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件发布时间:2010-06-02 20:25: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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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名称：女神异闻录3
本卷名称：暗影悲歌


一卷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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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之国度自录组录入
图源：浮歌
录入：狂奔
校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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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载请保留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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Ⅰ
在能看见破灭之塔的街角
夜空中弥漫着奇妙的绿色磷光。
于其顶端，缺去了些许，阴历十六的月亮正伫立着。
闪亮到令人觉得阴森的这轮明月，有种足可说是异样的存在感。简直就像在威吓着它所
照耀的一切那样。
是这轮明月的影响吗?明明已经过了上午零时，巷道里的街灯没有一盏是亮着的。即使是深夜，也多少会有车辆在路上来往才对，但街中却毫无声响。
〈影时间〉。
隐藏于今日与明日的缝隙之中，此时此刻的怪异时光是被这么称呼的。
大半人类都化成了近似棺木的物体，在这所有机械停息下来的时刻中——
巷道里，有着对峙的人影。
「从住址、姓名、年龄，还有其它林林总总的数据来看，就是你没错吧?」
朝着站在数步之前，身上穿有名牌西装的年轻男子脚下，戴眼镜的少年以左手掷出一张纸片。
那张纸落到了血一般的红黑色水洼之中。
红色液体渗进纸中，印刷在上头的大头照与文字立刻变得难以辨识。
但是，着西装的男子似乎已经看懂了纸上的内容。
男子脸上正交互显露出疑惑与恐惧。他额头上的汗水，大概不是因为仲夏夜晚的闷热才流出来的。男子的背脊甚至能厌觉到寒意。
「给我看我的照片、我的名字——然后说要杀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纸上印刷的内容，正如男子所说。
那张纸，就是为了杀了这名男子而填的委托书
「再多讲也没用啦。你只是自作自受而已。」
戴眼镜的少年从上衣口袋里拿出橘子大小的圆形物体，跟着便用单手，把那当皮球把玩了起来。
每抛到空中一次，环状的别针就会撞击到金属球体上，并且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那圆环是为了拔开点火装置的保险而设的。
他若无其事地拿着的东西，是手榴弹。
少年——仁一脸无趣地开口。
「委托人是曾经让你予取予求利用过的女人。在咱们帮人报仇的状况中实在太过老套，我听了都快睡着啦。」
帮人报仇。收受金钱，照着他人的委托去消灭目标——这是位于社会台面下的工作。
仁经营了一个专门接受委托，来帮人进行复仇的网站。
代为复仇者，仁。这在网络暗处是个广为人知的名号。
「说是要帮别人报仇，你，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看来男子连关于仁的传闻都没听过。这使得仁摆出了比刚才更显无趣的表情，他朝对方开口。
「你问的是咱们吗?咱们以前曾被人叫成〈史特雷加〉之子——不过，这种事情跟你一丁点关系都没有。」
史特雷加。
仁并不是很想说明这个字眼的意思。毕竟，就算特地讲出来，一般人也不可能会相信这种事。
「别讲那些无关紧要的事，讲清楚好不好?你这家伙。」
你这家伙。男子说话的方式，让仁越来越不想做说明。
「你是说——把话讲清楚，是吗?可是啊，咱们所知道的，也只有你到底有多呆这点而已哪。」
「你说我呆?」
对方似乎是因为盛怒而脑袋充血了。仁哼声嘲笑气得脸红脖子粗的男子。
「你是呆子的话，委托人也一样呆啦。竟然会被牛郎骗。让这种女人对你怀恨在心，你真的也够呆了。对吧?隆也。」
仁侧眼看向待在身旁的长发青年。
那人上身赤裸，而他白哲到仿佛染疾的两腕上，则刺有宛如长蛇交缠般的刺青。那道刺青从手腕一直延伸到了双肩。此外，搭配在他牛仔裤的粗大皮带上，还有一挺左轮手枪毫无遮掩地插在上头。
「仁，这也不是什么愚蠢的事情喔。爱情就是一种憎恨，而憎恨也可以看成是一种爱情……从前，在意大利好像有一名哲学家曾说过这番话。恭喜你，委托我们的人恨你恨到想杀了你，这也就是说，她爱你爱到了这个程度。」
用着夸张的态度，隆也对身为牛郎的目标男子拍了手。
男人则以看待异物的眼光看向隆也。注意到隆也腰际的手枪，他的膝盖开始发抖。男人心中的危机感似乎一口气提升了。
「……你说的意思，我听不懂。」
在隆也的旁边，有一名少女满脸不开心地低语出口。她穿着白色的豪奢礼服，那是一件用上许多蕾丝与折边的哥德罗莉式礼服。
「等哪天，说不定妳就会了解了。干鸟。」
「我不需要那一天。」
戴着像是被短剑横贯头部的异样头饰，那名穿着哥德少女样式礼服的少女——千鸟看起来还是一副不开心的样子。若是能露出笑容，她应该会显得更为娇艳才对。但那张漂亮脸孔正散发着不快感。
「今天我已经困了，我想回家……还想冲个澡。快点把事情处理掉。」
「这样吗。」隆也停止鼓掌，并将手伸向手枪。
「也是啦。」仁点头，同时也停止把玩手榴弹。
「咱们的时间，还没有廉价到得多陪这种人渣——来吧，快点选。要鎗杀还是炸死，你觉得哪边比较好?」
选鎗杀隆也就会开鎗。
选炸死仁就会用手榴弹来收拾。
即使不让他们详细作说明，被迫选择的男子似乎也这么了解了。
「这这，这种东西哪有人会选！什么帮人复仇？要讲梦话也等睡着之后再讲吧，为什么我得遇到这种事？这，这不是很奇怪吗？」
一边显露出自己的焦躁，男人大骂。
呵，仁对此嗤之以鼻。
「在说梦话的是你才对。多讲什么也没用……我也这么说过了吧?你能选的只有死法而已啦。这已经算是破天荒的优惠了。」
「你已堕入影时间之中。」隆也道。
「可是，你却没有获得像我们一样的力量。虽然很遗憾，但你的了结是已经被决定好的事情。可能是明天，或者后天，还是在一个礼拜之后……无论如何，恐怕你不会再看到下次的满月了。就算在今晚死去，也不会有任何问——」
没听完隆也所说的话，男子开口。
「开什么玩笑！！」
怒喝，并且转身，他立刻拔腿狂奔。
「去跟那婊子讲吧，她才是自作自受啦!」
放话过后，男子逃离现场——
隆也等人并未容许他这样做。
仁伤脑筋地耸肩。
「喜欢的是鎗杀吗?喏，隆也，拜托你啦。」
「好吧。」
隆也用单手抽出手鎗瞄准。
那把鎗从握把到鎗口接近四十公分长，重量则超过两公斤。以手鎗来讲，隆也手中的鎗算是超出常轨的巨大。呼应到了鎗身的尺寸，由于子弹本身也非常巨大，这把鎗一次只能装填五发子弹。
Sinith&Wesson?500，使用的是称为500S&W麦格农的专用子弹，堪称世界最强的手鎗。隆也若无其事地以单手瞄准，并扣下它的板机。
鎗声在巷道里响起，瞬间，火焰由鎗口迸出。
隆也的手腕因开鎗的后座力而弹起。
这挺大炮般的手鎗就算交给驾轻就熟的老手来使，也得用两手才能瞄准，但消瘦到不甚健康的隆也却能以单手轻易驾驭住。
数十公尺前，男子的西装背上开了个大洞。他连声音都没叫出来便倒下了。
当场死亡，根本不需要确认。
没有收拾尸体的必要。在影时间发生的事件，都会让事实跟着被扭曲。没有人知道这是谁的影响；也没有人知道，这是否能当成超乎常理的现象来看待。
在明天的新闻中，这名被子弹射中而死去的男子，死因大概会变成交通事故之类的吧。
「就这样，他也成为了破灭之夜的一部份——」
隆也将射击后仍带有余热的手鎗插进皮带上。
「回去吧。」
转过身，隆也朝着与尸体相反的方向迈出脚步。
千鸟沉默地跟在隆也之后。
拿起摆在脚下的手提箱后，仁追到两人后头。
脚步只停下了一瞬，仁回头。瞇起眼睛，他看向趴在黑暗中一动也不动的男子。
「因为扯上关系的女人而死，真是呆子的死法哪。」
仁的话中毫无追悼之意。
有的只是侮蔑而已。
史特雷加一行人所走的巷道路肩上，可以看到一具具像是西洋棺材的物体。这些棺材，就是对影时间没有适应性的人类所变成的姿态。
这种现象称为象征化。对于象征化的人类来说，影时间这种怪异而荒谬的时光是不存在的。今天与明天在他们身上依旧理所当然地交替着。
化为棺材的人们，会在不知道世界每晚每夜都迎接着短暂假死的情况下，就这么生活下去。这是一件幸福的事。
世界之死，总有一天会到访。
即使世界只是假死，这份体验仍会带给人类精神种种的影响。
有些人会变得不安、有些人会体认到使命感、有些人则感到悲哀。
然而，有些人却——
史特雷加一行人领会到的，是愉悦与恍惚。
「今晚的破灭之塔也很美。」
摇摇晃晃地以微醺般的脚步走着，隆也说。
他的视线离不开耸立于正面的高塔。
巷道里，歪斜街景的那端。
悠然伫立月下的巨大高塔，其名为〈塔尔塔罗斯〉。
拥有意味着希腊神话中冥府底部的名讳，那座塔的存在象征着影时间本身。
史特雷加一行人所在的位置离塔尔塔罗斯并不远，那座怪异的高塔，绽放出了将近异常的存在感。
「你们觉得怎么样。偶尔也走到那前头，去惜别塔沉没的时间如何?」
在影时间当中，机械会停止作用，时钟指针也是在显示上午零时的位置静止下来的。
虽然这样的现象会让人觉得时间好像停止了，但影时间也有结束的时候。
秒针再度刻划下时光，那时塔尔塔罗斯也会消失形影。
留下的，就只有月光馆学园的校舍而已。
塔尔塔罗斯这座高塔，是由月光馆学园所变成的。
「也好，偶尔去一次吧」与隆也比肩而行的仁点头道。
千鸟一语不发地跟了过去——
「等一下。」千鸟忽然停下脚步。
「啥?」仁转头看向千鸟。
千鸟沉默望向的地方，是仁的肩膀前。也就是一行人打算前去的巷道深处。
「是怎么啦?」
就在仁再度询问的时候。
嘱地一声，千鸟以两手翻过裙摆。
下一个瞬间，宛如变魔术那样，在她左手出现了接有秤缍与锁链的手斧，而右手出现的则是形状近似自动手鎗的「那东西」。
「那东西」并不是手鎗。
而是〈召唤器〉。
为了将真正的力量从精神深处唤醒，那是被影时间所选上的他们才能使用的特殊工具。
那股力量叫〈PERSONA〉。
映照出自己的真实姿态，也可说是另一个自己的，超乎常理的存在。
千鸟毫不迟疑地将召唤器鎗口抵向了自己的太阳穴。
「出来吧，〈梅蒂亚〉……」
不带感情地低喃后，她扣下板机。虽然从鎗口中并没有跑出子弹，但冲击还是撅动了千鸟的脑袋。
代替喷涌而出的血柱，洒落在虚空中的是近似蓝色玻璃的碎片，而千鸟的分身出现到了她的身旁。
女性的躯体上，长有羊头。那具异形右手持匕，左手则拿着满盈有火焰的杯子。
梅蒂亚——拥有科尔喀斯的魔女这恶名昭彰的称号，她就是千鸟的PERSONA。
「突然把梅蒂亚叫出来，妳到底是要——」
「安静。」
打断仁的质疑，千鸟望向正面的黑暗。
梅蒂亚的红色眼睛，能看透人所不能看见的东西——
梅蒂亚是长于感觉的PERSONA。她能敏感地察觉到人类无法辨识的存在。
而千鸟则与梅蒂亚共有着这份感觉。
也就是说，千鸟感觉到了肉眼未能看见的妖异。
「……它们在那里。」
千鸟将召唤器摆回了裙子里头。握有手斧的手则微微一颤。
「妳说啥?是〈暗影〉吗?」
不对仁答话，千鸟扭过身体，并把手斧扔向了前方。
拖曳出锁链锵啷的声响，手斧劈入正面的黑暗。
黑暗中有某种东西在动。它躲掉了手斧。拉起插在水泥地上的手斧锁头之后，千鸟让武器回到了手上。
像是在配合她的动作一般，黑暗中传来高亢刺耳的诡怪声音，有某种东西朝干鸟扑了过来。
具有黏稠菌丝般的黑色身体，那是被称为〈胆小的马亚〉的暗影。
暗影。代替了人类，它们是在影时间中支配世界的妖异。
对它们而言，身为PERSONA使者的史特雷加一行人是等同天敌的存在。
遭遇到的话，必定会发生战斗——就像现在这样。
「杀了它，梅蒂亚。」
遵从着千鸟的命命，梅蒂亚无声无息地走向前去。
扑向千鸟而来的暗影身上，戴有一张并非石质或骨质的面具。朝着那张面具，梅蒂亚将匕首插了进去。
面具进裂并且洒落出碎片。然后，从梅蒂亚左手的杯子满溢而出的火焰，开始像长蛇般地缠到了暗影身上。
只过一瞬，暗影便连痕迹也不剩地燃烧殆尽了。
同时，梅蒂亚的身形也如雾一般地消失。
PERSONA每完成一道命令，就会再回到PERSONA使者的精神之中。
这时所产生的空隙，对PERSONA使者来说是一项致命的缺点。
「……。」千鸟咋舌。
因为从深处的黑暗中，又有暗影陆陆续续蠕动而出，与刚才打倒的〈瞻小的马亚〉是同一种。数量少说也超过十具。
「在这种地方就遇到一群杂碎暗影了耶。是因为我们人在塔尔塔罗斯附近吧。」
用着感觉不到焦急的语气，仁开口。他用牙齿咬住之前把玩着的手榴弹保险栓，跟着便用力一拔。吐掉了栓环之后，仁把手榴弹抛向前去。
手榴弹掉到了距离大约十公尺远的大群暗影正中央。
叩，巷道里响起手榴弹掉到水泥地上的声音——
随后，轰然巨响搋动了大气，闪光则点亮了夜空。
「调整火药量时搞错了一些些吗?」
仁所使用的手榴弹，是他亲手制作的。配合使用的目的，他会调整火药量来改变手榴弹的威力，但有时候也不是那么顺利。
「这样只能算烟火哪。不重新想想怎么调配可不行。」
嘀咕道的仁的眼镜镜片上，还映有数量完全未减的大群暗影。
「没办法啦。」
平常是被衬衫下摆所遮住，仁从挂在腰部后方的鎗套拔出召唤器，把鎗口带到头上后，他扣下板机。
「该你出来啦，〈摩洛斯〉！！」
冲击搋动灵魂。仁从精神深处听到了锁头开启般的声响。
与召唤梅蒂亚时产生了相同的现象，那位机械装置之神出现到仁跟前。
牠的姿态，就像是将不锈钢陀螺堆栈起来那样。每个陀螺上都刻印有数字与图案，还散发出朦胧的光芒。这些陀螺都在转动着。
PERSONA，摩洛靳。希腊神话中，夜之女王〈尼克斯〉的子嗣之一，他是支配死亡的神明。摩洛斯身上刻印的数字，显示的是生命迟早会结束的时刻。
「烧光它们!」
仁对摩洛斯下令。构成其身躯的三个陀螺加快了旋转速度。
大群暗影开始像燃料一般，各自点起了火头。
一具不漏地，暗影们被火焰包覆了。一边还发出让人厌到有些阴森的惨叫声，暗影们仍试图袭击仁等人。它们挪动身躯。
摩洛斯悄悄地消失。
「再来一次吧。」
隆也抓住打算再度使用召唤器的仁的肩膀。
「今晚我心情不错——这里就交给我。」
这种场面还不需要隆也出马。
仁吞下就要这么说出口的话。
既然隆也已经说过交给他，没必要出马的反而是仁。
对于仁来说，隆也的话是近乎绝对的。
几年前，仁透过隆也获得了自由。仁相信这份自由只该为隆也而用，对此他是毫不怀疑的——一切只为隆也。这甚至可说是仁的生存理由。
实现隆也的希望，就是仁的所愿。
「那就交给你了。」
仁将场地让给隆也。
与仁交替后，隆也走向前去。他唐突地跪到了水泥地上。
「喔喔喔……喔喔喔——」
像是在祈求着什么一样，隆也举起阵阵抖动的双腕。不需要召唤器。他只靠己身的意志就能召唤出PERSONA。
隆也闭上眼，呼唤了它的名字。
「——〈休普诺斯〉——」
异形在隆也头顶上出现了。
他长有一对像是以黑曜石聚集而成的黑色翅膀。翅膀上还垂有一束束的血管，那是个肤色苍白的少年——无力地拖着手脚，他看起来一副垂头丧气的模样。
休普诺斯。与仁的摩洛斯一样，同为尼克斯的子嗣之一，他是掌管睡眠的神祇。
由隆也的PERSONA所赐的睡眠，是永远的。意同于死。
「将平等的安眠赐予一切。」
隆也睁大了眼睛。
剎那间，冲击降临在逼向史特雷加一行人的暗影上。
伴随有物理压力的黄金火焰。
那是在旧约圣经中，灭亡了索多姆和戈摩尔的天火。
这是休普诺斯的攻击技能，名称为〈梅基多〉（Megiddo）。在这道力量之前，防御与抗性都毫无意义。对于杂碎级的暗影来说，只有在力量的狂乱奔流中赴向死地的份。
火焰的余波阵阵消退而去。暗影也化作光亮的尘埃，消逝在其中。
跟着，当休普诺斯的形影消失之后，周遭也回归了寂静。
从容站起的隆也深深吸了一口气。让PERSONA使出强大力量后产生的反作用力，正苛责着他的全身。
「我有点累了。」
「……已经没有暗影在了。」
擅长索敌的千鸟宣告战斗结束。
从遭遇到大群暗影开始算起，连一分钟都不到。根本就是瞬杀。
「这也没让咱们费到啥手脚嘛。那么，就去看看塔尔塔罗——」
千鸟制止了想再度迈出步伐的仁。
「等一下。」
「还来啊。这次又是啥?」
「那里还有别人在……这次是人类。」
「人类?既然有暗影在这种地方出现过了——是〈影人类〉吗?」
影人类。指的是从灵魂中被抽取掉负面的部份，而变得欲振乏力的人类。
他们被抽取掉的负面部份，就是暗影。
史特雷加刚才一扫而尽的暗影，原本也是人类灵魂的一部分。
而史特雷加所使用的力量——PERSONA亦为人类灵魂的一部分。
就本质而言，PERSONA与暗影是相同的存在。
先前被史特雷加消灭的暗影，最后都会回归到人类的精神当中。这样一来，影人类就会取回生存的气力——要回复原本的状态多少得需要些时间就是了。
「不对，那不是影人类……这种感觉，很像是……PERSONA使者……。」
「妳说PERSONA使者！？该不会是昨晚那群人吧！！」
仁讲的是昨晚的事。有一组打算消灭掉塔尔塔罗斯的PERSONA使者团队，被他和隆也关到了某个地方。
往后史特雷加还是会和那组团队继续敌对下去吧，仁有做好这样的觉悟。
那群人不会乖乖地一直被关在那里，这点仁是知道的。
「如果是他们的话，就只能痛扁啦。」
将召唤器摆回腰后方的鎗套之后，仁从上衣的口袋里拿出了新的手榴弹。将那颗手榴弹拿到了胸口前，并且保持在随时能拔掉保险栓的状况，仁跟着望向千鸟视线前方的那片黑暗。
「出来吧。这次我会让你们好好地见识地狱的景象。」
沙，仁微微听到了鞋底在水泥地上摩擦的声音。
尽管只有些微，黑暗那端还可以感受到气息的存在。
——肯定没错，有人在那里。
靠着自己的感觉，仁也这么确信。
「不过来的话，咱们就过去啰。」
像是被这句话所叫唤，对方冲了出来。从建筑物的阴影下，那人奔向受月光照耀的巷道里。
他穿得全身漆黑。发梢未修齐的长发则遮在眼眶之前，看不清长相。
右手上能看到一道银色亮光——他拿着刀。不知是折迭式的蝴蝶刀，还是小型的短刀，带有刀刃这点是不会变的。若是被刺到要害，最惨的下场就是死。
「你退后，隆也。」
仁挡到了隆也前面。
「我来让他停下。」千鸟抛出手斧。
黑衣人以敏捷的动作闪开了手斧。瞬间他停下脚步，并以单手迅速抓住还在飞舞的手斧锁链，毫无止歇地就是一扯。
「啊。」
向前扑倒般地失去平衡，千鸟跌了一跤。
这时候，那道漆黑的人影已经放开了锁链，并再度迈开脚步冲刺。挥舞着小刀，那人攻击过来。目标则是跌倒而毫无防备的千鸟——
「休想。你这呆头!」
用牙齿拔开了手榴弹的保险栓，仁将那朝着黑衣人丢去。
黑衣人用刀子挡开了手榴弹。
飞到他斜后方的手榴弹随即爆炸，扩散出闪光及爆压。
有如被人用脚从背后猛踹的这阵冲击，使黑衣人踏空了脚步，而炫目的光芒则让仁等人的影子烧烙在巷道之中。
看到仁因为闪光而完整浮现出一瞬的脸孔，黑衣人停住了动作。
虽然对方以缓慢的动作重整了体势，从他身上却没有再感觉到袭击的意志。而那人拿着小刀的手也已放松垂下。
黑衣人已经没意思要袭击站起身的千鸟。果然是没有敌意的样子。
像是将急促的呼吸吞进了口中，平静下来后，他开口。
「——你是仁吗?」
唐突被不认识的人问起自己的名字，仁产生警戒。没有马上回答对方，他退后了一步，并且重新观察这名穿得一身黑的人。
是个骨瘦如柴的男人。体格和隆也很像。他穿着的黑色衣服是运动服。
男人用没拿刀子的那只手，拨开了遮住脸孔上半部的前发。他在史特雷加一行人面前现出自己的长相。
「是我啦，我啊。几年没见啦——别说你已经忘了我这张脸哪。」
用着轻松口吻攀谈而来的男人左眼上，有一道从额头一直延伸到眼皮上的伤痕，他似乎是为了遮住这个伤才留长前发的。
看到那道伤痕，让仁想了起来。
「……和泉……?你是和泉吗?」
和泉。几年前，仁曾和这个男人一起住在某间机构里头。
基于「以人工方式制造出PERSONA使者」的目的，那间机构聚集了许许多多孤苦无依的小孩，并且进行过种种非人道的实验。
史特雷加计划。
人工PERSONA使者研究计划，这就是它的名字。史特雷加这个词在意大利的某个古老传说中出现过，意思是魔女。
仁一行人便是这个计划中脱逃出来的。
史特雷加计划中有一项实验，是让人工PERSONA使者对塔尔塔罗斯进行探索。和泉则是在这项实验中变得下落不明的几名小孩之一。
塔尔塔罗斯之中住有名为暗影的妖异，而他们却在那样的地方失去行踪。
不管是研究员们或是仁等人，都深信和泉应该已经死了。
「原来你活着啊!」
和泉咯地一声收起折迭刀，并把那摆到了长裤口袋之中。
「喂喂喂，我看起来像幽灵吗?」
不自觉地把原本提着的手提箱抛在原地，仁朝说笑着的和泉跑了过去。他用两手粗鲁地猛拍和泉的肩膀。
「真的耶，你的身体是摸得到的！」
这次换和泉轻轻捶了仁的头。
「这额头长得还是一样赞哪……你的发线是不是后退了一点啊?」
「要你多管!」
挥去了和泉的手，仁离开他身旁。被人开起额头的玩笑，仁露出光火的表情，但这也只是一瞬间的事而已。意想不到的重逢让仁再度展开笑颜。
「你能活着……真的是太好了。这段时间你都在哪干什么啊?」
「哎，要讲我的事的话就只有长而已，再说也一点都不有趣——与其讲这个，站在那边的是隆也和……千鸟是吧。原来你们也都没事啊!」
拉高了声调，和泉隔着仁的肩膀交互看向隆也与千鸟。
隆也的嘴角浮现浅浅的笑容，而千鸟则是一脸讶异地皱起了眉头。
「就算你是仁的朋友……我和你也不熟。不要随便和我讲话……因为，我不喜欢态度轻浮的男人。」
「……我有那么轻浮吗?」
朝着把头歪向一边的和泉，千鸟默默点头。随后，她拉起锁链，将手斧带回手边，并把那收到了袖子里面。暗器?手斧是被这么称呼的隐密武器之一。
将呆呆站着的干鸟留在原地，隆也走向和泉。
「真是个美好的夜晚。受力量遴选的人们在此重逢，这比什么都要让人欣喜——你们也有很多话要说吧，跟我来。有个可以好好静下来谈的地方。」
隆也似乎打算将和泉带回他们的巢穴。仁没有理由反对。
由于千鸟没表示任何意思，隆也率先迈出了步伐。
「走吧。」
催促过和泉，仁走去取回放在原地的手提箱。
「这样方便吗?」和泉问。
「隆也都说好了，当然方便啦。不用这么客气嘛。」
仁捡起手提箱，并瞄了还站在原地的千鸟。
「对吧，干鸟?」
「……不要问我。」
撇过脸，千鸟快步追向隆也后头。
「千鸟好像对我讨厌透顶哪。」
「那家伙对谁都是这种调调啦。在意她反而吃亏，暸不暸?」
走回和泉身边之后，仁轻轻捶了他那一动也不动的背。仁与被自己推着才踏出脚步的老朋友比肩而行。
「和泉，刚才你是被暗影追才会躲起来的吗?」
「…………差不多就是那样。」
要是让史特雷加遇上的话，那种杂碎暗影根本连敌人都称不上，不知道是不是因此感到难为情，和泉含糊地回答。
「看来你真的是吓得皮皮挫耶。连确认都不确认就冲到咱们面前，这是你根本没有余裕的证明吧。」
「因为我的力量没你们那么强嘛。弱者也有用弱者的方式在思考啊。」
即使像这样，也是拚了命的。
和泉小声地这么补上一句。
一边觉得自己也搞不太懂，仁换过话题。
「你现在，是在做些什么?」
「我在自己女人的地方让她照顾。」
和泉若无其事地说。
让自己的女人照顾。仁马上了解了这句话的意思。
意思就是，和泉靠着和自己同居的女人在过生活。社会把这种人叫成小白睑。
「这样啊，女人是吗?世上也有这种奇怪的家伙哪，竟然会想要包养和泉。」
一边闷声笑了出来，仁用手肘轻轻顶起和泉的侧腹。
「随便你说。」
「要我讲几次都行啦，你这没路用的小白脸。」
「没必要讲这么狠吧。我多少还是有靠打工在赚钱耶。」
和泉唐突地把手绕到了仁的肩膀，他抱起吓到的仁的头，并勒起对方的脖子。和泉的手腕确实地锁住了仁的颈动脉。
仁也知道自己的脸开始在发青了，他慌忙用手猛拍和泉的肘子。
「脖，脖子被勒到了，投降啦投降!」
「哼哼，是我赢啦!」
孩子般地笑着宣言后，和泉放开了仁。真是一点也没变哪，仁想。
虽然和泉也是PERSONA使者，能力却无法和仁等人相提并论。
不同于仁他们能够完全实体化的PERSONA，和泉的PERSONA是一道黑雾般的人形。战斗能力除了勉强能打倒杂碎级的暗影之外，就没有其它突出的特征了，也没有以神话作为由来的称谓——只是个〈无名氏〉。
和泉是这么称呼自己那没啥作为的PERSONA的。
话说回来，就算和泉会因为自己低落的PERSONA能力而感到自卑，也一点都不奇怪，但从仁眼中看来倒完全没有这种迹象。
喜欢和人打打闹闹，看到年纪比自己小的人就没办法放着不管，和泉就是这样的男人。
让人不知不觉地想去依靠他——年纪比自己大，像是兄长一般的朋友。
这就是仁心中的和泉。
「什么赢不赢的，偷袭是最卑鄙的啦，卑鄙。」
一边抱怨，仁仍然笑着。
之前笑出来是什么时候的事呢——仁难得心情这么好。
「结果，你到底是在哪里做什么啊?」
和泉的眼光看向了远处。
「探索塔尔塔罗斯的那一天，我勉勉强强从塔里逃了出来——其实，那之后的事情，我自己也记得不是很清楚。」
「你不记得?这样的话，和你一起的人最后也——」
仁的话讲到一半，和泉摇头。
「成功逃出来的，只有我一个人而已。我在那时候也受了很重的伤，醒过来之后，我才知道自己是被某个人给救活的。要是对那个人造成麻烦也不好意思，我本来是想离开这个城镇——这时候，我遇到的女人刚好因为工作的关系，要从别的地方搬到这来住，我只是跟着她一起留在这里而已。」
和泉隐约露出带有忧郁的表情。
「……我不是因为想念这里，才回到这儿来的。」
应该是不想让难得的重逢蒙上阴霾吧，和泉立刻做出开朗的表情。
「那你现在又是在干嘛?竟然拿着手榴弹这种玩意——而且，不久之前我好像还有听到鎗声……隆也身上那把，不会是真鎗吧?」
自己干的不是正经工作这点，已经在和泉面前穿帮了吧。也没必要处处遮掩，仁想。
「是啊，是真鎗。隆也刚刚才用过——因为那就是咱们的工作。」
「工作?」
「对。咱们负责帮人报仇——就是职业杀手啦。从网络上接受别人的委托。」
「……帮人，报仇。」
和泉忽然留住脚步。
晚他几步，仁也停了下来，并且回头。
「怎样啦?」
犹豫了大约几秒之后，和泉以认真的表情开口。
「……几天之前，你们有没有接到一个委托，说是不知道该找谁报仇，却仍然想把人找出来杀掉的?」
不知道对象是谁的复仇。这种话即使听不懂也理所当然，但仁理解了和泉的意思。
「两年前，有某个女性在港区死去了。虽然死因是以交通事故受到处理的，实际上那却是一椿杀人事件。希望你们找出真凶，帮我报仇。」
在代为复仇的网站上，仁的确有被人这么委托过。由于不明的部份实在太多，连拒绝的响应都没有送出，仁便打算无视掉这项委托。他甚至怀疑这是刻意来闹的。
「呃?为什么你会知道这件事——等等。」
话讲到一半仁就搞懂了。虽然在一瞬间有怀疑过，但他也想不到其它可能。
「那个委托……是和泉送来的吗?」
「哎，对啦。」
和泉不好意思地继续说道。
「没想到那样做就是委托你去杀人——抱歉。」
仁朝背后瞥了一眼。隆也和千鸟并未留意到后头的他们，依然向前走着。
「不打紧，这本来就是我们自愿要干的工作……边走边讲吧。」
「也好。」
仁与和泉再度并肩迈出脚步。
和泉保持着沉默。了解到和泉之前向自己道歉是他坦然的举动，仁便毫不客气地对他开了口。
「你那项委托，咱们没有接下来。咱们干的是帮人报仇的生意。找杀人凶手这种像侦探在干的工作，你还是找别人吧。」
史待雷加沉浸在社会的暗处。如果在报仇过程中，必须代为寻找目标的话，或许就得和社会的表面牵扯上关系才行——对于生活在黑暗处的人们来说，这是尽可能会想避免掉的事情。
「……果然是这样吗。」
不知从何而来，和泉宛若放弃的口吻中，带有一丝希求援助的声音。
「我们就接下来吧，仁。」
隆也在几步之前停下脚步，并回头。
暂且无视一个人兀自向前走去的千鸟，仁走到隆也身旁。
「你说啥?」
这种委托没道理接下来。这么想着，平常不会对隆也回嘴的仁，这一次却反射性地回问了对方。
「我不会再说第二次——毕竟这是朋友的请托。可以吧，仁?」
「隆也这么说的话，那就没办法啦。可是啊，就算咱们接下来了，也不保证一定能办到哪。再说，把人找出来宰掉这种事我们也没做过。」
一边耸肩，仁看向和泉。
像是放心了下来，却又带有后悔，和泉露出百般复杂的表情。在和泉开口之前，仁先把话说了清楚。
「我先跟你说了，既然咱们要干，费用就一定会照算，也不会给你这个朋友做优待。所以啦，要是你讲出「抱歉得麻烦你们了」这种话来，我肯定会痛扁你一顿哪。咱们是职业的，你不用想太多。」
「唔。」和泉哽住声音。看来他想讲的话正如对方所声明的一样。
「……还有就是付费的问题啦。你看起来就是没什么钱的样子，需要的话，让你分期付款也行啦。」
「唔。」和泉再度哽住了声音。看来和泉原本的确是要拜托仁让他分期付款的样子。
「林林总总算下来，真的不好意思，我欠你们一次恩情。」
这么说道，和泉合掌朝仁行了好几次礼。
「也不用一直对咱鞠躬哈腰的吧——跟以前一样，你真的是个很好懂的家伙耶。」
「人的本质不管经过多长的岁月，都不是那么容易改变的东西。而与生俱来的业报，更是任何人都无法抗拒避免的喔——就像我们眼前所见的一样，影时间的结束也是外力无法阻扰的。」
就在隆也开口的时候。
月亮的存在感急速褪去了。
点缀天际的绿色磷光消逝。众星闪烁于白皑明月伫立的夜空之中。
如同隆也所感觉到的，影时间结束了。
一盏盏立于街道的街灯在明减数次后，也朦胧地点亮了。
电子音乐忽然从和泉的口袋里响起。单纯而短促的简单旋律重复播放了三次，随后便中断了下来。
「抱歉，等我一下。」
和泉从口袋里拿出了手机，打开上盖，他操作起按键。看起来似乎是在检查刚才收到的简讯。
「嗯~难得让你们招待这一次，但我不回去不行了。」
从和泉带有某种幸福的苦笑中，仁理解到。
和泉珍惜着现在的生活，他想守护住这样的日子。
比起过去的同伴，现在和自己一起生活的女人已经变得更重要了。
——什么啊，以为他没变，其实该变的也都变了嘛。
自己这些人与和泉的生活方式，比分离的时间还要相隔得更多。
这么体认到，仁觉得站在眼前的和泉离自己好远好远。
「不用在意这么多啦，有事的话就回去吧。咱们的巢也是落脚在这块地方，接下来的委托要是有什么状况，会再联络你的啦。」
「那么，我这支手机的号码是——」
和泉打算和仁说自己的联络方式。不用了，仁回答。
「你委托我们帮忙报仇时寄来的简讯里，有写号码和信箱位置，就是这只手机的吧?」
「喔，你还真会想。」
和泉佩服地点头，他的举动让仁愣了一会。
「……你也太粗心大意了吧。这种时候，最少也该办个手机预付卡来帮自己做个掩饰。拜托你慎重点好不好?」
「是这样喔?」
一边反问道，和泉把手机收回口袋。
「就是这样。要有下次的话，你也注意一点吧。咱巢穴的位置，我会传到你的手机信箱里去。有兴趣的话就过来看看吧。那么，拜啦。」
「等你过来哪，和泉。」
仁与隆也一起从和泉面前转了身。似乎对这里所发生的事丝毫不以为意，千鸟人已经走掉了，完全看不到她的人影。
离去之前，隆也不回头地补上一句。
「对了，和泉。在有限的时间当中，我觉得你应该守护住目前的生活方式才对——绝对不可以希冀得更多……在此先对你警告过了。」
「啥意思啊?你说的。」
「该懂的时间一到，你一定会懂。」
不对仁的质问做出正确回应，隆也以预言者的口吻说道。
一边在意着到底是啥回事，仁回头朝和泉瞥了一眼。
站在零星设置着老旧街灯的巷道里，和泉连鼻梁都被前发给遮住了。仁没办法看清楚他的脸色。
「……没什么好担心的啦。那么，下次见啦。」
用着有些含糊的语气这么说道，和泉转过脚步。
「喏，隆也——」
对于和泉的某些举止在意起来，仁打算询问隆也的意见，不过，不知道是不是刻意的，隆也转移了话题。
「赶快回去吧。让千鸟等得太久的话，她说不定会生气呢。毕竟能处理得了状况不好的热水器的，也只有仁而已哪。」
史特雷加目前的巢穴，是设在小规模的废弃大楼之中。由于是擅自借用的，电力只好从附近的电线杆偷接，而水管也是擅自接通的。
装设在大楼淋浴间的电力式热水器，则是近似废铁的报废品，如果有人想用热水的话，就得要有另一个人陪在热水器旁边操作，一边为其调整温度，一边重开会自己断掉的电源才行。
这就是仁的工作。
「我也不想被她扔斧头哪。」
现在是夏天。仁是觉得在闷热的夜晚不冲热水应该也无所谓，但千鸟似乎绝对不允许洗冷水澡的样子。
实际上，因为热水器的状况不好，千鸟曾经说着「没办法冲澡。我不原谅你」，而朝仁丢了两次手斧。
「快走吧。」耸肩说道，仁只多回头了一次。
阴暗的巷道中没有任何人。
与老朋友重逢的幸运宛若一场梦境，巷道里只留下一片空荡。
Ⅱ
平稳日子的背后
「呃，你是叫干小弟对吧。是我啦，我啊。」
——我啦我地这么说着，你是谁?
