光，但好不容易抽中的特奖也只不过是在附近的温泉小镇住一晚的套装旅游而已，确实很像当地商店街会准备的奖品。

可是这对爸爸和妈妈而言，这却是一份刚刚好的礼物。要是真的抽中夏威夷旅行，就势必得向公司请好几天的假才行，而在那之前，猫咪布偶应该也没办法登机吧（光是能不能乘坐特急列车就很值得商榷了；话说回来，他平时为什么能搭通勤电车上下班啊？这一直是梢太心中的疑惑）。猫咪布偶根本办不了护照吧。

「我们只需要负担剩下的两人份，就能一家四口一起去温泉旅行了唷。」

「你们两个去就好了嘛？对不对，加地同学。」

「咦？啊，对喔，你们两个自己去就好了啦。」

「就当是爸爸和妈妈的蜜月旅行啊。」

自从去年十二月举办了结婚典礼之后，他们两人到现在都还没有过蜜月旅行。看着华乃子和梢太相互颔首的模样，「讨厌啦，说什么蜜月旅行嘛，好羞人喔！」妈妈边嚷着，边用手肘推了推爸爸肥嘟嘟的肚子。比起班上那群教人无法理解的奇怪女生，最近妈妈的表现单纯明了多了，能看懂妈妈所表达的意思真是太好了。

「亲爱的，你怎么说？」

「嗯，既然华乃子他们都这么说了，那就我们两个一起去吧。让华乃子和梢太一起看家，应该不会有问题的。」

可是听到爸爸这么说时，梢太的背脊却突然僵直了。刚刚才感受过的退怯不安又再次从体内渗透出来。和华乃子两人一起看家一整晚……

「当然不会有问题吧，梢太？」

爸爸和缓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个音阶，会觉得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瞳散发出肉食性动物的光芒应该是自己看错了吧。

「当、当然没问题。山田……华乃子就交给我照顾吧。」

梢太扯着抽搐的笑容回答后，「我相信你。」爸爸用力点了点头，更加深了梢太心中的压力。总觉得他好像不是真的信任自己……要是一个不小心出错了，说不定还会被他吃进肚子里。为了自身的安全，梢太决心当晚一定要好好规戒自己。

妈妈回来后就开始准备晚餐。话虽如此，但大部分的食材都是华乃子早就预先准备好的。要是等妈妈回家后再照她的速度慢慢磨蹭，今天晚上会有晚餐可吃才奇怪咧。

山田家住在公寓的二楼，分隔成厨房、紧连着厨房的客厅、还有以纸门隔开的两间和室，是间2DK的房子。打开和室的窗户，约莫半公尺的距离外矗立着一道混泥土砌墙，爸爸认识的猫咪友人（因为是猫，应该称为友猫才对？）常常会跳上砌墙来找爸爸玩。爸爸每天早上都会窝在窗边和那些猫咪闲聊几句。感觉上那几只猫咪应该是来向爸爸寒喧道早安的。我家的爸爸到底是什么大人物啊……？

为了清理餐桌好开饭，华乃子把刚才放在餐桌上缝补的衣物递给了梢太。

「啊，这个是……」

华乃子刚才所缝补的东西，就是梢太的足球社练习服。「袖子的地方都磨破了，所以我帮你补了一下，顺便也把你的名字绣上去了。」短袖的夏季练习服袖口处被华乃子用白线绣上了「SYOTA」几个帅气的罗马拼音。妈妈用熨斗替自己印烫在衣服上的名牌经过几次清洗，都已经破破烂烂看不清楚了，可是华乃子一针一线亲手替自己绣上的名字，就算再洗几百次，一定也不会坏掉的。

「谢谢妳……」

她居然会想到替自己缝补破掉的练习服又帮忙绣出名字，梢太心中顿时盈满了感动。

「你刚才在想一些色色的事吧？」

把运动服推到梢太胸前，华乃子喃喃说了这么一句，原本溢满胸臆的感动瞬间冻结。华乃子那充满不信任的视线刺痛了梢太的眉头。

「我、我才没有呢。」

你这个说谎的家伙——脑子里马上响起自己对自己的吐槽声。梢太忍不住担心刚才的否定会不会因为太激动而走调了。

「真的吗？」

「真、真的啦。」

深深凝视着自己的华乃子似乎还想继续打破沙锅问到底。和她这么大眼瞪小眼的对看，华乃子那双黝黑的大眼瞳似乎就快看透自己内心所想，梢太的视线不由得在半空中游移。

对梢太施加了好一会儿的压力后，华乃子突然转开视线，发出了有些失望的小小叹息声：「什么嘛，原来是这样啊。」

「华乃子——油的温度这样可以吗？」

「我马上来——」

厨房那头传来妈妈的叫唤，华乃子立刻转身啪哒啪哒往厨房的方向跑去，把抱着运动服的梢太一个人留在原地。今晚的配菜是炸鸡块，厨房传来「咻啪——」高温热油在锅子里弹跳的声响。诱人食欲的饭菜香窜入鼻腔，梢太仍傻愣愣地呆站在原地思索。

……刚才的叹息是什么意思啊？

背后忽然感到一阵恶寒。哆嗦着转身一看，只开了小小灯炮的和室拉门上，映照出尾巴和耳朵都变形扭曲彷如猫妖的诡异恐怖身影。纸糊拉门上有一个约手指大小的破洞，一只琥珀色的眼瞳正从那个小洞窥视着自己。

「我可是很相信你的唷～～梢太～～」

低沉震动的嗓音似乎在地板上攀爬着，不一会儿已经缠上了梢太的脚踝。

感受到这股不可忽视的危险性，梢太冷不防全身一个激颤。没错，在不久的将来，梢太说不定终究得和那只花猫布偶来一场正面决斗才行。

§

爸爸和妈妈出发去温泉旅行的日子，是在隔周的星期六午后。梢太和华乃子也一同到车站送行。

妈妈戴着一顶很有度假气息、帽檐很宽的白色帽子，身穿白色洋装，就连旁人也感觉得出她有多么兴奋。虽然只是在附近小镇的过夜旅行，但这也是他们夫妻俩第一次单独出门旅行。别跟去当电灯泡也是种孝心的表现啊——梢太心里这么想着。

再说到手里提着夫妻俩两天一夜外出行李的爸爸……唔，还是跟平常时候差不多啦。不过洗温泉时，他应该会把那身猫布偶装脱掉吧。说是这么说，但脑海中想象得出的画面，却是把毛巾放在头顶上，泡在温泉里露出一副「真是人间天堂喵～」的花猫布偶模样。打从同住在一个屋檐下以来，梢太就强迫自己别太去深究爸爸的真面目。因为若是继续深究下去，很可能就会失去这些家人。

可是昨天梢太还是忍不住胡思乱想了很多东西，搞到整晚都没怎么睡。其实只要像平常一样度过一晚就没事了，根本没必要想太多嘛。况且梢太绝没有想到那种色色的、不正经的事情上去……

相较于双眼发红看起来有气无力的梢太，华乃子身上却看不出半点手足无措的窘态，表情也依然平静闲适。

「出门就放松心情好好玩吧，窗户和瓦斯我都会注意的，你们不用担心。等会儿我会先去买一些东西再回家，明天早上的早餐我想应该会吃美式松饼吧。」

一般来说，这些应该都是妈妈对女儿说的叮嘱，可是这对母女却是反过来由女儿向妈妈把她该做的事讲了一遍。在操持家务的能力上，山田家的女儿远比妈妈值得信赖，所以妈妈只能对华乃子点点头回应道：「那就麻烦妳啰，有华乃子在真是太好了。」除了和爸爸结婚之外，能得到华乃子这么能干的女儿，对妈妈和梢太而言实在是无比的幸运。

目送双亲搭上电车离开后，华乃子说她有想买的书，于是两人就往车站里的书店走去。就在梢太稍微物色了几本足球杂志和漫画周刊时，华乃子已经捧着书店的纸袋结完帐走过来了。「妳买了什么？」「呃……料理食谱。」看华乃子一脸开心的表情，她大概真的很想要那本食谱吧。

接着两人又去了一趟超市。

走在左右环视着选购商品的华乃子身后，梢太推着购物车乖乖跟着。好想去糖果饼干区看看喔，不过这种事实在太孩子气了，梢太拉不下脸对华乃子要求。

「今晚只有我们两个人了，我来做一些加地同学喜欢吃的东西吧，你想吃什么？」

「什么都可以吗？」

「你说说看啊？有没有什么想吃的？」

「那我要吃奥姆蛋包饭！可是汉堡排好像也不错……还有炸虾也是。不过我也喜欢可乐饼跟咖哩饭……」

开始举出自己想吃的食物后就没完没了了，但想来想去还是没办法拍板定案。看到他这么认真烦恼的模样，华乃子不禁发出一声轻笑。

「全部的话是没办法啦，不过……奥姆蛋包饭加汉堡排的组合餐怎么样？炸虾是有点超出预算了，如果是洋葱圈应该有办法吧。」

「真的吗？好厉害喔，简直像家庭餐厅一样嘛！」

「我也会准备色拉的，你要多吃一点蔬菜才行喔。」

「好——」

华乃子一看到特价中的便宜绞肉便立刻放进购物车里。今天的汉堡排用的材料不是鱼浆而是混合了牛肉与猪肉的绞肉，光是知道这一点就足以让梢太心怀感激。为了配合爸爸的口味，家里做的汉堡排几乎都是鱼肉口味的，梢太其实不是很喜欢吃鱼，不过今天的汉堡排真的是为了梢太而做的。

鸡蛋、维也纳小香肠、洋葱、莴苣、牛奶、美式松饼的材料……华乃子迅速且确实的把选购好的食材放进梢太推的购物车里。光想象着购物车里的食材会变化出如何美味的一桌菜肴，心情也跟着愉快起来，甚至忘了刚才还怕被看轻的羞耻感，脱口便说出：「山田，我可以买加利提君的巧克力吗？」这般孩子气的真心话。

「哎呀，真是对可爱的小情侣啊。」

正在整理商品的店员阿姨笑咪咪地对两人打了声招呼，让梢太孩子气的表现瞬间全不翼而飞。店员阿姨并没有其它意思，只是带着微笑对两个人开口：

「你们是新婚夫妻吗？真是不错，两个人一起出来买晚餐要煮的菜啊？」

「啊，不是的，我们并没有结婚。我们两个是兄妹啦！」

注意到华乃子剎时变得僵硬冷然的表情，梢太慌张地向店员阿姨解释。好不容易现在气氛正好，要是因为店员阿姨的几句话搞冷了场面，让华乃子觉得不开心就太可惜了。

「哎呀，你们是兄妹啊？不好意思喔，因为你们长得实在太可爱了，站在一起又很相配，我才会不小心误会了。」

店员阿姨的语调里一点也没有感到抱歉的意思。听她这么说，梢太和华乃子也忍不住互看了一眼。

但华乃子马上就气呼呼地把头转到另一边去，让梢太为她的举动感到困惑不已。是不是哪里惹她不开心了？只见华乃子加快脚步从店员阿姨面前走过，梢太也只能推着购物车跟在她身后。

「也没必要这么拚命否认吧。」

华乃子喃喃自语的声音传入梢太耳中。

「咦？」

梢太出声想反问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但华乃子却对走在斜后方的梢太射来一道怨怼的目光——

「……没有血缘关系却坠人情网的兄妹，不是有很多吗？」

华乃子嘟着嘴丢下这句话后，又转过头往前迈开步子。

「咦……？」

推着购物车的手和脚步都不由得停住了。梢太露出一脸傻样愣愣看着眼前小小的屁股轻轻晃动往前走去的可爱背影——

「山、山田，妳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啊……？」

就在梢太慌张地想追上她的脚步时，店内的广播系统却在这时透过喇叭传出「巴巴巴啦巴～」的响声。

『感谢各位顾客今日莅临本超市。目前日常生活用品卖场正在举办限时大特卖活动。长型盒装面纸五盒只要一百九十八圆，卷筒式卫生纸十二卷只要两百三十八圆，这可是原油价格都比不上的超优惠价格！每件商品一人限购两件，售完为止，欲购请从速！』

那一瞬间，超级市场摇身一变成了混乱的战场。

广播都还没结束，以主妇为中心的超市顾客全都眼神一变，朝同一个方向冲去。「加地同学，快一点！我们要抢面纸和卫生纸！」就连华乃子也瞬间换上跟那几个主妇一样的狰狞表情，催促梢太加快脚步。目标是日常生活用品卖场。在主妇们肥滋滋的屁股挤压下，为了不和华乃子被冲散，梢太也只能紧紧追在华乃子的身后。

女人果然有很多种不同的面貌呢，梢太打从心底这么认为。

有时是走起路来离地五公分、飘飘然怀抱着秘密主义的不可思议生物，有时是弹劾男生不遗余力的歇斯底里集团，有时会羞怯地开口吐出「情网」这种字眼，但遇到超市的特惠时段又会化身成恶鬼战士，二话不说就把男生踢到一边。

女人啊，真教人无法理解。

§

椭圆形的餐盘上装着奥姆蛋包饭和汉堡排加上洋葱圈的组合餐，除此之外还有色拉、玉米浓汤和优格。形状饱满的奥姆蛋包饭正中央，还插了一根用牙签做成的小国旗！就在梢太大快朵颐地吃完跟外头家庭餐厅推出的豪华特餐有得拚的晚餐后，妈妈打了一通电话回家来。他们在那边应该已经先泡过温泉，现在也刚吃完晚餐吧。妈妈大概喝酒了，隔着话筒，她的声音听起来似乎心情不错。只希望她不会喝太多害自己出洋相就好了，梢太实在很替妈妈担心。

『这里的浴场好宽敞，泡起来很舒服唷，而且料理也很好吃，疲惫的身心好像都被治愈了呢。这都得谢谢梢太和华乃子自愿看家，我们才能这么享受啊。有你们两个这么独立能干的好孩子，妈妈真的觉得好幸福喔。』这又不是今天才发生的事，如果我们当小孩的不振作一点，山田家根本维持不下去啊，妈妈应该也懂吧？

『对了梢太，你愿意听我说吗？』

电话那一头的妈妈突然压低了音量。梢太略感讶异之余，还是把耳朵更贴紧话筒，仔细听着。

「怎么了吗？」

『就是啊，刚才我们泡完温泉回来之后啊，服务员居然只在我们的房间里铺了一床棉被而已耶！一床棉被上还放了两颗枕头唷！这就是那个意思了吧？就是这么一回事了吧？怎么办，妈妈该怎么办才好？如果半夜时，山田先生把手伸进我的浴衣里……噫呀——！小梢姑娘，今晚只有我们两个了，有什么关系嘛？啊啊，不能这样啊，请您放过我吧，讨厌讨厌，人家不要这样啦。在我们两情相悦时做这种事不是很好吗，不是很棒啊——噫～呀～代官大人～我转转转转——』

妈妈已经完全进入自己的世界，她未免醉得太严重了吧。

「我让山田来接电话，妳也把话筒交给爸爸吧。」

跟妈妈的对话实在令人疲累不堪，梢太没讲两句就结束了话题。如果爸爸也待在房里，妈妈刚才的妄想情节不就全被听到了吗？

梢太试着想象在深夜的旅馆和室里，穿着浴衣的猫咪布偶想逼迫妈妈就范的场景。「妈妈要被妖猫袭击了！」之类的画面大概能模模糊糊勾勒得出来，但妈妈所妄想的情节却怎么也没办法浮现。话说回来，爸爸到最后还是穿着那身猫咪布偶装去泡温泉了吗？早知道刚才应该先跟妈妈问一下的。

将话筒交到华乃子手上之后，只见她轻轻点了几下头。「嗯嗯，不用担心。我已经把窗户都锁上了。」便结束了平淡无奇的对话，华乃子一边把话筒放回原处，一边转过头对梢太开口：

「今天晚上可就要好好的～～～麻烦梢太了喔——爸爸要我转达给你的。」

猫布偶发出「叽叽叽」的声音将爪子磨利，默默等着梢太理性失去控制的那一瞬间到来的模样轻而易举地跃上脑海。平时老是慢半拍又有些迟钝，但追捕老鼠时的敏捷动作、还有锁定猎物时那双带有杀气的锐利目光可都是货真价实的。虽然觉得不太可能，但爸爸该不会真的是接受过NASA特殊训练的精锐吧？

没错，若说今夜是爸爸跟妈妈结婚后迎接的第一个两人独处的夜晚，那同样也是梢太和华乃子两个小孩子第一次两人独处的夜晚啊……

挂断电话后，四周忽然变得无比静谧。吃晚饭时还偶尔会聊个一、两句，此刻却完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来打破沉默才好。眼前摆着华乃子为自己泡的饭后热茶（好像是茉莉花茶），梢太坐在餐桌旁支着脸颊，无所事事地打开电视看起晚间的综艺节目，华乃子则坐在对面翻开今天刚买的那本料理食谱。今天晚上转台的权利是属于小孩子的，总算可以不用再看妈妈最近很热衷的那部悬疑推理连续剧了。说到那部推理连续剧，每次都一定会出现温泉旅馆的杀人事件。

可是，难得能和华乃子独处，光是看电视好像太浪费大好时光了。

「哈哈哈，这个很有趣耶。对吧，山田？」

明知道这种硬找话题的举动和对搞笑的见解都拙劣到了极点，梢太还是试图想引起华乃子的注意。可是华乃子好像完全没有听见梢太的声音，仍一脸认真地紧盯着她手中的料理食谱，嘴里还念念有词：「真是的，小舞有够迟钝耶，居然这么毫无防备的跑去洗澡……妳现在可是跟修两个人独处耶……」充血的双眼随着页面内容左右移动，书背上印着——《四人份四百圆的省钱家常小菜》几个大字。

……？

「山田？」

「咦？」

梢太再度出声唤了她，这一次华乃子总算听到了，下意识地发出错愕的单音后，立刻「啪哒」一声阖上手中的料理食谱。食谱里好像夹了什么东西，整本书厚得有些不太自然。

「什么，怎么了？啊，要洗澡吗？」

「欸？」我从头到尾都没提到洗澡两个字啊。「啊啊，对……洗澡。山田，妳先去洗吧，茶杯放着我来收就行了。」因条件反射说出口的话而要她先去洗澡，华乃子应该不会把自己想成不正经的色狼吧，梢太忍不住焦躁又赶紧补了句：「啊，我没什么特别的意思啦。」但补上这一句后，反倒显得更可疑了。「没什么特别的意思」是什么意思啊，我根本是在自掘坟墓嘛。

「……」

「……」

明明说的是洗澡的事，两人之间却有种话题衔接不上的奇妙隔阂。

「那、那我就先去洗澡了。」

「唔，嗯，妳慢慢洗吧。」

抱着那本料理食谱，华乃子慌慌张张地跳下椅子朝浴室的方向跑去，梢太则全身乏力的趴在餐桌上。

吵吵闹闹慌慌张张，把自己搞得狼狈不堪又满脑子妄想情节，今天的梢太自顾自地想了许多莫名其妙的事，把自己搞得晕头转向的。我果然是妈妈生的孩子啊——虽然不想承认，但事实摆在眼前，不想正视都不行。

过没多久，浴室那头便传来淋浴的水声。教人忍不住想象起隔着氤氲水蒸气的那头会有多么美丽的景色。明明每天都会洗澡的，但当家里只有两人独处时，平时不会去深思的事全一股脑地涌上脑海（顺带一提，华乃子在升上四年级之后就开始一个人洗澡了，有一阵子爸爸还因此消沉不已呢）。

为了不让自己胡乱幻想此时浴室里的春色无边，梢太把电视的音量调高，顺便也把餐桌上的茶杯端到厨房放着。

§

公元二〇XX年，地球人遇上了前所未有的大危机。自一九四七年就悄悄入侵地球，躲在社会的黑暗角落秘密进行繁殖计划的外星生命体终于开始对人类展开侵略攻击。牠们就是俗称的外星鼠怪。一群有着如大型沟鼠般丑陋外型的外星人，牠们尖锐的爪子拥有只需轻轻一划就足以让人类小孩一命呜呼的强大攻击力，而牠们的体液更是连水泥都能融解的强酸。

外星鼠怪展开攻击不过才短短一个星期，地球上的人口已经消失了大半。文明社会遭到破坏，人们只能躲到防空洞或深山地区避难。但只要有供水管大小的空间，不管什么地方牠们都能横行无阻的侵入。没有人知道会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过上鼠怪的攻击，只能怀抱着恐惧与疲惫过着夜不安眠的逃难生活。

另一方面，人类面对这样的灾害也不是全然束手无策。早期便已得到外星鼠怪解体样本的NASA为了防范这一天的到来，一直暗地里进行着对抗外星鼠怪的兵器研发。他们将此研发命名为汤姆＆杰利计划——

「这是不可能的，爸爸！」

华乃子紧紧抱着猫咪布偶痛哭失声。

「爸爸已经是旧型的机器人了，你去也只是白白送死而已啊。就交给新型的人去负责吧，爸爸已经为军队做得够多了，而且你都退役了不是吗？你答应过我不会再离开了，这辈子要跟家人永远在一起的不是吗！」

「现在的情况已经不同了呀，华乃子。那么多的同胞都在与外星鼠怪奋战，多一个人就多一分战力。爸爸虽然已经是旧型了，可是爸爸一定也还能为我们的同胞做些什么的。为了保护家人，爸爸无论如何都得上战场，希望妳能谅解。」

「爸爸——」

爸爸安抚着紧搂自己不放的华乃子。身穿金属素材制成的银色服装，以一条加装了直立式天线的发箍系住一头长发的华乃子就像个机械娃娃，全身上下散发出一股人工科幻式的可爱俏丽。

梢太身上同样套了一件以金属材质制成的银色外套，背抵着高墙，双手各握着一把雷射枪，全神贯注警戒着外头随时可能入侵的外星鼠怪。手腕上还戴着一只具备通信功能的发亮臂环。小型的液晶屏幕正在播放实时新闻，传达着地球各地的绝望状况。梢太咬紧牙根，握着雷射枪的双手也不自觉地更加用力。

屏幕上的画面被切换成由NASA开发的猫布偶型战斗机械人与外星鼠怪激烈战斗的影像。跟爸爸有着类似外型的量产猫型布偶正大量投入战场，有条不紊的列队前进。就算伙伴被爆炸的余威震飞，残存下来的士兵仍不为所动地继续在沙场上厮杀。一时之间，似乎就快将外星鼠怪全数歼灭，让人燃起「汤姆﹠杰利」计划是否就要成功的希望，但外星鼠怪超乎想象的异常繁殖能力马上又让敌军壮大了声势，战况也再度陷入胶着。

爸爸温柔地轻轻搂了搂华乃子，然后将她推向梢太。

「梢太，华乃子就麻烦你了。」

「是的，爸爸。」

梢太坚毅的应声，环抱住华乃子哭得颤动不已的肩头。赌上男人彼此的信赖，爸爸和梢太同时朝对方用力一颔首。

爸爸和梢太都心知肚明，这一趟出征，爸爸能活着回来的可能性近乎于零。就算如此，男人有时还是得面对非挺身而出不可的状况。因为他们心中都有必须守护的挚爱宝贝。

「亲爱的，车子已经准备好了，我们走吧。」

大门被迅速地打开又阖上，妈妈从门缝间侧身闪了出来。妈妈身上同样套着一件金属材质制成的外套，下半身穿着长裤与长靴，头上也和华乃子一样戴着安装了天线的发箍。因爆炸产生的风沙沾污了她的脸颊，原本柔顺的长发也凌乱了，但她的表情依旧那么坚强精悍。妈妈原本是效力于NASA的女特务，在遇到NASA机械试飞员的爸爸后，两人马上坠入爱河。他们两人原本就是为了在一起而相遇相恋的。

梢太还小的时候，就在妈妈的指导下接受射击训练。就算被学校的朋友当成傻瓜嘲笑，梢太和妈妈仍确信总有一天地球会遭受到外星鼠怪的袭击，从不曾怠惰平日的体能训练。

「梢太，你和华乃子两个人应该没有问题吧？」

妈妈的手轻柔地抚上梢太的脸颊，梢太微一颔首。母子间所需要做的确认有这句话就足够了。保护好华乃子，这就是梢太最大的使命。

和动身前往作战基地的父母告别后，梢太和华乃子也急忙赶往防空避难所。一手握着雷射枪，一手牵着华乃子小小的手，梢太拚命向前奔跑。街道城镇皆已荒芜，成了三不管的无法地带。一些莽汉破坏了被弃置不理的商店铁门盗取有价值的物品，又或是袭击那些逃生慢了一步的市民，这些不法分子同样加速了社会沉沦毁坏的速度。大街上随处可见爆炸后尚未被扑灭的火势，为了避开那些暴徒的视线，梢太牵着华乃子弯进小巷子里。

「啊！」

跟在身后的华乃子绊了一跤跌倒了。

「没事吧？」

梢太连忙扶起因赶路而不停喘气的华乃子。

「阿梢……我已经走不动了。别管我了，你自己逃吧。」

「笨蛋，我怎么可能把妳一个人丢下来，我们要一起逃出生天啊！」

「阿梢，对不起，其实我……我已经不行了……」

「妳在胡说什么啊……？」

「已经太迟了……真的很对不起，我一直都没有告诉你……」

华乃子啜泣着提起紊乱的裙襬，露出脱线裤袜包裹的大腿。一见到华乃子大腿上那一条绿色的脓肿，梢太不禁愕然。那是条跟吸尘器的软管差不多大小，异常肿胀隆起的肿瘤。

「怎、怎么可能……」

华乃子已经被外星鼠怪寄生了。外星鼠怪会潜藏在人体内产卵，孵化后就会从内部撕裂宿主的身体，产下数十只外星鼠怪的幼儿——

「我的肚子里已经孕育着外星鼠怪的小孩了……」

「不要放弃，华乃子！别说什么太迟了，只要动手术就能把妳肚子里的鼠怪小孩拿掉了。总而言之，我们现在还是赶快到避难所去吧！」

梢太鼓励着华乃子，但他的这些话同时也是为了消除自己心中的不安。当梢太伸手想扶她站起来时，华乃子却拒绝他的搀扶，仅摇了摇头轻抚着自己的下腹部。那表情就像个真正的母亲般溢满了慈爱。

「不是的。变成妈妈之后我才了解了一件事，我……我想把这些孩子生下来啊……」

「华乃子……」

一想到外星鼠怪寄生在华乃子肚子里的胎儿那丑陋蠢动的模样，梢太不由得打了个冷颤。但对华乃子而言，那些鼠怪的胎儿确实是存在她的肚了里，是她的孩子没错。

「阿梢，对不起，我不能跟你一起走了……」

就在梢太的眼前，无数只外星鼠怪开始爬上华乃子的身体。

「华乃子！华乃子！」

一边嘶喊着华乃子的名字，梢太拚命扯开那些爬上华乃子身体的外星鼠怪。就算被牠们咬到血流如注也不曾停下动作。但覆住华乃子的鼠怪数量却不断增加。「啊啊……！」有只像极了触手的物体正攀着大口喘息不断扭动的华乃子身上那件银色防护衣蠕动爬行。触手吐出的强酸融化了华乃子身上的布料，露出赤裸裸的身子……赤裸裸的……裸、裸体？

「哇啊——」

梢太猛地弹了起来。

心脏怦通怦通强而有力的跃动着。明明不觉得热，却流了满身黏腻的汗水。

刚才那是什么啊？是梦……应该是作梦吧。

「……哇啊——」

全身僵直呆愣了好一会儿，梢太才虚脱的再次往前趴，额头狠狠撞向餐桌发出「铿当」的声响。洗完餐具坐回餐桌旁，看着电视时，梢太一不小心就恍恍惚惚打起了瞌睡。大概是昨晚胡思乱想了一整夜，根本没睡多少的关系……

还好是梦……我、我怎么会作那种怪梦啊……金属材质制成的银色外套和通讯臂章还有雷射枪，那种科幻的感觉是还挺帅气的啦（跟外星人对抗的量产猫布偶型机械人就另当别论）。一定是因为阿武那本《Mumu》杂志跟从华乃子那边听来的录像带教学课程在脑子里全搞混成一团，才会作那种梦啦。

原本在看的那出节目已经结束了，现在正在播广告。在自我厌恶与困窘憔悴之间摆荡许久总算压下那些不堪的情绪后，梢太轻轻咋了咋舌，伸手拿起摇控器。

关掉电视后，周围突然变得好安静。浴室那头也没有再传出淋浴声了。从九点播到十点的节目都结束了，这个时间华乃子应该也已经洗好澡了吧。

可是华乃子却迟迟没有从浴室走出来，梢太有些讶异。和室的电灯也没有打开，她会不会洗太久了？

梢太离开客厅往浴室的方向走去。因为是为四人小家庭打造的公寓，弯过接连着玄关和客厅的走廊后就是独立式的厕所，厕所的右手边是一扇磨沙玻璃拉门，里头隔成更衣间和浴室。华乃子的拖鞋就摆在玻璃拉门前。

梢太把耳朵贴在磨沙玻璃门上，却没有听见水声或其它声音。

「华乃……山田？妳还在洗澡吗？」

梢太唤了声，轻轻敲了敲门。但等了一会儿还是没有任何回应。

「山田……呃，我要开门啰？妳有听见我说的吧？我要把门打开了喔？我要慢慢打开了喔？要是有不想让我看见的东西，妳就趁现在快藏起来喔！唔，那我要开门啰？」

尽量将自己的声音正当化后，梢太伸手搭上拉门的门把。

才稍微将拉门拉开一点缝，里头立刻涌出大量氤氲白浊的热气。「好热……」热到连梢太一碰到那团热烫的雾气，额际马上就冒汗了。在白茫茫的一片蒸腾热雾中凝神细看，华乃子就倒在浴室与更衣间的门坎上。冒出大量汗珠的身体屈成ㄑ字型，看着华乃子瘫软无力的模样，彷佛是刚才的梦境里被外星鼠怪爬满全身而痛苦扭动的无助身影幻化成现实般，梢太忍不住咽了一口唾沫。

「山田！」

现在不是想这种事的时候了。梢太赶紧冲到华乃子的身边跪下，怯怯地碰了碰华乃子的肩膀，感受到的是过高的异常温度。

「山田、山田？回答我啊，妳没事吧？糟糕，她好像热昏了……」

总而言之，得赶快把她移到凉爽的地方才行。犹豫着该不该直接扶起她，最后还是拿了条浴巾裹住华乃子赤裸的身体，试着把她搬出浴室。但热昏了完全使不出半点力气的华乃子身体比想象中要重多了。意识到双手隔着浴巾抓住的部位那微微的隆起，更让梢太倍感狼狈。好、好软喔……这个软软的膨胀是什么啊？是长在哪个部位的？穿着衣服虽然看不太出来，但山田该不会其实发育得很好吧？一不小心就想到色色的事情去了。这可不行，现在不是想这种事的时候啦！

半拉半扯的把华乃子带进客厅，赶紧找了坐垫让她躺在上面，把脸撇向另一个方向替她把遮掩身体的浴巾重新拉整好，然后又冲进和室房里拿出小被子和电风扇。打开电风扇让微风吹散华乃子过热的体温，梢太也坐在华乃子身边拿扇子不停替她搧风。

该不该打电话到妈妈他们住的那间旅馆去报备一声呢？写着连络电话的纸条应该就放在电话旁。就在梢太犹豫不决时，华乃子的呼吸也渐渐恢复平稳，总算让梢太稍微松了口气。肌肤因过烫发红的程度好像也没那么严重了，于是梢太伸手把电风扇的风速调弱。

盖着小被子的胸部缓缓地上下起伏。盯着看了好一会儿后……梢太忍不住把眼睛移开。隔着小被子看起来并没有那么突出，不过刚才手心感受到的膨胀感应该就是那个吧……应该是吧？

红着脸把掌心抵在膝盖上磨了几下。刚才的事……得赶紧忘掉才行。

看她现在的状况，应该不用跟妈妈他们连络了吧。而且这个时间大概也没有电车了，就算连络了他们也赶不回来，况且他们难得去一趟只属于两个人的蜜月旅行，尽量不让他们担心也算是种孝顺的方式吧。

华乃子看来已经没什么大碍了，松了口气的同时，心里却涌上另一股不安。当她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竟赤裸裸的躺在客厅里，华乃子会怎么想？她应该不会胡思乱想误会自己吧？像是梢太跑去偷看她洗澡之类的……并不是这样的喔，只是因为浴室太安静了，才让梢太有点担心跑去看一下状况，虽然说是未经许可打开浴室的门，不过这也没什么好误会的吧，只是最后梢太还是看到了华乃子光溜溜的身体，而且还碰了她发育中的软绵绵胸脯……

「哇啊！」

想到这里，梢太忍不住激动的大喊一声，连忙从华乃子身边跳开。

得让她穿上睡衣才行——在这股强迫观念的驱使下，梢太转身跑去浴室替华乃子拿睡衣。但更衣室的洗衣篮里只有一本《四人份四百圆的省钱家常小菜》和另一本漫画，根本没看到睡衣和换洗的内衣裤。华乃子该不会忘了拿换洗的衣服，就直接进浴室洗澡了吧？

华乃子的睡衣整整齐齐地迭放在和室壁橱里的被褥上。一套薄软的开襟式家居服和在裤管加了荷叶边的七分裤。除此之外，华乃子还有印了小熊图案的睡衣和吊带裙式的睡衣可以替换着穿。对华乃子的睡衣这么清楚的人，放眼整个白熊班当然也只有梢太一个人而已。

带着睡衣回到客厅后，梢太才发现只拿睡衣是不够的。还要拿内、内裤才行……和室里有一个小孩用的小型五斗柜和另一个大人用的大衣柜。大人用的衣柜里放着妈妈和梢太的衣服，而小孩的五斗柜则是华乃子专用的（这个家里并没有属于爸爸的衣柜）。她的内裤应该是放在五斗柜里吧？怀着有些怯懦不安的心情从上往下拉开每一层柜子。

