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件发布时间:2015-01-09 23:12: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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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名称：妮娜与兔子与魔法战车
本卷名称：第二卷

[DAY3]序章 群兔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IceKIn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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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图：阿船

有人说，艾坦市的市长是一位女神。

也有人说，她是为佛克西欧共和国带来和平的救世主。

还有其他人说，蒂欧多莱·雷贝麦亚这位年方十七就担任艾坦市市长的贵族大小姐，是世上最适合哥德萝莉风的眼罩美少女——不对、是从天国降临污秽大地的天使。

「啪啪喀啪——！」

只是，这一次她不是从天国降临。

她甩着一头象征雷贝麦亚家血统的银发，一手压住自己的裙子，从舞台中央的洞穴里蹦出来。

想必是有人从舞台内侧将她推上来的吧……由于推力势道过猛，她娇小的身体腾空近一公尺的高度，超乎预期的高度害她在空中失去平衡，还发出了焦急的声音。

「啊、看到小裤裤了。」

在舞台后方——克儿坐在贵宾席上，双眼闪闪发光。

克儿手肘支在摺叠式的桌子上，出神凝视的表情十分认真。她瞳孔散发出的光芒，活像找到了百年难得一件的人才，至于是什么样的人才暂且不是重点。

一旁的奇奇，也一脸佩服地将食指抵在下巴上。

克儿身穿轻飘飘的礼服，奇奇今天却同样穿着西装，不过，也许是夏天太热的关系，她没有系上领带，胸襟也稍微打开了一点。这个模样更加彰显出她的男性化魅力，也不晓得她是有意或无意的。

「唔嗯，看来那是经过算计，故意只让我们看到的。她伸手压住裙子的莳方，后方跟着翘了起来，单纯往上飘是不会变成那样的。」

「请先等一下，奇奇小姐。假如那是经过算计倒也罢了，不过，如果她是无意识地做出那种动作……唔唔，真是美妙得太可怕了，我们搞不好遇上了真正的天使啊。」

奇奇和克儿以一种认真……又太过独特的观点，来分析蒂欧多莱的本质。

在她们迅速交换心得时，蒂欧多莱好不容易降落到上升的地板上。她踩着不易保持平衡的高跟鞋，却仅是踉跄两、三步就站稳了，如同兔耳般的银发也随之轻灵摇晃。

蒂欧多莱调整姿势，右手紧握住麦克风说。

「登登！各位的市长，蒂欧多莱·雷贝麦亚现在登场罗！」

瞬间，颁奖典礼的会场响起盛大的欢呼与拍手喝采。

今天，这个地方举行的活动是颁奖典礼，这是对共和国有贡献的人才拿得到的荣誉奖，蒂欧多莱前几天就在首都受奖了。这次的颁奖典礼，是她从首都凯旋归来后，应市民的要求再次举办的。

夏季尾声的午后时分，利用古代剧场搭建的野台聚集了大量的市民。观众席人满为患，还有人必需站着观礼，连广播节目都有转播这场盛会。无数观众的热情之意，比较像在参加偶像的演唱会，而不是颁奖典礼。

几乎人手都有一支印着蒂欧多莱的扇子，观众席的柱子之间还挂着手绘的帘幕(LOVE☆蒂欧多莱☆LOVE)。许多少女模仿蒂欧多莱的装扮，在这个闷热又热情的会场，穿上哥德萝莉风的服饰。

场中不分男女老幼大喊「市长、您今天也非常可爱喔！」「蒂欧多莱市长，我喜欢你啊，请和我结婚吧，性别不是问题！」「小欧欧、请看这里！啊啊……她转过来了、小欧欧真的转过来了！感谢啊，我又有再活百年的动力了！」「蒂欧多莱大人，请奴役我吧！奴役我这个愚民来建设市镇吧！」「蒂欧多莱妹妹是我的孙女，这点老夫很坚持！」

蒂欧多莱微笑回应观众，每当她挥手致意，就会引发爆炸般的热闹骚动。会场甚至有人兴奋过度而差点晕倒，台下也已备妥警备员和医师，似乎早料到会有这种状况。

在场唯一冷静的，大概就属坐在贵宾席板着脸孔的爱尔纱了。

最近没什么庆典活动，她很久没有换上晚礼服了。她卯足干劲化妆，隐藏了平时小不点贵族的稚嫩气质，可惜妖艳的美貌全被讶异的表情拖垮了。彷佛邻家亲戚的小孩子，在圣诞派对中一个人闹别扭似的。

「那个自以为偶像的，竟然和我一样是贵族，而且还是艾坦市市长……？」

爱尔纱的声音颤抖，显得非常难以置信。

也难怪爱尔纱抱持否定的态度。除了妮娜以外的群兔成员，都受邀参加了这场典礼（当然，小樱负责留守）充当蒂欧多莱的访谈对象。这并不是出自市民的要求，是蒂欧多莱本人拜托的。理由也很单纯，她说——自己是群兔的忠实支持者。

群兔成员也在报纸或广播上，略知蒂欧多莱的情报，然而，不了解蒂欧多莱的为人，对谈时也很难侃侃而谈，所以群兔成员调查了蒂欧多莱·雷贝麦亚的为人经历。经过调查后，她们才知道蒂欧多莱的经历有多辉煌、耀眼、伟大。哪怕找遍全世界十七岁的少男少女，大概也没人拥有那样的经历。

现任艾坦市市长蒂欧多莱，是共和国将门雷贝麦亚家的夭女。身为率领民众的贵族，她从小就接受英才教育。

精通五国语言算是最简单易懂的例子。除此之外，据说她从家庭教师身上，获得了大学程度的教育水平，她的美声足以在圣歌队中担任主唱，乐器的造诣之高更数度夺下音乐比赛的冠军。她写的论文多次被刊载在经济杂志上，受到各方的赞赏。

天资聪颖的蒂欧多莱，在十岁的时候第一次涉足战场。年幼的她造访各地劳军，鼓舞了投身激烈战争中的将士，完成贵族在战争时的使命。讲白了……蒂欧多莱为了自己的组国，尽了一个吉祥物该尽的义务。

可是，就在她十二岁造访某座军事设施时，遭受了空袭而身负重伤。相传她就是那时候受伤，才必需戴上眼罩。现在已成为流行饰品的眼罩，其实隐藏着悲哀的过去。

换成是一般的贵族千金……在受伤后将置身于华丽的社交界，隐姓埋名地度过自己漫长的余生。然后找个位高权重的贵族结婚生子，生活在温暖的幸福之中。相信她过去也有机会做出这样的选择。

没想到，蒂欧多莱竟然参选艾坦市的市长。当时前任市长放弃职务逃跑，因此蒂欧多莱自动当选。从这件事情可以看出，艾坦市是一个没有人想接手的烂摊子。但她以惊人的手腕和速度，改革了这个治安恶劣的国境都市。

过去，艾坦市有一条法律是『犯下恶行者，市民可随意进行惩处。』

君主不干预统治，反而放任复杂的棹力、财富、暴力自成秩序。过去流浪的妮娜曾受这个恶法所苦……实行这个恶法的都市，正是这座艾坦市。

改革的结果，造就了蒂欧多莱的声望。

爱尔纱嘟起嘴巴，似乎很不能接受这种事。

在一旁的桃乐丝，瞄了不太开心的爱尔纱一眼。她身穿唯一的红色礼服，直到刚才都还很享受哥德萝莉市长的表演。看到一旁的小不点贵族咬牙切齿，她露出一脸不解的表情，很好奇爱尔纱不开心的原因。

爱尔纱张开涂满口红的嘴唇说。

「改革恶法、逮捕黑帮、收容难民，我还以为是什么铁血女市长呢……没想到现实和想像差距这么大。」

「铁血不是用来形容女性的字眼吧……」

「不然，好歹也该是干练女强人吧。例如在战争时才华洋溢的高级将校，部下一旦犯错就会挥舞皮鞭的家伙。偶尔还要痛骂几句：你这个废物！野狗！之类的才对啊。」

「爱尔纱脑内对军人的形象，我完全无法理解啊。」

桃乐丝毫无同感，连语气都变得呆板不已。

总之，实际见到蒂欧多莱，才发现她是超乎想像的偶像类型。

真正的蒂欧多莱，不仅没有成熟女强人的感觉，反而充满了萝莉气息，几乎可以直接做成公仔，或是以歌手的身份出道卖唱片了。

「今后的时代，政治也要混合娱乐的要素啊。」

桃乐丝深表理解。

爱尔纱不开心地哼了一声。

「偶像气质和英雄气质是不一样的。艾坦市的女神·蒂欧多莱和安佛列格的英雄，无头群兔，我们何不来比比看，谁能在这场梦幻对谈中，真正抓住人民的心呢？」

「咦？这次的对谈是这么乱七八糟的企划吗？」

和观众打完招呼的蒂欧多莱，转身面对群兔的成员，裙子也轻飘飘地转了起来。附有好几层花边的裙子，质地本身倒是很轻巧。

克儿趴在摺叠式的桌子上，想再看一次蒂欧多莱的小裤裤。她的脸颊紧紧贴住桌面，屁股也翘得高高的。

「唔唔……再、再让我看一次，我就能确定品牌了！否则我确认小裤裤的欲望失控，会冲上去脱掉她的小裤裤啊！」

「你这个没节操的，变、态、少、女！」

爱尔纱往克儿脑袋打了一掌，拍出了轻脆的声音。

她没有使用麦克风，声音却响彻整座会场。在吵杂的群众之中，也能清楚听到爱尔纱清亮的声音。

蒂欧多莱率先有了反应。她张大鲜艳的蓝色眼眸，戴着丝质手套的手掌也用力拍手。彷佛听完小提琴演奏，对演奏者献上赞赏的拍手。

「不愧是群兔的知名操纵手爱尔纱·阿多拉巴鲁特小姐，一看就是负责吐嘈的呢。」

「不要用外表来判断我！」

爱尔纱抓起桌上的麦克风，按下开关大吼。不需要麦兜风也很清亮的嗓音，以更大的音量传遍整座会场。

「你以为褒我几句，就能随便说我是负责吐嘈的吗？我可是阿多拉巴鲁特家族的后裔，敢把我说成讲相声的，别以为你是艾坦市的市长，我就不敢扁你。你给我觉悟吧！」

「咦、等等……你这发言闯祸了。」

桃乐丝急忙捣住爱尔纱的嘴，可惜已经太迟了。

爱尔纱对市长的暴行宣言，传遍了整座会场和收听广播的全国听众。大伙以为现场和佛克西欧共和国会漫延着紧张的冰冷气息。

——没想到，观众的气氛变得更加热络，市民非但没有批评爱尔纱，甚至还支持她多骂一点，现场没有人表现出不开心的神情。

而会场得以保持和乐气息……也全赖他们那位市长的功劳。

蒂欧多莱不只没有生气，遗十分享受爱尔纱的痛骂。她柔软的脸颊发红，双手抱住自己颤抖的身体，似乎在感受爱尔纱的暴雷回荡体内的余韵。对她来说被痛骂就像在品尝高级红酒一般。

爱尔纱惊讶得说不出话，过去被她痛骂的对象，只会有恐惧、生气、嘻皮笑脸的反应，但眼前的蒂欧多莱则是单纯的喜悦。蒂欧多莱不是巧妙回避，再装出若无其事的表情；而是心悦诚服地接受责骂，并转化为自身的快感。

颤抖的市长吐出性感的气息，还对爱尔纱报以热情的视线。

「爱尔纱小姐，你刚才的粗暴言语真是太棒了。自从担任这里的市长……我锻链出对各种语言的抵抗力，包括黑帮的威胁和议员的性骚扰。现在，我被骂反而很有快感呢。所以，能否请你再骂狠一点呢？」

蒂欧多莱发出少女的娇嗔。

爱尔纱被她身上散发的诡异气息乱了方寸。

「你、你、你在高兴什么！你、你是变态吗？撇开市长或贵族头衔，你的年纪比我大吧？被一个年纪小的人痛骂，你就不觉得丢脸吗？拜托你知耻一点！」

桃乐丝叹了一口气，爱尔纱这不是正中对方的下怀吗？

另一方面，蒂欧多莱的微笑依旧开朗明快。

「呵呵，我当然觉得丢脸啊。我知道了……以后不能随便称呼别人负责吐嘈的。感谢你赏我贵重的建言和美妙的痛骂，爱尔纱·阿多拉巴鲁特小姐。」

「……你的说法我无法接受，总觉得丢脸的反而是我，这是我的错觉吗？」

爱尔纱眼神茫然地嘀咕道。

克儿温柔地拍拍她的肩膀，脸上浮现出温和的微笑，堪比教堂彩绘玻璃上的圣母像。

「别担心，爱尔纱。当你自以为是贵族后裔——还沉醉在这种年轻人常有的妄想时，你的存在就已经很丢脸了。」

「那不是妄想！不要用温柔的眼神看我，你的发言会带有奇特的说服力啦！我看起来真的会像脑袋有病的可怜少女啊！」

「爱尔纱，不要害怕，要接受真正的自己喔。」

爱尔纱放下麦克风，调整略微急促的呼吸。观众席的市民大概还想再看蒂欧多莱和爱尔纱逗嘴，他们纷纷拍手吹口哨，催促爱尔纱继续开骂。傻眼的爱尔纱也懒得回应，干脆撇过头来个相应不理。

克儿也安份下来，不忍心再欺负爱尔纱。

蒂欧多莱一脸遗憾的表情，随后又恢复了开朗的神色。

「也罢，开场白就到此为止吧，我想也该进入对谈的阶段了。心爱的市民也期盼已久了吧。」

爱尔纱将头转回来，似乎对访谈抱有浓厚兴趣。

群兔的队长桃乐丝躬身说道。

「市长，请问这次的对谈有主题吗？」

此话一出，蒂欧多莱眯起眼睛，重拾认真的表情。

方才还像参加祭典一样欢腾的观众，全部变得悄然无声，所谓的洗耳恭听大概就是这种状况了。所有人竖起耳朵，准备聆听市长的话语。这位取悦群众的偶像虽是一块宣传看板，但她另有真正的价值……这点从市民的态度即可略知一二。

改正恶法、排除黑帮、重新收容难民。

设立孤儿院、建立医疗制度、提升市民的生活水平。

群兔的成员感受到，蒂欧多莱身上的气质，象征了她数之不尽的无敦功绩。倘若妮娜也在现场，或许也能从她身上感受到桃乐丝散发的说服力吧。

蒂欧多莱·雷贝麦亚昂首说道。

「对谈的题目是『这个国家的未来』。群兔的各位，我和你们的目标是一致的。」




［DAY1］妮娜
现在，妮娜依然时常梦到自己身陷囹圄，被载往陌生土地的回忆。那个恶梦……总在她体虚病弱、过上闷热夜晚、或在狭窄之处睡觉时侵扰她。

每次做恶梦，妮娜就会想起五年前失散的家人。比自己更早被卖掉的两个姊姊，留在故乡的父母，以及年幼的妹妹。

妮娜的两个姊姊——艾芭姊姊和米莱姊姊，不晓得是否过着拥有人类尊严的生活？双亲是否在席巴雷尔联邦的暴政下苟活，每天忙着种田？还有，那个像人偶一样可爱的年幼妹妹——索妮亚是否和自己一样被卖掉了？

被席巴雷尔联邦支配的索尔夏共和国，必需进贡税金与生产物资才行，否则只有死路一条。不少没有达成进贡标准的家园，都在一夜之间被屠杀殆尽。

如果母亲生下健康的孩子，至少还能帮助父亲工作，可惜包含妮娜在内的四个孩子，全是病弱的小孩。养育小孩要多耗费粮食，又得不到太大的劳动回报，因此要养育妹妹索妮亚和未来可能出生的孩子，父母亲只好卖掉妮娜。

就好比一开始艾芭姊姊被卖掉，之后轮到米莱姊姊一样……

不过，妮娜不懂。

为什么父亲母亲，不和我们——不和自己的宝贝女儿一起饿死算了呢？

妮娜知道，想这些事情其实没意义。站在理性的角度思考，卖掉亲手养大的女儿是唯一的办法了。年劝的妹妹必需靠双亲养育，而家中唯独父亲有体力耕田，能生小孩的也只有母亲，妮娜很清楚，自己留下来也是浪费粮食罢了。

所以，双亲只能寄予一丝希望，将她们卖给人口贩子。妮娜和她的双亲，都是这样勉强自己接受事实的。实际上，他们根本不可能选择一起饿死。尤其……面对那个眼睛像玻璃珠一样闪闪发光的妹妹，妮娜觉得自己太贪心了。有一个这么天真可爱的妹妹，凭什么自己这种废物有资格活卜来呢？

可是……

妮娜还记得，脖子被套上铁制项圈的感觉。

以及被人口贩子运往陌生土地的经历。

一旦想起那些过往，妮娜就会忘记姊姊和妹妹，一股脑地憎恨自己的双亲。

她永远忘不了被铁制项圈束缚，以及四肢被粗糙麻绳捆绑的感觉。整个人像条虫子一样躺在地上，四周挤得连翻身都没办法。一路上始终充满中人欲呕的臭味，大家争相吃完人口贩子施舍的黏稠狗食，唯一能做的就是不断地睡觉。被卖掉以后，每天都过着这种生活。

有时候，人口贩子会到市镇放几个小孩下来。被放出笼子的解放感，让他们稍微发出了一点喜悦的声音，但这些喜悦的声音最后一定会变成悲痛的哭喊。妮娜不晓得他们的下场如何，她只知道自己的下场大概好不到哪里去。

妮娜猜想，自己何时会被放出笼子，堕入新的地狱里呢？在那个地狱里，又会尝到什么样的痛苦呢？妮娜小小的脑袋，想尽了各式各样的苦楚。最后……她很清楚自己将遇到超乎想像的可怕体验。因为这个世界，远比小孩子想像的更加残酷无情。

过去，妮娜不敢奢求过上快乐的日子。

她唯一的奢望，是和心爱的家人一起死去。

「……小妹妹？喂、小妹妹？」

「啊、是！」

一道粗犷的声音惊醒了妮娜。

驾驶卡车的壮年男性，担心地看着妮娜。对方正在开车，视线很快又移回了前方，但他一有机会就关心妮娜的状况。

妮娜搭乘的卡车从安佛列格出发，前往佛克西欧共和国与席巴雷尔联邦的国境城镇——艾坦市。这位进口货物的业者是医生的朋友，他表示愿意载妮娜一程。由于工作上的关系，卡车不是直接前往艾坦市，可是多亏对方的帮助，妮娜总算可以省下一笔旅费。

妮娜要前往的索尔夏共和国，位于大陆的偏僻一隅。从艾坦币通过席巴雷尔联邦，就能抵达索尔夏共和国。据说五年前战争结束后，该地依旧有大规模的内乱。妮娜的双亲不一定还留在那里，这一趟寻亲之旅在安全和金钱层面都很困难。

司机抓抓脸上的胡须说。

「小妹妹，你刚才在呻吟喔。」

「是……这样吗？」

妮娜伸手擦拭额头，发现额头上流了不少汗水。她从裙子的口袋里拿出手帕，尽快擦拭额头上的汗水。妮娜心想……要是这样能擦去讨厌的回忆，不知该有多好。

「对了，我们已经到艾坦市罗。」

「真的吗！」

妮娜从副驾驶座的窗户探出身子。

她对这座国境城镇，抱有一种复杂的心思。之前她从深山的村落逃跑，好不容易才逃到这座大型城镇。饥肠辘辘的她偷了几条香肠，还差点被一个男人伤害。不过，她很喜欢吃香肠，这里是她第一次吃到香肠的地方。她寄放在安佛列格的魔动机车，也是在这里拿到的，她相当中意那台用自己存下的金钱修理的机车。

这里是一座充满各种欲望的城市。

以前造访艾坦市，这是妮娜对艾坦市的印象——

「哇啊啊！」

然而，当她看到窗外的风景，不禁发出了赞叹的声音。

城市的印象有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变。过去这里到处都是垃圾，现在却连一个烟蒂都看不到。街上没有街友和乞丐的身影，取而代之的是小孩开心上学的模样。那些画满涂鸦的肮脏大楼，看上去也变得干净亮白。乍看之下，这里就是一座美丽又时髦的都市。

艾坦市变美了……简直称得上改头换面的程度。妮娜还以为司机介绍的是别座城镇，但仔细一看市容，有几处地方妮娜也颇有印象，因此这里的确是她过去造访的城镇。

「现在，我们是开在主要道路上，以前来这里也很恐怖呢，路上随时有可能发生黑帮火拼的事件。」

安佛列格除了野战车外没有太大的威胁，这种危险的传闻在安佛列格是绝对听不到的。而光看现在艾坦市的治安，这类恐怖的话题就像虚构的一样。谁会相信黑帮火拼的场所，后来成了小孩上学的道路。

「小巷内也变得很干净整洁了，如今老弱妇孺也敢在街上独自行走。若说群兔是安佛列格的英雄，那么这里的新任市长就是艾坦市的英雄了。」

司机的称赞害妮娜有点不好意思，她忸忸怩怩地寻问司机。

「啊、请问，新任市长是什么样的人呢？」

「详情我也不清楚，总之能在短期内改变这座城市，一定是个很精明的人。连国家高层都表扬她的功绩，希望她担任国家的议员呢。最了不起的是，她是一位贵族，却很了解老百姓的心声。」

司机很饶舌地评论着当今的市长。

妮娜心想，不晓得是他特别喜欢市长、还是自己太不谙世事……或许两者都有可能吧？

「听说啊，她实行了原本已经中止的难民收容计划呢。」

「你说难民是吗？」

指挥交通的警察发出停止讯号，卡车必需停下来等到可以通行为止。

「索尔夏的内战很严重对吧？所以，市长收容那里的难民，让他们住在名为开拓村的地方……啊啊、小妹妹你也是索尔夏出身的对吧？」

妮娜点点头，事实上她高兴得快要跳起来了。

说不定，父亲、母亲、还有索妮亚——家人都来到这座城市了。他们也许过着和内战无缘的和平生活，这是有可能的。看来在穿越国境之前，有必要造访那个开拓村。

有机会见到家人了！

妮娜兀自兴奋，那位司机又说了。

「那是市长大人的德政……你去市公所应该能查出一些端倪。小妹妹，我就送你到那里好吗？」

「是、麻烦你了！」

妮娜元气十足地回应，内心却浮现了一丝不安。

万一真的见到家人，她该用什么样的表情面对他们才好呢？

市公所不是事务性质的大楼，而是用过去领主居住的豪宅改建的。观光向导的立牌上，说明了这问市公所建设至今的大略经历。国政体制从君主集权制改为议会制以后，这里本来是流亡海外的贵族持有的……妮娜斜眼看着这些解说，一脚踏入了艾坦市的市公所。

走进入口来到大堂，妮娜看到三层楼的透天构造。透天的天花板上还挂着水晶吊灯，每根柱子都有精细的装饰，一眼就能看出这是一个豪华的地方。另外，室内打理得很干净，柱子、墙壁、地板都光溜溜的。

根据大堂的立牌说明，在新市长就任以前，馆内有许多的涂鸦和被破坏的雕刻，整座建筑和鬼屋没两样。而且职员的水平低落，摆设也是脏乱不堪，从这些地方不难察觉市长大刀阔斧的努力痕迹。

妮娜踩着柔软的地毯，来到了服务的柜台。柜台里有一位感觉很能干的女性职员，妮娜联想到辅佐医生的贝雅莉洁。

妮娜重新背好旅行用的背包，寻问那位女性职员。

「呃、你好，关于开拓村的难民，我有几个问题想请教一下……」

妮娜话还没说完，女性职员就先回话了。

「很抱歉，按规定我们不能告诉市民有关开拓村的情报，还请您谅解。」

职员很有礼貌地低下头来道歉。

寻亲一下就遭遇挫折，妮娜也急得乱了方寸，她趴在柜台上追问对方。

「为、为什么你不肯告诉我？我的家人……我父亲、母亲、还有妹妹可能到了你们的开拓村啊？」

女性职员深受动摇，脸上也露出了哀伤的表情。如果可以的话，她也很想告诉妮娜。妮娜从她脸上看出了这样的情感。

「市民和难民——在这里我们称为开拓民，我们必需避免双方发生冲突。开拓民的生活区域仅限于开拓村，开拓村的所在地外人是无从得知的。我不会阻止您寻找开拓村，但我们无法告诉您任何讯息……」

「怎么这样……你这种说法根本就是隔离难民啊！」

妮娜紧咬嘴唇，难以接受对方的说法。

女性职员的说法——听起来就像把外人拘禁起来一样。搞不好难民被带到无人知晓的地方，在背地里受到惨无人道的对待。

「您、您误会了！」

看到妮娜不满的反应，女性职员也开始慌张了。她急忙挥挥手，告诉妮娜事情不是那么回事，顺便思考该如何妥善说明比较好。瞧对方慌张的模样有些奇怪，落寞的妮娜终于抬起头来。

「开拓村确实离这里小有距离，但我们并没有拘禁难民。他们有居住的地方、食物也非常充分，那里的土地宽阔，非常值得开垦的。您也许认为我们在自夸，可是我们收容难民的准备很完美。艾坦市的居民要是知道那里的环境有多美好，很可能会嫉妒呢。遗憾的是，犯罪和就业问题尚未完全解决，不满的市民也所在多有……」

进行说明的女性越说越没有精神。

看上去她对开拓村的待遇很有信心，另一方面，她也很了解艾坦市抱持的问题。正因为她知之甚详，所以才显得特别过意不去吧。

「市区若有充足的场所和工作机会，我们也很想立刻收容难民。问题是，现在我们无法容纳更多人口，只好在市区以外的地方设立开拓村了。不过！」

女性职员激动起身，猛然举起拳头高喊。她的情绪落差吓到了妮娜，气势强到简直可以和野战车交手了。

「我们艾坦市的职员，总有一天会达成开拓村和艾坦市的合并使命！我们的理想是建立一个美好环境，让原来的居民和新来的居民和平相处。请不用担心，我们有优秀的市长足以完成这个理想！」

受对方的气势影响，妮娜不由自主地鼓掌了，双手插腰的女性职员鼻孔喷气，似乎对自己在这里工作感到非常光荣。

妮娜认为对方说得也有道理，与其在准备不全的状况下收容难民，造成双方争夺工作机会、食物、居住场所，还不如让难民待在市镇外安稳过活。

不过，妮娜难掩失望。妯只是想知道家人的情报……没打算散播开拓村的位置，更不会给别人添麻烦，她唯一的希望是见上家人一面。

妮娜正要转身走向大堂外面时，二楼传来了一阵很洪亮的声音。

「说到那孩子和那东西，当然不做他想啊？就是那个啦，那个！你有好好寻找吗！」

一位少女走出标示着『会议室』的房间，她走过透天的走廊，步下通往大堂的楼梯，途中还扯着嗓子和随行的男性攀谈。

其实，就算她的声音不大，妮那也会注意到她的存在。

少女有一头晶亮的银色秀发，她将秀发绑成双马尾，就像龙的胡须一样轻柔飘逸。如果解开发带，她的头发一定长及地面吧。少女的右眼戴着时髦的眼罩，左眼则是引人注目的深蓝色大眼睛。那端正的五官和娇小的身形，令人联想到贵族的公主。

最吸引妮娜的，莫过于那一身轻飘飘的礼服了。那种附有好几层黑白花边的神奇造型，坊间称为哥德萝莉服，妮娜并不知道这个名称。只是，当妮娜第一眼看到她的衣服，想要穿上那件衣服的心声差点脱口而出。