——真是个喜欢装熟的人呢。
这就是天田干与和泉这名男人重逢时，所抱有的印象。
两人的重逢是种偶然。
对于过着宿舍生活的天田来说，可以称为亲人的人现在都在远方。
即使是在暑假，天田也没有老家可回，认为在等同空无一人的小学部宿舍过生活应该会很寂寞，在学园理事长的考虑下，他被送到了在暑假期间也有学生留着的月光馆学园岩户台分舍接受照顾，但那里是高中部的宿舍。
虽说同样是月光馆学园的学生，天田却是小学五年级的学生，即使不适应也是当然的。
在岩户台分舍找不到地方好待，傍晚时，天田漫无目的地出门去散了步。他便是在这时候偶然与和泉相遇，并且被对方叫住的。
几年前，天田的母亲曾经救了满身是血地倒在路上的和泉。
让天田母亲包扎过伤势，获救几天之后，和泉留下一张字条便消失了，字条上面只草草写着「感谢您搭救。这份恩情我不会忘记」。
那时仍是孩子——虽然现在也还是个小孩——对于天田来说，满身是血的和泉只是个让他感到恐怖的存在，连话都没有好好说过。
所以，被叫住的时候，天田并没有马上回想起来。
「你妈妈还好吗?我一直在想，要找一天去和她说谢谢。」
被对方这么一说，天田总算才回想起和泉，以及「那个夜晚」的事情。
想忘也忘不了的恶梦夜晚。
夜空染作绿色，电视没有画面，时钟则停了下来。
天田想起那个被怪物撞进家里，并且压扁了一切的夜晚。
「我妈妈死掉了——她是被人杀掉的。」
天田这么告诉和泉，是在十天之前。
因为和泉表示自己说不定能帮上什么忙，天田告诉了对方自己的联络方式。
反正也不会有什么联络吧。他一边想着。
但和泉在今天有了联络，说是想要见个面，天田与他指定好碰头的地点，并来到岩户台的神社。
时刻是傍晚。捿近日落时分，斜阳将视野染成了微微的朱红色。
「——嗯?你说的是认真的吗?」
天田怀疑起自己的耳朵。
人烟稀少的神社境内，两两坐在长椅上，将车站前的汉堡店纸袋当伴手礼交给天田后，和泉说出不得了的话。
将还带有余温的纸袋放到旁边，天田反问和泉。
「竟然拜托杀手来帮妈妈报仇——你到底在想什么，和泉先生?」
和泉在网路上找到专门接受委托，并且帮人报仇的网站。他在网站上做了委托，要站主帮天田的母亲报仇，而对方也答应了。
如果天田没听错的话，和泉的确是这么说的。
认为这番话太过愚蠢，天田找不到话来接，而和泉则以一睑正经的表情朝着他开口。
「你还问我在想什么，当然是报仇啊。那时候你也看到了吧，你妈妈根本不是因为交通事故而死的。」
交通事故，天田母亲的死是这么受到处理的。
天田想起当他说出事情经过时，警察是怎么应对自己的。
伤脑筋，这孩子不会是在作梦吧。
像是想这么说出口，警察如此对天田说道。
「听好了，这是一场交通事故。你家是被酒醉驾车的司机开车撞进去的。」
我才没有说谎。我有看到，我看得很清楚。
即使这样主张也没用。
「造成事故的车子以及在事故中死亡的驾驶，我们都已经做过确认了。」
尽管警察没有这么说出口，但他们不会对妈妈的死做更多的搜查了，这一点即使是年纪尚小、就读于小学中年级的天田也知道。
骗人!那都是你们编的!
即使重复大喊，也没有用。
「你讲的事情才是编的吧。」
嫌麻烦似地，那名警察嘀咕。这件事天田水远也忘不了。
握紧双手，天田瞪向了地面。
——对啊。才没有发生什么交通事故。
——我有看到。我看到来路不明的怪物，把我家压烂了。
——是某个人在操纵着那个怪物。
天田没有看得很清楚，但对方是个年纪约为高中生的男性。
从那个男人身上，突然就冒出了轮廓像是马匹的巨大怪物。
——那到底是谁?
——被我找到的话，绝对不会让他继续活下去。
我要亲手杀了他天田紧握拳头的力道越来越强。
「小孩子不要摆出那种想不开的表情啦。」
和泉突然用手掌拍了天田的背。简直就像在安抚幼儿那般。
天田猛然抬起脸。他将胸中的不平宣泄到了并非熟识的和泉身上。
「可是谁都不愿意相信我!那明明就不是事故!」
——反正这个人根本也不相信我。
天田是这么认为的。所以，他干脆不将怪物的事说给和泉知道。
天田只有将母亲被杀的结果告诉对方而已。
突然感觉到空虚，天田找不着地方抒发的愤怒平息了下来。
「——即使只是个小学生，我也很忙的，没空听你讲那种玩笑。」
这是骗人的。天田在全都是高中生的宿舍里找不到自己可以待的地方，而这个城镇里也没有乡亲近的朋友，对他来说，暑假只是段又闲又无聊的时光。
天田从和泉面前别过了脸。将视线落到了脚下，他窃窃私语。
「帮人报仇?那种网站一定是骗人的。拿走钱之后就不会有消息了啦。你是笨蛋吗?怎么会被那种地方骗——」
说出口之后，天田才注意到自己讲得太过分了。
长椅发出咯叽一声，和泉站起身。他绕到天田前面并且蹲了下来。
「就算其它人不信，我也相信你。所以你不用跟我呕气。」
「我才没有呕气!」
怒吼出来，天田瞪视和泉。
从盖到鼻梁上的前发问所看见的和泉眼神，是真挚的。
天田失去了声音。他并没有愚蠢到会在这种情况下，再对和泉多做责难。
「也是啦，你会觉得没办法相信我是理所当然的。但是，我柑信你的部份是可以随我高兴的吧?如果这样你还是觉得不行的话……要怎么说才好呢……」
朝着开始烦恼起来的和泉看了一会，天田开口。
「即使是这个样子，只要有人愿意相信我妈妈不是遇到事故才死的就好了，我现在真的很开心。」
这是真心话。有人愿意相信被警察认定为谎言的事实。对天田来说，这就是一项救赎。
虽然还没有到能信任和泉的程度，但至少，天田觉得他不是个坏人。
——这种人应该很容易受骗吧。
天田唉地叹了一声出来。他重新以亲切的口吻为和泉提出意见。
「但是呢，我还是觉得那个网站是骗人的。那种像是电影里才会演的事情，不可能出现在我们身边啦。」
「不，那才不是骗人的。」
用着宛如打从心里相信的表情，和泉说道。
「帮人报仇的那个网站是可以信任的。啊，钱的事情你不用担心。是我自己擅自去委托的，我完全没有给你添麻烦的打算，你可以安心。」
「先不管钱的事情——你是以什么作根据，才觉得他们可以信任的?未免也太粗心大意了吧，你这个样子。」
和泉眨着眼苦笑出来。
「……粗心大意啊……我也被那家伙这样说过呢。我看起来真的那么让人担心吗?」
「对啊，很让人担心呢。连只是小学生的我，也会觉得这样真的不要紧吗。」
这样啊，和泉露出困惑的表情。
「真希小姐也常这样说呢。说我总是粗心大意的。」
「真希小姐?」
鹦鹉学话般地，天田重复了这个没听过的名字。
和泉的脸稍稍红了起来。
「——这个啊，大人也有大人在烦恼的事情嘛。」
「是你的女朋友吗?」
天田照着自己所想的说了出来。
和泉的气氛露骨地改变了。
站起身子之后，他开始慌慌张张地一边比手画脚，一边向天田解释。
「等一下，不是你想的那样啦。我只是赖在真希小姐旁边而已，吃的住的也全都是靠她在打点，像我这个样子，根本没办法成为她的支柱嘛。虽然纱耶是很喜欢我啦，可是要我当她的爸爸的话，八成也什么都做不好，那样是行不通的啦。看到我这个样子，你应该也懂吧?」
和泉和女性住在一起。并且在经济上依靠着那名女性。
那名女性有小孩，而和泉是喜欢对方的。
从和泉等于在暴露自己底细的话中，天田了解到了这些。
「喔。」暧昧地答过腔，天田重新体认到，对方实在是个粗心大意的人。
「——我没有问这么多的意思就是了。」
「套我话?你太卑鄙了吧，干小弟。」
「我连套都没有套啊。」
沉默降临在神社境内，只有暮蝉寂蓼地啼鸣着。
「总而言之，报仇的事情就交给我。有什么进展的话，我会再跟你联络。」
「…………我不期待就是了。」
若是能找到犯人，天田想用自己的手来报仇。这是他的愿望。
——反正这个人根本找不到犯人吧。
「可是，如果真的找到了犯人的话，可以告诉我对方是谁吗?」
一边怀疑着事情大概会以徒劳无功收场，天田还是这么拜托了和泉。
「不行，我不能告诉你。」
和泉对天田摇头。不让对方有机会追问，他又补上一句。
「找到犯人之后，你是想自己跑去报仇对不对?这样不可以，我才不会让你背负上这种罪孽。」
「……怎么会，我才不会去找犯人报仇。」
「总而言之，报仇的部分那些家伙会帮你做到彻底的啦，别担心。」
懂吗?和泉加重语气和对方强调。
唉，天田又叹息出来。
「我觉得你好像不相信我……算了。比起这些，我更在意一件事情。」
「是什么事?」
「和泉先生，从刚才听到现在，我觉得你好像和帮人复仇的网站站主认识。如果是这样的话，你不要和那么危险的人扯上关系会比较好喔。」
「……………………没有没有，我跟他们才不认识呢。」
暧昧含糊地答了话，和泉把视线别到老远。
——真是个好懂的人呢。
反而不再多做追究，天田从长椅上站了起来。
「我差不多该回去了……啊，谢谢你带来的伴手礼。」
天田把差点忘记的汉堡店纸袋拿到手上。
也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天田瞄了一下纸袋中的内容。里头装的是给小孩子吃的儿童餐，而卡通人物的廉价玩具则摆在最上面。
「……别把我当小孩子啦。」
和泉轻轻敲了苦笑着的天田的头。
「说什么傻话，你要趁还可以被人当小孩对待的时候，尽量去享受才对。这样子绝对比较划算。再说，就算不想变成大人，人到最后还不是会自己长大。」
「和泉先生你给人的欧觉就不像大人啊。」
从天田眼中看来，和泉应该接近二十岁左右。有些人在这个年龄是会主张自己已经变成大人了，但也有人会觉得自己还是个小孩。以这个岁数来讲，其实都是理所当然的。
「也是啦……大人啊。可以变成人人的话，我也想啊……」
不知道为什么，和泉吞吞吐吐了起来。这让天田觉得很奇怪。
「刚才讲到女朋友的时候，你自己不是说过，那是大人的事情吗?」
天田没有挑人毛病的意思，但还是不小心讲出了口。
「——是这样吗?那你就这样想吧。」
露出奇妙而不自然的笑容后，和泉离开天田身边。
「那么，你就等我的好消息吧。即使不是报仇的事情，想联络我的时候你都不用客气。只要是能做到的事，我都会帮你。」
一边挥着手，和泉离开了。
手中还抱着装有汉堡的纸袋，天田在原地站了一会。
即使和泉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从神社境内通往马路的阶梯，他还是呆站在那里。
原本一直啼鸣着的暮蝉声音，在这时突然中断了。
——虽然对和泉先生不好意思，但犯人还是找不到比较好。
——总有一天，我会找到犯人。
「我会把他杀了。绝对。」
喃喃自语过后，天田的身体吓得僵硬起来。因为他注意到有一道人影，已经从通往神社境内的阶梯爬了上来。
天田开始在担心，自己刚才低喃出口的话有没有让人听到。这时候，身上穿着运动服搭配T裇，还在脖子上挂有一条毛巾的那个男人，则是以慢跑的步调朝天田接近了。
「怎么了吗，天田?一个人待在这种地方。」
一边询问道，男人仍轻轻地原地踏步着，他让自己的上半身保持住跃动，并且节奏规律地左右挥出拳头。这是在模拟和对手以拳相交的状况。
「真田学长是出来长跑的吗?」
真田明彦，这是那名男子的姓名。身为月光馆学园高中部三年级的学生，同时也是拳击社的主将。他是一名在过去从未尝过败绩的强悍男人——而天田则对这样的学长一直抱有一股懂憬。
在天田所寄宿的岩户台分舍之中，真田也是住宿生之一。
暑假前，天田一直期待能在真田所住的宿舍度过这段日子。但人一到宿舍之后，先做出隔阂的反而是天田自己，他没办法打入其它人的生活中。
所以，真田能像这样对自己攀谈，对天田来说是极其高兴的事情。这为他带起了话题。
「明明是暑假还这么认真，我好尊敬学长喔。」
「锻炼身体时要是偷懒一天的话，得花三天才能补得回来。这和是不是在过暑假其实一点关系都没有哪。」
将假想训练做过一轮之后，真田停下身子，并用脖子上的毛巾擦去睑上汗水。他跟着将身体转向了天田。
「我才想问，天田你是在这里作什么呢?」
再度问出口之后，真田的目光落到了天田抱在胸口的汉堡店纸袋。
「——你正要吃晚餐吗?也不用跑来这种地方，在宿舍里吃就好啦。」
真田似乎是这么误解的。厌觉到对方似乎没听见自己低喃出口的耸动话语，天田先是安心了下来，然后便配合着对方的话题来答话。
「……宿舍比较不方便。我对里面的气氛不太适应，而且也只有我一个小学生而已。」
「你不用在意这种事情啦。我想宿舍里是不会有这种家伙，但如果有人敢欺负你的话，跟我说就好。我会好好警告那家伙的。」
天田虽然没听过真田有弟弟或妹妹，但要是有的话，他觉得真田应该会是个好哥哥。天田自己也觉得能有这样的哥哥一定很好。
「谢，谢谢学长。」
他不自觉地提高音量，脸也显得开怀了。
「我好高兴。我会努力和宿舍里的人做朋友的。然后就是，那个——我也绝对会让自己的力量觉醒。」
力量——天田指的是〈PERSONA〉。
真田当然就不用说了，住在岩户台分舍的所有高中生，其实都是PERSONA使者。
特别课外活动社〈S.E.E.S〉。
这就是真田所属的PERSONA使者团队的名称。
他们的目的，是要解开象征了影时间的妖异之塔〈塔尔塔罗斯〉背后的谜底，并且将影时间从世界上消除掉。为了这个目的，〈S.E.E.S〉几乎每晚每夜都和称为「暗影」的妖异在战斗。
就在前些日子，他们才执行过扫退大型暗影的作战，尽管途中有遇到一些状况，但天田听说结果还是漂亮地将暗影打倒了。
作为〈S.E.E.S〉的一员，他希望自己能早点变得可以战斗。
这是除了帮母亲报仇之外，天田现在的另一个愿望。
「力量吗——老实说，我是不赞成你参加战斗……如果有那样的时候，我一定会守护住你。所以你放心吧。」
真田爽快地竖起姆指。这个人真是了不起，天田重新对此产生了感动。
我会保护你。可以沉着地对别人这么说出口的人，应该并不多吧。
「你好厉害喔，真田学长。可以这么有自信，是因为学长有很强的力量——PERSONA的关系吗?」
不只在拳击场上未尝败绩，作为一名PERSONA使者，真田也是非常优秀的。
虽然天田还没有看过真田所使唤的PERSONA，不过他觉得那肯定是一股看起来很帅气的力量。
「我是不觉得自己特别厉害啦，但PERSONA倒不是完全没有关系就是了。拥有力量的人，就该守护他人。我觉得这是获得力量的人该尽的义务。」
「学长果然很厉害。」
天田感动了三次。即使只是早一天也好，他甚至希望能赶快待在真田旁边战斗。
「请学长看着。我一定会帮上忙的!」
真田把手放到了满心兴奋的天田头上。并且稍带粗鲁地用手抚摸起来。
要是平常的话，天田一定会气着要对方别把自己当小孩，但不知道是否因为对方是真田的关系，他这时候一点也不生气。
「回去吧，天田。我也会在途中买个晚餐，一起在大厅吃吧。」
「好!」
天田追到了转过身子的真田背后。
「学长要买什么当晚餐呢?」
「当然是〈海牛〉的牛井啦。会多绕一段路，没关系吧?」
牛井专门店——海牛，就开在岩户台车站的前面。就两人目前所在的神社与宿舍的相对位置来看，会是需要绕上很长一段路的地方。但因为和真田相处的时间会变长，天田反而欢迎是多绕这趟远路的。
「我完全没关系。牛井啊——学长很喜欢吃吗?」
「还好啦。」真田简单回答道。
往后的日子，天田会因此而感到有些诧异。
因为只要说到便当的话，其实真田只会买牛井而已。
靠着水泥剥落的墙壁，仁坐在地板上。他面无表情地打着放在膝盖上的笔记型计算机的键盘。
这里是〈史特雷加〉充作巢穴的废弃大楼里的房间之一，时刻则是晚上十一点前夕。
为了不让史特雷加擅自占据此处的事情泄漏出去，仁选择了光线不会外露，也没有窗户的房间来用。里头没多少家具，有的是干疮百孔的沙发，以及满是伤痕、连桌唧也斜一边的茶几，还有偶尔能看到画面的电视。这些全都是捡来的。
「执着是不行的。家具这种东西其实怎样都好。」
这就是史特雷加的领袖。隆也的想法。
而现在所用的这个巢穴，也不知道还能撑到多久。目前他们擅自住进来的事情似乎是还没在管理不动产的公司面前穿帮，但只要被怀疑的话，大概马上就会迁移出去了。
会挑这一栋大楼来用，纯粹只是因为方便而已。并没有不选这里当作巢穴就会造成困扰的因素存在．相较之下，在警察过来调查之前就能人去楼空这一点既能省去麻烦，对仁等人来说也轻松。
「如果不是漂亮的床的话，我绝对不睡。」
只有为了时常这么主张的千鸟，他们会在每次改变巢穴时，趁着影时间去家具店里搬来新的床铺。现在的巢穴是把床铺摆在隔壁房间，但因为千鸟选了附有篷顶的大床，不管是在偷还是搬的时候，仁都辛苦上了好一阵子。
史特雷加在放弃巢穴的时候，都会把床留下来。如果有人跑来调查这里的话，大概也得因为与废墟般的大楼完全不相衬的床铺，而歪头思索吧。
千鸟目前是待在摆有床铺的房间，她应该正粗鲁地在素描簿上画着有些阴森的图画。仁对她的画不是很能理解。
隆也则仰卧在沙发上，他正读着老旧而有霉臭味的文库本。
每晚每夜，他们三个的生活模式差不多都是这样。并没有因为彼此是同伴就一起做什么事，而是各自随兴自由地过着。
根本说来，仁现在用计算机并非是基于娱乐目的。
为了完成和泉的委托，他正开始在网络上针对该名女性的死亡交通事故进行调查。
首先，仁根据从和泉那听来的被害者姓名以及事故发生的时间，在地方报社的过期报刊数据库中找到了当时的报导。
以此为起点，他又利用社会网络服务以及大规模的网络讨论区，放出「那起事故好像是杀人事件」的风声，并试着守候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也因为是地方上发生的事件，两年前发生时原本就没引起太多的注目。
眼前网络上的响应几乎等于零。
网络讨论区上看到的留言中，与风声有关的内容大概像这样：
「没听过」、「有这种事啊」、「怎样都好」。
就这种程度。事故的存在本身已经被人所遗忘，也没人对此感兴趣。
——大概就这样吧，普通来想的话。
仁根本不觉得光是放出风声就能逼近真相。
这次只是洒下种子而已。经过一点时间后，他打算装成别人，再把风声传到网络上。
「刚阵子有人提到过港区的事故怎样怎样吧?我听人家说，那件事故好像真的没那么单纯，被杀的女人甚至还显灵出来作祟耶。」
像这个样子，仁会设法再把话题随便扩展开来。
染上无气力症状的人——〈影人类〉在最近正一点一点地增加着，把这方面的要素掺进风声里面，编成让喜欢灵异话题的人也会遭受煽动的故事的话，跟着参加话题的人数应该会变得象样一点吧。
——也到网络游戏上放风声好了。
利用因特网进行游玩的在线游戏之中，会有不固定的多数玩家在匿名环境下进出，到那里去闲聊的话，说不定可以获得意外的情报。
仁从安装在笔记型计算机的几个网络游戏中随便找了一个启动，跟着便以玩家身分登入进游戏里头了。
恶魔克星ONLINE。这是曾经风靡一时的线上RPG游戏。
现在的人气应该不如过去那么旺盛，但想着多少还是有在流行吧，仁才选择了这个游戏来登入。
仁所使用的角色状态出现到了画面上。
「性别?男、职业?恶魔克星、名称?无名氏」
除此之外还显示有等级或所持金钱等等的项目，但仁在意的只有游戏里的风景。
「……搞啥啊，还真是萧条啊。」
映于计算机屏幕上的游戏街景，简直形同鬼城。
周围看不到其它玩家所操纵的角色。
「这样根本连风声都放不出去嘛，换别的游戏好——」
就在仁打算结束游戏的时候。
从画面旁边有个穿红衣服的女性角色跑了过来，而讯息栏则显示有她的台词。是对方来攀谈了。
「发现到人影々！」
发现到人影々。不输入「了」，而是以注音「々」来代替，这是很久以前在网络上流行过的懒散调调。现在会这样做的人反而挺稀奇的。
仁推测朝自己攀谈的玩家应该颇有年纪。该怎么回答对方呢，这么想着的时候，红衣服的角色又开口了。
「竟然会跑来玩这么冷清的游戏，你该不会是N岛的朋友吧?」
仁的手指在键盘上跃动起来，会话的句子迅速键入了游戏之中。而他打字的方式当然是盲打。
「N岛?你是在说啥米?」
「你打字还有口音耶!哈哈哈哈哈!」
讯息栏上排列出数个大笑的表情符号。对方是个活泼的玩家。
这也是仁最不想理会的类型。只是讲个话就会让他觉得很累。
「我就要离线啦。大概也不会再碰头了呗。」
虽然仁想要尽快将游戏结束，但对方又抛出更多的话来。
「等一下嘛☆Y子好寂寞喔。」
「——我管那么多。这个叫Y子的家伙是怎么回事?」
从咕哝出口的仁头上，那道声音降临了下来。
「N岛、Y子。指的是某部小说的主角，中岛与弓子吧。」
「啥?」仁抬起脸。一手还拿着展开的文库本，隆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从上头偷看起屏幕。随后他又朝着沙发走了回去。
「为什么隆也你会知道这种事啊?」
「这你不必问。」
一倒到沙发上之后，隆也便一语不发地再度开始读起文库本了。看来他是不想说明的样子。
「哎哟，多陪我聊一下嘛。」
在屏幕那端，Y子死缠烂打地继续向仁攀谈。因为隆也和自己说话的关系，使仁错失了离开的时机，他只好再跟对方多讲几句。
「没法度哪。那我问妳。」
「什么事什么事!什么都可以问喔，除了个人情报外我都愿意讲。」
Y子似乎很开心。天真无邪地高兴到这种程度的话，仁倒不觉得讨厌。
「看起来好凄凉啊。这里最近都是这副德性吗?」
「没办法哪。这也是时代的关系吧。先少一个、再少两个，等你注意到之后，所有人早就都迷上其它游戏了，这里好像已经被他们忘了吧。」
——没什么利用价值的样子哪，这个游戏。
——就算这样，这个玩家搞不好还是会在其它地方让风声传开吧。
「是喔。真是寂寞。」
答腔过后，仁改变话题。
「顺便问一下，妳有没有听说过，明明是杀人案件，警察却嫌麻烦，把事情当交通事故处理的消息啊?」
好像有一点不自然呢。虽然仁这么觉得，反正也不会跟对方在网络游戏上遇到第二次。
多去在意只会吃亏而已。
「也不是所有人都这样啦，不过最近的警察真的很腐败哪。感觉他们就是会做这种事的样子……但这种都市传说还蛮多的吧。」
Y子接过了话题。
「我本来以为那也只是风声而已哪。可是两年在港区那个地方，好像还真的有发生过这种事耶。」
「港区?讨厌啦，Y子住的地方也是港区耶。你说的是哪里的港区啊?」
——该不会是当地的人吧，这家伙?