有着南瓜形状的可爱小裤裤正躺在柜子里褶得整整齐齐并排着。散发出的耀眼光芒几乎就要闪瞎了梢太的双眼。

梢太闭着眼只敢张开一点点细缝，从柜子里随便抓一件内裤出来。比起偷窥浴室或碰到了华乃子胸前的柔软，擅自打开女孩子用来放内衣裤的柜子才真的是不可饶恕的重罪，只是梢太此时的情绪实在太激动了，才没有注意到这一点。真是愚蠢啊，山田梢太。

抓了条华乃子的内裤后，才发现整齐堆栈的内裤底下还放了几本漫画。

「又是漫画……？」

梢太不禁感到惊讶。还以为华乃子不是那种会看漫画的女生，怎么今天却老是看到她跟漫画为伍啊。

忽然有些好奇她都看哪种类型的漫画，便在五斗柜前坐了下来，翻出华乃子的漫画书。藏在衣柜里的漫画还不只一本。只看少年漫画的梢太觉得有些难为情，出现在眼前是闪着晶亮色泽，封面整体感觉充满了粉红色气息的少女漫画，这些漫画书像是用来垫底似的并排在内裤底下。就连这种地方都很符合华乃子井然有序的个性，依照漫画集数整齐划一的排开。

「嗯……？」

不做多想地伸手拿出其中一本，梢太不由得被封底的故事简介吸引住目光。

『天资聪颖、运动万能且有张帅气脸孔的修，与有些笨拙、自然纯真但很会做家事的小舞在校园里是相当出名的异卵双胞胎兄妹。两人的身世秘密即将揭晓……！是兄妹？还是情人？修和小舞之间违逆伦理☆令人心跳加速☆同住在一个屋檐底下的☆爱情生活☆』

这似乎是长篇系列的第一集。再翻出后面几本——

『面对修的猛烈追求，小舞该如何响应？』

『我们又不是亲生兄妹——修的冲击告白！小舞心中的动摇！』

『两人共度的第一个夜晚。修将小舞推倒——不行，我们是兄妹啊……难道妳讨厌我吗？看着修撒娇依赖的模样，小舞再也无法抗拒……』

一本接一本仔细看着封底的内容大纲。梢太太害怕了，根本不敢翻开手里的漫画。手心渗出的汗水都快沾湿磨破了薄薄的纸张，这几本漫画的封面几乎全是女生和半裸男生缠绵互拥的画面。这些画给女生看的漫画，未免也太……

华乃子藏在五斗柜深处里的，全都是同一套关于同住在一个屋檐底下却没有血缘关系的禁忌恋物语——从跃然于封底的简介，可以得知大概就是这样的故事内容。放在更衣间洗衣篮里的，大概也是《修与小舞》系列的续集吧。华乃子今天会特地跑到书店并不是为了买料理食谱，而且因为今天是最新一集漫画的发售日。

没想到她居然会对这一套漫画这么热衷……

『没有血缘关系却坠入情网的兄妹，不是有很多吗。』

梢太突然想起今天在超级市场里，华乃子曾说过的那句话。

难道华乃子她……她也在期待这种事情发生吗……？

「你～～看～～到～～了～～吧～～」

带着颤意的声音从背脊一路攀向后颈，吓得梢太一股脑地丢开手里的漫画，屁股也从地板上弹了起来。

和室的纸门被拉开一道隙缝，华乃子正窥视着坐在房里的自己。顶着一头湿答答的乱发，四肢趴跪在榻榻米上爬行的模样还真有几分恐怖。

「山、山田，妳得躺着休息才行啊。怎么可以这个样子……」

此刻的华乃子身上仅裹着一条浴巾，头上还披着刚才梢太为她盖上的小毯子。吓了一跳的梢太连忙把漫画书塞回衣柜里。不过现在想物归原位也已经太迟了。

「你看到了吧？」

「我、我是看到了咧。妳买了不少漫画呢，哈哈哈哈哈哈……」

「你有打开来看吗？」

「没有没有，我没有打开来看。啊哈哈哈哈哈哈……」虽然我已经知道这部漫画的内容了。不过现在实在不是向华乃子坦承的时机。要是坦白的话，说不定她会为了保密而把自己勒死咧。

就算流了满身冷汗，梢太也只能用不自然的空洞笑声来掩盖过去。从披散在脸上湿答答的凌乱长发之间，华乃子用怀疑的眼神瞪着梢太的手——

「没有就好……那个，是我的内裤吧？」

半睁着眼喃喃道。虽然丢开了漫画书，梢太却忘了自己还把华乃子的内裤紧紧地攥握在掌心里！

「对、对不起！我本来是进来帮妳拿内裤的，没想到居然会发现妳藏起来的漫画……内、内裤给妳，快点穿上才不会感冒了！」

梢太胡乱解释着，几乎是用丢的把睡衣和内裤交到华乃子手上。要是再靠近身上只围了一条浴巾的华乃子，恐怕就会演变成犯罪场面了。不过小学四年级的男生，大概还没办法犯下什么涛天大罪吧。

「我想起来了，刚才……」

把睡衣和内裤抱在胸前，华乃子似乎终于想起自己在浴室热晕了的事。

「我本来在想事情，连换洗的衣服都没拿就直接进浴室了。因为不晓得该怎么办才好，就不小心在浴缸里泡太久了……」

「妳只要跟我说一声，我就会帮妳把换洗的衣服拿过去了嘛。」

「不行啦，这样好像是女生主动勾引一样。这种事不能由女生主动啦。人家修都故意把小舞的换洗衣服藏起来，害小舞不晓得该怎么办才好……」

「嘎？」

「没、没什么啦。」

嘟着嘴的华乃子有些不满的撇过头去，嘴里还念念有词：「修在学校虽然都装得很酷，可是一回到家就爱跟小舞撒娇。就是这种反差才会激发女生的母性本能嘛……最新的一集真的很让人心、心跳加速耶……」她口中的修，应该就是那本漫画封面上眼神超放电的男性角色吧。看来华乃子真的很迷那部漫画，连谈论剧情时的语气都充满憧憬。原来华乃子喜欢的是那种有着慑人眼神的男生啊……还、还真是意外耶。

梢太更是想都没想过华乃子居然会有那种想法。

难道说，非常在意两个人第一次单独过夜而出现满脑子妄想的，不单只有梢太一个人而已吗……？平时总露出一副平静淡然的表情，看起来酷酷的华乃子其实也有很敏感的、属于女孩子的小小期待，她也会希望被男生强悍的占有，也有着跟妈妈相同等级的妄想情结。当梢太在梦里随着科幻味十足的妄想剧情历经高潮起伏时，华乃子是不是也一个人偷偷幻像着少女漫画的情节发生在自己身上呢？没有血缘关系的兄妹同住在一个屋檐底下，会发生的不就是这些事跟那些事吗……

和室里的闹钟秒针走动声突然变得好刺耳。已经过了晚上十点，小孩子差不多该上床睡觉了，但今晚家里没有会赶小孩子上床的大人。到早晨来临前的这段时间，漫长得让人以为这就是永远。

两人分别坐在和室里和门口，四目相交后又慌乱地移开视线，时间就在他们笨拙的相处下悄悄流逝了。虽然拚命想压下在意的心情，但在知道华乃子也很在意自己之后，梢太已经……

「梢……」

有些羞赧的，华乃子用好甜好软的声音叫了自己。

「你有……兴趣吗……？」

梢太不自觉地咽下积在口中的唾液。怎么可能没有，对象可是华乃子啊。女孩子是难以理解又难以亲近的奇怪生物，但华乃子不同。只要是跟华乃子有关的，梢太全都想知道。不管是她心里想的事、喜欢的漫画、还有她的身体……

「山、山……华乃子！」

喵————

不知从哪里传来了猫叫声。

突然有种从背后被紧紧抓住心脏般喘不过气的苦闷感，梢太下意识地转头看向窗户。从拉上的窗帘缝隙间，似乎可以窥见某种银亮的微光。

和华乃子疑惑地互看了一眼后，梢太怯怯靠向窗边，就在他将窗帘拉开四分之一左右的瞬间——

「唔！」

梢太不由得发出一声低呼。

「怎么了吗？」

看华乃子露出一脸讶异也想来到窗边，「不！这、这样不好啦，妳、妳先把衣服穿上再说。」梢太连忙出声制止，顺手粗暴地将窗帘全部拉上。把华乃子赶远了后，梢太为了再度确认又把窗帘拉开一点点缝隙，用一只眼睛靠在窗边往外窥探。

窗户外有好几双闪着金色光芒的眼瞳。

那道平时总有猫咪跑来向爸爸问安的混泥土砌墙上，此刻有十多只猫咪排成一列围坐在那里。每一只猫咪的身体彷佛都融入漆黑的夜色之中，看起来就像是停伫在电线杆上的一群乌鸦。二十颗以上闪着幽光的大眼瞳绝不错漏任何不检点的行为，正眨也不眨地监视着公寓房间内的一举一动。

梢太一脸惨白的呆愣在窗边，会觉得坐在混泥土砌墙上的那些猫咪看着自己同时还发出狞笑声，应该只是自己的错觉吧。

『我可是很信任你的唷～～梢太～～』

爸爸的声音夹带着可怕的回音在梢太的耳膜深处回响。除了声音之外，好像还能看见爸爸的身影变成巨大的黑幕浮现在那群猫咪的背后……

他根本一点都不信任我嘛——

§

爸爸和妈妈在星期日的上午回家了。难得的一趟蜜月旅行，他们本来应该放慢脚步在当地好好观光一下的，只可惜爸爸得赶回来参加今天中午的周日英雄剧场演出才行。百货公司在星期天都会举办大型活动，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回到家来的妈妈一反昨晚在电话里的兴奋模样，整个人显得无精打采的。「梢太、梢太……」还把梢太拉到角落偷偷诉苦。

「山田先生到底怎么看待我的……难道是我太没有魅力了吗？啊啊，妈妈都快没有自信了。哪哪，梢太，你觉得呢？你觉得怎么样？」

看来昨晚并没有发生妈妈所期待的代官大人游戏，在温泉乡过夜的父母一起迎接了相当和平的早晨。

「对了，一定是因为这一次我没有准备胜负内裤的关系啦，不过妈妈是不会放弃的。下次再有机会，一定要记得准备胜负内裤，然后把山田先生迷得晕头转向。是不是该买件有金鱼花纹的内裤才好呢？」

妈妈握紧拳头，朝着不知所云的方向宣誓她的决心。妈妈的愿望会有成真的一天吗？如果真的如她所愿发生那种事，那梢太和华乃子可能就会有个弟弟或妹妹了（不过那个弟弟或妹妹会是人类还是猫呢——梢太思索了一秒钟，应该会是人类吧。大概是，希望是。）

但这样的想象同时也掀起了梢太体内某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感情。当两人之间有了一个共同血缘的弟弟或妹妹时，梢太和华乃子说不定就再也无法摆脱兄妹的枷锁了。不过这么一来，似乎也朝华乃子有兴趣的禁忌之恋更迈进一步就是了。

爸爸的态度还是跟平常一样悠哉，把买回来的温泉馒头和腌小鱼干之类的土产交给华乃子，对于昨晚的事倒是只字未提。「谢谢你，爸爸。」华乃子轻轻打了个呵欠接过土产，她对爸爸的态度似乎比平时冷淡了一些。

被华乃子的呵欠传染，梢太也张嘴打了个爱困的呵欠。反正今天是星期天，到中午之前再睡个回笼觉吧……

昨晚为了妨碍梢太与华乃子之间蕴酿得正好的气氛，砌墙上的猫咪在窗外连续叫了一整晚，害梢太和华乃子都没有睡好。「喵呜～喵呜～」简直就跟拉得很刺耳的小提琴声没两样，昨晚的猫咪大合唱现在都还在耳朵深处萦绕着。

就算将来妈妈真的有机会达成她的野心，梢太和华乃子大概也觑不到一丝空档可以培养感情吧。

话说回来，爸爸到底是何方神圣啊……？他该不会真的跟NASA或什么秘密组织有关连吧？人家都说，父亲的存在是男孩子总有一天一定要超越的巨大高墙，但梢太眼前的这堵高墙除了巨大之外，也充满太多谜团了吧。

可恶，我总有一天一定要超越你啦。梢太也跟妈妈一样，颤抖地握紧拳头偷偷宣誓自己的决心。旧姓加地的妈妈梢与加地梢太，果然是一对很相像的母子呢。

「早餐吃的美式松饼还有剩，你们要吃吗？」

「啊，我要来一块。」

「爸爸也要，华乃子烤的美式松饼最好吃了。可以帮爸爸淋上满满的蜂蜜吗？」

让爸爸和妈妈先进客厅等着，华乃子出声叫了自己：「好了，加地同学也过来吧。」昨晚那微带勾引意图的媚惑眼神不晓得消失到哪里去了，此刻的华乃子又变回平常酷酷的、有些难以亲近的态度。从阿梢叫回加地同学，这又是怎么样的心境转折啊——梢太忍不住思索。同班同学以上、兄妹未满，就让我们维持这种秘密关系吧——会怀疑华乃子的态度带有这种暗示，是因为自己想太多了吗？

腹部底层窜起一股麻麻痒痒的奇怪感觉。那是激昂与紧张混合而成的虚浮飘渺感。说不定这就是女孩子喜欢的那种心跳加速的感觉。对于女孩子总向往禁忌之恋、充满阻碍的恋情、或不顺遂的情路的理由，梢太觉得自己或许有点明白了。大概是吧？

喵——

好像又听见猫叫声，梢太吓了一大跳。在进客厅之前，先拔腿冲向玄关，把大门的内门锁牢牢地锁上。看来这阵子梢太一见到猫就会吓得皮皮挫吧。

猫咪就免了！





第2章

第2章海鸥强纳生

Jonathan

从家里出发搭三十分钟的电车，再换乘二十分钟的短程巴士，目标是位于细长坡道上那栋看起来不壮观，但却相当牢靠坚固的白色建筑物。妈妈只轻描淡写的说那是间医院，可是那间医院却没有外来的病人。对病患而言，那间医院并没有所谓的「出口」。所有的住院病患都只能在那栋白色的建筑物内，静静度过所剩无几的生命。就像微生物会分解土壤里的有机物质，他们的生命只能发出树叶与树叶相互摩挲的细微声响，缓慢且平静的前进，直到有机物质被分解完毕，他们的生命活动也将划下句点。那些病患都很清楚自己体内的有机物质还剩下多少，也知道还需要多少时间自己就会被分解完毕了。

ㄈ字型的建筑物内侧有一座中庭，那里种植了许多翠绿的植物，树荫底下还有一把长椅可供人休憩，春天时会开满遍地嫩黄的花朵；到了夏天，则会绽放一大片夹带青蓝色调的花海；秋天时还能眺望染满艳红的枫树。这座中庭就是一个完整的循环。一年四季的风景，都被浓缩在这个小小的庭院里了。但这座庭院里的四季，绝不会通往外面的世界。

这就是爷爷所待的医院。

在妈妈的指示下，我们姊弟俩在周末时来到医院采访爷爷。这是一间全天看护制的疗养医院。「爷爷见到你们也会很开心的，你们要多陪他聊聊天喔。」妈妈二话不说便把孩子们丢了进去。这种做法也让妈妈觉得她已经尽了对爷爷应尽的义务。换句话说，妈妈只是把孩子当成用来自我满足的道具罢了。艾吉还只是小学生，成天闲着没事，把他送进去也就算了。可是瓦儿今年已经国中三年级，马上就要联考了，哪还有这种美国时间啊。

因为是二月十四号出生，所以昵称是瓦莲坦（情人节）。不过学校里的朋友和还在读小学的弟弟都简称自己「瓦儿」。

「艾吉，我们要回去了，你在哪里啊？」

那一天，和爷爷闲聊了一个多小时，到了差不多该回家的时候，一个人跑去其它病房探险的艾吉却迟迟没有回来。这个一点都不听话的小弟，总是让瓦儿一个头两个大。要是非得来采病不可，一个人来反而轻松多了，瓦儿却还得负责照顾这个麻烦的弟弟。

真讨厌，我还有很多数学习题得赶在星期一之前做完耶，真想赶快回家。马可夫虽然是个相当优秀的数学老师，个性却有些神经质，要是忘了交作业肯定会被叨念一顿的。「马可夫」这个名字其实是那个数学老师的绰号（好像是历史上某个相当著名的数学学者的名字吧）。他常把「世界上再也没有比数学更美的东西了！」这句话挂在嘴边。不过好像每个数学老师都会说这种话。

中庭那里传来艾吉不晓得在吵些什么的叫声。从二楼长廊的玻璃窗往下看去，只见穿着短裤的弟弟在树林间奔跑的活泼模样。

「艾吉，你别乱跑啦！」

瓦儿站在窗户这头大喊，不过她也知道弟弟绝不会乖乖听自己的话。

弟弟与其说是活泼，用粗暴来形容应该更贴切一点。他常会惹哭女孩子，妈妈也经常因为他的恶行被叫到学校去。他一抓起狂来，根本就没办法控制。妈妈每次都会私下向瓦儿抱怨艾吉的不是，可是她却把照顾艾吉的责任推到瓦儿身上，这么一来瓦儿就更不可能同情妈妈了，不过妈妈似乎完全没有想到这一点。

虽然对妈妈跟对弟弟多所不满，但最让瓦儿感到不满的其实是自己。因为发现最近变得跟妈妈愈来愈像，为此感到焦躁的瓦儿也愈来愈讨厌自己。

瓦儿一直都扮演着坚强可靠的大姊姊角色，但这也是从艾吉出生之后才开始的。以前的瓦儿也是个喜欢幻想、有着浪漫少女情怀的小女生。瓦儿喜欢绘本和童话故事，在家里看看书、或在脑海里幻想属于自己的故事、玩扮家家酒游戏，就算要瓦儿独自一人玩好几个小时也不是问题。但不晓得从什么时候开始，瓦儿担下了照顾艾吉的责任，光是去爷爷住的医院采病、念书还有应付现实问题，就已经教瓦儿快忙不过来了，再也想不起以前是怎么进入飘飘然的幻想世界和自己游戏。瓦儿非常喜欢的、就像童话故事里的公主那件点缀着白色波浪滚边的裙子现在也不能穿了。因为若是被全身沾满泥巴的艾吉追着跑，那件最爱的白裙子肯定马上就会被弄脏了。都是因为艾吉的关系，害得瓦儿最近老是穿一些就算被搞得脏兮兮也觉得无所谓的牛仔裤装。瓦儿没办法像班上某些女生一样穿得既有女人味又时髦，现在的自己只是个又土又矬又无趣的国中女生。

变成高中生之后，希望自己的穿著打扮能再时髦一点。说不定到时候自己也会变得更加可爱呢……不过只要有艾吉在一旁捣蛋，这种心愿大概一辈子都无法实现吧。

小跑步跳下被白色墙壁围绕的楼梯，打开回廊的玻璃门来到中庭后，便听见艾吉尖锐的叫声在树丛缝隙间隐隐回响着。

「耶——耶——想要我还给你的话，就来追我啊，你这个呆子！」

中庭里不只有艾吉一个人，树林的那头微可窥见一把轮椅。坐在轮椅上的那个人因为面朝着另一边所以看不太清楚，不过对方低垂着头，身体线条相当纤细。轮椅旁没看到半个看护，好像只有他一个人。

艾吉正以那把轮椅为中心，穿梭在树林间不停奔跑着，还对坐在轮椅上的人出声嘲笑。奔跑的艾吉手上好像有什么轻飘飘的东西正迎风舞动。看起来是只以白纸折成的小鸟。那是海鸥吗？

「真是的，艾吉你别玩了啦！」

瓦儿迈开脚步追上艾吉。一被人在身后追赶，艾吉的笑闹声更是停不下来。不过他虽然是个男生，到底也只有小学二年级而已，要比跑步速度瓦儿可是不会输的。追着艾吉来到一棵大树旁，两个人隔着大树互相牵制着。瓦儿沉下腰部摆好架势，先做出往右边的假动作再迅速移往左边，牢实地堵在被假动作骗往左边的艾吉面前。

「看吧，我抓到你了！」

伸出双手环抱住这个小鬼头后，艾吉立刻扭动着身体，发出十分虐待耳朵的尖锐大叫。艾吉并不讨厌被瓦儿抱住，相反的他还觉得很开心。但就是兴奋过头了，才会岔了气大声咳嗽起来。在逼得身体发出不堪负荷的悲鸣之前，艾吉就是没办法控制自己。

从艾吉手中拿走折纸海鸥后，瓦儿一放开艾吉，他又立刻喘着大气在附近跑来跑去。不过瓦儿不再追着他跑了，要是陪着他一起玩，艾吉只会更变本加厉。但要是完全不理他，直到这小子发泄到精疲力尽之前是绝不会停止的，所以瓦儿只会和他玩一次。这几乎是每次面对艾吉的不二法门。虽然并非心甘情愿的接受这种任务，但全家人之中，最会应付艾吉的大概就是瓦儿了。

艾吉跑了一阵子之后摔倒了，瞧他从地上爬起来后又摇摇晃晃地向前迈开步伐，没一会儿，总算像耗尽电池般瘫坐在地上。

「这是你的吗？不好意思喔，我弟弟他……」

瓦儿的肩膀因喘息而上下起伏，拿着好不容易从艾吉手中抢回来的折纸海鸥走向那个坐在轮椅上的人身边。

那是个个头娇小的男人。光看外表，实在猜不出他的年纪。光看长相好像挺年轻的，可是瘦巴巴又不健康的过薄肌肤和稀疏的头发，又让他看起来像个老人家。他的头发就像外国的小男生一样是咖啡色的自然卷。只是他的头部不自然的歪到一边，整个人倚靠在轮椅的靠背上。

瓦儿马上就知道，这个人也和爷爷一样，他所剩无几的有机物质正一点一滴的被分解，只能在这个地方度过余生。他腿上的毛毯掉到地上了，瓦儿于是伸手捡起毛毯把沾在上头的尘土拍掉，再把毛毯盖回男人的膝上，接着把纸海鸥放在上面。因为刚才被艾吉抓着在林间乱跑，这只海鸥有一边的翅膀从根部破掉了。

男人的两只手肘撑在轮椅的扶手上，只是慢慢地垂下视线看了看，脸上的表情并没有改变。

「啊，这、这只海鸥不是你的吗……？」

当瓦儿想拿回放在毛毯上的海鸥时，原本搁在扶手的手缓缓伸出来，抓住了那只海鸥。从朴素的运动衫袖口伸出的那只手，就跟他手上的纸海鸥一样惨白且薄弱，就连不自然扭曲的关节也跟那只折翼的海鸥有几分相似。啊啊，这只海鸥果然就是这个人的呀——瓦儿笃定地认为。

「……生——！」

一名穿着蓝色薄软开襟衫的看护边唤着男人的名字边往这边跑来。看护所喊的名字，在瓦儿听来就像是「海鸥先生」。可是从没听过有人姓海鸥的啊，大概是把什么发音相近的名字听错了吧，可是海鸥先生这个名字实在太适合他了，瓦儿忍不住笑了出来。男人用那双飘移恍惚的视线缓缓望向自己，「不好意思……」瓦儿连忙收起了笑声。

原以为他会因为自己的笑而觉得不开心，但男人脸上却荡开微微的笑容。苍白的脸孔似乎也因那抹笑容而染上淡淡的生气。

并不是因为想到什么而露出笑容，只是因为瓦儿笑了，所以他也回以微笑般，挂在男人脸上的是抹没有情绪的笑意。可是……他笑起来的模样好透明啊。彷佛澄澈的水流没有受到任何妨碍般由上往下流逝……瓦儿从没见过如此单纯的笑容。空茫但并不虚幻，只有用「透明」二字才足以形容的笑容。

颜色偏淡的自然卷发在阳光反射下闪耀着光芒，看起来就像头上套了一圈天使的光环。实在太美丽了。

这就是我与海鸥先生的初次邂逅。

§

隔周的周末，瓦儿又遇到海鸥先生了。二楼长廊尽头有个洗衣间，里头放了一台滚筒式洗衣烘干机。患者的衣物通常都是由医院负责管理的，基本上住在这里的病患或家属都不太可能使用到这块区域。

为了替爷爷泡杯红茶，正准备到茶水间拿热水时（想泡出好喝的红茶，就不能使用热水瓶里的水，一定要是沸腾的滚烫开水才行），瓦儿发现了待在洗衣间里的海鸥先生。虽然他背对着自己，但一看到那垂在背后的连帽运动衫帽子都反了过来，瓦儿就知道他一定是海鸥先生没错。

海鸥先生从轮椅上探出身子，贴在洗衣烘干机的圆型小窗口上凝视着洗衣槽中正发出铿当铿当声转来转去的衣服。装满热水准备回到爷爷的病房时，海鸥先生还是维持一模一样的姿势。过了三十分钟左右，为了清洗茶杯而再度往茶水间走去时，他还是维持相同的动作（这个时候衣服已经洗好，转换成烘干功能了）。然后在瓦儿洗好茶杯准备回到病房时……以下省略。

「那个，你好……」

都遇见他四次了，瓦儿真的好在意，在意到再也没办法假装视而不见地从洗衣间前走过了，于是她略为犹豫的出了声。打从第一次见面开始，不知为何瓦儿心里就是有点在意海鸥先生。瓦儿自己也搞不清楚到底是基于什么理由，至少绝对跟喜欢上学校里的某个男生那种感觉完全不同。

把脸从圆型小窗口前移开，转过头来的海鸥先生额头有一块被压得发红的印子，今天的他也让瓦儿忍不住笑出来了。海鸥先生同样也笑了，非常透明的微笑。

「ㄋ—•ㄏㄠ……」

海鸥先生并不是很会说话。他用老人般粗戛嘶哑的声音，花了比一股人多十倍的时间，每个音节都像从喉咙深处用力吐出来般，一个音节配合一个停顿，缓缓地响应着。但从他口中吐出的每个音节也都蕴酿着比一般人多十倍的拚命与努力，就像是比一般人更多十倍的问好。

「我们上礼拜也有见过面，你还记得我吗？」

怀抱着些许期待这么问着，但海鸥先生响应自己的却一个困惑的暧昧表情。虽然早就在预料之中，但心里还是有些遗憾。

关于海鸥先生的事，瓦儿也从照顾爷爷的看护那里听说了一些。海鸥先生没办法记住最近发生的事。昨天发生过的事，他今天就忘了。所以对海鸥先生而言，每天都是一个全新的开始。每天早上的第一件事，就是和负责照顾自己的看护打招呼说「初次见面」，然后看护会花一个早上告诉海鸥先生牙刷和漱口杯摆放的位置、他不吃的食物、讨厌的东西——甚至是有人替他剪过指甲的事。想和海鸥先生当朋友，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才一会儿工夫，海鸥先生好像又忘了瓦儿的存在般，又从轮椅上探出身子贴着洗衣烘干机的圆型小窗口，毫不厌烦地盯着洗衣槽。

「里面的衣服好像都烘干了喔……」

直到前一刻都还发出铿当铿当嘈杂声的洗衣槽沉默了下来，洗衣间的空气中漫布着热气。但海鸥先生还是维持着贴在圆型小窗口前的动作。因为得不到他的反应，感到困窘的瓦儿只能继续呆站在他的身后。

隔了几分钟，就在瓦儿感到有些心烦气躁时，海鸥先生总算把脸从圆型窗口前移开，拉开门盖，在伸手拿出烘干的衣物前还缩着嘴唇朝洗衣槽「呼呼呼……」的吹了几口气。他认真的吹气，吹到脸颊都有些泛红了。好像是因为刚结束烘干机能，里头的衣物都还太烫了，所以他才守着洗衣烘干机，想等衣服上的热度散去。要是瓦儿的话，与其紧盯着洗衣机呆愣着什么也不做，应该会利用这几分钟的空档处理手边其它的事情吧。

接着海鸥先生笨拙的伸出手从洗衣槽里拿出一件件衣服，一触碰到空气就暖烘烘膨胀起来的衣物在海鸥先生的大腿上堆栈着，没一会儿就迭得高高的几乎掩盖了他的视线。

「要不要我帮忙呢？」

看不下去的瓦儿开口问道。忍不住担心海鸥先生是不是遭到看护的虐待，所以才不帮忙清洗他的衣物。看护也是很忙的，想尽可能减少工作量这一点肯定没错。

伸出双手替海鸥先生把堆在他腿上的衣服整迭抱了起来，柔软的温热衣物轻轻掠过脸颊，洗衣精的清新香气柔和地包围住自己。

「啊啊……」

海鸥先生发出悲伤的音色，啊啊……瓦儿马上就知道是自己搞错了。海鸥先生并没有受到看护的虐待。更正确来说，应该自己夺走了海鸥先生的小小乐趣。但软绵绵的衣服触感与暖烘烘的温度也让瓦儿在瞬间迷上，舍不得放开手了。

「不然，我帮你拿一半好不好？」

把一半洗好的衣物放回海鸥先生的腿上，只见海鸥先生用双手拍打着确认衣物的触感，然后又对瓦儿露出一抹微笑。

一人拿一半的衣服，并肩回到海鸥先生的病房。海鸥先生的病房是位于二楼一隅的单人房。不晓得是不是看护的点子，海鸥先生床边的墙壁上贴了一张纸，纸上写着海鸥先生每天该做的事——睡觉前要刷牙、早上起床要洗脸之类的例行事项，都用很容易明白的图画表达意思。

不只是上礼拜的那只纸海鸥，窗边和床铺旁的矮柜上也摆了许多折纸当摆饰。那并不是太困难的折纸艺术，而且折出来的种类也不过寥寥数种而已。除了海鸥之外，还有纸鹤、纸青蛙、纸船等等，尽管已经忘了折法，但瓦儿记得自己小时候也曾经折过这些东西。教人感到奇怪的是，有很多折纸的种类相同，但每一只都是他一个步骤、一个步骤慢慢地仔细折迭出来的形体。像是为了不忘记这些小东西的折法般，他拚命想要自己的双手用力记住每一个折纸步骤。

两个人分工合作把堆在床上的衣服迭整好。没想到海鸥先生还挺会迭衣服的。虽然每折一件衣服都要花上不少时间，但经由他双手折迭出来的衣物，整齐得都足以让外头的干洗店前来观摩学习。瓦儿从来没见过有人像海鸥先生一样，对每一件衣物投注这么多的爱情。

像毛巾或袜子这些洗好的衣物，一般人都会随手折两下就丢到一边去了，可是在海鸥先生的世界中，却给予它们更胜过昂贵绢织品的价值。不管是凝望着衣物在滚筒式洗衣烘干机里滚动的时间、经过烘干而变得温暖轻柔的衣物、或是单纯的折纸工艺，这些不起眼的小东西和琐碎的时间全都是他的宝物。平时根本不会多注意一眼的事物，在与海鸥先生共处的时光中却变得如此美好而珍贵。「空茫但并不虚幻」，这就是海鸥先生的秘密。

瓦儿认为，海鸥先生的生存方式实在太美好了。但在此同时，也证明了海鸥先生的世界也和爷爷一样并没有「出口」。

瓦儿只有周末会到医院采访，到了晚上就回家。平常时候则是得乖乖上学。每天都有很多非做不可的事，当然也有很多很多想做的事。说到「将来的梦想」还是很茫然懵懂，但总有一天，自己应该会踏进那个更辽阔的世界，也会遇到各式各样不同的人事物吧。再多时间仍嫌不够，想要公平的把时间分配给每一件事，就物理而言就是件不可能的事。在选择取舍之间，若不加紧动作向上攀爬，很快就会追不上时间的脚步。

但海鸥先生不一样。海鸥先生的将来并没有通向任何地方。所以海鸥先生才能在这个封闭的世界里投注所有心神，一心一意地绽放属于他的光芒。对瓦儿而言，拚命迈开脚步追赶的每一天，就等于是海鸥先生蹲在地上观察蚂蚁的行进队伍般，又或是在沙滩上抓着满手白砂，用心寻找挑选出漂亮的贝壳一样，哪儿也前进不了，只是不停地在原地转圈圈罢了。海鸥先生没有昨日的记忆，也不懂得计划明天，海鸥先生无疑是身处在被过去与未来切割分离出的小小世界之中。

温柔又寂寞，幸福中却透露着不幸的色彩，这就是海鸥先生。

「……嗯？这是什么啊？」

海鸥先生的枕头边放了一迭厚厚的纸张。那是用日历之类的纸张裁成记事本的大小，被麻绳固定住的涂写册子。

「我可以看吗？」

海鸥先生并没有露出不愿意的表情，瓦儿于是伸手拿起那迭纸张。稍微翻了几页后，发现里头全是用铅笔写下的字。就像小学生练习写字般，每一笔每一划的力道都很重，甚至连下一页的纸张上都留下了痕迹……仔细一看，那些痕迹也全都重迭在一块。

最上面的一张纸只有活像蚯蚓的歪七扭八曲线，很难辨认出他到底写了什么。看起来他只是单纯地描出形状而已，并不是因为明白那几个字的意思才刻意写出来的。继续往下翻找回溯，那几个字的模样果然愈来愈明显，最后瓦儿终于看出来那是三个国字。

不停反复写下的三个字布满了整张纸面。就是为了描写出同样的几个字，才会有这么厚厚的一迭。看这些纸张拢合起来的厚度，应该有几百张才对。这到底是什么功课啊？如果一天写一张，那海鸥先生已经持续好几百天都在写这几个字了。这跟海鸥先生给人透明如水悠游滴落的印象一点都不搭，彷佛有什么漆黑的执着正从那迭纸张上蔓延流出。

就在瓦儿错愕得不能言语时，海鸥先生也从矮柜的抽屉里拿出新的白纸和铅笔（抽屉里有好几支蕊芯已经磨得圆圆的短铅笔），再把新的白纸放在那迭纸张上。

「每天、写。不忘记。」

他说着，手里的铅笔又开始描绘垫在底下的纸张上的字形。他兴高采烈的整张脸上充满了光辉，瓦儿想：问一下应该没关系吧？于是便扬着微笑开口了：

「这是什么意思啊？」

「不知道。」

「咦？」

「我、不会念。」

但瓦儿的问题，却让海鸥先生的表情瞬间沉郁了。他放开手中的铅笔，把搁在最上面的那张白纸捏得皱皱的，焦躁的拖着自己无法随心所欲行动的身体扑上床。如此粗暴的行为，更是一点也不像海鸥先生。