不晓得那个人是谁？也许是真正的贵族公主吧？

少女走下楼梯，凝视妮娜好一阵子。

紧接着。

「啊啊——！」

少女突然指着妮娜，全力冲到妮娜的身旁。

哥德萝莉少女握住妮娜的双手，整张脸贴到她的面前。妮娜闻到些许的香水味，近在眼前的少女看起来更加美丽，宛如数百年前的人偶雕刻师留下的最后一尊作品。

起先，哥德萝莉少女很认真地观察妮娜，随后她露出了一个开朗的笑容。她的华美笑容吸引了妮娜的目光，恰似一蕊桃花朵盛开的瞬间。

「请问，你是无头群兔的妮娜小姐对吧？」

「是、是的。」

妮娜一承认自己的身份，哥德萝莉少女甩着妮娜的双手，而且还激动跺脚来表达自己的感动之情，她的反应形同追星族遇上自己的偶像。少女一脸兴奋的表情，满心向往地看着妮娜……妮娜很担心她兴奋到流鼻血晕倒。

哥德萝莉少女冷静下来后，凝视着妮娜的双眼说。

「我　是　你　的　粉　丝　，　请　你　帮　我　签　名　好　吗　！」

她用水汪汪的大眼睛恳求妮娜。

自从击败马德卡特，无头群兔的名声不仅传遍安佛列格和佛克西欧共和国……几乎全世界都听过她们的名号。不过，报纸和广播的瞩目只维持了一个月左右，这趟旅途完全没有人发现妮娜是『群兔战车队的炮手』一事。

面对这种久违的反应，妮娜不知该如何是好。她重拾冷静的态度，寻问那位异常兴奋的哥德萝莉少女。

「呃、你说的签名，是签上自己的名字就好吗？」

「是的，请务必给我签缶。呃呃，我这里有笔……啊、糟糕，我没有色纸！」

哥德萝莉少女一连变换了好几个不同的表情。

手持油性笔的慌张少女，头上亮了一个电灯泡，似乎是想到了解决的办法。

「那麻烦你签在我背上吧，我现在就脱衣服。」

「在大庭广众下脱衣服不太好呦！」

哥德萝莉少女解开胸口的领结，妮娜反射性地按住她的双手。

想不到，平时警戒爱尔纱全裸嗜好的技能，会在这种时候派上用场……

之后，又有一个人跑来阻止哥德萝莉少女的脱序行为。在二楼走廊和她交谈的男性立刻追上来，用抓篮球的方式一把抓住她的脑袋。

仔细一看，那位男性比哥德萝莉少女高三个头，感觉比医生还要高大。他的身材苗条修长，和他身上的立领军装（非共和国的军装）相得益彰。男子腰部挂了一柄老旧的军刀，而且五官端正风雅，在安佛列格是十分少见的类型（尤其在战车驾驶中更是罕见）。

妮娜判断，这大概就是小樱小姐说的帅哥吧。包含小樱小姐在内的许多未婚女性，都希望有一个骑着白马的王子来拯救公主（也就是拯救自己）。妮娜不太能理解这是怎么回事，总之这似乎是普世的价值观。

军装青年拉开哥德萝莉少女，手掌用力搓着她的脑袋。军装青年的动作，和桃乐丝温柔抚摸妮娜的动作不一样，而是不得不帮狗洗澡的感觉。

军装青年很有礼貌地低头致歉，哥德萝莉少女的脑袋也被他抓得上下摇晃。

「抱歉，我们的笨蛋市长给你添麻烦了。这家伙是被虐狂，我会好好处罚她的，可惜她没什么反省能力就是了。」

「泥、泥在干什么、雷奥纳多！我是打算向妮娜小姐要签名，顺便卖肉来提升市民的好感度啊……」

「提升的是你的心跳吧，变态……」

这位落寞垂首的军装男，原来叫雷奥纳多。

看样子，他对哥德萝莉少女不抱任何期待。感觉这一连串的举止，也是基于工作义务才心不甘情不愿应付的，他很清楚这么做根本没有意义。

妮娜反问了一个对话中的重点（绝不是被虐狂云云的事情）。

「请问，这位是市长吗？」

被抓住脑袋的哥德萝莉少女回答。

「我就是市长喔。」

她还比了一个V字的手势。

这时候，一位机灵的职员拿了大张色纸过来。妮娜收下色纸和油性笔，签下她在医生的事务所学来的姓名写法。妮娜担心的是，担任写字老师的贝雅莉洁，曾批评她的字是『遇上世界末日的蚯蚓在痛苦打滚』……

「请写上，给蒂欧多莱美眉。」

「……给蒂欧多莱美眉。好、我写好了。」

妮娜将签好的色纸，交给哥德萝莉少女蒂欧多莱美眉。

妮娜很担心对方批评自己写的字不好看，但蒂欧多莱很珍惜地抱住色纸，笑得像一个得到布偶的小孩子。

「请问，她真的是市长吗？听说她整治城市，还抓了不少坏人……」

少女的笑容实在太天真无邪，妮娜忍不住寻问那位军装青年。

青年点点头——好像很不愿意承认似的。

「她确实是这座艾坦市的市长蒂欧多莱·雷贝麦亚，想要独力改变世界的十七岁少女。我是她的护卫骑士雷奥纳多，碍于家世的关系，我没办法违抗这家伙。」

话虽如此，妮娜总觉得他对自己的上司太不敬了一点。

蒂欧多莱想必没有听到他们的对话……她从亢奋状态复原后，这次又忽然害羞起来，开始慌张地在面前挥手。

一直被对方态度所惑的妮娜，看到蒂欧多莱表现出一位少女该有的娇羞，总算是松了一口气。这代表对方不是难以望其项背的超级少女，而是一位单纯的十七岁女孩。

「我、我不是因为那起事件，才变成你们的支持者喔？我不是跟流行才支持你们的喔？别看我这样，其实我是个战车队爱好者呢，之前我就一直在注意安佛列格的战车队了。后来听说群兔的成员抓到越狱的囚犯……」

蒂欧多莱放下双手，意图掩饰害羞的情绪。她张开嘴巴努力侃侃而谈，那个模样与其说是统治城市的市长，不如说是被迫即席演讲的女学生。

「你们带给我许多的勇气。从事市长的工作，总会遇上许多困难。我只是个年幼的女孩子，时常会被别人看轻。不过，得知了群兔的活跃后，我也燃起了要加油的念头。」

「你离题了啦，公主。」

「你、你很烦耶，雷奥纳多！」

蒂欧多莱踩了雷奥纳多一脚，被高跟鞋踩到照理说应该很痛，但雷奥纳多的靴子似乎藏了什么东西，他完全没有痛苦的模样。

「区区仆役，你也太嚣张了吧！」

「谁是你的仆役啊，我是护卫骑士啦，哪有护卫被主人踢还喊痛的？」

不甘心的蒂欧多莱，用力踹了雷奥纳多的胫骨一脚。

「好痛，死小孩，你敢真的踢我！」

「胫骨没办法锻链对吧……好痛！你为什么踢我啦！」

他们两个开殆拼命踹对方胫骨。

看蒂欧多莱和雷奥纳多的互动，妮娜在欢笑之余还有一个感想。

果然，和马德卡特战斗是对的，没有选择逃跑是对的。妮娜不只守护了安佛列格，甚至还鼓励了许多远方的人，这真是一件美妙又开心的事情。

「……啊啊、对了。」

蒂欧多莱轻轻击掌，彷佛想到了什么事情。

「妮娜小姐比预定的时间更早抵达，你决定好住宿的地方了吗？」

「预定？……那个、请问你说的预定是什么意思？」

摸不着头绪的妮娜反问，蒂欧多莱也是一脸困惑的样子。

一旁的雷奥纳多帮忙解释。

「两天后这里将举行颁奖典礼，群兔的成员也受邀参加……看来，妮娜小姐不知道这件事情，请问你是独自旅行吗？」

「啊、是的。」

妮娜点点头，对这个偶然的巧合感到很惊讶。

蒂欧多莱笑着说，这实在是一件幸运的事情，她似乎很庆幸这个偶然的巧合。

「那么，欢迎你逗留到两天后的颁奖典礼喔。我们会帮你安排旅馆的，请务必出席典礼上的对谈，一起来谈点恋爱的话题吧。」

「在舞台上谈恋爱话题，你以为是参加惩罚游戏喔？」

雷奥纳多拍了蒂欧多莱的额头一掌。

蒂欧多莱眼角泛泪，用手轻抚自己疼痛的额头，她仰望着拍打自己的护卫骑士说。

「你踢我胫骨的动作缺乏爱情，不过刚才的吐嘈非常舒服喔。我再说一次刚才的话，请你再吐嘈我一次吧！」

「你是有多想挨打啊，变态市长！你干脆雇一个人负责吐嘈算了！」

「原来还有这个方法，但我比较喜欢被你打喔？」

妮娜注意到，柜台的大姊姊在拼命憋笑。

蒂欧多莱和毒舌的小樱小姐见面一定很有趣……妮娜怀抱这种妄想，来排遣自己必需拒绝对方好意的遗憾。

「那个，市长……」

「请叫我蒂欧多莱美眉吧！」

「……蒂、蒂欧多莱美眉？」

「咕～～！」妮娜犹豫地遵从指示，蒂欧多莱浑身颤抖地发出怪声。就好比眼前有一只可爱的小狗，整个人陶醉不已一样。

享受过快感之后，蒂欧多莱再次凑近妮娜。

「那么，我可以称呼你妮娜小妹吗？」

「妮娜小妹、是吗……」

回想起来，有不少人称呼自己『妮娜』或『妮娜小姐』，但没有人称呼『妮娜小妹』。这种称呼方式又和群兔的成员不同，感觉有点像……

「有点像称呼朋友的方式呢，我好开心喔。」

「那我就称呼你妮娜小妹了——不对、还是妮娜小妹妹好了．不行不行，来个妮娜宝贝比较好啊啊！」

「喂、市长，妮娜小姐有话要说啦。」

雷奥纳多抓住蒂欧多莱的脖子，用力将她拎了起来。

妮娜对着在半空中挣扎的蒂欧多莱说。

「我、我正在寻找自己的家人，听说索尔夏的人都在开拓村是吗？」

雷奥纳多闻言，表现出了凝重的神情。

「我想妮娜小姐也听说了，我们无法谈论开拓村的事情。在市民和开拓民的生活安定下来以前，我们是禁止他们互相干涉的。这是开拓民主动提议的，为了保护大家的生活，我们也必需遵守规矩才行。」

「可是、他们是我失散的家人啊……」

雷奥纳多也是一脸有心无力的表情。

换句话说，妮娜可能没办法去开拓村确认自己家人是否在那里。

正当她落寞垂首的时候。

「别担心，我有特例卡！」

蒂欧多莱猛然大吼，顺便拿出了一张名片大小的卡片。

前来凑热闹的职员，都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干嘛搞一个卡片型式啦！而且，那不是你在餐厅拿到的会员卡吗！那张卡片是有什么特别的力量啦！」

蒂欧多莱走近妮娜，无视雷奥纳多的吐嘈。

「我是正义的伙伴、不是死守法律的酷吏。既然妮娜小姐想要寻找家人，那么我自当带你前往开拓村。今后，或许也有人像妮娜小姐一样前来寻找家人嘛。雷奥纳多，你去把车子开到门口吧。」

「是是，希望这个例外不会引来麻烦啊。」

快步离开的雷奥纳多表面上反对，表情却充满了干劲，看样子他并不反对蒂欧多莱的做法（妮娜也再次体认到，这个人果然就是所谓的帅哥）。

「我送你到外面吧。」

语毕，蒂欧多莱牵起妮娜的手，她的手柔软又细嫩……果然是十七岁少女的触感，而不是一个劳动者的手掌。

妮娜在职员们莫名其妙的掌声欢送下，和蒂欧多莱离开了市公所。

正门玄关的前面，有一个用庭园改装的圆环道路，路上有许多即将造访市公所的人民。来到这里的人举止各有不同，有人看似繁忙、也有人像在散步。还有人在原先的庭园喷水池前面，坐在畏椅上打发时间。这种如同艾坦市缩影的光景，很适合用悠闲这两个字来形容。充满朝气，却又不失平稳。

走下玄关前的石阶，有一位抱住婴儿的女性前来。她的年龄比桃乐丝大上几岁，似乎是婴儿的母亲。

「你好，市长，我正打算递交出生证明呢。」

「哇啊、好可爱的孩子喔，恭喜您生下一个健康的宝宝。」

妮娜也和蒂欧多莱一起观看婴儿。

在医生的事务所工作时，妮娜也时常帮忙照顾婴儿。那些婴儿的际遇各有不同，有些婴儿是公所职员的小孩，或是失去双亲的孤儿，总之妮娜蛮喜欢照顾婴儿的，一看到那些可爱的婴儿，妮娜就会流露出窝心的微笑。

「我替孩子取名蒂欧朵拉，希望能沾点市长的光。」

「您这么看得起我，我也很高兴呢。那么，我也来祝福一下小宝宝吧……」

蒂欧多莱轻吻了婴儿的额头。

也不知道婴儿有何不满，竟然开始哇哇大哭。哭声之凄厉，简直就像亲眼看到晚餐的香肠披没收了似的（这是妮娜的说法）。

「为、为什么……蒂欧多莱美眉好受伤喔。」

「对不起，市长，这个孩子比较怕生啦……」

母亲安抚大哭的婴儿，连忙进入市公所之中。

大受打击的蒂欧多莱也快哭了，这时一位戴着安全帽的工作服男子来了。他的手上提着工具箱，腋下还夹着类似设计图的纸束。他的身上沾满了泥巴，显然一直忙到现在都还没有歇息。

「市长，关于堤防的工事，我们已经追上延宕的进度了。使用支流和水路的水量调节系统也准备妥当，连游水池都完工了。」

听完男子报告，泪眼汪汪的蒂欧多莱雀跃不已，恢复了原本的好心情。

「唉呀、真不愧是土木课的肌肉男呢，两个礼拜的工作只花一半时间就完成了，我好喜欢你们强壮的二头肌喔。」

大受称赞的作业服男子，露出了洁白的牙齿欢笑。

「这都要感谢市长给我们新的机器啦。」

之后，路过的市民都跑来和蒂欧多莱交谈。有人来讨论工作上的问题或今后的计划，也有人以朋友的态度聊起今天的膳食，蒂欧多莱也很积极地制造和市民交谈的机会。

过了一段时间，雷奥纳多开着魔动四轮车来到圆环。

妮娜感谢对方的好意，搭上了那台车子。

临行前，窗外的蒂欧多莱竖起大姆指，祝妮娜顺利找到家人。

X

离开艾坦市的四轮车一路向东直行，车子开过密集的住宅区后，来到一处类似安佛列格的宽广农村，这里有不少细小的河流，车子也多次开过小桥，想来这里可能是一个水资源丰富的地区。

走过农村后，有一整片尚未开发的草原。草原的地势有若干起伏，地势低洼地区正好是车子通行的道路。由于道路蜿蜒、杂草长度颇高，妮娜看不清前方的路途。

另外，草原前方有一个叉路口，一条通往山区、另一条是向东延伸的老旧道路。

车子直接开向山区，山谷的道路响彻秋蝉清静的呜叫声，路面上留有战车的行进轨迹，和秋蝉的呜叫声交织出一种萧瑟的气息。妮娜不禁怀疑，这里是否真有开拓村。

山区的道路险峻，车子花了不少时间才开到这里。假如前方真有开拓村，那么蒂欧多莱的计划确实成功了，习惯市区生活的市民不可能特地来到这种地方。

等车子来到开阔的场所时，早已过了日正方中的时刻了。

前方举目所及尽是一片营房众落，屋顶和外墙大多还很新颖，显见这些房舍建造的时间并不长。这一个广阔区域的北边是陡坡、南边是深邃的河川，地势是向东边延展的。里面有许多开拓民，他们大多拿着农具，准备进行午后的务农作业。与世隔绝的开拓村人口众多，并没有寂寥的气息。

「这里真的离艾坦市好远喔，感觉也没有电力设备呢。」

妮娜有感而发，开车的司机回答。

「等他们经济上有办法自立，才打算委托这些建设。他们说自己的村子不假外人之手，所以我们没有派遣指导或警备队支援。」

司机停车，拉起了手煞车杆。

「明天，载运物资的卡车会来村子，你回程可以搭那台卡车。」

「我知道了。」

离开座车的妮娜，目送那台车子离开。

妮娜重新背好包包，走下前往开拓村的坡道，她闻到农村特有的浓厚土味。这是妮娜从小就习惯的味道，她的身心也自然放松了。过去在群兔的事务所，她总是主动帮忙处理农田的工作。

例如高丽菜、马铃薯、蕃茄、洋葱……

「呜呜、每一种都很适合搭配香肠呢——不对、现在不是思考这个的时候！」

妮娜抛下脑内料理大赛，重新提振自己的心神。她知道自己是来寻找家人的，没有时间可以发呆了。首先，应该要去拜访开拓村的领导人才对。

不过，这里的小屋外观都差不多。相同颜色的屋顶栉次鳞比，顶多大小稍有不同。不晓得往内部前进，是否能找到事务所之类的地方？

正当妮娜犹豫不决的时候。

「姊姊、你是谁？」

有人拉住了妮娜的裙子。

妮娜低下头一着，有一位小孩子正好站在她的视线死角。年龄大约五、六岁左右……小孩有一头黑色短发，以及令人印象深刻的大眼睛。对方身上穿着大人宽松的衬衫，大概是拿老旧的衣服来凑数的吧。那个小孩的眼神充满好奇的光彩，并没有任何敌意。

妮娜蹲下来，配合那个小孩子的视线高度。这是不会吓到小孩子的基本技巧——桃乐丝过去也对妮娜这么做过，妮娜是从桃乐丝身上学来的。

「姊姊我是来找家人的，小朋友是这个村落的小孩对吧？」

开拓村的小孩拍拍胸脯——彷佛在称赞妮娜问了一个好问题。

「我是探险队的队长喔。」

「小小年纪就当上队长，真了不起呢。」

妮娜赞许对方，那位开拓村的小孩——或者应该叫队长吧——那小孩拉着妮娜的手掌，元气十足地冲了出去。受到小孩的体重牵引，妮娜也重心不稳地向前进。

「我来当姊姊的向导！」

队长带着妮娜跑过平房间的巷弄，得意地向妮娜介绍这里。

「大间的房子，可以住四到六个人喔。料理和裁缝是女人的工作，取水也很辛苦。我也时常帮忙，很累人呢。姊姊，你擅长料理和裁缝吗？」

「我不太擅长呢……」

妮娜有点后悔，早知道在旅行前先练一下了。

「那姊姊是我们的伙伴。」

探险队的队长更用力握住妮娜的手掌，似乎对妮娜涌现了一股亲近之情。

妮娜从平房的小窗子里，看到有女性操作老旧的织布机进行裁缝，其中不乏比妮娜更年幼的少女，也有家庭在准备迟来的中餐，屋内飘来阵阵烤面包的香气。若妮娜的嗅觉无误，那是索尔夏的主食黑面包。

在户外行走的开拓民，对妮娜投以好奇的眼光。除了司机说明的物资卡车以外，这里鲜少有外人来访吧，穿着水手服的少女就更加少见了，也难怪大家会好奇。

穿过小屋密集的地区，北边的陡坡旁有一座大型的畜舍。里面养了不少农耕用的马匹、乳牛、猪只。

正面还有一大片宽广的田地，看来开拓村是一块由西向东延伸的扇状土地。小屋聚落给人狭长的印象，农田的面积倒是很宽广。眼前有许多即将收成的夏季蔬菜，远处则有开垦到一半的新田地。

「大家都吃这里种的蔬菜喔，之前是第一次收成呢。姊姊，你敢吃青椒或红萝卜吗？」

「不敢耶。」

队长点点头，深感妮娜和自己志同道合。

队长牵着妮娜的手，带妮娜跄进温暖的田地中。有时候，一些和妮娜差不多大的小孩，会叫队长下田帮忙。不过，队长只说自己在忙着冒险，并没有理会他们。

二人穿过温室之间的小径。

妮娜暗自期待，不知道接下来有什么趣味的光景……不料，穿过温室之后，她看到的却是令人心痛的蛾象。

「姊是址我的伙伴，我带你去秘密基地吧。」

农地的前方是废墟聚落，废墟中的水泥建筑不多，多半以木造建筑为主……现在建筑也只剩残骸了，东面有许多被砍伐的树木，这个聚落大概是以前用来开垦森林的根据地。

妮娜捡起脚边的某样东西，那是一顶生锈的破旧头盔。头盔有一半破损，而且是遭受炮击的破损痕迹，并非老旧损坏的模样。

这代表开拓村以前也有住人，只是最后化为战场毁灭了。然而，这片丰饶的土地可以种植蔬菜，土地本身的价值是很高的。山上有丰富的林木，采伐后不但能获得木材，土地也能用来盖农场。再加上这里离市区很远，是一片最适合收容难民的场所。

蒂欧多莱·雷贝麦亚。

她果然是个了不起的人物。

妮娜大为感动，探险队的队长开始攀爬瓦砾堆。队长的娇小身体努力攀爬的模样，活像一个挑战断崖的攀岩高手。妮娜会有这样的感想，也许是队长认真游玩的态度使然吧。

「姊姊，快来快来，我告诉你秘密武器喔！」

队长招手呼叫妮娜，妮娜也开始攀爬瓦砾。不过，瓦砾堆不太安定，断裂的木材又很尖锐，妮娜的身手没有队长那么矫健。

「你告诉我没关系吗？」

妮娜不太好意思地寻问瓦砾堆上的队长，毕竟她不是开拓村的居民，纯粹是办完事情就要离开的外人。当然，妮娜没打算用秘密武器干坏事、她也不会告诉开拓村的大人，但她终究有些过意不去。

队长自信满满地回答。

「没关系啊，姊姊也是小孩子嘛。不擅长料理和裁缝，不敢吃青椒和红萝卜，这些都证明姊姊是小孩子。」

「啊哈哈哈。」

感到可耻的妮娜发出了干笑声。

好不容易爬上瓦砾堆，队长佯装大人，摸摸妮娜的脑袋。

「很少有小孩爬得上来喔，姊姊真了不起！」

「谢、谢谢。」

「姊姊辛苦了，你快看这里面。」

队长指示的地方，是瓦砾堆顶端的一个空洞。瓦砾堆叠成的洞穴，刚好是一个小孩子足以通过的大小。

妮娜望向洞穴内侧，她很怀疑自己是否爬得进去。

洞穴内的宽敞空间令她大吃一惊。

「——是魔动战车！」

位于瓦砾顶端的洞穴，碰巧通往被堙住的魔动战车。

光看战车大小，是偏小型的中战车，应该是四人搭乘的设计构造吧。现在魔动战车成了小孩玩乐的地方，里面放了一些玩具。比较接近秘密基地，而不是秘密武器。

「很厉害吧？」

「嗯……这台战车一直沉眠此地，没有成为野战车呢。」

这台魔动战车上还有魔法板，配线想必都生锈了吧。战车外观斑驳不易辨认，但看得出是佛克西欧共和国的战车，主要是用来支援步兵的中战车刺猬——或是相似型号吧。

妮娜发现，自己犯了无意间分析战车的职业病。

「这台战车能动吗……」

妮娜自言自语，队长意气风发地说。

「可以喔！只是，我的魔力太弱，没办法启动。」

「启动战车很危险，没有受过专业训练的人，不能随便搭上战车喔。拥有自己的战车，也要到公所或协会登记才行……」

「是喔……」

队长遗憾地叹了一口气，动作轻快地跳下瓦砾堆。

妮娜也蹑手蹑脚地跟在后面。

这时，妮娜偶然看到，瓦砾堆有战车履带碾过的痕迹。奇怪的是，这道痕迹还蛮新的，难道有野战车来过吗？……要真是这样，村民没有准备对抗手段，未免太不自然了。

「姊姊，你怎么了？」

「咦？啊、嗯……没什么。」

队长又握住妮娜的手，带她穿越大家在干活的农田。不久，妮娜她们又回到了东边的营房聚落。中途，妮娜看到一栋类似集会所的大型房舍，那里似乎不在队长的向导计划内。

走着走着，队长指向一间小屋说。

「我有点累了，等等到我家休息吧。」

队长抬头仰望妮娜。

「呐、姊姊。」

队长的表情很像在寻问老师数学问题，方才的自信已不复见。

妮娜回想起自己在医生的事务所工作时的情景。

「怎么了？」

「不是搭乘战车的人，就不能启动战车吗？」

妮娜点点头。

「那么，群兔的成员，有办法启动那台战车吗？」

这么小的孩子也知道群兔的名字，妮娜惊讶之余又有点开心。

妮娜心想，当然有办法啊。

她正要回答时，队长的小手握住了房子的门把。

「群兔的炮手，是我的姊姊喔。」

「咦？」

妮挪愣住了。

「曾经和姊姊在一起的人，有拿报纸给我看喔。我是在报纸上，第一次看到姊姊。照片好厉害，拍起来好漂亮呢。」

群兔的炮手，是她的姊姊？

那么，她是我的……

妮娜凝视着这位打开房门的小孩。她用男性的方式自称，一头短发配上乾瘦的身材和朝气十足的模样，看上去就是个男孩子。不过，仔细看她开门的动作有种女孩的风范。

妮娜其实已经完全不记得自己失散的妹妹了，她们失散的时候妮娜才七岁，妹妹也才两岁。双方的年龄这么小，对方也不记得姊姊的样子才对。

假设妹妹平安长大，现在也该七岁了。问题是，素尔夏是个很贫困的国家，妮娜一家子姊妹身体又不好，七岁的小孩看起来只有五岁的大小。

所以……所以她是……？

妮娜对那个负责向导的孩子——不、妮娜对那个少女说。

「你的名字，是不是叫索妮亚？」

「……姊姊，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少女回过头，和妮娜四目相望。

妮娜现在才发现，自己和眼前的小孩长得有几分神似。包括头发、眼睛、皮肤的颜色，尤其眉毛的形状更为相似。看她的发旋乱翘，妮娜想起自己以前也要花不少时间整理。小时候的妮娜，也是留着一头男孩般的短发。

这种不可思议的感觉，彷佛穿越时空和过去的自己见面一样。

遗憾的是，这份奇妙的邂逅没有持续太久。

「就　剩　下　一　个了！」

屋内传来的女性尖叫声，撕裂了妮娜和少女的心灵交流，将她们拉回了现实中。

接着女性不断嘶吼，无奈席巴雷尔腔实在太重，妮娜听不懂对方在说什么。妮娜在安佛列格偶尔也会用上席巴雷尔的日常会话，只是索尔夏的独特方言她快忘光了。

不过，妮娜对那个声音确实有印象。

「就　只　有　这　一　个！你　才　应　该　好　好　想　一　下！」

门内响起的另一道声音，妮娜也有印象。

那是一道粗野、又充满草根气息的农人嗓音。

少女慢慢打开房门，屋内有一对男女在争执。男人高举拳头，女人倒在地上泪流满面，一块黑面包掉在他们的中间。他们的外观消瘦虚弱，眼神却透露狰狞的目光，虎视眈眈地盯着唯一的食物。