网络的世界看似广阔，但也意外地狭窄。即使自己以为是和毫无面识的人在交谈，对方其实也可能是认识很久的老面孔，这样的事例在现代并不稀奇。
从世界各地都能连得上，这就是因特网。换句话说，即使在隔壁房间有个不认识的人正透过网络和自己产生联系，也一点都不奇怪。
——还是小心点才好。
「我也只是听过风声而已，不知道是哪里的港区哪。歹势啦，和妳讲了奇怪的话。」
「没关系啦。比起这个，有空的话要不要和我去京滨第三防空洞?我想N岛人应该也在那边喔。」
「我就不过去了。抱歉，我想到自己有点事要办。」
「……是喔……真可惜。我超少遇到N岛以外的玩家的说。」
「拜啦，有缘的话再见面吧。」
和百般遗憾的Y子打过招呼后，仁注销并结束游戏。
「玩别的游戏之前，还是先在网络上查一下现在流行什么好了。要是又跑去那种几乎都人去楼空的游戏的话，对调查也没用。」
一面自言自语出口，仁操作起计算机。
「有客人。他要找仁。」
仁唐突地听见了这阵声音。才抬起脸，他便看到千鸟人站在门口。
千鸟身上只有一件白色蕾丝材质的衬衫，那是她当睡衣在穿的。
由于蕾丝的网目设计的很小，而布料也重复有好几层，所以肌肤几乎没有暴露出来，但她白哲的大腿还是光溜溜地亮到了外面。
尽管自己的肌肤露了出来，千鸟却完全没有难为情的神色。
「妳又穿成那样走来走去。稍微在意一下别人的眼睛吧。」
「那种事无所谓……比起这个，有客人找仁。」
千鸟的房间距离出入所使用的逃生梯很近，所以她才注意到了访客的来访吧。明明仁和和隆也都没有拜托千鸟帮忙招呼客人，「那位」千鸟却肯自己跑去和客人做应对，这已经接近于小小的奇迹了。
所以，仁吓到了。
「客人吗。妳怎么会心血来潮跑去招呼啊?」
「……可以把他赶走的话，我现在就去。」
要是千鸟的话，真的有可能会这样做。仁把计算机从膝盖上挪了下来。
「不用，我现在去——妳不会是穿成这样去见人的吧?」
「……………………算是仁欠我一次。之后一定要还。」
发出阵阵打赤脚的脚步声之后，千鸟貌似不悦地离开了。
「客人——」
一边想着，仁站起身子。这个巢穴的位置他只有告诉一个人。
「除了和泉之外，不会有别人吧。」
打开逃生梯的钢门后，一如所料，和泉就在那里。
「哟。」和泉举起单手打了招呼。
「好啦，进来吧你。」仁把他带进了大楼里头。
穿着和昨天一样的黑色运动服，和泉一只手还提着相当大的超市购物袋。看起来似乎是装了不少东西，其中最引人注目的，则是一个颇占空间的不锈钢水筒。不知道是不是很重的关系，他提着的那只手垂得很低。
「里头很暗，你小心哪。」仁说。
为了不让光源外露出去，除了有在用的房间之外都没有开照明。走廊也不例外，只有微微的光源从仁刚才和隆也所待的房间，以及干鸟的房间露了出来，这道光芒隐约照出了走廊的轮廓。
「那袋子是啥啊?」
一边领着和泉进房间，仁问道。
「一点伴手啦，你们有瓦斯炉之类的吗?」
和泉似乎是打算煮些什么的样子。
提到吃饭的话，史特雷加一行人基本上只会利用影时间，到便利商店去偷便当来吃，并不会特地在大楼里煮饭。要不然，顶多也就是把调理包加热来吃的程度。简而言之，这里只有这种程度的器材。
「只有电子炉和铝锅而已喔。除了开水之外大概煮不了什么东西吧。」
「煮得了开水的话，就没问题啦。厨房在哪?」
「这种设备也称不上厨房就是了——你要先去那里吗?」
「不赶在汤冷掉之前打理好的话，我会被师父骂的啦。」
仁带着和泉经过了隆也所在的房间。他们来到以前应该有被当茶水问用过的克难厨房，热水器就放在这里。仁摸索着打开了房里的灯。
看了厨房里的锅子和电子炉之后，和泉嘀咕说应该是可以凑和着用，而仁则对他发问。
「又是汤，又是师父的——你有说过自己在打工，是在做啥啊?」
「我在拉面店做。就在车站前的〈叶隐〉那里。你住在这附近，应该知道那家店吧?」
「喔，那不是家名店吗。」
在这个地区以好吃出了名，那是家开在岩户台车站前的拉面店。
「在那里打工才一个月的我要来煮拉面，也可以说是不自量力啦。但我跟师父说，有些朋友。不方便也出不了门，我想让他们吃吃看店里的拉面，结果他就叫我把汤跟面跟料全部带过来了，连碗公都借给我了耶——我先跟你讲清楚，这是我煮的拉面，你别以为这就是叶隐的味道哪。」
一边卷起袖子，和泉走进克难厨房，仁则是半已愕然地看着他。
「不过就是碗拉面嘛。有必要这么带劲吗?」
「带劲有什么不好?反正你安静看就对了。」
和泉到热水器旁边，开始了他的作业。在歪歪扭扭又凹陷不平的铝锅装满水，他打开感觉老旧的电子炉。
「到水煮开之前，好像得等上不少时间哪。」和泉道。
「毕竟是老古董嘛，那东西。」
「距离影时间还有一阵子，能在那之前准备好的话就行了。」
一边从超商的购物袋里头拿出装拉面用的碗公、汤杓、以及其它的煮面用具，和泉继续说道。
「所以，你那边怎么样了?有知道什么事了吗?」
——哈哈，这么看来，煮拉面只是个借口吧。
仁马上以直觉猜到了对方的用意。和泉会来巢穴拜访，是因为他在意自己所委托的复仇调查到了什么程度，而把拉面带到这里煮，则是他想办法找到的理由才对。
——就算不搞这些事情，也是可以轻轻松松地过来露个睑嘛。
「如果你是在意调查的状况的话，即使不带这些伴手过来也可以啊。毕竟你也是委托人嘛，别这么费尽心思啦。」
和泉猛然转过了头。
「我，我才没有特地帮你们想。带这些东西过来，是因为我觉得你们好像也没吃到什么象样的东西，才打算请你们这一顿哪。」
和泉慌张的样子实在很好玩。呵呵呵，仁短短地笑了出来。
「好啦，就当成是这样吧。」
「知，知道就好。」
咳过一声，和泉重新问道。
「所以，你那边怎么样了?」
「才不过昨天到今天的工夫，根本查不到什么。这种委托做起来没那么简单，这点和泉你也是知道的吧?」
「这样啊」和泉露骨地泄了气。
真是个好懂的家伙，仁如此认为。
「也不用这么垂头丧气的啦。我也知道你是想帮救命恩人报仇啊，我们是职业的，一定会帮你做到最好。」
因为仁决定接下委托，和泉便把事情的详细透过邮件告诉了对方。
知道事情缘由之后，仁又一次觉得自己得帮上和泉的忙才行。
不过，光靠干劲是没办法将事情轻易解决的。
「可是哪，调查这件事干起来还比思考更花时间哪，要是有知道什么的话，我会马上告诉你。你就别着急，慢慢等吧。」
「……很花时间，是吗?」
用着带有某种阴沉的语气嘀咕后，和泉再度转向电子炉。
仁只对他奇妙的态度产生了一瞬间的疑惑而已。和泉又回头，并且重新开口。脸上已经看不见刚才的阴郁。
「我这边要准备好像也得花一点时间。你先回房间吧。」
「待在这里会不方便吗?就让我看看嘛。」
和泉稍微别过了目光，片刻之后，他说道。
「我是觉得会有一点点不好意思啦。这样讲是很奇怪，不过让你看我工作的样子，好像会有把自己的内心摊开来给人看的戚觉。」
「就好象看来优雅的水鸟在水面下，脚也是拼命地在划那样吗……应该不对，这玩意有好到那种程度吗?」
仁再度呵呵呵地笑了出来。
「我懂啦，那我会好好期待你煮出来的东西哪。」
「期待得太多的话，我也很伤脑筋就是了。」
「真是麻烦的家伙耶你。」
「啰嗦。我已经跟你说回房间去等了，你就不要再待在这里念东念西的，乖乖地回去等啦！」
发的虽然是牢骚，和泉的口吻却是开心的。
尽管这样，要是再继续捉弄和泉下去的话，仁觉得这次碗公搞不好就要飞来了，所以他离开了厨房。
过了大约三十分钟，桌上总算是摆出了三个碗公。
油脂丰富的叉烧肉叫人目不转睛，和泉煮的是汤汁浓厚的拉面。
海鲜类所熬煮出来的高汤气味和热气一起从豌公涌上，挑逗了众人的食欲。至少从外观看来，这一点也不像打工资历只有一个月的门外汉所煮的。
「虽然没啥自信，煮出来的东西卖相倒挺好的不是。」
「是啊，看起来真是美味呢。」
就位于茶几旁的隆也和仁称赞过几句，让和泉苦笑着搔了自己的头。
「我也只是把面煮好加进去而已，这让谁来都能做出个样子啦。味道的话，唉……完全比不上师父就是了。」
「不就是一样的面跟汤吗。还会煮不出同样的味道?」
仁的质疑让和泉认真摇了头。
「煮面的火候还有温度之类的，都有微妙的不同喔。只要有一点点差异，味道就会变得很多。拉面就是这样。」
「如果是这种讲究的话，执着也不坏呢。」
隆也拿起了筷子，同意地说出对啊，仁也取过筷子。
「我去叫千鸟过来。」和泉说道。
「那碗不是你的吗?」
仁一直以为摆在桌上的第三碗拉面，是和泉自己要吃的。因为他知道为了不变胖，千鸟都会避免吃宵夜。
但是重逢才没多久的和泉，却没道理会知道千鸟的这种习惯。
打算前往走廊的和泉随后又停住了脚步。
「……有好香的味道。」
千鸟的人就站在房间的入口。眼睛一边直直盯住摆在桌上的碗公，她打着赤脚从外头走了进来。
「这个……我可以吃吗?」
站到和泉旁边，千鸟并没有特地朝着在场的谁做询问。
「当然。」和泉答道。「麻烦妳在面还没泡开之前赶快吃完。」
「我不喜欢赶。」
一边喃喃自语地说着，千鸟坐了下来。她也马上拿起筷子。
「千鸟，妳晚上不是——」
想把「不吃东西吗」说出口的仁，被千鸟从旁瞪了一眼。
别讲多余的话。
感觉到这般无言的压力，身体抖了一下之后，仁跟着拆开筷子。
「那，那就来吃吧。」
「是啊。」
史特雷加的一行人同时把筷子伸进了碗里。
「喔。很好吃不是吗?」「嗯，味道并不坏。」「…………」
看到三个人的筷子都没停下来，和泉高兴地露出了笑容。
「要是喜欢的话，下次来店里吃吧。因为师父煮的要比这再好吃上几级呢。」
「好啊，下次让我们去看看吧。」
咽下嘴里的东西，仁对和泉这么说。
「我会等你们来。」
点了头，和泉跟着从长裤的口袋里拿出了手机，并确认时间。
「……影时间快到了哪。我就先回去了。不好意思，吃完的话，碗公先帮我洗一下吧。过一阵子我会再来拿。」
「什么嘛，你真忙耶。再悠哉一点也可以吧，反正变成影时间之后，整个世界也会停下来啊。」
「我有和人约了要见个面。再不过去的话，会来不及碰头。」
和人见面。这句话让仁歪过了头。
「在这大半夜的?」
「哎，我也有些事要处理嘛。」
苦笑之后，和泉焦急地离开了房间。随后微微能听到，通往逃生梯的金属门板发出了被人拉开的声响。
「真是个没办法的家伙。」
这么说着，仁再度吃起了拉面，而隆也却忽然停下了筷子。
「他有他必须匆忙的理由。」
「也对啦，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的状况要处理嘛。」
没有多作思考，仁答了腔，然后继续用餐。
人烟冷清的巷道里。影时间就快要到来了。
靠在街灯的支柱上，和泉单手按着自己的左胸。
他的呼吸不规则而急促。额上则已渗出了汗滴。
「……不要给我乱吵……我马上就会喂你……。」
宛如要揪住自己的左胸，和泉弯起手指。就像是为了不让里面的东西跑出来而用力着。
这时，有脚步声接近了。在和泉抬头的同时，对方出声。
「这种时间你是有什么事，和泉?」
带有像是在大学就读体育系的气息，来者是一名体格魁梧的男性。
和泉把背部从街灯的支柱上挪开了。按捺下难以呼吸的感觉，他作出笑容。
「不好意思，前辈。」
「招呼就免了。怎么啦，打工方面有什么烦恼吗?」
男人是和泉在打工地方的前辈。他对打工尚未经过多少时日的和泉多有照顾，是名个性善良的青年。亲切的程度甚至能说是好好先生。要不然，也不会在这种时间还让晚辈叫出来碰面。
——对不起，前辈。
又一次，和泉在心里头道了歉。
「有烦恼的应该是前辈吧?」
「啊?」
男人露出讶异的表情。无视于此，和泉继续了话题。
「我知道前辈在烦恼。像是最近和女朋友处得不好，或是因为朋友借了钱连还都不还而火大，还有和啰嗦的双亲正在冷战之类的。前辈身上充满了这种负面的感情。这些事我都知道。」
「为什么你会知道这些啊?」
男人的表情越显讶异。
「……再说，这些事跟你也没关系吧。如果你想讲的就是这个的话，我要回去啰。什么嘛，还让我特地跑过来——」
男人貌似不悦地打算转身，但和泉叫住了他。
「当然会想早点回去哪。毕竟「那个时间」就快到了。」
敬意从和泉的语气中消失了。
「时钟会停止、照明会消失，到处都会出现血一般的水洼。月亮在那时候会变得又大又亮，而天空则是被磷光所笼罩。」
「……什么?」
说不出话来，男人的身体僵住了。过了一会，他像是硬挤出来地说。
「你知道「那个时间」?」
「还算清楚。我是那个时间——影时间的居民。和你这种满怀不安，在最近才堕入其中的人不一样……」
和泉脱去运动服的上衣。他在底下并没有多穿T裇之类的衣服。消瘦的裸体就那么露了出来。
「你身体上的刺青是怎么回事啊?」
直到脖子附近，和泉的上半身全被荆棘模样的黑色花纹覆盖着。那张图案就好像缠绕在他身上一样。
在他的左胸——心脏上方一带牵出了无数的伤痕。
一道道肿胀的红色抓伤让人联想到花办，宛若蔷薇。
「这不是刺青，是烙印——烙在半调子身上的。」
和泉从长裤口袋里拿出了折迭刀。
咯地一声，他展开那把在刀柄上崁有羽毛状装饰的小刀。
「抱歉了，前辈。我对你是完全没有恨意的。」
旁边的街灯闪烁了几次，然后熄灭。
红黑色水洼出现在巷道里原本什么都没有的路面上，星光则从夜空中消逝。
绿色的夜晚，是影时间到来了。
男人说不出一句话，呆站在原地——他并没有象征化。
并未化作棺材，而存在于这个夜晚。
因为男人在心里怀有强烈的负面感情，这让他适应了影时间。
「要恨的话，就恨堕入影时间中的自己吧。」
和泉把小刀插进左胸。
咬紧了牙关，他把浅浅刺入的刀身拖曳向斜方。
新的伤口刻划在肌肤上，而血液则滴了下来。
「你的运气实在是不好——遇到我这种人。」
男人似乎是领会到了什么。
水渍从男人的胯下晕开，并发出臭味。
「和，和泉，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谁知道。现在的我到底是什么，就连我也不是很清楚……应该还算个人类吧……到了最近，我也快没自信了。」
和泉自嘲股地笑了。从胸口抽出刀子之后，猛力一挥，他将血滴甩去。
洒有血液的路面上，和泉的影子蠢蠢欲动——几秒之后。
男人的惨叫在巷道里回荡。
「…………。」
吃过宵夜后，为了让肚子休息而发着呆的千鸟，突然将视线游栘到了虚空之中。
「怎么啦?」仁问道。千鸟则低声答话。
「……刚才，我有一瞬间感觉到暗影，或者PERSONA……。」
「真的吗?」
朝着询问的仁，千鸟微微摇了头。
「我不清楚。已经消失了……我要睡了。」
摇摇晃晃地站起身之后，千鸟走出房间。
「喏。」仁望向躺在沙发上的隆也。
「要说之前在街上遇到的暗影也好，最近是不是怪怪的啊?」
「好奇心会杀死猫……这好像是英国的谚语。不要问这些多余的事情，你只要享受当下就好。」
在沙发上翻过身，隆也背对了仁。
「假设，有什么阻挡在我们面前的话，我们能作的就是将其消灭而已。不管怎样，等到时机成熟，事情自然会明朗的。」
「啥意思啊，我不是很懂……哎，算了。那么，我去收拾碗公啦。」
把剩余的汤汁集中到一个碗里之后，仁把碗公迭了起来。即使是影时间，屋顶上的水塔还是可以供水，所以水龙头是能用的。
会做这种杂务的只有仁而已。千鸟没道理会帮忙，而隆也根本连收拾的想法都没有。
一边收拾，仁想着。
——和泉，你下次什么时候会来啊?
Ⅲ
吞食暗影者
「这次威力应该够了吧?」
阴暗的房间里，坐在地板上的仁调制了几颗手榴弹。
几天前，分别对〈暗影〉以及和泉用去一颗，总共消耗了两颗手榴弹，不过仁所预备的手榴弹数量并未因此而显得短少。
虽然上衣的口袋里头顶多只能放两颗，但是在仁平时提着走的手提箱里头，还放了数量可观的手榴弹。
只不过，现在预备着的手榴弹，都只能算是调有火药的半成品而已。
前些日子使用的结果，与其说是手榴弹，发挥出来的性能还比较像闪光弹。所以仁调整过药品的比率，重新做了一批新的手榴弹。
「不只是会爆炸，也会冒出火焰。作为武器应该是很高档的吧。」
朝着完成的几颗手榴弹，仁叹息出来。
「哎，要是不实际用用看，也不知道效果到底怎么样。毕竟是外行人做出来的哪。如果和隆也的手枪弹药一样，从同一条管道直接买军用品回来用的话，会比较好吧——不对，这样就没意思了。这样子要我怎么去享受啊?再说，这是我唯一会讲究的东西耶。再怎么说，制作手榴弹就是好玩嘛。」
没错。仁喃喃自语地嘀咕着。在旁人耳中听来，这些台词除了炸弹狂之外再没有其它可形容的字眼了，但仁并不觉得自己是炸弹狂。他认为自己就只是个军事迷而已。
「仁，你一个人在自言自语什么?」
从背后传来的声音，让仁的身体抖了一下。
「没，没什么。妳才是哪，怎么会过来呢，千鸟?」
一面说着，仁转过上半身。
千鸟就站在房间的入口。
今天的家居服，是一件下襬都快拖到地上的长洋装。
袖子也是长到连手都看不见的程度，而在领口、袖子、以及下襬前方的反折等等部位，全都缝上了满满的蕾丝。
还真能穿着这种衣服走路却不跌倒哪，仁想着。千鸟朝他开口。
「素描簿用完了，帮我去买新的。」
对于只要有空就在画画的千鸟来说，素描簿这种主要的画材用完了，等于是要她的命。
但对仁而言似乎是无关紧要。
「那种玩意妳等〈影时间〉再去偷就好啦。」
「我现在就想要。你顺便帮我多买一点。有很多的话我就能安心了。」
「要是这个样子，妳自己去买不就行啦——啊，对了，要出门的话，妳顺便去一趟岩户台车站前的〈叶隐〉，把碗公还回去吧。如果一直摆在这里，好像也会对和泉造成麻烦的样子。」
从那天以来，和泉一直没有出现。因此借来的碗公也都遗留着。再下去还的话，好像也不太好。仁是这么想的，所以他才觉得千鸟这次出门刚好可以行个方便。
千鸟一脸不开心地回答。
「绝对不要。仁，你去买。」
「我也不要啦。虽然只有一点点而已，这里还是有冷气嘛。这种时候我还不想跑到外面去。」
现在是傍晚。虽然已经度过了酷热的高峰，时节依然是盛夏的八月。尽管还不到受不了的程度，仁就是不想出门走动。
就算这样，千鸟仍不让步。
「可是素描簿已经用完了。」
跟妳真是说不通耶，说着仁便转向了前方。
「所以我才叫妳自己去买啊，讨厌的话，不去还碗公也可以啦。」
听到锁链咯啷作响的摆动声，仁僵住了身体。
一边想着不会吧，他慢慢回头。
「千鸟，不要拿斧头。」
千鸟已经将附有秤锤与锁链的手斧拿到了手上。连在家里都带着走来走去，这未免也太离谱了。尽管仁是这样想的，但要是数落她这一点的话，手斧又会不由分说地飞过来。
仁妥协了。
「——好啦。这样的话，我也跟妳出门。我去还碗公，妳去买妳的素描簿。这样子可以玛?」
千鸟沉默下来。她似乎是在考虑要怎么回答。
过了一会，千鸟咋舌。
——糟糕，惹她生气了吗?
担心着手斧会不会飞来，仁愣在原地。
「……没办法。我去换衣服。」
缓缓拖着洋装下摆，千鸟离开房间。仁安心地深深呼出一口气。
「真是的，那女人真难搞。」
仁这么低喃出口，而手斧随即劈到了入口处旁边。是千鸟扔的。
——我有听到。
像是如此对仁宣告之后，手上的锁链发出声响，千鸟将手斧从走廊拔离开来。她就这样走掉了。
——这一次，不买个十本素描簿给她可不行啊。
——要不然，今天不知道啥时候会被手斧劈到脑袋上哪。
仁打了冷颤。尽管房间里的冷气还没有强到这种地步，不可思议地，他感觉到一股异常的寒意。
「仁……好慢。」
把装有十本素描簿的纸袋摆到了脚下，千鸟坐在喷水池旁边的长椅上。她身上的服装和平常一样，是哥德少女样式的白色礼服。
这里是被称为桐木购物广场的商店街，而千鸟所在的位置则是闹区中最大的一处广场。
以喷水为中心，广场提供了一个休憩的场所，来往的行人也多。
也因为与夏天并不合适，千鸟的服装格外引人注目。
醒目的程度就连拉客的销售员都不敢与其攀谈。
从远一点的地方，有男人正将观察稀奇动物的目光朝向了千鸟，「那女生感觉还挺吓人的耶」他与身旁的朋友对彼此点过头，此外，也有少女们正在讨论着「那女生是怎样，她是白痴啊」云云，明显和讲人坏话已经相差无几。
普通人是听不到这些声音的。
但是，千鸟是感觉发达的PERSONA使者。即使不想听也会听见。
——吵死了。
真让人心烦。如果觉得这身服装很奇怪的话，直接在我面前明讲不就好了?千鸟这么想着。
对于被人看轻这一点，千鸟并不以为意。
她不会期望这副模样或者自己所画的画，可以被所有人理解。只要懂优点在哪里的人懂就够了——而且，她也不打算和别人说明这有什么优点。
自己能满足就好，千鸟觉得这样就可以了。
仁现在去了邻站站前的拉面店〈叶隐〉还碗公。
十本素描簿很重，所以千鸟有指示仁一定要回来帮她拿。
这点事情，让他帮忙做也是应该的。根本说起来，只要仁愿意自己出来买素描簿的话，根本也不用这么麻烦。
「——好慢。」
就在千鸟再度咕哝的时候。她其中一边的袖子被人一阵一阵地扯了起来。
奇怪?千鸟望向袖子被拉的那一端。
有一对瞪得圆睁睁的眼睛在那里。
「大姐姐是公主吗?」
穿着洋装，一个约莫上幼儿园年纪的女孩子就站在千鸟身旁。她拉起千鸟的袖子边边。
头发修齐在肩膀上，那是个可爱的小孩。她的视线比坐着的千鸟还要低。
直直盯着干鸟之后，女孩子又一次地。
「大姐姐是公主吗?」
她歪着头问出口。女孩子圆圆亮亮的眼睛，就那么来回交互地看着千鸟的眼睛与衣服。
若要说的话，千鸟的礼服的确很像童话故事书里面可以看到的公主衣裳。
「……这件礼服，看起来像公主吗?」
「嗯!」女孩子满心欢喜地露出笑容点头。
「是吗。可是我不是公主。」
千鸟不改表情地这么说道。女孩的笑容消失了。
「……大姐姐不是公主吗?」
「嗯。」
千鸟并不是觉得自己根本没义务去配合小女孩的幻想，但既然就不是了，她也没有打算要装成公主的想法。
当然，她也丝毫没有使坏心眼的打算。
可是，女童的大眼睛里浮现了眼泪。千鸟不是公主的事实似乎让她遗憾到了这种程度，打着哭嗝而扭曲的脸上，眼泪开始一滴一滴地流下。
女孩子抓在袖子上的手用力起来。
——这孩子为什么要哭呢?
千鸟迷惑了。她也想不到该怎么安慰对方。
女孩子现在还只是流着眼泪而已，但从眼前的气氛来判断，就算她随时嚎啕大哭出来也一点都不奇怪。而且，女孩子还不时地一声声咽着气。
被抓着袖子，干鸟一动也不能动。
我不能一直在这里陪妳。正当千鸟这么想着而束手无策的时候。
「妳怎么把小女孩搞哭啦?」
仁出现在广场。
「妳该不会是在这种大街上把手斧亮出来了吧?」
「我才不会。」
千鸟恶狠狠地瞪了仁。
「再摆这张脸的话，小孩子当然会哭啦。」
仁毫不畏惧地开口。
「啰嗦。」
千鸟微微提高了音量。
「呜。」女孩子打了嗝。
大感不妙的仁与千鸟注视向女孩，这个瞬间。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女孩心里的某种情绪似乎是一发不可收拾地爆发出来了。简直就像是火头被点燃那样，她放声大哭。
「喂，千鸟，都是妳啦。想点办法，想点办法。」
「办不到。」
「只要温柔地哄哄她就好啦，这点事妳会吧。」
「……我不知道对她要怎么温柔。」
尽管仁已经手忙脚乱了起来，但千鸟根本就连安慰对方之类的努力都放弃了。
「唔，只能靠我了吗。」
仁似乎是作下决心了。一蹲到女孩子面前，他便开始哄起了对方。
「好啦好啦，妳别哭。这个大姐姐看起来好像是很可怕，可是她不会把妳抓起来吃掉的啦，懂吗?」
用了没被抓住袖子的那只手，千鸟一拳揍在眼前的仁头上。
「妳怎么突然打人!」
「我才不可怕。」
「也不用突然打人呗，先用嘴巴讲嘛!」
仁大骂出口。女孩子的哭声也越来越大。
「呜呜呜呜哇哇哇哇哇哇!」
「这次又怎样啦!」
「现在这样应该是仁害的。」
「为什么是我害的。」
「在眼前大声叫出来的话，不管是谁都会吓到吧。」
糟。仁小小低喃出声，并用着伤脑筋的脸孔重新面向了女孩子。
「抱歉抱歉，是我让妳吓到的吗?没关系了，妳看。」
保持蹲跪的姿势，仁从上衣口袋里拿出了某种东西。
两个棒球大小的球体——是手榴弹。
「来啰。」
难以置信地，仁在大庭广众下把手榴弹当杂耍用的皮球玩了起来。
「呜呜呜呜……」
女孩子停止哭泣了。睁大了因为眼泪而湿漉漉的眼睛，一边还打着哭嗝，她用眼睛追着飞舞在空中的手榴弹。
「仁，太危险了。」
「不要紧啦。只要保险栓没拔掉就不会爆炸。」
「我说的不是这个。看那边。」
千鸟指向广场一角。一边耍着手榴弹，仁也看了过去。
「唔。」仁讲不出话。
那里有间派出所。一名眼神凶狠，还带着异样魄力的警官正站在那执勤。
仁与警官对上了视线。
干着帮人报仇这种只能存在于社会暗处的工作，对〈史特雷加〉一行人来说，警察是他们最不想牵扯上关系的对象。
那名警官大概作梦也没想到，会有人用手榴弹来杂耍吧。
但是，仁紧张了。一不小心，他差点让手榴弹掉到地上。
「哎，哎呀。」
尽管慌张，仁还是设法把手榴弹接了起来，并且塞回口袋。
「已经丢完了吗?」
轻轻摸过一脸遗憾地问着的女孩头顶，仁站起身。
「因为那里有个可怕的伯伯在瞪我啊。好了，再见啦——走啰，千鸟。」
「我们要走了，妳放手吧。」
千鸟拉过还被女孩抓在手上的袖子。但女孩却不放手。
「妳是迷路的话，就要去找那个可怕的伯伯才对。这样的话，那个伯伯才会帮妳找爸爸妈妈啦。」
「纱耶没有迷路。迷路的是爸爸。」
「迷路的明明是妳。」
用着烦躁的语气，千鸟开口。老实说，她实在没心情再多陪对方了。
千鸟从长椅上站起身。
「跟我过来，我带妳去派出所。仁，东西给你拿。」
靠着袖子被她抓在手上这一点，千鸟拉了女孩就要走。
像是被她强硬的态度给吓到了，女孩子的脸又扭曲起来。
「啊，糟糕。好像又要哭了。」
「——我不想管了。」
千鸟与仁两个都束手无策了。
只要能收拾掉这个场面的话，哪怕是警察也好，心情上他们是欢迎的。
「啊——妳跑到这种地方来啦!」
听见这道声音，女孩子的表情瞬间变得开朗了。
「爸爸!」
之前一直不肯从千鸟袖子上离开的手，在这时却干脆地放了开来。女孩子朝声音传来的方向跑去。
「我找，找了妳很久哪。纱耶，妳怎么可以自己乱跑呢?这样不行喔。」
用着明显带有动摇的口气，男子管教起女孩——也就是纱耶。
「要是让真希小姐听说纱耶妳迷路的话，她一定会昏倒过去的啦。我担心了好久耶，真是的。」
男子手忙脚乱地教训着纱耶，但她却还是一脸开心的样子。
「才没有!迷路的明明是爸爸!」
像是为此大伤脑筋，男子皱起眉头，尽管如此，他还是一边笑着。露出了疼爱得无以自拔的态度，他摸过纱耶的头。
「听好啦，爸爸刚才不是说要去买药，然后叫妳在店前面等的吗?」
「这里也是店前面啊!」
的确，里头摆有药品和杂货，男子刚才去买东西的店面从这里也能看得到。因为离得并不算远，纱耶的话其实也没错。
「真拿纱耶妳没办法。」
「才没有呢。」
纱耶紧紧地抱在了男子的腿上，并把脸靠到黑色的运动服身上磨蹭。尽管被鼻涕沾在身上，男子却没露出任何嫌恶的表情，而这番景象则让仁眨起了眼睛。
「——和泉。你什么时候生了个小孩啊?」
用着熟练的动作抱起纱耶，和泉苦笑出来。
「竟然看成是我生的小孩，你眼镜的镜片没脏掉吧?」
「不对啦。纱耶是妈妈的小孩喔?」
纱耶没来由地露出得意的表情。
「可是她刚才叫妳爸爸。」
仁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考虑到这孩子的年纪的话，会变成和泉在那个机构就已经生小孩了。」
千鸟插话进来。也对，仁点头。
「这孩子大概是和泉女朋友的小孩……因为他们住在一起，才会叫和泉爸爸，应该只是这样而已。」
喔，仁恍然大悟地以拳击掌。
「你终于弄懂了吗?」和泉说道。
「没，我不知道你会喜欢年纪大的哪。」
「你搞懂的地方不对吧!」
和泉笑了出来。「不对吧!」纱耶也在旁有样学样。
一起笑着的仁，却在这时候忽然变了表情。他的眼神里带有一股阴影。
「……也是啦，这样的确不太对。我们走吧，千鸟。」
提起了脚下装着一整迭素描本的纸袋，仁转过身。
「……?」
留下了歪过头的千鸟，仁快步离去。
「——仁?」
侧眼瞥过困惑的和泉，千鸟朝着仁追了过去。
「拜拜，公主。」
虽然有从背后听到纱耶的声音，并未回头，千鸟与仁并肩走着。
仁的侧脸看起来并不开心。
他到底是有什么不满呢?千鸟并不懂。
因为不懂，所以千鸟只能陪在他身旁走着。
回去巢穴的路上，两人始终不语。
那晚的影时间，仁一个人拜访了某个地方。
他去看了被和泉所委托的，「布置为交通事故的杀人事件」的发生现场。
从开始调查后过了几天，除了表面被报导出来的情报之外，什么都没浮出台面。
靠着俗称〈钓鱼〉的手法，仁试着在因特网上的数个地方收集过情报，但就连听闻过风声的人都没钓到。
事件发生的日期、场所、地点，明明所有的细节都很清楚，这种状况反而显得奇妙。
网络的使用者是到处都有的。
将这个港区的人口考虑进去，只要是日期时间都很确定的事故的话，至少也会有一个人表示「我有看过」。这种反应才是自然的。
有什么地方不自然。在某种原因的影响下，事件的内容改变了——
会让事实变得不是事实。
这和发生在影时间的杀人事件，会被其它事故所取代是一样的现象。
——看来这件事和影时间有关哪。
仁这么做出判断。所以，他才会在影时间来到事件现场。事故应该是在这时候发生的。
据说现场原本有一栋民宅。酒醉驾驶的车撞进了那间房子之中，使得被害的女性因而死亡，这就是事件的概略。但那里却变成了空地，就连过去有房子的痕迹都没留下。
即使将周围审视了一圈，也只能看到一块块影时间特有的，血一般的红色水洼留在地上而已，找下到什么值得特别一提的——
「啥?」
仁走向他看见的物体。
空地角落有个老旧的牛奶瓶，里头只插了一株小小的菊花。
菊花已经枯了。或许是要凭吊死者吧，但这种东西对仁没有用。
「果然还是啥都没有吗……毕竟都两年前的事了，有证据留下来才奇怪吧。」
尽管是白跑了一趟，仁倒不失望。因为这正如他所料。
知道什么都没有却还跑来现场，这是有理由的。
「……真不像我哪。」
不具特别意义地，仁踢了水泥地。还有些许烦躁留在他心里。
「你以为已经过了几年啦?我整个人都泡到了黑暗之中，而那家伙则是选择了和普通的女人过生活。这也没什么不对——和泉就只是跑去了另一边嘛。」
和泉在〈表面的社会〉构筑了自己的生活。
和泉满心欢喜地抱着同居女人的小孩，看到那副模样，虽然只是一瞬间而已，仁还是对他产生了羡慕的感觉。
——我也能那样过生活吗?
这种想法换言之，其实也就是在否定与隆也以及千鸟一起生活的「现在」。
没办法原谅想到这种事情的自己，仁感到烦躁。
觉得这样的自己对不起隆也与千鸟，仁在巢穴里变得难以呼吸，为了要一个人让脑袋冷静冷静，他才会跑到外面来。
不知道是否还保留着事故当时的模样，空地旁的护栅是歪的，而仁轻轻坐到了那上头。
深深地，他叹了一口气。
「什么嘛，与和泉再会之后我就一直怪怪的。」
事到如今，仁已经不会想追求稀松平常的生活了。
那种执着在他懂事之后，早就消失殆尽了。
事到如今，他并不会想在照得到太阳的地方过生活。
——反正，这条命也撑不了几年。
仁从口袋中拿出几颗散装的胶囊，随后便将那塞进了嘴里。
他吞下去的，是抑制PERSONA用的药剂。大部分自然觉醒的PERSONA使者根本用不着这种东西，但像仁一样的人工PERSONA使者却不能没有这种药。
他们要是不定期服药的话，PERSONA就会失控——
尽管担任的是仆人，亦为分身，PERSONA仍可能杀害身为自己主人的PERSONA使者。
从人工PERSONA使者的研究所逃亡出来时，史特雷加一行人曾盗取出大量的抑制剂，所以他们不会遇上把药吃完而等死的窘境。
事情刚好相反。他们会因为服药的关系而死。药的副作用会搞坏他们的内脏。
开始吐血的话，就活不久了。
幸好，史特雷加的成员还没有任何人有吐过血。
但是从开始服药算起，已经过了相当长的期间。自己的剩余的生命应该并不长。
仁不清楚和泉现在是怎么弄到药的，但他应该也还在持续服用这种抑制PERSONA的药剂才对。
换言之，和泉的生命也早就定好了大限。
「和泉啊，明明活不了多久，却还跟女人住在一起，你还真敢干这种肯定会为双方留下遗憾的事情哪。」
仁把头倾向了后方。
西边的天空中，缺了半边有的月亮和平常一样笼罩着绿色的磷光，就那么停伫在影时间的夜空。
「随着这片天空每晚每夜的造访，我们又朝死亡接近了一步吗?」
——我在感伤什么啊?