那三个国字，对过去的海鸥先生来说，应该存在着很重要的意义吧。就像他为了不忘记折纸的步骤而一再重复着相同的动作般，就是为了坚持那股不像海鸥先生该有的执着，日复一日持续描写着，希望能永远记住的——重要的意义吧。

可是，最教人难过的是，现在的海鸥先生已经遗忘了那几个字的意思，甚至念不出来了。但他仍记得那是绝对不能忘的一件事……这会有多么懊悔苦涩，瓦儿根本无法想象。

「强纳生。」

站在海鸥先生身旁，瓦儿看着那些纸张，念出了写在上头的字。

「这几个字念强纳生，你写的是强纳生喔。」

「强、纳、生……？」

海鸥先生一字一顿的用力重复念出那几个字，笨拙的伸出手在纸面上抚摸。彷佛是为了藉由折翼的海鸥般弯曲僵硬的手指触摸，来唤起刻划在脑海深处的记忆般。强纳生、强纳生……这几个字断断续续地不停从他口中吐出，海鸥先生白皙的指腹来来回回在那几个字上游移而沾染了铅粉，把手指都弄得脏兮兮的。

一滴泪水，从海鸥先生的脸庞缓缓滑落。

「我、不、知、道……」

那是从身体底层挤出的痛苦呢喃，海鸥先生原本苍白的脸颊染上不自然的红晕，无助地摇了摇头。泪珠一颗颗滴落在纸面上，没一会儿就晕染了文字。「呜咿、呜咿……」一边啜泣一边笨拙的抹着脸颊，却反而把眼泪和鼻水全擦在一起，整张脸都皱成一团了。瓦儿连忙拿起刚洗好还温温热热的毛巾替海鸥先生擦脸。

「你、你没事吧？很痛苦吗？」

原本低哑的呜咽愈哭愈大声，海鸥先生甚至开始呕吐。束手无策的瓦儿不晓得该如何是好，只能按下床头的急救铃向医院求救。

负责照顾海鸥先生的看护马上就赶来了，安抚他的情绪后，又喂他吃了药让海鸥先生沉沉睡去。海鸥先生好像是因为情绪太激动才一时之间没办法呼吸。看护先生说，海鸥先生偶尔会出现这种状况，要她别放在心上，站在一旁守着他苍白脸孔的瓦儿这才终于稍微松了一口气。要是因为自己说错话，害海鸥先生发生什么不测……瓦儿光用想的都快吓死了。

刚才的那阵骚动也引来艾吉站在海鸥先生的病房外偷窥，这小子马上就受到周围的气氛感染开始胡闹起来，为了不让他惹麻烦，瓦儿只能拖着艾吉离开病房。虽然很在意海鸥先生的情况，但那一天瓦儿还是带着艾吉回家了。

§

隔天瓦儿还得上学，但放学后她穿着制服就直接去了医院一趟。要是事先跟妈妈报备，她一定又会把艾吉丢给自己照顾，所以瓦儿骗妈妈说要去图书馆念书，会晚点回家。

这半年以来，每个周末都得到医院去，但仔细想想，这好像还是瓦儿第一次主动到医院去探望。因为去医院采病就会压缩到念书的时间，所以每到周末瓦儿总是心不甘情不愿地带着艾吉前往。念书不过是借口罢了，瓦儿并非真的想把所有的时间都拿来看书。

病房门口的那台铁制轮椅正无所事事地等着主人推着它去散步的时间到来。偷偷往房里窥探，海鸥先生还躺在床上睡觉。昨天离开时他那痛苦不已的表情已经恢复平静，薄被底下的胸膛正规律地缓缓上下起伏着。

看他睡得那么甜，瓦儿并没有出声唤醒他，而是静静坐在一旁的圆椅上，从书包里拿出刚买的折纸组合。来这里的路上忽然掠过心头的一股冲动，瓦儿于是跑到文具店买了这套折纸组合。这套折纸组最大的卖点就是还加送了金色和银色的漂亮折纸。上次折纸已经是小学一、二年级的事了，这么大了还买折纸来玩还真是挺害臊的，不过想象着海鸥先生看到这几张亮晶晶的金色与银色折纸时，眼睛会绽放出多么闪亮的光芒，瓦儿就期待不已。悄悄把折纸组合放在矮柜上。

昨天那本涂写册子还搁在矮柜上，瓦儿不做多想地拿起来，随意地翻了翻。

「这个是……？」

昨天没有注意到，最下面的那张纸上有着和其它几张纸不同的图像。

画得并不是很好，应该说画得实在很差劲，不过看得出来纸上画的是一栋大房子。墙壁不是白色的，而是用彩色铅笔画涂上咖啡色、绿色和红色作为区格，房子前还画了好几条直线。瓦儿随即联想到以前曾饲养过的鹦鹉小窝，看起来就像鸟笼一样。

那是栋有很多窗户的房子，二楼的其中一扇窗户，被画上了一个男生。那个男生肩上背了一个用彩色铅笔涂黑的斜肩包包。男生从窗户采出身，开心的张大嘴，还挥舞着双手。

啊啊，这就是海鸥先生吧。看到这个男生的第一眼，瓦儿立刻直觉地想到。这么说，这栋大房子一定是海鸥先生以前住的地方吧。

一股暖流悄悄注入胸臆。海鸥先生现在虽然过着被切断前后人生的生活，但这样的海鸥先生也和普通人一样有着一路走来的过去呀。在这个世界的某处，一定还留着海鸥先生曾经存在的痕迹。这栋房子一定还矗立在某处。没错，一定是这样的。

看着手里的这张图画，瓦儿忍不住想象起海鸥先生所居住的那个地方。被自己遗忘许久的感觉——好似从地底下涌出的清水般，海鸥先生曾经住过的那栋房子在脑海中依据想象逐渐成形。那是个愿意接纳海鸥先生的地方，所以都住着一些不擅与人交际、甚至个性有些稀奇古怪的人也没关系。因为住了很多奇怪的人，虽然偶尔也会吵吵架，但基本上大家都不会互相干预，应该都过着无拘无束的自由生活吧。

那并不是漆着白墙随处可见的普通房子，一定是栋摩登的古典洋房。但就是因为太老旧了，建筑物里布满了湿气，灰尘、霉菌和蜘蛛都拚命扩张自己的势力范围，附近的小孩子都说那是间恐怖的鬼屋。事实上，那间房子里总会传出不晓得打哪儿来的奇怪尖叫声，大厅休息区的沙发上摆了一尊精致到让人觉得有点恐怖的西欧人偶，人偶的脸上还漾着淡淡的微笑。明明存在于现实世界中，却又像是一脚踩进幻想空间的场所——会有这个点子，是因为曾经从爷爷那儿听过这样的故事。而那个故事，好像也是爷爷在爷爷的爷爷还活着时听来的故事。在爷爷的爷爷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当时这个国家才刚开始与近代国家来往交际，听说某个地方就盖了一栋这样的洋房。对了对了，爷爷的名字好像也是爷爷的爷爷替他取的。在那个时候就跟那栋华丽的洋房一样，是非常摩登时尚的名字呢。爷爷的名字叫做吕美雄（注：吕美雄的发音与罗密欧相同）。

一旦记起该如何让脑袋进行天马行空的幻想方法，那些想象也跟着源源不绝地涌出，瓦儿觉得开心极了。

住在那栋房子里的海鸥先生应该有一份很有意义的工作才对。从图画里他肩背着黑色大包包给人的印象看来，应该是个信差还是什么的吧。嗯，就是信差，这真是个好主意。

为了让那些不住在一起的家人或情侣能得知自己的近况而寄出的信函，海鸥先生一定都怀抱着无比的热忱，将每一封信送到收信人手上吧。幻想中的海鸥先生不像现在得靠轮椅代步，而是能借着自己的双腿充满活力的在楼梯间跑上跑下，与信差身分形影不离的四角型斜肩背包开口总是因跑步而发出「啪哒啪哒」的摩擦声响，就算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他的双眼仍旧绽放出亮晶晶的光采，看起来开心极了。

『强纳生。』

在房门口收到信件的住户这么叫他。为了送出下一封信已经迈开脚步往前跑的海鸥先生转头看向那个叫了自己的人。

『强纳生，辛苦你了，谢谢。』

海鸥先生的脸颊染上淡淡红晕，绽开了自豪的微笑。又踩着轻快的脚步跑走了。

在瓦儿的想象世界中，那三个字变成了海鸥先生的名字。因为，那是海鸥先生最重要的，绝对不能忘记的三个字。

瓦儿幻想着自己也住在那栋大房子里。幻想中的自己不再是个平凡又庸碌的国三生，而是跟其它的房客一样，每天都过着如淤塞水流般缓慢流动的生活。老是给自己添麻烦的艾吉在幻想中不再是调皮捣蛋的弟弟，最好是能够保护自己的大哥哥。照艾吉现在的状况，要是让他当哥哥，肯定会是个让人束手无策的粗暴家伙，那就把神经质的数学教师马可夫带过去监督他的一举一动吧。对了，也把罗密欧爷爷一起带去好了。住在大房子里的爷爷不是人生所剩无几只能等待被分解的迟暮老人，让他变回年轻的男生好了。是个很喜欢喝红茶的男生（爷爷虽然年纪大了，没想到却很喜欢红茶这种时髦的饮品呢。因为来探病的关系，多了和爷爷聊天的机会后，瓦儿才知道这件事。受到爷爷的影响，瓦儿对红茶也变得很挑剔。大吉岭红茶最好使用少了分涩味的夏摘茶叶，最适合泡奶茶的是阿萨姆，而伯爵茶则是香气最浓郁的红茶）。

瓦儿也让自己一人分饰两角。一个是喜欢折纸的小女孩，就是小女孩教会了海鸥先生折纸。另一个是成熟的女人，总是穿着晨袍在自己的幻想世界中悠游嬉戏，带给旁人很多困扰。她虽然是个大人了，却一点也没有大人该有的样子，永远都居住在小孩子的世界里。

那些在瓦儿的脑海中一一成形的登场人物彷佛真的存在般，开始有了各自的呼吸。好了，接下来大房子里还会住进那些房客呢？是男孩子？女孩子？老人？或是只猫呢？

住在那栋大房子里的生活有些奇妙怪异、有些佣懒怠惰，但是——一定非常地美好吧。





终章

〈EpilogueSIDE-I〉不变的事物

毕业典礼将近的三月某一天，期待已久的新制服终于送来了。那是从四月开始就要去就读的国中制服。

依照惯例，华乃子所就读的小学毕业典礼都得穿着新的国中制服出席。对在校生，尤其是再过不久也会升上国中的四、五年级学生而言，毕业生大姊姊们所穿的制服，都是决定自己将来该进哪间学校的重要判断资料。哪间国中的制服超丑的啦、哪间国中的制服是请名师设计的啦，又或是哪间国中的制服穿起来有很多种变化啦、裙子还可以选择素色或格子之类的……对这个年纪的女生来说，穿在身上的制服可是等同于人生一大抉择的重大课题。毕竟长达三年的国中生活，几乎全部的时间都得穿着那件重要的制服度过才行嘛。

去年自己还是五年级的学生时，在送别六年级学长、学姊的毕业典礼上，华乃子最喜欢的是几个学姊所穿的带有一点复古设计的水手服。乍看之下虽然朴素，但不管是襟口或袖子的线条、或是稍微内收的腰线设计这些小地方都很别出心裁，一点都不显庸俗，而且以黑色当底色更给人一抹神秘的印象。

毕业典礼结束后，班上的女孩子立刻开心地聊起哪间学校的制服好可爱之类的话题，华乃子也从对话中得知自己中意的水手服是哪间学校。如果是有名的私立贵族女校，以山田家的经济状况大概很难挤得进去，幸运的是那件制服正好是离华乃子家颇近的某间公立学校。父母并没有刻意要求自己要「报考」哪间私立国中，华乃子便自动自发地决定进那间国中就读了。而且「哥哥」梢太也选了跟自己同一间学校，男生的制服是立领的学生服。

等不及到毕业典礼当天，一收到制服，华乃子立刻就试穿了。尺寸跟自己的身材很合。套在脚上的是标准的及膝袜，比起黑色的裤袜，及膝袜反而更有复古的感觉，华乃子也很喜欢这样的搭配。看着映在镜子里的自己摇身一变成了「国中生」的模样，华乃子原地转了一圈。

「喔喔喔～我们家华乃子实在太可爱了，果然还是女孩子比较好啊。」

到起居室给大家看看自己换上制服的模样，妈妈立刻开心地嚷个不停，还拿起照相机连拍了好几张照片。

「华乃子居然要变成国中生了……不是前不久才刚上小学而已吗……」

站在妈妈身后的爸爸忍不住呜呜啜泣。那双核桃型的眼瞳流出比普通人大了好几倍的泪珠，光用手帕实在来不及擦，所以就拿毛巾抹去鼻酸的泪水。爸爸一副感慨不已的模样，好似华乃子不是要念国中，而是要嫁给别人当媳妇了。

梢太同样也换上了学生制服，却得不到妈妈的关爱眼神。他尴尬地站在一旁，等妈妈拍够了华乃子的照片后，才终于转过头——

「哎呀，梢太的制服怎么那么大件，都快拖到地上了。」

「是妈妈妳说要买大件一点的吧！」

梢太不满地嘟嘴响应。这一阵子，华乃子的体型开始抽高了，而且身高还超越了梢太。梢太似乎对这一点感到无所适从，最近都不肯和华乃子站在一起，就怕其它人会比较他们两人的身高问题。「两个人一起拍一张嘛，站好站好，妈妈来帮你们拍一张纪念照片。」但正在兴头上的妈妈完全没考虑到梢太的心情，一径地催促两个人站在一起拍张照，梢太依然一脸不悦，但妈妈可不会因为梢太摆了张臭脸就作罢，最后拗不过妈妈，只能半放弃地站到华乃子身旁。

立领的学生制服看起来既单调又平凡，不过跟女生的制服摆在一起看，感觉还是挺合衬的。以和室拉门为背景，穿着黑色系制服的少年与少女并肩而立的模样，有种大正时期的民主复古风情（虽然不太清楚大正时期的民主复古风情是什么意思，不过大概就是这样吧），总之看起来就像是旧时代的照片。

自以为是杂志摄影师的妈妈，兴高采烈地不停从各个角度按下快门捕捉两人的身影，这其间，梢太一直绷着脸，连话也不跟华乃子说一句（不过他还是拚命地挺起胸膛，想让自己的体型看起来大一点）。因为自己长高的关系，所以被他讨厌了吗……华乃子也觉得有点尴尬，最近并不常和梢太说话。

三年级的时候，只单纯地希望自己能够赶快长大，不过最近却突然冒出希望自己不要成长得太快的想法。自从开始长高后，爸爸就很少再抱着自己嬉闹了。华乃子发现能尽情地向猫布偶撒娇而不觉得难为情只有到小学三年级之前。到了六年级、甚至现在都快上国中了，如果再让猫布偶抱着呵护、或是牵手一起上街实在很奇怪又别扭。在这个世界上，猫布偶是为了小朋友而存在的英雄。升上六年级后，这样的认知便自然而然地在华乃子心中萌芽。这种认知就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发现圣诞老公公的真面目时的感觉一样，总让华乃子感到一丝淡淡的寂寥。

身高虽然拉长了，却也因此遗失了某些很重要的东西，好像还得背负一些多余的麻烦。那样的感觉，让华乃子从「爸爸的女儿」逐渐改变成另一种不同的定位，是种搞不清楚实体的恐惧。

「我马上就会长高了。」

在闪光灯明灭之间，梢太忽然低喃了一句。

华乃子愣愣地将视线转向他，就见梢太以微妙的斜角望着自己说：

「……这件制服很适合妳……」

对着自己的那只耳朵都红透了。

……变成国中生，或许也不是那么差吧。妈妈手中的照相机，拍下了漾起淡淡微笑的华乃子穿着制服的身影。

§

为了庆祝升上国中而买的新手机收到了第一封简讯。小孩用的手机虽然有很多使用上的限制，不过这可是华乃子从很久以前就一直想拥有、货真价实的手机。

是井上由起传来的回信。华乃子照着之前他告诉自己的信箱号码尝试发了封简讯给他，最后一次和他见面已经是两年前的事了。大学毕业后，由起说他想先到国外旅行一阵子，并没有急着找工作。

井上由起是爸爸和华乃子以前住的公寓里的房客之一。自从爸爸和妈妈结婚后，华乃子和爸爸就搬离了那栋房子，回想起来竟已过了三年多。忽然想到，以前曾住在那个被称为「怪人的巢穴」的出租公寓中的房客们——现在都在什么地方做些什么呢？

华乃子也曾经感到怀念而兴起回去看看的念头，但最后还是没有这么做。那栋存在于华乃子记忆中的公寓现在真的还矗立在那个地方吗？它会不会忽然凭空消失了，华乃子不敢贸然前去确认。只有被那栋公寓接受的人才能看见它的样貌，那栋公寓不是一直存在于现实与非现实的狭隘空间中吗？如果现在的华乃子再也找不到它了……是不是就表示自己已经不再被那栋公寓所接受了？又或者，自己已经不再需要那栋公寓了呢？华乃子知道迟早都得面对这个事实，但还是希望能拖就拖，不想那么快面对。

由起传来的简讯还附了一张照片。

照片中的由起比华乃子所记得时的头发留长了不少，随便往后扎成一束，身穿开领衫配上一件工作裤，身后还背了一个大型的后背包，一副很习惯旅行的模样，还和一只有着皱巴巴长鼻子的大型灰色动物贴得很近。

讯息的内容相当简短——

『好久不见了，我人在印度，大象跟我很亲近喔。』

看着手机里那生意盎然的笑容和简短的内容，由起还真是一点都没变啊……华乃子半是佩服半是无奈地轻轻叹了一口气：

「爸爸，你看！」

华乃子把手机递向鼻子上挂着小小的圆眶眼镜，正坐在餐桌旁看报纸的爸爸。

「啊啊，是由起老弟嘛。他看起来还是这么有精神哪。」

和华乃子脸贴着脸，爸爸那双大大的眼睛盯着小小的手机屏幕，怀念地从喉间发出咕噜噜的轻笑声。充满阳光气味的尘埃缓缓在周围飘散，好久没闻到爸爸温暖柔和的体味了，因为华乃子已经好久没和爸爸靠得这么近了。记忆中熟悉的爸爸的味道同样也没有改变。

爬上爸爸身边的椅子，华乃子把头靠在爸爸的胸口上。软绵绵的白色毛发温柔地承受华乃子倚靠的头部。

「爸爸——」

「嗯？怎么了吗？」

「没什么，只是想叫一下。」

「哈哈哈，华乃子一直都是个爱撒娇的孩子啊。」

说出这句话的爸爸，声音听起来好像很开心。

「才不是一直呢，只有今天而已啦。」

华乃子贴在爸爸身上好一会儿，享受着那温和柔软的触感。

能发现自己身边还有不变的事物真是太好了。小学三年级的华乃子一眨眼已经到了该上国中的年纪，以后还会以更惊人的速度不断改变吧。占据了华乃子大部分的世界，曾在那栋公寓里生活的种种，一定也会被从今而后发生在自己身上的大小经验慢慢挤压，而成为回忆中的一小部分吧。也许有一天，自己再也不会想起那段岁月了。

可是，当有一天自己变成了大人，在现实中遇到挫折而踟躏不前、无论如何都想逃避、又或是找不到自己的容身之处时，也许还会再次想起那间公寓，到那个时候或许会再兴起想去探访一下的念头吧。到时，那间公寓一定仍然不变地孤独矗立在杂乱无章的闹区边缘，也一定还是会张开双手接纳那些遭到现实排挤而迷惘无助的人们吧。

那一天，也许会降临在华乃子身上，也或许不会。

不过，现在暂且遗忘它也没关系呀。等哪一天需要它接纳自己时，自然就会想起该循着哪条路，回到那熟悉的鸟笼庄吧。

〈EpilogueSIDE-II〉伦敦女孩回来了

由起还真是一点都没变啊……卫藤绊半是佩服半是无奈地叹了口气，阖上手机上盖。居然连大象都迷上由起了，真不晓得该说「真有他的」还是什么。之前他也曾传简讯来报告自己的近况，大学毕业后那家伙就真的独自一人跑到国外旅行了，刚得知这个消息时还真让绊吓了一大跳，不过知道他依然那么有活力又精神十足，绊也就放心了。

跑到印度去啊……由起该不会真的是去修行，好变成通灵人士或什么教主之类的吧？说起来，那或许是很适合由起的职业也说不一定。可是不管是通灵人士或宗教家，都是负责替人与不是人的灵体互相沟通连系的角色吧——自己本身不过是个媒介，而且什么都无法拥有。由起有没有想过走上这条路的后果啊？但就本性而言，或许由起体内原本就存在着这样的基因吧。

绊把手机收回外套口袋里。双脚踩着尖头西部长靴，戴着两端帽檐微微向上翘的牛仔帽，如此鲜明的打扮风格加上天鹅绒材质的短外套，少了分甜美就是今年的伦敦女孩穿衣风格，然后再穿上格子花纹的迷你一字裙增添属于自己的风格。活像蜻蜒眼珠的超大墨镜是好友莎拉送给自己的饯别礼物。莎拉说，跟天候多半阴沉迷蒙的英国比较起来，另一个国家的艳阳应该很刺眼吧，所以才特地替自己买了这支墨镜。

事实上，刚走出机场，第一件意识到的确实是清朗而刺眼的这一大片晴空。渗染着淡蓝色彩的三月天空，比起英国所见的更加高远广阔，眩目得令人有种快要被吸进去的错觉。

真是得好好感谢莎拉才行。等生活稳定下来后，再写封信给她吧。这付墨镜真的帮了我一个大忙呢。虽然妳一直希望我能留在英国，不过我还是选择回到自己的国家，真是抱歉。我当然不讨厌英国，而且在那里的日子一直都过得很开心。以莎拉为首，我在那里认识了很多同年纪的好朋友，没花多久时间就融入了英国的生活。

但是，自己的归属之地一直都是「这里」啊，这个想法始终没有变过——

拖在身后的行李箱似乎卡到什么而颠簸了一下。贴着可乐娜商标贴纸的绿色啤酒瓶沿路滚动，还有其它被随意丢弃的垃圾都在路旁堆成一堆，破破烂烂的报纸被瓦斯废气形成的气流漩涡刮起而贴上了路灯柱子，还不停发出「啪啪啪」的声响。飞机在今天早上抵达，从机场坐车回到这条街上也还不到中午，夜半过后的闹区，仅感觉得到死气沉沉的没落氛围，附近一带仍是一片杂乱。

跟三年前刚出国时相比，机场和航空站的店家几乎都换了一副新面孔，不过这附近倒是一点都没有改变。彷佛从几十年前开始，时间就已停止了转动。都已经过了三年，但对这座城市而言，却是在徐缓流逝的光阴中微不足道的短短三年。一思及此，心情也似乎变得轻松不少。这座城市还愿意接纳自己吗？这里会不会早已经面目全非了？绊总是在不知不觉间涌出想跟环境抗衡的念头。

我回来了。

拿下墨镜，伫立在令人联想到鸟笼的装饰铁格子前，绊瞇细了双眼抬头仰望这栋有着西欧风情的建筑物。充满时代感的厚重古铜色大门上有停在枝头的知更鸟浮雕图案、和这座建筑物的名称——

HotelWilliamsChildBird。

再次握紧行李箱的握把，走到离大门只余一步的距离，推开往左右敞开的其中一扇门。这个动作扬起了大门与地面缝隙间堆积的灰尘，头顶上还落下好几块锈蚀的痕迹。

「哇啊，这是什么东西啊！」

连一脚都还没踏进屋里，就受到如此热烈的欢迎。绊甩了甩头，嘴里无意识地嘟嚷了几声。那些生锈的东西都黏在头发上了啦，真讨厌。

挑高的窗户洒落几缕微弱的阳光，映照出大厅的景象。围绕着大厅墙壁的圆底杯型灯座没有被点亮，全被好几层厚厚的蜘蛛网攻陷了。有一只身体圆滚滚的超大蜘蛛，正在满布尘埃的蜘蛛丝上缓慢悠哉地爬行着。

休息区的皮革沙发都褪了色，彷佛被幽暗的色彩融合成背景的一部分，显得有些不切实际。那台映像管电视机同样也不发一语沉默着。沙发一隅那个有着可爱脸孔的西洋人偶依然端坐在原位，可是她身上的礼服都褪了颜色，原本有着漂亮卷度的金发同样失了生气缠绕成一团，与沙发一起同化成背景。

把行李箱留在大厅，绊接着往跟废墟没两样的屋内走去。看起来应该没有被断电，按下电梯按钮后，就听到钢缆发出上下移动的叽嘎叽嘎声，电梯从双层铁栅的另一头缓缓降下。虽然想搭上去，不过考虑到安全问题最后还是作罢。因为不管怎么看，搭上这座电梯就会摔死的机率应该很高吧。

绊决定爬楼梯上去。以相当缓慢的步调，靴子在地板上敲出喀哒喀哒的声响，震动了布满尘埃的空气。感觉不到半个人的气息，或许有些小虫或老鼠躲在暗处栖息，但绊感觉不到半个活人存在。屋内一片静谧，就算竖起耳朵仔细聆听，也听不到那熟悉的尖锐叫声。

这间公寓居然会如此安静还是第一次，沉寂到没有发出半点声响。因为听不到任何声音，才让人感觉这栋建筑物竟是如此冰冷且无机质。这个想法窜上脑海时，绊才意识到原来自己过去一直都能感觉到这栋公寓的呼吸与意志。

一层接着一层，绊沿着楼梯巡视过好几个房间，但每个房间里都只余留原本就附加的床和书架之类的古典家具任尘埃堆积，更加深了被遗留下来的浓浓寂寥感。有些房间的私人物品全被打包带走了，有的则是留下大量的私人物品，好似只有房客突然人间蒸发了一样。

来到五楼，在还没有意识到之前，绊已经直接走向五楼最深处的那个房间——熟悉的546号室。

本想伸手搭上门把，顿时又犹豫了。这个房间现在会变成什么模样？虽然想亲眼确认一下，心里却又害怕。最害怕这个房间的主人真的已经不在了的事实，会毫无遮掩地摆在自己面前。

害怕归害怕，心里某个角落还是偷偷期待着只有这个房间一点都没有改变，仍旧保持着当时的模样等待自己的拜访，犹疑踌躇了半晌后，绊还是转开了门把。

渗染整个房间的油画颜料味道扑鼻而来。好久没闻到这个味道了。在感到晕眩的同时，一抹似曾相识的情感也剎时袭击了自己的感官神经。

沾满油画颜料的皱巴巴衬衫套在修长纤瘦的身躯上，青年顶着一头任其留长的乱发，正面对着房间中央的三脚画架，几乎快要从椅子上跌落般倾身向前，全副心神都摆在眼前的画布上，认真地作画。

同一个青年也站在厨房吧台的换气窗下，一边抽烟、一边瞇细了眼，神经质地遥遥睨视着摆在三脚画架上那幅还没完成的作品。

那个青年也屈着修长的双腿用流氓般的姿势蹲在床上，彷佛自成一个小小世界，一笔一划仔细修补着床畔墙壁上那幅写实到教人以为是三次元产物的精致街头风景图。又或是同一个青年，因燃料用尽而趴倒在床上，像是个手长脚长的胎儿般缩着身体沉入深不见底的睡眠之中。

——一幕幕的片段风景同时在这个房间里上演着，待一口气全涌入脑海的幻影消失后，余留下的只有空无一人业已荒废的工作室。

虽不至于到侵略地板面积，但沿着墙壁到房间中央的各式各样大型画布和立体美术模型、还有一些好像有某种主题的小道具（就算绊怎么也无法想象，但对这个房间的主人而言，那些东西似乎是能刺激创作灵感的重要物品）都没有留下半点痕迹地被处理掉了，代替那些东西存在的是一大片厚重的尘埃。

床罩之类的寝具也都被带走了，留下老旧的床垫曝露在空气中。那个被「直接从软管中挤出来、已经变成立体状态」的颜料沾染得很像什么前卫艺术，但又搞得乱不可思议一把的厨房流理台不能说变得清洁无瑕，但原本沾染在上头的脏污都被清干净了，感觉得出来那个清扫的人很努力想让这里变成一间极其普通的厨房。床畔旁的壁画大部分也都被抹掉了。

这间工作室比起自己所想象的变得更多。连同心底某处的期待都被毫不留情地背叛抹煞了，因此绊的心里有很大一部分都隐隐发疼起来。

好似自己曾经待在这里的痕迹都被抹灭了，这是房间主人所想表达的意思吗？他想藉此告诉自己，他再也不会回来了吗？绊的脑袋自动拒绝再继续深思下去。

与爬上楼梯时一样，当绊再度回到一楼时，留在大厅的行李箱旁伫立着一抹人影。绊瞬间瞠大了眼睛，但马上又恢复柔和的表情。

那个穿着有如承袭旧式饭店门僮风格的深灰色制服、将帽檐压得很低的人物对绊深深行了一礼。

「欢迎回来，我等妳很久了。小绊……不，应该叫妳新老板了吧。」

就在他用令人熟悉的沉稳声音说出这句话时，休息区里的映像管电视也自动打开了。在短暂的噪声过后，便自动播放起教人不敢恭维的恐怖怪奇电影。

坐在沙发上的西洋人偶发出一声轻笑。漾着可爱微笑的小巧嘴巴彷佛下一秒就要张开来到处去散播那些老爱说些下流话的〈扫除者〉坏话，她那过分精致的外表也重拾了教人感到畏惧的淡淡生气。

不知道哪一层楼也跟着传出好像被迫坐上电椅的死刑犯所发出的临终悲鸣，那熟悉的刺痛耳膜的尖锐嘶叫。之前不晓得躲在哪里的〈扫除者〉们的气息也跟着出现了，他们现在正躲在角落里偷偷聊着八卦流言呢。

鸟笼庄静止的时间，终于在此刻再次转动了。

这三年的时间，绊都与HotelWilliamsChildBird的前任主人WilliamsChildBird老先生一起生活。WilliamsChildBird先生是个既绅士又沉稳的老人，对绊相当好。在英国，绊也重回高中校园，认识了一些新朋友。其中又和莎拉还有同寝室的珍感情特别好。莎拉是个金发、脸颊有如蔷薇般粉嫩的美丽英国女孩，喜欢追求流行，也拥有一双匀称修长的美腿。第一眼见到她，就让绊忍不住想起过去一起在街头游荡的朋友早知惠，所以也立刻喜欢上她了。

老迈的WilliamsChildBird先生在半年前去世了。WilliamsChildBird是个小说家，听说还有人以他的笔名在报纸上刊登了讣告。

在那之后，鸟笼庄的所有权问题一时变得无法保证，真的面临了能不能继续存在下去的莫大危机。毕竟WilliamsChildBird先生名下财产众多，光是确认就花了不少时间，好不容易终于轮到到鸟笼庄的所有权问题，也已经好几个月过去了。绊正式被WilliamsChildBird先生收为养女，依照WilliamsChildBird先生的遗言，他的所有财产都将过继给绊一个人（不过一些远方亲戚却在这时跑出来要求均分遗产，所以律师兼代理人还得分神去处理那些闹场的人才行）。绊把WilliamsChildBird先生过继给自己的遗产大部分都拍卖处理掉了，所得的收入全数捐赠给那些为孤儿所设立的社福机构。虽说自己同样也是失去父母，接受他人的援助才能存活至今，但更重要的是，绊根本不想要那些土地、大房子、高级车或是牧场。会选择拍卖掉那些财产，其实多半是出于这种淡泊的理由。至于WilliamsChildBird先生所留下来的小说版税权益，绊也拜托代理人一并处理了。听说在作者死后五十年都还能领到版税，但绊这个门外汉一点也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绊唯一执着的，只有WilliamsChildBird先生在极东某个小小岛国上所拥有的一栋出租公寓，和归在他名下的赛马所生的一匹小马（因为当初绊去牧场拜访时曾经骑过，就一直很喜欢那匹小马）。没有半个亲戚对遥远的异国那小小的土地和建筑物有兴趣、或抱持想占为已有的念头，那匹马儿也不是什么受到期待或血统尊贵的赛马，所以这两项财产绊倒是不费吹灰之力就继承了。顺带一提，那匹小马在过继到绊的名下后，立刻有了出场比赛的机会，还跌破众人眼镜一举得胜。

要说绊是为了得到鸟笼庄的继承权才接受WilliamsChildBird先生的提议成为他的养女，其实一点也不为过。这样或许算是背叛了WilliamsChildBird先生的一片好意，但绊真的打从心底感谢他。居然会愿意收养一个只靠信件往来连系关系的陌生女孩当自己的养女，而且还提供了绊衣食无缺无忧无虑的生活。直到最后因为害羞始终没有叫他一声爷爷，是绊心中永远的遗憾。对什么都没有的绊而言，在英国的生活让她得到了很多——家人、家、朋友、学校。

但尽管如此，绊依然执着于那一间出租公寓。就算得放弃在英国重拾的美好人生，绊仍是选择回到这里。

不能让「那家伙」失去了归来时的容身之处。她想，只要在这里等待，他们总有一天一定能再见面的。

只是抱持着这个信念回到这里后，却在看过工作室的状况而心旌动摇了。

他难道不打算回来吗——

「管理员先生，有想要住进我们这里的人吗？」

现在想得再多也于事无补，况且绊还有其它很多该做的事。把那些软弱消极的念头赶出脑海，换上一张坚毅的表情向管理员提问。

「是的，上个月我已经在房屋中介公司那边刊登广告了，也收到几封希望入住的申请。如果需要面谈，我可以安排从明天开始。」

「嗯，那就从明天开始吧。我这个新主人还只是个菜鸟，应该会给你添很多麻烦，总之就请你多多指教了。」

「哪儿的话，我这个管理员也会做好自己分内工作的。」

管理员一如既往的台词，也让绊的心里踏实了不少。

既然决定了，首先就是召集那群躲在暗处的〈扫除者〉来彻底大扫除一番。

胡扯了些「我昨天晚餐不小心吃到蛾的幼虫，肚子好痛啊……」或是「故乡的妈妈和奶奶和奶奶的奶奶跌了一跤，我得赶快回去照顾她们才行的嘛。」之类的理由，〈扫除者〉极力想避掉扫除的工作。不过绊早就预料到这种状况了，话不多说立刻使出绝招：「只要你们努力打扫，我就给每人一个。」还刻意把从英国带回来的土产掏出来迅速地让他们瞄一眼，在场的所有〈扫除者〉全发出激动的怪叫声，乖乖接下打扫的差事。