父母在争夺食物。

妮娜顿悟了，她只能这么想。

因为，妮娜以前也做过一样的事情。她被父母卖掉后，曾经被当成狗拴住脖子进食。一群小孩拼死争食馊水般黏稠无味的食物，被绑住的双手无法使用，大家将脸挤进盘子里，顾不得食物沾满脸庞。衰弱到无法动弹的小孩会被踢到后头，人口贩子准备的食物根本不够。

妮娜深知，在极限状态下的人类有多丑陋。

不知这样的光景重复多少次了？身旁的这位少女——索妮亚一定见识过很多次了吧。毕竟索尔夏的粮食问题，远比开拓村更加严重……

妮娜感觉内心越来越混浊了。

自己被卖掉时，父母拿到的三枚银币呢？也成了他们争夺的物品吗？妮娜不愿去想像，但她亲眼见到父母在争夺食物，答案已经很明显了！

妮娜呆站在原地，争执中的双亲缓缓转头看着她。两双激动的眼神锐利地注视妮娜，就像妮娜也曾经有过的野兽目光。

「你是、妮娜？」

母亲寻问妮娜。

妮娜拼命摇头否认。

「你果然是妮娜啊！」

父亲也喊着妮娜的名字。

妮娜慢慢后退，她不愿承认、更不想答话。

她想，那时候我有三枚银币的价值。

那么，现在呢？

现在他们眼里，我是多少价值的硬币——？

「我才不是妮娜！」

妮娜扯开喉咙大喊，转身逃离了那个地方。

小孩子和虚弱的大人根本追不上她。每天认真工作的妮娜，和群兔成员一起训练，又有许多美味的食物可供享用，开拓民是不可能追上她的。家人的身影，转眼间就消失在营房的另一端了。

妮娜决定回到安佛列格，这次旅行就当没找到家人吧。早知道不要见他们就好了，干脆回到群兔的事务所，和伙伴们开心地过日子，想像家人在遥远的故乡生活，而不是丑陋地互相争夺面包。

「呼、呼、呜、呼……」

等妮娜冷静下来，她已经跑下村子东边的山道了。

坡道挡住了开拓村，村中的作息声响和交谈声，都被蝉鸣声淹没了。四周尽是苍郁尖锐的枝叶，妮娜自觉从这个世界疏离了出来。

她不想回到开拓村，可是从这里走到艾坦市不知要花多久。下山的坡道险峻，还必需做好露宿野外的心理准备。

无人居住的地方是化外魔境，深山中不晓得会冒出什么野兽。更可怕的是，万一碰上强盗或野战车该怎么办？

一想到这里，妮娜的身体变得很沉重，她甚至想抛下只装了必需品的包包。

本来，她不计千辛万苦也想见到家人的……

「妮娜？」

坡道对面传来年轻女性的声音，那不是母亲、也不是索妮亚的声音。但这个声音妮娜似乎在哪里听过。

妮娜会有印象也是理所当然的，她曾在某座山村里，和对方生活了将近五年之久。对方教过她魔法的技术，以及搭乘战车的基础知识。也多亏那个人，她才有办法逃离那座如同地狱的村落。

遗憾的是，妮娜不记得对方的名字。

因此，她发誓日后见面一定要问出对方的名字。

X

「弗兰卡。」

那个人道出了自己的名字。

「出身波利塔尼亚的弗兰卡，爱上革命家后流亡席巴雷尔，被迫帮助野盗的女人，当然这不是什么光彩的经历就是了。」

弗兰卡的语气温吞，脚程倒是蛮快的。

她带领妮娜沿着北边的坡道行走，避开村民的耳目来到一栋小屋。她让妮娜坐在屋内的床上，自己则坐在用废弃物组成的破椅子上。

「我独自一人住在这里，你不用拘束没关系喔。」

弗兰卡倒了一杯水交给妮娜。

妮娜喝完水，悸动的心跳也逐渐回稳了。

屋内几乎没有其他设备，既没有厨房也没有厕所，或许是设置在别的地方吧？家具只有一张床和利用废弃物组成的桌椅，以及一盏油灯。唯一称得上私人物品的东西，也就是窗边插着一朵小花的花瓶了。

房间朴素的气氛，将弗兰卡的美貌衬托到一个奇妙的地步。她那水漾的黑色秀发，和小樱的黑发印象不同，褐色的肌肤也充满了健康性感的魅力。没有涂上口红的嘴唇，闪耀着自然的光彩。普通的连身裙和围裙穿在她身上，犹如礼服一般鲜艳亮眼。

过去在那个边境村落，任何女性的美貌都比不上弗兰卡。想必，在这座开拓村也是一样的吧。

妮娜将杯子放在桌上，对弗兰卡低头致谢。

「那时候，真的很感谢你。」

弗兰卡不可能忘了那件事，但她故作惊讶，似乎不明白妮娜在说什么。那是大人装傻的表情。

「多亏弗兰卡小姐救了我……我现在才能活着。」

「你这么感谢我，我很不好意思呢。我只是，好不容易才下定决心罢了。而且，遗用你受到残酷对待的事实作为藉口，一个安慰自己的藉口……你不认为，事情到了那个地步我才跳出来，是一件很可耻的事情吗？」

也许是夕照刺眼的关系，弗兰卡转身背对窗户。

看着弗兰卡，妮娜想起她在边境村落的模样。在那个村落里，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疲惫的神情。可是，弗兰卡在日落西山时，总是表现出哀愁的面容，看起来就像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被遗落在逮方。

「不过，你帮助我逃脱，自己却留下来……之后，你一定吃了不少苦吧？」

弗兰卡摇摇头说。

「也没有，那个男人在村中失去威信，就带着战车一起消失了。没过多久，我也被赶出了村落，现在以开拓民的身份独自生活。我不值得你向我道谢，最初我放你逃跑，也只是想佯装善人、获得别人的原谅，纯粹是自我满足……真要说起来，逃离村子的你才吃了不少苦头吧。」

「那么，你满足了吗？」

对于妮娜的疑问，弗兰卡自嘲地笑了。

妮娜心想，那也是大人才做得出来的表情。

「还算满足吧。」

「我认为这也没什么不好。你做了好事，让自己心安，又没有犯下罪大恶极的过错，没必要称呼自己伪善者啊。」

「妮娜，你成长了呢，竟然能说出这么成熟的话来。」

妮娜没料到弗兰卡会称赞自己，内心多少有些不自在。成熟这句话，一直是妮娜对别人的感想，她从没想过有人会说自己成熟。

弗兰卡在椅子上盘起双腿。

她眯起眼睛寻问妮娜。

「亚雷克西先生和娜塔莎小姐，是你的双亲对吧？」

「……是的。」

听弗兰卡的语气，彷佛目击到了刚才那一幕。

在父母互相争夺食物的地狱光景中，妮娜丢下了妹妹索妮亚逃跑。一想到自己被那种父母卖掉，妮娜难忍内心的悔恨煎熬。

妮娜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这种悔恨，那一刻她唯一能做的，就是逃离现场忘掉一切。现在她依然只想到逃跑这个解决办法。

无意间，妮娜紧握着床上的被单。

「呐、那里发生什么事了……」

「他们在吵架争夺面包。」

「天啊！」

弗兰卡激动大喊，她走到妮娜的身旁，无心理会被撞倒的椅子。弗兰卡摸摸妮娜的小手和头发，用这种方式安慰妮娜。

妮娜再次体认到，自己很喜欢被这样安慰，心情感觉很平静。她好想让自己最喜欢的亲人抚摸，这份心意至今也没有改变，她希望能找回自己最喜欢的亲人。

弗兰卡握住妮娜的双手，双眼直视着她说。

「妮娜，我不认为他们在争夺食物喔。」

「……为什么呢？」

「他们不是会争夺最后一块面包的人。之前，他们还争着禁食呢，这样老伴和女儿就可以吃更多东西了……」

「这怎么可能……」

妮娜低下头来，无法相信弗兰卡的说词。

父母凶神恶煞的表情和野兽般的目光，外加地上掉了一块面包，这怎么看都是在争夺食物的模样。可是，妮娜没有仔细听到他们在说什么，她也不敢肯定他们是不是在抢食物……说不定，弗兰卡说的才是正确的。

「你有看到索妮亚吗？」

妮娜点点头，弗兰卡开心地笑着说。

「她的样子很健康对吧？她当上小朋友的领袖，时常充满活力地玩耍呢。多亏有她的笑容，我们才得以保持开怀喔。如果你的父母是那种会抢面包的人，索妮亚也不可能笑得那么灿烂对吧？」

弗兰卡接着说。

「亚雷克西先生有丰富的农业知识，深受大家的信赖。这里的气候土壤和索尔夏不同，没有你父亲的指点，农作物断难顺利生长。娜塔莎小姐身体健康的时候，也常教导大家裁缝和织布的方法，几乎是我们女性村民的领袖喔。那么努力生活的人……是不会互相争夺面包的——」

「可是！」

妮娜用力握紧拳头。

按照弗兰卡的说法，刚才那一幕也许是自己误会了。

误会了，那又如何？

「那两个人把我卖掉了，要不是我运气好逃了出来，现在也不知道变成什么样子……他们遗忘卖掉我的事实，和妹妹生活在这种地方……」

假如，自己的家境稍微宽裕一点、自己和妹妹的出生顺序不同……不、假如双亲更爱自己的话，也许在开拓村和双亲居住的就是自己了。然而，双亲卖掉自己选择了索妮亚，他们明明可以做出相反的选择。

老实说，妮娜憎恨父母，她也很羡慕妹妹，她没办法原谅这三个人。父母一定也很想遗忘他们卖掉的女儿吧？结果这个女儿莫名其妙跑回来，他们岂会有好脸色呢？因为，那个抛弃的过往又回来缠着他们了。

妮娜觉得自己好像变成了鬼怪。不对、不是鬼怪，是死神才对。父母抛弃故乡和女儿，决意到新的土地上快乐过活，妮娜对他们来说根本是不幸的死神。

不过，害我变成死神的不是你们吗！

妮娜在床上抱住自己的脑袋，与其看到家人抛弃自己过着幸福的生活，还不如别来开拓村比较好。妮娜很感谢蒂欧多莱的好意，但早知道别赖在市公所不走，乖乖回安佛列格就好了。

「……妮娜，你愿意听我说一件事吗？」

弗兰卡比盾坐在妮娜身旁。

妮娜感觉肩膀传来弗兰卡的体温，弗兰卡在她耳边说的话就像安眠曲一样舒适，温柔抚慰她激昂的心灵。妮娜不自觉地倾听弗兰卡说的话。

「我是在一个偶然的情况下，得知你平安无事的消息。我被赶出村落后，在艾坦市过着露宿街头的生活。那一段日子真的很艰困，某天我刚好捡到一张报纸……上面的一则报导吸引了我的目光。内容是无头群兔抓到了逃亡的战犯，而且还有你的照片呢，我一直很珍惜那张报纸喔。」

妮娜想起打倒马德卡特后的经历，新闻记者的确有找她采访和照相，当时的报纸她很慎重地放往白己的房里，自己的活跃事迹被憧憬的对象得知，妮娜有种心痒难耐的感觉。

「后来，艾坦市的职员收留无家可归的我，让我成为开拓民的一份子。过去我拯救的少女，成了拯救世界的英雄……这件事是我每天唯一的心灵支柱。我开心地到处向人炫耀呢，你的父母也听到了消息，你知道他们当时做何反应吗？」

妮娜沉默不语，弗兰卡的双手搭在她的肩上说。

「当他们得知报纸上的少女名叫妮娜，在五年前被父母卖掉，出身索尔夏共和国——你的父母哭得泣不成声呢，他们不停地说，自己的女儿还活着真是万幸、真是奇迹，哭到眼睛都红肿了。他们还告诉索妮亚，你是拯救世界的英雄、是他们自豪的女儿……我无法想像他们把你卖掉承受了多大的罪恶感，可是他们每天阅读我给的报纸，在远方衷心祈祷你平安无事喔。」

妮娜紧咬着自己的嘴唇，这个举动并非出于后悔，她是在强忍想要当场大哭的冲动。妮娜内心的情感变得很混乱，彷佛用指尖轻轻触碰就会崩溃殆尽。

她不懂……一切都已经太迟了，打从她五年前被卖掉的那一天起，一切早就结束了。事到如今父母还想挽回什么？他们将女儿卖掉，不就是因为女儿无关紧要吗？与其后悔，为何当初要卖掉自己女儿呢！

「我想你很难原谅卖掉自己的父母吧，你也许会恨他们一辈子。可是，希望你不要认为这一切都是毫无意义的。因为……你的妹妹成长得很健康啊。」

妮娜的心实在太脆弱，她抱住弗兰卡寻求慰藉。

索妮亚，我的妹妹。

那么开朗、天真、幸福的妹妹。妮娜好嫉妒她，好想和她互换立场，甚至想让她受到一样的苦难——娓娜反思，自己怎么可以说这种话呢？这种蠢话是不被允许的。

父母确实很过份。

五年前的妮娜，岂会知道保护妹妹是姊姊的职责呢？

「再去见一次你的家人吧？」

弗兰卡牵起妮娜的手，从床上站了起来。

妮娜就像被王子牵起的睡美人，也乖乖地起身了。

「和我说这些也没用，好歹让他们看看你健康的模样吧，没办法好好交谈也没关系。我想索妮亚也会很开心的。」

「……嗯。」

各种思绪在妮娜脑海里交错，包括过去在索尔夏的回忆、被关进笼子运往各地的痛苦、长期在边境村落战斗的日子、在佛克西欧颠沛流离的逃亡生活。以及，遇到群兔成员后，那一段短暂又幸福的日子。各种记忆和情感互相冲击，害妮娜无法顺利思考。

不过，妮娜稍微想了一下。

被弗兰卡带去见家人一面，或许也没什么小好吧……

弗兰卡打开房门，橙色的太阳光芒照入窄内。开拓村没多久就要入夜了，弗兰卡带妮娜来到户外，夕阳在妮娜身上照出一道伸往东方的黑影。

妮娜眺望黑影，正好看到一位男性开拓氏经过。对方一脸凶恶的表情，狠狠瞪视妮娜和弗兰卡。他的身材瘦弱，但被成年人瞪视始终是件可怕的事情。

也许，外人不该擅自来到这里吧？索尔夏的难民要是跑到艾坦市，市内也会弥漫这种险恶的气息吧……。换言之，蒂欧多莱的隔离计划是正确的决定。

可是，事情不如妮娜所料，她发现大家瞪视的是弗兰卡。每个经过身旁的男女，无一不对弗兰卡表现出厌恶、无视、躲避的态度。

「呃……弗兰卡小姐？」

妮娜想问出一个端倪，弗兰卡却没有回头。

「别在意，你先思考自己的家人就好。」

听弗兰卡这么说，妮娜才发现她们已经到了家人居住的小屋前。

小屋的构造简朴，大小却足以容纳三人生活。在夕阳的照射下，蒙上一层阴影的小屋显得特别有存在感。一想到自己的家人住在这里，妮娜有股难以雷喻的紧张感。

弗兰卡敲门告知妮娜前来的消息，妮娜原以为屋内的人会慢慢开门，不料索妮亚用力打开房门冲了出来。

「姊姊！」

索妮亚抱住妮娜，她紧抓住妮娜的衣服，抬头仰望妮娜。

「姊姊，你是我的姊姊对吧？」

「……是啊。」

妮娜反射性地据实以告，她完全没想到要沉默以对或说谎应付。

妹妹的眼神变得更加雪亮，就像对流星许下的愿望在这一刻终于实现了一样。

看着妹妹的仰慕之情，妮娜总算知道自己做了一件令这孩子开心的事情……。

「姊姊，那我可以称呼你姊姊吗？」

「你不是已经这样叫了吗？」

「之前的姊姊．和之后的姊姊不一样啊！」

这时门板发出开阖的声音，妮娜的视线望向房门的方向。

父母就站在门内，双眼凝视着妮娜。

母亲的身体远比印象中的更小、更瘦弱，几乎是靠父亲搀扶才能站立的。妮娜记得弗兰卡说过，母亲的身体不如以往了。病弱的母亲不吃饭的话，父亲一定会生气的吧。记忆中的父亲是个坚忍、勤奋、体贴的男人……想必这些特质依旧不变，索妮亚才有幸成长得这么健康活泼吧。

「妮娜……你是妮娜对吧？」

母亲往前踏出一步。

父亲搀扶着她，跟着走出屋外。

「妮娜，你回来啦……」

妮娜现在也好想逃离这里，她不知道自己该对他们说什么……她甚至忘了自己想跟他们说什么。只是，可爱的妹妹紧紧抱住自己，她实在没办法逃跑。

妮娜看着眼前的妹妹，还有远比记忆中更瘦弱的疲惫双亲。

双亲有好好养育妹妹，妮娜真心感到庆幸。光是和妹妹在一起，她的心灵便不可思议地平静下来，为妹妹的顺利成长高兴。

过去，妮娜一直怀疑自己的人生是不是错误的。她也怀疑自己是在自欺欺人，其实过去吃的苦根本是没有意义的……

可是，如今妮娜敢断言，自己的人生这样就够了，没有什么不好的。她吃了不少苦，却也遇上了重要的伙伴，成为独当一面的战车驾驶。也多亏了这段经历，可爱的妹妹才能健康成长，只要是为了妹妹，妮娜未来也有办法努力下去。

「健康成长……？」

妮娜感觉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

弗兰卡看着妮娜，似乎很好奇她在说什么。

「你怎么了，妮娜？」

「不、只是有点在意的事情。」

照理说，她应该专心思考家人的事情，然而奇妙的念头占据她的脑海。而且严格来说，那是一种不好的预感。

「田里有这么多蔬菜，市长蒂欧多莱还告诉我，她有派载运物资的卡车支援。为什么还要为了一块面包吵架呢。」

「这件事——」

弗兰卡正要回答的时候。

妮娜最先听到的，是厚重链条卷动的金属声。喀啦喀啦喀啦，喀擦。这是某种厚重器具固定的声音，这一连串的声音和韵律，刺激到妮娜的记忆，她听过这个声音。

所以，她的身体知道该立刻采取什么反应。

「快趴下！」

妮娜尖叫同时，赶紧抱住索妮珏的身体，背对着声音响起的方向——换言之，她背对着村子的东边，用自己的身体守护妹妹。

弗兰卡也发现事情不对，她在妮娜发出警语的同时压低身子。同为驾驶战车的人，她的应变速度也很快。

不过，妮娜的父母被女儿突如其来的叫声吓到，身体完全无法动弹。

很危险，快趴下啊！

妮娜还来不及大喊，撕裂大气的炮击声已傅入耳中，强烈的冲击也随之而来。炮击大概命中了田野的正中央，妮娜还听到柔软的泥土被炸开的沉闷声音。

户外的哀号声此起彼落，妮娜只能祈祷人家平安无事，她太晚察觉敌人的攻击了。还好攻击没有波及小屋，但敌人可能进行第二波炮击。

妮娜觉得无地自容，她太大意了。

一开始听到的声音，想必是主炮瞄准的声音吧。都听到主炮的声音了，为什么没有事先听到履带转动的声音呢？尽管事出突然，这也是战车驾驶不该有的失误。

「爸爸、妈妈，你们也快逃啊！」

总之，当务之急是要逃离这里，要尽量逃往西边的方向。这座村子的小屋非但无法充当掩体，待在小屋附近很有可能被破片刺伤。既然目前没有对抗手段，唯一的办法就是尽可能远离攻击范围了。

妮娜握住妹妹的手，准备逃离现场。

可是，父母蹲在地上没有行动。他们的举动……不单是出于恐惧，从他们异常虚无的眼神中，妮娜看出他们不是无法逃跑，而是放弃逃跑了。这种眼神妮娜也有印象，过去在边境村落的居民，也有同样虚无的眼神……

「你们快逃啊——」

妮娜朝父母伸手，他们却没有抓住女儿的手掌。

很快的，第二发炮击来了。炮弹飞越农地，擦过了隔壁的小屋。小屋的铁皮屋顶破裂，落地的炮弹炸起满天土块。

「呀啊啊！」

最后，妮娜听到母亲的尖叫声。

被炮弹打碎的部分铁皮，化为锐利的金属割破母亲衣服。破片大约有一个巴掌大，被割开的衣服透出了母亲的腹部。母亲侥幸没有受伤，但若被击中的话……

妮娜很不甘心，她要是有拉着父母奔跑的力量就好了。

「没事的，妮娜。」

妮娜维持伸手的姿势愣住了，弗兰卡拍拍她的肩膀说。

「一直以来，那些家伙只会发动两次攻击，不用担心下一波攻击了……」

「这、这种事经常发生吗？」

妮娜试着用她激动的脑袋理清现况。对方不是野战车，而是强盗。从弗兰卡的语气和父母放弃逃生的反应来看……他们的日常生活中真的很常发生这种事情。那么，最好忍一时之气，不要轻举妄动比较好。

妮娜瞄了弹着点一眼，喃喃地说道。

「弹种是波动……威力顶多只能破坏轻型车辆吧。」

「你看得出来吗？」

「多少可以。」

战兔号只要张开防御魔法，就能轻易挡下这种攻击。有装备重装甲的话，不幸中弹也不用担心堆体被贯穿。话虽如此，这种威力的波动弹，还是能轻易击毁开拓村的小屋，方才铁皮屋顶碎裂就是最好的证明。

再来，户外响起车辆前进的驱动声。几近重低音的厚重声响，感觉不出轻快的机动力，和主炮轻盈的回转速度极不协调。以单纯的攻击兵器的角度来分析，敌方的战车性能太不平均了。

妮娜再次握住妹妹的手掌。

「索妮亚，你在这里等着，姊姊去外面看一下。」

不要走——索妮亚的眼神在恳求姊姊留下。

一旁的弗兰卡笑着对她说。

「我会陪你姊姊的，放心吧。」

之后，妮娜望向父亲和母亲。

他们脆弱地点了点头。

妮娜和弗兰卡一起跑向开拓村的东边。有的村民赶往东边、也有村民回到小屋。大伙满面愁容，村中弥漫着一股无力的气息。

妮娜躲在农地前的小屋后方，稍微探出头观察情况。

弗兰卡在她身后说。

「妮娜，等一下你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为什么？如果有危险，我必需救他们才行啊。」

「我们没有武器。何况，大家很快就来了。」

妮娜对弗兰卡的解释抱持疑问，她继续躲在小屋后面观察情况。

一辆后方挂着连结车的战车，从东边的瓦砾堆缓慢开来。这辆战车的运行构造结实，以便拖动后方的连结车，不过主炮的威力就稍弱了。妮娜推测那是大战初期的后段，用来运输物资的货物战车。

仔细一看，有一块连接履带的后车轮生锈了。然而，生锈的只有表面，加上战车的行进速度不快，所以不影响战车的运行。

货物战车开到农田中心后停了下来。连结车的门一打开，几个挂着魔法板（应该是用来代替手枪的武器）、手持刀械的男子爬下车身。他们的身段肮脏污秽，一看就是强盗的模样．魔力微弱的男性，也有办法使用小型的魔法板。

敌人有一辆货物战车，连结车上还有五名武装的男子。

战车停驶后，上方的舱盖也打开了。

里面冒出一位看似战车长的人。

「啊——」

妮娜忍住了惊叫的冲动。

她见过那个人，她和弗兰卡都忘不了对方，只是她们忘不了的意义完全不同。

从货物战车出现的人……正是以暴力统治深山村落，被手下称为『老大』的男子。

「贾可莫……」

弗兰卡念着对方的名字。

那个男人，确实是叫这个名字没错。妮娜一直很想忘掉他，所以至今都忘了他的名字。没想到好不容易才忘掉的人，这会又想起来了。

站在货物战车上的贾可莫，身段比周围的男性干净许多。他穿着和以前一样的皮夹克，此外全身装模作样地挂满铁链，活像一个越狱的杀人狂。

「动作。」

贾可莫一声令下。

奇怪的是，开始行动的不是他的手下，而是那些呆站原地的村民。他们以惊人的迅速动作，将采收的蔬果放到连结车上。他们就像唯命是从的机器人，不用强盗催促也会乖乖地进行作业。村民给的不光是蔬菜，连面包、罐头、家畜做成的肉块都放上去了。

相同的事情一定重复很多次了吧，所以完全没有人抵抗。他们的眼神失去生气，只是呆滞地等待眼前发生的事情……等待自己的行径结束，整座村子安静得令人发寒。

妮娜终于了解，这就是吞噬双亲的无力感。

身后的弗兰卡咬牙切齿地说。

「他们就像这样，偶尔会来村子里掠夺物资。包括镇上送来的粮食、农田里的蔬菜、家畜的肉类……乃至日常生活的用品、衣服、家具。他们大肆鱼肉村民，因此获得艾坦市支援的开拓村，依然穷到必需为了一块面包发生争执。不仅如此……」

「不仅如此？」

妮娜反问弗兰卡，弗兰卡没有答话。

货物放完后，开拓民的动作也渐渐停了下来。所有的食物几乎被抢走，连烟酒之类的奢侈品和魔动收音机，全都被装入了连结车里。

最后的货物则是人类。

三个被绑住双手的衬民，被带到了车上。一个是弯腰驼背、拄着拐杖的老妇人；一个是和老妇人有几分神似的壮年女性；最后一个是单脚不良于行的男子。他们的表情阴郁，活像碰到了世界未口，被拖行的模样简直是行尸走肉。

三个人被丢上车后，手持武器的男子关上了连结车的车门。

静观的贾可莫放下环胸的双臂，对开拓村民说。

「下一次是三天后，工作可别偷鸡摸狗啊。敢逃跑的人，我就杀了你的家族。」

这段话无异于死刑宣告。

看那些开拓民是要慢慢等死，还是现在立刻领死。

贾可莫撂下这句不吉利的话，再次回到了货物战车里。

货物战车原地转向，还破坏了周遭的田地。五名手下负责警戒后方，战车消失在东边的森林之中。不绝于耳的履带转动声，也逐渐淹没在森林的树木中。

太阳落入山脉的对面，黑暗笼罩山问的开拓村。开拓村民站在被破坏的田地中，妮娜看不清他们的表情。不过，细微的啜泣声撼动了妮娜的心灵。

这里有她的父母和妹妹。

他们抱着必死的决心逃离内战，蒂欧多莱赐予他们这块土地。世上再也没有其他地方，比这里更适合开拓民居住了。为了这些村民、以及日后到来的难民，无论如何都必需死守这个地方……。

妮娜发誓——她绝不像以前一样，让他们对这个村子予取予求了。刚才，妮娜无力保护双亲，只能抱住自己的妹妹。不过，下次她不会那么没出息了。

因为，妮娜是无头群兔的英雄。

「弗兰卡小姐。」

妮娜握紧拳头，对关注自己的弗兰卡说。

「我要保护这个地方，我再也不想看到有人受苦了！」




［DAY2］妮娜
当务之急……是要找出愿意帮忙的伙伴。光靠妮娜和弗兰卡，要打倒贾可莫率领的野盗集团是不可能的。要扭转压倒性的劣势，开拓民的协助是不可或缺的。

昨晚，妮娜没有回到家人身边，她目送双亲和妹妹回家后，在弗兰卡的小屋度过一宿。她的内心早已决意开战，根本无心和家人交谈。

隔天早上，妮娜和弗兰卡二人马上就遭遇了挫折。

妮娜一离开弗兰卡的小屋，又感受到昨天那种不快的视线，以及四周冰冷的气息。弗兰卡果然受到了村民的厌恶与无视，至于集中在妮娜身上的视线多半是出自好奇心，显然这里的村民很讨厌弗兰卡。