「真不像我，不想干的话，就别干了。赶快回去吧——」
背后传来了野兽嘶鸣般的刺耳叫声，仁从护栏上跳起身。
「……怎么回事?」
一面警戒着，他慎重地迈出脚步。
走过一个十字路口，就快到下一个路口的时候，仁听见一阵像是在液体中翻搅着什么的声音。
一边躲到了电线杆之后，他窥伺起声音传来的方向。
在天空朦胧闪耀着的影时间当中，即使街灯熄灭了，视野仍算开阔。
在微暗当中，仁看见有道巨大的身影蜷缩在那里。
那道身影弓起身，正专心一意地在啃食着什么——仁注意到了落在旁边的物体，那看起来就像是一张面具。
「……怎……它竟然在吃暗影……。」
被吃的东西，正是在影时间出现的妖异。暗影。
而且，在那暗影里头，还能看见倒下的人所伸出的双腿。
从状况来看，仁是这么想的。
被吃的暗影，是从那个人体内硬扯出来的。它是被狩猎的对象。
这道巨大的身影是——
会狩猎暗影的东西。
——不妙。
不祥的寒意袭窜仁的背脊。
同时，不知道暗影吞食者是不是注意到了仁的存在，它抬头。
仁从藏身的电线杆往后退避。
随后，暗影吞食者朝仁跃起了身子。
刺耳的尖锐声音响起。仁藏身的电线杆从他身高的部份被劈开了。
像是被巨大熊爪撕裂开来的那样，断面显得歪斜不平。电线杆是水泥制的。并非是可以轻易劈开的设施。
宛如被人砍倒的树木，电线杆倒了过去。有几条电线跟着被扯断摆晃。
仁再度退避开来。暗影吞食者则朝他追去。
它的气息怎么看都不像是正常的生物。
「——这家伙也是暗影吗！」
一边向后跃过身，仁立刻从上衣的口袋里拿出一颗手榴弹。他拉开保险栓，并将那朝着暗影吞食者扔了过去。
轰地一声，沉重而巨大的爆炸声响彻周遭，着弹点冒出了火球。
「好，威力十足。」
今天才刚制作出来的手榴弹是批上等货。只要一次用上几个，就连汽车也会被炸成废铁吧。
火头停息了下来——飞身扑到面前的身影，让仁不得不瞪圆眼镜底下的眼睛。
「怎么可能！？」
暗影吞食者毫发无伤。它全身正从逐步褪去的火焰中浮现而出。
异形的手上，五根指头有如镰刀般锐利而细长。
尽管四肢匀称近似人类，巨大的双手在宛若枯枝的纤细身躯上却显得几近突兀。虽然它弓着身子，体型应该遗是比仁高出一倍。
它的身躯一片漆黑，表面则像熔化的柏油一样平滑黏腻，而且还发着光。
实体化之后的恶魔皮影。
在仁眼中，它就是这副模样。
打算用没长眼与鼻的头咬向仁，暗影吞食者大大地张开了下颚。
「别开玩笑。」
取出第二颗手榴弹之后，仁马上拔去保险栓，并把那扔进暗影吞食者的嘴巴里去。跟着他用力跳离现场。
轰，暗影吞食者的头炸了开来。
被它吞进嘴里的手榴弹在里面爆炸了。
失去头部的暗影吞食者原地踏了几步，又摇摇晃晃地重新站稳身子。
「总该上西天了——吧?」
暗影吞食者的头部转眼间便复原了。下一个瞬间，暗影吞食者摇晃的脚步已经完全稳定下来，并朝仁踏出一步。
「——不好玩啰。」
仁带在身上的手榴弹，就只有刚才用掉的两个而已。摆有预备品的手提箱，则被他留在巢穴里头了。
剩下的武器，只有一个。
那是最强也是最后的手段，自己的分身。
仁从腰际后头的鎗带拔出了〈召唤器〉。
立刻将那抵向了太阳穴，他扣下板机。
「该你出场啦!」
响应了呼唤，支配死亡的机械装置之神。〈摩洛斯〉出现在仁跟前。
「你等着瞧。」
刻在摩洛斯的陀螺型身体上的文字发出了光芒。
与其呼应，地面进走出数道蓝黑色的光纹。
这是摩洛斯所拥有的特殊技能，在五分之一的机率下可以让对方一击致死的黑暗诅咒，称之为〈姆得翁〉。眼前看到的，便是技能发动时会启动的魔法阵。
「被黑暗诅咒而死吧!」
魔法阵急违散发出光芒。透过摩洛斯，仁有接收到诅咒成功的感觉。赌在机率上的这场输赢是赌对了。
——这样子它就死定啦。
明明应该是这样的，暗影吞食者却若无其事地站着。
暗影之中，存在有对黑暗力量具抗性的族群。运气不好的是，暗影吞食者似乎正属于那种类型。
糟糕，在这么想着的仁面前，用去力量的摩洛斯消失了。
现在的摩洛斯能使用的法术，大抵说来，就只有死亡诅咒以及火焰两种。
刚刚已经知道死亡诅咒对暗影吞食者是无效的了。火焰的话——
「惨啦，摩洛斯的火力也不够。」
对手撑得住手榴弹的威力。可以想见的是，它具有很高的火焰抗性。
由于史特雷加三个人的PERSONA都会使唤火焰的力量，只要靠着三个人同时施放火焰的手段，彻底强化过法术威力的话，说不定就能收拾掉这个敌人了——但是，隆也和千鸟都不在现场。
——要怎么办?
仁呆站住。他想不到任何步数。
简直就是被将死的一盘棋。
暗影吞食者缓缓地再度动起身。
它的动作悠然而缓慢，完全戚受不到焦急。
弥漫着确认有己身优势的猎人气息，暗影吞食者朝仁接近过来。
即使如此仁的脚还是动不了。
气势完全被对方给吞没了。
这样下去的话，真的会被对方生吞活剥。与字面一点不差地。
暗影吞食者忽然停下了。像是注意到什么，它微微别过头。
这是逃命的机会。但是，仁仍然站在原地。
「笨蛋，你在发什么呆！」
被人从背后用力揪住领子，仁总算才回神过来。
「要逃啰。」
将仁从困境救了出来的男子转身。仁则追在他后头。
明明是夏天，这男人却将雪帽戴到了眼眶的位置，还穿着薄料的大衣。
荒垣真次郎。
并没有和史特雷加敌对或者站在同一阵脚，他也是一名PERSONA使者。虽然荒垣是自然觉醒的类型，却无法驾驭住自己的PERSONA，所以他也有收受史特雷加的抑制剂。
「为什么你会跑来这种地方？」。
「……只是偶然而已。」
一边跑着，荒垣丢弃了原本拿在手上的东西。
如果没看错，从仁的视野边缘消失到后方的，是一朵小小的菊花。
仁想起单插在事件现场角落的那朵菊花。
「那花是你插的?」
「要是你还有空讲废话，就快点跑。」
暗影吞食者似乎是没有再追过来了，但荒垣并没有打算转头，也没有放慢逃离现场的速度。
两人不知道跑了多久，就在仁的呼吸已经快要喘不过气来的时候，荒垣总算是停下了脚步。
「……好像是甩掉了。」
荒垣跟着便要离开，而仁叫住了他。
「等一等，至少让我道个谢啊。」
「没什么好谢的……再说，我也有拿你的药嘛。」
只停下过一瞬，荒垣这么开口后，便一语不发地走了。
「一点也没变，真是个少话的家伙——下次送他个什么吧。毕竟让他救到也是真的。」
嘀咕出来后，仁开始思考。
——那个怪物到底是在做什么?
照仁的思考来判断，和那最为相像的，就只有影时间中被称为暗影的妖异而已了。
暗影中的确是有具人形的物种。虽然刚刚的黑色异形是没看过的种类，若将其想作人形的暗影，即使不中，应该也不远矣。
明明是这样没错，仁却无法接受。
对方在仁面前停下时，有露出歪头的举动。
那模样有种奇妙的人类味道。
当然，暗影吞食者没道理是人类。
怎么可能会有比仁高出一倍的人类——
但在仁眼中，他觉得自己仿佛看穿了潜藏于那具异形之后的人类行迹。
「……真叫人纳闷，那到底是啥啊?」
光是回想，背脊便冷了起来。
为什么暗影吞食者会让自己感到如此害怕——
仁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对其如此在意。
看见回到巢穴的仁，躺在平时那张沙发上的隆也这么开了口。
「怎么啦?一副无精打采的脸——是被暗影袭击了吗?」
他说话的口气，轻松到就像在问对方是否忘了东西那样，但仁察觉到，自己遇到麻烦的事已经被隆也看了。
「我遇到了会吃暗影的奇怪暗影，连我都差点被它给吃了。在紧要的关头，是荒垣出手救了我。」
「是被他救的吗。」
隆也理解地微微点了头。
「我也希望往后还能从他那边得到各式各样的情报——是该送他谢礼呢。明白吗？」
隆也这么用客气的口吻命令。仁则对他点了头。
「我懂。我打算在最近和他联络。」
「话说回来，仁，关于你刚才提到的，会吃暗影的暗影。」
隆也带回话题。
「它的姿态是什么样的呢？」
姿态。仁根本连想都不用想，脑海里的异形与恐惧感仍旧是挥之不去。
「就像将影子凝固起来那样，是个黑漆漆的家伙。身高的话，大概比我高一倍吧。那个怪物一手就能将电线杆折断——我是叫它暗影吞食者啦。不会想再碰上就是了。」
「像是把影子凝固起来那样，是吗？」
隆也似乎开始沉思起什么。过了一会。他摇头。
「——不，那样实在是个悲剧。来祈祷事情不会是那样吧……」
说出仁无法理解其中真意的话之后，隆也就那么沉默了下来，并闭起眼睛。
「……隆也?你睡着了吗?」
没有回应。仁今天也打算休息了。像是依偎着墙壁那般，他躺到地板上。
——搞啥啊，今天真是累毙了。给荒垣的谢礼，明天再想好——
思考到一半，仁的意识便中断了。
——被那家伙看到多余的事情了。
和仁碰面的隔夜，荒垣又去了那块空地，而现在他则在回程的路上。
前一天，觉得应该不会被别人撞见，荒垣才选了影时间过去。结果反而出乎意料，让他在那里遇到了仁，所以今晚荒垣是在影时间前把事情处理掉的。
——看起来，今天应该可以在不遇到其它人的情况下结束吧。
一边这么想着，荒垣走进巷道中。现在是接近上午零时的深夜，会走在阴暗巷道里的，除了自己之外应该不会有别人才对。
荒垣原本是这么想的，但前方却有人踩着轻快的脚步接近而来。
即使是这种深夜，都还在慢跑的人。
像这种可以说是难得，但就某种意义上也很没有常识的男人，荒垣只认识一个。
「……呿。」
荒垣一咋舌。他打算转身走回原先的马路——但还是慢了一点。
「这不是真次吗?怎么啦，在这种时间跑出来?」
跑来的男人出声叫唤。尽管荒垣打算无视对方而离开——
「喂，你等等嘛。」对方叫住自己。
再装成没注意到的样子也实在太不自然了，荒垣只好不甘不愿地回头。
「——明，你才不要在这种时候还跑出来长跑。」
真田明彦。这就是和荒垣打招呼的男人名字。荒垣与真田都是孤儿，两人从孤儿院时便有交情。对于荒垣一来说，对方是认识最久的挚友——原本是。
「这礼拜有暑期的讲习嘛。不到晚上我也没时间练身体。」
一边用挂在脖子上的毛巾擦汗，真田回答。
暑期讲习。荒垣也和真田一样，都是在月光馆学园具有学籍的学生，但他目前并没有去上课。暑期讲习这么词让荒垣产生了某种怀念，但他不会把这露到脸上。
「……你这健身狂。在大家都忙着念书的时候，你就算偶尔休息一下，别跑出来长跑也可以吧。」
「说什么傻话，真次。我是拳击手。锻炼身体时只要休息一天——」
不等真田把话说完，荒垣插话。
「就要花三天才补得回来。对吧?真是的，你这个性一点都没变，遗是个认真到烦死人的家伙。」
「什么叫认真到烦死人啊!」
恼火起来，真田追问对方。
「会这样问，就是认真到烦死人啦。」荒垣驳斥道。
唔，真田一脸正经地哽住了声音。他似乎是有自知到什么，而无法反驳的样子。
「没事的话我要走了。拜啦。」
真田抓住再度打算离去的荒垣一肩膀。
「你想回去，也不用搞得像逃跑一样嘛。至少听我说一些话吧。」
「每次你说有话想讲，还不都是同样那一套吗。我已经听腻了啦。」
真田抓住肩膀的手又更用力了。
「就算你不想听，不管几次我都会继续说下去。回宿舍里来住，真次。我们都需要你的力量。」
「——事到如今，〈S.E.E.S〉根本也不需要我了吧。二年级的那群新人，不都已经成为你们的战力了吗?美鹤和你，再加上三个二年级的人手，算起来也有五个PERSONA使者了。你还有什么不满?」
过去，荒垣曾隶属于〈S.E.E.S〉，也住过岩户台分舍。
以某项事件为契机，荒垣脱离了队伍，也搬出了宿舍。但真田时常会为了叫荒垣回宿舍而试图说服他。
对于没意思要回去的荒垣来说，就算是再好的朋友，他也无法欢迎这样的行为。
「要说不满的话，我的确是有。」真田说道。
「啊?」意料外的话语让荒垣皱了眉。真田重新打开话题。
「这是前些时候发生的事。我们跑到了某个原本是陆军地下设施的地方，去讨伐暗影。但却有人跑来阻扰，而且还是两个人。」
两个人。荒垣心里有底，但他默默地听真田继续说。
「那些家伙打算把我们关在地底。看来他们是——」
「……就跟你说过这些都跟我没关系了吧。」
放话之后，荒垣甩开真田的手。
妨碍〈S.E.E.S〉的，肯定是史特雷加没错，荒垣这么想。
由于荒垣一多少和史特雷加也有交流，这使他越来越待不住。
〈S.E.E.S〉是为了什么样的目的要去讨伐大型暗影，将这些告诉给史特雷加知道的不是别人，正是荒垣。
荒垣快步从真田面前离开了。
「喂!」真田呼唤对方，但荒垣这次连头也不回了。
「……看来他心情挺糟的……今天就先算了吧。」
荒垣厌觉到真田在背后如此低喃，并从身后离去。
——抱歉，明。
虽然这种想法在荒垣心中冒出了一会，但他没对离去的真田回头。
荒垣只能在肚子里，对自己一股劲地恼火。
「可恶。」
他用力踢了脚边的空罐。
掹地飞去的空罐砸中路旁的挡路石，又直接反弹到了荒垣的额头上。
荒垣平常戴在头上的雪帽，在额缘有块金属制的装饰片。多亏有这，被空罐打到头上是有造成冲击，但没让他受伤。
尽管如此，荒垣还是小声咕哝出来。
「……痛死了，畜生。」
痛是痛在心里。
Ⅳ
夏天庙会的夜晚
晚上，在岩户台车站前。不知道是否因为今天是周末，虽然还比不上繁华街的桐木购物广场那里，但以过了晚餐时间的现下来说，来往的行人非常多。
在这样的车站前一角，仁正等着某个人。
距离指定碰面的时间，已经过了约十五分钟。
「……人比想象的还乡哪……。」
仁嘀咕。他并不喜欢这种热闹的气氛。
仁约的对象，有着比他更讨厌热闹的倾向。
我想要独处。讲好要碰面的对象，看起来就像是时常在这样想的男人。
「——搞不好不会来哪。没想到人会这么多，失算失算。」
仁是以代人复仇为业的职业暗杀者，他平常便对这社会——表面的世界并无多大兴趣。
若将他没兴趣的事情做个排行，今天是星期几这种事情，一样也是处于前几名。
一边莫可奈何地耸肩，打算回去的仁环顾了周围。
「嗯?」在街灯与街灯的缝隙问有块阴影。仁的眼睛停到了那里的行道树上。
那并不是一棵高大的树。树干的粗细甚至比电线杆还要再细上许多，虽说是理所当然，但人是不可能躲在它后头的。
不过，那里就有个人想躲在树后面。
叹息过后，仁亦步亦趋地朝着行道树走去。
「搞啥啊。来了就来啦，干嘛要躲?」
「我才没躲。」
约了要碰头的对象——荒垣碎碎念了出来。似乎是感到尴尬的样子，他看都不看仁。
「啰唆。有什么事啦，在这种时间把我叫来这里。」
「我是想找你去那里。」
仁用大拇指指了肩膀后头。荒垣侧眼看了他所指的方向。
仁所指的，是一栋大楼。那里有许多卖吃的店家。
和泉打工的拉面店也在那里头。
「为了感谢之前你救我——想请你去吃〈叶隐〉的特制拉面，怎么样?」
为了回报之前荒垣将自己从困境救出来的恩情，这是仁想到的答谢方式。
以前仁曾经听荒垣讲过。
「一个人吃东西的话，拉面最方便。」
荒垣说话时都不会明讲自己的意思。
这不就是在说你喜欢吃拉面吗?仁察觉到他的意思。
听到这项提议，荒垣只是眨了一下眼睛。他大概沉默了十秒钟。
「这主意不错。就让你请吧。」
虽然荒垣还是一副臭脸，但可以听得出来其实他有点高兴。
「那就走呗。」
笑出来之后，仁走到了前头。
走进店里，浓厚的香味刺激了鼻子。
这个香味跟和泉带去给仁他们吃的拉面一样，都是海鲜类的味道。但是仁感觉到整个密度就是有差。那个香味简直都要渗透到衣服里面了。
应该是过了吃饭时间的原因吧。店里面人不算多。
「欢迎光临，随便坐！」
一阵豪爽的声音从柜台后头的厨房传来。
这个声音仁听过。他和那个店员对上了眼。
「咦?和泉你今天有上班啊?」
「怎样啦。我上班是不行喔?」
和泉从柜台那边拿来了两人份的手巾，以及装了冷开水的杯子。他是用托盘盛着拿过来的。
「太多地方可以呛声了啦。看到你认真工作，感觉实在很奇怪。」
对穿着围裙的和泉开过玩笑，仁就近找了座位来坐。
荒垣一句话不说地跟在他后头。他和仁面对面地坐下。
「干嘛这样讲嘛。」
把冷开水和手巾摆到了桌上，和泉从围裙的口袋里拿出点菜的板子。跟着他问起来店里光顾的两个客人。
「决定好要点什么了吗，两位客人?」
就算彼此认识，客人就是客人。和泉对这些分得很清楚。
一边觉得这种见外的口气很奇怪，仁还是回答了。
「那就两碗特制拉面——可以吧?」
被仁这么一问，荒垣不讲话地微微点了头。
可是和泉却没有在点菜单上写字。
「怎么啦?」
和泉把脸凑到了问问题的仁旁边。
「我跟你说。其实还有一道叫做「特特特制」的隐藏菜单可以点，你有没有兴趣?虽然比特制拉面还贵一点点，我来请。」
「……隐藏菜单?」
立刻有反应的是荒垣。
「有这种东西啊?」
尽管还是一副臭脸，荒垣似乎藏不住自己的好奇。
听到有这种东西存在，仁也不是完全没兴趣。
和泉讲得更小声了。
「哎，其实还有很多东西是只作给常客吃的。其中我最推荐的就是「特特特制」。」
「这样的话，就来两碗那个吧。」
可以吧?仁问过荒垣。对方则再度点了头。
就像什么事也没有一样，和泉离开时露出了做作的笑容。
「师父，麻烦来两碗特制。这么说来，今天还真热耶!」
「听到啦，特制两碗，还真是热!」厨房那传来沙哑的声音。
真是热，这好像就是他们的暗号。
「师父说OK。那你们好好期待吧。」
眨过眼之后，和泉回到厨房。荒垣则侧眼瞧了他的背影。
「……你和他认识?」
「是我以前的朋友啦。」仁说道。
「以前?」
闭上嘴巴，荒垣沉思起来。过了一会之后。
「他也会用〈PERSONA〉吗?」荒垣小声地问。
「毕竟和我待的是同一个地方嘛。」
这样的回答似乎已经够了。荒垣露出难以言喻的表情。
仁大概能想象到他在思考什么。
「不用担心啦。和泉与我们不一样，不会变成那群人的敌人。」
那群人——与〈史特雷加〉敌对的，自以为是正义一方的那支队伍。
象征了影时间的怪异高塔——〈塔尔塔罗斯〉。那支队伍打算解开塔中所藏的谜底，并将影时间从世界上消除。没错，仁所指的正是〈S.E.E.S〉那群人。
仁知道荒垣过去曾是〈S.E.E.S〉的一员。
虽然不知道荒垣为什么会脱离团队，但仁也知道〈S.E.E.S〉的成员到现在还是希望他能够回去。
「——敌人是吗。我是有听说你们和那群人找碴的事情。」
正如荒垣所说，前些时候，史特雷加才为了妨碍〈S.E.E.S〉的作战而采取过行动。他们去了〈S.E.E.S〉前往调查的前陆军地下设施，还把他们关到了里面。
仁是不觉得〈S.E.E.S〉那群人会笨到一直被关在地下。既然荒垣已经听说了这件事情，表示他们可能当天就从地下设施逃出来了吧。这也在仁预测的范围之内。
「你已经知道了吗?对啦，上次满月的晚上，我们是有去妨碍那群人进行作战。顺便也看了那群人的脸。」
〈S.E.E.S〉是为了消灭影时间在行动，告诉史特雷加一行人这件事的，正是荒垣。不知道是不是感觉到自己有一部份的责任，荒垣一摆出了严肃的脸。
「怎样啦，摆那种脸。你是在后悔，自己好像做了背叛同伴的事情吗?」
「……没那种事。我之前也讲过了，我才不是那群人的同伴。」
这么回答过后，荒垣把目光从人身上转开了。事实胜于雄辩，他的态度说明了一切，但仁并没有再追究。
「好吧。反正这种事也不该在这里聊。」
「对啊。」荒垣搭话。两个人沉默下来，就那么等起了拉面。
原本坐在柜台的矮胖男人站了起来。不知道为什么，他走到了仁这一桌来攀谈。这人年纪看起来似乎和仁他们差不多。应该是个学生。
「你们话讲完了吧?刚才讲的事情，我这顺风耳可没有听漏喔。」
「啊?」荒垣一瞪向矮胖男子。
「你认识这家伙?」仁问。荒垣则轻轻摇头。
「我才不认识这种家伙——喂，你啊。」
「怎怎怎怎怎，怎样?」
荒垣的眼神让对方狼狈起来。荒垣用着一脸不高兴的脸开口。
「找我们有事的是你吧，有啥事情?」
男子明显在害怕，但他还是摆出了自以为了不起的态度。
「刚，刚刚你们不是在讲什么「特特特制」的。可以告诉我那是什么吗?」
「咱们根本回答不出来。你去问那边的店员啦。」
仁用下巴指了在柜台那边工作的和泉。
朝着一脸不满的矮胖男子，仁甩了甩手。
「听懂的话就快走吧。」
小看我的话，你们迟早会后悔的。男人一边咕哝着这些话，一边回到了他原本在柜台那边的座位。
「呃!你过来你过来，在我饿死之前，你赶快用最高的效率，给我弄一碗和那桌一样的面。你们这样不是太过分了吗?我这么常来，竟然都没有跟我说过，这家店还有菜单上点不到的东西。」
回话的并不是被叫到的和泉，而是店主。
「哎呀，其实那种面每天只做十碗而已啦。我是在想，如果跟客人您讲的话，搞不好每天您都会来吃个十碗哪。」
「喔，你是想说，我会喜欢到那种程度吗?你们对味道很有自信就是啰……这样子我吃不到的话是绝对不会回去的……也把我的老饕朋友叫来好啦。」
男子拿出手机。店主立刻露出了为难的表情。
「那个!刚刚讲的那碗面啊，刚好客人您这是最后一碗哪。」
「怎么这么巧!……这样的话，可是……嗯嗯嗯……不吃也不行……只好让他含泪放弃了，麻烦你们把好吃的部份弄得更好吃啰。」
男人先是惊讶，再烦恼，然后又露出格外开心的脸，跟着便把手机收起来了。
虽然是这样啦，店主又和男子说。
「吃过特大碗的叶隐井还有担担面之后，您还想再吃啊?」
把撑得大大的肚子挺了出来，男子自豪地说。
「除了体脂肪率之外，我可是超健康的啦。我的肚子还可怜地在咕噜咕噜叫哪——嗝。
紧，紧急状况……。」
男子突然弯下腰，还用双手按住了嘴巴。从座位上跳下来之后，他便一路往店里的洗手间冲了过去。
经过一阵子，他又一脸清爽地回来了。
「重开机结束。拜托你们快一点啰。」
「好。」回答过后，店主跟着回去工作了。
仁与荒垣用着呆掉的脸，看了店主与刚才那名男子一搭一唱的状况。
「奇怪的家伙。」真受不了。」
轻轻对彼此点了头，他们再度默默等起拉面。
几分钟之后。
「久等了！」
和泉端来了拉面。容器是店里点大碗面时用的碗公，尺寸很大。
咚，就连摆到桌上的声音也是量感十足。
（这就是在叶隐菜单里也点不到的，特大碗特制特浓拉面。你们好好享受这种加了三个「特」的豪华吧）
偷偷和两人作起介绍之后，「请慢慢享用」打过招呼，和泉便回到厨房了。
一脸专注地俯瞰着碗公，荒垣小声地说。
「超多的。叉烧肉占了七成，面只有三成……料多到根本都看不见面条了。」
比起特制拉面，这种油花丰富的叉烧肉切得又更厚了。直切的卤蛋也在碗里排得满满。
碗的正中央，则是堆得小山般高的白葱丝。
就和荒垣讲的一样，根本连面都看不见。
仁马上拆开了筷子。比仁又更早一步，荒垣一已经开始吃了起来。
用调羹舀起汤，荒垣在暍下这一口之后读叹出来。
「嗯，汤比特制的还要浓——超赞。」
吃过一口面之后，仁也马上懂了。这跟和泉带去巢穴煮出来的面，在等级上完全不同。
不知道是不是叉烧也切得厚的关系，味道吃起来更浓。
「原来如此，的确是特浓的拉面。」
彼此交换过一句感想之后，两人便埋头猛吃了起来。
也没多说话，仁与荒垣持续吃了一阵。
柜台那边，矮胖男子似乎是对这碗特特特制的拉面大为戚动的样子，但特别去理他的话也只会不得清静而已。仁与荒垣都决定绝对不会再甩他。
就在吃到剩一半的时候，仁迟疑地开了口。
「上次影时间的时候——去空地献花的是你吧?」
除了答谢之外，仁会把荒垣叫出来也是为了问这件事。
他一直很在意荒垣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荒垣的筷子停住了。
「那里发生过事故，好像有个女人因为这样而死掉了哪。你和那有关系吗?」
没听过。
仁以为对方应该会立刻这样回答。但荒垣却沉默了。
——真的有关系啊。
仁在心里这么嘀咕。
荒垣缓缓地把筷子摆到了桌上。
「抱歉，我想到自己还有事。」
没多看仁一眼，荒垣站起身。椅子也因此被撞出了声音。
「……这样啊，那也没办法。」
仁把荒垣的态度当成了回答。
——关系不浅吗。
荒垣也是PERSONA使者，要是他有和这件事扯上关系的话，事故大概就是发生在影时间了。
和泉委托调查的事件，是发生在两年前。
仁有听说过荒垣离开〈S.E.E.S〉是在什么时候。时间刚好和这一致。
仁没办法当场逼问荒厉，他是怎么和事情扯上关系的。
从荒垣连隐瞒事情都不会的笨拙，仁感觉到和千鸟类似的部份。
千鸟不是很会表露自己的表情。虽然还不到她的程度，但仁觉得荒垣一样也不擅长。因此仁什么也没说，只目送了荒垣离开。
「也帮我和那个店员说声谢。」
直到最后都没有和仁交会过视线，荒垣说完之后便走了。
荒垣碗里遗留了半碗左右的面。
晚了一会，和泉走了过来。
「……你朋友怎么啦?」
「——也不算朋友啦，好像是有什么事的样子。」
仁把荒垣吃剩的碗拿到了自己手边。
「别担心，你的好意我会一点下剩地吃完啦。」
「不用啦，不要硬撑。特特特制的量光是一人份就够多了。」
朝着藏不住困惑的和泉，仁动起筷子。
「有得吃的时候就要吃。这是我被那个机构捡回去养之前就学到的事。小时候睡街上的你也一样吧?还是同居生活让你安乐到都忘光啦?」
也是啦，和泉苦笑出来。而别的客人跟着又把他叫去点菜了。
呵，仁微微笑了。
「那么就卯起来把这吃完吧。」
一回到巢穴之后，仁就躺到了地上。
「啊!实在吃太多了……。」
也是因为好吃才吃得完，不过那个量实在太勉强了。正因为号称特大碗，就算端出来的只是一人份，实际上大概也有两人份吧。事到如今仁才这样觉得。
把荒垣留下的半豌也算进去，大概就有三人份的量。拉面有汤，所以在肚子里会留得特别久。
就算奉行的是有得吃就吃的主义，今天也实在是过头了。
「你这样真是难看。」
人就躺在老地方，隆也从沙发上念了仁几句。不过仁也没那个力气去坐好了。
「真是伤脑筋呢……」
隆也用呆掉的口气说。
「话说回来，和泉那件委托的状况怎么样?调查有进展吗?」
有进展。仁发现荒垣真次郎大概和事故有关。
因为之前就连目击者也没能找到，这算往前进了很大一步。
但仁并不想在这个阶段就和隆也说。
可疑的话，就制裁他吧。
隆也这么说出口的可能性并不是零。被这么指示的话，仁会听隆也的话。
只要没有特别严重的事，仁都不打算违抗隆也。
可是，如果情况允许，仁希望可以不用杀那个笨拙的男人。
——真奇怪。我怎么会有这种矛盾的执着。
不管怎样都还得再调查。要是调查出来的结果，可以认定荒垣一就是「黑」的——到那个时候。
——就只能狠下心了。
「还算有进展啦。虽然还不确定，这件事好像跟影时间有关哪。」
「这样吗。那就拜托你继续查了。」
隆也干脆地收口了。他在沙发上翻过了身。
打呼声随后便傅了出来。今天他应该是打算直接就寝了。
房里一片安静。这时候，仁又听到一阵光着脚的脚步声。
「仁。我要吃拉面。」
一进到房里，千鸟就这么说了出口。
仁还仰卧在地板上。他把脸转向房间入口。
千鸟今天穿的家居服，是一件从头上套下来的套头杉。看起来很奇妙。
衣服上没有相当于袖子的部份，所以看不见她的双手。也因为颜色是白的，感觉上就像个拖着下襬走来走去的晴天娃娃。
「哪来的拉面啊。」
「可是，我有闻到。如果你藏起来了。就拿出来给我吃。」
「我才没有藏。妳怎么会闻到拉面的味——啊，是我的衣服啦。我去了叶隐一趟，店里面都是拉面味。是这个关系啦。」
「你竟然一个人跑去吃好吃的……我不原谅你。」
千鸟的衣服里发出喀啷一声。那是手斧锁链的声音。
这让仁整个人跳了起来。
「下，下次和泉还会带拉面过来嘛!妳今天晚上先忍一下。好吗?」
千鸟的嘴巴闭成一线，想是在思考着什么。
「好吧。」她总算这么讲了出口。
仁安心地摸起吃拉面吃到怕的胸口。
「我会在今天晚上傅简讯跟和泉讲。所以妳先……」
千鸟左右摇起头。
「我不要吃拉面。」
「……？」仁眨起眼睛。
「那是要吃〈小迈〉吗?」
小迈。仁指的是一家叫迈当劳的汉堡店，那里最著名的是充满冒险性质的餐点。小迈则是一般人对店名的简称。
千鸟再度摇头。
「还是妳要吃〈海牛〉?或者!记得没错的话，〈和胜〉的东西好像没有在让人外带耶。」
海牛是一家很受欢迎的牛井店，和胜则是评价很好的一间平价食堂。其实小迈、海牛、以及和胜都和叶隐开在同一栋大楼里面。
千鸟又摇头。
「这些我都不要……明天神社好像有庙会的样子。」
「啥?妳说庙会?那又怎么了吗?」
仁搞得一头雾水。本来不是在讲吃的东西吗?他纳闷了起来。
「苹果糖、炒面、大阪烧、棉花糖、美式热狗、法式热狗。」
千鸟开始碎碎念出几种食物的名称。
「……刨冰……大概没办法。因为会溶掉。」
千鸟所讲的食物，都是一般会出现在庙会摊贩上的东西。
仁到现在才听懂千鸟想要的是什么。
「你是要我去庙会，把摊贩有卖的东西全买回来吗?」
千鸟点头。
「对。你去买来给我吃。」
「……自己去不就好了。」
跑去参加神社举办的庙会，这种事仁只觉得麻烦而已。话又说回来，就连周末的闹区都让仁够烦的了，他更不会想去保证人山人海的庙会。
看来千鸟也一样。
「不要。我没去过，所以不是很清楚。但是庙会的人一定很多吧……我讨厌人群。所以仁你去就好。」
如果回答NO，手斧就会飞过来。自己的肚子却已经撑到连站着都很辛苦，讲真的，躲不躲得掉都是问题。
仁没有其它选择。
「没办法。明天晚上对吧?」
连头也没点，千鸟就转身了。像是没别的事那样，她准备走回自己的房间。
仁搔起自己的脑袋。
「……庙会啊，这样一想，我也一次都没去过耶。」
从懂事开始，我就是个过得很惨的小孩了——对此仁几乎可以自信十足地和人保证。他和夏天庙会之类的活动一点缘份也没有。
以知识而言，他知道那是在神社举办的活动。
可是，对于能不能买到让干鸟满意的食物，仁就没自信了。
想了一会之后，仁从长裤口袋里拿出手机。
那是用非法管道取得的复制手机。
手脚利落地打完简讯后，他马上把那传了出去。
「这样子大概就行了吧。」
到了庙会当天。距离预定出门的时间还很有余裕。
仁盘腿坐在地板上，笔记型计算机则摆到了自己的膝盖。他正在上网。
「……果然还是啥都查不到。」
为了要调查和泉所委托的事故，仁一连好几天都在看网络讨论区的留言，却没有任何一条是有用的。
这种时候，硬要带话题也只会收到反效果。
仁暂时放弃用网络收集情报。
仁本来是想合起笔记型计算机的，但他又注意到了画面上的某个图示。
恶魔克星。ONLINE的启动图示。
那算是已经冷掉的网络游戏。应该也没必要积极去利用了。
「……就砍掉吧——在这之前，再登入最后一次好了。」
仁心血来潮地启动了游戏。
和上次登入时一样，画面上的街道空无一人。
「到处逛逛吧。」
仁操作起自己的角色。
他在街上随便绕了绕。不管走到哪，街上都没人。这反而让他觉得挺舒服的。
「好像全被我包了下来一样嘛。」
就在仁不自觉地笑起来的时候。
「是关西仁耶，好久不见☆」
穿红衣服的女性角色从画面外跑了进来。
是自称Y子的那个女人。
「——居然叫我仁，我的底细不会是穿帮了吧……。」
一面为此大吃一惊，仁慎重地回话。
「不要连字都打错啦，感觉超差。关西人就关西人呗。」
「用无名氏这种名字的人，感觉才超差吧?」
Y子回嘴。虽然无名氏的确是仁帮自己角色取的名字，如果对方硬要牵拖到这一点，也真的很伤脑筋。
「就叫我无名氏嘛，别随便帮我取个关西仁的绰号。」
「你管得还真多耶，关西仁。特地呛我选错字的事情，好讨厌好讨厌，我以后都不陪你玩了。」
从Y子的台词听来，关西仁似乎只是打错字的结果。换句话说，仁的身分并没有曝光。
一面对此安心起来，仁轻松地回了话。
「我可不记得自己有拜托妳陪我。」