这并不是刻意买来的东西，而是英国最便宜的一便士硬币。只要是这类的金属物品，〈扫除者〉都很喜欢，完全没有辨别好坏的能力。

〈扫除者〉是一群很奇怪的人。不，称他们为人好像也有点怪怪的。硬要说的话，他们应该是长得类似人类的其它种族吧。他们只有小学生左右的身高，一身黄褐色的皱巴巴皮肤就像老人一样，身体又瘦又细、手脚四肢却很长且关节异常分明。他们的眼珠很大，眼白却显得污浊。后脑勺肿胀突出，混杂了些许灰白的头发像斑点似的长在头上。说真的，他们看起来真丑，加上懒惰又爱说谎，还会偷东西又很自私自利，甚至喜欢传一些无聊的八卦谣言。

一开始召集到的只有五、六个〈扫除者〉而已，之后却又不知道从哪里冒出一大堆想得到硬币的家伙，穿着灰色连身工作服的小人拿着水桶、拖把和抹布分散在鸟笼庄的各个角落，看他们精神奕奕投入工作的模样，实在让人忍不住猜想该不会要天降红雨了吧。半天过后，整栋房子也打扫整理得差不多了。这段时间，绊也看过了几封入住申请书，和管理员一起巡视确认鸟笼庄的内部状况，讨论哪些老旧、损伤严重的地方需要修缮，身为老板必须处理的大小麻烦事就像潮水般不断接踵而来。

到了傍晚，结束打扫工作聚集起来准备领硬币的〈扫除者〉多达二十几个人。绊身上的一便士硬币哪可能有二十几个，只好把钱包里的便士硬币全部掏了出来。这些家伙到底有多少人啊，而且他们到底是躲在鸟笼庄里的哪些地方？身为老板，自己一定得搞清楚这一点才行。这些〈扫除者〉无疑是HotelWilliamsChildBird中势力最强大的一群「怪人」。

隔天一早，管理员便请来电梯业者评估该怎么改善鸟笼庄内这台老旧的电梯。业者说这台电梯极具历史价值，他一眼就爱上了，无论如何都想让电梯维持原状保留下来，最后决定只加强电梯本身的安全性与稳定度。绊原本是想换一台全新的电梯，但怎么也拒绝不了业者的一片热忱。真是可惜，看来短期内这台动作迟缓的电梯还是没办法获得改善了。

到了下午，马上就开始与希望入住的申请者在一楼大厅的休息区进行面谈。

从申请书上得来的情报，希望住进鸟笼庄的第一组客人好像是两名女性。她们是一对祖孙。孙女现在正就读国中一年级，绊心中抱有淡淡的期待，希望年轻有精神的小女生能替鸟笼庄这栋阴森的建筑物带来些许活力。

「妳就是老板吗？」

坐在休息区的沙发上，眼睛盯着申请书时，对方突然开口了。传进耳中的是嘶哑粗嘎的女声。抬起头一看，眼前站着一个推着婴儿车的少女。应该是个国中生吧，身上穿着上下一套的制服，给人的第一眼印象是个乖巧文静的女生。可是，刚才的声音是从这个女生嘴里发出来的吗？

「不过还只是个小丫头而已嘛？像妳这样的小姑娘，真的有办法担起老板的职责吗？」

声音是从婴儿车里传出来的。

身上裹着缀有荷叶边的粉红色婴儿服，头上戴着同色系睡帽的老女人从婴儿车里瞪大了眼睛看过来。手上还抓着一支只要左右摇晃就会发出咚咚声的波浪鼓玩具。眼前这台婴儿车同样也是以粉红色的荷叶边和蝴蝶结点缀得充满童话气息，在那台粉红梦幻的童话式婴儿车里……这么说是有点失礼，但里头正坐着一个有如受潮的煎饼般的老太婆，这种不协调的画面实在诡异到了极点。

唔，奶奶与孙女啊……看起来确实是这样没错。

老太婆又接着对绊这个年轻老板说了些不中听的话，而那个还在念国中的孙女则像尊人偶一样站在一旁，连脸上表情都没有动过分毫。

和她们说好了后天会通知入住审查的结果，看着孙女推着奶奶所坐的婴儿车发出喀啦喀啦的声音离开后，疲惫的感觉立刻袭涌而上。

没想到第一组接待的对象就那么猛啊……

无力瘫坐在沙发上没多久，第二组入住申请者也到来了。

「妳好，妳就是这里的老板吗？」

乍看之下好像是个口齿清晰、具备常识的年轻男人，不过他的声音就像隔了一面板子似的有些朦胧不清。会这么想也是理所当然的，因为那个男人的确是把自己关在用镀锡铁板搭成的箱子之中。那是个单面宽度约有五十公分左右的立体正方型，前方有个像邮筒投递口的开口，还有方便让双手伸展的两个小圆洞。每一个开口都装了盖子，下面好像还加装了可自由移动的轮子。

看起来粗糙滥制的银色箱子里装了一个人。依照从前方小小的开口所窥见的部分脸孔推测，对方应该是个体型壮硕的成年男子。他到底是怎么把自己挤进那个宽度只有五十公分左右的箱子里的呀？不对不对，比起怎么进去的，为什么要把自己关进去的问题应该比较重要吧。绊记得以前好像曾经在电视上看过某个男人把自己关在箱子里生活的综艺节目……

「很抱歉我必须躲起来和妳说话。因为上天的指令，我被禁止接触地球的空气，因为地球的空气实在太肮脏了。像我这种接受上天使命的人所俱备的灵魂是很特别且神圣干净的，如果接触到这里的肮脏空气，就会腐烂而死了。」

他的遣词用句都很正常，让人几乎都快要接受他的说法了，不过话里的内容完全是不可解的天方夜谭嘛。藏身在镀锡铁板箱子里的男人，用澄澈清明的目光说出以上这段莫名其妙的台词。

说好后天会告知审查的结果后，男人也离开了。

第三位入住申请者是个牵着狗的年轻女人。那是一只全身长满白毛的北海道犬（注：原产自日本北海道的日本狗种，又称为「爱努犬」或「道犬」）。只要不对HotelWilliamsChildBird的其它住户带来困扰，并没有明文禁止饲养宠物。况且之前也有猫咪布偶在这里住过啊。（可以把猫咪布偶当成宠物吗？）

「他是我国中时的级任导师。虽然是师生间的不伦恋，可是我们之间的交往可是非常健康正常的。他一直等我到高中毕业，但我的父母却拚命反对我们两人的婚事……他是个成熟的大人，他说过一定会想办法说服我的父母，可是我实在忍不下去了，所以才拜托他带着我私奔到这里来。我会去找工作，一定会想办法交出房租的。」

女人狂热地诉说着她想搬进鸟笼庄的理由。

问题来了，她口中的「他」到底在哪里啊？眼前的女生始终环抱着大白狗的脖颈，有时蹭蹭脸颊、有时靠在白狗的耳边说悄悄话，然后又一个人点点头。那只白狗看起来就是一副「肚子好饿喔～」的表情，至少在绊看来是这样啦。

……唔，原来如此，是这样喔。国中时期的级任导师啊……这只狗吗？

约定好后天会告知审查的结果后，便请女人离开了。

「管理员先生，我们的租屋广告有附加什么条件吗？像是拒绝正常人之类的？」

「没有啊？只告知了房间的大小、内部配置和租金而已喔。」

「喔，这样啊……」

看来是自然而然聚集起来的一群人，可是为什么每一个都那么怪异又不正常啊？虽说整批房客都换了一轮，鸟笼庄老是沦为怪人的巢穴这一点还是没有改变嘛。

「今天的面谈已经全部结束了吧？跟他们谈到我头都痛了。」

「刚才机场那边打了一通电话过来，等会儿还有一个人要过来喔。」

「不能排到明天吗？」

「我想他应该就快到了。」

「咦——」

绊不满的鼓起脸颊扑倒在沙发上。要跟怪人面对面交谈，一天三组已经是极限了啦。下一个走进来的入住申请者会是个正常人吗？不不不，就算外表看起来很正常，一定也会是个行迹可疑的怪人啦。绊已经完全放弃，再也提不起劲了。

面谈归面谈，绊可没有因为对方是个怪人就拒绝他们入住的打算（不过以一个老板而言，只要他们有乖乖准时缴房租就没什么问题了）。不管对方身上曾经发生过什么事，HotelWilliamsChildBird永远会欢迎来到这里的每个人——因为，这也是HotelWilliamsChildBird本身的意思。

所以，绊也会对每个造访者这么说——

「欢迎来到HotelWilliamsChildBird。」

叽叽——玄关大门传来被推开的声音。

「啊啊，对方来了唷。」

「咦咦，再让我休息一下啦……」听到管理员告知下一组客人到来，绊还是把脸颊贴在沙发座垫上，完全没有抬起头的打算。身为老板，必须以坚定平静的态度迎接入住申请者的到访，但今天真的已经精力用尽了。

「我想这一位应该不需要审查了，那我就回后头去了。」

留下这句话后，管理员的气息也渐渐远去，随着行李箱在地上拖行发出的声音，一抹温热的气息也缓缓朝沙发的方向接近。

淡淡的，是一抹触动嗅觉的气味。与五楼工作室里残留的气味如出一辙——

绊睁开了双眼，却怎么也没办法抬起头来，几乎连呼吸都停窒了般，只能怔怔凝视着映入视野的景象。磕得四边硬角都是伤的行李箱，还有沾染了各色油画颜料、已经破旧不堪的帆布鞋就站在沙发前。行李箱上还挂着国际航班的牌子。

爱困似的低喃声轻轻的、好像一滴滴滋润心肺的温暖雨丝般落下，渗染了侧躺在沙发上的绊的脸颊。

「我在找住的地方，还有模特儿。」





无题·里

唔？嗯嗯？搞什么搞什么，真是吓了我一跳。人家正懒洋洋地眷恋着午睡。在开门的时候，至少出声打个招呼嘛。不过这扇门的合叶真的需要上点油了，每次开门时都会发出好大的叽嘎声呢。

你说我不该偷偷躲在门缝间？大白天的，贴在墙壁或门上过一整天本来就是我们蛾的使命啊！我干嘛在这里听你抱怨。跟那群爱装腔作势的蝴蝶比起来，我们或许是恶心了点，可是蛾也有很多美丽的面貌喔。像是在夜空中洒落亮晶晶的鳞粉时，我们看起来可真是优雅极了呢。

话说回来，你这个人类还挺沉稳的嘛。平常看到蛾会说人话，普通人应该会很吃惊或觉得困惑才对啊。

是喔，原来你以前也在其它地方拜访过这栋建筑物啊？你说那里还有会说人话的蜘蛛和人偶和尸体？你问我那栋建筑物是什么时候搬迁到这里来的？

我说～你是不是误会什么了？我栖息在这里也有很长一段时间了，这栋建筑物从文明开化的时代开始就一直建在这块土地上啊。当然我和你是第一次见面，我也不知道你说的什么蜘蛛、人偶或尸体啦。如果是蝙蝠、水蛭和老鼠，那就是我的朋友了。

你看起来好像不怎么相信啊。那栋建筑物真的跟这里这么像吗？

哎唷，你造访的那栋建筑物不管出现在哪里，都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嘛。你的双眼现在所看见的，并不是这个世界的全部。有很多历史都并存着，偶尔也会在交错之间不经意融合在一块儿。这种时候，或许就能从另一个世界的入口窥见一部分了。

你或许就是偶然窥见了那个世界的入口，又或者是另一个世界在我们这里迷失了也说不定啊。你记不记得曾经踏入过那样的地方？不过你没发现到，也是无可厚非的事啦。入口并不是存在什么特别的地方，偶尔它也会出现在空无一物的场所。像是穿过神社鸟居的瞬间啦、或是在大楼与大楼之间的暗巷、邮筒、焚化炉、猫沙里，甚至是你在学校里的鞋柜中也有可能喔。

难得来到这里，你就先稍微参观一下吧。在这里，你或许可以享受到与之前所见所闻有些不同的历史故事呢。

你要我在那之前，先告诉你回去原本的世界的方法？

哈哈哈，能不能找到出口回到你原本的世界，就得看你自己的运气了。要是运气不好，你说不定会永远留在这个世界里彷徨徘徊呢，不过这也不关我的事就是了。

好了，你就好好享受一下吧。

这里是HotelWilliamsChild&quot;Blood&quot;！





in Another World Blood Party!～眼镜与吸血鬼～

1

关于浅井有生，主要有两个传闻。

一、他戴的眼镜根本没有度数。

二、他其实是个吸血鬼。

任其生长的浏海几乎都快遮掩了他的双眼，配上一付又矬又土的四角胶框眼镜，再加上常常驼背低着头，甚少有窥见他的庐山真面目的机会。他的身形虽然修长，但实在太瘦了，脸色也是与健康差个十万八千里的苍白无血色，就连现在好像都快因贫血而昏倒一般。他说话时声音总是含在嘴里不清不楚的，根本传不进坐在教室后面的同学耳里。每次都穿沾染着油画颜料的衬衫但没打领带，脚上踩着一双拖鞋。要是把他丢进大理石巧克力球堆砌成的巧克力球海里，一定马上就会产生变色龙现象融入其中，教人分辨不出来了……换句话说，不管怎么看，浅井有生都是个不起眼的男老师。

他所教授的科目是美术。三年多前，他来到这间恩知女中任教。

女校里的男老师大致可分成两种类型：会让女生发出尖叫的那种、或是走在走廊上会被拍背嘲笑玩弄的那种。一般而言，浅井有生理所当然应该会被归类到后者才对，但教人意外的是，他还挺受到女学生欢迎的。事实上，会在放学后跑到美术准备室跟他诉说烦恼的学生，几乎可用络绎不绝来形容了。拿掉那支庸俗的眼镜后，以极近距离凝望那双无比深沉漆黑眼眸的人，就连心灵都会被支配。他那双眼睛一定绽放着妖魅美丽的光芒吧——又不是喝醉了，但那些人光提起这个话题就鸡皮疙瘩爬满全身，甚至是要晕死过去。

全都因为他是个吸血鬼，才会有这些谣言存在。

「今天没画完『小恩知祭』海报的人，就当作回家作业，下星期五之前一定要交出来，可别忘了喔。没交作业的人，就要留校补习。」

一如往常，浅井用根本传不到教室最后两排的音量淡淡说着。不过他的声音还是传到后头那些正在收拾画具的学生耳中了，但绝不是因为浅井的声音具有什么强大穿透力的关系。星期五的第六节课结束，已经接近晚间十一点了。现在可是学生的身体机能最敏锐的时段，听力当时也不例外。卫藤绊坐在教室大门附近的位置，就连走廊角落的厕所水流生都能听见呢。居然是去大便，离敲钟只剩下两分钟了，到底是哪个家伙连短短的两分钟都忍不住啊？该不会是喝了太多西印度樱桃汁才拉肚子的吧？

「老师，你说的补习是什么啊——？」

班上一个女生举起手来发问，唤住了已经捧着教材准备回到美术准备室的浅井。浅井停下脚步，整个人就快和从讲台延续到美术准备室这一段路上的画布、画具和石膏像融为一体了般，他一脸爱困的微歪着头——

「这个嘛……像是三十个小时的耐力素描之类的吧？」

就在他吐出随口胡诌的补习内容时，全班约三十名女生同时发出带有情色意味的欢呼声，直逼得浅井差点往后栽倒。

「那老师的补习是指哪一边啊？」

「什么哪一边……？」

「是负责画画的？还是负责当模特儿的？」

「如果是浅井老师当模特儿，那我一定要参加！」

「我也是——！」

「在浅井老师面前，我愿意脱喔！」

「妳们到底在胡扯什么啊……？」

看浅井那副迷惘又无助的模样，活像是被丢进一群言语无法沟通的外星人堆里似的。他抓了抓过长的浏海。

「那改一下，补习要写美术史的报告，不及格的家伙就拿不到学分。」

前一刻的欢呼顿时变成不满的嘘声，浅井背对身后女学生的叫嚷，临走前还喃喃说了句：「女高中生就是这样……所以才教人不敢恭维啊。」说完立刻逃之夭夭了。

老师，你的衬衫商标翻出来了啦……

坐在角落位子上的绊支着脸颊，默默目送浅井的背影远去。

升上二年级已经差不多一个月了，时序进入五月。每年到了六月，都会举办恩知女中已成惯例的「小恩知祭」。主要的目的是向新生与其家长介绍学校的内部状况，感觉就像是场小规模的文化祭。到了十月则是原汁原味的「恩知祭」。绊觉得，这间学校的校长一定很喜欢庆典活动吧。

不过最近这三年来，包含大大小小的恩知祭在内，都被学生冠上「怨血祭」（注：「恩知」与「怨血」的日文发音相似）的汉字来加以揶揄。

一切都是从三年前……这座城市开始被诡谲的异象环绕覆盖开始。

靠近美术教室讲桌的那扇门另一头就是美术准备室。约莫半坪大小的狭隘空间里，放了一组教职员用的办公桌、椅子和好几个收纳箱，除此之外还塞满了各式各样的美术教材，小小的房间就好像是以油画颜料涂抹而成的前卫艺术般，形成一幅独树一格的风景。这个房间虽然有窗户，但因为被靠墙倚放的画布遮着，导致光线十分不充足，空气也不怎么流通。要是在这里使用喷雾器或定型液、或是削木头、制作石膏之类的，肯定会不小心一氧化碳中毒死人的啦。就算只是点个烟，也很容易引起火灾，所幸到目前为止都还没有发生过这种愚蠢的骚动事件。而且浅井也不会在准备室里抽烟。不过绊倒是曾经好几次目睹他一手拿着咖啡空罐，蹲坐在中庭里抽烟的模样。

绊维持着良好的平衡感，把屁股贴在附有小轮子的圆椅座位上翘起双腿，摇晃着身体让车轮发出叽嘎叽嘎的响声。浅井坐在画具比书多，且已经淹没整个桌面的办公桌另一头，正在写些什么。

「老师，你在做什么啊？」

「如妳所见，我正在工作。」

就算双眼盯着你，我也不晓得你在做什么啊。比起其它一般科目的老师，美术老师的工作内容可以说是充满了谜团。

「要是没事就快点回去，已经很晚了。」

「对一个专程来请教问题的烦恼学生，你怎么可以三两下就把人赶走啦。我是住校生，回去也花不了多少时间的。」

「那就快点提出妳的问题然后回去，而且我不接受除了上课内容以外的提问。」

原本就驼着的背此刻更是缩成一团，浅井整个人就像黏在桌上似的连头也不抬一下。这样子的他，好像也成了被油画颜料渲染成一体的准备室艺术的其中一部分。主题还可以直接命名为「瘦男人」之类的。天花板上的日光灯要坏不坏的，明灭闪动的灰蓝色光影在浅井的眼镜镜片上造成反射，让他看起来更加不健康。从刚才开始，就有一只飞蛾一直撞向日光灯的表面，发出叽叽啪啪的声音。

花样年华的女高中生正在你面前摆出可以看见小裤裤的撩人姿势，你怎么连看都不看一眼啊。绊轻轻咋了一下舌根，把下颚靠在双手环抱的膝盖上。

「为什么全班同学都得交海报？反正会被选上的只有一个人，让那些画得好的学生去画不就行了吗？」

「这是美术课程之一，选出较好的作品是另外一回事。」浅井的响应虽然很冷淡，但毕竟是跟美术教学有关的问题，所以他还是乖乖回答了。

「这样很烦耶，为什么非得做这种一点意义都没有的事啊。」

「就算现在搞不懂做这种事的意义也无所谓，之后再慢慢去理解就行了。时间和经验会帮助妳慢慢理解很多事。」

「居然说这种老人家才会说的话。」

「我确实是比妳老没错。」

「比我老几百年？」

哇喔，干得好啊。居然能若无其事的改变话题，真是太巧妙了。如此一来，也成功地让浅井抬起头来看着自己。

绊也跟其它的女学生一样。对浅井拿下眼镜的真实模样充满兴趣。那双眼瞳真的拥有能支配被当作猎物的被害者心灵的能力吗？如果真是如此……浅井或许就是绊一直在找的那个男人也说不一定喔？

「哪，老师，你真的是吸血鬼吗？」

浅井厌烦地叹了口气，「啪」的一声阖上眼前的资料夹。

「我不晓得这种无稽之谈到底是从哪里传出来的，根本就没有证据能证明我是吸血鬼。」

「那又有什么证据可以证明你不是吸血鬼？」

「我说妳啊，硬要说我是吸血鬼的话，应该要先拿出证据才对吧？我明明只是个普通人类，为什么还得想尽办法证明自己不可啊？」

「因为你看起来就很像吸血鬼嘛。阴沉、贫血、修长纤瘦、明明看起来很年轻，可是内在却好像很疲惫苍老。只要一晒到阳光，说不定就会化成灰。应该是睡在棺材里的，要是把木桩刺进你的胸口，你大概就必死无疑了。」

「……最后那句只是妳的想象吧？」

绊平静地列举出几项说法后，浅井似乎很遗憾，但多少仍是有些自觉的撇了撇嘴角。「女高中生就是这样……」他摘下眼镜，用食指和姆指抵在眼头轻揉。啊，露出真面目了……绊下意识地从圆椅上倾采出上半身，想靠近一点看清楚浅井的脸孔。缩短距离，绊发出微带热意的声音说出自身的秘密：

「老师，你听我说，其实我也是吸血鬼喔……老师，你难道不是把血分给我的那个吸血鬼吗……？」

膝盖被撞了一下，让绊连人带椅转了好几圈，拉开了与浅井之间的距离。

「啊，你刚才碰我了吧！居然摸了女高中生滑溜溜的美腿，这要罚钱的啦！」

「这个学期从开始到现在，妳已经是第十三个跟我说这些话的学生了。」

「第十三个听起来不是超吉利的吗，所以说我就是你的真命天女啦。」

「什么真命天女啊？」

「我是说真的啦，我真的遇到吸血鬼了嘛。」

「我说妳啊，这件事……」

「啊！你刚才摸了女高中的肩膀吧！要罚钱啦！」

在圆椅上挺直腰杆端坐着，体育馆的排球笼子就麻烦妳收啰，还有这个、还有那个……绊被推着肩膀一路推到门口。从准备室被推到美术教室时，加装了轮子的圆椅又转了几圈，在椅子就快失去平衡倒下之前，绊眼捷手快地跳了开来，「讨厌啦！」不满的双手扠腰双脚岔开站着与浅井对视。短裙都翻了起来，大胆地裸露出十几岁少女珍贵的赤裸双腿。

「我最讨厌那一类的幻想了。妄想游戏有妳这种还在作梦年纪的女生一个人去玩就够了，我可是个有常识的成熟大人。」

「才不是妄想……老师你应该也很清楚，现在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吧？」

准备室的门被「啪」的一声关上了，这一头的美术教室里留下双手扠腰岔开双腿的绊，和倒在一旁的圆椅子。没过多久准备室的门又打开了，绊不禁重拾期待，但对方只是把自己的书包丢出来而已。

啪叽——那人从准备室里关掉了美术教室的电灯开关，周围顿时陷入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居然把一个女孩子丢着不管，而且还毫不留情地自顾自关掉了教室的电灯，这实在太过分了……不过绊并不害怕黑暗，当深夜时分到来，女高中生的视力可是有着不输给听力的敏锐度。就算失去灯光指引，双眼依然能清楚看见教室里的状况。

「还有人留在教室里吗？妳是几年几班的？快点回去了！」

大概是椅子倒地的声音传到外面去了，正巧经过的某个老师从靠走廊那头的窗户探头进来瞄了一眼。大人的夜视能力并没有那么好，瞧见绊时还吓了一大跳。

「回去总行了吧，我现在就要回去了啦。」

正当绊嘟着嘴不满地捡起被丢在地上的书包时，准备室的大门打开了。浅井绷着一张脸，身上套了件外套，手里还拿着准备室的钥匙。

「老师……」

「我送妳回宿舍去。」

「宿舍就在学校里啊，而且我对夜晚……」反而更安心，而且一点也不觉得害怕。因为我是吸血鬼嘛。

绊本想这么说，但从眼镜深处射来的目光正警告自己别再脱口说出什么妄想，所以绊也只能乖乖闭上嘴巴。人家真的没有在妄想啦……与其和浅井这种给人在漆黑的夜里好像会被恶徒从身后刺一刀死翘翘印象的男人走在一起，绊觉得自己一个人回去说不定还比较安全一点呢。

虽然对他的态度感到不满，可是当浅井开口说要送自己回宿舍时，绊还是不争气的小鹿乱撞起来。

浅井会受到一大票女学生的欢迎，绝不单单只是因为他是个吸血鬼的关系。就像在照明灯旁的座位接到场上打出的那颗全垒打球，机率虽低，但这样的机运还是有可能降临在自己身上。如果能独占浅井的眷宠，不管哪个女生都会感到很自豪吧。就算是吸血鬼，绊也不过是个普通的思春期女生啊。

绊并没有放弃要他承认自己是吸血鬼的执着，但关于吸血鬼这件事还是先收起来，晚一点再讨论吧。要是又惹浅井不高兴而不想送自己回宿舍，那就太得不偿失了。

与浅井一起走出校舍后，灰蓝色的薄薄云雾间，漾着一抹朦胧月色。星期五的课程全部结束后也已经是晚上十点四十五分了——这不是妄想，是事实。

因为这个地区从十三到十八岁的青少年多半都变成吸血鬼了，整座城市也不得不采取紧急对策。为了配合畏怯日光、极力避免在白天活动的年轻人作息时间，以市内的公私立共五间高中为首，高中和国中的上课时间都改成从黄昏开始。包含社团活动在内，等到放学都已经是深夜了，所以夜晚的校门前总会有家长接送的车列队等待着。对变成吸血鬼的学生们来说，深夜原本就是身体各方面机能都最为敏锐的时段，不太可能会发生什么危险事端的呀。而且接下来的这段时间不管是头脑还是视力都变得更清晰明朗，最适合和朋友一起到深夜营业的家庭餐厅或唱片行打混到天亮，好享受放学后的美好时光嘛。

现在的夜晚，是由青少年主宰支配的世界。全身的细胞都活性化、充满了生命力、映入眼中的每一样东西都闪耀着眩目的光辉，胸腔也总被昂扬的情绪填满。

这些现象似乎只发生在这座城市里。不晓得是以什么作为基准，但只限定是十几岁的少男少女，吸血鬼化的现象并没有发生在大人身上。现在还没办法用科学的角度来解释这件事，社会也不可能公开承认「年轻族群的吸血鬼化现象」这种光怪陆离的事件，但人们又没办法继续无视于发生在现实中的这些诡异事态。不晓得从什么时候开始，电视新闻称此现象为「吸血鬼Philia（偏爱吸血鬼症候群）」，不知不觉间就这么拍板定案了。

每到放学时刻，那群等着接送孩子回家的车阵里，总停着一辆白色的小型巴士，那是挂着「安定血液提供保持协会」旗帜的捐血团体。一群脸色铁青的虚弱青年们在街头呼吁众人响应捐血活动，看他们一副虚弱到随时会昏倒的模样，实在没必要主动响应捐血吧。吸血鬼Philia蔚为一时的炒作话题，也因此不晓得打哪儿冒出一大群不可思议的奇怪组织。

不用走出校门，沿着混凝土砌墙内侧的四分之一处转个弯，校内一隅有栋矗立在树林中小而整洁的建筑物。这里就是恩知国中部与高中部的女生宿舍，也是绊目前所居住的地方。住宿的女生约有四十人左右，由于大多数的学生都住在家里，宿舍的规模并不大。又因为是女生宿舍的关系，宿舍外头的墙壁是一大片粉红色的磁砖，但当那片粉红色的磁砖墙完工后，怎么看都像是汽车旅馆的装潢还引来周遭人们的讥笑，是一栋有着痛苦过去的建筑物。

每个房间的窗口都流泄出明亮的灯光，在屋外漆黑的地面上拖曳出淡淡光影，屋里响起少女们笑闹嬉戏的声音。隔着窗帘还能看见房里的人儿轻巧舞动的身影。说到夜晚的女生宿舍，就跟吸血鬼少女的舞会没什么两样。和那群必须回到父母身边的通勤学生不同，宿舍里的全都是自己的伙伴，所以大家总是玩得很疯。

「那我走了。」

站在就算挂出「休息三千五百圆起，住宿七千圆起」的广告牌也不会有任何违和感的粉红色磁砖墙前，浅井干脆地出声道别。

「老师，明天见！」

「明天是星期六，没有妳们班的课啦。」

「真是无趣。」

为什么一个星期只有一堂美术课嘛，数学跟英文动不动就有五、六节。

「老师，你其实挺闲的吧？不用上课的时候，你都在做什么啊？」

「别说我很闲。就算不用上课，老师还是有很多事得忙的。」

就算他这么说，但怎么样都不可能比那些负责主要学习科目的老师忙吧。总觉得浅井就是那种要是放着不理就会躲起来睡一整天大头觉，或是投入全副精神在画作上，就算搞得全身上下沾满油画颜料也蛮不在乎的那种人。

「你是不是真的有在应征裸体模特儿？让我试试吧。」

绊纯粹是抱着开玩笑的心态提出这个建议。原以为他会想也不想地就直决否决，没想到浅井竟真的稍微思考了片刻，这样的反应让绊感到吃惊。

藏在眼镜深处那双瞇细的眼眸仔细地从绊的头顶打量到脚趾，来来回回审视了好几遍。感觉浅井似乎在脑袋中将自己扒得一丝不挂，仔细探索身体的每一处般，绊忍不住心跳加快，身体也跟着僵直。就算把书包挡在胸前，仍无法抑止那种好像被他双眼透视的错觉。

「老、老师……？」

现代的女高中生怎么可能因为当个裸体模特儿就吓得皮皮挫，这一点傲气绊还是有的，但她说不定是有些小看了世人口中所谓的艺术家吧。

「这不是卫藤同学吗？」

随着某个淡然的声音窜入耳膜，两人的身后也出现另一个人物。搞不清楚是觉得她打扰了自己和浅井共处的时间，还是该说出现得正好，绊硬是压下复杂的情绪缓缓转过头去。

「小由由老师……」

让绊用如此亲密叫法叫出名字的那个人，是学校里负责健康教育课程的井上由起老师。也是住在宿舍医护室里的宿舍医生。

穿着合身的衬衫和将身体线条展露无疑的贴身裙，外搭一件白色长外套，丰满的胸脯几乎都快要撑爆白袍的前襟。裙子侧边还大胆的开了条高岔强调双腿的线条美。全身上下散发出贺尔蒙香气的淫荡「保健室老师」藉由鼻梁上那支金属框眼镜转变为知性优雅，就像个风姿绰约的成熟女人。小由由老师是个找不出一丝缺点的大美人，有着毫不矫饰的真性情，在三个月前代替正在休产假的保健老师来这间学校代课后，她就以和蔼可亲的大姊姊形象受到全校女学生的欢迎。

「哎呀，跟妳在一起的是浅井老师吗？你来女生宿舍有什么事吗？该不会是来这边寻找猎物吧？大家都这么谣传的嘛，说浅井老师是个吸血……」

「我只是因为太晚了才送她回来的，先告辞了。」

面对由起那张妩媚的笑容，仍不留一丝情面地截断她未竟的话，话一说完浅井便调头迈开大步离开女生宿舍。「啊，老师……」把双手插在外套口袋，有些驼背的修长身躯消失在林荫小道那头，再也没有回头多看绊一眼。

「真是个不解风情的人。」

由起耸耸肩说道。

「我好像被浅井老师讨厌了呢，我明明想多接近他一点……」

「咦？小由由老师，妳对浅井老师有兴趣吗？」

由起的自言自语引来绊错愕的反问。如果由起真的卯起劲来，应该没有哪个男人不会败倒在她的石榴裙下吧。这对把浅井当作目标的恩知学园高中部女生来说，可是个超级棘手的强敌啊。

「兴趣啊……是有那么一点啦。」

由起轻笑了几声，绊的反应似乎逗得她很乐。

「好了，我们进屋去吧。」

说完，便推着绊的肩膀进宿舍去了。虽是同性，但由起老师身上总有股令人忍不住心跳加速的甜美香气，每次靠近她时都会窜入鼻腔。那一瞬间，绊的意识似乎有些飘怱，才发现那恍恍惚惚教人忍不住想贴近的不可思议贺尔蒙香气就是从由起身上散发出来的。

「嗯？」

由起优雅的微侧脖颈对绊淡淡一笑，绊也只好摇摇头说「没什么」乖乖地跟在由起身后进屋去。

「小由由老师都是什么时候洗澡的呀？我好像都没看过妳跟大家一起洗澡耶？」

「因为我的房间就有淋浴间了呀。」

「咦——这样太狡猾了啦，大家都很期待能和小由由老师一起洗澡。还下赌注猜老师的罩杯是什么CUP的呢。」

「呵呵呵，那得找个机会向妳们公布正确答案才行啰。到时候我也会仔细观察卫藤同学的A60CUP的。」

「妳、妳怎么会知道我的尺寸啊？」

「因为我是负责健康教育的老师嘛。」

由起的高跟鞋在林荫步道的细碎石块上敲出轻脆的声响。朦胧的月色依然挂在半空，将女生宿舍的外墙染上更加迷幻的粉红色彩，那样的色调总觉得非常适合放在由起身上。若说浅井是疲惫容易贫血的「德古拉伯爵」，那么，由起就是妖艳的女吸血鬼「卡米拉」了吧——绊心想。