「早、早安！」

妮娜对聚落巾来往的村民打招呼。

正好，有一位带着小孩的女性走过。那位女性绑着头巾，肩上挑着锄头。她的表情不怎么开朗，想来是受到昨天袭击事件的影响。直到妮娜向她道早安，她才露出了笑容。

「唉呀、以前没看过你呢——」

不过，当她看到妮娜身旁的弗兰卡，立刻拉着孩子快步离去。

「啊、请、请等一下。」

妮娜朝女性的背影呼喊，恳请对方留步。

可惜，只有女性身旁的少年遗憾地回过头来，那位女性则彻底无视妮娜。之后，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农场的方向。

这时，一位年老的男性走了过来。这位秃头的男性身材不高，体格倒还宽厚，感觉像一头熊大刺刺地走过来一样。

妮娜还以为，那个人会和自己打声招呼。

事实证明，她太天真了。

男性严峻的表情变得更加肃杀，他走过妮娜的身旁，瞪了弗兰卡一眼。

而且，他还痛骂沉默不语的弗兰卡。

「你这次又想干什么！连这种小孩子也牵扯进来。」

妮娜决意介入这场纷争，她实在不认为弗兰卡会做惹人厌的事。她挡在弗兰卡的面前，张开双手保护弗兰卡。

「这、这位叔叔，弗兰卡小姐是在帮助我……」

「啊啊？」

男子讶异地俯视妮娜，他抓抓自己的太阳穴，似乎是在绞尽脑汁思考该如何回答。

「无所谓啦，反正你们别惹麻烦。」

语毕，男子走向田地。

妮娜不断受挫，她的努力就像竹篮打水一样。她完全找不到接触村民的头绪，那些村民的精神紧绷，连要好好打招呼都办不到。

「对不起，妮娜。都怪我做些多余的事情……」

妮娜回过头来，看到弗兰卡打算回自己的小屋。她站在门前握住敞开的房门，似要将心中的冰冷情绪宣泄殆尽。

「我也曾经试着鼓舞这些村民，我跟他们说必需挺身反抗……但我不过是个普通人，没有人愿意听我的。」

弗兰卡紧紧握住门板。

「不过，开拓村的民众都听过救国英雄无头群兔的事迹。亚雷克西先生和娜塔莎小姐，有给大家看过你们的报纸。所以，我没办法站出来帮忙，可是如果是你……」

「弗兰卡小姐，我——」

妮娜深刻感受到她的遗憾之情。这个开拓村没有人具备战斗的意志，就如同以前那座边境村落没人敢反抗一样。弗兰卡在这样的状况下，决意独自起身抗暴。

妮娜必需成功鼓舞村民起义，才能拯救开拓村和弗兰卡……下定决心的妮娜，其实多少是有主意的。毕竟，她以前也和开拓民一样缺乏勇气、不敢挺身作战。可是，受到桃乐丝激励的妮娜获得了勇气，那时候的经验必定能派上用场。

妮娜决定，这次她要效法桃乐丝，成为这个村子的领袖。

不可否认的是，妮娜的计划出师不利。再这样下去，她还没求得村民的谅解，时间就全耗在召集人手上了。贾可莫三天后就要来了，妮娜得在这段时间内想出对抗手段，她没有太多时间去召集大家。

「总之，人手我一个一个找。弗兰卡小姐，那个……」

「——可否让我们帮忙呢？」

这时，妮娜的身后传来了一个声音。

她一听就知道是父亲的声音，却始终不敢回过头来。

「你们也听到了吗？」

弗兰卡代替妮娜回答，站在妮娜背后的父亲说。

「是啊……你们要骂我胆小鬼也无所谓，弗兰卡小姐。以前你提议反抗时，我流于周遭的意见，不敢同意你的看法。可是，当我知道妮娜也要挺身反抗，无论如何也得尽一份心力才行。当然，现在说这个也许太迟了点……」

父亲的话听在妮娜耳里，像在忏悔自己过去无力保护女儿。

这个提议，犹如要将泼出去的水收回来。俗话说覆水难收，泼出去的水放久了会被地面吸收，似死命趴在地上舀水，至少能稍微舀回一点水。

之后，妮娜听到母亲痛苦的咳嗽声。

妮娜现在才想起，母亲的身体已经病了。昨天她们见面时，母亲还得仰赖父亲的搀扶才站得稳。

「也让我帮忙吧，妮娜。我和村子的女人很熟，多少能找到一些人。」

「姊姊，我也来帮忙！」

连索妮亚也开口了。

妮娜想保护自己的家人，这份心意的确不假。她知道父母抛弃女儿一定也很痛苦，她甚至希望他们再痛苦一点。不过一看到他们想补偿卖掉女儿的作为，她总觉得自己的怒意根本是在对死人鞭尸。

可话说回来，妮娜又没有自信好好表达自己目前的思绪。

蓦然，弗兰卡蹲下来仰肇妮娜。

「……你在害羞吗？」

「咦？」

妮娜一步一步往后退，碰巧靠近了双亲和妹妹。妮娜偷偷望向身后，一看到他们三人站在小屋前面，她立刻跑回到弗籣卡身边，脸颊还莫名发烫。

「有什么关系呢，妮娜。你就让家人帮忙吧，这是一个可以向他们撒娇的机会啊。」

「我、我没有想要撒娇啊……」

妮娜用双手抚平脸颊的温度，同时背对着家人说道。

「总之，希、希望你们帮我召集大家。再来，由我负责和大家说明。」

「那我去向大家炫耀姊姊回来了！」

妹妹抛下一句搞错重点的话之后，跑过了妮娜的身边。

父亲和母亲也分别去农地和小屋找人。

妮娜心想，现在这样就好。反正在击退贾可莫之前，心情也平静不下来，应该说她也不可能平静下来。妮娜稍微原谅了他们，不代表愿意前嫌尽释和他们团圆。

「妮娜，你真不会处理感情呢，我也没什么资格说你就是了。」

弗兰卡叹了一口气，伸手邀请妮娜入屋。

多亏父母和妹妹帮忙，召集群众的工作顺利进行。许多村民都知道无头群兔的炮手，是亚雷克西和娜塔莎的女儿。他们的女儿来到开拓村的话题，引起了村民的强烈好奇。最重要的是，亚雷克西和娜塔莎在村中颇有人望，这两个人发动召集，其他村民也不好意思悍然拒绝。

于是，中午前所有的村民都到齐了。在大人必需集合的情况下，坐不住的小孩就交给索妮亚看管了。那些小孩非但没有大吵大闹，他们对妮娜这个救国英雄的好奇心，甚至远比大人们更加强烈。

两百多位开拓村民，聚集在营房中心的广场。负责召集村民的父母，也待在人群中等候妮娜的演说。身为探险队队长的索妮亚，躲在妮娜身后的小屋，和其他小孩一起探出脑袋观察现状。

「妮娜，我还是……」

弗兰卡不想受到瞩目，妮娜将她带到了广场。当然，她和妮娜在一起，势必会招来村民的反感。小过，妮娜也想一并解决这份反感。

「放心吧，弗兰卡小姐。大家愿意帮忙的话，就会了解你的见解没有错。」

广场前列的村民，有人明显表现出对弗兰卡的厌恶。他们瞪着弗兰卡，口中念念有词，全赖妮娜的父母拜托，他们才勉强留下来的。妮娜要鼓舞他们和贾可莫作战，顺便消除他们对弗兰卡的坏印象。

撇开敌视弗兰卡的人不谈，开拓民大抵上分成两种人。

「他们似乎不太有精神呢……」

妮娜环视整个广场。

广场上有一半的群众，脸上怀抱着某种期待。剩下的一半，态度和贾可莫前来强盗掳人时相去不远。群众间夹杂不安定的情绪，不时可以听到议论纷纷的声音。

「妮娜，你别看他们这样，多亏你情况才稍有起色呢。平常被贾可莫掠夺后，几乎所有人到隔天傍晚都死气沉沉的，太阴郁了。」

弗兰卡哀戚的语气，令人轻易联想到那种光景。

现在最要紧的是维持大家的兴趣，妮娜得趁自己还受到瞩目时行动。

她站上用来充当讲台的圆木，决定尽快进入主题。

这时背后响起了拍手声，妮娜回头一看，妹妹和探险队的伙伴帮忙炒热气氛。小孩子的掌声也带动大人鼓掌，现场的掌声变得更加热烈了。

妮娜面向前方，视线对上了凝视自己的双亲。她向双亲点点头，等掌声停止后大声地发表演说。

「……各位，大家好。我是私立群兔战车队的成员妮娜。我在前往索尔夏的途中，听说这里有故乡的同胞，所以特地过来一趟。而且，我见到了睽违五年的家人。」

台下稍微有一点骚动，但很快就平静下来了。

「我知道索尔夏的状况有多惨，我也知道各位吃了多少苦。受到席巴雷尔联邦的迫害，我也曾经是失去家人的小孩。然而，我一心想见到家人，花了整整五年的时间，好不容易才如愿以偿。」

妮娜将手放在胸口上，声嘶力竭地说道。

「我……我很痛恨卖掉我的双亲。不过，和双亲再会后，看到了成长的妹妹，我还是很爱他们。而且，我目击到了昨天发生的事情。」

广场依旧悄然无声，大家都在专心聆听妮娜的话。

本来很担心被众人忽视的妮娜，终于能稍微安心地表达主张了。

「这个村子的遭遇我也经历过。那时候，我也受到战车的暴力支配，连要逃离那个地方都办不到，心里真的非常不甘心。帮助我逃离那个地狱的，正是那边的弗兰卡小姐。没有她的勇气，就没有今天的我。」

妮娜的声音，不自觉地充满张力。

「之后，我遇到了群兔的伙伴。和她们相遇，我学到了什么是勇气。我想和弗兰卡小姐一样，成抽。位敢于扶伤济危的人。害怕受伤、屈服恐惧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可是，我们总有一人天要对问题，而现在正是勇敢面对的时刻。这个村子不仅是艾坦市的开拓村，同时也是我们索尔夏人的第二个故乡。我们都因为内战失去了故乡，所以，我们不该再一次失去故乡，我们要挺身战斗才对。」

妮娜深深低下头来。

她竭尽所有的诚意拜托大家。

「拜托，请各位帮助我吧，我需要大家的力量！」

整个广场寂静无声。

妮娜的言语传入众人心里，犹如一滴水落入平静无波的水面上。

就在这时候，有个人开口说。

「——那么，群兔会帮我们战斗吗？」

妮娜抬起头，环视整座广场。

她不知道这句话是谁说出来的，好像是男人的声音吧。可是，声音过后她却不敢肯定那是不是男人的声音。唯一可以肯定的是，广场的气氛越来越冰冷，村民的表情也变得越来越严峻。

过去对付侵攻F定点的野战车，以及和马德卡特决战之前，妮娜记得桃乐丝是如何激励自己的。因此她也想学习桃乐丝激励大家，无奈这种理想灰飞烟灭了。

妮娜冷汗直流，心跳也剧烈鼓动。

「没、没有，呃呃、群兔的成员不在这里，来帮忙的只有我。」

「——那怎么赢得了啊？」

广场上的其他地方，又有村民说话了。

妮娜望了弗兰卡一眼，她也不知道是谁在说话的。

「所以，我们更应该团结起来……」

「——你敢保证会赢吗？你有什么有效的作战计划吗？」

别的地方又有人发声了。

这不是偶然，在妮娜和弗兰卡看不到的地方，群众的发言此起彼落。不管是有意或无意的，聚集在广场上的村民，在她们的视线范围外唱反调。

妮娜开始害怕了，那是一种在黑暗中被人跟踪、或是被透明战车瞄准般的恐惧。她不知道底下的群众会从什么地方做出何种抗议。

「关于作战计划，我还……」

「作战计划会依照人数不同而改变。首先，要先确定参加的人数才有办法……」

「——万一惹火了那些强盗该怎么办啊！」

一位女性打断了弗兰卡。

「——搞不好他们现在也听到我们的对话了！我可不想被你们连累啊！」

接着，是一位男性的声音。

群众开始窃窃私语，不安的气息如同传染病漫延，反对的声浪也越来越大。大家开始激动地皮对作战，已经没有人要听妮娜的话了。

很快的，整座广场吵得不可开交，村民也取得了共识。他们不再偷偷摸摸地发言了，每个人都明摆着和妮娜她们对干。

该怎么解释才好呢？

拿不定主意的妮娜，连忙开口说。

「可是，不起身反抗，你们的食物和伙伴会被抢走……」

「——那你们主动牺牲啊！」

「你、你们怎么……」

妮娜忍着想逃离现场的冲动。

村民的怒火，率先波及到了弗兰卡。

「——你从之前就一直想反抗是吧！谁要你多事啊！」

「这怎么能说多事呢……」

「——滚出这个村子！这是市长给我们的村子啊！」

有人朝妮娜丢东西。

那是一颗拳头大小的石头。

没注意到石头的妮娜，被砸中右眼上方后从木台上摔了下来。她被砸得头昏脑胀，皮肤也破裂流血。她赶紧用袖子压住伤口，右眼却再也张不开了。伤口的出血很严重，不用手压住的话连左眼也张不开。

妮娜感觉自己挨了一记闷棍，为什么她亟欲保护的对象，反而对她暴力相向呢？之前对付马德卡特时，她才发誓不向暴力屈服。可如今那一颗石头，远比战车的炮击更加伤害了她的心。

那么，干脆放他们等死吗？要是能轻易说出这种傲慢的话，不知该有多轻松啊？不过，妮娜想要拯救这个村子，这场战斗不光是为了她的同乡，也为了她的父母和妹妹。

遗憾的是，妮娜连传达这份心意都办不到。

妮娜的身后发出了尖叫声，大人们的暴行吓到了那些小孩子。妹妹和她的伙伴，之前都在鼓励妮娜。

「——反正，一定是你怂恿的吧！」

村民的石头也丢向了弗兰卡。她害怕地用手护住颜面，石头却击中她的侧腹。弗兰卡倒地不起，村民还继续朝她的背部丢石头。

「这、这件事和弗兰卡小蛆没关系！是我说要反抗的……」

「——亚雷克西先生，我是听从你的请求才来这里的喔！」

「——你想破坏我们的生活嘛，娜塔莎小姐？」

除了弗兰卡以外，连双亲也受到波及了。一群人围住双亲破口大骂，母亲紧张得几乎要晕了过去。村民将他们赶出人群之中，推到妮娜所在的广场中央。

「——什么狗屁英雄啊，根本是废物！」

又有一颗更大的石头砸向妮娜。

无法闪躲的妮娜，趴在地上动弹不得。

背部受伤的弗兰卡，也只能用手护住头部，从双臂之间看着妮娜遭受攻击。

现场响起了类似锤子敲打岩石的声音。

不可思议的是，妮娜并没有感受到新的痛楚。

她惶恐地张开左眼，原来是父亲挡在自己的面前。被砸中的父亲按住左肩口，表情却丝毫没有痛苦扭曲。父亲被村民赶到广场中央后，第一时间跑去护住了妮娜。

父亲回过头来，问妮娜要不要紧。

妮娜抬头仰望父亲，五年来父亲多少有些衰老了。但在妮娜的眼中，父亲的体格依然高大，她垫高脚尖也摸不到父亲的额头吧。父亲虽然潦倒落魄，被石头砸中却一声不吭，妮娜感受到父亲的刚毅。

「妮娜！啊啊、妮娜……」

一起被赶到广场中央的母亲，爬到了妮娜的身旁，用力抱住她的身体。

母亲和父亲的印象完全不同，妮娜甚至怀疑自己的母亲怎么如此瘦小？母亲的身体瘦弱轻盈，克儿的拥抱力道都还比母亲强多了。

躲在后方小屋的索妮亚也跑来了。和她在一起的小孩子，被大人们的剧变吓到……纷纷跑往农田的方向了。

「姊姊，你流血了……」

索妮亚的脸色发白，眼角也溢出了泪水。

妮娜不希望妹妹害怕，她笑着说这点小伤不打紧。想不到强颜欢笑的技术能在这时候派上用场，未免太令人心酸了。

父母承受村民排山倒海的责骂。有人问他们，干嘛保护那种废物啊？她早就被你们卖掉了不是吗？然而，父母并不理会那些人的责骂，他们轮流按住妮娜的伤口，神情严肃地帮助妮娜止血。

村民也不好意思对妮娜的父母用力丢石头，当父母来到妮娜身边后，就再也没有人拿石头用力砸向妮娜了。不过，激愤的群情就像即将溢出杯子的水，剑拔弩张的气氛随时有可能再次爆发。

弗兰卡拖着受伤的身子，也爬到了妮娜的身夯。她的衣服破裂，背上也受了瘀伤。光是看到她受伤流血的样子，妮娜难过得心如刀割。

「对不起，妮娜。是我连累你了。」

「不、是我太天真了……」

妮娜摇头否定了弗兰卡的说法，之后她抱紧了发抖的妹妹。

她必需藉由安慰别人，才能勉强支撑自己的心灵。没有妹妹，她就没办法锲而不舍地努力下去。

叮址，妮娜很清楚自己的做法错了。模仿桃乐丝的做法是行不通的，她是无头群兔的一员没错，但这不代表她特别强大或特别伟大。妮娜忘了这个理所当然的道理，还妄想要成为大家的领袖，下场就是连累了弗兰卡和好不容易修复关系的家人……

「你快离开这个村子吧，妮娜。」

抱住两僩女儿的母亲，在妮娜的耳边哀伤地说。

「忘了我们吧，我们无法为你做任何事……你就不要管我们了。」

妮娜惊讶地看着母亲的双眼说。

「我、我不要。妈妈，我没办法丢下你们回去啊……」

妮娜不能忍受家人像蔬菜或肉品一样，被丢进连结车上载走。她经历过那种没有尊严的生活，而且还是家人害的。可是，她不希望自己的家人也受到同样的对待。

弗兰卡握住妮娜的手说。

「妮娜，你快点回去城里！把这件事情告诉市长——」

「——万一强盗知道她们跑去求救，我们的性命都有危险啊！搞不好那些强盗会杀了我们的！」

「——干脆抓他们去当牺牲品啦！」

「——去拿绳子过来！千万别给他们跑了！」

「——自己的村子自己救啊！」

村民们开始行动了。

他们自动自发、上下一心，和被强盗支配时截然不同。村民的激情势如燎原的野火，瞬间烧成了愤怒的烈焰。他们将矛头对准妮娜等人，海啸天崩的恐惧感侵袭着妮娜。这一刻，村民们当真团结起来了。

原来，人类可以变得这么强大。

尤其在面对弱小的对手，可以变得非常非常强大。

村民们不只拿出绳索，连扁担锄头都搬出来了。所有人像军队一样步步进逼，手上的农具化为武器，准备伤害一位在母亲怀里的少女。他们打算付出必要的牺牲，来保住自己的性命，逃避迟早要面对的结局。

紧接着。

「不　准　轻　举　妄　动　，　都　给　我　安　份　　一　点！」

载运物资的卡车，远从艾坦市开过田地和曲折的坡道，来到了这一座开拓村。

「你们以为我会像平常那样高喊『啪啪喀啪——!』是吗？」

只不过，上面还坐着意想不到的援军。

「才不呢。很不巧，面对暴徒我可没心思故作从容呢。」

蒂欧多莱·雷贝麦亚，以那青炎般的左眼瞪视着开拓村的村民。

X

由于群情过于激愤，没有人发现蒂欧多莱到了，和上次贾可莫开货物战车到来时相同。蒂欧多莱让物资卡车停在村子的西边，徒步走到了这个地方。

蒂欧多莱的眼神，逼退了围住妮娜的村民。她走在村民让开的道路上，手上还拿着急救箱。她急忙跑向妮娜，急救箱里的东西也发出摇晃的声响。

雷奥纳多一脸无奈地跟在市长后头，他的表情看起来很烦闷，右手却没忘了放在腰间的军刀上。他左右移动视线，警戒是否有图谋不轨的村民。在人数上占优势的村民，也害怕军刀的威胁性。

「真是一群蠢蛋，只会屈服于权力和暴力之下。」

雷奥纳多还刻意挑衅。

不过，没有人胆敢反驳或反抗。

跑到妮娜身旁的蒂欧多莱，蹲下去将急救箱放到地上。

雷奥纳多就站在她身旁，手持军刀警戒四周。他的语气看似轻浮，眼神可是相当锐利，若有人敢丢一颗石头过来，他绝对会将对方一刀两断。

「妮娜，让我看你的伤口。」

蒂欧多莱代替妮娜的母亲抱住妮娜，顺便帮她确认伤口。

「……蒂欧多莱美眉，我不要紧的。」

「现在立刻治疗，就不需要缝合伤口了，你乖乖不要乱动喔。」

蒂欧多莱开始熟练地帮妮娜疗伤。

消毒时妮娜痛得表情扭曲，等到贴上纱布后，她的心情也稍微冷静下来了。

「应该不会留下伤痕吧……」

「出血虽多，但伤痕没有特别深，不必担心喔。还有，这个给你。」

语毕，蒂欧多莱从急救箱拿出一个白色眼罩，用来压住伤口上的纱布。她将手绕到妮娜后脑，替她戴上眼罩。

替妮娜包扎完，蒂欧多莱对弗兰卡说。

「那边的美女……呃、我也不好意思叫你在这脱衣服。这个急救箱就给你了，你最好尽快处理伤口比较好喔。」

弗兰卡接下急救箱，像抱住一只布偶似地。

素妮亚愣愣地看着这个意外登场的人，她仰望着蒂欧多莱问道。

「衣服轻飘飘的大姊姊，你是护士吗？」

「我对护士服很有兴趣啦，可惜我不是护士喔。实际上，我比较接近女仆吧，不是豪宅的女仆，而是城市的女仆喔。」

听了蒂欧多莱的说明，索妮亚的嘴巴张得更大了。

妮娜的父母抱住索妮亚，他们告诉女儿，这位蒂欧多莱是城市里最了不起的人。

「接下来呢……」

处理好伤患后，蒂欧多莱起身面对村民。妮娜额头上流的血，不仅沾湿了她的手掌，连袖口的花边都被染红了。

蒂欧多莱亮出自己沾满鲜血的手掌和袖子，村民们终于知道自己害别人受伤了。蒂欧多莱将手掌伸向村民，每个村民都脸色铁青地向后退开。

「这是怎么回事，你们谁来跟我说明一下？」

这句话不是对某个特定对象说的——更正确的说法是，她是对在场的所有人提问的。

没有人敢答话，现场充斥着沉重的气息。

「那么，意思是你们毫无理由对她施加暴行罗？」

「——那、那些强盗……」

广场上有人开口了，但那个人不敢把话说完。

抱住急救箱的弗兰卡，接着那个人的话尾说下去。

「这座村子受到强盗威胁，必需交出钱财、粮食、还有人口。大家很害怕风声走漏会央及池鱼，妮娜提倡应该起身反抗那些强盗，结果就……」

每个村民脸上，都是一副无可奈何的表情。他们害怕受到波及，所以决定牺牲一个无辜的少女。而他们竟然以为——市长会谅解自己的罪过。

不过，蒂欧多莱很坦白地说道。

「这是你们开拓民的错。」

她的语气之坚定，犹如法官挥下正义之锤。

「这里是艾坦市的独立开拓村，是你们提议要靠自身的力量打造村子的。因此，我没有设置警备，和你们的接触也仅限于每周一次的物资运输。可是，我也答应过你们，你们有困难可以随时来找我。你们肯来找我，我绝对会不辞辛劳帮助你们。是你们放弃救援的，至今有多少同伴被抓走了？」

「……已经，有三十个人了。」

答话的是妮娜的父亲。

妮娜回下起，昨天被抓走了三个人，贾可莫说他三天后会再来。以三天一次的频率来计算的话，不难看出这座村子已被强盗支配好一段时间了。同时，也看得出这些村民隐瞒了多久的时间。

所有村民都遗憾地低着头。

然而，对这个事实最遗憾的是蒂欧多莱。

市长继续对村民说。

「你们可以向载运物资的司机报告，或者花个一天的时间，下山来城里求援。所有村民团结起来，持续走下山就行了。求救的方法很多，你们却没有向我报告，就因为你们败给了恐惧！」

一旁的雷奥纳多也不再握住剑柄，他大概是觉得没必要再威吓村民了。不必挥舞手上的武器，那些村民也专心聆听蒂欧多莱的言语。

妮娜愕然了，眼前的光景和自己演讲时完全不同。模仿桃乐丝的自己，和肩负市长职责的蒂欧多莱差距太大了，她的言语并不是拾人牙慧的东西。

「我知道战车和火力魔法很恐怖，但遭受强盗支配坐以待毙，等于你们选择了糟蹋自己的性命，这跟行尸走肉没有两样。当决断和战斗的时刻来临，你们必需好好考虑事关胜败的问题。因为，不做任何决定才会导致最恶劣的状况……」

底下村民开始议论纷纷。

妮娜也听到他们在说什么，很少有人反对蒂欧多莱的意见。村民也发现不敢反抗只有死路一条……不对，他们从一开始就知道了。只是，他们直到现在才被点醒，思考也陷入了矛盾的想法之中。

战斗是无可避免的，可是他们真的很害怕。

他们明知自己不该害怕，偏偏战斗实在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

「当然，明知战斗无可避免，也很少有人能下定决心。」

蒂欧多莱的声音变得较为温柔，似乎也体察了他们的心声。就好比激烈的豪大雨，射入了一道温暖的太阳光。

「你们不是身经百战的军人，没办法这么干脆地下决心。然而，你们一定要有勇气，哪怕只有一点点也好。至少，要有向我求助的勇气……」

蒂欧多莱闭起眼睛祈祷，祈祷村民向她求助。

无奈，最先向她搭话的是雷奥纳多。

「我们回去吧。」

雷奥纳多温吞的语气，顿时破坏了广场上的气氛。

「也对，回去吧。」

蒂欧多莱也同意了他的话。村民们和她刚来时一样，自动让开了一条路。那种光景宛如横越大海的圣人，简直就是一种魔法。不久，市长和护卫骑士的身影越走越远。

不过，他们的声音特别大．连在广场上都能听到他们争论。

「明天行程也很紧凑，我还要保护你麻烦死了。」

「你纯粹是站在一旁而已吧？对了那个和那孩子的事情，你有好好想办法吗？不快点处理好有碍我的健康耶。」

「你是在说哪个啊？连固有名词都说不出来，你的脑细胞没问题吧？连头发也变得跟白发一样，你不要紧吧？」

「这是天生的啦！我一生下来就是银发！」

「是喔？我记得你本来是黑发，连眼珠也是黑色的啊。」

「不要把人家讲成模仿视觉系的好不好！」

蒂欧多莱和雷奥纳多争执的身影，渐渐没入了小屋的阴影中。偶尔，他们还会来场互踹对方胫骨的攻防战，最后连斗嘴的声音也听不到了。

他们撒手离去的方式，让许多人不知该做何反应。很快的，村民们开始理解蒂欧多莱的用意了。现在，他们必需采取行动，否则两天后就得面临下一波袭击了。

问题是，谁要先站出来呢？内心隐含恐惧的村民，没有办法下定决心。他们就像被套上项圈与枷锁，拒绝用自己的双脚往前迈进。

在他们犹豫的当下，蒂欧多莱的身影又变得更远了。她的脚步笔直坚定，对那些不敢求助的村民不抱任何的兴趣。

妮娜想采取行动、想劝谏那些村民，但这不是她的战斗，而是开拓村居民的战斗。居民主动求助的原则不可破，否则这场战斗也不具任何意义。

「——救救我们。」

起先是一道很微弱的声音。

那是站在妮娜身旁的妹妹发出来的。

她的双眼凝视着蒂欧多莱，当中没有任何复杂的心思。唯有一心祈求蒂欧多莱拯救村民于水深火热的情念。

「市　长　，　求　你　救　救　我　们　！」

这次，索妮亚终于大喊了。

声音已经传入蒂欧多莱耳中，同时也传入了周围大人的心里。索妮亚的心意感化了整座开拓村，如同乐器产生共鸣的效果。

「——市长！」

开始有人放声求助了。

「——求求你，市长！」

其他人也跟着扯开喉咙大喊。

「——市长，请你救救我们！」「——拜托了，请保护这座村子吧！」「——我们不想失去这座村子啊！」「蒂欧多莱市长，请帮助我们吧！」「拜托了，市长！」「救救我们，市长！」「——我们受不了了，市长！」「——市长！」「——市长！」「——市长！」