「可是你不是登入了吗?难道不是为了见我吗?你喔你喔。」
在游戏画面里，Y子的角色一股劲地用手肘顶着仁的角色。
「真是个厚脸皮的女人。」
仁才苦笑，Y子的角色便绕到了仁的角色旁边。只看见，红衣服的女角色开始把仁推往自己过来的方向。
「这个时间正好。你也来这边嘛，我帮你做介绍。」
「介绍?」
一面输入讯息，仁也跟着操作起自己的角色。他和Y子肩并肩地前进。
街景随着他们的移动而改变，而前方则出现了一名男性角色。
那名角色的前发稍长，穿的是类似西装的学生制服，头上还带着耳机。
两手就插在长裤口袋里，他呆站在原地。
在这个游戏里，玩家可以照自己的喜好来决定角色的外貌。尽管前方男人的外观看起来并不像游戏中预设的种类，仁也不觉得特别惊讶。
「他是我的搭档，N岛。来向人家打招呼啊，N岛。」
男人——N岛沉默地点了头。手仍然插在口袋里就是了。
「哇勒，真是个不爱讲话的家伙。」
一面碎碎念着，仁也打起招呼。
「你好。我是快被Y子改名成关西人的无名氏。」
仁原本以为对方会沉默地再点个头，不过N岛却输入了讯息。
「我是被Y子改名成N岛的。」
N岛的角色头上冒出了一个团团转的漩涡。这是在伤脑筋时会用的表现。
仁觉得N岛肯定也是被Y子拖着到处走的。
仁的角色露出了笑容。
「不要把我们两个人独占的甜美回忆爆料出来啦!」
Y子打算猛捶N岛——他却退过身子，躲开了对方。
「不要逃！」
「我就是要逃。」
Y子和N岛玩起了捉迷藏。他们的感情似乎不错。Y子说对方是自己的搭档，看来她说的并不是玩笑话。
「不好意思，想在你们玩得正高兴的时候打扰一下。听我说件事好吗?」
仁叫了他们两个。
原本在画面里绕圈圈的Y子和N岛来到了仁旁边。
「我之前有和Y子提过。两年前，岩户台港区那里发生过一件交通事故，那其实是被人掩盖掉的杀人案件。听说那个被害者到现在还会显灵跑出来作祟。不知道你们有没有听说过关于这件事的传闻?」
「事故你之前有讲过啦，冤魂就没有了。皮皮挫皮皮挫。而且我就住在岩户台耶，这你之前都没有讲。」
Y子的角色开始露出发抖的模样。不知道她只是在开玩笑，还是真的觉得害怕。这一点仁虽然没办法判断，但她应该没听说过什么特别的传闻才对。
「关于这件事，N岛你有听说过什么吗?」
「没有。」
N岛似乎没兴趣的样子。就算和他多聊也得不到什么情报吧。
仁找了还在发抖的Y子来说话。
「会有幽灵还是冤魂出现这点好像是真的，如果妳是当地人的话最好小心哪。特别是过了上午零时之后，最好都不要出门。」
「才不会才不会。我才不会真的在晚上跑出门。我还宁愿在家玩游戏勒。」
「N岛老弟也要注意哪。不知道你住哪就是了。」
「不要紧。」
N岛的角色从头到尾一直把手插在口袋里。屏幕前的玩家本人是有可能在动摇，但游戏里就完全感觉不到了。
「怎么办哪。虽然今天有庙会，我要不要蹲在家呢？」
Y子在画面上兜起圈子。
「怎么办，N岛?」
「怎样都好。」
N岛和Y子好像还会继续闲聊下去的样子。再跟他们耗下去的话大概也没啥意义，所以仁开口了。
「那我要下啦。有缘再见面吧。」
打过招呼，不等对方回话仁就结束了游戏。
「还知道有庙会耶。那个叫Y子的女人搞不好真的住在这附近。」
——该不会在庙会的时候遇上她吧。
对方是个只在网络游戏上聊过两次的玩家，根本连底细不知道。就算真的遇上也认不出来吧。这样想只是在浪费时间而已。
把笔记型计算机碰地合上之后，仁把那放在旁边。然后他便躺到了地上。
到晚上之前还有很多时间。打算先睡过一觉，仁闭起眼睛。
到了晚上，仁趁人潮变少的时候去了神社。
仁在路上有遇到去过庙会的人。他们有的在手上拿着棉花糖的袋子、有的则拿着绑线的水球，那都是庙会上才有卖的东西。穿浴衣的人也不少。他们大部份都是要回家的样子。
——感觉好像挺让人开心的。
这么想着，仁自己的脚步也变轻快了。
「我的道行也还不够哪。」
自律起自己，仁这么说了出口。随后他又马上躲到了旁边的电线杆后面。
他有看过从神社楼梯走下来的那道人影。
对方肯定就是〈S.E.E.S〉的成员之一。和自己也处于敌对的立场。
男方长长的前发遮住了眼睛，旁边跟着的女方则穿着浴衣。
虽然从仁这边看不到女方的脸，但从气氛来判断的话，他们应该是在约会。
——快点走啦。
仁约了别人在这里碰面。所以他也不想引起不必要的骚动。
仁焦急地等着〈S.E.E.S〉的男成员离开现场。
对方和穿着浴衣的女人转过十字路口之后，便消失了身影。
仁安心地叹了出来。这时，他听到了某道声音。
「哦，你已经来啦。」
声音是从背后传来的。
仁转过头。和泉正牵着女孩子——纱耶的手朝他走来。
昨天仁给和泉传了简讯，想请他当庙会的向导。
和泉对庙会似乎也不太熟，不过纱耶刚好也想来，所以便一起成行了。虽然现在这个时间对小孩子来说是有点晚。
纱耶穿的是牵牛花图案的浴衣。她笑着指向仁的方向。
「啊，是高额头的大哥哥。」
「谁是高额头啊，谁啊——那我们走吧。」
简单打过招呼，仁急着就想走。他和牵着纱耶手的和泉一起走上了楼梯。
「抱歉啦，和泉。特地让你跑这一趟。」
「完全不会麻烦啦。再说，这孩子也想来嘛。也因为真希小姐今天上的是晚班，我打工刚好又放假，算起来刚刚好……我也几乎没来过庙会耶。」
从和泉的话里听到了出现过的人名，仁问道。
「真希小姐是这小孩的妈妈吗?」
「对啊。她是看护员，生活作息不是很规律。所以我得帮忙照顾小朋友才行。」
社会上的看护员不是很够，这点仁也知道。和辛苦的工作比起来，领的薪水也不算多。
所以很多人这样就辞掉了工作。也因为人手不够，上班的时间就变长了。晚班也会变多。
结果就是让辞工作的人变得更多。看护员就是这种不断恶性循环的工作。
看护员。原来如此，仁心里想。
「你是靠那个人才弄得到抑制剂的吧。那当然对她抬不起头啦。」
只要知道成分，人工PERSONA使者的抑制剂是可以自己调配出来的。
如果身边有人做的是医疗方面的工作，敢冒这个风险——走上非法途径的话，就有可能弄得到抑制剂。
和泉摆出一脸不开心的表情。
「……我又不是因为抑制剂才待在她身边的。」
「我懂啦，那么，她是在哪里的医院工作?」
「就桐条开的那家大医院啊。」
桐条财团是日本数一数二的企业团体。他们手上的产权涵括了各行各业。这附近最大的医院就是他们旗下的，这点仁也知道。
「那种大医院的看护员也不够啊?真辛苦。」
这句话无非是客套而已。但和泉用了认真的表情对仁点头。
「为了要撑下来，她很拚喔——难得的庙会，就别聊这种难过的事了。」
爬完石阶之后，和泉抱起了纱耶。
「妳看妳看，好多东西对吧?」
平常毫无人影的样子简直就像骗人的一样。小小的神社里，排满了热热闹闹的摊贩。
摊贩的样子盖得很寒酸，用来装饰的电灯也只是涂上颜色的小灯泡而已，不过这对小孩子来说似乎已经是如梦似幻的世界了。
纱耶高兴地尖叫。
「高额头的大哥哥，帮我钓水球!」
「为啥是我啊?」仁不得不苦笑出来，但纱耶还是吵着要他去挑战。
没办法啰，仁拗不过对方。他走进钓水球的摊贩。
水槽里浮着五颜六色的水球，旁边还立有广告牌。
「钓水球一次五○圆单价二○○圆。」
上面这么写着。意思是说，钓起来的话只要五十，用买的则要两百。
用买的很简单，但这样却有一种没挑战就输掉的感觉，仁会觉得没意思。
从上衣的口袋里拿出一个五十圆铜板后，仁把那交给了看店的男子。
「大叔，玩一次。」
「来吧。」
对方拿给仁一支短短的钓竿。接在钓竿的钓线前端，接有一条纸做的纸捻，而纸捻上头还接了一根铁丝做的钩子。
挑战的客人就是要用这个钩子来钓浮在水槽里的水球。水球上面有穿橡皮筋，如果不能手脚迅速地钓起来的话，纸捻就会湿掉，让水球掉到水里去。
看着第一次拿到的钓竿，仁以为用这来钓水球应该很简单。
纱耶对他投以充满期待的眼光。
「好好看着呗，这种东西我一次就钓得到。」
仁马上驾驭起手上的钓竿。钩子朝着他瞄准的地方下了水。
——完美。
仁迅速提起手腕，把钓竿抽了上来。虽然他有戚觉到水球挂到钓竿上的手感，却也只是一瞬间而已。纸捻简简单单地就断掉了。
啊!纱耶满脸可惜地叫出了声音。
「……唔。太用力了吗?大叔，再一次……不，两次好了。」
仁把一百圆硬币和不能用的钓竿拿给店家，然后又多拿了两支钓竿。
他马上又试着要钓。和之前不一样，这次他慎重地，慢慢地把钩子套到了水球的橡皮筋上。虽然他打算就那样吊起来，却又失败了。
「……啊，断掉了。让纸捻沾太多水了吗?」
仁把用完的钓竿朝店家一扔。记取了两次失败的经验，他再度挑战。
「不急不慌，然后慢慢地……勾到了，上来!」
这次钓到水球了。「好棒!」纱耶高兴地叫了出来。
但是，在拿到手之前，纸捻再度断掉了。而水球也掉到了水槽里。
「唔哇!明明只差一点！！」
和泉朝着满脸遗憾的仁苦笑。
「仁，直接买比较快啦。我会付钱嘛。」
「和泉你安静啦!我和这家店在单挑!大叔，我要再玩两次！！」
仁再度把一百圆硬币扔给店家。看店的男人粗声笑了起来。
「老兄你真是男子汉耶。」
「当然，我不会逃也不会躲，就是要堂堂正正地跟你钓！」
纱耶高兴地拍起手。仁则对她竖起了大拇指——
为了要满足纱耶的期待，仁花掉了足够买四个水球的零钱。
「我说你啊，外表看起来酷酷的，结果个性该说是热血吗……根本就是个笨蛋嘛。」
「吵死啦，白痴。」
钓完水球之后，仁这次换成挑战捞金鱼。他又惨败了。
他费了很多工夫才捞到一只金鱼。
挑战完第五次的时候，捞金鱼的店家说要免费送仁一只，想叫他点到为止，但仁却没有这么容易服输。
结果，仁落得了用掉十根纸捞子的下场。
仁变得在生闷气，另一方面，纱耶则是满心欢喜。
「爸爸，金鱼好可爱喔。」
纱耶一手拿着水球，一手则把装有金鱼的塑料袋拿在眼前晃呀晃的。
「金鱼会头晕喔，不要这样乱甩。」
「嗯。」被和泉提醒过后，纱耶就没有再甩塑料袋了。
「仁。」和泉说道。「你还要买东西吧?」
在吊水球和捞金鱼的时候，仁已经搞懂和店家打交道的方式了。即使不让和泉帮忙做介绍，仁也觉得自己应该能买得到东西。
「我要去把那一整条店面的东西买过一次。你们先到那边的长椅上坐着等一下吧。可以吗?」
仁用下巴指了让小孩玩的铁架旁边，那里刚好有一张长椅。就位在离摊贩有点距离的神社角落。和泉则朝他点了头。
「我知道啦。走吧，纱耶。我们去那边休息。」
「我想要那个面具。」
「我会买给妳啦。走吧。」
目送过催着纱耶走的和泉背影，仁走向卖炒面的摊贩。
虽然说已经过了人潮多的时间，周围还是满挤的。
有个女性经过仁身旁，而仁不小心撞到了她的肩膀。
这个意外，让女性拿在手里的东西掉到了地上。
啪地一声掉到地上的，刚好就是仁打算去买的炒面。
哎，女性发出了带有遗憾的声音。
「……我的晚餐……」
女性的年纪看起来应该是二十几快三十。虽然是个美女，却散发着一种为了生活在操劳的感觉，脸色看起来有些疲倦。
「啊，抱歉——让我来赔妳好了。请妳等我一下。」
仁慌慌张张地跑到了摊贩前面。除了带回去给干鸟的份之外，他又多买了一份给女性的炒面回来。
「真的不好意思。」
「明明是发呆的我不对嘛。」
女性也道歉。没露出刚才让仁看到的疲倦脸色，她用着世故的口气继续说道。
「你的年纪也和我的学生差不多，怎么能让你破费呢。」
学生。女性做的似乎是教育方面的工作。但仁对这并没有兴趣。
「没有啦，我走路也没有很专心在看路。那我先走啰。」
早早离开了现场，仁又走去其它摊贩。
——那女人感觉好像有点寂寞呢。
对方世故的口气，在仁耳中听来也觉得有些逞强的调调。
「哎，反正跟我也没有关系。」
大概过了十五分钟之后，仁抱着大把大把买回来的东西出现了。他回到和泉以及纱耶在等的地方。
贴到了和泉身边，纱耶正在打呼着。
尽管睡得是又香又甜，纱耶一只手紧握着水球的橡皮圈，另一只手则紧紧地握着装有金鱼的塑料袋。而且，她的头上还斜斜戴着某个英雄角色的面具，好像是叫飞羽侠还什么的吧，仁并不是很清楚。不过，纱耶这种模样根本就是把庙会该有的装备都穿到了身上。
「已经睡着了啊?是不是让你们等太久了?」
「不会啊。还不到等的程度啦，你别在意。比起这个，我才要和你道歉呢。不好意思，这孩子好像给你添了不少麻烦。」
「没什么了不起的啦，这点事情。」
一边说着，仁坐到了纱耶的对面。然后他把手上的东西都摆到了脚下。
「你每天都这样吗?」
「差不多。和小孩子一起生活也不轻松喔。几乎每天都像战争一样。」
一面这样说出口，和泉脸上也还是笑着。
那张笑容让仁觉得好远好远。
「——你真的变了呢。」
和泉的笑容不见了。摆出认真的表情，和泉把视线从仁身上别了开来。
「只要还活着，人就会一直改变下去——如果是为了让自己活下去的话，我什么事都愿意做。」
从和泉脸上可以感觉到他的决心。而仁也觉得他那样的表情挺让人担心的。
「像你这么拚命地死巴着自己这条命的话，迟早会摔跤的啦。反正我们没有抑制剂就活不下去，下场是怎样，也早就看得到了啦。」
这就是人工PERSONA使者的命运。
短期内就会造访的死亡，是他们无可避免的结果。
和泉应该也知道这一点的——但是。
「别开玩笑，我怎么能这么简单就死掉。我才不想放弃——我还有真希小姐和纱耶在，我不可以随随便便一个人先死掉。」
和泉露出了对于活下去的执着。
仁越来越对他觉得担心。
「你这样看起来很危险耶。眼神整个已经不正常了。不管我们做什么，未来都不会变的啦……我们得到力量的代价，就是失去了自己的未来。这种事我们不是老早就懂了吗?」
「是啊，我曾经懂过。」
和泉用着焦躁的口气继续说道。
「如果没有被那个机构捡到的话，我应该还是个在街上流浪的孤儿吧。而且，因为得到了PERSONA的力量，我才能从里面逃出来——然后有了今天的自由。这种事情我也知道啊。我是知道的。就算这样——」
我还不想死啊。
和泉用模糊的声音说出了口。
——就只有这个愿望是实现不了的哪。绝对实现不了。
仁把这句就要说出口的话藏进了心里。
把无法可说的仁搁在一边，和泉继续说道。
「如果，我说的是如果——失去力量就可以活下来的话，我宁愿失去力量。我会开开心心地放弃掉这种力量。」
「你刚才说什么?」
和泉讲出了自己不能当作没听到的话。仁的声音里带有一股愤怒。
「你说你宁愿不要力量。我没听错吧。」
这时和泉总算和仁对上了视线。
「对啊，我是这样讲的。这又怎么样?」
和泉的口气听起来就像在挑衅。仁不自觉地揪住了他的领口。
「对我们来说，唯一能相信的就只有PERSONA的力量而已。我不允许有人否认这点，就算是你也一样!」
仁猜对方应该也会骂回来才对，但是没有。
因为在和泉面前的纱耶醒来了。
「……爸爸好吵。」
纱耶恍惚到连最后的「喔」都没有好好讲出来。而和泉则是轻轻摸了她的头。
「对不起啦。我们会安静的。」
「……嗯……」
纱耶再度发出了打呼声。
仁整个人泄气了下来。他拿起刚才买的东西，然后站起身。
什么叫宁愿不要PERSONA的力量。
他不想和说出这种话的家伙多聊。
「我要回去了。」
和泉没有回应。
咋舌过后，仁离开了现场。
仁回到了巢穴。而千鸟人正在废弃大楼的逃生梯下面。
千鸟似乎一直都在等着仁回来。仁把满堆的塑料袋交到了她手上。
「整条摊贩的东西我都买回来了，妳没意见了吧?」
粗声粗气地讲完之后，仁从千鸟身旁定了过去。他准备要走上逃生梯。
「……你在生什么气?」千鸟问。
「我才没在生气。」
「……骗人。」
「我没有骗妳。别理我。」
「……你跟和泉吵架了对吧?」
被千鸟说中了痛处，仁停下脚步。他只朝千鸟转过了脸，然后开口。
「连吵都不算吵啦，和那种笨蛋有什么好吵!」
千鸟开始猛盯着仁看。
仁抵挡不住千鸟的视线。他觉得自己好像会连心里头的想法都给她看透。所以，仁快步走上了楼梯。
也因为脚步粗鲁的关系，生锈的楼梯踏板发出丫阵阵碍耳的杂音。
「烦死了，这啥烂楼梯啊，王八蛋!」
楼梯走到一半，仁用脚尖猛踹了扶手。
大概是踢的角度不好，他的脚趾头痛得不得了。
走在被夕阳染红的步道上，天田一边追着自己的影子。
一只手还领着狗狗陪牠一起散步。这条狗是在前些日子被带到宿舍养的。
天田摆出了不像小学生的苦涩表情。他用起另一只空着的手，把折迭式手机的盖子掀了又关，关了又掀地玩着。
——和泉先生从那之后就没有再联络了。
——不会是已经报仇成功了吧?
对于想要亲手报仇的天田来说，这样下只是伤脑筋而已。
而是根本就不应该发生。
——可是，那个帮人报仇的网站一定是骗人的吧。怎么可能会有那种事嘛。
天田是这么相信的。所以他不太想拜托和泉去取消委托。这样会让他有一种感觉，好像自己承认了帮人报仇的网站是真的一样。
天田知道和泉的手机号码。只要用手机跟他讲一声，叫对方把委托取消的话，和泉应该也会顺从自己的意思才对。
因为和泉也是为了天田着想才去委托的。
和泉觉得天田的母亲对自己有恩，所以他没道理会去做天田讨厌的事情。
——就因为他是一片好意……我也不想特地去拒绝……。
没办法下定决心打这通电话，天田持续拿着手机玩了一阵。
可是，万一帮人报仇的人是真的存在，而委托又被完成的话——
就算要后悔也来不及了。
「真羡慕你，看起来都没烦恼。」
天田朝着前面脚步轻快的狗狗发起牢骚。
狗狗——虎狼丸只看了天田一下，然后用自顾自地继续走了。
唉，叹出声音之后，天田注意到真田从前面走了过来。
真田穿着制服，一边的肩膀还扛着运动包包。
月光馆学园的暑期讲习在上礼拜就结束了。真田今天从早到晚都是在拳击社练拳，现在则是在回宿舍的路上。
天田呆站住了。晚了一会儿，真田也停了下来。而虎狼丸则仰望着真田的脸，并朝着他摇了尾巴。
弯下腰之后，真田摸了虎狼丸的头。跟着他又看了天田的脸。
「怎么啦，天田?一脸无精打采的。」
看来自己忧郁的心情是写在脸上了。天田不禁苦笑出来。
「其实，我在烦恼一些事。」
对于天田来说，和泉这件事即使说是大事也不为过，但这件事和真田并没有关系。总不好和对方讨论帮自己妈妈报仇的事，天田只好含糊地回了话。
「不过，请学长不用在意。因为真的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就别管是什么事，你说说看嘛。虽然我也不能给你什么了不起的建议啦。」
一边站起身，真田说道。这份心意让天田很高兴。
——要是说出来的话，我就可以轻松了。
即使这么想着，不能说的事就是不能说。天田打算在尽可能隐瞒事实的情况下做商量。
保持着脸上的苦笑，他慎重地选了可以讲的部分来开口。
「……学长，我问你喔，有件事是我想要自己去办到的——可是有个人却说，他会帮我做到这件事。」
「嗯，然后呢?」
「但我还是想自己做那件事，因为一定要这样子才可以。可是，那个人也是一片好意，他说会帮我全部处理好。就因为这个样子，我才觉得不好意思去拒绝他。结果就变得有点烦恼了。」
——这样有将自己的意思传达出去了吗?天田觉得自己讲得好像没头没尾的。
将他的担心抛到了一边，「什么嘛，事情就这样吗?」真田不以为然地说了。
「……可是这件事情对我来说，是很重要的事耶。」
「很重要对吧?那就选择能够自己去完成的方式吧。既然对方对你也是一片好意，只要好好地自己跟他说，一定也不会再鸡婆的啦。」
真田露出了满脸自信的表情。这也让天田觉得他真是个单纯的人。当然，这些想法天田是不会说出来的。
尽管真田的建议极其单纯，要让天田消除烦恼却已经足够了。
——就是说啊。我自己的事情，我自己来做就好了。
虽然天田重新下了决心。但要不要连络和泉，请他取消委托，又是另一个问题了。这仍然是一件不好说出口的事。
可是，还是要尽早去拒绝才行。天田定下了心意。
这也让他的心情轻松了很多。
「也对。谢谢学长。」
行过礼之后，天田抬起头。
「我会对那个人这样说看看。那么，我带虎狼丸去散步啰。」
「好啊。我回到宿舍之后，也会马上再出来长跑。你要不要在神社里面等我?我们可以一起去吃晚饭。」
「……又是吃牛井吗?」天田用呆掉的表情问。
「对啊，我会请你的啦。那待会见。」
轻轻对天田挥过手，真田便离开了。侧眼目送了他的背影，天田也再度和虎狼丸一起踏出了脚步。
就在走了一会儿之后，虎狼丸突然停了下来。呜呜呜呜，牠在嘴里微微地低鸣出这样的声音。
从旁边的小路那里，有个男人拉着小孩走了过来。这让天田眨起了眼睛。
「……你好，和泉先生。」
和泉注意到了天田。
「嗨，干小弟。你带狗出来散步吗?」
「是狗狗耶!」
一手还让和泉牵着，纱耶高兴地尖叫。她露出了满脸的笑容。
「啊，等一下啦。」不听和泉的阻止，纱耶一股脑地冲向了虎狼丸。
「握手握手握手!」
虎狼丸闻起了对方伸到自己面前的小小手掌。过了一下下，牠伸出舌头舔了纱耶的手指头。
「哇，牠舔我耶!」
纱耶满心欢喜地叫闹起来。真是拿妳没办法，一边这样碎碎念着，和泉朝天田走进了一步。
虎狼丸的鼻梁上忽然出现了皱纹。不知道是不是顾及到旁边有小孩子的关系，牠不叫也不低吟。但虎狼丸仍露骨地警戒着和泉。
苦笑着，和泉停下了脚步。
「……狗狗好像都很讨厌我，到底是为什么啊?」
「我也不知道。不过的确是有这种人耶。」
一边觉得自己遇到对方的时机不是很好，天田随便答了话。
——怎么办，要现在讲委托的事吗?
虎狼丸就待在天田的身旁。他一边陪着纱耶玩，一边也警戒着和泉的动作。
「我说啊一我想跟你说」两个人在同样的时机开口了。
「……有什么事吗?」天田马上改口询问。
露出了客气的模样之后，和泉重新开口说道。
「之前跟你讲的报仇那件事啊……因为我跟帮忙报仇的那家伙有点小争执，搞不好会被他取消掉委托哪。」
「是这样啊。」
事态如果真是这样，就再好不过了。天田不禁这么回答出来，而和泉则是露出了讶异的表情。
「你的反应就这样?这件事很重要吧……难道说，你在生气?」
一边因为应对得不好而焦急起来，天田摇头。
「没有啊。我才没有在生气。其实啊……我刚才也一直在想要不要请你去取消这次的委托。」
因为我想亲手帮妈妈报仇。这样说出口的话一定会被对方阻止，所以天田想了其它的借口来讲。
「……………………因为我还是觉得这样做不好。再说，就算只是间接的而已，这样不是也会弄脏和泉先生的手吗?」
「没有啦。你不用去在意这种事——」
「我会在意。这样子对和泉先生的小孩也不好。」
天田看了正在和虎狼丸玩的纱耶。这时候他才注意到了一件事。
「从和泉先生的年纪来看，呃，她长得还真大耶。」
「对啊。有个女生很照顾我，纱耶是她的小孩啦……比起这个，你的委托——」
和泉想带回话题。天田则摇头。
「所以我才会请你取消这项委托啊。拜托你了。」
和泉露出了困惑的表情——随后又突然用手遮住嘴巴，他弯下身子。
「……咳，咳咳。」
和泉开始猛咳。从他遮住嘴巴的指头间，能看到有红黑色的液体滴了出来。那是血。
「爸爸，你怎么了?」
一边还咳着嗽，和泉用手止住想跑到自己身边的纱耶。
从他的手指间则有一滴滴的血正落到路面上。
天田只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地待在原地。
过了大概数十秒，和泉停止咳嗽了。用着没被血弄脏的那只手，他从运动裤口袋里拿出手巾，并且用那擦过了嘴角与手掌。跟着他又拿出湿纸巾，把留在身上的血渍全部擦了干净。
他处理的动作很熟练。这让天田觉得很奇怪。
「抱歉，吓到你了。这没什么啦，我只是胃有点不好而已。」
——吐了这么多血，只是有点而已吗?
经过了待在原地的天田身旁，纱耶跑向和泉。
纱耶紧紧地抱住了和泉的腿。
「爸爸，你没事吧?已经不痛了吗?」
「对啊，已经不痛了。我们回去吧，纱耶。」
和泉抱起纱耶。他在离开前回头看了天田。
「委托的事情嘛——麻烦你让我再想一下。那么，再见了。」
行过礼之后，天田目送了他们离开。
在夕阳之中，和泉正用温柔的眼神看着孩童。他那幸福的脸孔，让天田觉得刚才吐血的事情仿佛变成了假的一样。
这就是天田最后一次见到和泉。
Ⅴ
难以接受的命运
〈史特雷加〉的巢穴正面临前所未有的危机。
「你不能想点办法吗，仁?」
「……没法子啦，已经救不了了。」
仁朝着满脸悲痛的隆也摇了头。
在没有发生奇迹的情况下，事态已经不是仁自己能够扛得起的了。
「想点办法啦。」
身上还穿着外出用的哥德少女样式礼服，千鸟满脸不高兴地开了口。
「……就算妳这样讲，死了的东西就是死了。放弃吧。」
「我不信。」
千鸟紧紧地握住了双手。
「——竟然会没办法洗澡。」
「妳再怎么讲都一样啦。这台烂机器已经完全动不了了。」
朝着装设在浴室墙上的热水器，仁叩叩叩地敲了几下。
刚才仁也设法修理过。他打开了机器的盖子，并到处调整过里面的装置。不过，似乎是某个重要的零件出了致命性的状况，所以热水器完全不听使唤。
现在的季节是夏天，而且，今天又特别热。废弃大楼里装的是老旧的空调，发挥出来的作用根本就聊胜于无。光是待在室内也会让人汗流浃背。
老实说，就连仁也很想洗澡。
「想办法修啦。我今天是在外面写生，所以汗流得比平常还多。」
「……千鸟啊，妳今天还是放弃洗热水澡吧。我会在今天的〈影时间〉，去哪里偷个好的电热水器回来啦。」
「我才不要洗冷水澡。」
「就算妳说不要，热水也出不来了啦。水一点也烧不热。」
仁粗鲁地连敲了热水器好几下。
「我懂了。」
千鸟生气地嘀咕。
「妳总算懂了吗?」
仁放心了下来。但在下个瞬间，他又瞪大了眼睛。
千鸟缓缓地从裙子里拿出了〈召唤器〉。
她将鎗口抵到了自己的太阳穴。
「妳打算用那个干嘛?」
「很简单。我要用〈梅蒂亚〉的火焰把热水器烧热，这样就有热水了。」
千鸟的〈PERSONA〉——梅蒂亚除了戚觉敏锐之外，还能够操纵火焰。
「如果是用梅蒂亚的火焰，热水一下子就烧出来了。」
看到对方好像随时都要扣下板机的样子，仁焦急起来。
「妳这样做也不会有热水的啦，呆子!」
「……我才不是呆子。仁，你让开。不然我连你一起烧。」
千鸟扣在板机上的手指头开始用力。仁变得更慌了。
「妳，妳冷静一点。让梅蒂亚在这么窄的地方用火焰的话，会出事的啦。」
「没关系。火焰我可以吸收得掉。」
千鸟若无其事地说了出口。这是事实。透过梅蒂亚的能力，所有跟火焰有关的攻击都伤不了千鸟。别说是这样，她甚至还能吸收掉火焰，并把那转变成自己的力量。
「火焰的话，我也不怕啊。这也是靠〈摩洛斯〉的帮忙啦。」
火焰的攻击对仁也起不了作用。虽然他吸收不掉火焰，却能将那反射出去。如果有人用火焰攻击仁的话，那家伙也只会被反弹回来的火焰烧到而已。
「只有我会被烧死呢。这样的话——是有点伤脑筋。」
嗯。隆也认真地思考起来。
的确，在这群人之中，会因为火焰而受到损伤的只有隆也而已。隆也的PERSONA——
〈休普诺斯〉虽然能抵挡光或闇属性的法术，却对其他属性没有抗性。
「这不是有点伤脑筋就能了事的吧?」
「那么，请你想一点办法。」
对仁而言，隆也的话是近乎绝对的。他会尽可能地去遵从。
「就算要我想办法——千鸟，妳就不能去澡堂洗吗?」
千鸟立刻驳回了仁的提议。
「绝对不要。我不想被人家看到烙印。」
烙印。千鸟指的是因为无法控制PERSONA，而被人烙印在自己身上的难看疤痕。
没有抑制剂的话，人工PERSONA使者就无法控制住PERSONA。所以他们所有人在使唤PERSONA的时候，都有曾经失败的经验。而隆也两腕的刺青花样，就是连烙印的伤痕都一起设计进去之后，才刺成了现在的图案。
和千鸟一样，仁的身上也有烙印。所以他能体会千鸟的心情。
「这样的话，妳就趁影时间去澡堂吧。就算过了凌晨十二点，他们的洗澡水应该也还没放掉吧。」
「那我也不要。」千鸟再度驳回。
「我想赶快把汗味冲掉。」
千鸟坚决不肯让步。
想破头之后，仁心里冒出了一个主意。
不过，这个主意又让他更烦恼了。
「嗯~」看到仁沉默地低喃出声音来，隆也问他。
「……是有什么方法了吗?」
「如果只有今天一天的话，我是可以想办法让千鸟洗到澡啦……。」
仁想到的主意应该是可以实现的。
不过，以心情来讲，仁并不是很积极地想去实行这个主意。
「有办法的话，就请你照着做吧。」
「快点。」
被隆也和千鸟所催促，仁摆出困惑的表情。他从长裤的口袋里拿出了手机。
「……你们等我一下啊。」
仁按下自己所记得的号码。对方也马上接起了电话。
「喂?」是和泉的声音。
「是我啦。」
「…………什么嘛，是仁啊。有什么事吗?」
和泉的话回得慢了一点。仁打去的电话，似乎让他想到了什么事情。
仁也觉得很尴尬。因为夏天庙会的那个晚上，他们等于是吵了一架。从那之后他就没有再跟和泉联络。
伴随了异样的紧张感，两人持续沉默着——继续闷不吭声也不是办法，下定了决心，仁开口。
「——我问你啊，可不可以借个地方给我们洗澡?巢穴这边的热水器坏掉了。」
「洗澡?现在吗?」
夜也还不算深。如果有适当的原因的话，在这时候去别人家拜访，倒也还不至于到失礼或造成困扰的程度。
「对啦，因为千鸟说她想赶快洗到澡。」
仁瞄了千鸟一眼。
「……你怪到我身上了。」
因为千鸟不高兴地念了出来，仁只好慌慌张张地别过眼。
「怎，怎么样呢?可以麻烦你吗——还是不行?」
「不会啦，没有关系。真希小姐今天上晚班，不到早上她是不会回来的。我今天也没有要打工。热水我会先帮你们放好。」
「真的吗?得救啦!」
一边遗说着电话，仁朝隆也等人竖起了大拇指。
喔喔，隆也小小地感叹出声。千鸟的嘴角也微微缓了下来。
「那么，我们等一下就——」
和泉打断了仁的话。
「不过啊，我觉得纱耶她……可能会怕隆也吧，因为太醒目了。也必须考虑到邻居的眼光嘛，如果他可以不来的话，会比较好一点。」
「——呃。」
朝隆也瞥了一眼，仁开始思考。
总是光着上半身，又留有一头白色长发。为了防范不时之需，皮带上还随时挂着一把特大号的手鎗。
用这种模样随便走到街上的话，肯定马上会有人报警吧。但仁也不会对这多说话。因为这是隆也照自己意思打扮出来的模样。
仁做了不得已的决定。
「——没办法，就这样吧。」
「你能了解就好。抱歉啰，对你讲这种话。地址我会用简讯告诉你。」
「该抱歉的是我们啦。那待会见。」
仁结束了通话。
「不好意思，隆也，可以麻烦你看家吗?和泉说他家的女儿搞不好会怕你哪。」
隆也直直地看向了仁。经过一会之后，他开口。
「——没办法了。我是不在意被小孩子讨厌，但如果这会让千鸟洗不到澡的话，我也只好留在这里了。」
仁松了一口气。「那么，千鸟——」
已经看不到千鸟的人了。从走廊那边传来了她的声音。
「仁，快点带我去。」
千鸟这么催促。
而仁的手机也立刻收到了简讯。他确认起内容。
一如所料，是和泉寄来的。简讯中所写的地点比仁想得还要近。
「我有种奇妙的预感，你们要小心。」隆也说。
「奇妙的预感——现在又不是影时间，也没什么好注意的吧?」
用着轻松的口气这么说道，仁离开了浴室。
位于老旧公寓二楼角落的房间。那就是和泉所住的地方。
站在通往二楼的楼梯前，仁停住脚步。
「怎么了?」
提着装有一整组洗澡用具的手提袋，千鸟也停下脚步。
「千鸟，妳自己去吧。我在这里等就好。」
「……这样我很伤脑筋。我不习惯跟和泉讲话。」
千鸟并不讨厌和泉。她只是不习惯和泉那种个性而已。
虽然也还不到长舌的程度，但千鸟觉得他再安静点会比较好。
——只要习惯的话，和那种人在一起也是有意思的吗?