在这座城市里，十几岁的青少年总是对吸血鬼传说充满兴趣。自从三年前这座城市发生怪异现象，十几岁的少男少女都成了吸血鬼开始。他们会对十字架或蒜头这一类吸血鬼所害怕的东西感到恐惧，白天时总提不起劲、忌惮阳光，若硬是把他们拖到阳光底下，甚至有些人会精神错乱。但只要日落西沉，他们又会像变了个人似的恢复精神且生气勃勃。

还有一件值得一提的事，那就是主张吸血鬼Philia的每个年轻人，都不由分说地崇拜起那些该是感染源头的真正吸血鬼。

袭卷十几岁青少年的这些症状逐渐扩散后，这座城市也完全转变成夜行性的型态。逃出家门在街上夜游的年轻孩子顿时激增，于是警方也只好强化夜间巡逻的警备人力。在深夜时段营业的店家变多了，让夜晚的闹区更添活力，相对的这座城市在白天时就变得犹如鬼城般毫无生气。那些大人们——就连市政府里的高官之中也开始出现相信吸血鬼存在的声音。

吸血鬼Philia当然也对年轻人的流行带来影响。现在所流行的是以黑色为基调的哥德萝莉打扮。黑色披风、绷带和眼罩，还有猫耳、蝙蝠翅膀——某些狂热者爱用的小物品也摇身一变成了时尚的代表。说得再浅显易懂些，就好像一年到头都是万圣节派对一样。

教会色彩浓厚的私立恩知学园女高中部的制服也因此大受欢迎。基本款式是正统的黑色套装式制服，而袖口和襟口等处所装饰的金红两色金属小配件更是为这套制服大大加分。就为了这套制服别出心裁的设计，听说近年来报考恩知学园的人数也增多了。

绊是从国中部直接升上来的学生。三年前，当她还在就读国中二年级时，父母就因交通事故意外身亡，后来是在法定监护人的要求下才住进宿舍里的。

三年前——绊就是在那个时候遇到了吸血鬼。那个时候的吸血鬼应该就是浅井吧……绊一直都是这么认为的。

§

在梦里，自己总是感到无比饥渴。渴求着能润泽喉咙的东西。水？光靠水哪能解这难耐的激烈渴望。应该要是更浓郁、更黏稠、更甜美温润的东西。只要一看到他人的脖颈，就全身激颤的忍不住恨不得立刻扑飞过去。若能将尖牙深深埋进光滑的颈项，尽情吸吮在皮肤底下流动的充满生命力的赤红血液，应该就能抑止这份饥渴了吧。应该就能让这具连唾液都分泌不出来的干涸身躯再度苏醒过来吧。

好想要。真的好想要。

抬起满是皱纹如枯枝般的手，伸向那毫无防备的某人颈项。

给我。把血给我……

「小绊作的梦好奇怪喔。」

早知惠的反应，让绊不由得困惑。

「早知惠，难道妳都不觉得口渴吗？」

「是比之前容易口渴啦，不过我从没作过那种梦啊。对了，餐厅里有提供免费的西印度樱桃汁啊，很多人喝了之后嗜血的状况都有改善喔，晚点我去帮绊拿一点回来吧。」

「光靠西印度樱桃汁哪能……」身为吸血鬼，居然想靠果汁来混淆对鲜血的渴望，你们难道不觉得丢脸吗？那种浅淡的红哪能满足心里的渴望啊。

绊不置可否地嘟起嘴唇。

「小绊，妳常露出那种表情呢。」

早知惠忍不住笑着说。

「有吗？」

「这是小绊的习惯吧。」

「怎么样的表情啊？」

「就是这种表情啊。」

早知惠模仿着绊的嘟嘴模样，但由她做起来还是既高雅又可爱，绊推断大概跟自己不怎么像，没办法当作参考。

早知惠是自己的同班同学，也是宿舍里同住一间房的室友。宿舍里的每个房间都是双人房，隔得细长的房间左右两端各摆了一张单人床，书桌、书柜和附衣架的衣橱也各占所位。外观虽然很像汽车旅馆，但内部可是中规中矩的学生宿舍。

可是，这栋宿舍里却有一个地方不太寻常。不只是宿舍，放眼整间恩知学园都找不到一片完好如初的镜子。那些镜子不是全被涂黑了，就是碎裂的。因为知道学生惧怕镜子，校方才会采取这样的措施。

正常的镜子只能映照出正常的世界。学生们也都知道身为吸血鬼，正常的镜子根本映照不出自己的模样。这几年来，绊也只有在破碎的镜子所扭曲的世界中看过自己的模样。倒映在布满裂痕镜面中的自己也被分裂成好几块，形成无法掌握全貌的生物。在破碎的镜子中，自己总是瘪着嘴，双眼距离不是太近就是太开，总而言之就是个丑八怪。

「好，完成了。」

早知惠拍了拍绊的肩膀。因为没有镜子可看，上学前都是由早知惠为绊整理发型。今天她替绊把浏海侧梳，别上跟制服相同色系的红色与金色发夹。

绊有一头天生的红发。彷似酸化后的血液般——茶红色的长发。孩提时代的发色好像比现在更暗沉一点，绊总觉得自己的发色每年都有逐渐变得更红艳的趋势。说不定再过几年，就会变成刚采撷来的血液般殷红鲜艳的色彩——这样的预感为绊带来恐惧，还有无法抑制的昂扬快感在心中交迭混杂。

室友早知惠和其它女学生都没有人的发色像绊一样。漠然思索着这该不会也是吸血鬼Philia的其中一种征兆吧，可这样的发色确实是绊独有的。难道说绊的症状跟其它吸血鬼化的孩子有哪里不同吗？

除了发色之外，另外还有一点也与其它人不尽相同。一般的少男少女就跟传说中的吸血鬼一样害怕十字架与圣水，绊却一点也不怕那些东西。恩知学园虽然是教会学校，但绊并不是个基督教徒。就算是吸血鬼，只要不受到基督教的影响，基本上应该是不会惧怕十字架或圣水才对。真要说起来，绊觉得小时候曾听过某个跟自己家渊源颇深的和尚念经还比较恐怖呢。

除了绊之外，恩知学园里还有很多非教徒的学生，可是他们也会害怕十字架与圣水。而且还能靠西印度樱桃汁来满足对血液的渴求。绊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却始终无法理解为什么。

也正因为如此，才让绊开始思索起——浅井究竟「有多像吸血鬼」这个问题？

绊只有在傍晚过后才会在学校里见到浅井，想确认浅井是否害怕阳光实在有点困难。这个时候，就得拜托年轻但已经顶个光秃「大太阳」在头顶上的古文老师登场了。自从吸血鬼Philia流行起来后，每次上古文课时，总有些学生会不小心直视到古文老师的头顶导致痉挛症状发作而被送进保健室，这类的情况发生已经不止一次了。

「老师、老师，请跟我来一下。」

「怎、怎么了？卫藤同学，妳也太突然了吧？」

为了不让自己直视到那颗危险的头，绊预先戴上墨镜，拉着古文老师一路往美术教室所在的特别教室大楼走去。美术并没有排在第一节课，绊已经偷偷调查过了，浅井总是在第二节课快要开始之前才会走进教室，而绊就埋伏在特别教室大楼的楼梯间，等着先绕到职员室一趟再准备进美术教室的浅井到来。这个季节，在第一节课结束后的五分钟下课时间里，是朝西的窗户洒落黄昏夕阳的最后机会。

明明都已经傍晚了，却满脸倦怠好像一大清早就得赶上班的浅井终于打着呵欠出现了。

「卫藤同学，还没好吗？」

「再等一下，再等一下就好了。」

「卫、卫藤同学，老师已经……」

绊把古文老师推到楼梯平台的暗处，窥探着浅井步上楼梯的最佳时机。经过计算，从窗口洒落的夕阳、古文老师的头顶与浅井的脸孔形成的最佳铁三角角度——

很好，就是现在！

「卫藤同学，老师已经按捺不住了！其实老师也从很久以前就对妳——」

「嘎啊？」

就在绊准备一把抓住古文老师发量稀疏的头推到夕阳光辉中时，古文老师却反过来擒抱住绊的身体。

「等等，老师你在胡说什么啊！？」

「咦？咦、咦、咦唔唔喔喔喔喔喔——」

「哇啊啊——！」

眼看那颗油亮亮的头顶快要贴上自己，绊吓得发出尖叫赶紧往后仰，但脚下一滑竟踩空了楼梯。正打着呵欠走上楼梯的浅井一抬起头，「呜哇！」立刻惊恐地瞪大了眼睛。

咚铿——！

连同浅井在内，三个人一起滚下了楼梯。

在那之后，别说什么夕阳西照了，绊光被太阳穴都爆出青筋的浅井骂都快骂晕了。就连年纪比浅井大的古文老师同样也跪坐着乖乖挨骂。

「我只是想确认浅井老师到底是不是吸血鬼而已嘛……」

「妳还在说那种妄想……」

本欲辩解，但浅井马上露骨地表现出厌烦的态度。搞到最后——

「唉，自由谈恋爱没什么不好，我并不认为老师和学生交往有什么大问题，随你们想怎么搞就怎么搞，反正我也无所谓，可是在校园内怎么能做出那种伤风败俗的事呢……」

「是的，我明白你的意思。我也认为这种事实在不该在学校里做……」

两个老师不知怎么搞的竟聊到有了共识。先给我等一下，为什么花样女高中生卫藤绊大人非得跟那个悲惨又不起眼的年轻秃头教师凑成一对不可啊？话说回来，「随你们想怎么搞就怎么搞」这句话是什么意思？言下之意是不管哪天我跟哪个王八绿豆交往了，他都无所谓的意思吗？浅井老师这个大笨蛋！

绊才不会因为这种小挫败就退缩。要是在这里放弃了，根本就辱没了自己身为女高中生同时也是吸血鬼的身分嘛。

趁着浅井离开美术教室的空档，绊提着一袋满满的大蒜偷偷潜入，把串成一串串的大蒜当成门帘挂在美术准备室的房门上。每到夜晚，嗅觉总格外敏锐，大蒜刺激的气味也更加刺鼻难耐。就算戴着口罩，绊还是被熏得眼睛不停冒出泪水。

尽管十字架和圣水对自己不会造成任何影响，但绊也对大蒜感到无可奈何。并不是因为宗教上的弱点，而是味道实在太呛了。说到气味，不晓得从什么时候开始，大蒜竟成了气味不佳的代表。总而言之，这是一个用来辨别浅井到底怕不怕大蒜的计划。这叫以小搏大吗？好像不太对，还是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啊？

只能说，绊实在太天真了。

奸笑着躲在暗处想窥视浅井的反应，走进教室的浅井一瞬间确实是被挂在门上的好几串大蒜给吓了一跳没错，但马上就捏着鼻子冷静地把门板上的一串串大蒜拿了下来。到了星期五美术课时，他居然把这些大蒜一人一颗分发给绊班上的同学。

「正好有个很不错的素材，今天的课题就是替这个东西画素描。妳们可要仔细观察，好好地描摹出来才行。没画完的人就别想回家。」

每个人桌上都放着一颗天敌，不用说全班上下立刻陷入一片恐慌的尖叫悲鸣声中。

「讨厌——浅井老师是魔鬼！」

「你明明知道我们最怕这种东西了——！」

「所以，我最讨厌妳们这种莫名其妙的妄想了。别吵了，快点动笔吧，没有画完的人不能回家喔。」面对同学们猛烈的抗议，浅井依然不为所动，淡漠地拒绝了全班同学的陈情。所有人也只好捏着鼻子边哭边提笔画起眼前的大蒜。当然，绊也没有意外。

可恶，居然想出这么可恨的反击方式……站在讲台上的浅井同样拿出素描本画着属于他的那颗大蒜，还露出一副「与我无关」的风凉表情。他大概已经发现大蒜珠帘是绊搞的鬼。

「讨厌——！真是气死人了，有够厚脸皮的，可恶的家伙！」

绊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不满地嘟嚷（大蒜的气味熏得自己泪流满面），画着眼前犹如是杀父仇人的大蒜轮廓，过重的下笔力道让铅笔的笔芯都连根折断了。为了宣泄愈来愈大的火气，只好拿出美工刀把断掉的笔芯重新削好。刷、刷、刷……粗暴地一刀接着一刀，刷、刷、刷……

「好痛！」

美工刀的刀刃没削到笔芯，倒是削到了食指皮肤。绊吓得迸出一声尖叫，教室里的吵闹声一时之间全静止了。

「小绊，妳没事吧？」

坐在隔壁正努力与大蒜拚斗的早知惠担心地凑过来询问。

「没事没事，这种小事才不会害我受伤呢。因为只有银制的武器才能伤害得了吸血鬼嘛。」……唔咦？不过艳红的鲜血好像正不断从食指溢出耶。

前方传来椅子因力道过猛被撞倒的声音。就看到浅井走下讲台，一路往绊的位置走来。那张脸上布满险夷愤恨的情绪，他该不会是在生气吧？绊忍不住缩了缩身子。

「妳们自习，继续完成素描。」

浅井对其他学生这么说完后，便拿小方巾把绊不断溢出鲜血的右手给包起来（这是本来就放在美术教室里的方巾，说真的好像不是很干净啊），然后就拉着绊的手将她拖出教室。

「老师，你别这样拉我啦。你在生什么气嘛？有必要这么生气吗……」

绊消极的出声抗议，但还是一路被拉着走。在走到保健室的这一路上，浅井始终不发一语，看着他身后不断攀升、弥漫周围的怒气，绊着实感到困惑。

「浅井老师，你怎么了吗？怎么一副惊慌失措的样子啊？」

保健室的大门被用力拉开，一看到出现在门口的浅井，保健室老师由起不由得瞠大了双眼。好像把绊当成犯人丢给警察似的，绊被他一掌推到由起身边。

「卫藤同学？」

「我在使用美工刀的时候不小心手滑了一下嘛，都是因为大蒜害我视线模糊啦……」

「哎呀呀，这可不得了。妳先坐一下……」

「可是真的好奇怪喔。不过是把美工刀，怎么会在我身上留下伤口呢？美工刀又不是银制品……」

就在由起相当有效率地替绊包扎伤口的这段时间，绊还是再三阐述着「不过是把美工刀，怎么可能伤害到自己」的立场。非得让浅井明白状况才行，要让他明白自己是个吸血鬼，除了银制的武器之外，其它东西是不可能伤害到自己的。也要让他明白这不仅仅是自己的妄想或自以为是，而是事实。

「那把美工刀是不是有添加抗菌涂料？抗菌涂料里有添加微量的银，所以也会造成类似银制武器的伤杀力喔。」

「那、那就对了，就是这样嘛，一定是这样没错。我也记得美工刀上好像有标明这一点。毕竟如果只是一般的美工刀，怎么可能在我身上留下伤口嘛……」

「是啊，我明白妳的意思。」

由起没有否定绊的说法，甚至还替绊打了圆场。但绊愈是高谈自己是个吸血鬼的言论，倚靠在保健室大门口的浅并肩上就累积愈来愈多显而易见的怒气。

「浅井老师，卫藤同学也有为她的不小心在反省了，你就大发慈悲放过她吧？」

「妳说这丫头哪里像是在反省了？」

由起无奈地试图安抚浅井的情绪，但只是更让浅井额头上的青筋冒得更多罢了，搞到连由起都有些不知所措。

不过是在自己的课堂上有个学生不小心受了点伤而已，浅井的反应会不会太大了呀？这时绊才讶异地深思起这个问题。浅井该不会是在担心会有人向他追究监督不周的责任吧？心里的疑惑马上转变成下意识的反抗，令绊嘟起嘴来。大概是因为最近的家长老爱找碴，当老师的神经才会绷得这么紧吧。

「我家没有爸妈会跑来学校闹事啦，你不用这么担心，没有人会把我受伤的事怪到老师头上的。」

「为什么妳要扯到那里去？我是因为妳轻率的举动才……」

「可是我又不会受伤！到底要我说几遍，你才肯相信啊？」

这次换成绊扯着嗓子怒吼。都说了那么多，你还是不肯相信吗？那好啊，只要证明给你看就行了吧？

「小由由老师，这个是铁吧？」

绊气得随手抓起由起刚才替自己包扎时所使用的剪刀。铁制的刀刃是伤不了自己的，反手一挥，绊把刀刃的前端对准自己的手掌刺下。

「妳在做什……」

浅井顿时变了脸色，从门口冲了过来，但就算他想阻止也来不及了。绊没有一丝犹豫。她有自信绝对不会因为这种东西而受伤。

就在剪刀对准手掌划下的那一瞬间，由起却突然伸出手挡在绊的掌心与剪刀之间，代她承受了利刃。

「咦？」

完全没料想到由起会突然介入，让绊错愕得停止了原本的动作。他顺势握紧刀刃，把剪刀从绊的手中抢了过去。

呃……刚才难道没有刺到吗？

由起没有多说什么，只对绊露出训戒般的淡淡微笑。

「卫藤同学，别再闹下去了。再这么欺负浅井老师的话，他实在太可怜了。」

往浅井的方向看去，他正摆出要冲不冲的尴尬态势呆愣在原地。原本堆积在他身上的怒气已不复见，此刻的他就像被天蓝色的颜料涂抹过整张脸，全身僵直动也不动。

瞬间过后，他好似再也撑不住自己的体重当场跪了下去。没想到浅井居然会有那种表情与反应，这些全都是绊从没见过的另外一面。

还以为他会跟平时一样对自己怒吼连连呢……看来绊一时激动的脱序行为引发了浅井出乎意料的反应，虽然只有一点点，但这次绊是真的有些反省了。虽然搞不清楚是怎么回事，但自己的行动好像确实戳中了浅井心中脆弱的一面……的样子。

2

在那之后，浅井没有再多说什么。「今天妳就先回去吧。」淡淡地下达免除绊回去继续上课的指令后，顶着一张好像快晕倒的表情，独自一人回到美术教室去了。因为是星期五的最后一堂课，绊（和由起又闲聊了几句后）就直接返回宿舍。还放在学校里的书包，早知惠也替自己拿回来了。

到了隔天，星期六的夜晚。绊坐在由起驾驶的车子里。这是为什么呢？

「卫藤同学，可以陪我去个地方吗？」

就是因为由起半强迫的邀约啦。她没有告知要去什么地方，就把绊塞进外观像是大红色瓢虫的福斯金龟车副驾驶座里。

穿着尖头高跟鞋的由起每次踩踏离合器时，那件开岔极高的裙子就会露出美丽光滑的大腿。由起开车的模样实在太煽情诱人了。

「吶，我们到底要到哪里去啊？」

「去浅井老师家啊。」

「什么！？」

「我跟他约好今天要去他家的嘛。之前就拜托他好几次了，他好不容易才答应的呢。」

「小、小由由老师，妳为什么要去浅井老师家啊……」

「我不是说过了吗？因为我对浅井老师很有兴趣啊。」

由起朝惊讶不已的绊，充满魅力的眨了眨眼。

本来以为她只是说着玩的，没想到由起是真的想对浅井下手啊……居然还把人叫到家里去，看来浅井其实也对她有意思。偷瞄由起的丰胸和美腿，再跟自己的互相比较一下……根本不可能赢得过她嘛——福斯金龟车载着绝望的绊，轻快地在街道上穿梭前行。

但仔细想想，由起为什么要带着绊一起去啊？

这么说……视线忍不住往由起握着方向盘的手偷偷瞥去。昨天的那把剪刀应该是有刺进皮肤里的，但由起白皙的手上却没有一点伤痕。是自己搞错了吗？还是说，如果不是银制的武器，就伤不了由起呢——？

穿着一身黑衣、手里举着自制广告牌的年轻人在街头聚集成党，人数多到几乎快要挤到车道上了。广告牌上写着「把主权还给吸血鬼！」「NOBLOODNOLIFE」之类的大字。

在这短短几个月里，出现了不少主张吸血鬼是优于人类的种族，进而要求掌握社会主权的年轻人集团。夸耀着吸血鬼悠远的历史过往，自认所俱备的每一项能力都凌驾于人类之上，甚至认为人类应该归顺于吸血鬼的麾下。一开始不过是变成「吸血鬼」的年轻人们抱着游戏心态聚集在一起玩闹的小小集会，不知不觉间竟演变进化成涉及政治运动的狂热集团。

那些人身上披着红底的黑披风，把自己打扮成传说中的吸血鬼模样，每天晚上都聚集在街头进行演讲或示威运动。参加者全是些未满二十岁的青少年，提出的主张虽拙劣，但赞同的人数却是与日俱增，逐渐形成不能继续忽视的社会威胁。最近连市警都密切观注他们所引发的暴动，或是站在远处监视着那群年轻人的示威运动。虽然尚未爆发肢体上的冲突事件，但两方人马之间流动的空气肯定并不平稳。

参加示威游行的其中一些人都冲到大马路上了，为此由起只好放缓行车的速度，圆圆的车头灯轻轻扫过那些宣示广告牌，隔着车窗也能听见模糊的演讲声。还是相当年轻的声音呢。

在这座白天里没有半个年轻人上街走动，漫散着怠惰与寂静的消沉城市里，一到夜晚到处都听得到尖叫吶喊，年轻人纷纷走上街头，带来短暂的活力。却也可说是带有杀气的异常光景。在示威集团的不远处，「安定血液提供保持协会」的那台小巴士和那群呼吁众人捐血的青年们今晚同样也能看见他们的身影。

「那群臭小鬼也太自以为是了吧，到底在胡搞瞎搞些什么啊……」

由起把手肘撑在方向盘上，一边开车一边斜眼瞥向车窗外那几个年轻的亢奋吸血鬼，低声嘟嚷道。

没多久，由起终于在远离那些示威声浪的寂寥闹区边缘某一栋建筑物前停下车来。在街灯的映照下，浮现出那栋建筑物的茶红色外观。那是一栋充满了旧时风情的七层楼老洋房。挂在天边的月儿从云雾间轻探出脸孔，在建筑物前那一面如鸟笼的装饰铁格子上刻划出淡淡阴影，营造出涂满鲜血的十字架般教人害怕恐惧的阴暗氛围。

「哇喔，是吸血鬼城堡耶……」

抬头望向眼前的建筑物，绊会吐出这样的感想也是人之常情。人们印象中的吸血鬼住处就是长这个样子的嘛。

「这里就是浅井老师住的地方吗？」

未、未免也太适合了吧！绊的双眼都因兴奋而发光了。明天到学校多散发一则「浅井住在吸血鬼城堡里」的流言应该没关系吧。

厚重的古铜色大门旁刻了一行英文。

&quot;HotelWilliamsChildBlood&quot;

WilliamsChild的血……是这样翻的吗？

那行英文的末尾还黏了一只像极了落叶的飞蛾。

「这是公寓？」

「是啊。从外观看起来或许很有那种感觉啦，不过这里可不是吸血鬼城堡喔。」

听完由起的说明，心里还真有点失落。

待由起推开大门，两人一起进入室内。

「欢迎光临。」

这时，屋里突然传来招呼声。

隐约可见大厅的那头伫立了一抹人影。装设在环绕整座大厅壁面上的瓶状美术灯犹如万花筒，交错洒落的浅淡灯光相互辉映出几何图形的模样，照亮了人影的周围。那个人活像是个马戏团的团长站在舞台正中央，身上穿着全黑的燕尾服，手上还戴着白手套，感觉是个很有礼貌的人。

「你们是浅井先生的客人吧，等你们很久了，请随我来。」

穿着燕尾服的门僮先生恭敬地行了一礼后，便领着他们先行往屋内走去。绊和由起对看了一眼后，也跟在他的身后迈开脚步。

「这是电梯，不过它有乱咬人的坏习惯，请注意千万不要独自一人搭乘喔。」

不晓得他是不是在开玩笑，听完这教人不安的忠告后，绊与由起还是搭上这座不停发出叽嘎响声的老旧电梯。定眼一看，这座电梯的双层装饰铁栏确实有着锐利的齿状，绊忍不住抖了一下。

两人被领到五楼的其中一间房门前。浅井就是住在这里吧。不，与其说「住」，用「栖息」这个字眼应该更适合才对。

说是住家，这里更像是一间工作室。浅井虽是美术老师，但同时也是个画家，绊在踏进了他的住处后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这件事。好像利用空间转移把美术准备室整个搬到这个房间里一样，但少了学校的制约，这里比起美术准备室更混乱且毫无秩序可言。

带有文艺复兴气息的半裸巨大石膏像共有两个，一个放在墙角，像是要朝这里压过来似的采出上半身。而被涂抹在墙上的下半身则像是被用力拔出来一样充满了跃动感。说真的，不管从哪方面看，都还挺恶心的。

「这是我的室友。丹迪与菲利浦双胞胎。」

浅井淡然地介绍起眼前的白人双胞胎石膏像。该怎么说呢，比起到底是不是吸血鬼，他看起来更像是脑子坏掉的那种人。

边走边踢开淹没整片地板的杂物，浅井替绊和由起开了一条通往房内的小径。房里虽然有个可以让访客坐下来休息的一小块空地，却摆着高矮不一的三把椅子和跟每把椅子的高度都不合的桌子。不管坐上哪把椅子，都没办法真的放松肢体。

绊坐在椅背最低的蛋型沙发上，整个人像是陷了进去般，由起则坐在高脚吧台椅上翘起美腿。浅井先去泡咖啡，回来时只好坐在剩下那把其中一支椅脚有些倾斜不稳的椅子上。

他端出来的马克杯上同样沾染了厚厚一层油画颜料显得凹凸不平，看得出来浅井经常使用这个杯子。一想到这只杯子是多年来经由浅井的手指触碰而形成现在的模样，眼前这只不起眼的肮脏马克杯竟也变得弥足珍贵起来。味道淡薄的速溶咖啡表面还飘浮着好几块石膏碎屑。喝下去的话，说不定会朝死亡迈近一步。不过吸血鬼是不会死的就是了。

「好了。」

喝了一口咖啡（啊，他喝了。喝那种东西真的没问题吗？）浅井朝由起射来一道锐利的视线。对于同僚女老师，而且还是个超级大美女来家里拜访，浅井的视线跟「友善」二字完全扯不上边，甚至还能窥儿一丝敌意。而由起依然淡定的端起杯子轻啜。自己好像不该待在这里，无事可做的绊呆坐在一旁有些闲得发慌。

「妳有什么事要说？」

「浅井老师真是的，居然对我那么警戒。难道我真的给你带来那么多困扰吗？」

「说真的，妳的存在是让我很困扰没错。」

「哎唷，你好无情喔。」

连觉得困扰这种话都说出口了，绊认为他这样实在有点过分。但看着浅井一副完全无动于衷的模样，绊其实有点开心，因为浅井好像并不喜欢由起啊。

虽然被否定了自己的存在，由起脸上却看不出一丝受伤的神色，应该说她根本不需要得到浅井认可，只是呵呵轻笑了几声。

「面对跟自己的表妹如出一辙的脸蛋，你也没办法再继续保持冷静吧。」

「我才没有不冷静……」

相较于由起愉悦的笑容，浅井毫不掩饰不悦的歪着嘴。

「表妹？」

绊却因这句话而瞪大了眼睛，忍不住转头向由起询问。

「啊啊，卫藤同学并不知道浅井老师有表妹的事吧。」

「我才想问妳怎么会知道的咧，我明明没对其他人提过这件事。」

「请你不要小看我的情报网。啊啊，刚好这里就有嘛……妳看，就是这个。呵呵，原来你也会买有她出现的杂志啊，浅井老师还真是可爱耶。」

「那只是我偶然在书店找到的啦……」

由起在填满地面的杂物堆中伸手捞起一本杂志。

那好像是外国出版的流行杂志，画着强调眼神的流行妆感的超级名模跃然于杂志封面。

「咦——这个是小由由老师……」

赤裸的上身只套了件短版皮夹克，下半身穿着超低腰热裤的吸睛装扮，还摆出了强调腰身曲线的性感姿势，丰满浑圆的胸脯在没有拉上拉炼的皮革外套中若隐若现。过于肉欲的淫靡表态，却因那张细致柔美的东洋面孔而形成禁欲的神秘印象。

「这是浅井老师的表妹，名叫由姬。她是在巴黎时装秀上非常活跃的名模喔，说不定还会成为世界小姐的后补人选呢。」

「咦——这个人不是小由由老师吗？好厉害，妳们也长得太像了吧！原来浅井老师有一个这么漂亮的表妹啊，好棒喔，巴黎时装秀耶，简直太帅了嘛——真的太厉害了啦。为什么要保密啊？这种事不是很值得拿出来夸耀的吗——？啊，可是小由由老师也不会输给她喔！小由由老师一定也能当上超级名模的！」

「哎呀呀，卫藤同学居然说出这么让人开心的话来。真是的，妳实在太可爱了。」

斜瞟了一眼左一句好厉害、右一句好棒的绊，和因吹捧而乐得飞上天的由起，浅井露出像是吃了一百二十斤黄莲似的表情，默默啜饮手中咖啡。话说回来，就算同事长得像自家表妹，也没必要讨厌成这样吧？浅井对由起的态度实在太不自然了，让绊怎么也想不通。

「我是不是也该改行当超级名模呢～？」

「哪有可能啊。」

浅井冷冷地一句话堵住由起开心的自言自语：

「就生理而言，妳——」

一切都发生在眨眼瞬间，咚——由起卷起手中的杂志，狠狠地往浅井头上敲了一记。

整张脸栽到马克杯里的浅井被呛到咳嗽，由起又一把扯住他的衣襟。突如其来的发展让绊惊愕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浅•井•老•师——你怎么会知道这件事的？」

「别小看画家的观察力！」

「理事长已经对这件事下达封口令了，你要是敢出去乱说，可是会被学校开除的唷？」

「妳这家伙……明明把别人家里的亲戚背景全摸透了，竟然还向理事长要求那种毫无道理可言的命令……」

「老师也是上班族啊，如果你不想职位不保，最好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接受上级的命令。教育理念本来就毫无道理可言，每个人都是承受着这个世界上的不公平对待，慢慢长大成人的呀，你难道不这么认为吗？」

「真正的教育不是坐在会议室里讲讲的而已，而是要在课堂上巴啦巴啦巴啦……」

用袖子把沾满咖啡的眼镜擦干净，此刻的浅井完完全全像只丧家犬般低头不停嘟嚷。拿着卷成一圈的杂志在手心上拍了两下，由起脸上依然笑咪咪的，但那张笑容却散发出让人不敢违抗的魄力。真不晓得这两个人到底算是合得来还是合不来。

「好了，没意义的话题就到此告一段落，我们差不多该来聊聊正经事了。」

把杂志丢回桌上，重新坐回高脚椅的由起打算开启其它话题。

「明明是妳这家伙一直在说没意义的话。」

浅井面露不满，直接称由起为「这家伙」来了。居然把跟教育有关的论点当作无意义的话题，面对眼前这两名教育人士，绊身为学生也不知道该不该对自己的未来感到不安。

「今天我会来这里，主要是想跟你确认几件事。浅井老师，你还记得这幅画吗？」

由起拿出手机放到桌面上，让在场的人都能看见手机的液晶屏幕显现的影像。「搞什么，这次又想当侦探了吗？」浅井一边抱怨，还是挪动身体看向小小的液晶屏幕。绊也从蛋型沙发上采出身，窥探着手机上的画面。

屏幕上是幅并不鲜明的画像。好像是翻拍画布上的图所存成的照片。整体给人一股黑暗不祥的印象，一名赤裸的女性偎靠着灰暗的背景，状似死尸。

「好恶心的画喔。」

绊老实地说出自己的感想。

「画了这么恶心的画，真是对不起喔。」

浅井的声音立刻从头顶落下。

「咦？」

绊瞠大了眼，视线来来回回地在浅井的脸与手机屏幕上比对。浅井的目光始终胶着在屏幕上，表情显得有些僵硬。

「没什么好记不记得的，这是我在学生时代画过的图。」

「咦？咦咦？」

「是吗，果然没错。」

由起的响应比预期的简短平淡许多。

「妳是在哪里找到的？这张画应该已经遗……」

「这张画不在我手上。是有人拍下这张图，用手机简讯的附文件功能到处传送。现在街上的那群国、高中生应该每个人都收到了这封附图简讯吧。」

「到处传送？为什么是这张图？」

「这张画的模特儿——皆子小姐，她现在怎么样了？」

没有回答浅井的问题，由起又换了个话题。浅井瞇细了双眸，迸射出危险冷冽的光芒。但由起一点也不畏怯，同样也瞇细了眼，微笑接受他的瞪视。明明是一样的表情，释放出的空气却全然不同。

绊倒抽了一口气，不解地望向由起。因为本能告诉她，这并不是能对浅井发问的问题。

皆子……是浅井的谁啊？

产生兴趣的同时，一股不祥的预感也跟着袭上心头。这说不定不是自己想深入明白的事情。因为……皆子是个女生的名字吧？

为什么非得在这个丫头面前谈论这种事啊——浅井朝绊射来带有这种含意的视线后，才闷闷地回答由起的问题。

「她死了。」

彷佛从腹部底层硬挤出来般，那是非常低哑、沉重的声音。

前一刻才刚知道名字的陌生女子死去的事，并没有为绊带来什么冲击。但将这件事说出口时，浅井的那张表情与声音却深深刺痛绊的胸臆。「皆子」对浅井来说，是个怎么样的存在，光从他的态度就能窥知二一了。

再次把目光转向画像中的那名女性。被翻拍的影像虽然又小又不清晰，但还是看得见犹如照片般细腻描绘的笔触。那是个头发短短的，体态非常纤弱的苍白少女。

得到答案后，由起仅是点点头。好像她打一开始就知道了，只是想从浅井口中再次确认而已。

「是三年前的三月吧，从这间公寓五楼的露台跳楼自杀。」

用公事化的口吻补足了浅井没有深入说明的状况，由起又接着开口：

「皆子小姐在死前有没有说什么奇怪的话？像是——她是个吸血鬼之类的？」

三年前，名叫皆子的女性从她居住的公寓五楼跳楼自杀，当场死亡。

而在她自杀的几个星期前，她坚称自己是个吸血鬼，害怕镜子与日光，白天总是拉上窗帘，将自己锁在幽暗的房间内，到了夜晚则充满活力，总是舞动着往外头的世界飞奔。就跟现在十几岁的年轻族群之间所流行的吸血鬼Philia症状如出一辙。她所说的话也跟那群十几岁的年轻人一模一样，难道皆子也曾喝过吸血鬼的血吗？