呼喊声不晓得持续了多久。

蒂欧多莱转过身子。

她先是表现出一种不得以才停下来的态度……随即，她笑逐颜开，缓解了村民们紧张的情绪。

「各位，请亲切地称我蒂欧多莱美眉就可以了。」

「蒂欧多莱美眉！」

索妮亚开心地称呼市长的名讳，活像看到了一个真正的圣诞老人。

蒂欧多莱回应索妮亚的呼喊，连忙跑回广场中。担任护卫的雷奥纳多，也一脸麻烦地跑回来了，表情却隐约可见欢欣的神采，村民们鼓掌热烈欢迎他们回归。

「……蒂欧多莱美眉，谢谢你。」

妮娜想要起身，跑回广场的蒂欧多莱要她再多休息一下。

「敌人的战力程度如何？」

弗兰卡代替妮娜回答。

「一台拖曳连结车的战车，还有五名徒步的士兵，士兵装备刀械和魔法板。」

蒂欧多莱点点头，琢磨着弗兰卡的情报。她跳上妮娜刚才用过的圆木台，伸出右手的食指和中指。

「我答应各位的要求，不过我有两个条件。」

四周响起村民吞咽口水的声音。

「第一，武器要就地取材。我记得这座村子有一台战车对吧？埋在瓦砾堆下面的老旧中战车。」

「你怎么知道的！」

索妮亚惊讶地张大眼睛。

村民们似乎也是第一次听到这个消息——或者，他们之前并没把小孩子的话放在心上，总之他们的表情也十分惊讶。

相反的，蒂欧多莱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呵呵，市长什么都知道喔。」

雷奥纳多说，其实她派过调查员了。蒂欧多莱无视护卫骑士破梗。

「另外，负责战斗的只要四个人就够了。」

这句话震惊了所有人。

当然，妮娜也很怀疑蒂欧多莱的话。对方少说也有十个人，而且还有货物战车和各式火力魔法，我方则没什么像样的武器。被埋在瓦砾中的魔动战车，能否开动都是个问题。

换句话说，蒂欧多莱有什么值得信赖的作战罗？

妮娜疼痛的脑袋想不出好战术，因此她对蒂欧多莱的策略抱有很大的期待。要说是雀跃的心情也行。

「首先，我会参战。」

蒂欧多莱的语气彷佛在说——勇者岂有不站上前线的道理。

接着，她指向站在一旁的护卫骑士。

「还有，我的护卫雷奥纳多。」

「我没兴趣帮助被虐狂自虐啦。不过，我还是会好好处理工作的。」

「妮娜小妹，你愿意帮助我们吗？我想你的炮击术是有必要的。」

妮娜点点头，她当然愿意帮忙。

「最后呢……就是这位从刚才就一直提供协助的小姐。你是妮娜小妹的朋友吧？啊啊、不好意思。既然我回来了，现在马上帮你治疗背部。」

蒂欧多莱邀请弗兰卡参战，受使命感激励的弗兰卡也热血沸腾。

「蒂欧多莱美眉，我愿意代表这座村子战斗。」

二人互相握手致意。

现场只聚集了四位伙伴，她们没有武器、也不允许失败。村民们透露出一种既期待又过意不去的复杂种情。他们似乎非常后悔……自己害这几位年幼少女赌命上战场。

不久，有些村民开始走向瓦砾堆。讽刺的是，他们手上的农具在这时又派上了用场。知道战车掩埋地点的索妮亚，开始带他们前往战车的位置。其他村民也寻问是否有帮得上忙的地方，急忙贡献自己的一份心力。

「我先送你母亲回家再去帮忙，幸好你母亲没受什么伤。」

妮娜的父亲也站起来，搀扶母亲走回小屋。

判断身体已无大碍后，妮娜也从地上挺起身子。她的头痛逐渐平复，但情况变化的速度之快，害她的脑袋疲于理解。

妮娜抬头仰望着演讲结束后，擦去额头汗水的市长。

注意到妮娜视线的蒂欧多莱，朝她伸出没有沾到鲜血的手掌。

「四个人就够了，有大家的协助更能轻松取胜。我们就抱持这样的心情加油吧，胜利是最大的前提，带给大家战斗意志才是真正的目的。」

「市长，原来你想得这么深远啊……」

雷奥纳多说，她只是想引人注目罢了。蒂欧多莱踹了他的胫骨一脚。

妮娜抓住蒂欧多莱的手，她说。

「我们都戴了眼罩呢。」

妮娜指着自己和蒂欧多莱的眼罩，脸上浮现腼腆的笑容。




［DAY4］妮娜
时刻已到下午五点。

开拓村东边的一大片森林中——货物战车正以牛步的速度行进。

这种战车的功能，本来就是用来运输大型货物。底盘的构造相当结实，可以在任何地形上前进，最高速度却连普通战车也比不上。车身的装甲虽然称不上特别优良，对付人类倒也不用担心受损。更何况，货物战车的构造很适合捕捉和载运肉票。

身为集团领袖的贾可莫，坐在上方舱门吸烟。他的穿着和三天前一样，身上的铁链垂落到战车装甲上，移动时会发出金属碰撞的声音。

货物战车内部有四名手下，除了贾可莫以外都是女的。他们搭乘的货物战车，是佛克西欧共和国在大战初期的后段开发的。这类型的战车制造得很坚固，以便运输大型的货物。也正因为这样，乘员必需全部采用女性才足以负担魔力消耗。

不过，现在这种坚固的构造是一大优点，他们的对手是没有武器、也没有战斗意志的普通平民。有这么厚重的装甲，哪怕对方暗藏轻便的火力魔法装置，也不可能击破这辆战车。换句话说，战车不需施展防御魔法……大大减少了战车长贾可莫的负担。

另外，连结车内有五名装备火力魔法的部下。他们用的火力魔法不需庞大魔力，所以成员都是男性。实际上，肌力和体力强大的男性，远比女性更适合担任步兵。

包含贾可莫在内，强盗团的成员共有十人。人数增加将有统驭上的困难，而且分赃的物资也会减少。

贾可莫并不信任他的手下，过去在边境村落率领战车队时，同伴的失态和背叛害他失去了地位。每个部下各奔东西，没有人留在他的身旁。

这一票赚饱了以后，贾可莫打算逃到某个遥远的地方。开拓村离那座边境村落不远，难保不会有人来追捕他。总之，等赚饱就可以拍拍屁股走人了。

「贾可莫先生，快要到了喔。」

女操纵手报告状况。

「叫我老大。这种事不用你说我也知道——」

话才说到一半，贾可莫发现开拓村的情况有异。

村子的东边……入口一带摆放了什么巨大的东西。由于夕阳的关系，他只能看出一个黑色的轮廓。就近观察才发现，那是一个用废弃物堆起来的路障，路障几乎都是木材组成的，上方还压了一些岩石。高三公尺的路障，挡住了货物战车的去路。

另外，路障前方还挖了一条壕沟。目测宽度约五公尺左右，深度可轻易容纳人类。这是一条防止战车突破的完美对战车壕沟。

贾可莫回到战车内部，粗暴地关上舱门。嘴上的烟草快抽完了，他直接将烟草捻在战车的内装上，烟味弥漫整台战车内部。

女动力手咳嗽抱怨。

「贾可莫先生，抽烟到外面抽啦。」

平常贾可莫会纠正对方的称呼方式，但他现在专注到连这件事都忘了，一股不安的情绪涌上心颐。

这些路障怎么看都不像外行人做的。村民显然有战斗专家撑腰，却又感觉不出有特别大的阵仗。顶多也就一辆战车吧，对方要是有两辆以上的军力，对付货物战车根本用不上路障和壕沟的手段。

「妈的……原来也不是绝对安全的工作嘛。」

贾可莫恶狠狠地骂道。

难不成那些村民雇用了派遣的私立战车队？从路障和对战车壕沟来看，敌人是打算用伏击的战术吧。开拓村的北面是陡坡，南面是一条深邃的河流，没有可供迂回的路线，贾可莫他们不得不从东面进攻。要突破这两个障碍，得先破坏路障再填平壕沟。照理说这样做比毁掉左右边的树林要来得轻松。

「接续手，使用视界扩张魔法。」

「我来？」

女接续手怀疑地问道。

「少罗嗦，小心我把你丢在这座村子里喔？」

「老大要是女的就好了。」

「你有办法统驭部队吗？我以前率领过革命团，战车团的领袖也干了五年。我们的队伍中，我是最适合担任战车长的。」

「我、我知道了啦……」

接续手不甘愿地实行视界扩张，然而她不擅长使用魔法，不到一分钟就放弃了。

「……障碍物太多了，魔法无法一一确认，只是村里看不到战车。」

贾可莫啐了一声。

叫所有人用上视界扩张，大概也得不到任何情报。

各种疑问在他脑中交错，他拿起无线电下达命令。

「步兵队先行通过左右森林，前去探索开拓村的状况。陡坡和河川对岸都要留意，对方既有打倒我们的念头，就算没有战车也可能使用地雷或大型火药。不用急着打倒敌兵，先观察情况再回来汇报。我们负责破坏路障，等壕沟填平后再入村吧。」

无线电传来领命的声音，同时步兵打开连结车的车门来到外面。这些有参战经验的步兵压低重心，以灵敏的动作在森林里迅速移动。

货物战车放下连结车前进，主炮对准路障。贾可莫希望一发炮弹就能摧毁路障，顺便填平前方的壕沟，他很讨厌麻烦的事情。暴躁不已的贾可莫，太阳穴血管也跳个不停。

不过，他的心里也有另一个念头。

他们抓走村民纯粹是出于工作需要．而这次他们有藉口用上粗暴的手段了。毕竟，开拓村里有他过去的女人，在村民面前恶整那个女人，那些家伙以后就不敢乱来了吧。

先行的五名步兵，以瓦砾堆为屏障缓慢前进。他们在战车可以通过的道路上，仔细调查有没有任何陷阱。这些士兵很清楚，我方虽占有决定性的优势，但终究是血肉之躯。再者，货物战车一旦被破坏，就剩下撤退和投降这两个选择了。

目前，潜伏在开拓村的敌人没有发动攻击。不仅如此，他们甚至感觉不出有任何人潜伏的气息。原以为陡坡上有敌人的侦查兵，不料上方的岩石毫无遮蔽物，完全看不出有人躲在那里。对岸也全是厚重的岩石，不像是能摆放大型兵器的场所。

那么，剩下的伏击场所就是聚落了。撇开铁皮屋和仓库之类的场所，田地里几乎没有遮蔽物，光靠步兵要突破田地是很困难的事情。然而，货物战车只要来到这里，用上炮击就能摧毁东边的聚落。

士兵的后方传来路障崩塌的声音。一发炮击很难完全清除路障、填平壕沟吧？放下连结车的货物战车重量减轻不少，但要来到这里还得花一点时间。

突然间，他们听到马匹的嘶鸣声。

所有人望向畜舍的方向。

他们调查过开拓村有多少农耕马，也许是满月将近，那些马匹才亢奋大叫吧。马匹的嘶鸣也许是巧合，可是在完成侦查工作时被吓到，害他们的安心感莫名动摇，彷佛老大在训斥他们不准大意似地。

「吓死我了……」

其中一名步兵叹了一口气。

另一名步兵笑着说。

「不过是几头穷酸的农耕马啦，对那些穷鬼来说蛮重要的就是了。」

「下次来的时候杀光那些马吧，真想看看那些村民痛哭流涕的样子。」

贾可莫的手下强忍着想要哈哈大笑的冲动。

这时，负责观察农地的步兵摇晃着伙伴的肩膀。

「喂、你们看！」

大伙一同望向田地，夕阳刺得他们睁不开眼。不晓得是偶然、还是守护这座村子的家伙想出来的策略……他们隐约看到一团黑影以非常快的速度逼近。

黑影不大，显然不是战车。但这个移动速度，又绝对不是人类。

「喂、快撤了！」

他们想跑，已经来不及了。

黑影刨开柔软的土块，势若奔雷地穿过田地。那些步兵察觉黑影的时候，黑影早已穿越田地。等他们要拿起魔法板的时候，黑影抓准时机凌空飞跃。

之后，黑影跳到五名步兵中央。

银色闪光掠过一名步兵的脖子，挂在步兵脖子上的魔法板一分为二。步兵惊魂未定——不、对方的攻击速度太快，他根本没发现自己受到攻击了。如果黑影攻击的是颈动脉，而不是魔法板的话，那么这名步兵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黑影发出了粗重的鼻息。

骑在马上的公主，高举军刀大喊。

「啪啪喀啪——！看我代替光辉的月亮惩罚你们这些坏蛋！」

马蹄首先踢碎了那一名步兵的下巴，尝试抵抗的步兵正要拿起魔法板，这才知道自己已经受到攻击了。一瞬间的震惊，害他来不及躲开马蹄的攻击。

骑在马上的蒂欧多莱，朝另一名强盗挥舞军刀。强盗后仰避开攻击，刀尖却勾到魔法板的顶链。项链断裂后，魔法板发出单调的声音掉落地面，蒂欧多莱的爱马精准地踏破地面上的魔法板。

此外，蒂欧多莱砍向对方拔出腰际的铊刀。她手腕一翻，敌人的铊刀脱手飞到一旁。

「很好很好，干得不错喔，银雪。」

蒂欧多莱称赞自己的爱马。

她骑乘的这匹马——银雪（今天才命名的）是这座村子饲养的农耕马，不是受过训练的军事用马匹。不过，蒂欧多莱给它装上鞍子和缰绳，再温柔地抚摸几下以后，农耕马就变成了听话的好伙伴（蒂欧多莱想起妮娜说『你和我认识的贵族不太一样』。）现在银雪再也不是胆小的笨马，而是蒂欧多莱忠实的战马了。

剩下四人发现自己在军刀的攻击范围内，开始拼命逃跑。其中三人想跑到瓦砾堆上，唯独一人……被蒂欧多莱夺走所有武器的家伙，持续在地面上逃跑。蒂欧多莱追到他身边，用军刀的刀柄敲向他后脑，夺走了他的意识。

「打死她！」

爬到瓦砾上的一名匪徒，咬住魔法板瞄准蒂欧多莱。

随后魔法板射出锐利的波动弹，这一记攻击并不精准，双方的间距却仅有一把军刀的距离。在这么近的状况下，魔法几乎是不会打偏的。

那些强盗以为波动弹贯穿了蒂欧多莱的脑袋。

不过。

「你们不知道吗？子弹打不中正义的伙伴喔？」

蒂欧多莱没有任何痛楚，她甚至没有表现出害怕的模样。

她让爱马调头，顺势挥舞军刀扫起一颗石头。石头像被弹弓射出去一样，直接打中强盗的眉心。

被击中眉心的强盗身子一软，从瓦砾堆上摔了下来。

对方势必破相，但性命应该没有危险。

蒂欧多莱寻找下一个标的，逃到瓦砾上的其他强盗也准备射击了。

这次波动弹攻向银雪的身体，蒂欧多莱挥刀一斩，刀势的轨迹和波动弹的射线相叠，爱马并没有中弹。

正确来说，波动弹是被军刀击碎的。

那些强盗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这也难怪，本来这些被称为枪弹的魔法，人类是无法避开的。若是在开炮前避开那也就罢了，在开炮的同一时间行动根本不可能防备，偏偏蒂欧多莱真的办到了。

蒂欧多莱的爱马嘶吼一声，用力踹向瓦砾堆。失衡的瓦砾堆一口气崩塌，在上面的强盗摔得人仰马翻，还被马匹踢到失去意识。

剩下最后一个了。

最后的强盗早就无心恋战，只想爬过瓦砾堆赶快逃命。可是，他逃跑的方向是东方，他没有发现退路被蒂欧多莱封死，自己其实是逃往反方向。

「银雪，我们要跳罗。」

蒂欧多莱命令爱马，银雪轻易穿越不安定的瓦砾堆之间。蒂欧多莱算准马匹到达最高速的时机，朝强盗的背后跳了起来。

当然，凭爱马的脚力无法飞越瓦砾堆。但蒂欧多莱从银雪的背上跃起，在空中翻转一圈，准备攻击逃跑的强盗。

「雷贝麦亚家一百零八秘技之一——」

她举起穿着过膝长袜的美腿。

「——真空凤凰脚·零式！」

凌空飞落的连续回旋踢，如镰刀般轰向强盗的脖子。

这一招劲道十足，被踢到翻白眼的强盗从瓦砾堆上滑落。脖子的重要部位被踢了三次，区区踢技应该死不了人吧……。

「哇啊！」

蒂欧多莱完全没想过该如何降落，整个人以倒立的姿势摔向田地，一个不小心很可能会骨折或栽进泥土里——幸好她掉在柔软的地方，除了脸庞和哥德萝莉服沾满泥巴外，身上没有什么大碍。

「呵呵呵，我的必杀技真是太帅了，再来要想出剩下的一百零七个必杀技才行！」

蒂欧多莱将军刀插回腰际。

「好了，步兵驱除完毕，回去吧……」

这时，瓦砾堆的对面传来主炮的炮击声。

远方的铁皮屋，被扩散型的波动弹打得面目全非。人体要是中弹，大概也是相同的下场吧。

蒂欧多莱再次跨上银雪，朝村子的东边策马行进。当她穿过铁皮屋时，用军刀在屋顶上敲了几下。

「妮娜，期待你一击必杀的炮击喔！」

贾可莫的接续手一验不悦，似乎很不能忍受一直被迫侦查，她对贾可莫说。

「那个女人逃到小屋后方了，我们的人都被打倒了。」

步兵受到袭击时，贾可莫的战车组忙着填补对战车壕沟。听到我方遇袭的报告，他们赶紧回到战车里，却来不及支援步兵或杀掉那个女人。

摆设路障阻挡战车，再以奇袭战术解决侦查的步兵，并且用落伍的骑兵突击对付高性能的攻击魔法。想出这个战术的要不是沙场老将，就是赶着自杀投胎的神经病。

总之，步兵已经被打倒了。

这个事实引发了贾可莫的危机意识。

他需要能使用视界扩张的优秀魔法使，或是懂得报告弹着点的观测兵。如今他面对的不光是堆叠的路障，还有各种大大小小的瓦砾堆。毫无疑问的，这个情况得用上间接炮击的手段。

不过，步兵侦查也并非全无成果。步兵成功到达瓦砾堆，代表中间的路途是安全的。从战车的大小来看，可供行进的道路只有一条。然而，比起脆弱的小屋，瓦砾堆更适合用来作为躲避炮击的掩体。

眼下唯有开到田地里，逐一轰烂每间小屋了。对方一定拥有足以打倒货物战车的火力，当务之急是要找到对方的武器加以破坏。决定性的战力一被破坏，光凭人类的力量是无法破坏战车的。

作战方针已定。

「听好罗，接下来是关键时刻，给我拼尽全力啊。」

贾可莫下达前进命令。

货物战车通过被路障填平的壕沟，穿越路障的开口，终于进入了开拓村中。

「信号来了……那个被虐狂真的成功啦。」

一听到敲击铁皮的声音，担任操纵手的雷奥纳多率先开口。不过，和这句话相比，他的声音倒是不怎么惊讶。妮娜心想……他一定相信蒂欧多莱会成功吧。

妮娜、弗兰卡、雷奥纳多三人，坐在老旧的战车里等待敌人自投罗网。车内没有开放魔动灯泡，几乎伸手不见五指，只有操纵手的小窗子照进一丝光线。

这台老旧战车勉强保有最低限度的机能，尤其主炮和潜望镜的机能完好，这点最令人安心了。多亏妮娜等人精心保养，波动弹的魔法板还加减可以使用。

可是，战车的装甲锈蚀斑驳，机动板和操纵板也没办法保养，车内更没有张开防壁的魔法板，从防御面来看，这台战车纯粹是行动棺材，速度和毛毛虫差不了多少。

饶是如此，埋伏行动失败的话，战车也不能坐以待毙。因此雷奥纳多担任操纵手，弗兰卡负责动力手的职掌，妮娜祈祷这两个人没有出场的机会。

「要怎么做，才有办法光靠马匹和军刀打倒强盗啊？」

妮娜看不到弗兰卡的表情（她连自己的手都看不到），想必弗兰卡的表情夹杂着惊讶与疑问吧。

当然，妮娜也非常讶异，她好想马上了解蒂欧多莱强大的秘诀。同为贵族的爱尔纱（正确来说是前贵族）也会骑马，或许这是大家闺秀的必备技能，但妮娜从没听过有人可以骑马躲子弹再厉行反击的。

妮娜感觉蒂欧多莱有某种特殊的力量。

「真希望我也有特殊的才能呢……」

弗兰卡羡慕又自嘲地说道。

雷奥纳多听到这句话，有些生气地回答。

「那家伙没有才能这种蠢东西啦。」

妮娜惊讶地转过头来。

平常极少谈论他人的雷奥纳多，只有在这时候特别多话。

「雷贝麦亚家的女性，生下来就被严格教育成一流的将门之后。这和才能没有关系，而是她们不得不变成这样。除了成为现在这样的人，她没有别的选择，过程中还被迫付出了呕心沥血的努力。大家都认为她们理当比别人优秀，因此那家伙在这样的世界里，比其他人多付出了几十倍的努力。」

雷奥纳多说，他见证了蒂欧多莱的努力。

而他也只能在一旁见证。

雷奥纳多以一种谴责自己的语气说道。

「不要用才能这种愚蠢的字眼来形容她，在这个世上，不管怎么找，都不会找到可以了解蒂欧多莱·雷贝麦亚苦衷的人……」

战车的履带移动声接近，难得饶舌的他才闭上嘴巴。

在这种必需集中心神的状况下，妮娜却在思考雷奥纳多所说的话，她在思考蒂欧多莱的心隋。

也许，蒂欧多莱对开拓民有种共鸣吧？她很了解被别人限制生活方式的痛苦，所以那些开拓民对她而言，就像是一面映照自己的镜子吧。蒂欧多莱帮助村民摆脱强盗的支配，也许一方面是履行市长的职务，另一方面是在这些村民身上看到自己的原故吧。

所以，她才有办法单枪匹马发动突击。

解放开拓村的居民，应该也象征解放蒂欧多莱的心灵。

「我们一击解决掉敌人吧。」

妮娜将眼睛凑近潜望镜。

「当然。」「那还用说。」

弗兰卡和雷奥纳多警戒敌人逼近，也不志小声回应妮娜。

货物战车以谨慎的速度通过妮娜他们面前，对方也小心翼翼地寻找我方藏匿的地点，准备随时进行反击，简直就像要找回自己小孩的猛虎。

潜望镜捕捉到敌方战车的身影，炮击也进入了倒数的阶段。

妮娜想像桃乐丝就在背后，暗自在心中下达炮击指令。

货物战车遭受强烈冲击。

撼动耳膜的爆炸声响起，震动贾可莫等人的大脑。他们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前方，没想到炮击竟然是从后方杀来。在意料外的方向受袭，这些强盗的大脑也越来越混乱。

受到炮击的货物战车没被贯穿，车内也没有感受到高温，所以敌方用的是波动弹。战车内装没有脱落，显见敌方的炮击威力并不大。我方纯粹是受到偷袭，没什么好怕的。

贾可莫用潜望镜观察后方状况，照理说那边没有隐藏战车或高火力兵器的场所，步兵也调查过瓦砾堆了。不过，刚才的声音确实是战车的炮击声，这里没有其他通道，敌人不可能绕到我方身后……。

「立刻前进！先拉开距离！」

贾可莫下令——货物战车却无法移动。

这个意外的事实，令贾可莫大为震惊。冲击的威力本身并不大，没有张开防壁也不必担心毁损，但实际上战车真的动不了了。照这样看来，履带或车轮被对方击毁了吧。最难以置信的是太阳已经下山了，在这种视界状况下，一般的炮手可没有这样的本事。

「妈的，我们中计了！」

贾可莫痛骂的当下，货物战车遭受第二发炮击。战车同样没被贯穿，炮击声和冲击却震动他们的内脏，害他们差点吐了出来。

一台战车自瓦砾堆中缓缓现身，全车斑驳的战车速度很慢，却完全抓住了他们背后的空门。贾可莫太大意了，他没想到战车会潜伏在废弃的房舍瓦砾中。那些无能的步兵没有发现异状，还傻傻地逃到魔动战车潜伏的瓦砾堆上。

车内的一位驾驶大喊。

「我、我们逃不掉了——」

「——嗯、一般来说百分之九十九不可能吧。」

「这根本是百分之百不可能吧，你要挑战一百次吗？那些山贼家族，可不会乖乖站着给你打吧。

这是在决战前……也就是今天中午时，妮娜等人在瓦砾区里的对话。

村民好不容易挖出老旧战车，将战车保养完毕的时候，完成当天业务的蒂欧多莱和雷奥纳多也赶回了村子里。一行人先拟定作战方针，由妮娜报告敌我双方的战力。

上面那段对语，正是蒂欧多莱和雷奥纳多对战力差距的感想。

妮娜也觉得很尴尬，胜算微乎其微是显而易见的。

贾可莫搭乘的货物战车，主炮的威力不高、移动速度又缓慢，但构造相当坚固，装甲也比一般战车厚。大战初期的兵器主要仰赖防御魔法，大多数的战车装甲并不厚重，但随着主炮的威力日益提升，物理装甲也逐渐受到重视。简单说，贾可莫的货物战车是中期型战车的先驱。

很遗憾的，妮娜他们从瓦砾堆下挖出来的战车，则是垃圾中的垃圾。炮身有构造上的缺陷，会导致魔法的威力减弱。依照妮娜阅读的战车大全的资料显示，这种主炮会减少百分之二十的威力。而不依赖炮身攻击，无法集中的魔力就更不具杀伤力了。最糟糕的是，他们也不能增加射击主炮的人数……否则在攻击之前，生锈的魔法板会先烧坏。