千鸟想了一下，但她觉得自己在习惯之前就会觉得累了。
「就算妳这样讲——我现在有点不方便跟和泉见面啦。」
「为什么?」
「妳问我为什么……。」仁讲话开始含糊起来。
千鸟沉默地等着仁做说明。大概是输给了压力，仁再度开口。
「跟妳说的一样。前阵子我跟和泉小小吵了一架。」
「……你们打架了吗?」
「唉，或许打一架还比较干脆点。」
看向了无关紧要的方向，仁搔起头。
「总面言之，现在我不想跟他见面啦。」
要说服仁好像会很花时间的样子。千鸟这么认为。与其把时间浪费在这种事情上，她更想赶快洗到澡。
千鸟走上了阶梯。
「那我走了。」
「慢慢洗吧。」
被仁的声音所送，千鸟爬上楼梯。这道楼梯的老旧程度简直和巢穴里的逃生梯一样。每定一步，铁板都会咯咯叽叽地发出声音。
和泉的房间离楼梯是最远的。
走廊两旁的灰泥墙是龟裂的。千鸟沿着走廊走到了房间前面。
她找起门铃。但在门板周围却完全看不到类似的东西。
阴暗的荧光灯朦胧照出了有点脏的墙面。墙上可以看见一道痕迹，门铃的按钮原本应该就是装在那里。看来大概是坏掉了，才会被拆掉的吧。
千鸟呆呆站到了原地。她在想是不是该敲门才对。但如果和泉与门离得很远的话，要是没用力敲，他也应该听不到才对。
——要怎么办才好呢?
喀嚓一声，门在烦恼着的千鸟面前开了。
千鸟慌慌张张让出了空间。不过对方开门时似乎有顾虑到她的位置。
耳朵就贴在手机的旁边，和泉露脸了。
「啊，千鸟。不好意思，妳等了很久吗?先进来吧——抱歉啦，仁，下次我会装个门铃上去。」
和泉结束了手机的通话。仁似乎是从下面看到了干鸟站在门前烦恼的样子，才打了个电话给和泉，要他帮忙开个门。
「打扰了。」
千鸟走进狭窄的玄关。进到玄关之后，马上能看到的是一间小小的厨房。在厨房旁边则是房间。隔着一道崁有毛玻璃的拉门，可以看见里面还铺着塌塌米。
和房间相反的方向，则有一道应该是厕所的门。旁边还用了长长的布帘区隔开来，那里大概就是供人脱衣服的空间吧。
——和外表一样，是间老旧的公寓呢。
尽管陈旧，只要能洗澡的话，千鸟就满意了。
在和泉关门的这段空档，千鸟已经手脚利落地脱掉了鞋子。她走进房里。
这时侯，拉门后面有个小小的人影冒了出来。
「是公主耶!」
有个小孩扑到了千鸟礼服的腰际。千鸟见过对方。
——记得这孩子是叫纱耶吧。
「我说过，我不是公主。」
又被人叫成了公主，这让千鸟觉得有些不愉快。另一方面，纱耶却是笑了个开怀。
「爸爸说妳是公主没错啊!」
「咦?」千鸟看向和泉。
和泉突然低头道了歉。
「那次在购物广场遇到你们之后，虽然妳有说自己不是公主，可是纱耶无论如何就是不肯相信——所以，我只好这样讲了。」
「没有所以。」
就是因为这样，千鸟才觉得自己应该没办法接受和泉的个性。不过，她也没那个力气再去强调自己不是公主了。
赶快冲掉这一身汗，然后回去吧。这样就好。千鸟兀自决定。
「……我想和你们借浴室来用。就在那里吧?」
千鸟走向应该是换衣问的地方。但纱耶还是不肯放手。
「我要去洗澡。妳放手吧。」
「嘻嘻，一起洗一起洗。」
纱耶笑瞇瞇地抬头看了千鸟。
千鸟再度把目光转向和泉。
这一次，和泉则是合掌拜托了干鸟。
「抱歉，她一直说要一起洗，怎么讲都不听——所以就。」
「………………不要再所以了。真是的。」
打从心里呆住的同时，千鸟困惑了起来。
她想洗澡。可是她又不擅长应付小孩，也不想被对方看见烙印。
尽管这两点都是肯定的，但她更讨厌满身的汗味。
烦恼了数十秒之后，千鸟放弃了。
「……我只跟妳一起进去。不会帮妳洗，这样可以吗?」
「嗯!」
用着像是会让脖子扭到的劲道，纱耶反复点头。
「厌谢。」和泉说。
「我又没办法。」千鸟答道。
经过了一阵搞不清楚是谁来借浴室的对话，和泉慌慌张张地走到玄关。
「纱耶会自己脱衣服，也会自己洗身体。洗完之后她也知道怎么处理，妳只要看着就好了。那么，不好意思，拜托妳啰。」
「……和泉呢?」
「我在外面等。因为换衣间很窄嘛。光是挂一道布帘，从外面还是看得到的。」
一边笑着，和泉走出了玄关。从外面则传来上锁的声音。
「妳慢慢洗。」隔着门板听到他的声音之后，脚步声快速离去了。
「虽然不是个坏人……他还是很烦耶。跟以前一模一样。」
千鸟茫然地念了出口。在纱耶的催促下，她走向换衣间。
这时候，仁则是坐在楼梯下方的地面。他沉思着。
——荒垣真的和那件事有关系吗?
现在只能从状况中得到一点证据而已。
第一，事件似乎是发生在影时间。
第二，到事件现场的空地去献花的，好像就是荒垣。
只有这两点。或许荒垣只是认识被害者而已。
——可是，他却在拉面店表现出那种态度。
——让人有点在意哪。
那时候，饭才吃到一半，而荒垣开时的气氛就像是在说「关于这件事，我不能讲」。仁有这样的戚觉。
不能讲。这表示他知道些什么。
——会露出隐瞒的态度，代表他有必要刻意去隐瞒这件事。
——因为没有呆子会特地去掩饰不用瞒的事哪。
和泉这项委托的犯人，搞不好就是荒垣。
既然荒垣也是PERSONA使者，又可以在影时间之中活动，那么这种假设就不是完全没有可能发生。
「……只要能直接问的话，就一清二楚了。可是那家伙嘴巴又很笨。」
仁知道荒垣是个正直的人。所以就算当场问他「这件事是你干的吧?」，对方肯定也编不出谎话来蒙混过去。这是可以预测到的。
就个人而言，仁并不讨厌像荒垣这样的男人。
「还是只能直接跟他问吧。」
到目前为止，仁从来没有在帮人报仇的时候混入私情。可是，这次的事却让他觉得很沉重。
唉，仁浅浅叹出声来。
「你是怎么了啦?竟然还会叹气。是在烦恼什么事情吗?」
突然被人这么一问，仁抬起头。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和泉已经来到身边了。
也因为自己在想事情，仁没有发觉到对方走下楼梯的动静。
「……没什么大不了的啦。」
「看起来不像这样就是了——可以坐你旁边吗?」
「这里是所有人都能走的马路，你就随便坐吧。」
和泉坐到了距离仁一步远的地方。不过，好像还带有尴尬的样子，和泉沉默着。
——关于荒垣的事情，现在还是别跟他讲比较好吧?
仁也沉默了下来。
经过了大概十五分钟，和泉朝前面的马路开了口。
「抱歉，之前是我不好。讲了那种会让你生气的话。」
仁侧眼瞥过了和泉，然后又马上把视线转回前面了。他捡起附近的小石头，并随手把那往前丢了出去。
「那件事情我已经忘记了——对我来说，你只是颗路边的小石头而已。要怎么活下去都随你高兴。」
这段台词虽然很狂妄，但口气却是平静的。
和泉呵呵笑了出来。他站起身。
「就让小石头请你喝罐饮料吧。我去公寓后面的贩卖机买，你要喝什么?」
想了一阵子之后，仁回答。
「那就摩洛纳命G吧。」
这个营养饮料的名称让和泉歪过了头。
「那种饮料对头发好吗?这么说来，你额头好像又变高了——」
像是逗着仁那样，和泉笑了出来。仁又捡起小石头朝他扔过去。
「吵死啦!你赶快买回来就对了。」
仁与和泉都对彼此笑了。带着笑脸，和泉来到公寓的后面。
目送他的仁则收起了笑容。
——和泉这项委托要早点做个了结才行。
荒垣以及和泉，将这两人放到天平上的话，对仁来说和泉比较重要。
「我使唤的是专司死亡的PERSONA——有什么好犹豫的。」
仁这么低语。但他的话中却带有迷惘。
浓浓的蒸气正充斥于狭窄的浴室里。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公寓老旧的关系，排气扇不是很有作用。
小小的浴缸中，千鸟与纱耶正肩并肩地泡在里头。虽然有点窄，泡起来倒也还算快活。
很久没泡到的热水澡比什么都让千鸟觉得舒服。因为她在现在的巢穴只能淋浴而已。
——该让仁想点办法才行。
千鸟也开始希望巢穴里要有浴缸了。反正是一栋被人搁置在那里的大楼，排水的问题就随便他处理吧。找地方去偷个华丽的澡盆好了。不是那种用树脂做的或贴磁砖的，而是稍浅的金属制浴缸。千鸟还希望上面能有一些雕饰。
千鸟妄想起一间照着自己喜好装潢出来的浴室。
面无表情的她，露出了一瞬间的笑容。
「怎么了?」
纱耶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什么事都没有。」
立刻回答之后，千鸟从澡池里站起身。
「妳要走了吗?」
「我只是要洗头发而已。」
千鸟走出了浴缸。纱耶则乖乖地继续泡在热水里面。
「……好孩子。」
这么说着，千鸟蹲下了身子。她开始用热水洗起自己的头发。浴室里可以活动的空间和浴缸一样窄，所以千鸟的背离浴缸也很近。
「啊。」被人往自己的背上摸了一把，千鸟惊叫出来。
「……什么事?」
隔着肩膀将脸转回浴缸后，她看到了纱耶难过的脸。
「这个会痛吗?」
纱耶所注视的，是千鸟背上的两道伤疤——
那就是人工PERSONA使者的烙印。
「并不会痛。」
千鸟打算继续洗头，而纱耶又对她问道。
「之前应该很痛吧?妳是被坏人拔掉了翅膀对不对?」
千鸟没听懂纱耶的意思。
「……翅膀?」千鸟反问。
像是在关心自己的事情一样，纱耶打从心里为千鸟感到难过。她开口。
「爸爸有跟我说。他说公主姐姐本来是一个天使，却被坏人拔掉了翅膀，所以在背上会有伤痕。他还叫我不可以被吓到。」
从千鸟的肩胛骨一直到背部中间，有两道平行的烙印。要说的话，的确也可以把那看成是翅膀被拔掉的伤痕。
可是，这终究只是道烙印而已。并不是翅膀被拔掉的痕迹。
——那个男人为什么要跟小孩子讲这么奇怪的事?
虽然千鸟曾为此感到一瞬的烦躁，但她想通了这样说的理由。她重新思索。
和泉是为了不让纱耶被千鸟的背影给吓到，才编出了这套说词的吧。千鸟这么理解了他的用意。
「……真是个多管闲事的人。」
和泉的用心并未让千鸟感到不快。但她也没有感谢的想法。
根本说起来，只要和泉从一开始就能说服纱耶，叫她别跟自己一起洗澡的话，事情也就解决了。
没有说服纱耶是和泉的责任。但千鸟觉得纱耶并没有错。可爱的想法就是可爱。不会有任何罪过。
「……对啊，那时候真的很痛。不过现在已经没关系了。」
纱耶的表情中满满地透露出担心。千鸟则把手轻轻地放到了她的头上。
「来这边。我先帮妳洗头。」
纱耶的表情完全改变了。「嗯!」她用着灿烂无比的笑容点头。
千鸟一瞬间曾经在想，将来如果能生一个这样的小孩的话，应该也不错——
只有一瞬间而已。在内心的角落里，她希望自己还有未来。
随后，千鸟又轻轻地甩过了头。她把愚蠢的幻想从意识里赶了出去。
——像我这样。
——才不会有未来。
似乎是察觉到千鸟的表情有了小小的变化，纱耶跟着歪过头。
「……怎么了?」
「……什么事都没有。」
小声回答了对方，干鸟牵起纱耶的小手。
「……好慢哪，和泉那家伙。」
和泉跑去公寓后面的贩卖机那里之后，已经过了几分钟。
以买个饮料来说，花的时间已经算很多了。
「该不会是摩洛纳命G卖完了吧?」
和泉是会委托自己帮恩人报仇的人。平常虽然也有轻浮的部份，但仁知道他的个性根本上仍然是规规炬炬的。
以和泉的个性来想，如果没有在自动贩卖机看到想要的商品的话，就算他特地为此跑到便利商店去买，也一点都不奇怪。
仁原本想站起身，但他中途又决定再坐回路面
「再多等一下好了……」
又过了几分钟，和泉还是没回来。
在和千鸟来这里的途中，仁有经过一间便利商店。即使是从公寓这里过去，也不会花上太多时间才对。照理说和泉是该回来了。
「真奇怪。」
仁感到一阵不安。他想起在出门之前，隆也曾对自己说过一番话。
「我有种奇妙的预感，你们要小心。」
照道理讲，不管是隆也本身或他的PERSONA，应该都没有预知能力才对。但不可思议的是，他讲的话却常常会实现。
眼前的这一位，和我这种人是不一样的。
隆也近似预言的话语，也是仁对他产生钦佩的原因之一。
「连我都开始觉得担心了。赶快去找和泉吧。」
才慌忙从地上站起身，仁便跑向了公寓的后侧。
只有一盏盏的街灯零星点亮在柱子上，巷道里又暗又窄。
周围完全看不到和泉的身影。
「……不在哪。那家伙到底跑去哪了?」
仁跑向不远的自动贩卖机旁边，也确认了商品的内容。
如仁所料，他要的饮料已经卖完了。
「那还是在便利商店啰?」
通往便利商店的路不只一条。就算仁跑去找和泉，也很可能和他走到不一样的路，结果让彼此都遇不到对方。
——就再等一下吧。
仁大幅度地甩起头。
「糟糕，总觉得事情很不妙哪。」
仁隐约感觉到，潜伏于自己精神中的PERSONA——〈摩洛斯〉好像正想告诉自己这份不安到底是怎么回事。
怀抱着这份不安，仁跑向便利商店。他在脑海中设想出店面的位置，并计算怎么去才是最快的。仁选了附近居民应该会走的路线过去。
每来到一个十字路口，仁都会停下来，并且尽可能地去确认周围是否有和泉的身影。
这样重复过几次之后，仁在靠近大马路的巷道中找到了一个人影。那个人影就趴在阴暗的街灯旁边。
绝不会错，那道背影肯定是和泉。看起来他应该正要从便利商店回公寓，因为购物袋就掉在他的旁边。
仁打算跑到和泉的身边，但他踌躇了一瞬。
他全身都起了鸡皮疙瘩。仁也不知道身体出现这种反应的理由。
——我是在害怕什么?
——明明没什么好怕的啊。
甩掉了这份来路不明的恐惧，「和泉!」仁叫道。他跑向对方。
和泉趴在地上呻吟着。呼吸也很急促。
「你怎么啦?」
把手放到和泉肩膀上之后，仁吓得抽回了手。他的身体热得不象话。
和泉的身影突然变得扭曲了。
「难道是PERSONA要失控了吗？」
在提心吊胆的仁面前，「某种东西」的形体正要跟和泉重合在一起。他们的身形正在摇晃着。
具有光泽，而又令人觉得黏腻的黑色人影。
那道身影使仁产生了战栗。
几天前，曾经在影时间袭击过仁的黑色〈暗影〉——暗影吞食者。
眼前的和泉与那实在非常酷似。
「怎么可能会这样……这种事——」
不可能会发生的。这么想着，仁猛眨起了眼睛。
就在那个瞬间，黑色异形消失了。
仁甚至以为自己是不是看到了幻觉。
但濡湿他全身的汗水证明了这不是幻觉。
恐怖烧烙进了身体的核心，就留在那里。
「……好干……好干……我的头……」
头好干。和泉梦呓般地反复说着不知所以的话。
仁愕然地俯瞰着这样的和泉。
过了几十秒，仁才回神过来。他从长裤的口袋里拿出手机。
「我马上叫救护车!」
仁根本忘记了自己是生活在社会暗处的族群，他只想到要打一一九而已。和泉则在这时抓住了他的脚踝。
「……住手……你这样做的话，我就得杀——」
和泉微微抬了头。隔着长长的前发，他瞪向仁。眼里还蕴藏着诡异的目光。
仁也知道他不想看医生的理由。根本说起来，仁与和泉就连户籍也没有，当然也不可能会有健保卡。而且，从平时就有服用抑制剂这一点，也会在就医时造成问题。可是，仁也不会就这样就放着对方不管。
「就算是这样，你的状况在别人眼中看来已经很不得了了啦。」
仁拿起手机想要打，但和泉抓在他脚踝上的手却越握越紧了。这股力道非常惊人。
「好痛——你在干嘛!」
仁皱起了整张脸。而和泉的手则松了下来。
「咳。」和泉开始猛咳。
看到从和泉脸上一滴滴流下来的液体，仁更惊讶了。
那是血。
「和泉，你……!」
仁说不出话来。手机也从他手中掉到了地上。
有服用PERSONA抑制剂的人，在开始吐血之后便活不久了。
即使从现在开始停止服用，也已经于事无补。
在不久的将来，和泉就会死。这是无法避免的结局。
叩地一声，手机砸到了地上。
连手机都忘了要捡，仁等着和泉结束这次的发作。
经过一会儿之后，和泉停止咳嗽了。
他吐出的血量很可观。比起打翻五○○毫升的瓶装饮料时所会流出的量，洒到地上的血看起来还更多。
和泉缓缓地撑起了身体。一边扶着旁边的墙壁，他设法站直身子。
「——抱歉。让你看到了我难堪的样子。」
因为吐血而沾污的嘴唇上，在这时露出了笑容。和泉那带有某种疯狂的眼神，使得仁的背脊涌上了一股凉意。
和泉摇摇晃晃地踏出了一步。
仁则是退了一步。鞋底发出与地面摩擦的声音。
「……干嘛要露出那种看脏东西的脸啊?我的睑有那么脏吗?」
从口袋里拿出了一包湿纸巾，和泉反复擦起自己的脸。即使用了好几张，湿纸巾还是马上就被染红了。
似乎是被怎么擦也擦不干净的血污给惹恼了，「可恶!」和泉露出恶形恶状。他把整包湿纸巾摔到了地上，并用脚猛踩。
仁凝视变得皱巴巴的湿纸巾屑屑。
——事情怪怪的。
——为什么，我会这么的……
——这么害怕和泉?
一瞬间，那个黑色异形的身影跟和泉重合到了一起。
据仁所知，和泉的PERSONA并不是那样的。
——刚才的那个，到底是什么?
这个疑问残留在仁的肚子底部，怎么也说不出来。说出口的话，事态就无法收拾了。仁有这样的预感。
样貌酷似暗影吞食者的黑色妖异，还有和泉死去的前兆。
两项冲击让仁久久说不出话来。
「仁?你到底是怎么啦?」
一边问着，和泉捡起了掉在路边的超商购物袋。他的动作十分自然，除了嘴角还留有血渍之外，完全没有奇怪的地方。
但就连这样的动作，都让仁产生了警戒心。
可以说是自己分身的PERSONA——摩洛斯已经将和泉当成了敌人。
仁确实有这样感觉到，但他仍设法装做平静。捡起了刚才掉到地上的手机，仁把那塞回了长裤的口袋里面。
「——没啥事情。只不过是看你吐了血……所以讲不出话而已。」
「那还真抱歉。」和泉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先跟你讲清楚，这不是血。」
和泉开始讲起根本连谎话都称不上的借口。
「我最近工作太忙了，所以胃的状况不是很好。连饭都进不了喉咙哪。刚才在便利商店买了西红柿汁来喝之后——不知道是不是胃有点难过，结果就吐出来了。就这样而已啦。」
「…………是吗。这样的话也没办法。」
仁硬装出接受和泉这番说词的模样。
他能为死期将近的朋友做的事，也只有这样而已。
「回去吧。千鸟差不多也该洗好澡了。」
仁先一步走回了自己过来的路。虽然他一直觉得晚了几步才跟过来的，是一只猛兽。但他也没办法回头多看对方一眼。
在那里的并不是猛兽，而是自己的朋友。
明明是这样，仁却无法打从心里去相信。
不知道是在想什么，一路上和泉什么都没说。偶尔会传到巷道里的，只有汽车在大马路上来往的声音。弥漫着紧张戚的寂静，已经支配了这条巷道。
走到和泉公寓的这段路程只有几分钟，仁却觉得有几个小时那么长。
仁与和泉回到公寓的楼梯下面时，刚好千鸟也牵着穿睡衣的纱耶走了下来。
为了不让礼服被头发弄湿，干鸟把还没干的头发朝上方绑成了一束，也没戴平常那个附有短剑的头饰。
「喔，出来啦。洗得舒服吗?」
仁问了刚洗好澡，脸上还泛有红潮的千鸟。
「嗯。」面无表情地回答过后，千鸟看了和泉一眼。她皱起眉头。
「你的脸上……那是血吗?」
「爸爸，你又咳嗽了吗?」
纱耶也注意到了和泉嘴角的红色脏污。她跟着露出担心的表情。
哈哈，和泉摆出笑容。
「我刚才在便利商店买了西红柿汁喝啦。喝到一半觉得不太舒服，结果就吐出来了。搞不好那罐西红柿汁是坏掉的哪。」
和泉在勉强自己。仁虽然知道这一点，却还是装作什么不知情的样子。
「西红柿汁……」状似讶异地，千鸟低声说道。
「纱耶不喜欢西红柿汁。」
好像是想到了那个味道，纱耶一脸嗯心地吐出了舌头。
被千鸟说了表情很奇怪之后，纱耶嘻嘻地笑了。
「妳们感情变好啦?」仁问道。
「嗯。纱耶点头。
「并没有。」千鸟用了也非全然否定的脸说道。
「好棒喔，纱耶。」
连拍带摸地，和泉轻抚起纱耶还没干的头发。
像是打从心里开心着，纱耶也满脸笑容地仰望了和泉。仁没有办法继续看这样的光景下去，他别过头。
——你爸爸已经活不久了。
仁不可能说得出口——他转身。
「回去啦，千鸟。」
不等对方回答，仁迈出脚步。
「再见。」
道别之后，千鸟放开了纱耶的手。
满脸遗憾地，纱耶把原本被人牵着的手放到了胸前。
「要再来喔。」
「这我………………」
直直地看着纱耶满怀期待的眼睛，千鸟开口。
「没办法和妳保证。可以来的话我就会来。就这样而已。」
不知道是有听懂还是没懂。要再来喔，纱耶又重复了一次。她朝千鸟挥起手。
「路上小心。」
从背后听到和泉的声音之后，千鸟并没有回头对纱耶挥手。她追到了仁后头。
仁在巷道里快步走着。这让千鸟追得很辛苦。
最后，千鸟放弃了。她停下脚步，并且歪过头。
「……仁真奇怪。」
在不远的未来，和泉就会死。
即使脑袋里是这么理解的，仁还是没办法接受。
跟和泉重逢还不到两个礼拜。
高兴着与他重逢的那晚，现在想起来都还像是昨天的事一样。
那一天，在那个地方。当和泉用手拨起前发时，曾经让左眼的伤痕露了出来。过去在人工PERSONA研究所进行训练时，曾经发生过一场事故。和泉则在那场事故保护了仁。那个深痕就是当时所留下的。
这也是让仁觉得自己亏欠对方的原因。
但是，和泉从来没有提过那个伤痕的事。
回到巢穴之后，仁找不到事情可以做。他靠着墙边坐了下来。虽然没有看到自己爱用的笔记型以及隆也的踪影，但仁也不想去找。
「——我很清楚，这个世上既没有神也没有佛。可是……这样不是太过分了吗?」
——和泉如果在〈塔尔塔罗斯〉里就死掉的话，还比较幸福哪。
仁没有遇过那个叫真希的同居对象。所以仁不是很确定，和泉到底对真希抱有多少的感情。
不过，只有一点是明白到没办法再明白的。
和泉很溺爱纱耶。
如果是为了那个孩子的话，和泉大概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吧——
即使是叫他去杀一千个人，和泉一定也会毫不犹豫地化成厉鬼。
仁对此深信不疑。
「……和泉舍得留下那个小孩而死吗?」
隆也时常说「我们不能对事物过于执着，只要能享受当下就好了」。
这就是史特雷加奉行的主义。
「到了这时候，我总算才知道，执着只会给我们带来悲惨的结果。」
你要怎么办呢，和泉?
就是在这么低语的时候。去了其它房间的隆也回来了。他的手上还拿着仁爱用的笔记型计算机。
「仁，有委托我们报仇的邮件寄到了。」
「不好意思，隆也，我今天晚上不是那种心情……可以明天再看吗?」
「你现在就得看。」
隆也用了异常强硬的口气说道。
感觉到不寻常的气氛，仁提起了沉重的身体。从隆也手中接过了笔记型计算机，他检视起开在画面上的邮件。
理所当然地，寄件人的姓名仁并没听过。
记载于邮件上的联络地址是在岩户台——就在附近而已。
开始阅读起内文后，仁的脸上渐渐失去了血色。
「——不会吧。」
怀疑了自己的眼睛，仁说不出话来。
我的男朋友在某个晚上说要去找打工的晚辈之后，就变成废人了。这真的很奇怪。连医院都查不出他变成废人的原因。而且，警察也觉得这不是什么值得调查的事件。我想拜托你们帮忙报这个仇，不管多少钱我都愿意付。
我男朋友打工的地方叫做叶隐。他一定是被那个晚辈害的!
请你们帮我杀了那个叫和泉的家伙！！
仁动也动不了。他的身体简直就像是变成了别人的东西一样。
仁连呼吸都停住了。
只有心脏的鼓动声还持续着，嘈杂的程度甚至让他心烦。
仁勉强保持住了就要崩溃的意识。
——怎么可能，会有。
——这种事情。
像是在呻吟般地掹吸气之后，仁总算取回了身体的自由。
「无，无聊，真是太恶劣了，这种委托我们怎么可能会接受。这一定故意寄信来恶作剧的在隆也面前别过脸之后，仁提高音调骂了出来。他盖上了笔记型计算机，随即便把那丢到了沙发上头。尽管笔记型计算机可能会因为他这样粗鲁的对待而被搞坏，但这种事情仁已经觉得无所谓了。
「你是认真的吗，仁?」
隆也用着冷静的口气说道。面对不做响应的仁，他没有再多做追究。
隆也平静的眼神，像是已经看穿了仁的心。
——这种事情怎么可能会发生。
虽然仁一再否定，但他的脑海里浮现了一个景象。
他想起自己大概在一个礼拜前看到的黑色异形，也就是暗影吞食者的身影。
以及今天重合在和泉身上，那个酷似暗影吞食者的身影。
就算想将两者当成是毫无关系的存在，那外表也太接近了。
和泉的PERSONA变成了暗影吞食者，还会从人类身上猎取暗影，来当成自己的食粮。
反而要这样去推理才是自然的。
暗影是将人类精神中负面的部份具象化之后，所出现的存在。
而且，人类要是失去了精神中的暗影，就会变成废人——也就是〈影人类〉。
「男友在跟和泉见过面之后，就变成了废人。」
刚才被仁否定成恶作剧邮件的委托信，也在帮这项推理背书。
「……你发觉到了吗?」
隆也静静地继续说道。
「——你有发觉到和泉身上、他的PERSONA，还有他的性命所产生的变化。」
仁将脸猛然转向了隆也。
隆也始终保持静谧的表情，让仁发热的脑袋逐步冷却了下来——
才没有那种事。仁收回了原本要说出的话。他决定不再对此说谎。
「……是啊。和隆也你说的一样。之前提过的暗影吞食者，恐怕就是和泉的PERSONA没错。刚才那封信提到的被害者，大概就是被暗影吞食者袭击过，才变成影人间的吧。」
「仁也这么觉得吗?」
推理的根据远比仁还少，隆也却导出了同样的结论。
仁越来越觉得眼前的这一位真是高深莫测。就连自己心中所抱有的疑问，搞不好隆也也知道答案。这样想过之后，仁问出了口。
「——可是，我还是不懂，为什么和泉要叫自己的PERSONA去吞食暗影……要是做了这种事的话，PERSONA会出状况也是当然的啊。」
嗯。隆也陷入了思考。
「把臆测说出口很容易。但这是愚笨之人才会做的。」
过了一会，隆也这么说道。然后他又补上一句。
「应该要直接问当事人——和泉才对。反正我们就要去见他了。」
「你说要见他，是指现在吗?」
就快到影时间了。这是适合PERSONA使者密会的时间。不过，即使只有今晚也好，仁很希望能让吐了血而疲惫着的和泉得到休息。
但隆也却不让步。
「没错，就是现在。他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对吧，千鸟?」
隆也突然叫了不在现场的千鸟。
千鸟刚才似乎一直躲在墙际的阴影中，她在房间入口露出了身影。
「……是啊。他的生命已经快撑不住了。梅蒂亚是这么感觉到的。」
千鸟已经吹干了头发，也戴回了平常的头饰。她身上穿的不是家居服，而是华美的外出服。之所以会如此，大概是她有了再度出门的预感，而在回来时便换过衣服了。
尽管千鸟的PERSONA有着超凡的感应力，这样说也只是多此一举而已。
和泉的生命已经快要走到尽头了，关于这一点，看到和泉吐血现场的仁可以说比谁都还要清楚。
仁决定不再隐藏自己的心情。
「……那家伙就快死了吧……就算我们不亲自下手，这项委托也会自己了结的。我想让他安静地去——这是我的想法。」
现场一片寂静。
「这样好吗?」
开口的是隆也。
「和泉的PERSONA会从人类身上猎取暗影。或许他现在还可以自己选择想要狩猎的对象——如果，他反而被身为仆人的PERSONA所支配的话，事情又会变得如何?这一点你知道吗？」
不多做思考，仁把想到的答案直接说了出口。
「那当然是从身边的人开始下手——」
说出口之后，仁感到愕然。
和泉身旁的人。
换句话说，就是和他同居的，那个叫真希的女人。还有她的小孩，纱耶。
和泉最想守护的人，将会被他亲手加害成废人。
「——这种事情。」
仁咬紧了牙关。对于眼前没有道理的事态，他只能昆到悔恨。
「——实在太残酷了。」
「和泉也不会希望这样的事情发生吧。看是他的生命会先结束，还是PERSONA会先失去控制，这点我们没办法知道。但是……他已经没多少时间了。」
隆也闭上了眼睛。然后，他再度缓缓地睁开眼。
「能救他的只有我们而已。这就是，现下唯一的真实。」
紧紧握住了拳头，仁捶向旁边的墙壁。皮裂开了，血也渗出来了。
——今天晚上，和泉的PERSONA也可能会失去控制。
——在变成那样之前，我必须要——
「这样的话，我会亲手送和泉上路。」
做下了坚定的觉悟，仁宣言出来。
「这就是被那家伙当成朋友的我，所具有的义务。」
仁从长裤口袋里拿出了手机。
现在的他，正要叫朋友赴往死地。
仁想要打开手机的上盖，但他的手却发抖着。
深呼吸了一次，他试着让心情平稳下来。
上盖掀开的声音在这时听来格外大声。
就连按下明明已经摸熟了的手机按键，都意外地费工夫。
显示在液晶屏幕上的号码并没有错。仁用着还在颤抖的手指按下通话键，并把手机拿到了耳边。
对方接起电话所需的时间，这时候等起来特别久。铃声究竟要重复几次呢?