不，浅井果断地否决了这个说法。

那是浅井当时为了美大的作业，才请她当模特儿所画出的图。因为画笔没握紧，一不小心在她的脖颈上点上类似两颗牙印的痕迹。艺术创作有时也会产生连创作者本人都始料未及的效果。原本这幅画的笔触就很容易让人联想到颈项遭到吸血鬼啃咬而被吸光血液的少女末路。因为照得不怎么清晰，如果他们没说还真不会注意到，画中模特儿的脖颈上确实有两个小洞，油画颜料像极了漆黑的血液从那里流出。

当时在那群美大学生之中，很流行以暗黑系的画风来讽刺社会的腐败黑暗面，就连当时的指导教师也都说这张画带出的效果相当有趣，所以浅井没有加以修正便又继续完成了这幅画作。

「好高兴，我总算也成为你的伙伴了呢。」

当皆子说出这句话时，浅井一定感到错愕莫名吧。

皆子原本就对吸血鬼传说有很强烈的兴趣，甚至崇拜到近乎偏执的地步。见到那幅以自己为模特儿的画作时，皆子开始认为现实中的自己与画中的自己一样，都被吸血鬼吸了血。

浅井当然不认为自己的画作有什么催眠效果，但不管再怎么向她解释，皆子的执着已经到了不寻常的地步，怎么也不肯改变自己成了吸血鬼的想法。彷佛是被那张画作附了身般，当浅井无奈地想放弃那幅画作将其销毁时，皆子激烈的抗拒反应已经到了病态的程度。

然后某一天——

「可是我又不会受伤！到底要我说几遍，你才肯相信啊？不然我就证明给你看吧？」

皆子坚信已变身成吸血鬼的自己只能被银制的武器伤害，而为了向浅井证明，她纵身一跃从五楼跳下，浅井根本来不及阻止。

浅井的画作当然没有让她变成吸血鬼的神奇魔力，她也不是什么不死之身，就这么坠楼死了。

这时，绊才领悟了为什么由起要带自己一同前来的理由。

曾经有个坚称自己不会受伤而伤害了自己，后来甚至还赔上一条命的人存在于浅井的生命之中。

『可是我又不会受伤！』

绊明白了昨天在保健室里，当自己拿着剪刀准备朝手掌刺下时，浅井会有那么剧烈的反应全是因为过去发生的事所导致的精神创伤。绊也懂了他为什么拚命否定吸血鬼Philia，总是将其归咎成妄想的原因。

可是……绊嘟着嘴在心里反驳。可是我真的不会有事嘛，就算那个叫皆子的人不是吸血鬼，但我真的……

谈话告一段落，浅井将自己的身体埋入椅背里，深深吁吐出一口悠长的叹息。他手上的马克杯已经空了，沾黏在内侧的茶垢也干涸了。

「妳问这种事打算做什么？井上由起，妳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要故意假扮成由姬的样子来接近我？」

面对由起，浅井的态度仍是充满了警戒。

「我才没有假扮呢！跟你表妹长得像纯粹是偶然啦，我是被分派到这里之后才知道这件事的呀。」

「什么分派？从哪里来的？妳该不会想说是教育委员会派来的吧？」

「是『安定血液提供保持协会』派我来的。」

……沉默降临在这间工作室里。

跟之前好几次令气氛紧张的沉默不同，这次是有些衔接不上的失措空白。若再继续沉默下去，说不定那对双胞胎石膏像就会为了确保自己的存在而从墙面爬出来，甚至大跳哥萨克舞蹈了。

「妳说的……不是那个捐血团体吗？」

按揉着太阳穴，浅井低哑的出声吐嘈。由起仍维持一贯的冷静优雅，轻声回应道：

「嗯，先把『保持协会』的事放一边，我的工作只负责确认吸血鬼Philia的发生原因和感染途径。多亏有你的帮忙，这下调查报告书总算有着落了。浅井老师，非常感谢你的协助。也要谢谢卫藤同学的作陪。好了，既然该谈的事都谈完了，我们也差不多该回去了。」

由起一副事情已经解决的轻松模样，绊却是完全摸不清头绪。看着由起的微笑，绊差点就要相信她所说的，但急忙又提出心里的疑问。

「发生原因跟感染途径是什么意思？照大家的说法，应该是被吸血鬼袭击……」

「并没有会袭击人的吸血鬼，也没有人因此变成了吸血鬼。」

为了让情绪激动的绊听懂，由起刻意放慢速度缓缓解释。

「第一个罹患吸血鬼Philia的患者，经过确认后证实就是皆子小姐没错。她应该是对自己下了相当强烈的自我暗示。虽然浅井老师的图画得非常真实，但基本上还是在于她的精神问题。在她死后，吸血鬼Philia也以极快的速度在市内的国、高中生之间传染蔓延。而感染的途径，就是附了图档的这则简讯。」

啪的一声，由起阖上放在桌上的手机。这样的动作看起来就像是她已经搜集到所有的情资证据，胜券在握了一般。

「第一个寄送这封简讯的人是谁啊？」

「关于这一点我们也还没办法锁定目标。不过Philia的患者会扩散得如此迅速，已经确定是经由手机简讯的传播。收到这封附图简讯的人，将会成为吸血鬼的下一个牺牲者——这算是一种都市传说吧，随着简讯的散播，这座城市里国、高中生罹患吸血鬼Philia的疫情也变得愈来愈严重，一切都是从三年前开始的。」

「短短三年的时间哪能创造什么都市传说啊，这样根本就不算传说嘛！」

「要追溯都市传说的历史，其实多半都发生在近几年喔。国中与高中也不过短短三年，一下子又换了一批全新的学生。对学校来说，三年前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三年前发生的事，也只剩毕业生离开时留下的传闻而已。想要把一件事变成都市传说，花上三年已经相当充裕了。

患者都跟皆子小姐是同一世代的十几岁年轻族群，也是其中的一项特征喔。现在的自己并不是真正的自己，自己应该是更与众不同、拥有更不一样的东西才对……这个年纪的孩子都会有这样的想法，所以也更容易受到催眠暗示。利用手机简讯在朋友之间传播也有相互约束的作用。属于同一时代的年轻人所产生的共鸣、藉由简讯传播的感染力，这些都是吸血鬼Philia演变成如今这种大规模状况的原因吧。这才是吸血鬼Philia的真实情况。」

一口气说明完后，由起停了好一会儿——

「怎么样？我刚才说的理由，是不是能让否定吸血鬼存在的浅井老师接受呢？」

「说集体催眠好像有点太扯了，不过比起学生真的变成吸血鬼的说法，妳的解释还比较能让我接受。」

话锋转到自己身上，浅井双手环胸，轻轻颔首。

「浅井老师！」

绊责备似的出声。她怎么也没办法接受，大人们相信的那些道理全然无法让绊信服。

因为我们这些十几岁的年轻人身上真的出现了无法解释的症状啊。只要一碰到十字架或圣水就会精神错乱，还有些人甚至连皮肤都溃烂了耶。我们没办法在阳光下自由活动，镜子也照不出自己的身影。一到夜晚感觉却变得异常敏锐，就连趁着夜色躲在暗处偷偷活动的小动物所发出的细微声音都能听得一清二楚啊。

这些发生在许多人身上的真实状况怎么能用「想太多」来轻描淡写一语带过。正因为没办法再继续对这些怪异的情形视而不见，才会跟着影响到整座城市的作息营运不是吗？这些都是真的。是真实发生在现实生活中的嘛。

「卫藤同学，我说的是集体催眠，从头到尾我都没有提到『想太多』这几个字，应该说是过于强烈的意念扭曲了现实的法则吧。我并不否认吸血鬼Philia确实让这座城市里的青少年产生了自认为是吸血鬼的症状，不过关于这起事件，并没有所谓袭击人类的『吸血鬼』存在喔。」

由起的论点令绊觉得好气馁。

这三年来所发生的一切，难道都只是集体催眠产生的幻想吗——？

吸血鬼Philia带起了流行，早知惠和周围的其它朋友都说她们见过吸血鬼，这些话曾经带给绊多大的希望啊——她真的相信这座城市里有吸血鬼存在，那个「黑衣男子」一定也还藏身在某处吧。

从浅井家回宿舍的归途中，绊坐在由起身旁的副驾驶座上静默地不发一语。来时遇到的示威集团仍未解散，愈到深夜他们的声势反而愈是壮大狂热，在一旁警戒的警察人数也增多了。那辆挂着「安定血液提供保持协会」旗帜的小巴士依然停靠在示威集团的一隅，那群看起来病慑慑的青年们也同样站在旗帜底下。

集团中有些过于亢奋的年轻人还一路跳到车子前，由起急忙踩下煞车放慢行进的速度。

「这群臭小鬼，想被碾死啊！」

就在一、两个小时前，从反方向经过这条马路时，绊还相信就算他们被车撞了也不会死。但事实是，人命是很容易在眨眼之间就消失的。「皆子」想证明自己是不死之身，却轻易丧失了宝贵的生命，浅井大概会因此懊悔一辈子，在心里留下怎么也抹灭不了的伤痛吧。

「现在该怎么做？该怎么样才能让大家正视事实？让大家明白吸血鬼Philia只是集体催眠的效果……」

参加示威活动吵吵闹闹的年轻人们把人行道挤得水泄不通，有些人都快擦撞到侧边的车窗上了，绊缩着身子与车门保持距离，闷声向驾驶座上的由起问着。

「我怎么知道。」

由起却用一副事不关己的口吻冷淡响应。

「什么叫妳怎么知道！」

「我不是说过了吗，我的工作是调查出吸血鬼Philia的发生原因和感染途径，再向『上级』报告，解决问题并不是我的职责啊。我只要能证明『安定血液提供保持协会』跟吸血鬼Philia还有吸血鬼并没有关系就算完成任务了。

不过，只要让集团之中分崩离析，结束这场闹剧也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吧。到时候他们就会从梦里清醒，可是那并不是我的专门领域，而是辅导员或心理学家的工作啊。」

「那小由由老师的专职是什么？」

「我是保健室老师啊。」

绊本来还觉得这个话题切入的时机真是恰到好处，但由起不痛不痒的回答却让她不满地嘟起嘴。

等哪一天大家都恢复正常了，不再说「自己是个吸血鬼」这种蠢话时，这座城市的营运状况也将回归到原本的状态。白天时大家会乖乖上学，也能在阳光底下进行社团活动。这三年的时光，也许只是这座城市作的一场恶梦罢了。

……奇怪？脑海里似乎瞬间窜过什么。

由起说过，吸血鬼Philia的感染途径就是藉由那张画像来散播催眠暗示。

可是，怎么会这样？绊「今天才第一次看到」那张画像啊。

3

生平第一次意识到自己说不定会死，是在十三岁的时候。

全身的皮肤都因灼烧而溃烂，好像还被尖锐的柏油路面削破了好几块皮。

好痛喔……爸爸、妈妈……小小的自己拚命向父母求助。但父母乘坐的那台车倒在车道的另一头，夹带瓦斯臭味的蓝白色火焰彷佛替夜晚的路肩与墨黑的天空点亮了华丽璀璨的烟火。那一晚天空下着雨，可是在雨丝浇熄火光之前，更加愤怒狂炽的新生火舌早已舞动着将整辆车团团包围住。混杂尘土的黑雨不停敲打着倒卧在柏油路面的绊的脸颊。消防车的警示声被大雨造成的无形高墙隔绝在另一头，根本传不进耳中。

不知何时，终于有人来救自己了。消防车又还没来，为什么会觉得对方是来拯救自己的，这一点绊也搞不清楚。那是三抹黑色的人影，豆大的雨滴打在他们的肩上又弹开，三个人分别伫立三个方位将绊围了起来。从绊的视角只看得见他们的容貌隐没在下着滂沱大雨的夜空中，简直就像是三座擎天而立的漆黑高塔。

他们身上穿着融入雨夜氛围的漆黑外套，脚上踏着附有马刺和皮带吊饰的长皮靴。以消防队员来说，他们的装扮还挺奇怪的，而且他们手上拿的也不是消防水管，而是其它东西。三个人之中，有两个人手里拿着在金属长柄前端装有厚实利刃的扇形斧头，另一个人的腰间垂悬着一把长剑。他们该不会是来迎接爸爸妈妈和自己的死神吧？这样的念头瞬间浮上脑海，但如果是死神，拿的应该是大镰刀才对啊。

是小孩子啊……怎么办……上头的指示……

黑色人影低声交谈的声音伴随着雨滴一同落下。

好不容易谈完了，那两个拿着斧头的人任长靴溅起水花举步往车子的方向走去，带剑的那个人则屈膝蹲到绊的身边。与服装同色系的黑色剑鞘前端划过柏油路面，发出「喀锵」的碰撞声响。地面上的水洼没一会儿就浸湿了他的外套衣襬。

「还有意识吗？」

光看外表还分辨不出是男是女，但传进耳中的确实是男人的声音没错。绊抬起意识已逐渐朦胧的头部，轻轻点了点。

「妳几岁了？」

面对着被死亡阴影笼罩的少女，黑衣男子却悠然询问着。

「十……三……」

「十三岁啊，还很小嘛。」

「我才不小。」

绊立刻反驳。很小这种字眼应该是用在小婴儿身上的，自己都十三岁了，已经不小了。

「嘿，还挺傲的嘛。」

男人笑着，绊窥见他的嘴里有两颗异于常人的尖牙。啊啊，他果然不是死神啊——绊在这一刻领悟了。

「不过看在我们眼里，妳还是很小。妳需要一点血吧。」

虽然是和死神一样非现实的存在，绊却理所当然地认定他们原本就存在于现实之中的。

直到此刻，才彷佛听见远方的消防车警示声正扰人的嗡嗡作响。

§

这段记忆是怎么回事？

由起说过了，根本没有人遭到吸血鬼的袭击。但实际上，绊确实是接受了那个男人的血液才捡回一条小命，而且清醒之后，原本严重的伤势竟不药而愈，半点痕迹都没有留下。那个黑衣男子同样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绊的父母并没有得救。他们都说车子引爆了大火，但在那场严重的交通意外中，女儿竟奇迹似的平安生还，而且连一点轻伤都没有。

就连脑海中的记忆都是吸血鬼Philia的暗示吗？那场事故确实是发生在吸血鬼Philia开始流行起来的三年之前。单就时间点而言，并没有任何矛盾的地方。自己三年来不断祈祷能再见到的那个「黑衣男子」，也只是因为受到暗示催眠而产生的幻影吗……？

可是，至今为止绊从没听说过、也没看过那封带有暗示效果的简讯画像啊。问了早知惠和宿舍里的其它女生，大家都说是从朋友那边收到的简讯，不知不觉就将画像中的女人——也就是皆子的模样与自己重迭了。难道绊不是这样吗？被她们用那种目光注视，绊只能慌张地配合话题扯谎。如果不是「同伴」，一定会被她们当成怪胎看待的。

一致与矛盾同时存在于绊的脑海中，却只是让思绪变得更加混乱。真想找由起再问得清楚一点，可是自从星期六一起去浅井的住处拜访过后，就不晓得她跑到哪里去了。星期天时，由起在宿舍房间里的行李都消失了，到了星期一突然换了另一个新的保健室老师，只简单地说是由起的临时任期结束了而已。朝会上（说是朝会，不过也已经是下午五点左右了）一公布这个消息时，几乎所有班级都为之哗然。由起在任的时间虽短，但已经得到众多学生的热烈爱戴。

这就是她所说的「我的工作已经结束了，接下来只需要向上级呈报就行了」的意思吗？由起的工作到底是什么啊？

星期一一整天都因贫血搞得脑子混沌不清。好想喝血喔……那甜美浓稠的血液滋味。这股欲望也是因为受到暗示的关系吗？只是自以为是？事实上，我的身体根本不需要喝血来抑止饥渴。但不管怎么说，因贫血而生的焦躁烦闷情绪是骗不了人的。

啊啊，到底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脑袋昏昏沉沉的好不正常。不，说不定自己早就不正常很久了。就跟「皆子」一样被妄想操控心智而疯了。

到了中午休息时间（第三节课和第四节课之间差不多是晚上七点快要八点左右），身体是真的难受到快要撑不住了。可是一点都不想去没有由起的保健室，新来的保健室老师那张粗干僵硬的皮肤上画着大浓妆，是个不管肌肤或头脑都感觉硬梆梆的老太婆。那种老太婆一定会对十几岁正值花样年华的少女怀有妒意的啦（这是绊先入为主的观念）。要是说出「我因为贫血所以想喝血」，肯定会被那种老太婆拽着脖子撵出保健室的。

会想到美术准备室稍微休息一下，说不定只是个借口罢了。是为了能待在浅井身边的借口。如果不这么说，绊根本没有踏进美术教室的理由。说不定到这个星期五之前，都见不到浅井一面了。

浅井并不是吸血鬼，如果那个「黑衣男子」不是浅井，绊应该已经没有再继续接近浅井的理由了。但就算没有任何理由，绊还是想看着浅井。动不动就找些事情去烦浅井，已经成了绊日常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乐趣了。

午休时间结束后，特别教室大楼的走廊上只余留一片静谧。幽暗的日光灯将自己的影子淡淡地拖曳在木头地板上。独自走在没有半个人的夜晚校舍里，原本应该是鲜少会发生的事。就连原本只是冷眼看待笼罩整座城市异常事态的淡漠情绪，也在这个时候才赫然有了真实感。

特别教室大楼共享的公布栏上张贴着各个有关小恩知祭的告示。其中一张写着『征求模特儿请洽三年一班铃木（贵）同学美术社』

——的告示蓦地映入绊的视野中。

由美术社主办的小恩知祭素描活动正在召募模特儿。绊记得在一般教室大楼的公布栏上也贴有这张告示。「征的是裸体模特儿吗？」「美术社的顾问是浅井老师吗？」「浅井老师也会作画吗？」一堆女孩子挤在公布栏前七嘴八舌热烈讨论的隔天，这张告示又特地加上了「并非裸体模特儿」的注意事项。唔，用膝盖想也知道不可能是裸体的嘛。但一知道召募的不是裸体模特儿后，那些女生也就立刻没了兴趣。十几岁的女孩子之中，对成为裸体模特儿有兴趣的其实并不在少数。因为大家都希望能将自己最光辉灿烂的美丽模样留在永不褪色的世界里。

浅井似乎不在，美术准备室的大门也被锁上了。现在再跑回去上第四节课实在太痛苦了，反正也没有其它地方可去，绊索性随便拉了张美术教室的椅子坐下来，瘫在桌面上。全身都好疲乏，连站都站不起来了。

浅井老师到底跑到哪里去了呀？他第四节好像没排课，不过记得他第五节好像会去某个班级上课，所以他应该没有离开学校才对。啊啊，说不定是跑到中庭抽烟了。早知道就应该先去中庭看看的，可是绊现在连一步也动不了了。身体好沉重，蹭着蹭着好像就快跟桌子融为一体了。我缺血啊。好想喝血。真想用力地朝浅井老师的锁骨咬下去……

「……那个发色，是卫藤吗？」

意识或许有短暂的片刻飘远了。平常总是能确实捕捉到走廊上的脚步声，刚才却连开门声都没有注意到。

抬起贴在桌面上的脸孔，眼前出现的是浅井略显讶异的神色。

「妳怎么了？现在应该还在上课吧？」

「老师，你跑到哪里去了嘛……？」

身体一虚弱，好像连心也跟着变软弱了。一看到浅井的脸孔，泪腺几乎就快崩溃，忍不住发出甜腻的声音撒娇似的抱怨道：

「人家贫血，好想喝血喔。」

说出这种自欺欺人的话后，「妳怎么还在说这种事啊！」却换来浅井的怒气，也因此让示弱的泪水勉强忍住了。

「搞什么啊，妳的脸色真的很难看耶。」

「就说是贫血了嘛。」

「妳照过镜子了吗？」

「镜子照不出我的模样啦。」

顽固地坚持着吸血鬼的身分，让浅井无可奈何地深深叹了一口气。

「噫呀！」

他突然将手伸向自己的腋下环住，绊下意识的发出一声轻叫。不，是因为太突然了，连心跳也不禁漏了一拍。

「你、你这个变态色情狂老师！」

「这样的话妳就别跑到我这里来啊。」喂，你这么说好像间接承认自己真的是个变态色情狂一样耶。

被浅井扛抱着站起来后，他便把自己赶进美术准备室里，也许他察觉了自己不去保健室而专程跑到这里来的理由，总之浅井并没有把绊扫地出门。

他刚才果然是到中庭去了吧，一贴近浅井的衬衫，就能闻到淡淡的烟味。但还是油画颜料的味道浓郁得多。一旦放松了心情，身体也跟着绵软无力，眼看就快要撑不住自己的体重瘫软在地了。

「喂，坐上去。」

浅井屈膝撑住了绊的身体。额头撞上他裸露在空气中的锁骨。扑通，还能听见皮肤底下的脉动声。眼前的颈动脉看起来好好吃啊……

「老师……我可以咬你一口吗？」

额头抵在他的肩上，绊出声喃喃问着。自己的声音好像被浅井的衬衫吸收了般，听起来是那么模糊朦胧。

「卫藤……」

「对不起，我胡说的。」

感觉下一秒他就要把自己狠狠拉开了，绊只好立刻收回前言。好想再多感受一下他的脉络跳动。光听着那平稳的脉动声，不适的情况好像也多少能得到改善。扑通、扑通……皮肤底下的血管正规律地输送血液，发出轻柔的、平稳的声音。

这也是绊的自以为是吗？只是因为我的脑筋不正常？可是，皆子确实是不正常的啊。这样的自己和皆子又有什么不同？只是皆子先遇见浅井罢了。只是他们之间并不是老师与学生的关系罢了。

「老师，我不会再扯到吸血鬼的事了，不过我有件事想拜托你，可以吗？」

「有事拜托我？」

「把我画出来吧。就像……皆子小姐那样。」

这是绊在看到美术社召募模特儿时就浮上脑海的念头。其中多少也包含了对皆子的敌对心态，但更多的其实只是想让外界的人看见自己罢了。透过浅井的双眼与手，会呈现出绊怎么样的神态呢？

「老师，不行吗……？」

绊没有抬起头，只敢安静地等着对方的响应。

些许沉默过后，头顶上传来轻轻的叹息。抱着会被打枪的预感，绊在问出口的同时就做好了势必会失望的觉悟。

「如果妳星期六、日晚上有空……」

没想到得到的却是出乎自己意料的答复。

倏地抬起头，愣愣地「咦？」了一声。「妳咦什么咦啊？」浅井则回了一个蹙着眉头的不满表情。他该不会没有接收到自己所说的「像皆子一样」的意思吧，绊悄悄抬起眼确认。

「我说的……是裸体喔？」

「我知道啦。既然我都答应了，妳也得给我好好地干啊。」

浅井狂妄自大的回道。

这个男人明明是个老师，却说要替学生画裸体素描，他真的搞清楚状况了吗？呃，这种话由自己来说好像也有点那个，可是就社会伦理而言，那个……做这种事应该不太妙吧？

我知道了，皆子或许是疯了，可是会和她有所牵连的浅井或多或少也不怎么正常吧——绊此刻总算参透了这一点。

§

终于到了星期六，在学校上完半天课之后，绊便来到HotelWilliamsChildBlood拜访浅井的工作室。说是半天课，但毕竟是夜间部，到浅井的住处时已经过了晚上九点。

恩知学园禁止学生在校外打工，所以模特儿工作也是不支薪的。反正人体模特儿的价码好像本来就不太高。话说回来，光是老师把学生叫到自己家来，还得全裸以对的状况应该就比打工什么的更严重吧。就现今的社会情势看来，这件事若是被知道，浅井肯定会被警察当作猥亵色情教师带走，然后校长和理事长都得出来面对媒体召开记者会，拉下脸把长不出毛的秃头抵在桌上向社会大众道歉。不过绊并没有见过理事长，也不晓得对方到底有没有秃头就是了。

「为什么？妳只是被画的人物而已啊？我对画画的对象又不会抱有违反伦理道德的情感。要是动不动就对下笔的对象产生情欲，那根本什么也没办法画了吧。」

一边准备着三脚画架，浅井用一副理所当然的态度歪头不解地阐明自己的立场。他毫不拐弯抹角的挑明言语，也牵起绊心中一些复杂的情绪。就算如此，你也别一脸平静的说出「情欲」这种字眼来啦。

这个男人应该不太适合教师这种要求人格素养的职业吧。在讨论他到底算不算是个社会人士之前，他那满脑子的艺术家思想实在不可轻怱。唔，不过若是浅井不当老师，他们也就没有机会相遇了，就这一点来说，是该庆幸浅井有当上老师才对。

把素描本摆在三脚画架上，坐回椅子上的浅井露出一副已经准备就绪的安然表情。可是绊还没有准备好。应该说，还没做好心理准备……慢吞吞地在浅井指定的床上动手褪去自己的衣物，还一边跟他闲聊着：「要是这件事被知道，你一定会被警察捉走的——」之类言不及意的话题来拖延时间。这是绊第二次来到浅井的工作室，但今天由起不在，只有绊和浅井两个人在这个房间里独处（不管是墙上的石膏像还是那些画在画布上的东西，绊坐在床上总觉得有好几道视线朝自己射来，反而更无法平静心情）。这跟在学校里或美术准备室中的相处模式不同，更让绊莫名的紧张。

「怎么了？妳的肚子上黏了钮扣还是什么吗？」

「……」

可是浅井却歪着头吐出那种木纳到让人好想揍他几拳的傻话，让绊觉得为了这种事而娇羞不已的自己实在太愚蠢了，把心一横就用力褪去身上所有衣物。

身体内侧热切地鼓动着。心脏，快点安静下来啊！反正浅井那个人也不会表现出多大反应的。

没想到，浅井竟交迭起双腿手支着脸颊，还倾身采向前从黑色镜框深处仔细凝视着自己。绊扭捏地并起下意识摩蹭的膝盖，伸出双手护在胸前。

「你、你干什么啦……」

脸颊发烫绯红，忍不住脱口而出羞涩的问句。

「嗯，果然没错。」

浅井似是很满意地点了点头。果然？果然什么啊？

「其实我之前就很想画妳了，妳果然很不错呢。」

……这种毫无防备的发言是怎么回事！别露出那么开心的表情说什么「妳很不错呢」之类的话啦！就算你对我没有情欲，我也会反过来袭击你喔！不要太小看女高中生了！

只可惜浅井一点都没发现绊心中的吶喊，又随口说了句：「就这个样子别动，这样也很不错呢。」便握着铅笔在素描本上挥洒起来。面对艺术家这种一沉迷某件事物就什么也不理会的种族，绊只能气得在心里直咬牙。

之后过了一个小时，让绊变换了几个姿势后，浅井仍持续作画。今天并没有真的把绊的身影画在画布上，而是先试着抓住绊的特质印象。浅井原本就不是个多话的人，可是一旦集中起精神专心在作画上，整个人更是像具佛像似的一句话也不说。只有偶尔在指导要换什么姿势或下达休息指示时，才会吐出简单几个单字。

就算只有短短几分钟的时间，但维持着相同的动作一动也不动还是件相当累人的事，绊此刻终于深刻体会到人体模特儿的心酸。而且好无聊、好无聊、好无聊，真是无聊透顶了。好像连自己都快跟浅井一样，变成一尊被供奉的佛像了。而且薪水又少，如果不是打从心底了解艺术的，真的不推荐做人体模特儿这种工作啦。

唧铃铃铃铃、唧铃铃铃铃。

当门铃响起的那一刻，绊彷佛看到从天堂射来一道救赎自己的美丽光芒。

「老师，好像有人来了喔？」

绊趁机松懈了姿势望向门口。「咦？啊啊。」浅井似乎完全没有听到门铃声，直到绊出声提醒才恍然回神，停下了描绘的动作。在这段时间内门铃又响了一次。唧铃铃铃铃、唧铃铃铃铃。HotelWilliamsChildBlood的门铃声不是「叮——咚——」也不是「嘟噜噜噜噜」，而是由黄铜合金制成极具旧时风情的小小敲击铃，一按下去就会跟着摇晃。

「妳待在房里。」

浅井顺手把自己挂在椅背上的衬衫扔上床。

就在绊接过衬衫套上身时，门的那头也传来对话声。都这么晚了，应该不会是报纸推销员才对，还暗自猜想到底来者何人时，「晚安啊～」那个有着明朗声音的人已经进到屋里来了。

对方是自己不认识的人——意识到这一点时，绊慌忙用双手拉紧衬衫前襟，但当她终于看清楚对方的模样时，立刻忍不住瞠大了双眼。

「小由由老师？」

「哈啰——哎呀，卫藤同学的打扮也太妩媚了吧。这样会让我想入非非的，快把衣服穿起来吧。」

是已经离开学校的由起。会觉得她给人的感觉跟在学校见面时那么不同，是因为今天她没有化妆、也没有戴眼镜，而且说话的口吻也有些不太一样，更重要的是，她穿着一身非常醒目的衣服。

略显夸张的黑色古典三件式套装包覆着她的身躯，背心底下是包住整个脖子长达下颚的立领衬衫，襟口还特别缀饰了波浪滚边加上领带系紧；脚上套了一双不符合这个季节气候有很多金属配件与炼条的长皮靴，裤脚也都塞进靴子里了。手臂上还挂着一件同样不合时节的黑色长大衣。和现代的绅士西服不同，给人一种跑错了年代的失序感。

自己好像曾在什么地方见过这种打扮……？脑海一角窜起的记忆马上又隐去，绊想也不想地立刻从床上跳下来，扑进由起的胸怀。

「讨厌，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嘛？妳突然离开学校，让大家都吓了一跳耶！新来的保健室老师是个老太婆，我不喜欢她啦，大家都说果然还是小由由老师比较好喔！」

「对不起嘛，因为『上头的人』把我叫过去，直到今天才肯放行啊。」

跟还是「保健室老师」时的说话方式相比，由起此刻的语气没那么矫饰，更显得直率。就算没有化妆，也依然无损由起的美貌，还是比那个新来的浓妆老太婆好多了。或许就是少了化妆品的点缀，她的态度才变得那么坦然纯粹。这身中世纪绅士的复古装扮穿在由起身上，也意外地相当适合。若要比喻，就像是歌剧里的男伶——不过绊也马上发觉这个比喻好像有哪个地方不太对劲。

「喂，你这个谎称性别的诈欺犯老师！」

浅井往由起的后脑勺敲了一记。

「很痛耶！你做什么啦，浅井老师。我不是说了是因为被下了封口令的关系吗？而且我也已经辞去教师的工作了，应该没关系了吧。」

揉着被打的后脑勺，由起不满地咕哝。

「人家不要妳辞职啦——！」绊紧紧地抱住由起。

……嗯？

等等，刚才浅井老师说了什么啊？

头贴在由起胸部上，感觉好像有哪里怪怪的……硬硬的。蹙起眉头，绊拍了拍眼前的这片胸部。原本的位置应该有一对丰满到几乎快塞爆衣服的胸脯……现在却平得像飞机场一样。

「……」

为了小心起见，为了再次确认清楚，绊露出一脸狐疑的表情，双手慢慢从胸部往下移，来到穿着裤子的双腿之间。

「小绊，那里可不能摸喔，最近的高中女生还真是大胆耶。」

由起假装尖叫的抽了身。真可惜，差点就摸到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现在曝光也无所谓了吧。没错，其实我是男生啦。」

由起笑着拿出自己的名片递到浅井跟绊面前。

名片上写着『安定血液提供保持协会总部情报组井上由起』。

由起隶属于这种骗人的捐血机构这件事，之前就已经说过了。问题出在姓名上所标示的名字念法。

『YOSHIOKIINOUE』……井上由起？

手里拿着名片，绊抬头望着由起。由起依然呵呵笑着。再把视线往下移，看向自己的身体——没有扣上扣子的衬衫前襟全开，全身上下没有一丝多余的赘肉，就连想要有赘肉的地方也是平平如也，虽然不是出于自愿，但不管是胸部还是全身上下都跟裸露在空气中没什么两样。

这样会让我想入非非的，快把衣服穿起来吧——

刚才由起说过的话，忽然在脑海中自动重复播放。

「啊啊————！」

照由起的说法，「安定血液提供保持协会」所负责的工作就是把关于目前所得知的吸血鬼Philia情报提供给市府单位，市府单位应该会努力想出什么对策来才对。就如同由起之前说过的，「保持协会」基本上并不会针对此事做些什么。

这种充满矛盾的催眠集团不可能永远存在。总有一天，那些年轻人都会清醒的——由起如是说。

这么一来，绊所怀抱的冲动也会一丝不留的消失殆尽吗？而当那些渴望消失之后，自己还会剩下什么？自己又会变成怎么样的一个人？

对于绊的疑问，由起只是牵起一抹苦笑，并没有正面回答。那优雅的举止让绊一时之间看得痴迷了。不管是男人或女人，由起都是一个货真价实的大美人（顺带一提，绊在尖叫之后当然就立刻穿上衣服了）。由起会化身成女老师混入校园里，主要是因为这么一来才比较容易向女学生们收集情报，算是一种作战方式。不过绊觉得，会男扮女装跟他自己本身的兴趣应该也有很大的关系吧。反正女性化的说话方式和应对态度也很适合他啊。那对超真实的胸垫好像是特别订作的，绊觉得自己说不定也有点想要。

「不过就是因为这样，好像也让浅井老师更加讨厌我了呢。」

由起淡然笑说着。对他被浅井老师讨厌了这件事似乎并不怎么介意。

「关于浅井老师的事，我并没有向市府报告，应该不会给你带来什么不便才对。」

「那就好……谢啦。」

浅井对由起的态度仍称不上友善，但还是笨拙地向他道了声谢。浅井会打一开始就对由起那么忌惮，除了由起跟在当超级名模的表妹有着极其相似的外表之外，再加上还是个人妖，所以浅井的心境才会这么复杂吧。（关于这一点，由起遗憾的表示：「我才不是人妖，是因为工作需要啦！」）