听闻现状的弗兰卡仰天长叹。

「……光靠炮手的最大魔力来攻击货物战车的弱点，这样威力也不够啊。看来要举手投降了吧？」

「唔嗯，这可不一定喔？」

蒂欧多莱抓起自己的双马尾摇来摇去。

「对方的战车是大战初期……算是接近中期型的兵器，不过年代也很久远了。我不认为那种掳人强盗会认真保养战车，可能有某个部位特别脆弱吧。」

「对了。」

市长的提示，让妮娜想到了一件事情。

「那台货物战车……履带里有一个车轮生锈了呢。」

弗兰卡惊讶地说。

「妮娜，你观察力真好呢，我都没发现。」

「我记得，是左后方的车轮。车轮只有表面生锈，同样能正常行走，也许无法称得上有效的弱点吧……」

「不会不会，这是很贵重的情报喔。那么，我就提供一个空有作战名义的蛮干手段吧，一般来说失败机率有百分之九十八就是了。」

蒂欧多莱朝前方比一个开枪的动作。

她的食指，点出了剩下百分之二的可能性。

「躲在瓦砾堆中发动奇袭……这点和之前的说明一样。我们不可以被对方发现，所以也不能开灯。在这种状况下视野一片漆黑，只能靠瓦砾堆里的潜望镜观察。而且，魔力要提升到勉强不会操坏魔法板的极限，来狙击敌方左后方的车轮。这种连身经百战的名炮手，都会哭着说办不到的作业，就交给妮娜小妹执行罗。」

「——旋转炮塔！」

贾可莫对着炮手愤怒大吼。

女炮手一脸怯懦地尖叫道。

「没办法，炮塔也废了——」

贾可莫一拳打向战车的内壁。拳头渗血的他全身血液沸腾，一股难以忍受的怒火自必头涌现，那是光靠抢钱和玩女人也无法消除的情感。

贾可莫拿出暗藏的火药枪械，打开货物战车的舱盖。他和那些软弱的女人可不一样，说什么也要奋战到最后一刻。他打算冲进那台老旧战车里，用子弹将对方轰成肉泥，再拿死人的肉泥做成肉排，逼敌人的家族吃下肚子。

打定主意的贾可莫爬出炮塔外，敌方战车就在他的跳跃范围内。双方的距离这么近，反而不容易被主炮击中。那些敌人嚣张地开战车靠近，就是他们最大的失误！

「——你们也犯了同样的失误啊。」

贾可莫的脖子，碰到一个冰冷的触感。

以逸待劳的银发女性，早在炮塔上手持军刀恭候多时了。

「掳人强盗，好好在监狱里反省吧？」

贾可莫率领的强盗被击退，开拓村热闹到像在举办庆典。被破坏的住家和田地，再重新建设开垦就行了。因为，已经没有人妨碍他们了。一直饱受欺压的村民，获得解放后尽情地放纵狂欢。

蒂欧多莱也替这热闹的景象贡献了一份心力，这场战斗的胜负明明就在未定之天，她却带了大量的酒类和粮食，以便「胜利的时候拿来庆祝」。这里顺带一提，负责载运酒类和粮食的卡车，也顺便羁押贾可莫等人回到艾坦市。

开怀的村民们，围着营火歌唱祖国的歌曲、跳着祖国的舞蹈。彷佛在告诉闪耀的星空，这座村子是他们的第二个故乡。

可是，妮娜没有陪大家一起狂欢。除了小孩子不能喝酒的原因外，她还有其他事情要处理。妮娜将炒热气氛的工作交给蒂欧多莱，自己则选择和家人相处。

妮娜陪伴着父亲、坐在床上的母亲、以及索妮亚。

一家四口相聚的气氛融洽，已没有再会时紧张的气息了。油灯昏淡的光芒，和煦地照耀着小屋。那种光芒令人想起在故乡家中，那一座老旧壁炉所绽放的温暖火光。

「我们收到了信件……」

母亲突然开口说道。

这句唐突的话听在妮娜耳中，感觉是母亲拼命思考过后才想出来的。

「信件？」

坐在椅子上的妮娜不解反问。

「艾芭和米莱写给我们的。」

「是姊姊的信！」

妮娜忍不住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姬没想到母亲会提起两个姊姊的名字，这种幸运就好像收到从天而降的礼物。过去妮娜以为两个姊姊应该过得不太好，其中一个原因是她不抱太大的希望。

母亲从手制的小篮子里，拿起几封信件交给妮娜。

两位姊姊的信，都是从国外寄来的。当中不乏褪色的信件，看来她们很早就开始互通讯息了。妮娜试着读出信上的住址，但她根本不知道那是在哪里。

母亲指着信件说。

「据说她们都过得不错……艾芭遇到不错的雇主，和恋人结婚后还生了小孩。米莱说等她存够钱，也要来这里和我们团聚……」

「太好了，她们都还活着……」

妮娜有感而发，母亲摇摇头说。

「不只是活着，她们应该也吃了不少苦，但她们现在每天都过得很开心。」

妮娜开心到没办法阅读那些信件。她低下头来俯视信件，两位姊姊写下的只字片语涌入她的心房，令她开心得难以自抑。现在，她只是温柔地抱着记遖异国地名的信封。

「我再也不想失去你了。」

语毕，母亲抚摸妮娜的手掌。

母亲充满皱纹、细瘦的手虚弱无力，妮娜轻轻握住了母亲的手掌。母亲冰冷的手掌渴求着妮娜的体温。

「失散的三个女儿都还活着，而且过着属于自己的人生。当初爸妈对不起你们，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们了。可是，如今你们都还活得好好的，能再见到你们真是奇迹。」

母亲的眼眸，溢出了斗大的泪珠。

看到母亲落泪，妮娜想擦拭母亲的脸颊，索妮亚拿了一条手帕过来。妮娜用手帕温柔擦去母亲的泪水。

「对不起，妮娜。是我们害你受苦了……」

父亲也低下头来道歉。

妮娜的视线游移不定，不晓得该如何反应。她是希望双亲道歉没错，但她现在也明白双亲其实不想卖掉女儿，他们很认真养育妹妹，也真心想建设这座村子。

即使全世界的人都认为双亲该继续道歉，妮娜也觉得过意不去。没有他们的养育，妮娜也无缘遇上群兔的伙伴，更不会从事战车驾驶的工作。妮娜获得了许多东西，也认识了各式各样的人，因此她才有办法原谅父母。

倘若和妮娜再会是父母的奇迹，那么妮娜早就拥有了更多的奇迹，她不想破坏这一刻的幸福。

况且。

「放心吧，爸爸。我还有一个妹妹啊。」

妮娜重要的妹妹就在眼前。

她歪着脖子，仰望自己的姊姊。

妮娜不光是抚摸妹妹的头发，她还磷惜地抱紧妹妹。

「索妮亚很高兴见到我，我也很高兴见到索妮亚啊，索妮亚是我唯一的妹妹嘛。」

「真的吗？」

「真的啊！」

「太好了！」

这次换妹妹主动抱紧妮娜，她笑容满面的表情，活像找到了什么秘密的财宝。

朝气十足的妹妹很温暖，和体虚病弱的母亲不同。抱住妹妹似乎可以获得很多的元气，妮娜好爱这个无可取代的存在，她愿意做任何事情帮助妹妹成长。

「我们得让这座村子更繁荣，才能迎接艾芭和米莱归来啊。」

父亲望向窗外，坚定地表示决心。

索妮亚钻出姊姊的怀里，像个优秀的战车驾驶般敬礼。

「我要效法姊姊，成为保护这座村子的人！」

看着她娇小勇敢的模样，妮娜不禁莞尔。

说不定在大人眼里，自己也是这副模样吧，一个拼命逞强的小孩子，让人产生一种想要呵护的心情。

「肯努力就能办到喔。不擅长料理和裁缝、不敢吃胡萝卜和青椒的姊姊都办得到了，索妮亚一定也没问题的。」

妮娜鼓舞年幼的妹妹。

父母捣住嘴巴偷笑，以免被妹妹发现。他们大概是想……不晓得战车队的游戏会在村子流行多久吧。可是，他们的眼神又有一种支持妹妹的温情。

「那好，我给勇敢的索妮亚一个礼物。」

妮娜从胸前的口袋拿出魔法板。

接下魔法板的妹妹，雀跃地从各种角度观看魔法板。

「这块板子会释放火焰魔法，就像怪兽喷火一样。」

「好帅气喔！」

「魔法的威力很危险，平常绝对不可以使用喔。当爸爸妈妈或重要的朋友遭遇危险……才可以使用这个保护他们喔。」

「嗯！」

索妮亚完全迷上了那块魔法板，她转着手上的魔法板，闻闻金属的味道，尝试阅读上面的咒语。她将魔法板揣在口袋里，说要拿去给大家见识一下，马上就不见人影了。

「我来罗——啊噗！」

之后，蒂欧多莱靠在门上，步履蹒跚地走了过来。

索妮亚打开房门时，似乎撞到了她的额头，她的额头都红了（也许是喝酒的关系，她的其他部位也是红的），她还抱了毛巾和换洗的衣服。

「你、你的额顽没事吧？」

「没事，痛一点比较舒服嘛，我的癖好也什么好隐瞒的。」

也许她的问题蛮严重的。

至于是哪里有问题……这就心照不宣了。

妮娜很担心她，她却拉住妮娜的手往外走。

「我们去洗澡吧，妮娜。」

实际上，她们去的并不是浴室。

蒂欧多莱带妮娜来到村子南边的河川，靠近村子东边的某个地方，正好有树丛围成的死角。这是村里的女性告诉蒂欧多莱的，她们大多在这里沐浴。

天上明月高悬，水面波光粼粼。可惜乌云渐渐聚集，月光也快被遮住了。搞不好今晚会下雨吧。

「在这里洗澡真的不会被看到吗？」

「我有派雷奥纳多巡视，不用担心的。」

妮娜心想，你就没想过雷奥纳多也有可能偷看吗？

各种妄想在妮娜脑海中交错，蒂欧多莱豪迈一笑，破除了妮娜的不安。

「雷奥纳多没胆子做这种事啦，被看到我也不害羞就是了。」

「……我害羞啊。」

贵族都是这样子的吗？

蒂欧多莱毫不犹豫地脱下繁复的哥德萝莉服。她脱下马甲、解开领结，将衣服挂在树丛上面。一丝不挂的蒂欧多莱，像完成一件大工程似地擦去额头的汗水。

她一脚踩进河里，说这里的河水有些冰冷，在白天泡比较合适。

听到她这样讲，妮娜也下定决心宽衣了。昨天妮娜忙着战斗准备，今天又关在生锈的战车里面，身上早就流了大量的汗水，用冰水洗澡也许很舒服吧。

「是的、没错喔。超乎想像的冰冷反而很舒服。」

「请不要猜中别人的心思，还把话题转到奇怪的方向好吗……」

妮娜用脚尖试水温，河水确实比想像中冰冷。

身子一洗干净，立刻上岸更衣吧。

打定主意的妮娜弯下腰来，看着自己映照在水面上的脸庞，她这才想起自己从前天一直戴着眼罩。

「我劝你不要拿下来比较好，否则不小心撕下结痂的部分很痛喔。等洗完澡，我再帮你换新的纱布吧。」

蒂欧多莱仰躺在水位不深的地方。

沾满河水的身体，在月光下闪耀谈淡的光华。

妮娜凑近水面，她想在不沾湿伤口的情况下洗头发。

「这样行吗？呜、啊、嗯嗯……好、好痛喔！伤口好痛！嗯啊、啊啊啊！」

结果，重心失衡的妮娜，差点一头栽进了河川里。

蒂欧多莱赶紧从背后抱住妮娜，她的双手刚好抓住妮娜的胸部，全靠脚尖支撑两人份的体重。

「呀啊、呃呃、蒂欧多莱美眉，你摸到奇怪的地方了！你摸到非常奇怪的地方了！请、请放开我啊！哇啊！」

「喔喔、这么可爱的尖叫声，可能会吸引雷奥纳多喔？」

「咦！」

妮娜甩开蒂欧多莱，在河水比较深的地方抱膝而坐。

妮娜警戒四周，头部以下全泡在水里，四周倒是没有任何危险的气息。不过，她并没有松懈警戒，毕竟敌人也有可能利用时间差发动攻击。

「某位很了解那种事的战车驾驶告诉我，那个年纪的男性一看到女性就饥不择食。」

「雷奥纳多没那个胆量啦。」

被说没胆量或没骨气的雷奥纳多也蛮可怜的。妮娜心想，男人真是辛苦。反观安佛列格的男性代表，整天带着美女秘书还一脸若无其事的模样。

蒂欧多莱小声地告诉妮娜。

「雷奥纳多最喜欢我了，他绝不会侵犯你的。」

隔了几秒后。

「啊啊、果然……」

妮娜恍然大悟地说道。

她想起了克儿说过的某件事。

「难怪我总觉得他的行动怪怪的，为人豪爽却喜欢佯装麻烦的样子，而且还会在背地里偷偷称赞你。换句话说，那就是所谓的傲娇对吧？」

「听说他每次对我冷淡，事后都很后悔呢。他明明就不想骂我或打我，一害羞起来却克制不住自己呢，是个很可爱的男人喔。」

男人很可爱。

这种思考方式妮娜完全没想到，尤其对方看起来只大她两、三岁而已。精于男女情事的莫妮卡说过，这种人通常都称为小恶魔——被市民奉为女神的人，实际上是个小恶魔……蒂欧多莱·雷贝麦亚果真是个了不起的人。

妮娜提起了一个掠过心头的疑问（当然是压低音量问的）。

「蒂欧多莱美眉，你也喜欢雷奥纳多吧？」

「当然喜欢他啊，我爱他。」

蒂欧多莱毫不害臊地承认了。

妮娜本想调侃她一下……没想到她十分坦白，妮娜大感意外。

可是，这份坦白似乎是其来有自的，蒂欧多莱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我是绝对不会主动告白的，雷奥纳多有他身为骑士的骄傲。况且，女人总是希望被男人求婚的嘛。」

「……这我不太能想像呢。」

「贵族公主和护卫骑士这种落伍的身份落差，也很让人心动呢。」

妮娜确切感受到彼此年纪的差距。

蒂欧多莱拉起浸在水里的妮娜，脸上浮现柔和的微笑。

「再者，我和雷奥纳多有一个梦想，一个很大很大的梦想。等那个梦想实现，我相信雷奥纳多会向我求婚的。」

「梦想……蒂欧多莱美眉的梦想是什么呢？」

蒂欧多莱回过头说。

「这是秘密，等实现以后再告诉你。」

蒂欧多莱没有说出答案，然而妮娜听过雷奥纳多的说明，她多少可以想像。等他们的梦想达成，蒂欧多莱就会真正得到自由吧。当她从心灵的束缚解放，才得以剥下贵族之女和市长的假面，成为一介平凡少女。

妮娜双手合十，犹如在对流星祈愿。

「我会替你们祈祷，祝福你们的爱情和梦想成真。」

「谢讨你，妮娜小妹。你也要多加油喔，你今后要和家人一起生活吧？」

「啊啊、对吼……」

听到这句话，妮娜才发现自己忘了思考未来的事情。

没有蒂欧多莱的指引，妮娜也许会殷程到索尔夏吧。对于未来的事情，妮娜就是这么缺乏考量。

仔细想想，有父母和妹妹相伴的生活……

顶多缺少可以品尝香肠的幸福。

「对了、妮娜小妹，我有件事情想拜托你。」

「什么事呢？」

蒂欧多莱坐进河水里仰望妮娜，似乎很犹豫该怎么开口才好。瞧她欲言又止的比表情，和刚才自信满满谈论爱情的模样截然不同。

「那个啊、你、你愿不愿意和我成为朋友呢？」

「呀呀呀！」

妮娜不小心发出了惊叫声。

「我这种人真的可以吗？我配不上你啊……」

「才没有这回事呢！」

蒂欧多莱激动起身，结果又坐回河水里。

「看你主动挺身而出我非常高兴。而且，你一击破坏货物战车的车轮，我认为你真的很威风。你坚强、勇敢、关心家人……我很希望和你成为朋友。我整天忙着工作，没什么能够一起玩的朋友呢……」

「我、我也是啊！我觉得蒂欧多莱美眉很可爱、很威风、很了不起呢。群兔的成员与其说是朋友，反而比较像是伙伴……要是有幸成为你的朋友，不知该有多好呢。」

「不不不，我想和你成为朋友的心意比较强喔。」

「才没有呢，是我才对……」

「——拜托你们快点成为朋友啦！」

树丛对面传来了男人的声音。

蒂欧多莱从河里捡起一根树枝，丢向树丛的对面。

「好痛！打到胫骨了！为什么从上面飞来的树枝会打到胫骨啊！」

「你在偷听什么啦，雷奥纳多！小心我鞭打你喔！」

「你什么时候变成虐待狂啦……好了啦，你快点起来吧，明天还有工作耶。」

真是烦人的家伙，蒂欧多莱小声抱怨道。

她轻咳一声，郑重向妮娜伸出双手。双颊嫣红的蒂欧多莱比平常更可爱，连妮娜都快要爱上她了。

「妮娜小妹，请成为我的朋友吧。」

「请乡指教，蒂欧多莱美眉。」

妮娜握住她的手，她温暖的手掌让妮娜好感动。

随后一阵寒风吹过，妮娜打了一个喷嚏。

X

洗完澡的妮娜，在回家人身边的途中被弗兰卡叫住了。弗兰卡默默向妮娜招手，她在带领妮娜回自己住处时，还不忘留意周遭是否有其他人。

一进到弗兰卡的小屋中，妮娜发现她的身上完全没有酒味。村民们拼命饮酒作乐，同被视为剿匪英雄的弗兰卡，却连一口酒都没有喝。

而且，她开口的第一句话是……

「贾可莫背后，肯定另有幕后黑手。」

听到这句话，妮娜也不怎么讶异。

贾可莫掳走了村民，那么村民想必被带到了某个地方。感觉贾可莫不会直接贩卖人口，所以应该是交给专门贩卖的人口贩子。现在回想起来，当初买走妮娜的人也不是载运小孩的家伙，大概和这件事是相同的道理吧。

从这点来看，贾可莫背后不可能没有操盘手。不过，弗兰卡要说的是另一件事吧？毕竟妮娜也有和她相似的看法。

「其实，我有收到贾可莫寄来的信……」

「真的吗？」

妮娜心想，真不像那个粗野的家伙会干的事情。

「那样的人居然会写信，很奇怪对吧。」

过去在边境村落时，贾可莫确实很依恋弗兰卡。他时常物色村里的其他女性，最终却一定会回到弗兰卡身边。

「……也罢，姑且不论我对男人的喜好。总之，那个男人开心地写道，他遇到一个很慷慨的雇主，获得了一份绝不会失败的好差事。因此，掳人罪行还有幕后黑手喔。」

妮娜也听明白了。

这就好比魔力炸弹的浩劫，背后也有幕后黑手一样。

抓到贾可莫并不代表事件到此结束。

妮娜望向窗外，狂欢的村民们也累了，大伙各自回到小屋。房子被毁坏的人，就去住集会所或朋友家。村中虽然还有破坏的痕迹，但无疑是一片和平的景象。

现在这些村民，也萌生了保护自己家园的念头。间题是，告诉他们幕后黑手的存在，造成他们的恐慌也不是好事情。

妮娜本身无法忽视幕后黑手的存在，事后的调查工作是警察的本份，但这个情报她想先知会蒂欧多莱。贾可莫不肯从实招来的可能性再怎么低，也必需纳入考量才行。

「这件事我负责转达市长，她大概要回去了，我现在就去找她。」

「可是，我亲口转达……」

「我想还是不要这样做比较好。」

弗兰卡思考妮娜这么说的理由。

妮娜从椅子上站起来伸懒腰，准备去做该干的活。

「弗兰卡小姐，在我来这座村子之前，大家就说你态度很倔强对吧？要是大家知道你和贾可莫的关系，说不定又会危及你的立场喔。」

「……的确，我曾经是他的女人，这个事实是无法抹灭的。」

弗兰卡哀伤的自白，妮娜听了也好难过。

在边境村落的那五年，若能随着贾可莫被捕而消失就好了——妮娜心里多少是有这样的念头，无奈过去是没办法完全改写的。眼下她们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尽量让未来往好的方向发展。

妮娜向弗兰卡道别后，伸手握住了门把。

弗兰卡的低语声，挽留了妮娜的脚步。

「老实说，或许我也该离开这座村子吧……」

「才没有这回事呢。」

缺乏自信的弗兰卡，没有回应妮娜。

妮娜也不回头，她将内心的语言转化为声音，透过声音传达自己的心意，她讨厌负面的情感残留在心里。

「我相信，每个人心里都有悔恨的心情，没有人敢忘记被带走的那三十个人，你也是其中之一。大家受到伤害不敢反抗，但你们都是日后愿意努力耕耘的伙伴。你与其离开这里，不如……留下来善待我的家人吧。」

弗兰卡笑了。

妮娜有些害羞……她知道自己对年长者大放厥词了。

弗兰卡撩起艳丽的黑发，内心如释重负。

她们互相凝视对方。

「我不会再沉溺感伤之中了。谢谢你，妮娜。」

「不客气。」

妮娜佯装冷静掩饰害羞，结果不小心咬到舌头了。

她赶紧离开弗兰卡的小屋，以免再说出什么奇怪的话来。

妮娜追上蒂欧多莱时，她正好要搭上停在村子东边的汽车。那台黑头的魔动四轮车，一看就是市长（或达官贵人）搭乘的车子。雷奥纳多替她开门的模样，比较像是执事而非护卫骑士。

「蒂欧多莱美眉！」

「喔、这不是妮娜小妹吗？」

被叫住的蒂欧多莱，离开车子跑向妮娜。她撑住急忙跑来的妮娜肩膀，妮娜表明自己不打紧，她还拿出手帕替妮娜擦汗。

「还好我赶上了，我有……我有事情要告诉你。」

「什么事呢？」

「是关于掳人强盗的事情。」

雷奥纳多知道妮娜要讲正经事，他也关上车门来到妮娜身旁。

蒂欧多莱伸手制止他过来。

「我们在车里说吧，不然被村人听到也挺麻烦的。」

蒂欧多莱带着妮娜坐进汽车后座，那台车和群兔平日使用的吉普车，或是她旅途中搭乘的卡车完全不一样。皮革制的柔软座椅让妮娜蛮感动的，她想起自己之前偷偷坐过医生爱用的椅子。

蒂欧多莱坐上柔软的后座，将肩膀靠近妮娜。

汽车关门后，声音几乎是不会传到外面的。不过她们还是配合当下的气氛，在讲悄悄话的距离内交谈。

「……那起事件还没有结束对吧？」

妮娜一点头，不小心撞到蒂欧多莱的额头，所以她拉开了一段距离。

「我听村人说……呃、那个不愿透露姓名的村人给我一个情报。据说，掳人强盗是受雇进行抓人工作的。他们没有从事人口贩卖，背后有人提供他们战车、武器、薪水。」

「你说的我也有头绪。」

蒂欧多莱一脸复杂的阴郁表情。

雷奥纳多厌烦地说，这件事他们也非常清楚。他透过后照镜看着妮娜，全身无力地瘫在座椅上。

「艾坦市的治安大有改善，但还有不少邪恶的组织潜伏。要完全摧毁黑帮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搞不好，这次事件和那些组织有关吧。万一他们拥有货物战车那样的非法兵器，倒是一个很大的威胁。」

「不过，有一点我蛮在意的。」

妮娜在脑海里组织说明的顺序，她很担心自己无法好好说明。

「该怎么说呢，我总觉得他们抓错人了。之前，他们带走的……都是老爷爷老太太，以及看起来不太年轻的阿姨。一般来说，应该抓走充满活力的人口或小孩子吧。」

「的确，抓走年轻人才能卖到好价钱。他们的行动，不合乎掳人强盗的逻辑呢。」

蒂欧多莱像侦探一样，将手指抵在下巴沉思。

妮娜不擅长动脑思考，但她也按住自己的太阳穴推理。

「也许，对方不介意抓来的是什么人吧？他们掳人的用意……嗯嗯、不是要逼迫肉票劳动，而是另有其他利用方式？」

「雷奥纳多，开车。」

「唉呀？」

蒂欧多莱一声令下，雷奥纳多发车前进。这台车只有动力系统需要魔力，咬住魔法板的也就雷奥纳多一个人。雷奥纳多仰赖车灯的照明，开下陡峭的山坡。

地面崎岖不平，车身剧烈摇晃，妮娜不经意地抓住蒂欧多莱的身体，脸颊触碰到衣服的花边，钉种很痒的感觉。

「多亏妮娜小妹，我们也许有机会抓到犯人了。」

「真的吗？」

妮娜反问蒂欧多莱，蒂欧多莱自信满满地抛了一个魅眼。

看到蒂欧多莱的反应，妮娜怦然心动。害羞的妮娜努力装出镇定的模样，这种感觉就像被一个可爱的偶像告白。

「不过，我需要妮娜小妹再帮我一把，请你先跟我来艾坦市一趟，你的家人我会派部下通知她们的。」

「咦、啊，好……」

蒂欧多莱再次望向前方，她的眼神吸引了妮娜的心。蒂欧多莱的神态似曾相识……很像妮娜敬爱的战车长桃乐丝。真心要杜绝所有武器、为世上带来和平的桃乐丝，也有那样正直的眼神。

雷奥纳多又隔着后照镜对妮娜说。

「不好意思啊，我们家的被虐狂市长太强硬了。这家伙遇上坏蛋，就会变虐待狂呢。」

妮娜不敢说，蒂欧多莱对你也是这样啊。

况且，妮娜不反对回艾坦市。昨天和蒂欧多莱结束对谈的群兔成员，应该还留在艾坦市才对。妮娜本来是想解决开拓村的问题，再和伙伴们联络的……现在问题解决了，和她们见面聊聊也没什么吧？另外，妮娜也想告诉她们，自己已经和家人重逢了。

妮娜离开群兔的时间不长，不过能见上她们一面，妮娜还是觉得非常开心。除了开拓村的经历和家人的事情，旅途中还有好多好多开心的回忆。

妮娜思考着，要先向伙伴说什么才好呢？……想着想着，妮娜的睡意越来越浓，她伸手揉揉自己的眼睛。

车外响起了雨滴飘落的声音，一开始细微的雨声变成了豪大雨。斗大的雨水落入地面，溅起了无数的泥水。激烈的雨声逐渐吞没了妮娜的意识。

「想睡就睡吧，妮娜小妹。雷奥纳多会安全驾驶的。」

「给我有薪假啦。」

没办法给雷奥纳多放假的妮娜，决定顺从他们的好意。

群兔成员在会谈上想必也是热闹欢腾吧。妮娜想着群兔的伙伴，缓缓坠入了梦乡。




[DAY4]群兔
「……完全宿醉了。」

「这种情况，只能说毫不意外啊。」

爱尔纱按住太阳穴不断呻吟，也不晓得她有没有听到奇奇的叹息，总之断断续续的头痛让她很困扰。

昨晚的对谈上，爱尔纱的私生活被赤裸裸公开（克儿毫无预兆地爆料），艾坦市的市民和收音机前的听众，一致认定爱尔纱是个「有暴露倾向的女孩」。个性坚强的爱尔纱也受不了这样的伤害，她拿手的贵族骄矜遭受重创，最后在晚宴上借酒浇愁。