电话通了。但是，通话的对象——和泉却不讲话。
不过，和泉的呼吸是急促的。他的身体状况似乎并不寻常的样子。
「——怎么了，和泉?你在喘哪。」
「——我才想问你哪，怎么啦，这种，时间打来?」
讲的话变得断断续续，和泉又咳了出来。
仁听到类似水滴的声音，对方大概又吐血了。
等到和泉的咳嗽和缓下来后，仁再度开口。
「我简单跟你讲有什么事。」
和泉不作声。把这阵沉默当成了他的回答，仁开口。
「是关于你的PERSONA的事。我想跟你谈谈。你可以在影时间出来吗?地点的话——就选在岩户台车站后面的停车场吧。」
尽管说话时刻意用了冷酷的语气，仁还是在心里祈祷着。
——别跟我说你会来。
「——————我知道了。」
长长的沉默之后，和泉这么回答。然后切断电话。
——是吗。你做好觉悟了啊。
我懂了。你这一句已经说出了一切。
和泉是知道的。他知道自己已经走上了没办法回头的路。
——那么，我也只能去把你拦下来了。
呼地一声，仁合起手机。他把那收回了口袋。
第一个转身的是千鸟。身上的礼服翻飞而过，她消失在走廊。
隆也拔出了平时就插在腰带上的手鎗。转轮咯地旋转出声，他检查起里面的弹药。装回转轮之后，他再度把手枪插回了腰带上。隆也转过身，走向走廊。
仁则提起了摆在房间一角的手提箱。那是搬运武器用的。
里面装的全都是手榴弹。而且，手提箱本身也是仁在紧要关头时，最后的一项武器。
手提箱沉甸甸的。
一瞬间，仁觉得这似乎就是和泉生命的重量。
「……我是呆子吗?那家伙的命怎么可能这么轻嘛。」
提着手提箱，仁离开了房间。
Ⅵ
吾友，安眠于劫火吧
今晚是新月之夜。没有月亮的〈影时间〉夜空，甚至能让人感觉到一股平稳的气息。天空充斥着微微发亮的磷光。
现在，〈史特雷加〉一行人正待在约好跟和泉碰头的地方。
岩户台车站后面的停车场。或许因为是深夜的关系，几乎没有车子停在这里。
停得下几十辆车的停车场，在这时却是空荡荡的。看起来格外煞风景。
周围的马路上，则可以看到一具具的棺材。那是对影时间没有适应性的人所变成的。
从这里也能看见耸立在遥遥远方的妖异之塔，〈塔尔塔罗斯〉。
仁问了干鸟。
「有什么奇怪的感觉吗?」
「我什么都没感觉到……和泉并没有让他的〈PERSONA〉藏在这附近。」
——如果，和泉是抱着战斗的打算而来的话。
——他可能会用奇袭来对付在数量上占优势的咱们。
这么推测着，仁觉得心情沉重了起来。
——打算战斗是吗……
心情之所以会变得沉重，是因为仁到现在才察觉自己把和泉当成了敌人。千鸟敏锐地感受到了他的这份情绪。
「……不狠下心的话，你会死。」
「我懂。」
仁反复地甩了头。即使如此，他的心里还是留有迷惘。
「PERSONA是你心灵的力量。」隆也说。
「在对峙时抱有怯懦的话，等待你的就只有死而已——他来了喔。」
隆也把目光集中到了黑暗中的一点。仁也望向那边。
巷道里出现了一个人影。
全身上下穿着成套的黑色运动服。上衣的拉炼则牢牢地拉到了脖子一带。
也没擦过被血弄脏的脸，和泉来赴约了。
遮住半张脸的前发问，可以看见他的眼睛正在发亮．目光还透露着一股微微的疯狂。
隔着十步左右的距离，和泉停下了脚步。
「——那么，我人过来了……你想问什么?」
或许是因为吐血的关系，和泉的声音显得很模糊。
隆也打算向前走出一步。但仁制止了他。
这里让我来。侧眼看着隆也的目光中，蕴含有仁这么强调的意识。
「……就交给你吧。」
代替了退下的隆也，仁朝和泉走近一步。
「你有让自己的PERSONA吃〈暗影〉吧?而且，还是从人类体内猎取出来的——你根本不管对方会变成〈影人类〉。」
「……所以，又怎么样?」
和泉细声回答道。
仁跟着又问。
「那天晚上，你原本也是在吃暗影的吧——我有讲错吗?」
上一次帮人报仇的时候。在消灭掉大群暗影之后，史特雷加一行人就与和泉重逢了。现在回想起来，仁觉得自己应该要察觉到，这样的时间点其实很奇怪。
和泉不发一语。不理会他，仁继续诉说自己的想法。
「那时候的暗影数量是很多——我想，他们大概是〈变异体〉吧。」
变异体。暗影原本应该是栖息在塔尔塔罗靳的，但它们也会因为不明的原因，而跑到塔外面来。
尽管发生的频率并不高，不过，这样的暗影是以变异体来称呼的。
「和泉，对你来说，那一大群变异体应该是顿美味的宵夜才对，毕竟也不用特地从人类身上猎取出来嘛——但那群暗影却被我们抢去收拾了，这让你很火大。所以那个时候，你才会想都没想地就攻击了过来……这是我试着去推理出来的。」
经过了大约数十秒的沉默，和泉开口了。
「都了解到这种程度的话，我也不用再说明了吧?没有错，我有让自己的PERSONA去吃暗影——但是，这跟你们应该没有关系吧。」
——只要你没做这种事。
——咱们又何必把你叫出来呢?
——这种委托，我根本就不想接。
吞下这些就要脱口而出的想法，仁吸了一口气。他在设法让心情平静。
「我的推测对不对根本无所谓。真正重要的，是我接下来要讲的。」
「……终于到正题啦?你快讲吧，不要拐弯抹角的。」
和泉显得有些焦躁。仁让自己维持冷静，然后开口。
「被你吃过的人之中，有一个是你在〈叶隐〉打工时认识的前辈吧?」
「那又怎么样?这跟你们也没有关系吧?」
尽管嘴巴上是这么说着，和泉的语气里却能听得出他在内疚。
「……是吗。你不否认是吧?」
仁感觉到，存在于他心里某个地方的微薄希望消失了。
「这就跟咱们有关系了。你那前辈的女朋友，委托了我们帮她报仇。」
和泉沉默地听着。
仁则用压抑感情的声音继续说下去。
「和你见过面的男朋友变成了废人。这一定是你害的。所以她要我们杀了你。如果是不知道事情经过的人读到这种信，大概也只会觉得那女人是个神经病吧。可是，对我们这些PERSONA使者来说，她说的却是千真万确的事实。」
「……然后呢?」
和泉用沙哑的声音继续问。
「你们把我当成了这次委托的目标，要来杀我是吗?」
口气中没有怒骂，也没有吓阻的味道。和泉只是平平淡淡地问着。但他的声音里面，却蕴藏有令人畏惧的魄力。
「你们要杀我。理由则是帮人报仇。就这样吗?」
即使在气势上已经快被对方所压倒，仁仍不改脸色。
「你还希望有其它的理由吗?」
——这是为了不让你吃掉纱耶而后悔。
和泉应该不会想听到这番话。即使说出真相，结果恐怕也不会改变。
「……不，这样够了。因为你们是职业杀手嘛。这就是你们的生意。横下心来这样想的话，我也比较能接受。」
——果然，你已经做好觉悟了吗?
装作平静，仁用手调整了眼镜的位置。
一瞬间，反射到影时间的夜空，镜片发出了绿色的光芒。这也遮住了仁的目光。
用着彻底无情的口气，仁讲出自己并不想说的话。
「你能懂就好。如果可以省掉抵抗的工夫乖乖去死的话，就更好了。」
「我拒绝。」
没有比这更快的回答了。话中没有迷惘也没有迟疑。
像是在一开始，就知道对方要杀自己那样。
「——我不会死的……我并不想死。」
「这样的话，我们就来互相残杀吧——你是想这样讲吗?」
仁的话让现场的紧张感一口气提升了。
「也只能这样了吧。」
和泉拉下上衣的拉炼，顺势把衣服脱掉了。
红黑色的伤疤像荆棘一样地，缠绕在他赤裸的上半身。
左胸——心脏的上方，有好几道伤痕重重交杂在一起，看起来就像蔷薇花办的形状。
为数惊人的召唤伤痕、以及人工PERSONA使者的烙印，全都混到了他的胸口。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和泉右手已经拿起了裸刀的小刀。
刀柄上崁有一块近似羽毛的装饰板——那样特殊的物质被称为〈黄昏的羽毛〉。
仁等人所使用的鎗型〈召唤器〉的鎗柄上，同样也崁有这种物质。
小刀型的PERSONA召唤器。
和泉拿在手上的，就是这样的东西。
召唤PERSONA时必须经历假死的体验，才能让灵魂中的负面部份以PERSONA的型态具像出来。使用鎗型召唤器的PERSONA是因为素质够高，才可以光靠射不出子弹的鎗，就把PERSONA召唤出来。朝自己射击的动作纯粹只是一种仪式而已。
但是，和泉做不到这一点。原本便很微弱的能力，是没办法简单召唤出来的。
他必须自己用刀子自残。伴随着这样的苦痛以及自杀行为的形象，和泉才能召唤出自己的PERSONA。因此，他的召唤器才会是小刀的模样。
「那么——让我们开始吧。」
和泉用小刀划开了左胸。
溅血于当场之后，晚过一拍，近似蓝白色薄冰的碎片洒到了空中。
「来吧，〈无名氏〉。」
仁、隆也、千鸟准备迎战。
在和泉面前，有一道黑雾从虚空中喷了出来。这道黑雾在一瞬间凝固成形，化成了黏腻而有光泽的黑色巨人。
「——〈暗影吞食者〉。」
仁从腰后头拔出了召唤器。
「喔。你是这么叫这家伙的啊……啊。对了，我现在才想了起来。在这之前，这家伙曾经失控去攻击别人——那个人就是你嘛。抱歉哪。」
仁曾遭受过暗影吞食者的袭击，那时候他是被荒垣所救的。因为PERSONA和主人的感觉是连接在一起的，和泉当然也会知道这件事。
但是，和泉却说自己刚刚才回想起来有这件事——看来，和泉的记忆之中是有混乱而暧昧不清的部份。
PERSONA失控是一件很严重的事，而和泉却不觉得这有什么了不起的。
很明显的，他的精神已经失去平衡了。
仁察觉到，自己之前只有看到和泉还正常的部份。
恐怕，在重逢的那个晚上，和泉早就有一半已经陷入疯狂了。
「和泉，就让我来阻止你吧!」
仁用了召唤器。〈摩洛斯〉现出身形，并挡到暗影吞食者的跟前。
在这之前，暗影吞食者曾经让闇属性的法术失效过，而火焰对它也没什么效果。
那么，就只能用物理性质的攻击了。
摩洛斯的外貌，是一个将三个陀螺纵向排列起来的巨人。所以，它并没有人类的手腕。
它身上只有将球体连接在一起的支架而已。
手上三根圆筒状的手指合到了一起，摩洛斯握起拳。
「打穿对方吧！！」
挥起拳头，摩洛斯用起根本不适合肉搏战的身体相对方叫战。
和泉应该没料想到对方会这样攻击。暗影吞食者那张没有眼睛和鼻子的脸，就这么硬生生地挨下了这一拳。
比人高出一倍的身体，在众人面前露出了脚步不稳的模样。
「还真能打！」
和泉怒喝出口。暗影吞食者站稳脚步，并且把长有撩爪的手握成了拳头。它朝摩洛斯回敬一拳。
完成痛揍对方的命令之后。原本快要消失的摩洛靳也挨到了这一拳。
被打飞出去的摩洛斯在空中消失了。
摩洛斯所受到的伤害，也在仁身上反应了出来。
忍住这份痛楚，仁对和泉比了中指。
「搞啥啊，还以为你跟女人一起住之后就废掉了。这一拳还不赖嘛。」
保持着挥拳的姿势，暗影吞食者也消失了。
「明明就是个爱玩军械的大头呆，你这拳也很痛哪。」
狂放地笑了之后，和泉拿起召唤器。
史特雷加等人所用的召唤器射不出子弹。但和泉的召唤器和他们不一样，刀子本身就可以当成武器来用。
仁一瞬间忘记了这件事。
因为拿起刀子的动作，会让他以为对方是要召唤PERSONA。
暗影吞食者耍过来了。这么预测的仁也拿起召唤器预备，但这反而让他来不及应对拿刀砍来的和泉。
——糟糕，会被宰掉。
在僵住身子的仁面前，一道手斧劈进了水泥地。
早一步察觉攻击的和泉则向后跃过身子，躲掉了手斧。
「……仁，你不要自己跟他打。」
用力拉过锁链，千鸟把手斧拖回了自己手中。握起斧柄，她摆出架势。
「要是仁死掉，会有很多伤脑筋的事情……再说，热水器也还没修好。」
「帮人复仇的网站没有人管理的话，也很伤脑筋哪。」
隆也从腰带上拔出手鎗，并将那指向了和泉。
「和泉，你原本是个好的朋友——太遗憾了。」
鎗声大作，火焰从鎗口冒了出来。
靠着超乎常人的反射神经，和泉跳往旁边。被风吹拂的头发则被子弹扫到了边边。
握着手枪，隆也手腕的肌肉紧紧绷起。他是以单手在驾驭世界上最强大的左轮手鎗，Smith&Wesson公司制作的M500型。光是这样就已经让人难以置信了，但隆也却能完全抑制住手鎗的后座力，继续朝着和泉连续开鎗。
又传出了四次鎗声。
和泉全部躲掉了——子弹连身体都没有擦到。
隆也甩出转轮，并且洒脱地将空弹壳全抛到了地上。从牛仔裤的口袋里拿出新的子弹之后，他优雅地将那塞进弹巢之中。
「……我吓了一跳呢。你的反射速度已经不是人类所能赶上的领域了。」
「就算夸我，我也不会手下留情!」
在隆也装填完子弹之前，和泉先压低了身子朝他猛冲而去。
刀刀往上，和泉的刀柄是抵在自己的腰际。从这个动作中，可以了解到他打算由下而上地刺穿对方的肚子。
「在我装弹时，你竟然这么粗野。」
隆也皱眉，并且大幅往后一跳。
但和泉比避退的隆也更早一步。
「休想!」
一边取出手榴弹一边拔去了保险栓，仁跟着往前一扔。
叩，手榴弹掉到了隆也脚跟前。
不慌不忙地，隆也用脚尖朝手榴弹一踢。
飞出去的手榴弹便直直地飞向了和泉。
为了不被爆炸波及，隆也退到了更后面。
在这时间点，和泉是无法闪掉的。眼看他就要遭受到手榴弹的直击——
紧要关头，他用小刀划开了胸口。
出现的暗影吞食者张开血盆大口，随即便吞下了手榴弹。
火球轰地一声冒出，黑色的头爆炸了开来。
然后，暗影吞食者的头又若无其事地长了回来。
暗影吞食者悄悄地消失了。它并不是被手榴弹所打倒的。而是在完成一道命令后，再度回到主人的精神里而已。
「看到了吧。火焰系和爆裂系的力量，对那家伙造成不了什么效果。而且合属性的力量对它也完全无效。」
「——我调查看看。」
千鸟用了召唤器。羊头人身的红色魔女——〈梅蒂亚〉出现了。
梅蒂亚望向和泉。诡怪的光芒从毫无情绪的羊眼绽放了出来。梅蒂亚正在使用它的厌应能力，设法要读取出暗影吞食者的底细。
完成任务后，梅蒂亚消失了。
干鸟转述了由梅蒂亚所欧应到的分析结果。
「和泉的PERSONA并没有明显的弱点。它不只对火焰拥有抗性而已，电击、疾风、冻结都对它发挥不了太大的效果，还有光与闇属性也对它无效。」
「怎么可能。」
仁说不出话来。只看防御能力的话，暗影吞食者比史特雷加任何一个人的PERSONA都还要强。
如果要用法术来打倒对方的话，就必须拥有足以掩盖掉抗性的强大力量，否则只会徒劳无功而已。
「……是继承了自己所吞下的暗影的特性吧?」
暗影这种妖异可以分成各式各样的种类。例如人型、史莱姆型、野兽型、鸟型、昆虫型等等，如同外表的多样，它们的能力也相当富有变化。
藉由猎食各式各样的暗影，和泉的暗影吞食者已经获得了极为多种的能力。这也强化了它对法术的抵抗性。
万能的PERSONA。
这也是人工PERSONA研究所在追求的目标。
研究机构倒掉之后，已经过了漫长的岁月。研究者们费尽手段，想从仁等人身上获得的结果，到最后却体现在相泉他那被人看不起——连名字都没有被赋予的PERSONA身上。
「真是败给他了呢。连我的〈休普诺斯〉，都在我的灵魂中变得泄气了。」
隆也的额头上流下了一道汗水。
「令人意外地，或许今天就是我们的忌日呢。」
——要怎么办?
仁焦急着，在他的视野中，和泉缓缓地采取了行动。召唤两次PERSONA所划伤的胸口已经快要痊愈了。虽然PERSONA使者的治疗能力比一股人要来得高，和泉的回复能力仍显得异常。
「你真的已经放弃当人了吗?」
「我才没有放弃当人的打算。我不过是不想死，就这样而已。」
小刀闪烁出光芒，和泉跃动设地冲了过来。
和泉的战斗能力已经超出了常轨。
这场战斗原来是在停车场中央开始的。但史特雷加一行人却被和泉所压制住，如今则是在接近停车场出口的地方继续着战斗。
三对一的数量差距，根本没有让他们占到优势。
反而是因为有三个人，他们才差不多能跟和泉抗衡。
比暗影吞食者这个PERSONA更棘手的，是和泉的体能。
他的反射神经与速度甚至连子弹都能躲得掉。即使三个人毫不间断地连手攻击，也无法命中。
所以，他们也不能停止攻击。
即使和泉只有一把小刀型的召唤器能当武器，要是被他贴近到身边就完了。
等到注意到时，胸口搞不好已经被刺穿了。那样的话，今天真的就会变成自己的忌日。
——隆也的预感真的很准。
「这种事就算讲不准也好吧！」
一边怒骂着，仁连续扔出了三颗手榴弹。他并不觉得这样就能打倒对方。
这是为了牵制。只能挑和泉体势不稳的时候下手。
一次、两次，和泉都躲掉了爆发的火焰。
第三发。游刃有余地，和泉躲开了在地上弹起的手榴弹。
那颗手榴弹在反弹时撞到了水泥地的裂缝，结果便弹向了意外的方向。手榴弹落到了原本已经避开的和泉脚下。而和泉停住了脚步。
要跳开来躲避爆炸，遗是在爆炸前踢开手榴弹?
在判断上犹豫一秒钟，就会让自己没命。
和泉被卷入爆炸了。
手榴弹的碎片化成飞砾，刺进了他的全身。
不等火焰与烟雾散去，隆也开鎗。
鎗声只有一次。射出了最后一发子弹，隆也立刻想交换弹药——
在动作的途中，隆也张大了眼睛。
「喔屋喔！！」
他大吼。隆也不需要召唤器。他能以精神去感应死亡，并召唤出PERSONA。
像是在守护着隆也，长有黑曜石双翼的惨白少年——睡眠之神，休普诺所在虚空中显现这时候，从火焰中冒出的暗影吞食者朝隆也袭击而来。
「炸开吧!」
隆也下令。名为〈梅基多〉的法术被施展了出来。
光芒集结到了休普诺斯与暗影吞食者之间。
光芒炸裂开来。黄金色的火焰伴随着爆发的冲击，将休普诺斯、隆也以及暗影吞食者都弹飞了现场。
仁赶往被弹飞的隆也背后。仁原本想抱起对方，却连自己也失去了平衡。
两人一起跌倒在路面。就连确认痛觉的空闲也没有，两个人又一起站了起来。
连仁的手榴弹所造成的火焰，都被黄金火焰给抵销了——
在他们眼前，和泉人站着。他的长裤因为手榴弹的碎片而变得破破烂烂，上半身也全都是血。和泉还失去了左手腕，血正从他的左手源源流出。
「牺牲掉一只手来保住自己的头吗。真是干脆。」
瞄准了和泉头部的隆也佩服道。
隆也的M5OO手鎗可以轻易将人的头打爆。
「打爆的只有手腕，真幸运。」
不知道是不是感觉不到痛楚，和泉的脸色完全没变。身上的创伤在众人眼前逐渐痊愈，就连手腕流出的血都停了。
和泉一脸认真地看起不见的左腕。
「——果然没办法自己长回来吗?」
「……怪物。」千鸟说道。
「你知道吗?你的回复力是用自己的生命当成代价换来的。你的体能也是蜡烛在熄灭前所发出的光辉——那就是你生命最后的光芒……你再继续战斗下去，也只会更接近死亡而已。」
仁也隐约猜到了。和泉爆发性的战斗能力，应该是用命换来的。
即使只是待在原地不动，和泉的脸上也正逐渐失去血色。
和泉是为了活下去而战斗的。
明明是这样，这场战斗却又讽刺地让和泉更接近了死地。
「在死之前……我会杀了你们。然后，我会回去家里。」
我会回去家里。这么说出口的时候，和泉眼里的疯狂消失了。
「……今天真希小姐也是上晚班。纱耶她一个人在家里等着……我不回去不行……。」
和泉的眼中再度发出了诡异的光芒。
「所以啦，你们这些人给我死吧。这都是为了我——对了，让我吃了你们吧。让我吃了你们的PERSONA。这样子我的无名氏就会变得更强……然后我的命一定也会变长——到目前为止，每次感觉快死的时候只要让无名氏吃暗影，我就又活下来了。」
对于和泉强烈的生存执着，仁只能戚到惊讶而已。
「为了活下去，你竟然这么拚命……」
仁不知道自己还能对和泉说什么。像是要代替他表达自己的心情一样，换完子弹的隆也开口了。
「真是太愚昧了。我们的死，是一项无法抗拒的约定。这项约定所换来的，是我们对于影时间这个美好时刻的认识，以及本身的力量。我们在体验的，是凡人即使重复轮回投胎上好几次也无法得知的秘密。可以免于在变老变丑之后才死去，对我们来说反而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情——你没办法理解这一点吗?」
短短的沉默之后，和泉不屑地说了。
「……我根本不想懂。如果可以活下来，并且让我和想要共度此生的人待在一起的话，不管是什么我都愿意做。」
「即使是要杀了我们……」
千鸟的脸上没有表情，而她的声音中也听不出情绪。
「……我没办法理解。这样活下去实在太丑陋了。」
「我没有打算要你们了解这件事。我没办法，也没有这种打算——所以，我要吃了你们的PERSONA——」
和泉眼中的疯狂光芒已经凶恶到了接近憎恨的程度。他弯过膝盖，并且拿起了刀子。
「把PERSONA交给我！！」
和泉先扑向了千鸟。轻易地躲过了千鸟所扔的手斧之后，他逼近对方。
「我不会让你这么做。」
隆也开了鎗。一发、两发，和泉都躲掉了。
预测到对方会躲，隆也继续开鎗。
千鸟趁着这个机会抽回了手斧，然后逃离。
隆也射完了弹巢中的五发子弹，藉此换取到对和泉的牵制。
「和泉——!」
仁把手提箱丢向了和泉。将手提箱丢出的手上，还握有一条钢丝。
这就是仁留的最后一手。
手提箱的外壳中塞有满满的炸药。
「这样就结束了！！」
仁用所有力气抓着钢丝一扯。接在手提箱上的钢丝，便顺势把装在里面的手榴弹保险栓拉了开来。
把手榴弹当成引爆剂的手提箱炸弹。
这股威力要炸飞一百个人也绰绰有余。
仁等人所站的位置并不安全，所以他马上用了召唤器。
「PERSONA！！」
现出踪影的摩洛斯用身体去掩护了史特雷加一行人。
手提箱在和泉头上爆发了。
闪光将周围染成了白色，火焰与冲击跟着肆虐于现场。
火焰也扑向了摩洛斯——而这股热能全被反射了回去。
靠着反射的劲道，火焰烧回爆发的中心。
摩洛斯拥有能反射火焰攻击的防御特性。仁利用这点做出了防御，也同时将扩散出去的火头尽可能地集中到目标上。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逐渐散去，飞舞到周遭的火花也消失了。
成了起爆点的停车场在爆发过后，看起来简直就像遭到了轰炸一样，惨不忍睹。整块水泥地都陷了进去——
即使如此，和泉还是站着。虽然全身是伤，但他的眼睛仍能聚焦。
他还活着。
唯一能想到的可能是，他连召唤器都没用，便在瞬间叫出了PERSONA来当肉盾。
「——和泉，你的执着已经凌驾了我的最后一招吗。」
刚才那一击都解决不了对方的话，仁也无计可施了。
和泉沾满血的脸笑了出来。
「——仁，你真行。我——」
话讲到一半，和泉便吐出了血。是抑制剂的副作用，还是手提箱炸弹的伤害所导致的，这点在场的人都不知道。
但是，猛咳着的和泉是毫无防备的。这点任何人都看得出来。
隆也甩出转轮，并且把空弹壳洒脱地抛落在地。他只装了一颗子弹进去。然后，他瞄准目标。
想打穿躲不掉子弹的对手的头，只要一鎗就够了。
「我现在就让你轻松——再见了，朋友。」
仁用按住了隆也准备扣下板机的手。
怎么了，隆也问。仁则对他恳求。
「这一鎗请交给我。」
「…………好吧。」
隆也把手鎗交给了仁。仁用两手拿起沉甸甸的鎗瞄准。
仁与咳嗽的和泉之间并没有多少距离。
虽然仁不习惯拿枪射击，但在这个距离下的话，他不会打偏。
在鎗口那端，毫无防备地弯着身体的和泉，看起来是那么的近。
扣到板机上的手指在发抖。
只要在这根指头上多用点力，和泉的生命就会结束。
「咱们马上也会去陪你的。在地狱等着吧——」
喀地一声，仁用力在扳机上。下一个瞬间鎗机便要弹起——
就在这时候。
和泉用力举起了头。他似乎是靠憋气来止住咳嗽的样子。
「……我说过，我不能死！！」
毫不犹豫地，和泉将小刀型召唤器刺入了左胸。
整块刀刃都插进了肉里。
那是只短短的小刀。但长度已经够插进心脏了。
我不能死。和泉的行动与这句话是矛盾的。
「你在做什么!」
忘记了自己该开鎗，仁大骂出口。
隆也的表情暗淡下来。千鸟也变了脸色。
「糟糕了呢。」「…………」
「你做什么傻事！？」
连自己刚才一直要杀了对方的事都忘记了，仁拔腿想跑到和泉身边。
千鸟抓住了他的手腕。仁转过头。
「放开我。」
「不行……你会被杀。」
千鸟微微摇了头。
「我会被杀?不可能的。那家伙已经打算要自杀了。」
用力地甩开了干鸟的手。仁把目光转回到和泉身上。
一眼撞见了眼前的异变，仁睁大眼睛。和隆也借的鎗也掉到了地上。
呻吟着的和泉胸口上，还插着那把刀。同时，有一道黑色的朦胧物体正从他的背后逐步浮现。
蒙胧物体化成了人形。尽管不像暗影吞食者那样具有确实的躯体，它却显得非常巨大。
那是一个得抬头仰望的巨人。
它的存在似乎并不安定。像是由沙子所堆起来的那样，巨人的轮廓摇曳着。
「无名氏……把我，吃下去。让你变成我……我变成你……。」
我放弃。
当人类。
为了要活下去。
和泉的这几句低喃，已经小声到了可怕的地步。
但是，仁确确实实地听到了他的声音。
「不能这样，和泉!」
简直就像是在配合着仁的叫唤那样，巨人没长眼睛与鼻子的脸，在这时张大了嘴巴。它朝着虚空吼叫起来。
光是听到这阵咆啸，好像就会让精神受到损伤。巨人一边叫着，一边袭向了和泉。它的第一口吞进了和泉的上半身，第二口便让和泉消失于当场。
巨人崩溃了形体。构成身躯的朦胧物体变化成球状，浓度也比刚才高出了一截。
蒙眬物体最后还是化成了实体。一个像胎儿一样缩起身体的黑色人形，在空中出现了。
它的身驱瘦得很不自然，双手的撩爪也巨大到跟身体不相称的程度。
那就是将暗影吞食者浓缩成人类大小的产物。
和泉就要变成人与PERSONA的融合体了。
「!」仁的背脊感觉到一阵好似要让他麻痹的紧张戚。他回头。
隆也正仰身朝着天空，还弯过了腰杆。
他集中精神的程度，甚至已经能用念力扭曲空间了。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隆也发出野兽般的叫声。在他的正上方则出现了休普诺斯。
「和泉，灌注了全副心神的这一击——将会把你送往彼岸！！」
黄金火焰的奔流，就这么冲向了还蜷曲在空中的和泉。
这项法术是梅基多。之前曾经打在暗影吞食者身上过，但效果不大。
可是，耀眼程度与刚才并不同。火焰亮得让人连眼睛都睁不开。
以相差甚多的精神力所施放出的法术，在威力上也相差甚多。
不管和泉会变成如何超乎常人的怪物，隆也费尽所有精神力所使出的这顷法术，肯定都能让他化为虚无。仁是这么觉得的。
所以，光芒消失后的光景，也是仁始料未及的。
「……比我想得还痛哪。」
和泉若无其事地站着。尽管他说会痛，从外表上却完全看不到有所损伤。
就连隆也浑身解数的一击，也伤不了放弃当人的和泉。
和泉变成了暗影吞食者的模样。
没有长长的前发。也没有眼睛和鼻子。或许只是闭起来了而已，但也看不见他的嘴。照理说应该还插在胸前的小刀型召唤器也不见了。大概是陷入体内了。
能看得出是和泉的部份，只剩从左额一直深深地陷到眼睛一带的那道伤痕而已。原本失去的左手，也在这时复活为具有獠爪的异形之手了。
看到朋友彻头彻尾改变的样貌，仁低喃出口。
「就算变成那副模样……你也想歹活下去。这样有意义吗?」
「有没有意义要由我来决定。仁，我不会希望你了解。」
说话的的确是和泉的声音。但是，感觉却很像闷在很深的地方，在仁耳中听起来格外地遥远。
「我们已经没办法再彼此了解了……或许，从我们重逢的那时候开始，就已经是这个样子了。不管是影时间还是PERSONA，我都觉得无所谓了。我只想和真希小姐一起活下去而已——但是，你们却还以前一模一样，一点都没有变，还是把这段时间以及力量当成是自己的荣耀。变的人是我。所以，我不会硬要你们来了解我。我所能做的，就只有跟你们道歉而已。」
声音在此一度中断了。数秒问，令人畏惧的寂静支配了周围的时间。
「抱歉。请你们不要阻扰我。要是你们打算坏事的话，我会杀了你们。」
说完之后，和泉便沉默了下来，一动也不动。
「……他是想说，像我们这样子，他随时都能杀得掉吗?」
千鸟这么问。和泉没有回答，就只是站在那里。
「——不对。想逃的话就逃吧。这才是那家伙的意思。」
和泉微微地抖了一下。看来仁是说对了。
「很遗憾地，这我做不到。和你所说的一样，我们以自己的力量为傲。要是在这里逃走的话，就等于我们并不相信自己所引以为傲的能力——PERSONA了。」
隆也用手拨起了头发。他应该是很疲倦的，但目光仍炯炯有神。
「逃走这个选项，对我和隆也来说是不存在的。和泉，你下得了手就来吧。」
仁朝千鸟瞥了一眼。
「快逃吧。妳没必要再陪我们继续残杀下去。」
「……我陪你们。」
仁很清楚千鸟顽固的地方。就算在这里多花时间去说服千鸟，要她一个人逃走，也没有任何意义。
「是吗……随妳高兴。」
口中是这么讲，仁心里说的却是「抱歉」。他开始盘算身上剩下的武器。
上衣左右的口袋里各有一个手榴弹。此外就只剩召唤器了。
——老实说，状况很吃紧哪。
隆也和干鸟现在又是什么状态。仁重新对此评估。
隆也应该在刚才施用法术时消耗了很多的精神力才对。要让休普诺斯再度施术，顶多再几次就会到极限了。
千鸟应该是没什么消耗到。但千鸟的梅蒂亚只擅长情报分析之类的工作，就基本的战斗能力而言，可说是远远不及隆也的休普诺斯。
——要是有个万一，自己也只能抓着和泉，然后跟摩洛斯一起自爆了。
就算是用上这样的手段，仁也觉得胜算近乎于零。
可是，他们绝不能退让。
「那么，就来开始第二回合吧。影时间也不会永远持续下去，总不能让其它人看到这种场面吧。快点做个了结吧。」
「——结果你们全是群笨蛋啊。逃掉不就好了吗?」
化为异形的和泉根本就没有表情。除了额头左侧的伤痕之外，他的脸全是黏腻的黑暗。
但从他的声音中，却能听得出焦躁与灰心已经混到了一起。
哈，像是在嘲笑对方似地，仁笑了。他对和泉摆起恶形恶状。
「你也变得这么伟大啦?只不过是放弃当人类而已嘛——你这个半调子的无名氏使者也想杀咱们?还想吃咱们的PERSONA?别笑掉我的大牙了！」
用着缓缓的动作，仁将召唤器抵到了太阳穴。
「你是赢不了咱们的。我现在就来告诉你这个事实——摩洛斯！！」
仁扣下板机。冲击贯穿头部，并从灵魂底部唤醒了掌管死亡的机械之神。
随着摩洛斯的出现，仁大吼。
「打烂他吧!」
像是陀螺在滑动一样，摩洛斯沿着地面接近到和泉身旁。宛若机械的大臂随即一挥。
尽管有着巨大的双手，和暗影吞食者融合的和泉仍然是原来的体格。和高大的摩洛斯相比之下，体格差距立见分明。
——靠力量来压倒他吧。
摩洛斯挥下的拳头直直地打到了和泉头上。
和泉脚下的水泥地陷进去了。
但是，就只有这样而已。和泉仍然若无其事地站着。
「啥?」
仁吓了一大跳。和泉才用两腕抓住摩洛斯的拳头之后，跟着便把它简简单单地摔到了旁边。
摩洛斯在空中消灭了。这个瞬间，和泉也消失了踪影。
风声呼啸而过。看不到对方去了哪里，仁的视线扫向左右。
「呀!」
听到千鸟的惨叫，仁转过头。在那里的和泉用单手掐起千鸟的脖子，并把她举到了半空中。
另一只手又逼近干鸟的睑。和泉的撩爪在似乎在她脸前抓到了什么。
「不要，别把她抢走！！」
千鸟背痛地叫了出来。被和泉的手揪住而现形的，是千鸟的PERSONA——梅蒂亚。简直像是被人抽取掉了灵魂一样，梅蒂亚无法完全实体化，它那幽灵一般的身躯渐渐被和泉拖了出来。
就像之前从人类体内揪出暗影吞下去的时候一样，和泉也打算将梅蒂亚吃掉。
「我现在去救妳!」
「你退下!」隆也喝退打算冲过去的仁。
休普诺斯出现了。
「风啊！」隆也号令出声，随后，出现在现场的旋风便将千鸟与和泉一起卷到了空中。这是被称为〈贾尔达因〉的风系法术。
似乎是为此大吃一惊，和泉的手从千鸟身上放开了。
被他拖出半截身驱的梅蒂亚，也在这时悄悄回到千鸟的身体里。
礼服为风所吹拂翻飞，飞到空中的千鸟掉了下来。
仁用召唤器在千鸟正下方召唤出了摩洛斯。于是，摩洛斯伸出自己唯一的一只手臂，并且灵巧地接住了千鸟。随即便在着地后消失了。
趁着这个空档，掉到地上的和泉也冲了过来。
「我不会让你过去!」
隆也再度呼唤了休普诺靳。
「降雷!」
紫雷与轰隆巨响从没有半片乌云的天空中打下，直击在和泉身上。
这是被称为〈吉欧达因〉的强力雷系法术。
休普诺斯消失在空中。周围的空气因为雷击而变成了臭氧，并散发出一阵异臭。
似乎多少有受到损伤，和泉有些晕头转向地停住了脚步。
「——隆也，看来从你开始收拾比较好哪。」
和泉把拥有多种强力法术的休普诺斯看成了最大的敌人。
他摇摇晃晃地面对隆也重新站稳。
「就过来吧。我来当你的对手。」
重复召唤出PERSONA，让隆也的精神非常疲倦。但他面对敌人时绝不会畏缩。
被人挑战的话，就要面对面地去迎战。这是拥有力量者的美学，也是义务。
隆也朝被仁掉在地上的手鎗瞥了一眼。
和泉还没用过法术——隆也判断他应该不会用。
和泉的PERSONA——无名氏在以前也没办法用法术。即使吃下了许多暗影并吸收它们的特质，这一点仍然没有改变。
这样的话，和泉的攻击手段就只有肉搏而已。要怎么和他保持距离，这点就是关键。
考虑到这一环，手鎗是必要的。
现在离手鎗最近的是仁。
隆也看向了仁。
仁则一声不发地点了头。
「要去啰。」
「喔喔喔！！」
隆也叫喊，他唤出休普诺斯。
「在冰里头沉睡吧！！」
他施展出名为〈布夫达因〉的冰系法术。冷气朝着和泉集结在一起，大气中的水分在闷热的夏天里急遽结冻，随后又化为冰窿，并且绽放光采。
锵地一声，和泉以跑步的姿势结冻了。
趁着这段空档，仁跑往手鎗的方向。他飞身扑向手鎗，跟着又在地上一个转身，把手鎗抛给了隆也。
接住手鎗后，隆也迅速地换完了子弹。
同时，包覆住和泉的冰块也碎开了。
隆也把鎗指向和泉。和泉刚才早就躲过了好几次子弹，就算直接对他开鎗，结果也很明显。
就在和泉打算再度冲来的瞬间，千鸟抛出了手斧。带着声响，锁链就那么缠到了和泉的其中一只脚。
以千鸟的腕力，只会连锁链一起被和泉拖着走而已。
这种事千鸟也知道。她不会跟和泉比力气。
「梅蒂亚。」
使用了召唤器，干鸟叫出羊头人身的魔女。梅蒂亚握起锁链就是一拉。
锁链锵地一声拉紧了。
和泉人是没有跌倒，但遗是拖住了他的脚步。
「接招吧!」
隆也连续开鎗。
雷鸣般的鎗声接连不断，火舌由鎗口窜出狂舞。
子弹每命中一次，和泉的身体也就跟着发出痉挛。
连野兽都只要一鎗就能收拾的500S＆W麦格农子弹，就那么准确地打进了和泉的身上。头上中两鎗、胸部则是三鎗。
看在仁眼中，他是认为一切都结束了。
所以，隔着和泉的背影，当仁看到隆也惊讶的表情时，他没办法理解到底是发生了什么状况。
「你刚刚有做什么吗?」
和泉安然无事地抛下这句。扭曲变形的子弹掉到了他的脚下。
子弹连身体都没打进去，就被和泉的外皮给挡开了。
「碍事」抓起缠在脚上的锁链，和泉奋力一拉。
和泉与梅蒂亚各把锁炼拖向了一边。于是，锁链应声而断。
「啊。」千鸟发出声音后。锁链咯啷落地。
从脚铐中解放的和泉再度加速狂奔。
「快闪，隆也!」
仁立刻从口袋里拿出了最后两颗手榴弹，并且用牙齿同时咬开两个保险栓。随后便瞄着隆也与和泉之间猛力扔去。
和泉的动作一瞬间慢了下来。照道理讲，连麦格农子弹都伤不了身的他，应该是不用怕仁自己手制的手榴弹才对。但之前身为人类时的恐惧感，似乎还留在他体内的样子。和泉反射性地缩过身子。
几乎是同时，反弹在水泥地上的两个手榴弹爆炸了。
在仁的提醒下，隆也避开了这阵爆炸。趁着和泉被火焰卷入时，他赶到了仁与千鸟所在的位置。隆也的呼吸很急促。过度使用PERSONA能力，使得他疲倦的不只是精神而已，就连体力也被耗去了许多。
手榴弹的火焰消退了。和泉果然没被打倒。
摆出两手无力垂下的姿势，他转过头。
「……对现在的我来说，这种东西比烟火还不如喔。」
和泉的脚步站得稳稳的。可是，仁看到了对他造成明确伤害的证据。
「看看你额头上的伤。」
为了遮住左眼，和泉一只手是放到了自己脸上。
虽然睑上并没有眼睛，和泉还是把摸过脸的手放到了胸前，并做住注视手掌的动作。
「啊，是血嘛……是喔，原来我身上还流着血耶。」
暗影吞食者的防御力原本可以说是无敌的，但似乎是因为跟和泉同化的关系，使得额头上旧伤的部位变弱了。
手榴弹的碎片会刺进那个部位，可以说是完全的偶然。但和泉似乎被那伤得很深，一直血流不止。那道血痕像眼泪一样地流过脸颊，然后从下巴一滴滴地落了下来。
「……你现在搞不好还有机会变回人类哪。」
希望你作回人类。怀抱着这样的愿望，仁开口。
「你要是继续维持这种模样，别说是跟那个叫真希的在一起了，你根本没脸去见纱耶。就算活得不算久，你就以人的身分陪那孩子到最后吧，怎样?」
和泉的肩膀微微颤抖起来。他讲不出话。
是在笑吗?