从那次之后，由起常常会配合绊当模特儿的日子跑来浅井家玩——应该说来浅井家说些风凉话比较贴切。浅井对由起仍旧冷漠，但已经不同于一开始的警戒与不知如何应对；看在绊眼中，他们之间已经进化成男人之间不需顾虑太多的关系了。这两个人绝不是那种交好的哥儿们，但呼吸频率却出奇的吻合。对身在女校的绊而言，会对这两个人的关系感到新鲜与充满兴趣也是无可厚非的事。

「穿上女装偷偷潜进教育的殿堂，你这家伙难道没有伦理道德的观念吗？」

浅井这么说。

「会把女学生叫来家里当裸体模特儿的浅井老师，没有资格跟我谈什么伦理道德啦。」

由起淡淡的回嘴。

「每次都跑来见习的你才没资格咧。」

浅并又说。

「我这是在保护她。为了不让浅井老师突然产生情欲袭击小绊，我当然得过来监视啊。」

由起回应道。

「别用那种无所谓的表情吐出『情欲』这种字眼啦，这东西不过是被画的角色罢了。」

「老师，你说『这东西』是什么意思啊！」

绊不满地出声抗议。还有啊，浅井不也一脸无所谓的吐出「情欲」这种字眼吗！真是够了。

每到周末，浅井的工作室里总会一再上演着这样的对话内容，这样的环境让绊心里感到很平静、很舒服。

如果没有吸血鬼Philia引发的骚动，就不会有现在这种温馨的时刻。就像浅井和由起所说的，这个世界上也许根本就没有吸血鬼。可是，偷偷感谢一下传说中的吸血鬼应该也没关系吧——渐渐地，绊的心里有了这样的想法。啊啊，说不定这就是暗示即将被解除的征兆喔。吸血鬼Philia的产生，是因为思春期的少男少女们对平凡无趣的日常生活感到不满所衍生而成的异常状况，当年轻人开始接受这样的生活后，也许暗示就会自然而然地解除了。不用再固执地相信吸血鬼的存在，就这样平平淡淡的也能活得很好啊。

§

那是时序进入六月的某一天。下星期就要举行小恩知祭了，学校和宿舍里都因这场活动搞得人仰马翻，到处都能感受到高昂的磁场氛围。画完美术课指定的海报作业（绊也小小努力了一下，不过当然还是没有被选上），结束半天的课程稍微整理了一下后，便走出吵吵闹闹的校园，搭上公交车往HotelWilliamsChildBlood浅井的工作室行去。去的时候搭公交车，结束之后由起会开车送自己回来，这是绊最近的交通往来模式。

那天从傍晚开始，雷鸣声就一直响个不停，到了夜晚真的下起了大雷雨。总是占据街头的示威集团也不得不暂时休止活动，只剩下狂风暴雨蹂躏似的冲刷着整座城市。少了那群在街上疯狂舞动的年轻人才恢复这座城市在夜幕之下的真正模样，总觉得已经好久没有看到这一面了。

从公车站牌撑伞走到HotelWilliamsChildBlood的几分钟里，绊脚上的靴子已经被淋得湿透。HotelWilliamsChildBlood老旧的外观衬着滂沱大雨，彷佛整间屋子都快要沉入黑暗之中，比平时散发出更浓郁强烈的恐怖吸血鬼宅邸气息。装饰在门前的古铜色装饰铁格子在大雨侵袭上不停发出喀哒喀哒的响声。看到这幅风雨飘摇加上恐怖房子的画面，要是还有人认为这栋建筑物里没有吸血鬼，那才真的是缺乏常识。

「呼，全身都淋湿了——」

走进大厅吁了一口气，把伞面上的雨滴甩落后，穿着燕尾服像极了企鹅的管理员先生不晓得从哪里冒了出来。

「欢迎光临，已经等您很久了。」

「晚安，由起老师来了吗？」

「今天还没看到他呢。」

管理员先生每次都非常有礼貌地领着绊来到浅井位于五楼的房间。就像已经被设定好的自动人偶只会机械式的反复做着相同的工作，感觉还真有那么一点恐怖。这里明明是栋公寓，却从来没看过其它房客出入这一点也很不可思议，可是每次管里员先生都会紧紧跟着自己，绊根本没办法偷偷溜到其它楼层探险。

来到浅井位于五楼的房间前，管理员朝绊行了一礼后就径自离开了。原本就稀薄的存在感没一会儿就消失在走廊那头的幽暗之中。

「嗯？」

原本想按下门铃，却发觉浅井的房门开了一条细缝。门前有一洼积水的痕迹。

隔着房门，还能听见屋里传来的声响里混杂着由起的说话声。管理员不是说由起还没来吗……？

下意识放轻动作，绊悄悄从门缝间钻了进去。

没有开灯的房间被染了深蓝色调的黑暗包围。不过黑暗并不足以令绊惧怕。就算体内的暗示逐渐减弱了，吸血鬼Philia的特性依然残存在绊的体内，现在这个时间正好是听力与视力都最敏锐的时候。

挡在眼前的是一张大型画布（这是浅井在作画时，也就是绊全身赤裸时，拿来当作屏风挡住由起视线的画布），但还是能窥伺到房里深处的动静。

摆在里头的床上有两抹人影。

呜噫……绊硬是压下差点迸出口的尖叫。

眼前的画面是由起把浅井推倒在床，而且还骑在他身上。你、你、你们两个男生是在胡搞瞎搞些什么啊？黑暗的房间里……床上……一上一下，很明显就是在做什么可疑坏事的姿势嘛。被推倒的浅井衬衫都凌乱了，眼镜也掉到一旁。

本想立刻冲上前制止，但绊只是紧抓着挡在身前的画布，心跳加速的凝视着眼前这幅暧昧的唯美景色。这就是传说中的那个吗？那个什么攻跟什么受的！宿舍里也有一些女生专画那一类的漫画，还会拿去贩卖会上卖钱呢。

总是一身黑衣的由起头发湿漉漉的，从发梢和衣服上滴落的雨滴在湛着青蓝色调的屋外光线反射下，竟有种让人为之心动的艳丽。淋湿后有些卷曲的浏海发丝贴在额头上，藏在发丝底下瞇细着眼低头凝望浅井的表情也充满了情色意味，同时更散发出某种妖媚危险的氛围。沿着发丝落下的水珠一滴接着一滴，濡湿了浅井的脸颊。

「要挣脱这种程度的束缚，对你而言应该不是难事吧？」

由起用挑衅的声音这么说。

但浅井一动也不动，只是就着被推倒的姿势睨视由起的脸孔。由起滴落在他脸上的水珠滑向下颚，沿着隆起的喉结来到锁骨，然后被胸前已然凌乱的衬衫布料吸收。

「你不抵抗吗？呵呵，那我就要侵犯你了唷？」

侵犯！？侵犯什么啊！光是想象着接下来的发展，就让绊心里七上八下不知该如何是好。好想摀住眼睛，却又忍不住睁大双眼仔细盯着床上的一举一动。不，自己可没有偷窥人家做那种事的癖好，没有归没有……可是，如果今天的主角是浅井和由起，或许就有那么一点点的……

由起倾身覆住了浅井，而浅井仍旧没有抵抗，只是把视线从由井身上移开，一语不发地，露出一脸「随便你」的表情瞪着天花板。由起把脸贴近浅井的脖颈，嘴唇轻轻靠向那沾了雨滴而苍白的肌肤——

「呜噫噫噫——！我、我还是不能接受啦！」

「磅」的一声画布被推倒在地，到头来绊还是克制不住地冲向床边。

迭在一起的两人同时惊愕地转过头。就看到因粗喘导致肩膀激动得上下起伏的绊一脸凶神恶煞的指着由起大喊：

「你不可以对浅井老师出手啦！浅井老师他……总有一天是要被我推倒的！」

「……妳在说什么鬼话啊？」

把由起推开从床上坐起身的浅井冷静地开口吐嘈。

「难得气氛正好的说……」

由起低喃着翻身下床。他果然是认真的，真的是认真的。这个敌人实在太可怕了。可、可是我绝对不会退让的！绊硬是挤进两人之间，护卫浅井似的挡在床畔。

「哎呀哎呀，小绊还真是勇猛呢。」

由起戏谑地耸了耸肩，目光飘过绊的头顶望向浅井。那轻薄的笑容蓦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眼中不可轻忽的锐利光芒。

「浅井老师，我还没跟『协会』报告你的事。我还挺喜欢你的，所以想相信你一次。」

由起抓起被雨水淋湿后变得像乌鸦湿透的羽毛般闪动着水光的外套披上。

「我先回去了。等结束之后我再来接妳。」

转向绊时，由起的表情又恢复一如往常的柔和，留下这句话便旋踵离去了。当他的身影消失在房门另一头，立刻雾化了也似，就连绊敏锐的感觉也无法再追踪到由起的气息。

讶异地目送由起离开后，绊才转过身来面对浅井。

「你们在说什么啊？刚才的……」

「没什么。」

浅井扒了扒头发，轻咋了一下舌根。

「要开始了，把衣服脱掉吧。」

然后吐出这句一点都不像老师该说的台词。

§

隔天的星期天晚上，由起也来到浅井的工作室露了一下脸，但留下「等结束之后我再来接妳」这句话后，又立即离开了。

「你们吵架了吗？」

试着丢出问题，得到的还是只有「没什么」的响应。照昨天的状况，要说吵架应该也是情侣之间的吵架才对……真的是这样吗？绊忍不住思索，不知该归类成想象还是妄想的情节自动在脑海中上演，吓得绊赶紧挥开那些情色的想象。绊可不希望浅井和由起真的发生什么关系，而且绊对那种事也没兴趣，却忍不住会期待一些奇怪的事。身在女校，对于那方面的情境想象可是很有心得的。

摆二十分钟的姿势然后休息十分钟是很基本的作业方式，可是浅井一热衷起来总忘了该休息，必须得靠绊出声提醒：「已经二十分钟了唷——」浅井飘向不知名远方的思绪才会被猛地拉回现实世界中，轻眨了眨眼看向时钟：「啊啊，休息一下。」说完便走到厨房的抽风机底下抽烟。在抽烟时，藏在眼镜后面那瞇细的双眼，仍是神经质地睨视着正进行到一半的作品。

不为什么，绊就是觉得那付眼镜应该没有半点度数才对。

等级较高的吸血鬼能靠双眼对人类施予催眠术，进而操控对方的心智与身体。浅井的眼镜说不定就是为了隐藏催眠人心的能力吧……绊忍不住就在脑海里天马行空地幻想起来了。不过要是对浅井说出这种话，肯定又会得到「妳怎么又说这种话了……」想也不想就否决掉的制式回应。

浅井并不是把绊变成吸血鬼的「黑衣男子」，基本上那个男人到底存不存在，现在绊也已经不再确定了。明明都决定要接受这个事实了，心里某处那个还不肯放弃的念头还是会三不五时蹦出来一下，可是可是，如果说……绊的思绪全都表现在脸上。

直到现在，绊还是经常梦到那个渴望鲜血的梦境。

好想狠狠咬破某人的脖子，品尝在薄薄的皮肤底下流动的——浓郁、黏稠、甜美又温暖的……

倏地睁开双眼。

绊只记得自己趁着休息时间趴在床上闭目养神，然后就没了意识。应该是不小心睡着了吧。

「糟糕……」

浅井一定气死了。猛地想坐起身，绊却发出「唔哇——」的叫声，又急忙把尾音吞回肚子里。

浅井的脸离自己好近，几乎只有半只手臂的距离，他正闭着眼睛发出规律的鼻息。还戴在脸上的眼镜都睡歪了，鲜少有机会窥探的素净面孔正毫无防备的映在自己眼前。喔喔，真是赚翻了。没想到这种幸运会降临在自己身上……心里不禁有些感动，不敢再有任何动作，绊屏息着凝视那张近在咫尺的睡睑。

这个大男人像个胎儿似的缩起颀长的身躯，不知道是不是作了恶梦，浅浅的呼吸不甚规律，还微微蹙起了眉头。任其生长半长不短的黑发因汗水黏在额头与脖颈肌肤上。

被汗水濡湿的光滑皮肤底下，青蓝色的血管显得格外清晰。绊靠着敏锐的听觉捕捉到血液在皮肤底下流动的声音。扑通、扑通、扑通、扑通……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眼睛上，就连薄软皮肤表面下的血管脉动都能看得见。

咕噜，喉头忍不住滑动了一下。

从未有过的狂猛渴求竟在这一刻突然袭向绊的理智。

手肘抵在床上撑起上半身。不知何时覆在身上的被单滑落肩头，露出半裸的身体。模仿由起昨晚所做的那样覆在浅井身上，在他沾染了浓浓油画颜料味道的颈项边印下一记轻吻。

「唔嗯。」

先试试味道，然后轻轻咬下去。

「嗯……」

浅井颤了一下扭动着身体。

微启的唇吐出类似呻吟的苦闷哼声。

「皆……子……」

他的声音像颗长满棘刺的铁球狠狠凿进绊的胸口，从被穿透的洞口渗流出某种黏稠的黑色感情。

皆子已经不在了呀。现在在你身边的，是我啊——

只要当我的人就够了

当一个永远属于我的仆人

脑海里有个声音。

压着浅井的肩膀，这一次绊用力地露出森白的牙齿往脖颈——

浅井的肩头猛地一颤。

「哇啊！」

叫出声的同时，浅井也伸手挥开靠在自己身上的重物，绊被一掌挥中太阳穴，直接朝床角倒去。「啊……」也许是睡呆了吧，浅井一脸错愕，僵直着身体不知该做何反应。

「啊，是妳啊，卫藤……不好意思，我吓了一跳……」

难得他会如此惊慌失措地对绊伸出手。可是绊并没有握住他，而是靠自己的力量摇摇晃晃站起身来。

「我没事……」

绊刻意不看向浅井，摇了摇头。但不稳的身形眼看就要跌倒，还是浅井眼捷手快地撑住了她。

「卫藤，有哪里会痛吗？」

「我没事——只是又贫血了。身体有点不太舒服，我要先回去了……」

「妳的脸色很差耶，井上又还没来，我送妳回去吧。」

「不用了，我搭公交车回去。」

绊有气无力地回应。说要送自己回去的浅井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刚才都已经被拒绝两次了，他也不好再开口。

脑子里一片混乱。

刚才的冲动是怎么回事？吻上浅井的脖颈时，那种近似快乐的感情到底是什么？在脑海中煽动情绪的，是谁的声音？

不管是吸血鬼，还是那个「黑衣男子」都并不存在。可是自己体内对血液的渴望仍没有消退。待在浅井身边时，那股饥渴的感觉也变得更加强烈。怎么不会消失呢？就算少了吸血鬼Philia的加持，绊也已经很满足现在的生活了呀。我到底是怎么回事——？

4

星期天还没过完，就接到由起打来的电话。因为用了身体不舒服当借口，不等由起来就自己先回家了，所以由起才特地打电话来关心的吧。

「发生什么事了吗？」

由起虽然讶异，但似乎也有所察觉，并没有深入探究些什么。

心想着由起真的很会察言观色耶，挂掉电话后，心里却浮现另一个疑问。

他察觉了什么？察觉到绊有一股冲动想吸浅井的血？不，就当是自己胡思乱想好了，但如果由起真的察觉了这件事，那他的理解力未免太强了，反而更让人怀疑。好似由起早就预料到这种事总有一天会发生一样。

这么一深思，由起昨晚的举动也相当启人疑窦（虽然当时自己自顾自地幻想了一堆有的没的，还兴奋得不得了）。当时的由起也跟今天的绊一样把嘴唇贴近浅井的颈项——所以说，由起也跟自己一样想啃咬浅井的脖子啰？那是想要吸血的姿势？可是由起已经是个大人了，并不会罹患吸血鬼Philia啊。由起没理由做出这种事的嘛。

对由起的疑惑让绊的头脑更加混乱不清。彷佛自己就快要发现不愿被揭发的秘密，也犹豫着该不该向本人确认这不祥的预感。如果是自己太杞人忧天就好了，但那不祥的预感却仍缠绕在绊的心头，久久萦绕不去。

星期一发生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在课堂与课堂间的短暂休息空档，浅井竟到绊的教室来露了脸。浅井的行动范围基本上只会在职员室、特别教室大楼和中庭而已，他会来到一般教学大楼简直可说是特例中的特例。

发现浅井修长的身影出现在教室门口的那一瞬间，绊二话不说立刻躲到桌子底下。

「妳在做避难训练吗？」

躲在桌子底下的绊压低了声音对讶异不已的早知惠说：「跟他说我不在。」

于是早知惠走向门口，浅井在跟早知惠简短说过几句话后，没多久就转身离开了。他应该也是担心我昨晚的状况，才特地过来一趟的吧。

绊当然觉得高兴。要是平常，绊一定会说出：「浅井老师——你真的这么想见我呀？」（不过浅井也一定也会冷淡地掉头走人就是了）可是现在若跟浅井面对面，自己的行为反应一定会变得很奇怪。如果被浅井知道自己体内暗藏着想吸血的冲动，众所皆知最讨厌吸血鬼话题的浅井，一定会说出他那句万年台词「我最讨厌这一类的妄想了！」来响应自己。

接着星期二和星期三绊也没有在校园里见到浅井。原本星期五是有一堂美术课的，不过这个礼拜的星期五正巧是小恩知祭的第一天。

小恩知祭从星期五到星期日接连举办三天。主要是由社团发表活动，虽然班级不需要做什么准备，但住宿生必须负责宿舍导览的任务。除了带领校外人士参观房间和公用设施之外，还要举办宿舍餐点的试吃会。参观女子宿舍的行程可说是历年来小恩知祭实质上最重要的活动，可是不晓得为什么参加者里也有为数不少的男生。

正是因为如此，星期四这一天，住宿生们不得不开始宿舍大扫除。

绊负责的区域是餐厅。「真是麻烦耶……」嘴里咕哝了差不多十次，这段时间也把一张八人座的长桌给移到餐厅一角。同样的八人座长型餐桌共有十张，每搬一张就会念十次左右的「真是麻烦耶～」，前前后后加起来总共念了百来次有。等把桌子全部搬到旁边后，还得接着开始拖地，绊这才发现人手不太够。乖乖到餐厅打扫的只有绊一个人。为什么一个弱女子得负责搬十张重得要命的木制长桌才行啊？虽然一到夜晚身体机能就会提升，这些木头桌搬起来也不怎么费力就是了。

「真是的，大家都跑到哪里去了嘛。」

「小绊，妳还在这里做什么啊？」

正准备去叫人的时候，早知惠却喘着大气冲进餐厅。绊忍不住嘟起嘴抱怨。

「什么做什么，我在清扫啊。」

「大家都待在电视房里喔，好像发生很不得了的大事了！」

「什么不得了的大事啊？」

「那群示威团体跟警察引发冲突了啦！」

宿舍里唯一配有电视的房间。正式名称应该叫交谊厅才对，不过房里只有一台映像管电视和一台过时的自动贩卖机，而且地上还铺着榻杨米，大家都没办法把那么时尚的名词套用在这个破房间上。到了冬天还会搬张暖被桌供人取暖呢。

跟早知惠一起进到电视房时，穿着舒适的家居服或运动衫的住宿生们已经都快把榻榻米占光了。大家一边吱吱喳喳谈论着，眼睛全都紧盯着电视画面。

电视里正播映着从直升机上联机的空中报导。漆黑的夜色有如被光之刃硬生生截断，探照灯细长的光线从这一头到那一隅舔舐般的照着地面上的风景。画面上出现一大群黑鸦鸦的人头蠢动着。手里拿着自制广告牌和布条的年轻人集团和扛着聚碳酸酯盾牌的武装警察正互相对峙着。一排武装警察身后的那栋白色长方型建筑物——虽然只去过一次，但大概是市政厅吧。市政厅的北边方向有一座高耸的黑色山丘。

两派人马好像随时会产生冲突……照新闻报导的说法，似乎是市府决定将几名吸血鬼Philia患者强行送入精神病院加以隔离，这也点燃了之前就诉求「将主权还给吸血鬼」那群示威集团的怒火，所以才引发了这场暴动。之前由起也说过，市府已经找来许多治疗专家医治这场蔓延全城的催眠，这场吸血鬼骚动也会慢慢地进入尾声。没想到市府此番笨拙的作法却让原本一触即发的事态迅速恶化，还真是讽刺啊。

相较于警方的镇暴部队有近代科学武器作为后盾，示威集团的武器却只有早年的学生运动所使用的木材和汽油瓶。没想到警方却在眨眼瞬间就遭到镇压——或许是大人们太轻敌了。不过绊很清楚，那些年轻人一点都不畏惧死亡，因为他们是不死之身，是除了银制武器之外皆无所畏惧的吸血鬼——至少他们是这么认定的。绊臆测：想制服他们的攻势，大概也不是这么轻松容易的事吧。

从半空中俯拍的摄影镜头好几次捕捉到示威集团中心的某个小团体。每当有镜头靠近，好几个年轻人就会刻意挥动手里所举的一块大型广告牌。不对……？那东西跟其它年轻人所拿的宣示吸血鬼主权之类的标语广告牌好像不太一样。

当镜头再一次靠近，这次绊终于看清楚了，那是一张画布。

藉由手机简讯不断散播出去的画像，也就是出自浅井之手的皆子画作——

那、那是实品吗——？

浅井不是说那幅画已经遗失了？为什么会在示威集团的手上？

「我……得过去才行……」

在自己身旁同样盯着电视看的早知惠突然脱口迸出这么一句。

「咦？早知惠？」

绊连忙伸手抓住踩着略显虚浮的脚步准备走出电视房的早知惠。「妳要去哪里啊？」「我得过去才行……」涣散的视线只是轻轻掠过绊的脸部，早知惠重复说着同一句话，不理会绊的制止依然往走廊的方向走去。

「早知惠……？」

状况有异的不只早知惠一人。原本挤在电视机前的住宿生们也一一站起身，露出同样的呆茫表情离开了电视房。

「各位，妳们是怎么了？喂，悦子？留美？」

站在门边的绊被住宿生们挤到一边，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抓着她们的肩膀发问，但每个人都像被什么操控似的，全都往同一个方向前进。没有半个人在意绊的存在。只有电视房里的映像管电视仍在继续现场直播这场骚动的状况，直升机飞过示威集团的中心上空，还不时可以窥见那张画布。

由起说过，那张被附在简讯里传送扩散的画像就是散播暗示的媒介。换句话说，那幅实体画也拥有同样的效果吧？因为由起笃定地把吸血鬼Philia归类成都市传说，绊还以为这场骚动并没有抱持着明确意图的加害者存在。可是，故意对着新闻媒体挥动画作的不自然动作——难道是有人得到了那张画，而且还刻意将那幅画像给散播出去……会是这样的吗？

绊追在鱼贯走出宿舍的少女们身后。

现在时间是深夜十一点半。再过三十分钟就要进入全新的一天。最近这几天天气总是阴郁不定，但今晚的夜空却澄澈得有些不寻常，圆满的月亮轮廓分明地挂在半空。

绊听见了盘旋在市府上空的直升机声音。探照灯的白光在苍蓝的夜空中摇晃旋绕着。

从恩知学园到市政厅原本是搭公交车才到得了的距离，不过今晚就算尽全力奔跑也不算什么苦差事。绊沐浴在月光底下，全身上下的感官神经都变得敏锐，身体也轻盈到不可思议的地步。

当绊赶到市政厅附近时，隔着聚碳酸酯护盾相互瞪视的两方人马已经进展到互相攻击冲撞的程度了。年轻人朝着拒马的那头丢掷汽油瓶，挥动着手中的木棍与广告牌进行突击。镇暴部队也以催泪瓦斯和洒水器应战。目前或许还没发展到一发不可收拾的地步，可是等到镇暴部队拿到可使用枪械武器的许可后，出现伤亡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有人会死——没错，这些年轻人并不是不死之身。不只是银制的武器，哪怕只是木头或强化塑料制成的警棒，也能轻易将这些人打倒在地。也许有些只是昏过去，也许有些人这辈子再也站不起来了。多数的年轻人都因催泪瓦斯搞得整张脸流满眼泪和鼻水，可无论男女都还是再度站起身来，发出野兽一般的咆哮，继续着有勇无谋的攻击。眼前这一幕景象实在太异常，太令人害怕，彷佛所有年轻人都疯狂了；反观在装备上占了压倒性优势的镇暴部队却愈来愈胆怯，甚至开始向后退。

嘟噜噜噜噜。

塞在牛仔裤背面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起。尖锐的电子声刺痛了此刻正无比敏锐的听力，绊摇摇晃晃的停下脚步，接起了电话。

是由起打来的。

『绊，妳在宿舍里吗？看到电视新闻了吗？』

「我看了。」

『别跑到外面，乖乖待在宿舍里。妳听懂了吗？绝对不可以跑到外面，不要跟这件事扯上关系。』

「已经太迟了。」

听着由起难得焦虑的声音，绊却以称得上是冷静的语气回应。示威集团嘶吼着推开挡在眼前的绊，让她好几次都失去平衡差点摔倒。

「由起……为什么我还保持清醒？大家都已经疯狂了，为什么我还能这么冷静？还是说大家才是正常的，疯的人是我？我从来没有收到那张画像简讯过，为什么我也跟大家一样都受到暗示了？难道我跟大家不一样吗？请你告诉我，我到底……我到底是什么？」

将一个接着一个的疑问脱口而出时，绊的情绪也变得激昂，原本平静的语气逐渐转变成责备的口吻。电话那头的由起轻轻吐出一声细长的叹息。

跟绊恰巧成反比，由起的声音已经重拾一如往常的冷静，身处在骚动之中，由起却用不合时宜的沉静音调轻声的说：

『绊，妳是吸血鬼。』

深吸了一口气，绊才隔着电话激动地接着问：

「为什么？为什么事到如今你才跟我说这种话，你在愚弄我吗？由起你不是说过吗？你说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吸血鬼，这些都只是大家自以为是的幻想不是吗？」

『我从来没有说过这个世界上没有吸血鬼，我说的是，这个世界上并没有遭到吸血鬼攻击的人。』

「这简直……跟诈欺没两样嘛……」

前方的年轻人发出更加激动的叫喊声。

原本遮覆住视野的示威集团突然分边站开，一辆白色的装甲车突如其来的出现在眼前。拿着手机的绊惊愕得瞪大双眼，看着装甲车笔直地朝自己冲了过来。

碰撞。

还听得见身体内侧发出「磅咚」的沉重响声。

双眼所见的景色全都染上与那辆装甲车一样的白。下一秒身体突然弹了开来，眼前是一大片深沉夜色，最后再狠狠撞向地面，视野被柏油路面的深灰色侵占。

这座城市里所有的声音、或是数公里外的地方所发出的声响都能捕捉进而放进头脑里的听觉，一时之间全都沉寂了。有那么一瞬间，绊感受到只有自己一个人被赶出了这个名为世界的箱子的滋味。

『……绊？绊？』

终于当听觉再度恢复时，第一个听见的是由起的声音。手机还握在自己的掌心里。而周围的声音也在迟了几秒后全数回来了。悲鸣和怒吼、金属与木头互相敲击碰撞的声音、啪吱啪吱……什么东西被点燃的声音、还有许许多多的脚步声。忽然停下的装甲车里有好几名镇暴警察飞奔而出，慌乱地朝自己的方向冲过来。

所有的声音都混在一起化成地面的震动，左耳贴着柏油路面，绊把手机重新贴向右耳。拿着电话的右手手腕朝着不可思议的方向弯折了，断掉的骨头刺破皮肤曝露在空气中。

「我在听，你接着说。」

彷佛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绊催促着由起。

『所谓的「安定血液提供保持协会」，其实是为了让吸血鬼能与人类在这个社会上和平共存的调停机构，捐血活动也是其中一环。我所属的情报总部负责的是调查吸血鬼与人类发生的纠纷，进而帮忙解决的机关。当我的同胞一而再不断袭击人类时，我们有时也得动手「处分」才行。好几百年前，当我们的同胞刚迁徙到这个岛国时，就是这样靠着自己维护秩序来与人类共存。不过「协会」负责的只有跟吸血鬼相关的问题，并不会去干涉人类之间的纷争。要说为什么，那是因为我们的力量实在太强大了。若是帮了人类一次，他们一定会开始依赖我们，然后渐渐对我们的存在感到畏惧，最后还会开始迫害我们的生存空间。』

由起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不知不觉间手腕的伤势也逐渐愈合了。断掉的骨头自动接合，裂开的肌肤也重新长出来了。仔细注意体内的动静，还能发现原本已经破裂的内脏就像拥有自我意识的生物般一颤一颤地蠕动着，细胞也以异常的速度开始分裂重建。受伤的部位长出新生的细胞愈合伤口，刺进肺部的肋骨也被推回原位，让身体机能回复到正常的状况。

『三年前，协会「处决」了一对吸血鬼男女并伪装成交通意外，不过当时他们的女儿还太小，所以保留了对她的处分，将她送进「协会」旗下的机构内加以监视。恩知学园的理事长就是「协会」的头头，「协会」始终默默在一旁守护着女儿的成长。并非因为什么亲子之情，而是打算当她也跟她的父母一样出现袭击人类的征兆时，就要立刻将她「处理」掉……』

原本倒卧在路面上的绊突然坐了起来。那些在一旁窥伺她的状况的镇暴警察全都吓了一跳，发出「噫呀！」的哀号声迅速向后退开。今天穿的这件牛仔裤是绊很喜欢的一件，可是刚才被撞飞时，膝盖的地方也被磨出一个大洞——绊臭着一张脸从地上站起来，将凌乱的发丝拢到身后。原本就显得赤红的发色因沾上绊身上流出的血液，肩膀以下的长发更是被染得接近深红。

「妳好像需要一点血啊。」

「黑衣男子」这么说。

「我有补给用的血液，妳等我一下。」

随着他把手伸进外套内袋的动作，襟口处的锁骨若隐若现。那一瞬间，绊几乎是忘我地扑向男人的颈侧，狠狠地咬住他的锁骨。尖牙抵住骨头，硬得连头盖骨也跟着麻痹。

「喂……」

男人讶异的出声。

……错了。爸妈教的方式不是这样……是这样才对。

舌尖沿着锁骨舔舐，这次总算找到正确的部位，将锐利的尖牙刺入颈项。痴迷地吸吮着在皮肤底下的血管中流动的血液。温热的液体在口中扩散，滋润了喉咙。

「咳咳、咳咳……」

虽然只吸吮了一会儿，血液就哽在喉头忍不住咳了起来。但这些血液用来治愈小小的身体里流窜的无端饥渴已经足够了。得到血液就能活化身体本身的治愈能力，皮肤也开始再生，布满全身的烧伤与擦伤痕迹逐渐愈合。

「……从妳爸爸跟妈妈那边学来的吗？」

男人用压抑情感的低沉声音问道。舔去了沾在唇上的红艳，绊点了点头。他的血液甜美又散发出一股好闻的清香。是属于上等的血液。

两边的肩膀突然被抓住，绊愣了一下抬起头。男人有一张极容易被错认成女人的美丽脸孔。漆黑的衣装对比似的衬着那张白皙的脸蛋。他看起来只有二十几岁，男人并没有老迈到足以说绊太稚幼的外表年纪。绊在他的脖颈印下的齿痕流下两道细长的血丝，可是一眨眼马上就被新生的肌肤填平了。

「妳听好了，这是最后一次，以后不准再做出这种事。就算吸了人血也解不了饥渴，妳愈是想得到，就只会让欲望更加张狂。虽然没办法放过妳的父母，不过妳年纪还小，可以当个普通的女孩。只要妳答应我不会再这么做，我就饶妳一命。」

男人直视着绊的双眼，如此说道。被那双美丽真挚的眼瞳迷惑了般，绊同样凝视着眼前的男人。他虽然斥责自己的不是，但并不会给人不快的感觉。他的声音和他的血液一样，带着淡淡的馨甜，温润地沁染了绊的双耳。

『妳年纪还小，可以当个普通的女孩。当个普通的女孩……』

男人的声音在耳边不断萦绕，支配了绊的思想。

愣愣地，绊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点头之后，便再也记不起男人的脸孔和声音。只有残留在口中的血液余味，紧紧地黏附在记忆某处，无法或忘。

背后传来示威集团与镇暴部队的凄厉交战声，绊迈开脚步往市政厅北边的山丘走去。为了治愈伤口而使用过多的血液，此刻连脚步都是虚浮不实的。被月光映成青蓝色的夜空彷佛遭到侵蚀，绊一步步往那个漆黑茂密的杂树林方向前进。来到没有柏油铺整的斜坡处，已经有个背对着稀疏大树而立的人物等在那里。

身穿古典的黑色三件式西服，套上一件高领的漆黑外套，还有装饰着金属环扣与皮带的长皮靴，腰间悬着一把包覆在黑色刀鞘里的长剑。彷佛走错时代的打扮和那张不染世俗的艳绝白皙容貌竟消弭了乍见之下的违和感。

绊的双眼一直望入杂树林的深处，捕捉到在树木林立的丘陵顶端景色。十多个同样穿着一身黑衣的人像火柴棒似的彼此之间划分开一点距离直挺挺地站着，静默地凝视眼底正逐渐扩大的人类纷争。在发展到今天这种激烈的冲突之前，总是停靠在示威集团一隅，那群脸色苍白驾着小巴士呼吁捐血的青年们也在其中。其它人也都各有各的奇妙之处。有手里抱着黑猫，背着红色书包穿着哥德萝莉服装的小女生。黑色蕾丝手套、撑着同款式的黑色蕾丝洋伞，穿着犹如丧服的洋装——那两个女人之间好像摆了一面镜子，有着一模一样的脸孔。