克儿帮忙搀扶爱尔纱，她的表情依旧茫然淡泊，完全看不出有任何愧疚。与其说她在搀扶爱尔纱……不如说她是靠在爱尔纱身上才对。

「走楼梯小心别跌倒喔。」

桃乐丝才刚提醒她们，爱尔纱就一脚踩空了。

二人重心失衡，克儿的肚子直接撞上扶手，简直就像爱尔纱的肉盾。

「好、好痛……肚子好痛。」

「哼，有幸成为本小姐的肉盾，你该感到光荣才是。」

最终，宿醉的爱尔纱和撞到肚子的克儿，互相靠在对方的身上。乍看之下她们感情良好地搀扶彼此，其实她们和扑克牌叠成的高塔一样，刚好维持平衡的状态罢了。

「克儿，你可别摔倒啊，会害到我的。」

「我的肚子撞到了，你该搀扶我才对，这是你的义务。」

现在，群兔的四人组离开住宿旅馆，前往城镇上的战车整备工厂，她们是搭乘爱车战兔号前来艾坦市的。她们并不是没有其他的移动手段，纯粹是出来赚点零头。

「天气不错，很适合跑步呢。」

走下旅馆正门的楼梯，奇奇抬头仰望蓝天。她没有在吃到饱的宴会上暴饮暴食，睡眠时间也管理得很好，今天她也同样保持健康的状态。

不过，有一位同伴不赞成她的话。

「太阳……太阳照得我眼睛好痛啊！」

爱尔纱用双手遮住太阳。

靠在她身上的克儿，也撇过头躲避阳光。

「表面上是贵族，实际上是吸血鬼的设定啊，真是辛苦你了。」

「就跟你说不是设定了啊！呜噗……」

三人赶紧离开爱尔纱身旁。

克儿退得太后面，脚不小心绊到阶梯，整个人摔进一旁的树丛里，看样子她腹部的疼痛没有完全消除。

孤傲的小不点贵族瞪着她们，痛骂她们太过薄情。

「你都宿醉了，早餐还吃那么多。就算是吃到饱餐厅，你也不该光吃牛肉啦。」

桃乐丝好心提出忠告，爱尔纱用力槌向她的大腿。

「好痛。」

「你以为我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情暴饮暴食的啊，你这废物战车长！」

「呜、你这句话好像在责骂没用的丈夫喔……」

事实上，群兔的财产全都用光了。

自从马德卡特事件后，私立战车队群兔一直处于休业状态。首先桃乐丝在战后住院，她一出院又换妮娜外出旅行。被当成英雄的待遇也无缘享受太久，之后她们就靠着打工和务农度日了。

结果，基于『受邀参加对谈』和『也许能见到妮娜』这两个理由——再加上『赚外快』这个目的，她们才会开战车来到这个地方。

「呜呜、都你害的啦，桃乐丝。生病不好好静养，还用邮购买魔法板……而且，买来的尺寸还没办法装在战车上、呜呜……」

「这、这小妮子竟然哭了……」

桃乐丝难得被吓到了。

奇奇拍拍爱尔纱的背部安慰她。

「别担心，我会代替堕落的桃乐丝小姐拼命赚钱的。例如……对了，我可以从事工时短收入高，又有点危险的工作。」

「除了战车驾驶，哪里还有这种工作啊！」

「唔嗯，大都市有不少这种工作机会喔，好比一些不合法的……」

爱尔纱听了满脸通红。

她回过头来逼近奇奇。

「不、不行喔，奇奇！万万使不得！这种工作我来做，保护人民本来就是贵族的使命，我宁可牺牲自己的肉体，也不愿群兔的伙伴受到伤害。」

「你在说什么，爱尔纱？我是成年人，这种事情要交给我负责。反正，我的身体伤痕累累了，再多点戕害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二位，都是小的桃乐丝该死，对不起。」

桃乐丝下跪磕头，就只差没趴在地上了。

她暗自庆幸，好在有向小樱学习最高等的谢罪姿势，以备不时之需啊！

和奇奇共演悲情乡土剧的爱尔纱，态度有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她抓准机会脱下靴子，用穿着丝袜的美腿踩踏桃乐丝的脑袋。她的右手拿着市内最受欢迎的戏票摄风，活像用钞票当扇子一样。

「知道错就好，桃乐丝。今天下午，我们用市长给的免费门票去看戏，你给我去找击退野战车的工作。从明天开始，我们可得快点干活了。」

爱尔纱行径嚣张，倒是没有学贵妇哈哈大笑。

奇奇从旁提出其他建议，也不阻止爱尔纱的踩头攻势。

「那我趁机和桃乐丝小姐——咳咳、说错了，让桃乐丝小姐一个人找工作也怪可怜的，我也留下来陪她找工作吧。」

「这样就剩我和克儿了，气氛会变得很奇怪耶。那个喜欢偷看别人内裤的变态少女，似乎又对喝醉的我干了什么事呢。」

「……那个啊，爱尔纱小姐？我的后颈被你踩到发烫了耶？」

爱尔纱没有理会桃乐丝求饶，纯粹是自动挪开脚掌。她重新穿起靴子，顺手拿起挂在脖子上的兵籍牌。

这块兵籍牌具有魔法板的机能，先咬住锁链注入魔力，再观想要寻找的伙伴，兵籍牌就会指示对方的所在方向。当然，没有挂兵籍牌的对象，是无法用这个方法找到的。

「也罢，明天还有工作以外的事情要做……」

爱尔纱走下楼梯咬住锁链，注入第二心脏的魔力。

「告诉我妮娜在哪里，不然我咬碎你喔。」

受威胁的兵籍牌，颤抖地飘了起来。

走完正门楼梯的爱尔纱停下脚步，兵籍牌的尖瑞指向东边的方向。兵籍牌的素材和咒语并非实用取向，小小的误差也就无法计较了。不过，对她们来说，能了解一个大方向就没问题了。

「开拓村在东边啊……」

奇奇仰望东方的天空，四周有不少高楼，难以眺望到远方。

群兔成员一得知妮娜前往开拓村的消息了，英雄妮娜和女神蒂欧多莱，在市公所手牵手调情的传闻——早就是艾坦市家喻户晓的话题了。据传，市内还流传着她们的亲密照（偷拍的）。

当然，这件事也获得了蒂欧多莱本人的证实。她提供妮娜移动手段，帮助妮娜去开拓村寻找双亲，然而她不肯告知开拓村的位置。按市长蒂欧多莱的说法，将市民和难民区隔开会比较好。

「一般来说，应该更彻底管理才对吧……我和她意见不太合。」

爱尔纱燃起了同为贵族的对抗意识。

话虽如此，群兔成员的心意并没有改变。

妮娜三天前去开拓村还没有回来，代表她和双亲再会的可能性极高。妮娜曾经吃了不少苦，也许她和家人相处起来很生疏吧。但群兔的成员深信，她一定有办法和双亲重修旧好。而她们无论如何，也想见上妮娜一面。

重新振作的桃乐丝，表现出开朗的举止说。

「等明天战车整备结束，我们就可以前往开拓村了。既然知道大略方向，要找到村子不困难啦。镇上的人也说了……找出村子很容易，他们只是没理由去找而已。」

「太习惯这里的高级待遇，连我都不太想回安佛列格了呢。」

爱尔纱眼里只剩下免费门票，完全忘了负责留守的小樱。她似乎没想过，小樱要是听了她们的待遇，会说出何等毒舌的话来吧。

三人迈步，准备横越步道。

这时她们发现，克儿从刚才一直没有讲话。

「咦？那个偷看别人内裤的袭胸变态少女跑哪去了——」

大伙一同回过头来。

被加了一堆称号的克儿，脑袋栽进树丛里呼呼大睡。

群兔战车队的战车，寄放在市内最大的战车整备工厂里。位于国境的艾坦市，野战车的侵害也比安佛列格多。不过，那是指以往国境边上的激战区，野战车很少到达市区。理由是激战区有很多私立战车队组成联军，形成了一条防线。战兔号寄放的工厂，就是支援那些战车队的单位之一。

位在城市西区的工厂，是一座很大的巨蛋型建筑。越靠近工厂，机械性的敲打和切割声就越大声。那问工厂从零件制造到战车修理，各种业务应有尽有。

群兔一行人穿过敞开的铁卷门，首先她们看到被起重机吊起来的战车车身。车身被吊过工厂的豪迈光景，令她们忍不住发出了赞叹。遗憾的是，支佛列格没有那么好的设备。

「侦查战车猎鹰、迎击战车纳斯卡、合众国的波特温战车、秋津国的千羽号……连防卫战车法拉克斯都有啊，这可是共和国的名战车呢。」

奇奇仔细观察着修理中的战车。

她找了一个整备工人问东问西，眼神如同一个对战车充满憧憬的少年。从战车本身的规格、修理的部位、必要的零件、乃至战车的所有人她都想知道。

就在桃乐丝打算阻止她的时候，

「看上法拉克斯，你真有眼光呢。」

一位少女的声音，吸引所有群兔成员驻足。

她们回过头一看，蒂欧多莱·雷贝麦亚正在观察战兔号。本来轻飘飘的哥德萝莉服，和这种充满金属和油料的工厂很不相衬。不过，她那种『穿哥德萝莉服又怎样了？』的态度，反而消除了不相衬的感觉。

蒂欧多莱跑向群兔成员，抚摸着正在交换履带的防卫战车法拉克斯，她的动作温柔得像在摸一条小狗。

「很棒的战车对吧？」

奇奇用力点点头。

「这台战车……率先打造出大战初期不受重视的物理装甲，在防卫线上特别活跃，巷战中也被当成碉堡呢。」

所谓的碉堡，是以水泥制成的箱型防卫阵地。除了留有射击子弹——亦即火力魔法的窗口外，剩下的全是坚实的巩固外墙，破坏起来非常困难。

防卫战车法拉克斯的物理装甲极其厚重，缺乏施展防壁的魔力也不影响作战。装甲厚实的战车重量自然不轻，因此在一般人的认知里，这种战车不移动反而比较强。

「这台战车是我的直属防卫组织——蒂欧多莱宝贝亲卫队的战车。」

「名字取得真好。」

克儿竖起大姆指。

被爱尔纱一巴掌打醒的克儿，尽管双颊红肿，意识还算清醒。

「这是……雷贝麦亚家的家徽是吗？」

桃乐丝指着一个缠绕项链的长剑图腾。图腾用红色与金色的油漆印在炮塔两侧，这种外观在战场上想必很醒目。

蒂欧多莱回答。

「正是如此，长剑代表强大、项链代表美丽。兼具强大与美丽的完人——雷贝麦亚家的族人，要以这个目标日益精进。使用这个图腾也是我的骄傲，雷贝麦亚家一直用这台战车，守护共和国的安全。」

「目标比人民更远大……这的确是理所当然的举止。」

不擅长和蒂欧多莱相处的爱尔纱，站在同为贵族的立场，也认同了这个观点。

不过，爱尔纱友善的态度没有持续太久。她才刚认同这个观点，马上又火大地瞪了蒂欧多莱一眼。克儿对全国听众曝露她的私生活，都要怪蒂欧多莱放纵克儿口无遮拦。

「……市长，你为什么来这里？我们是很感谢你介绍工厂啦。」

「别这么说嘛，我也不是来玩的啊。」

蒂欧多莱带领四人前往战兔号的位置。

今天工厂预计花上一整天的时间，替战兔号进行详细的检查保养，范围从主炮到排热系统等各部机构，费用全部由蒂欧多莱负责。她说，群兔不辞辛劳开战车过来，让市民得以饱览战兔号的风采，所以这算是她的一点心意。战兔号本身没什么严重故障，大伙认为花上一天检查太小题大作了……但免费总是好事，全员一致决定接受蒂欧多莱的善意。

仔细一看，这台黑兔的车身上有不少损伤。光是重新打理车身，整台战车看起来就会焕然一新。古往今来，战车一向被形容成女性，就算是兵器也不该放任其污损，不然实在太可怜了。

之后，蒂欧多莱到车体后方，拉出一台拖车。

上面放了一块老旧的银色魔法板。

「啪啪喀一啪！这是送给各位的礼物！」

桃乐丝激动地扑向魔法板，整张脸贴在魔法板上。她在超近距离阅读上面的咒语，之后惊讶地大叫。

「这、这是钻孔弹！」

「钻孔弹？不就是桃乐丝买到尺寸不合的魔法板吗？」

爱尔纱也挤上来观看魔法板。

钻孔弹顾名思义，是利用旋转波动弹粉碎地面或岩石的魔法。只不过，破坏对象仅限于地面和岩石，遇到魔法防壁效果将大打折扣。

蒂欧多莱准备的尺寸，当然是可以收纳在格纳库的大小。从这里就能看出专家和业余人士的知识差距了。

「市内必需尽快完成游水池和水道，所以我更新了施工的魔动机械。刚好多出了旧式的魔法板，就送给有需要的桃乐丝小姐吧。」

蒂欧多莱抚摸魔法板上的刻纹。

桃乐丝握住蒂欧多莱的手，脸上露出一种群兔伙伴从没看过的表情，彷佛愿意将自己的一切献给救命恩人似地。

「我爱你。」

「我也爱你喔，桃乐丝小姐。」

她们的四周散发着金光闪闪的气息。

看着眼前的光景，奇奇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

「唔嗯，心情感觉好差。」

爱尔纱不屑地说，奇奇根本有病。

战兔号从战车变成探钻机，桃乐丝似乎不认为这有什么问题。

可是，爱尔纱很清楚，桃乐丝想要钻孔弹不是要拿来对付野战车，而是要拿来挖温泉用的。问题是，她们根本没听过安佛列格附近有温泉。

「你别想混进那种气氛里啦。」

克儿蹑手蹑脚走近桃乐丝和蒂欧多莱。

爱尔纱拎住克儿的脖子，克儿像一只被抓住的猫咪．转身对爱尔纱喵喵叫，声音还真的很像猫咪。

「生物是无法违背本能的，毕竟本能是关乎生存和繁衍的欲望……呜呜、我的血液和DNA想即刻确认市长的小裤裤啊。呜呜、冷静下来啊，我的斗争本能！」

「你快绝种吧。」

被爱尔纱骂成绝种的克儿，消沉地靠向战兔号的履带。

「最近，爱尔纱对我好冷淡喔。是倦怠期吗？还是婚姻危机？」

「我什么时候跟你结婚了！没有意外我是不会跟你结婚的啦！」

意思是有意外就会结婚罗？平时负责吐嘈的桃乐丝，正忙着和蒂欧多莱金光闪闪。

克儿兀自低落，这会换奇奇踏出一步。

「我决定了，爱尔纱。现在我要杀了蒂欧多莱市长，夺走桃乐丝小姐芳心的罪孽是很深重的。说不定我也会同归于尽，请你帮我收尸吧。」

「这世界没救了……」

现场的气氛诡异，金光闪闪中还夹带着杀气。

这时，工厂外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喂～那个啊，那样做以后，已经变成那样罗！」

雷奥纳多走了过来，口中还高喊着一堆代名词。

他一发现群兔的四人组也在现场，立刻恭敬地行了一礼。昨天对谈时他一直在舞台后方待机，之后的晚宴也和群兔成员打过照面，克儿私下称呼他「小小的虐待狂」。

和桃乐丝握手外加热情拥抱的蒂欧多莱，有些遗憾地走向雷奥纳多。

「有找到那孩子和那个吗？」

「没有。说到今天的那个，也就只有那个吧？」

「什么嘛，原来不是那个，好失望喔。」

「……总觉得，我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

来到工厂里的雷奥纳多，走近群兔身旁和她们稍微打了个招呼。

「啊、各位好，我先带走这个被虐狂了。」

克儿从战车后方探头说。

「这种玩法真是辛苦你了。」

「事关我个人形象，请不要讲得好像我们在玩变态的游戏好吗？」

这话一说出口，蒂欧多莱害羞地笑了。

「你在害羞什么啦！」

雷奥纳多的灵魂发出悲痛的呐喊，克儿伸手搭住爱尔纱的肩膀说。

「别介意，我们也是那种关系。」

「你别乱讲！我是真正的贵族，不是在玩假扮公主的游戏，你要我讲多少次啊——不对喔，你讲的是别种次元的危险关系是吧！」

雷奥纳多抓住蒂欧多莱的肩膀。

「总之呢，我先带这家伙回去了，再见啦。」

「群兔的各位，希望能再见到你们，哇啊啊……」

之后，蒂欧多莱被她的护卫骑士拖走，他们的身影也消失在工厂外面，看来他们得处理比钻孔弹重要好几倍的事情，在他们离去后依然可以听到充满代名词的对话内容。

「多谢你的魔法板了！改天见！」

桃乐丝对着工厂外面放声道别。

刚才吃醋的奇奇，也突然表示了谅解。

「唔嗯，真是一对不错的夫妻。」




[DAY5]群兔
战兔号离开艾坦市，顺着货车和牵引机的行迹向东前进。目的地是妮娜可能逗留的开拓村，昨天爱尔纱已用兵籍牌确认妮娜位于东方了。

市区外有广大的田地，雨势从昨晚一直下个不停，地面多少有些泥泞，但小河和水道没有泛滥的迹象。经过整备的水道和大河汇聚，那是一条最远刚完工的河川，据说还有堤防和水池。河川由东向西流……最后流入大海里。

许多人在田里务农，并没有受到滂沱大雨影响。多亏水道整顿妥善，务农的百姓除了浑身沾满泥巴外，并没有太大的困扰。蔬菜受到雨水的滋润，反而像宝石般闪闪发光。群兔成员探出舱口打招呼，务农的百姓也挥手回礼。

「……驾驶起来好轻松喔。」

睡在动力手位子上的克儿，缓缓张开双眼。

一旁的爱尔纱也深表认同。

「的确，保养成效很不错呢，履带回转也很轻盈。可惜才刚保养好，今天又得沾满泥巴了。」

「唔嗯，车身弄脏蛮不妙的。」

奇奇双手环胸说道。

「我们是外来人士，找工作要给别人良好的第一印象，沾满泥巴搞不好会被当成强盗。如果要找工作，还是重新清洗车身比较好。万不得已的情况下，报出我们群兔的名号应该就能找到工作了……但很有可能接到麻烦的差事。」

「呵呵，有我的领袖魅力，要找到击退野战车的工作轻而易举啦。」

大伙心想，爱尔纱哪来的领袖魅力啊？

——承受三方冰冷视线的爱尔纱，道出了她内心的痛苦。

「呜呜呜、等我哪一天复兴家族，一定要你们好看……」

「你要拿什么让我们好看？正确的胸围吗？不要啦，那样只会自取其辱而已喔，小不点贵族。」

「谁在跟你说胸围了，蓬蓬头！」

「你、你敢说我蓬蓬头……竟把我柔软蓬松的头发，说成是蓬蓬头？你这曝露狂贵族！小心我扒光你的衣服，将你丢在野外喔！」

爱尔纱和克儿又开始斗嘴了。

桃乐丝就坐在舱盖边缘，她很清楚周围的人都听得到战车内的对话。爱尔纱和克儿以为四下无人（她们催眠自己四下无人）所以丝毫不顾体统，农地里一大早就回荡着限制级的少女对话。受不了周围视线的桃乐丝，向农民陪笑后赶紧缩回炮塔里。

奇奇开心地笑着说。

「这就是所谓的欢喜冤家吧……蒂欧多莱市长和她的仆人雷奥纳多，也给人同样的印象呢。换句话说，爱尔纱和克儿的争吵，也算是夫妻斗嘴是吧。」

「你说什么！」

爱尔纱闻言大吃一惊。

她用食指戳着克儿的脸颊，似乎很不能接受这种说法。

「你很没礼貌耶……与其和这种蓬蓬头村姑结婚，我宁可和青蛙王子结婚呢！反正青蛙亲一下就会恢复成人类了！」

「挽我蓬蓬头就算了，没想到我还输给一只青蛙……」

意志消沉的克儿，从座位上滑了下去。

战兔号也顿时失去动力。

桃乐丝仰天长叹一口气。

「爱尔纱，都怪你伤害克儿，现在她不肯供应魔力了啦。你要负起责任，好好向克儿道歉喔！」

「可恶……仗着自己是动力源就拿翘……」

爱尔纱看着失去干劲的克儿，克儿闭起眼睛，完全看不出是清醒还是睡着的状态。本来克儿睡着也可以提供安定的魔力，但再这样下去战车真的动不了。

「……对、对不起，我不该说你蓬蓬头。」

爱尔纱低头道歉。

克儿闭着眼睛说。

「现在我是睡美人，没有王子的吻无法醒来喔。」

「我很愿意赏你一记贵族肝脏攻击，这个你看怎么样？」

「…………」

战兔号又开始前进了。

「你宁可亲吻青蛙，就是不肯亲吻我就对了……」

「你到底把我的初吻当成什么了！」

在农作区行进的战兔号，穿越了好几座小桥，进入了宽广的平原。唯一的泥泞道路上留下四轮车辆的明显痕迹，群兔成员顺着轨迹继续前进。

「地图显示前方只有荒村啊……这是怎么回事？」

奇奇将头伸出上方的舱口。

她在比对地图和眼前的景象，丘陵挡住了蜿蜒的道路，没办法看到远方的路况，顶多只能看到前方苍翠的山脉。

桃乐丝坐在炮手的座位上，她想从胸前的口袋掏出香烟，随即又想起自己在战车里面，所以忍住了吸烟的冲动。

「那座荒村大概就是开拓村吧，将市民和难民隔离，给予难民容易开拓的土地，那位市长想得真周到。老实说，有汽车经过的痕迹，算我们运气不错了。」

「我们再找一次妮娜的位置以防万一吧。啊、我没办法使用魔力寻找呢。」

奇裔缩回战车内，这次换桃乐丝爬出舱口咬住兵籍牌。她观想着妮娜的脸庞，从第二心脏提取魔力运用。

飘浮的兵籍牌碰到桃乐丝的胸口。

桃乐丝转动身子，兵籍牌指着她们行进的反方向。

「妮娜在西边吗？」

奇奇在正下方仰望桃乐丝。

「西边？方向完全不一样嘛！」

爱尔纱放声大叫。

在睡眠状态下提供动力的克儿，也被她的声音吵醒了。

战兔号停止行进——大伙在等待战车长的意见。妮娜的位置移动是显而易见的，桃乐丝她们总觉得自己无意间被诱导到反方向了。

「……无妨，我们继续前进吧。」

「是、是吗？桃乐丝这么说，那我们照办就是了。」

爱尔纱和克儿咬住魔法板，再次启动战兔号前进。

「妮娜回到艾坦市的方向，代表她在开拓村的事情办完了。前往开拓村，也许能打听出她之后的计划。我们也不知道她要去索尔夏或其他地方嘛。」

「……她会不会在比艾坦市更西边的位置呢？」

对于爱尔纱的疑问，奇奇率先回应道。

「艾坦市的西边，过去有军用的研究所。」

「过去？」

克儿也回过头来。

不过，光看奇奇略微亢奋的神情，就知道她不具备特别有用的情报，纯粹是说出以前从军的知识而已。

「我记得那里遭受阿克西亚帝国的空军轰炸，已经完全毁灭了……对了，蒂欧多莱市长的右眼，也是在轰炸中受伤的是吧？」

爱尔纱捣住自己的右眼。

她的眼神像在凝视遥远的天空，之后她用力叹了一口气。

「……我也能理解那个被虐狂市长的心情。一个充满爱国心的大小姐，怀抱纯粹的热忱鼓舞士兵，结果自己也身陷险境。也难怪她想用更直接的手段拯救城镇和国家，幸好她没有受到憎恨或痛苦影响，成为一个激进份子呢。」

蒂欧多莱曾说，她的目标和群兔一致。她也是深受战祸牵连的人，因此她衷心祈求这个国家的和平，大家也知道她是一个奋战不懈之人。

止当车内弥漫着一股感伤的气息。

「对了。」

奇奇竖起食指说。

「听说，那里是海尔默斯·凯特的研究所呢。」

爱尔纱没听过这个名字，一脸不知所以的表情，内心有底的克儿则是兴味盎然的模样。爱尔纱皱起眉头，感觉自己的教养输给了克儿。

「麻烦解说一下。」

心有不甘的爱尔纱催促奇奇，奇奇意气风发地说道。

「海尔默斯·凯特，是在世界大战时横渡全球的发明家……不、应该说是疯狂科学家比较贴切吧。」

爱尔纱不悦地瞄了桃乐丝一眼。

「怎、怎么了？你认为我是疯狂科学家吗？」

注意到爱尔纱的视线，桃乐丝露出了十分尴尬的表情。

「不，桃乐丝小姐这种程度的，根本没办法和海尔默斯·凯特相提并论。」

奇奇若无其事地损完战车长，继续讲解海尔默斯·凯特这个男人的生平。

「没有人知道他出身的国家，这一点就很可疑了，想必海尔默斯·凯特这个名字也是假名吧。那家伙在各个国家进行了无数发明，与军队有关的人都听过他的名字，例如，爱尔纱你也听过才对……头痛药克痛丹就是海尔默斯·凯特发明的。」

「你是说，大家耳熟能详的广告——四分之一是用爱提炼的克痛丹？」

「没错，那大概是全世界销量最好的头痛药了。海尔默斯发明了克痛丹，将所有的利益都给了制药公司，然后失去了踪影。当然，每一个国家都想要他的才能，只是他也时常研究失败跑路就是了……」

「那么，他被称为疯狂科学家的理由是什么？」

熟知内情的克儿，抱着姑且一听的态度寻问。

奇奇点点头说。

「相传，他的发明上至巨大魔动战舰、下至牙签无一不包……偶尔，他还会从事不可能实现的研究，大量消耗国家的预算，其中以航空战车和奥里哈钢最有名。」

战兔号离开平原登上山道，山坡的入口是一条双岔路，幸亏地上有轮胎印才不至迷路。前方的道路同样有明显的痕迹，大伙预料前方一定有什么在等待她们。山坡的下方有河流经过，水量增加的河川响起澎湃的水声。

某种鸟类飞过战车上方，发出了不可思议的叫声。

「别说航空战卓了，飞天魔法根本做不出来吧。」

「这是常识，人类很难体会鸟类飞行的感觉。想像力无法企及，自然发明不出相关的咒语……对吧？你以为几千年来，有多少人尝试过了？」

克儿拍手称赞爱尔纱。

爱尔纱嘟起嘴巴，被称赞她一点也不高兴。

「海尔默斯认真研究航空战车，最后也是失败了。出资的金主固然也有问题，但他的才能确实有让人信服的力量。他的另一个研究——奥里哈钢，听说就在艾坦市西边的研究所进行。」

「根本是个笨蛋嘛。」

爱尔纱失望地叹了一口气。

四周的树枝碰到战兔号的车身，刮出了磨擦的声响。

航空战车属于科幻或神话的领域，奥里哈钢也没有好到哪里去。有一种说法是，奥里哈钢是具有无限魔力的魔法金属，能治疗各种疾病和伤害。古往今来有许多魔法师和科学家研究奥里哈钢的谜团，就是没有人解开材质和咒语的秘辛。

然而，奥里哈钢的研究也无法一概嗤之以鼻。储备少量魔力的魔力储管，就某种意义来说也是奥里哈钢研究的副产物。在合金和治疗魔法的领域，更是有卓越的贡献。

「……也对。另一个传闻是，海尔默斯死在基地的空袭事件中。这种落伍的研究，害死了这个国家的疯狂科学家。」

「不对。」

一直没插话的桃乐丝，突然开口说道。

「海尔默斯还活着。」

「真的吗？」

「医生告诉我，最近有人看到类似海尔默斯的人物。……好像是在东方各国的某个地方吧，这下他的传闻从生死不明，升格成奇迹生还了呢。」

海尔默斯·凯特想必又在某个地方从事研究了吧，没人知道他的研究能否派上用场，对世界是福是祸也是个未知数，这一切只有海尔默斯本人清楚了。

战兔号持续爬坡，多亏战车受过保养，长时间爬坡也不怎么辛苦。克儿甚至表示——比起第二心脏的疲劳，她更在意肚子饿该怎么办。

等所有人都饿坏的时候，终于看到前方的开拓村了。

桃乐丝打开舱盖，趴在外缘眺望村子的景象。

开拓村民也发现了魔动战车，纷纷朝战兔号的方向跑来。

只不过，他们每个人手上还拿着武器。

「咦、这是怎样？咦咦？」

桃乐丝赶紧举起双手，做出投降的动作。

战兔号转眼间就被手持铁锹、锄头、菜刀、石头的村民包围了，村民不分男女老幼充满了惊人的战斗意志，而且他们是出动全村人口包围，群兔成员完全动弹不得，就像一群呆瓜探险家傻傻冲进食人族部落。