还是在哭呢?
仁不知道。
「只要把抑制剂的量加多的话，PERSONA失控的状况或许也会好一点。虽然你的命也会变得更短，就算这样——」
仁说到一半的时候，和泉微微摇了头。
「……太晚了。把召唤器刺进胸口的时候，我有确实感觉到自己已经死了——叫做和泉的人类，在那时候就死了。现在的我……又算什么呢?」
和泉的口气似乎若有所思。
「就算是这副模样，我还是可以在暗地里守护纱耶他们吧。这是留在我心里的，一个小小的愿望。仁，你连这也要夺走吗?」
仁回答不出来。他侧眼看了隆也，但对方似乎也在烦恼该如何回答。隆也面有难色，而千鸟也垂下了目光，显露出某种难过的情绪。
「……你不回答吗?我们果然还是没办法彼此了解——就让我吃掉吧，让我吃了你们的PERSONA。」
额头上一边还流着血，和泉甩过手。他走向仁身旁。
用完手榴弹的仁打算用PERSONA迎战。他拿起召唤器预备。
在他视野的角落，出现了某道身影。
仁在停车场管理室的阴影底下，看到了「不可能」会在这里的人。
——该怎么办?
仁只犹豫了一瞬间。下一个剎那，他冲了出去。
「来这里，和泉!」
为了引诱对方，仁叫出声。在他跑去的方向有个小小的人影。
仁抱起那个人影后，便转向了追过来的和泉。
「做什么都没用！」
打算将仁连那个人影一起劈开，和泉挥下撩爪。
「——怎么会。」
在距离仁头部仅有几公分的地方，和泉的手腕停住了。
仁怀中的小孩，被撩爪挥下的风压吹起了头发。
「现在是影时间，妳怎么会出现在这种地方?」
从呆住的和泉身旁走过，仁回到隆也等人所在的地方。
仁抱着的小孩——就是一声声啜泣着的纱耶。她在看到千鸟之后便伸出了手，希望对方把自己抱进怀里。
千鸟从仁手中接过纱耶，并让她站到了地上。
「……妳怎么了?」
一边吸着鼻子，纱耶开口。
「……我跟妳，说，爸爸，不见了……他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妳是来找和泉的对吧。」
纱耶点了好几次头。她的脸上已经因为眼泪和鼻涕而糊成了一片。把纱耶放下来之后，千鸟马上从礼服的口袋里拿出了手帕。她帮纱耶擦起了脸。
「妳先回家等妈妈。」
「我没有，睡着，再醒来的话，妈妈不会回来。」
一边还打着哭嗝，纱耶和千鸟说明了状况。她话里的意思是说，妈妈不到早上是不会回
来的。
「……这样的话，只有现在而已。我可以陪妳一下。」
千鸟温柔说道。纱耶则紧紧地抱到了她的礼服上面。
纱耶是第一次看到隆也的模样，她缩起头。在小孩子的眼中，隆也似乎很可怕的样子。
「对影时间拥有适应性是吗——原来如此，这是跟和泉一起生活的影响吧。是有一种说法指出，PERSONA使者会彼此吸引。没想到连适应性都可能转移到别人身上呢。这实在很能引起我的兴趣。」
隆也难得笑了出来。而纱耶却躲到了千鸟的裙子后头。
「我被讨厌了。」
把视线从摇头的隆也身上转开后，仁再度望向和泉。
和泉原本是要攻击仁的。现在他却呆在原地不动，也不回头。
「……和泉，你还要再继续吗?我是不在意啦。」
仁发觉和泉的肩膀又发抖了。
仁朝着不作声的和泉继续说道。
「要是你再攻击过来，到时候，我会把这个小孩当成肉盾。想说我卑鄙的话就说吧。就算这样，咱们仍然是——」
「把小孩当肉盾。这种事你是做不出来的——仁。」
和泉回头。
「把我的女儿还来。纱耶，过来这里。」
和泉用撩爪对纱耶招手。
明显地颤抖出来之后，纱耶抱千鸟抱得更紧了。
「……怪物，好可怕……妈妈……妈妈……爸爸……好可怕喔……。」
纱耶又阵阵地哭出了声音。
「……纱耶?」
和泉细声开口。然后，他注意到了。
自己朝纱耶挥着的这只手，是异形的撩爪。
「——也对啦。我好像已经放弃当人了……这样的话，会怕我也是当然的。」
短时间之内，和泉忘记了自己变成怪物的事情。像是在自嘲一样，他笑出声音。
「呼，呵呵……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那空洞的笑声，在影时间的夜空中传了开来。
然后，笑声剎然而止。周遭一片沉静。
「……和你说的一样。」
和泉再度开口。
「这样子的手，根本连摸那孩子的头都……」
做不到吧。
和泉小到听不见的低喃声，充满着深深的悔恨。
一瞬间，视野晕开了——感觉到眼泪快要流出，仁转过头。
「……和泉，我再问你一次。还要打吗?」
和泉不回答。
仁把这阵沉默当成了答案。但，他立刻感觉到一阵疑惑。
因为和泉的气息变了。
尽管变成了异形的模样，刚才的和泉身上还有一股人类的味道。
可是，现在却一点也厌觉不到那种气息。
强烈的杀气。对方传来的讯息仅剩如此。
和泉没有眼睛也有鼻子的脸，只是张大了嘴。
嘴巴两侧像是扭曲的上弦月一样地勾起，那张黏腻的黑色脸孔在笑。
「妖怪，不要过来！」
纱耶的直觉感应到某种危险，这让她非常害怕。
仁知道她在害怕什么。
「该不会，是在这种时候才——」
「他的身体，已经完全被自己的PERSONA抢走了。」
隆也和千鸟都明白眼前的状况。
自己没办法再碰到纱耶了。这么领悟的和泉陷入了绝望，而PERSONA便趁这个机会夺取了他的身体。变成这样的话，想做什么都太晚了。
「……………………真是个笨蛋。」
千鸟同情起「原本」是和泉的东西。
连主人的灵魂都吞蚀掉的暗影吞食者趴到地上，然后，它像野兽一样地跃起了身子。
速度快得可怕。它一瞬间就来到了仁等人的面前。
暗影吞食者张大了嘴，打算将他们的肉体连PERSONA一起吃下去。
仁拿起召唤器预备。但他觉得自己根本来不及召唤摩洛斯。
——王八蛋!
仁在心中咒骂。可是，暗影吞食者并没有将他的头咬碎。
一边从喉咙里呻吟出声音，它后退了。简直就像带着看不见的项圈那样。它让透明的锁链给拖了回去。
「……是和泉在抵抗……」
千鸟是这么感觉到的。
「是他在抵抗?那他的意识遗留在那怪物里面吗！？」
仁还抱着一股说不定能让和泉复原的希望。不过，这股希望马上被打碎了。
用着悲壮的表情，千鸟低语。
「已经快消失了……啊，不行……他的意识要不见了……」
和泉可以用意识压抑住暗影吞食者的时间，已经所剩无几。
仁这么领会到了。
——不能浪费那家伙最后的气魄。
做下了觉悟，仁和隆也交会过眼神。隆也对他点头。
「我们要瞄准的，是它额头上的伤。让火焰集中突破那一点，这样子，那家伙就会从里面烧成灰——听懂了吗，千鸟，隆也?」
「……我知道了」千鸟把召唤器抵到了头上。
「妳在做什么?」纱耶胆怯地问千鸟。
「……我们要让可怕的事情结束……不用怕，恶梦会结束的。」
只剩扣下板机而已。仁瞥了千鸟一眼。
千鸟以视线表示0K。
仁与千鸟同时使用了召唤器。
隆也猛然睁眼。
「该你上场了——摩洛斯！！」
「过来这里，梅蒂亚，」
「现身吧，休普诺斯!」
三具PERSONA同时被召唤出来，并且一起放射了火焰。
三道火焰交融为一。提高威力之后，火线的前端变得又尖又细。
火焰化成了长枪，并且直直地朝暗影吞食者的左额射去。
枪尖刺进了还流着血的伤痕。
暗影吞食者随即仰天长啸。
下一个瞬间，它的身体化成了一道火柱。
火焰变成旋风，龙卷一般的火柱啧向了天际。
连夜空也被染成了红色。惊人的高温让周围的水泥地融化了。
就像是一条回归天顶的火龙。
在温度高到无法置信的火焰之中，黑色异形崩解了形体，并且化为灰烬。
眼里还映着火焰，纱耶在这时突然微微地发了抖。
不知道是不是失去了意识，纱耶躺到了水泥地上面。
「……妳怎么了?」
在千鸟开口问的下一个瞬间，纱耶变成了一具小小的棺材。
「象征化——原本对她造成影响的和泉消失了。因此，短暂存在于这孩子身上的适应性也不见了。」
对于突然象征化的纱耶，隆也是这么说明的。
平时仁绝不会听漏隆也的话。但这次他并没有听到。
他只望着将朋友送往天际的火焰。
那或许是幻听也不一定。
但仁确实听到了和泉最后的声音。
——抱歉。让你们多费手脚。
——顺便麻烦你们。只有今晚，帮我照顾那孩子。
在仁等人的守候下，火势消退了。
火焰的龙卷逐渐变细变小，最后只留下一缕轻烟，火便消失了。
仁注意到，热烫融化的水泥地上插着一柄东西。
无视于鞋底的高热，他过去捡起那个东西。
「——这个没有融化啊。」
也不管指头会被烫到，仁将那拿到了手里。
那是被火烧成整块黑的小刀型召唤器。
仁本来想将小刀折起来，但因为变形的关系，他折不回去。而且刀刀也变成了惨不忍睹的模样。
那副惨状让仁联想到了和泉的末路。
小刀的热度逐渐褪去。
直到完全冷掉为止，仁都在注视手中的小刀。他一直呆站在原地。
「……真是个呆子。」
仁将不再具有功用的小刀型召唤器收进了长裤口袋。然后，他看向纱耶象征化而成的棺材。
在影时间结束之前，仁会将纱耶带回公寓。他所能做的也只有这样而已。
「——也不能陪她到早上哪……」
仁不知道当纱耶醒过来的时候，是要怎么和她说明和泉去了哪里。
尽管这样，他也不忍心将纱耶一个人留在直到天亮才会有人回来的公寓。
「隆也，你觉得怎么办才好?」
一面觉得自己真是没用，仁决定把事情交给隆也来判断。
隆也的视线看到了远远的地方。
「就拜托他照顾吧。」
「他?」
仁朝隆也视线的方向望去。
「——你从什么时候就在那里的?」
在停车场的边缘，有个身穿大衣，还将雪帽戴到眼眶前的男子。是荒垣真次郎。
「从手提箱爆炸的时候。」
荒垣露出带有尴尬的脸。
「我本来是想看看，到底是哪个笨蛋在大街上连丢了好几个炸弹……你是想说，既然我人在的话，为什么不帮忙吗?」
「呆子啊你。我怎么可能这样讲。毕竟这是我们自己的问题哪。」
一面在心里感谢着荒垣没有从旁插手，仁还是数落了他几句。
「不过，如果要说的话，我们的确有事想拜托你。」
「什么事?」荒垣问。仁摆出认真的表情。
「就是那个小小的棺材。你能帮忙把那带去派出所吗?我们希望影时间结束之后，那个孩子身旁能有警察来照顾。」
「这种事，你们自己去——也对啦。你们是比较不方便。」
史特雷加是生活在社会暗处的一群人。如果和警察扯上了关系，就可能造成各种问题。
这点荒垣是能谅解的。
「没办法。虽然远一点，购物广场那一带有个警官我认识，我会请他照顾。」
仁走去纱耶的棺材旁，并将那抱了起来。他没想到那还挺重的。
——这就是和泉想守护的小鬼。她的命大概就这么重吧。
「明明就小小的，却还真重。」
一边发起牢骚，人把棺材交给了走近而来的荒垣。
「绝——对不能掉到地上喔。」
「交给我吧。」
慎重地抱起棺材后，荒垣转身。离去前，他停住了脚步。
「——关于你在调查的那件事故，我是说，港区那件事。」
用着带有某种迷惘的语气，荒垣继续说道。
「你有听人提过，说我知道些什么吧。」
「那件事已经不重要了。」
仁感觉到自己肩膀上的负荷消失了。
「……已经结束啦。委托人不在了。」
只靠着这点话语，荒垣似乎领会到了什么。
「抱歉。算我欠你一次人情。那件事我迟早会负责。」
这句话等于是自白。
和泉委托中的报仇对象，果然就是荒垣。
「这和我们已经没关系了。随你高兴吧。那么，那孩子就拜托你啰。」
仁静静地说了出口。然后，他看向隆也和千鸟。为了回去巢穴，仁转身。
弥漫于影时间夜空的磷光，让街景浮现出了扭曲的轮廓。
在那一端，既遥远，而又庄严美丽地。
塔尔塔罗斯今晚也仍耸立着。
在仁眼中，那座怪异高塔看来就像和泉的墓碑。
「……和你很合哪。守墓的工作就交给我吧。」
Ⅶ
事后收拾
仁走在影子仿佛要烧烙在水泥地上的烈日下。
天气很热。热到连蝉鸣都会停下来的程度。
仁很少在这种天气一个人跑出来。
仁有自觉到，自己是黑暗中的居民。原本他和白天是没有什么缘份才对。
会在这种时候出门，是有理由的。
如果是在这个时间，他要去的房间就不会有人。仁曾在影时间的时候，先对那里的住户做了调查。他去医院确认过对方的班表。
前天是夜班，昨天放假，今天应该是早班才对。
——看护员真的很辛苦哪。
这么同情起来之后，仁看到了他要拜访的地方。
那是栋两层楼的陈旧公寓。在大太阳下看的话，房子老旧的部分又更醒目了。
「比我们的巢穴还象样一点就是了。」
一边自言自语着，他走向生锈的楼梯。走在上头的脚步声格外响亮。
要去的地方是二楼角落的房间。仁走进走廊深处。
他站到有些倾斜的门板前面。
「就是这一间吧——没有门牌哪。」
前天晚上，仁并没有来到玄关前面。但是，他有从楼梯那里看到干鸟走进房里。所以应该是不会弄错才对。
不知道是没有订报纸，还是今天的份已经先拿走了。从墙边垂下铁片的老旧信箱中，并没有放任何东西。
「就放这里吧。」
把手伸进了长裤的口袋之后，仁拿出一样纸包的细长东西。
东西是用千鸟素描簿的内页包的。
那是和泉的小刀型〈召唤器〉——也是他的遗物。
仁认为自己不该拥有这个。
从葬送了和泉的那个夜晚，仁都没有好好睡过。他一直思考着。等到做出结论后，他来到了这里。
「那么，再见了。」
低语过后，他把用纸包着的刀子放进了信箱。叩地一声，里面发出小小的声音。如果包的是遗骨的话，声音搞不好也一样哪。这样想着，仁苦笑了。
「……请问，你是仁先生吗?」
从旁传来的女人声音叫了自己的名字，仁吓得抖过身子。他转头。
站在那里的，是个年约二十岁的女人。个头并不高。她穿着随处可买到的普通牛仔裤，以及有点皱的T裇，手上还提着一个小包包。对方的妆化得并不浓，眼睛底下还微微地浮有黑眼圈。
仁并没有听和泉提过对方长相的特征。不可思议地，他还是知道那是谁。
似乎是有什么事，她才会在午休时回到家里。这是在仁的意料之外。
遇上的话就没办法了。仁转向女性。
「妳是……真希小姐对吗?」
女性——真希微微地笑了。那是带有某种寂寞的笑容。
「我经常听和泉小弟提起你的事……应该是这个关系吧，虽然是第一次见面，我却不会觉得很陌生。」
和泉并没有和仁提到什么跟真希有关的事情。相对地，在另一方面，他似乎常和真希讲到仁的事。
「话是这么说啦……我还是会觉得彼此是第一次见面。」
「你说的倒也没错。」
这是带着一丝寂寞，真希笑了。
不知道该摆什么表情，仁只是面无表情地站着。
忽然，真希对仁深深地行了一个礼。
「和泉小弟受您照顾了。」
受您照顾了。带有完结意味的过去式。
从这个讲话的方式，仁了解到一件事。
真希知道和泉已经死了。
「……我是妳的仇人。不用对我行礼。」
真希缓缓地抬起了脸。她的眼角上泛有泪光。
「是我杀了他的。妳就算恨我也没关系。」
真希来回摇了几次头。这个动作让眼泪流到了脸颊。
「不。毕竟他平常一直在吃那种药，与其让他痛苦地死去……」
「这么说来，妳是知道的吗……那种药的成分。」
「是的。我是以个人名义，去拜托认识的药剂师调出来的。」
真希是看护员。她并不是药物方面的专家。不过，对于药物的知识还是比外行人多。会知道抑制剂的危险性，对她来说也是当然的。
恐怕她也劝过和泉，要和泉别再继续服用吧。
然后她每次也都会听和泉说，没吃这个我就会死，应该是这样吧。
持续服用抑制剂，等于是一种慢性的自杀。
这点真希跟和泉都知道——也对此完全没有办法。
「——是吗，妳也知道啊。」
「因为他常在半夜里吐血……那看起来非常难过。为了不让我们发觉，他连呻吟都没有发出来……呜。对不起，让你看到我这么难看的样子。」
因为眼泪一滴滴地流了出来，真希连忙从包包里拿出手帕来擦睑。
呜咽过一阵子之后，真希为自己停顿了一会。她重新开口。
「和泉小弟有说过。他如果没有回来的话，大概就是仁先生帮他做好了收拾才对。仁先生是没有错的，都是他自己在惹麻烦而已。所以他要我绝对不能憎恨任何人——没错，他是这样讲的。可是，就算这样……就算这样……对不起，我对你果然还是……」
真希哽住了声音。仁则用手调整了眼镜的位置。
「所以，我才会跟妳这么说。妳就算恨我也没关系……虽然是这样啦，不管是我的事，还是和泉的事，妳最好都忘得一乾二净比较好。因为，对妳来说，还有一个一定要守护的……那个孩子在。」
说完之后，仁踏出脚步。真希用手帕捂住了脸，呆站在原地。当仁经过她身旁的时候，又补上了一句。
「我只是比方讲而已，妳有看过绿色的夜空吗?」
真希没回答。她只是忍住身上的呜咽，并且抖着肩膀而已。
恐怕真希是知道影时间的。
真希刚才说过，和泉是在半夜吐血的。如果是仁所认识的和泉，应该会为了不让真希担心，而尽可能地只在影时间吐血吧。
比起自己的女儿纱耶，真希与和泉相处的时间应该更久才对。这对她大概也造成了影响吧。除此之外，仁还可以想象到，真希所获得的适应性应该和纱耶不一样，那并不是一时性的。
虽说如此，仁还是没办法为真希做到任何事情。
「……刚才的问题妳也忘掉吧。那么，我想我们不会再见面了。」
帮我和那个孩子问好。
吞下这句差点说出口的话，仁离开了公寓。
在回去巢穴的路上，仁遇到了千鸟。
「……在这种热死人的天气，妳全副武装是要去哪?」
和平常一样，千鸟穿的是哥德少女样式的白色礼服。
仁重新看过了一次。穿成这样走在盛夏的大热天，他觉得这跟自杀其实没什么两样。但千鸟却连一滴汗也没流。
「我去写生。今天是要去海港岛站那里。」
千鸟一只手还提着手提包。那里面放的是素描簿之类的画材。
「也不用选在这么热的时候去吧。」
「……随我高兴就好。」
千鸟的心情并不好。
仁试着想了她心情恶劣的理由。只有一个可能而已。
「不要连妳都在难过和泉的事啦。赶快忘掉吧。」
仁故意用轻浮的语气说了出口。
被千鸟直直地望了回来，仁露出动摇的神情。
「怎，怎样啦。我的脸上是有沾到什么吗?」
「…………仁你自己就忘得掉吗?」
仁垂下了目光。
和以为已经死了的朋友再度重逢。
就某种意义而言，那个朋友死得毫无道理，也死得很应该。他的死是无可避免的。
虽然只有两个礼拜而已，这段日子已经漫长到难以忘怀了。
「是我啦，我啊。几年没见啦——别说你已经忘了我这张脸哪。」
和泉那轻浮的声音，现在也遗留在仁的耳底。
仁小声念了出来。
「哪可能忘得掉啊，傻瓜。」
这句话是用来回答幻听里的和泉的。但千鸟似乎把这当成了对她的回答。
「这样的话，你也不要叫我去忘掉他的事。」
满睑不愉快地说过之后，千鸟留下仁在现场，自己走掉了。
仁转过头。他对千鸟的背影开了口。
「妳可不要迷上奇怪的家伙哪。」
千鸟停下并回头。
「你是指男人吗?」
「对啊。我并不是想叫妳放弃谈恋爱，但是——和泉就是因为有了喜欢的对象，才会走上不该走的路……这种事情我已经不想再看到了。」
说出口之后，仁也发觉到了。这种感伤的话根本不适合自己。
「想为了扯上关系的女人活下去，结果却死了……这种死法真是呆……和泉那家伙真是个呆子……」
仁烦恼的表情，让千鸟露出了难得的微笑。
「如果有个懂我的画的人出现在面前，我会考虑的。」
听到千鸟的话，仁放心了下来。
「这样我就安心了。」
「……什么意思?」
千鸟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也没留意到千鸟冰一般的眼神，仁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出口。
「像妳那种阴森的画，根本不会有人看得懂吧?妳会不会交到男朋友，我也不用特地去担心了。就这个意思。」
千鸟的袖子里发出了咯啷一声。
当仁注意到的时候，千鸟的手上已经多了一柄手斧。
「我我我开，开玩笑的啦!」
仁明显地露出了狼狈的模样，并用双手在面前猛挥。
「妳一定会遇到很棒的男生。赶快把那种危险的东西收起来，出发去写生吧。」
像是变魔术一样，手斧从千鸟手上消失了。
千鸟轻灵地转过身。裙襬也跟着翻飞而过。
她的背影还散发着一股不悦。看着千鸟一步步离开的背影，仁小声地说了出口。
「……不过啊，我说真的，妳可别迷上奇怪的家伙哪。」
千鸟的白色礼服是那么地耀眼。
仁瞇起了眼。
「我们还是适合待在黑暗中吧。」
这一天。
目送千鸟离去的仁，并不知道一场命运中的相会正在等着她。
后记——或者是「前者突击!」
因为女神异闻录3「终焉碎片」获得了不少好评，使得第二本作品也能像这样出现在各位手中了——我超高兴的!
各位好，好久不见了，我是藤原健市。
因为FES的发售，以及广播剧CD、改编音乐集陆陆续续上市，女神异闻录3可以说是越来越叫座了。
而藤原也已经玩完FES的后日谈「EpisodeAegis」了。
在后日谈中登场的新角色梅缇丝真的是超可爱的。
是怎么样啦，这个娇蛮恋姐机器妹，就各种意义来说都已经无敌了不是吗?
啊啊，那个会在闹脾气时关下来的面罩实在让人受不了。
再多谈的话就会把内容都爆料出来了，我先在此打住。要说的话，我是听人提过，这个FES后日谈要花X○小时才玩得完，可是藤原却花了接近△□小时才玩完……实际上应该还花了更多时间才对。因为从存档点到全灭为止的时间，并不会纪录在存盘里面嘛。
看来我的战斗天份真的是绝望性地烂耶。
「嗨，伊格尔，我又来了。」我还养成了和电视这么打招呼的习惯。
——实在是，我到底被强迫带去天鹅绒室几次了啊?
我常常会不小心用外表来选PERSONA，技能也都偏到了奇怪的方向。结果就是到头目战时再来后悔——倒不至于啦。因为艾丽斯很可爱嘛。
像藤原这个样子，还是在书架上排满了各家公司的商业志和CD等等的周边产品。哎，高兴是高兴啦，钱包很痛就是了。
拿着这本书的您，书架上是否也是这种欧觉呢?
如果这本书也能被加进收集口咖的一角，那就太让人高兴了。
当我听着广播剧CD的时候，常常会想「真想写写看这种短篇性质的日常桥段哪」。但这次仍然和「终焉碎片」一样，是一整本的长篇。
主要的内容，都是在写与特别课外活动社〈S.E.E.S〉敌对的那群人。也就是〈史特雷加〉。
不管怎么想，隆也与千鸟应该都没办法适应社会才对。为了支撑起他们两个的生活，而老是被甩得团团转的仁，则被藤原写成了主角。这是个发生在夏天的故事。
这样子介绍下来，或许会让人以为内容写的是轻松愉快的夏天插曲，但这并不是那样的故事。
藤原并不是没想过要写那样的故事，但这次的主题还挺严肃的。想看爱情桥段的话，请各位读者去享受游戏中千鸟×顺平的互动吧。听说FES里也新增了他们的剧情嘛。
藤原还没有玩FES里头的「EpisodeYouself」。但是在听到传闻之后，藤原变得更想早点去玩了。
在上一次的版本中，藤原挑战过好几次伊丽莎白都失败，最后就放弃了。希望这次一定要赢。
不过，感觉上这一次好像也会选错PERSONA，然后被那句「为您献上梅基多拉翁」给轰爆耶……要是能被伊丽莎白凌辱的话，好像也不错。
没有啊?藤原并不是M喔。虽然藤原写的另一本原创小说有用到这代号，但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也因为一些想法，藤原开始认真希望，要是能有个扮演〈史特雷加〉和〈S.E.E.S〉战斗的资料片「EpisodeSttege」就好了。这本「暗影悲歌」，正是藤原满怀了对史特雷加的爱写出的。
能让各位读者将这本书拿在手上，藤原真的非常欧谢。
希望各位都能读得愉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