因为太注意前方，不小心被脚下的小石子绊倒。「黑衣男子」瞬间拉近了距离，抱着自己一同坐倒。

「绊，妳想喝血吧？等我一下。」

当他把手伸进外套内袋时，绊已经靠向男人的颈侧，狠狠咬住裸露出来的脖颈肌肤。「绊……」男人的轻喃渗染了一些哀伤的情绪，但他并没有反抗，好一会儿就这么柔顺地承受绊的动作。绊着迷地不停吸吮温热甜美的液体。终于想起了始终黏附在记忆某处的血液滋味。甜美中散发着清香的温柔血液，悄悄治愈了倍感疲劳的身心。

直到喘不过气之前都拚命吸吮，然后才咳着把额头抵在男人的胸口。

「……是由起杀了我的爸爸和妈妈吗？」

「嗯。」

他干脆的承认了。绊知道并不是由起直接下的手，可是由起却丝毫不做任何辩解。

「因为妳的父母不断袭击人类，所以『协会』才决定要处决掉他们两人。」

「可是，由起却救了我？」

「嗯。」

「而且还操控了我的记忆？」

「只操控了某些部分，因为我希望妳能像个普通的女孩子一样在学校里生活，同一时期会出现吸血鬼Philia只是偶然。为了追查Philia形成的原因，我才会以临时保健老师的身分潜入校园，隔了三年再见到绊，看到妳交了那么多朋友在学校里安安稳稳的生活，也让我松了一口气……不过，说不定妳也快要回到我们这边来了，毕竟我们跟一般人类的生命长度本来就不一样。」

咚，绊握紧拳头打向由起的胸膛。打了一下仍消不了气，于是一拳接着一拳，直抵着由起的胸口。

原本已经放弃继续追寻，没想到「黑衣男子」竟心心念念着绊的存在，而且这个「黑衣男子」还杀了自己的父母。和早知惠她们一起度过的三年校园生活。原以为怀抱着相同纠葛的伙伴们，本质竟与自己完全不同——

教人不敢置信的事实就像雪崩般一口气全扑向自己，如果想站稳脚步，就得把矛头指向自己以外的某个人身上，所以绊才会紧咬牙根，一拳接着一拳打在由起身上。后来甚至捡起掉在身旁的落石来殴打由起。要是打到不该打的地方，这颗比绊的拳头更大的硬石块说不定会不小心把人给杀了，况且绊现在的腕力可比平时更强大好几倍。

可是这些伤害都只擦过厚重外套的纤维，并没有直接伤害到由起。由起沉默地等待绊的情绪平复。挥动石块不停拍打的动作让绊在不知不觉间也乱了呼吸。一次又一次，几十下过后，用力挥下的石头不小心从手中滑落，由起顺势张开双臂紧紧拥住自己。

「绊，和我一起走吧，我会一直守护妳的。」

和他体内的血液同样温柔甜美的声音承受着绊的一切，将她轻柔地包覆其中。

绊喘息着把额头抵在被自己再三伤害的由起外套上。

正想点头应允时，过人的听觉却突然捕捉到某个熟悉的声音。

远方有个声音牵动了自己的神经。抬起头往身后望去，街头的抗争从一开始的轻呜变成叫吼，令头顶上的天空都跟着震动起来。不管听力再怎么敏锐，也很难一一分辨出每个声音。可是在那群重迭混杂的叫嚷声之中，绊的耳朵清楚辨别出了某个声音。

「找到了，就是那个孩子吧？那边的那个。」

「找到了，没错！就是那个女生，小由由喜欢的女生。」

站在山丘上静观事态发展的那群人之中，有着相同相貌撑着洋伞的两名女性交互着开口。那天真浪漫的口吻，好像她们现在所见的只是小孩子摆出玩具军队互相厮杀罢了。一般人在这种距离下，当然没办法把每个人的脸孔都看得一清二楚，但她们也是由起的伙伴，而且和由起的面容轮廓还有几分相似。

绊的视线只在眼底那场纷争的表层轻轻滑过，看来暴动已经渐渐趋向平息。不管有勇无谋的战士再怎么不畏惧死亡，他们毕竟不是不死之身。镇暴部队的武力到头来仍是赢过年轻人的声势，正慢慢地镇压这一场暴动。从半空中进行新闻联机的直升机也捕捉了不少奋力死守市政厅的镇暴部队勇姿。

大家或多或少应该都注意到了吧。他们现在已经开始怀疑自己并不是不死之身的吸血鬼，说不定——他们就真的只是一般的平凡人罢了。

「绊，在那里。」

循着由起伸手所指的方向，绊的目光也随之望去。

「浅井老师！」

「那个人跑到那种地方做什么啊……」

就在以扇型扩散开来的示威集团靠近中心点的位置，只剩下示威团体的中心部队仍不死心地继续煽动着年轻人的情绪。浅井的身影也出现在那群人之中。他被好几个年轻人从四面八方涌上来团团包围住，左手还挥舞着一把大剪刀不晓得在叫嚷些什么。

绊从没见过浅井那么亢奋大声呼喊的模样。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竟足以点燃浅井平淡如水的感情——

浅井的双眼死盯着不放的，是被示威集团的中心部队高高举起的一幅画作。

「都是因为画了那种东西……」

捕捉到浅井的声音了。极度敏锐的听觉，却在没有意识到的情况下听见了那个一点都不想听见的名字。

「皆子……把皆子还给我！」

除了银制的武器之外应该什么都伤害不了自己才对，但此刻绊的胸口却因那悲恸的叫唤而感受到锐利刺人的钝痛。

浅井的心现在仍被皆子束缚着。他仍追寻着已经死去的皆子身影。可是，皆子已经不在了啊。

「……由起，我们走吧。」

僵着脸凝视眼底的状况，绊拉了拉由起的袖口说道。

「咦？」

「『安定血液提供保持协会』不是不会干涉人类之间的纷争吗？所以我们走吧。」

「绊……」

这次换成绊催促着由起离去，但就在这个时候。

浅井不顾后果地往年轻人手里挥动的那幅画作纵身一跃，反手握住的剪刀刀锋对准了画布中心，贯穿了画中皆子的心脏部位，然后使力往下撕裂了画布。那些高举着画布的年轻人犹如压倒在画布上般全都失去平衡倒卧在地面上，用来固定画布的木条也发出啪叽啪叽的声音碎成好几段。

堪称现今最强大的宗教偶像的女性画作被不留情地撕裂，在场的年轻人全都疯了似的发出悲鸣与怒吼。极度亢奋的「信众」一同挤向浅井的所在位置，转瞬间争斗的现场就像倾倒的棋盘般陷入一片混乱。身处在风暴中心的浅井随手抓来一根断掉的木棍，用来挥退不断朝自己殴打袭来的「信徒」们。此刻的浅井简直像变了一个人，双眼因兴奋而发亮，他就像个鬼神般和一群疯子厮杀互殴。

其中一名「信徒」也学浅井捡起一根木棒，用力将尖锐的前端刺入浅井的背后。

「……唔！」

绊发出了不成声的悲鸣。

「信徒」手里的木棒轻而易举贯穿了浅井瘦弱的身躯，直接穿透了腹部。遭到木棒刺穿的浅井身体浮在半空中。其它的「信徒」也瞄准了猎物顿时一涌而上，再次淹没了他的身影。

「浅井……老师！」

「坐上来吧，这样比较快。」

就在绊再也克制不住自己想冲到他身边的欲望时，忽然有道身影在身旁轻飘飘地落下。

那是只有着光亮漆黑毛色的四只脚大型动物。如果有人说那是只黑豹，绊一定会毫不迟疑地相信。可是那颗头和身体各个部位都显示出对方是只猫的事实。但以猫咪来说，牠偌大的身躯实在大得太不寻常了。

「快一点啊。」

说话的并不是猫，而是跨坐在猫背上的一个小女孩。是原本在山丘上抱着黑猫的小学女生。眼前这只活像龙猫公交车的妖猫伸直了柔软的前肢放低背脊，那双神秘的琥珀色眼瞳正无声地催促着绊快点跳上来。绊微微颔首，跟着跨坐在小女孩身后——

「请妳抓紧了。」

语气高傲的小女孩话音未落，妖猫的后腿已经往地面用力一蹬。

妖猫化身成漆黑的夜风，飞也似的跳下山丘。劲风扑打在脸上，让人根本睁不开眼睛。妖猫像是伸长了身躯般跳过了市政厅的屋顶、跳过镇暴警察的头顶、用前脚踢飞了那群年轻人，一眨眼的工夫已经来到示威集团中心位置的跟前。脸上的皮肤还因过强的风速而一颤一颤的，绊隔着坐在身前的少女肩膀拚命凝聚视线。

巨大的黑猫一往前走，挡在面前的年轻人就哄然四散让出一条路来。

终于看见了被木棒贯穿腹部倒在地上的浅井身影。他的四肢朝不可思议的方向扭曲，瘦削的身躯彷佛已经跟地面融为一体般横陈在街头。

他不可能还活着——不管是谁见到这幅景象都会这么认为，但绊还抱有一丝丝的希望。在他吐出最后一口气之前、在他的心脏停止跳动之前、在他的血液不再循环之前——

浅井怎么可能会死……我绝不允许。我不会让他到皆子的身边去。我绝不让他去。与其让他死，不如由我——

只要当我的人就够了

当一个永远属于我的仆人

那个声音又在脑海中煽动绊的情绪了。

妖猫突然紧急煞车，害绊的下巴直接狠狠地撞上坐在前座的哥德少女后脑勺。就跟追撞意外没两样，少女也同样顺势往前倾倒，两个人差点一起从妖猫的背上摔出去，虽然没有真的摔出去，不过脑袋也摇摇晃晃快飞出去就是了。

「好痛喔……讨厌啦爸爸，你别突然紧急煞车嘛！」

上半身趴伏在妖猫背上的少女抱怨了一声。而绊也还是维持着靠在少女背上的姿势。话说回来，她刚才是叫妖猫爸爸吗？

妖猫相当抱歉似的垂下耳朵，转过头来看着背上的两个女孩，「可是妳们看……」又用琥珀色的眼瞳意示她们注意前方的状况。和少女跌坐在一起的绊稍微抬起头，当视线望向前方时，也忍不住惊愣得瞠大了眼睛。

浅井站起来了。动作缓慢而僵硬的站起来了。

不管是包围在浅井身旁的众多「信徒」、少女、或是绊，都愣愣地看着这一幕景象，错愕得连下巴都快掉下来了。露出一副刚从睡梦中醒来的模样，浅井茫然地环顾四周，最后目光终于落在自己的肚子上。削尖的木棒前端贯穿了胃部，感觉好像是什么魔术道具抵在腹部上一样。

「啊啊……」

浅井事不管己般地轻叹了一口气。

「这样很危险耶，要是再刺偏一点，我可能真的会死喔。」

危险的是你的常识吧！只要脑袋还正常的人，应该都会在心中这么吐嘈他吧。可惜这里的「信徒」们脑袋都不怎么正常。既然这家伙被木棒穿透身体都没事了，我们果然也是不死之身的吸血鬼吧——他们又再度燃起希望，在吵闹之中面面相觊。

「吸血鬼……这是怎么回事啊？我没有听说过喔，而且这个地区的名单上也没有记载啊。」

萝莉少女用惊讶且嘶哑的声音喃喃说道。绊并不知道她口中所说的名单是什么东西。对绊来说，名单大概就是班上的通讯簿之类的吧。

「严格说起来，他并不是吸血鬼。」

不知何时追上来的，由起的声音赫然在耳边响起，但转过身却没有看到他的身影。眼前只有一大清早的电视画面会出现的噪声形成黑雾般聚集起来。

原以为那团黑雾会逐渐形成漩涡，没想到竟出现一个身上穿着漆黑外套的男人。真是莫名其妙的登埸方式。

「他是Dhampir。」

「你说他是Dhampir?」

由起话还没说完，少女已经惊讶地重复了一次他所说的话。

「Dhampir……他是半吸血鬼？」

绊也曾听过这个在吸血鬼传说中相当有名的单字。

Dhampir——并不是纯种吸血鬼，而是吸血鬼与人类之间所生的混血儿。在吸血鬼的传说中，Dhampir拥有凌驾于纯种吸血鬼的能力，也多半以狩猎吸血鬼的角色登场。简而言之，Dhampir可说是吸血鬼的天敌。

「『协会』的情报总部专门处理吸血鬼与人类之间的争端，支部的情报单位则是努力将栖息于这个国家各地的吸血鬼名单化。可是直到现在名单还是不完整，因为有很多吸血鬼至今依然无法掌握行踪。尤其关于Dhampir这类异种的存在更是完全无法掌控。浅井老师的事，我也不是一开始就发现的，是在调查吸血鬼Philia时才开始对他产生怀疑。毕竟我从没闻过Dhampir的气味，也没办法立刻察觉他的真实身分啊。」

「为什么没有立即向上级报告？」待由起解释过后，萝莉少女仍紧咬着这个问题不放。「Dhampir是相当危险的存在，情报总部在行动中只要一发现疑是Dhampir的家伙，都得立刻向上级呈报，这是我们的义务啊。你等着接受惩罚吧。」

「因为我还只是推测而已。我本来是想等确定之后再报告的。」

由起其实早就确定了吧，这样的想法顿时浮上绊的心头。至少在上星期六的那个雨夜，他就已经知道了。当时由起的举动对照现在的话题，一切都连系得起来了。由起并不是为了什么色色的奇怪理由才把浅井压倒的。

「这件事就交给华乃子吧，由妳来向上级报告。」

「不用你说我也会这么做的，爸爸。」

名叫华乃子的少女对妖猫「爸爸」出声。「喵～」爸爸也回应着转过头来。绊这才慌慌张张地从妖猫背上跃下。

「不过我还有另一件事想报告，也许你们再等一下比较好喔。」

就在只背着华乃子一个人的妖猫准备蹬地使力离开之际，由起又接着说。

浅井双手抓着穿透腹部的那根木棒，准备将其拔出。他屈着背咬牙逸出一声闷哼，不是直接从正面将木棒抽出，而是慢慢地把整根木棒往背部推去。上一秒还深埋在浅井身体里的木棒淌着鲜血从他的身后缓缓被挤出，发出「咚」的一声落地。拔掉栓塞的背部和腹部立刻溢满黏稠的血液，浅井瘫坐的地面已经积了一池深红色的水洼。

「呼……可恶，竟然害我浪费了这么多血……」

当浅井吐出紊乱的呼吸和粗口摇摇晃晃站起身时，衬衫正中央那个被捅出一个大窟窿的身体竟神奇地不再继续流血了。

「……皆子……妳在这里吧？快点出来啊。」

隔着冻结似的挡在周围的示威人墙，浅井对另一头呼喊。他的声音冷静且低沉，但……却像是个正在寻找妈妈的稚子般，透露出无助与哀求。

他的呼唤是否期待着会出现什么奇迹？可是……皆子已经不在了呀。是不是因为大量失血的关系，让他见着了什么幻觉呢？眼角的余光不舍地紧盯着浅井，绊露出满脸困惑仰头看向由起。

「啊啊——果然没错。」

捕捉到浅井的视线，由起也专注精神望着某个方向，然后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这下说不定真的得接受惩戒了。虽然我已经察觉到一半的真相，不过还是呈报了错误的调查资料。是我的错。吸血鬼Philia虽然跟吸血鬼没有关系，但这件事的背后原来真的有吸血鬼存在啊。」

「你是说……浅井老师吗？」

「不……我说的是皆子。」

完全出乎意料之外的大魔王名字，竟从由起的口中说了出来：

「皆子已经死了——事实是这样没错。不过浅井老师是Dhampir，在皆子自杀后，他应该会使出所有能力把她救活吧？」

示威集团聚集成的人墙后头，缓缓走出一个被数名「信徒」围绕守护的女性。

纤弱到似乎一折就断的身体仅套着一件无袖的薄料连身裙，那件连身裙染着让人联想到血色的深红。短短的头发，夸耀似的裸露出脖颈，让每个人都能瞧见苍白的皮肤表面上有两颗黑点般的小洞。

是被浅井描绘在画布上的——那个少女。

换句话说，就在皆子濒临死亡之际，浅井献出自己的血液才让她保住一命。就像绊刚才在目击到那震撼的一幕时，想对浅井做的事一样。

「好久不见了，有生。有三年了吧？」

没有一丝尴尬，她用清亮的声音平淡开口道。

压着腹部伤口的手用力攥紧，绊甚至能清楚感受到浅井此刻心中的酸涩苦楚。再会的喜悦，和相对存在的焦躁与难受；有股想立刻冲上去拥紧她的冲动，却又因太愤恨只能呆站在原地无法动弹……

绊好想哭。为什么？为什么妳……还要活在这个世界上——？

「把这幅画拿走的人，果然就是妳吗？」

浅井的脚底下是被无情地撕裂剪碎、扭曲变形的画布。

「啊啊——你居然把它撕破了。」

皆子像个孩子般嘟起了嘴。名为感情的灯泡开关好像没有正确连接上，给人一种失衡的印象。在她身上，感觉不出人类该有的喜怒哀乐情绪。浅井心口那难以压抑的狂暴激昂，在她身上也未见到半分。

「和我一起走吧，就我们两个人，我们到遥远的地方一起生活吧。」

所以她无法理解。无法理解浅井是抱着怎么样的心情说出这句话来的。

浅井僵硬的面容硬是扯出不自然的笑容，摊开握紧的拳头。她也不懂，不懂他是怀抱着怎么样的心思，将手伸到她的面前。

「事到如今，我才不要呢。」

皆子撇过头去，丢下一句拒绝：

「说想和你一起生活、想永远跟你一起活下去的人是我，但你不是不肯替我达成愿望吗？是你背叛了我。不过那种事已经无所谓了，已经是过去的事了嘛。你看，现在我身旁已经有这么多好伙伴了呢，他们每个人都会乖乖听我的话喔。现在的我有很强大的力量，为什么还得缩头缩尾地躲在暗地里求生存？在这漫长的历史中，人类一直都在迫害你们的存在啊！为什么你们明明拥有那么高强的能力，却甘愿屈居在人类之下？我完全无法理解你们那种奴隶心态啦！」

「……居然说得出奴隶心态这种话，那个女生头脑不错嘛。」

一旁的由起冷冷地，但语气中透露出些许佩服轻叹道。可绊并不是很理解她的想法。

「她只是疯了吧，脑子不太正常。」

「说不定她只是在装疯卖傻吧。」

「装疯卖傻？你是说，这一切都是她演出来的？」

「说不定就在浅井老师不小心把黑色颜料泼到画作上时，她就想到这个主意了。她开始认为自己是个吸血鬼，到处散播她的妄想。真正发了疯的人，是不可能做出这种事的。每个层面她都安排周到，这是一场长期计划。先在浅井老师的脑海中深植下他害了她的观念，最后一步——就是为了证明自己是不死之身，在浅井老师面前跳楼自杀。她一定早就知道浅井不可能对自己见死不救，所以后来她也就如愿变成吸血鬼了。

她带走了那张画，利用手机简讯散布那张画像，让自己也化身成一则都市传说。用不着吃力不讨好的花上一整个晚上去直接袭击人类，只要利用手机简讯就能靠着老鼠会的模式增加许多同伴。哎，真教人佩服，果然不能小看现在小孩的潜力，我们这一群的已经算是旧时代的遗物了吧。」

「现在不是佩服她的时候吧！」

「我知道啦。」

面对绊的怒气，由起开玩笑似的耸了耸肩头，然后瞇细了眼睛。总是带着浅浅笑意的那双眼瞳顿时散发出冷冽的光芒。

「该工作了。」

由起缩着嘴唇，吐出有如电视噪声的茫茫黑雾。一眨眼的工夫竟已布满附近一带的天空。那群信奉皆子的「信徒」们也因莫名的黑雾而感到惶惶不安，无奈却被挡在浓雾外侧。黑雾形成的墙壁愈来愈高，终于变成一座圆筒状的高塔直达天际。头顶上只剩下一小块深蓝色的天空，和冷冽澄净的白色月亮。

高塔里只有皆子和浅井、由起、绊，还有坐在妖猫背上的华乃子——好似从壁面渗染出来般，两个跟这片雾体一样全身黑抹抹的巨大人影也跟着出现。他们穿着和由起相同的黑外套，脚上踏着加了许多金属环扣的长靴，提在手里的是随便一挥就能断人脑袋的厚重银斧。

这恐怖的身影一直刻印在绊的记忆深处。他们就是「处决」了爸爸妈妈的人。

「这是……什么？」

皆子害怕得向后退开，却被身后厚重的诡异雾体给阻隔着。

「井上？」

浅井转头看向由起，也注意到站在由起身旁的绊，他下意识地伸手遮住腹部上的血红窟窿。我们都已经知道了啊——浅井是不是讨厌自己的血缘呢？在绊的面前，他总是一而再地否定吸血鬼的存在，或许是因为他对自己的血缘感到憎恨的关系吧——这样的想法突然窜上绊的脑海。

由起用与时代脱节的口吻，公事公办地开口道。

「她这等造成社会混乱的行为必须接受『处分』。有鉴于紧时状况处理相关规定的条例，我拥有可事后再向『上级』呈报，直接对她实行『处分』的权力。浅井先生，您有什么异议或意见吗？如果您认真起来，也许有逼退我们的可能，但我们也将尽全力应战。接下来这里或许会变成腥风血雨的战场，请给我们一点时间疏散现场的妇孺。」

「由起！」

一听到要疏散，绊忍不住出声：

「我也要留在这里。」

「妳留在这里能做什么？」

由起搬出这个再好不过的理由让绊闭嘴，等着浅井的回应。沉默地瞥了由起一眼后，浅井僵着脸将视线放回皆子身上。那两名拿着大银斧的巨汉已经从左右两侧将皆子包围住了。

「讨厌，这些人好恐怖。有生，把他们赶走啦！」

皆子缩着身体往后退，但脸上仍是一副游刃有余的表情，好似笃定了浅井一定会救她，实在是可笑至极。她刚刚才说「事到如今」什么的推拒了浅井伸出的手，却还理所当然地认定浅井绝对不会背弃她。这个女人才真的是事到如今还什么状况都搞不清楚吧。

「有生。」「浅井老师……」

皆子的声音和绊的叫声重迭了。

可是，浅井并没有回头。绊怔愕了，浅井该不会真的想和皆子厮守一生吧。

手持银斧的巨汉从左右两边捉住皆子的手腕，只见她拚命扭动身体，发出悲鸣。那张犹带无邪笑意的面容也渐渐染上恐惧，表情由痉挛抽动到扭曲变形。

由起说过，她的每一个动作都是经过算计的。也许她真的头脑很好吧。不管她能否分辨是非善恶，总之她的确是疯了。

浅井的背部彷佛被突然抽光了力气。

「……把她交给『协会』吧。」

把目光从皆子身上移开，浅井转过身来站到由起的长靴前，缓缓开口。

「你帮了一个大忙，谢谢你。」

从由起响应的声音，可以感觉得出他真的打从心底松了一口气。

浅井背过身，不再看那个不知是哭还是笑，只是一个劲疯狂乱叫的皆子。两人沉默地交替了位置，这次换由起举步走向皆子。黑雾在由起与浅井之间扩散开来，隐没了皆子的身影。

「你要到哪里去？有生？喂，有生？」

直到这一刻，皆子还是没搞清楚自己的处境。挥别了皆子不停呼唤自己名字的声音，就像始终缠缚着身体的某个沉重包袱终于得以切断连系，一步接着一步，浅井拖着沉重的脚步慢慢往绊走近。

「老师……」

当他就要从绊的身边走过时，绊下意识地捉住他的手腕，一时之间却找不到一句话好说。绊咬着牙，对什么事都做不了的自己感到愤怒又无奈。

到头来，浅井还是不看绊一眼。只是伸出手，抓住绊那只揪扯着袖口的手。

他没有挥开绊的手，而是轻轻地迭上手指，让两人十指交缠。

皆子的声音已经远到再也听不真切了。之前发生的种种，还有从今以后可能会发生的事都被吞没在这片黑暗中，浅井背倚着遮掩住身形的浓雾继续向前走，绊隔着肩膀偷偷望向他的侧脸，主动地紧紧反握住那只牵着自己的手。

5

关于浅井有生，主要有两个传闻。

一、他戴的眼镜根本没有度数。

二、他其实是个吸血鬼。

「老师，我是吸血鬼没错吧。」

绊维持着良好的平衡感，把屁股贴在附有小轮子的圆椅座位上翘起双腿，摇晃着身体让车轮发出叽嘎叽嘎的响声。浅井坐在比起书本被更多画具埋没了的办公桌另一头，正在写些什么。一只飞蛾撞上要坏不坏的日光灯表面，发出啪叽啪叽的响声。

「嗯哼。」

「啊，这种反应也太冷淡了吧。以前你都会很激动的说：『我最讨厌那种妄想了！』那时候的老师还比较可爱呢。」

「成熟的男人就算不可爱也无所谓，这三年多来每天都听着一样的台词，反应当然会变得冷淡。」

「哼，这就是所谓的倦怠期吗？」

绊自以为了解的点了点头，「说什么倦怠，我根本不记得我有热中过。」浅井拔掉了黑框眼镜，臭着脸用食指和姆指揉了揉眉间。啊，他把脸露出来了……坐在圆椅上的绊倾身向前想靠近看个仔细，但膝盖却被一掌推开，连人带椅就这么转啊转的与浅井拉开了距离。

「啊，你刚才碰了吧，居然动手摸女高中生白白嫩嫩的大腿，要罚钱啦！」

「都当了五年女高中生，妳已经不新鲜了啦。」

「什么嘛，人家永远都会是滑滑嫩嫩的年轻人啦！」

不管换到哪间美术准备室，这样的对话仍持续着，转眼已过了三年。

浅井现在在某个城市的夜校担任美术老师。「安定血液提供保持协会」对那些并不对人类怀有恶意的吸血鬼而言，确实是很值得信赖的组织，因为他们能帮助同胞融入生活，在各个层面给予适当的援助。每当浅井换学校教书时，绊也会紧跟在后转学进来。

不管换到哪间学校，浅井总是跟吸血鬼传说撇不开关系。阴沉、贫血、修长纤瘦、明明看起来很年轻，可是内在却好像很疲惫苍老，只要一接触到阳光，说不定就会化成灰了、应该是睡在棺材里的、要是把木桩刺进胸口就必死无疑……这些好像都成为浅井一生必须背负的业障了。虽然他本人对此深表遗憾。

现在已经没有被吸血鬼Philia催眠的人了。至少在这三年内都没有再出现。都没有再听到吸血鬼Philia这个名词，或是有类似的症状发生。

在那之后……花了几个月的时间，吸血鬼Philia总算慢慢消失。就像从恶梦中清醒过来，年轻人们找回了白天的活力，经历过一段复健期，国、高中生的上课时间也总算恢复正常。在那之后，再也没有人知道皆子的消息。再说，她原本早就六年前就已经死了。

从那天之后，浅井再也没有提过皆子的名字。也不见他有任何在意的举动。但在内心深处，浅井依然被皆子囚禁，一点也没有绊能介入的空间。

所谓的吸血鬼，不仅不会衰老，心灵也和身体一样停止了成长，也许他会永远被那个过去束缚囚困住吧。绊忍不住吐出一口哀怨的叹息。不管再怎么追赶，浅井总是会逃到距离之外。不管我再怎么努力，是不是永远都没办法拉近和老师之间的距离呢？

「哪，老师，你不觉得我超可怜的吗？不觉得我很勇敢？你也差不多该认可我的热情与努力了吧？」

绊嘟着嘴，再一次发出叽嘎叽嘎的声音摇晃着屁股底下的圆椅。这也是每天总会反复上演的不变对话之一。反正浅井那冷淡的反应也不会有什么改进啦。

「啊啊，真是败给妳了。」

浅井出声，「啪」的一声阖上了手边的资料夹。

「咦？」

他转过椅子面向不解地眨眼的绊所在方向——

「我说我败给妳了啦，败给妳的热情。」

浅井臭着一张脸拍了拍自己的膝盖。好像在叫小狗过来一样。

「……咦？」

呆愣了一会儿后，绊的脸上随即溢满欣喜的笑容。立刻跳下圆椅，不理飞快的速度让翻飞的短裙襬都快遮不住裙下风光了，二话不说就跳上浅井的膝头。

「等等、妳先等等，我没想过妳会这样跳上来啊！」浅井慌张地喊。

「你明明面对全裸的模特儿都没什么感觉的……啊，比起全部脱光光原来老师比较喜欢拉起裙襬稍微露一下的啊？」

「什么叫全部脱光光，我不懂妳在说什么。」

绊奸笑着刻意用大腿蹭了蹭浅井的脚。浅井脸上明显写着窘迫，上半身刻意拉开距离贴在椅背上发出叽嘎响声。

「我说妳啊，不要把大人当成笨蛋耍！」

「不然大人都是怎么做的？你该不会说要先通信从互表情衷开始吧？」

可能是玩笑开得太过火，浅井瞇细的眼睛射出危险的光芒。啊，他生气了——绊有些惊恐的暗想。

慢慢地拿掉眼镜放到桌上，绊还猜测着不晓得他会对自己做什么，就感觉到浅井的手环上了背部，把自己拉向他的腿根处。

「哇……等等，老师，我们还在学校里耶？」

「敢玩弄大人，就等着吃苦头吧。」

绊反射性地想抵抗，浅井却伸手扯住她的襟口，撕扯开绊的半边罩衫。舌头轻轻抵在裸露出的锁骨上，有股莫名冲动的电流窜过全身，绊忍不住发出呻吟，仰高了脖颈。

「嗯，好像很好吃呢。」

随着喘息，舌尖滑过锁骨在皮肤表面游移，爱怜地咬住绊的颈项。什么嘛，这是对三年前的报复吗？





第六卷 后记

该说的话都已经在第五集的后记中大致说完了，这次实在不晓得还能写些什么，从处女作至今已经发行了二十几本小说，这是我第一次向编辑要求延缓后记的交稿时间。大家好，我是壁井ユカコ。正如第五集后记中所预告的，本书是《鸟笼庄》系列的最后一集。异世界的番外篇则不同于一般小说规格，占了整本书一半以上的篇幅。都已经是最后了，比重却还是那么不平衡，真的非常抱歉！

这一次的封面氛围也跟前几集不太一样，如果有以为是新作品而拿起本书的读者，也可以只看后半段的番外篇故事喔，请趁此机会品尝一下吧。而从之前就一路伴随鸟笼庄的读者，真的非常感谢你们长时间来的陪伴！

关于笔者在鸟笼庄第五集之后的近况……呃？奇怪？啊，我在工作啦。除此之外并没有发生什么值得一提的插曲……啊，对了，我还跑去当败家女了（什么——！？）ASCIIMEDIAWORKS搬迁到新宿南口（出来之后还要走上很长一段距离，听说公司员工对这一点相当反弹）的新办公室去了，每次从编辑部回家时，我都会顺便去逛逛南口大楼，买些衣服什么的。真是糟糕啊。可是事后我才发现自己都买些款式差不多的衣服……不过没关系，又没必要每天都穿得不一样出去给人看，况且我也不是每天都会出门跟人见面啊。相反的，其实我几乎不太跟别人碰面呢！（这种话说出来还挺悲伤的）

唔——除此之外，我还中途插嘴拦截了人家的话喔。那是在电击大赏颁奖大会结束后的酒席上，我从旁凝视着正在认真说话的有川浩老师，忍不住唐突地问出：「姊姊，妳换眼镜啦？」这样的话来。踏入这一行后，我的沟通能力就愈来愈差，而且还变得超级我行我素。

每天带小狗出门散步时，我也发现自己总是露出释迦牟尼佛般平静的表情。看着自家小狗超兴奋地到处嗅闻附近的气味，我就会觉得好幸福。如果小狗觉得幸福，那也就够了……

仔细想想，牠正好是我在二〇〇三年刚出道时开始养的狗，真的是我同甘共苦的好伙伴啊。无论是我为工作或身体状况所苦的时候、或是发生了什么值得开心庆贺的事，这只小狗总是陪在我的身边。我的生活就是由小说与小狗所组成的……前几天在和电击的责编讨论工作时，我还很狂热的谈到这件事。抱歉我就是这么吵。而前两天我又有个机会带我家小狗献宝给其它出版社的责编看：「请看看我家小狗的吻部（鼻子和嘴巴的部分），不会太长也不会太短，计算起来根本是完美比例啊！」「柴犬满街都是，一般来说并不会有人还刻意回头注意。柴犬就是这么随处可见的狗，虽然这也是柴犬的优点啦，可是不论男女老少，一见到我们家的豆柴（注：玩赏用的小型柴犬）都会回头喔，而且还会称赞牠：『长得好可爱～好小一只喔～』我家宝贝真的又小又可爱啦！」当时我就是这么热情地告诉编辑我家的狗儿有多么可爱。我也知道自己常常会做些很白痴的蠢事，我喜欢小狗已经喜欢到连同居人都对我的行为感到担忧了。我又何尝不担心我自己啊。可惜比起我，我家小狗更喜欢散步和鸡胸肉呢。

喔喔呜，一提起小狗的事我就会控制不了自己，差不多也该就此打住了。

虽然这是《鸟笼庄》系列的最后一本，但还是要感谢正忙着漫画工作却还是每一集都使出全力、用心描绘出每幅画作的テクノサマタ老师，能和您一起工作真是我的荣幸。

由宝井理人老师所画的漫画版第一集也已经上市（シルフコミックス／二〇〇八年十一月号），还请大家密切注意。小说版虽然已经划下了句点，但漫画版的《鸟笼庄》目前正在少女漫画杂志《シルフ》上连载喔！

现在我正在为这本书的出版做最后的润校作业，其它作品也同时进行中。如果将来能在某处再度重逢，就是我身为一名作家最大的幸福了。

基本上，这是一部相当自由奔放的系列作品，以后若有机会，说不定我还会再写一些关于《鸟笼庄》的插曲故事。到时候务必请您再度前来偷窥一下鸟笼庄的房客们有些不可思议、但又极其普通的——超乎常人的慵懒生活。

对了对了，说到关于征求入住者的情形。

看到主线故事的结尾，我想大家都很清楚了——

HotelWilliamsChildBird竭诚欢迎希望入住的房客！

壁井ユカ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