「啊——」

桃乐丝终于注意到某件事情。

战兔号不但沾满泥巴，经过树荫时还黏上了大量的落叶，泥巴和落叶加上漆黑的车身，看起来简直是偷袭专用的逃彩。

「我、我们不是什么坏人喔？」

紧张的桃乐丝讲话有点结巴，更加深了村民的戒心。

X

「抱歉，惊扰到各位了。」

「不会不会，是我们太敏感了。」

得知骚动发生的波利塔尼亚美女，赶紧跑来帮群兔成员解开误会。若没有她阻止那些开拓村民，群兔随时有可能遭受攻击。村民们冷静下来后，总算想起来访者是他们在报纸上看过的人物。

村中有一个用来当成集会所的中型小屋，村人带领桃乐丝她们前往小屋。群兔的成员沿途在战车里，看到几个不像被大雨毁坏的房舍残骸。另一方面，这里似乎是一个排水良好的地区，田地里没有遭受严重的水害。

来到集会所的群兔成员，坐上简易暖炉前面的椅子，一开始帮忙解危的美女坐在对面，负责这次沟通解说。这个人看上去不是村长……但她很像童话故事中的黝黑美女，给人一股奇特的信赖感。

爱尔纱比对这位美女和桃乐丝，故意大声地说。

「都是波利塔尼亚的，怎么差这么多？」

「你很烦耶。」

其他村民没进入集会所，却不时从窗外偷看屋内情况。他们也察觉到屋内严肃的气息，就是克制不住想看热闹的冲动。

黝黑美女看了四人一眼，低头行了一个礼。

群兔四人也低头回礼。

「……刚才给各位添麻烦了，我叫弗兰卡·菲鲁特尼。我想，妮娜也许跟你们提过她以前认识的炮手吧？」

「「「「啊啊……你就是那个人喔！」」」」

群兔成员异口同声地做出相同回应。

听到这种相同的反应，弗兰卡反而大吃一惊。

自从认识妮娜以来，群兔的伙伴断断续续听过她的往事。妮娜偶尔会提起故乡的亲人和失散多年的姊妹，以及在边境村落邂逅的女性。

弗兰卡露出讶异的表情，完美无缺的美貌变得有点可爱。

初次见面的紧张感淡化不少，克儿突然起身说道。

「您比传闻中更加美丽，害我双手很不安份，坐也坐不佳。我这个人果然战胜不了自己的本能啊。」

「没人叫你说明啦，快点坐下来。」

爱尔纱抓住克儿的腰部，将她拖回椅子上。

「你要对我不安份或做其他事都没关系……拜托你别对初次见面的人乱来喔？否则群兔全体的品格都会被怀疑的。」

「……这句话可以解释成，你愿意让我发泄搔痒的欲望吗？」

「可——可以个屁！不可以！」

「你同意不就好了吗……唔唔。」

爱尔纱和克儿，还是忍不住在初次见面的对象前抬杠。

看着她们的斗嘴，弗兰卡撇过头窃笑。

「你们真的跟妮娜说的一样呢。」

「那么，妮娜有来这里是吗？」

弗兰卡笑到抱住肚子发抖，只好点头回应桃乐丝的问题。

「……是的，妮娜四天前有造访这座村落。」

打听到妮娜的行踪，群兔成员都松了一口气。

当她们准备寻问妮娜的去向时。

「——群兔的各位小姐！」

一位气色不佳的女性，虚弱地打开房门进入屋内。

妇人的年龄大约四十到五十岁左右。由于她的气色实在太差，大家看不出她的实际年龄究竟几岁。瞧她剧烈喘息、痛苦咳嗽，似乎是急忙跑来这里的。

不久，又来了一位同年龄的男性。他搀扶着脚步不稳的妇女，拍拍她的背部来缓解呼吸不顺的痛苦，弗兰卡见状也冲上前搀扶那位妇女。

「娜塔莎小姐，你应该多休息啊。」

「不、有些话我非说不可……」

桃乐丝很好奇，这两个人到底是——

她还没开口，就发现这两个人和妮娜有几分神似。

看到桃乐丝恍然大悟的表情，那位男性说。

「是的，我们是妮娜的父母。我们是专程来向你们道谢的，感谢你们救了女儿……」

这话一出口，爱尔纱激动地站起来。她咬牙切齿地瞪着这对卖掉女儿的夫妇，就像在替自己出气似地。

奇奇按住爱尔纱的肩膀，爱尔纱回过头来，奇奇默默地摇头。光看她的态度，爱尔纱也知道她想说什么；奇奇的意思是，有些事情没必要说出柬。

克儿拉住爱尔纱的袖子，爱尔纱强忍着想要痛骂这对夫妇的冲动，安份地坐回椅子上。她的理智可以理解，但情感无法接受，这点从她颤抖的模样即可略知二一。

「群兔的小姐，真的很感谢你们……」

「也请让我表达感谢之意吧。谢谢你们救了我女儿，还将她培养得这么了不起。」

妮娜的父母语气恳切，仿佛用尽所有心力道谢。

群兔的成员总算见到了妮娜的父母，当初她们救了浪迹天涯的妮娜，因此妮娜的父母很感激她们的善意。

这本该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但四周始终充斥沉重的气息。

「走吧，我们这种人根本没资格自称父母啊……」

语毕，妮娜的父亲搀扶妻子转身离开。

这时，敞开的房门外，跑进了一道娇小的身影。

「妈妈！」

一个看似少年的短发少女，穿着一件大人的宽松衬衫，下半身则是稍有补丁的裙子。没有那件裙子的话，大家一定看不出她是女孩子。

她的五官轮廓和双亲相似……当然，也有几分妮娜的神韵。

「来、快跟群兔的大姊姊打招呼。」

父亲推着妮娜的妹妹——索妮亚来到四人面前。原以为她会可爱地打声招呼，没想到她做了一个漂亮又英勇的敬礼姿势。

「姊姊承蒙各位关照了，我的名字叫索妮亚！」

「喔喔、好可爱！」

克儿犹如一枚喷射火箭冲向索妮亚。她抱起索妮亚转圈圈，活像宣示索妮亚的所有权。克儿式旋转木马，逗得索妮亚笑开怀。

在一旁的爱尔纱非但没有阻止克儿，甚至还说她也想要一个可爱的妹妹。

奇奇眯起眼睛说。

「唔嗯，这个少女打扮起来一定很可爱。等级和妮娜相近，不、说不定在妮娜之上呢，前途不可限量啊。」

奇奇用一种很不合宜的认真眼神观察素妮亚。

心爱的女儿大受欢迎，妮娜的父母也笑逐颜开。

「大姊姊，你们真的是群兔吗？」

「对啊，我们是真正的群兔喔，你的姊姊是我们的战友呢。」

桃乐丝爽快地回应索妮亚。

之后她回过头来，对差点流口水的爱尔纱说。

「冒出一个这么可爱的女孩，我想也不该再苛责那两个人了。」

「妮娜当初看到索妮亚，也是这么想的喔。」

弗兰卡也从旁缓颊。

害臊的爱尔纱，转身背对着索妮亚。她抱住椅背的背影，很像在拥抱一个大型布偶。

「可爱就是正义，这是全世界的共识啊。」

将索妮亚抱紧处理的克儿，对着略微消沉的爱尔纱说。

「……爱尔纱，你也来玩旋转木马吧？」

「妮、妮娜都原谅家人了，我也没什么好说的。我一点也不在意呢，反正我不过是个外人嘛，根本没资格对别人的家庭问题说三道四，而且我又不喜欢旋转木马，克儿这个村姑又很碍眼……」

爱尔纱持续自嘲。

不太好意思打断对话的弗兰卡，悄悄地对索妮亚说。

「大姊姊再来要进行作战会议了，你应该知道这件事很重要吧？」

「嗯、我知道。」

索妮亚嘴上说知道——其实她的表情很想参加作战会议。

她压抑着冲动的心情跑出集会所，试图用实际行动来断绝留恋。

「那么，我们也该离开了……」

「啊啊、是啊。」

妮娜双亲察觉严肃的气息，也跟着离开集会所了。他们关上索妮亚打开的房门，集会所又恢复了原有的宁静。

终于冷静下来的爱尔纱叹了一口气。

桃乐丝也同样发出叹息，她掏出胸前的香烟准备咬在嘴上，顺便用随和的语气请弗兰卡抽烟。

「抽烟吗？」

「嗯，谢谢。」

弗兰卡接过香烟咬在嘴上。

她才刚想起自己没带火，奇奇就拿出了点火用的魔法板。

抽着香烟的二人，先享受了一下香烟的风味。克儿似乎不太喜欢烟味，她抱着椅子不断往后退开。爱尔纱也伸手想拿一支烟，桃乐丝笑着拍掉她的手。

桃乐丝吐着烟寻问弗兰卡。

「妮娜来这座村子时，这里发生什么事了？」

一同吐着烟圈的弗兰卡，大概是太久没有抽烟了……她在回答的过程中，有些难受地捣住胸口。

「直到昨天，这座村子还被掳人强盗袭击。妮娜和蒂欧多莱市长联手，外加雷奥纳多先生的帮助，将那些强盗一网打尽了。」

群兔成员想起昨天见到的蒂欧多莱和雷奥纳多。

他们昨天用代名词交谈，也许是不想惊动到群兔的成员吧？总之，现在村民看到肮脏的战车就懂得保持警戒，这也代表蒂欧多莱的作战奏功了吧。

而妮娜本该和家人好好叙旧……奇怪的是，妮娜目前不在村里。

「强盗的首领贾可莫，过去和我们颇有渊源……他是一个在边境村落自立为王的男人。贾可莫想和我重修旧好，他向我炫耀这次的工作可以大赚一笔。从他寄给我的信件来看，不难想像他背后另有幕后黑手。」

「所以，妮娜回到艾坦市，将这件事告诉蒂欧多莱罗？」

「妮娜去找蒂欧多莱市长时，市长正好要回去艾坦市。市长的部下说，妮娜也坐上了蒂欧多莱市长的车子……可是，连一句再见也没说，未免也太急了一点……」

「确实，好歹也该和家人说一声……」

桃乐丝双手环胸陷入沉思。

得知原委的爱尔纱，不满地拍打桃乐丝的侧腹。

「什么嘛，我们完全错开了啊。」

「嗯一、旱知道就留在艾坦市了。」

身为战车长的桃乐丝被点出判断缺失，这次换奇奇代她提出问题。

「请问，妮娜有说解决问题后要去哪里吗？」

「不，她没有说……」

弗兰卡低下头来支吾其词。

她沉默了好一段时间，手上的香烟掉了一段很长的烟灰。掉落的烟灰，似乎成了她打破沉默的契机。

她语气颤抖地说。

「我相信那个市长一定会解决问题的。……不过，我真的好担心妮娜，她好不容易与父母和解、又有一个可爱的妹妹，前途光明却不得不继续战斗……」

「——别担心。」

桃乐丝将手搭在弗兰卡的肩上。

弗兰卡感受到的不光是手掌的重量，桃乐丝坚定的眼神和决心确实撼动了她的心。

「我们一定会带她回来。」

战车长一离开座位，剩下三位伙伴也连袂起身。她们千里迢迢来到这里，却没有多逗留片刻。现在对她们来说，这种事根本无关紧要。

因为妮娜正面临危险。

知道了这个消息，她们一秒也不想浪费。

「我会等待你们的好消息，和大家一起为这座村子贡献心力……」

群兔成员连忙离开集会所。

弗兰卡轻轻挥手，目送她们离去。

X

到了傍晚，战兔号好不容易从山地开到平原。色彩朦胧的金乌西坠——落入比艾坦市更加遥远的西天。雨露未干的平原在微风吹拂下，闪耀着稻穗般的金色光芒。

不过，群兔成员没心情观赏美丽的夕阳。先前她们率性离开村落，连午餐都没吃就进行长途驾驶。克儿的消耗尤其严重（外加饥饿），桃乐丝和爱尔纱必需轮流提供动力。

「对不鸡、偶太没用了……」

奇奇缩在角落抽抽噎噎地责备自己。刚才还很有精神的奇奇，自告奋勇要跳进湍急的河里抓鱼，被桃乐丝阻止后就变成这样子了。

轮流供应动力的桃乐丝、爱尔纱、克儿各自坐回位子。克儿像电源关闭一样睡死，不习惯供应动力的爱尔纱也累得疲惫不堪……她甚至觉得也许不要轮流还好一点。

话又说回来，要开拓村提供食物又太过意不去了。群兔的成员知道，开拓村的粮食几乎要仰赖自给自足（粮食不足，空酒瓶倒是不少）。

爱尔纱的肚皮响起了饥肠辘辘的声音。一开始大家还会调侃害羞的爱尔纱，如今每个人的肚皮都在叫，也没有人嘲笑她了。

「爱叫就叫个够吧……晚点我会死命吃到饱的。」

爱尔纱真挚接受自己肚子饿的事实，也没心力隐瞒生理反应了。

「再这样下去，我们还来不及帮助妮娜，就得先到餐厅去拯救肚皮了……」

桃乐丝摸着肚皮，说出不争气的话来。

爱尔纱俯视熟睡的克儿，手掌不安份地反覆紧握。

「这家伙要是火腿，呵呵呵，我马上就可以解馋了呢，呵呵呵呵。」

车内回荡着阴沉的笑声。

此话一出，缩在角落的奇奇抓住上方的桃乐丝小腿……正确来说是抱住她的小腿才对。奇奇紧抱住桃乐丝的小腿，仰望着桃乐丝说。

「万、万一情况危急，你可以吃掉我没关系喔？」

「在下从没听过战车长牺牲同伴的，您的好意在下心领了，奇奇小姐。」

「桃乐丝小姐用敬语拒绝我！」

奇奇就像跌落万丈深渊一样，从桃乐丝的腿上滑落。

就在这时候。

「——计划被打乱了吗！」

桃乐丝赶紧钻入车内，她关上舱盖后大喊。

「进　入　战　斗　警　戒　，　全　速　后　退　！」

「咦？」「什么？」「呜喵？」

话音方落。

砰！

小型的丘陵后方，传来激烈的爆炸声。撕裂大气的魔力弹穿过金色的草原杀来，划出抛物线的炮击在上方扩散，如大雨般落在已经后退的战兔号前方。

枪林弹雨蹂躏地面，大量土石喷上战兔号车身。剧烈的爆炸声震动大脑，所幸只造成耳朵疼痛而已。没有遭受直击的战兔号，装甲完好无损。即便被这种威力的魔法直击，也不到需要施展防壁的程度。

被震醒的克儿疑惑张望四周，爱尔纱抬头等待桃乐丝的指示，奇奇将接上防御用魔法板的配线交给战车长。

桃乐丝咬住衔片，用潜望镜观看外面情况。

「敌人发射的是对步兵用的扩散弹，除非在近距离中弹，否则没必要张开防壁。对方的目的是引诱我方混乱，爱尔纱，总之你继续向后开。」

「可恶，真是莫名其妙，不过我照做就是了！」

爱尔纱二话不说拉动操纵杆。

战兔号高速撤回原路，完全看不出驾驶者饿到头昏眼花。

「用扩散弹上演起床整人秀……这玩笑开太大了。」

克儿害怕地缩起身子。

爱尔纱放开右边的操纵杆，紧握住克儿的左手，试图替她加油打气。自从对付马德卡特以来，握住克儿的手已经成为她的习惯了。

「为什么我们会遭受炮击啊……难道是弗兰卡小姐说的强盗同伙？开什么玩笑啊！」

「你们先冷静下来，冲动就正中敌人下怀了。」

奇奇安慰二人的语气，也像在劝戒自己。

面对困惑的伙伴，桃乐丝可没闲着。

「我们没有进入对方擅长的射程之内。」

她立刻开始分析战况。

「隔着丘陵开炮固然也是一种战法，但使用扩散弹的效果显然不大。所以照理说……他们没打算一举歼敌，纯粹是这个距离只能用扩散弹，所以要引诱我们自乱阵脚吧。换言之对方驾驶的是擅长近距离或中距离的战车，现在先冷静拉开距离吧。」

奇奇正要接上炮手的配线，这才想起妮娜不在的事实。她先接好配线放到一旁，以免缠到桃乐丝使用的配线。

奇奇担任战车长、桃乐丝充当炮手，这也是一个办法。不过我方的位置已经曝光了（敌人大概用了视界扩张的魔法）。相反的，敌方战力和位置都是未知数，有能力使用防壁的人退下战车长的职务，很可能造成伤亡率攀升。

幸好——奇奇判断状况还不到最坏的地步。

「这里位于平坦的丘陵之间，对方只有近距离或中距离兵器，唯一的攻击手段就是隔着丘陵发动攻击。我们可以等敌人爬上丘陵，再从下方各个击破……」

话才刚说完，丘陵上方就冒出了黑色的影子。背对夕阳的黑影，在逆光的状态下看不清是什么驾驶r具。然而光听履带独特的传动声，就知道那些黑影也是战车。

黑影接二连三地冒了出来——

丘陵后方冒出了一堆黑影，计算数量早已没有任何意义。这种情况看上去很像地面冒出春笋的搞笑光景，却绝望到令人不禁苦笑。

「绝望的战况啊。」

「……再怎么乐观面对，还是看得到死兆星啊。」

爱尔纱和克儿如此评断现状。

所有决断权都在战车长桃乐丝手上，胜败全凭她的一句话。常胜不败又从不杀人的桃乐丝只要确信会赢，群兔成员在压倒性的不利情况下，也有办法奋勇作战、强势取得胜利。

可是，桃乐丝的自信并非空口白话或有勇无谋。

除了宣告胜利的可能性，桃乐丝偶尔也会传达正确而残酷的现状。

「我们赢不了这种大军。」

桃乐丝对仰望自己的伙伴，做出了最残忍的说明。

X

开拓村四周的山林中，有许多朦胧的火光在移动。那是手持油灯或火把的村民，在山上寻找索妮亚的火光。索妮亚晚餐时间没有回家，直到太阳下山都还看不到人影。

过去从来没有这种事，索妮亚自命探险队的队长，常带其他小孩到处玩耍，但她绝不会接近山林或危险的河川。有些不听话的小孩乱跑，身为队长的索妮亚还会郑重提醒对方。

话虽如此，索妮亚走失的可能性并不低，说不定索妮亚出于某些理由进入了山林里。昨晚的大雨造成河水暴涨，万一掉下去肯定必死无疑。大人们也只好祈祷她平安无事，努力搜山找人了。

另外，索妮亚失踪也不排除是强盗残党所为。得知幕后黑手存在的弗兰卡，非常怀疑这个可能性。可是，事到如今诱拐一个小孩，照理说也得不到多大的利益。

根据蒂欧多莱的说法，明天魔动无线电就会送来村里了。村民寻求蒂欧多莱的协助，请她派司机送来无线电，顺便帮忙找人。那些村民也学会团结的重要性，不再特立独行了。

「索妮亚！索妮亚！你在哪里！」

蒂欧多莱也大声呼喊。

她拿着油灯，试图照亮一片漆黑的森林。可惜油灯只能照亮小屋，不足以照亮远方。

村落四周大致都找过了，现在搜山的人力朝四面八方扩散。一开始大家还能看到彼此的火光，而今距离拉开后，火光都被树木挡住了。

大雨造成地面松动，许多人已经被树根绊倒好几次了。跌倒的人好险都只有擦伤，但再找下去难免有更严重的伤亡。很遗憾的，搜救工作只好到此为止了。

想是这样想，弗兰卡发现自己并不想回去。

弗兰卡赞成村民在受伤前回村，她自己却不打算乖乖回去。弗兰卡想继续寻找索妮亚，她明知应该劝村民停止搜山，可是又不想放弃，所以就这么延长搜索时间。

索妮亚的父母想必也有同样的念头吧。亚雷克西率先进入深山中，卧病在床的娜塔莎，无法搜索自己的女儿，大家都很清楚她有多痛苦。对他们宣告搜山结束，是一件何等残酷的事情。

这时，一旁的树丛晃了一下。

那个树丛很近，就在伸手可及的地方。

弗兰卡心想，会是索妮亚吗……？也许是狐狸之类的动物吧？村子没有被熊攻击过，小动物倒是来了不少，村中的小孩还时常喂养松鼠呢。

弗兰卡前往树丛，决定去一探究竟。

突然，她右手的油灯掉了。

不对。

有人抓住她的右手，她的油灯才不小心掉下去的。

油灯的火光转眼即逝，弗兰卡看到某个人接近自己的背后。对方戴着面罩之类的东西，彷佛只有两颗眼睛飘在半空中，弗兰卡无法从对方的双眼看出任何情感。

当她的视野陷入一片黑暗中，意识也朝着地面垂直落下。

她晕厥前心想，索妮亚也是这样被绑走的吧。




［DAY6］妮娜
妮娜清醒后，觉得身体莫名疲倦。那不是肉体上的疲劳、也不是魔力使用过度的胸闷，有点类似感冒发烧前的症状。

妮娜发现自己躺在床上，床铺的弹簧很扎实，躺起来十分柔软。头底下有一个枕头，身上也盖着毛毯。天花板上的隔热材质外露，日光灯闪耀着明亮的光芒。

昨天，妮娜的身心非常疲惫。她一大早忙着准备对战车壕沟和踣障，之后将战车藏进瓦砾堆里，开炮打垮贾可莫的货物战车。平时妮娜没有怠慢战斗训练，只是她很久没有感受实战的气氛了，所以才会累到被搬上床也没自觉吧。

当她看到加装铁栏杆的窗户，才知道自己的猜测大错特错。

那不是浴室窗户用的防盗铁栏杆，是更加坚固……彷佛关押野兽用的铁栏杆。窗外照入橙色的日光，也不晓得是朝日或夕阳。

妮娜回过头，看到一扇铁制的大门。门上没有手把，上方有一个长约三十公分的窗口，窗口外同样是一片单调的白色墙壁。

室内有一个推车，上面放了装水的瓶子和杯子，以及内容物不明的罐头。这些大概是避免妮娜饿肚子的措施，同时也象征妮娜必需面对饥饿以外的痛苦。

妮娜浑身无力地躺回床上……她猜想自己被监禁了。

她偶然看到壁纸上，刻着一段必需就近观察才看得清楚的文字。

给下一个被抓的人

等待英雄救援

就在妮娜确信自己被监禁时，英雄这个字眼让她想到蒂欧多莱和雷奥纳多，他们也和妮娜搭同一辆车。妮娜推测，自己也许是在睡着时遭受袭击的……例如被下了安眠药什么的，然后在不醒人事的时候被抓来这里。

那么，他们也被抓了吗？

妮娜不希望他们有生命危险，如果他们真的被抓了，妮娜想拯救他们。问题是，该如何突破铁制的栏杆和大门呢？

她伸手抚摸胸前的兵籍牌，重要的兵籍牌连同项链都不见了。也许敌人发现兵籍牌有魔法板的功能，所以将兵籍牌破坏掉了吧。况且，现在知道群兔的位置也没什么用，这种单纯寻求慰藉的想法，反而让她发现自己有多软弱。

之前被抓到这里的人，在墙上留下「等待英雄」的讯息。那个人究竟跑到哪里去了？妮娜不认为自己睡了三、四天，倘若这里离艾坦市很近，那么所谓的英雄是指蒂欧多莱吧？但蒂欧多莱被捕的可能性也不低。

「英雄不会来的……」

妮娜对着墙壁自言自语。

突然间，妮娜听到走廊下响起脚步声，有一个人慢慢接近这里。

她赶紧躺回床上，将毛毯盖在身体上装睡。她偷偷张开眼睛，确认前来的人物。

窗外冒出一张男人的脸，妮娜不认识那个人，也看不清楚他身上的服装。男人看到妮娜在睡觉，又踩着皮靴的声音离开了。

皮靴的声音没有远去，而是停在前方的走廊，说不定是留在原地负责监视的。

那个男人，和贾可莫提到的幕后黑手是同伙吗？照目前情况来看，这种推测是正确的。失去了开拓村这块肥肉，他们一定对蒂欧多莱怀恨在心吧？要真是这样，蒂欧多莱的处境就更加危险了。

英雄是不会来的。

因此，妮娜必需亲自拯救蒂欧多莱·雷贝麦亚。

「等我，蒂欧多莱美眉……」

妮娜在心中立誓，并拿起架上的水瓶和杯子。

——铿锵！

男子站了三个半小时的哨，房内骤然响起玻璃碎裂的声音。男子再三十分钟就下哨了，在这个时候发生异变根本是在找他麻烦。

他慢慢靠近房门，从小窗窥探房内的动静。他以为人犯睡着时不小心撞到杯子，或是自暴自弃在摔东西。

没想到实际情况跟他想的完全不一样。

少女躺在床上，鲜血不断从她的手腕落下。

「这家伙……不会自杀了吧？」

不、少女还有呼吸，总之她试图自杀是错不了的。从床铺垂落的手臂上，还握着尖锐的玻璃碎片，地面上散落着杯子的残骸。

男子的上司说过，要好好照顾这个少女。上司虽然没有要求他防范自杀，但他很清楚自己责无旁贷。与其叫医生前来，不如直接将少女送到医务室比较快。

男子打开房门，立刻用无线电进行报告。

「这里是监禁室A，监禁的少女意图自杀，现在我要送少女到医务室。」

男子赶到床边一看，少女的面容苍白，手腕上的血液却鲜红无比。彷佛发生了什么很残酷的事情，才会有这种惊人的对比。

无论如何，男子必需忠实地执行命令。

他弯下腰准备抱起少女，却听到自己的太阳穴遭受重击的声音。

妮娜一直对自己的演技很有自信。她不擅长忍耐心灵的痛苦，隐瞒肉体的痛苦倒是习以为常了。过去在边境村落时，妮娜就是靠这种手段撑过贾可莫的体罚。

她当真用打破的杯子割腕，而且割得十分果决。不过，没有伤到重要血管，所以还能撑一阵子。原本身为医护兵的莫妮卡，有教导她关于人体要害的知识。

至于殴打男子的武器——是一种名为黑杰克的东西，说穿了就是在袜子里塞罐头。这种武器的威力惊人，老弱妇孺也能轻易打晕成年男子。妮娜事先做好武器藏在毛毯里，等男子接近时立刻发动攻击。

『监禁室，听到请回答。监禁室，听到请回答。』

男子无法回应，无线电却持续叫个不停。

被打倒的男子身穿卡其色的野战服，上面没有标示阶级章或部队徽章。不晓得是职业军人或佣兵，还是装备精良的掳人盗匪……一切都还不明朗。

对方很快就会发现妮娜逃跑，妮娜也许会碰上赶来支援的同伙。可是，英雄是绝不会来的，不能等待别人来拯救。

妮娜脱下另一条袜子，紧紧绑住左手伤口止血。她痛到好想哭，这一点伤大概死不了，只是会痛到很想死。绑住左手的袜子也变得越来越红了。

妮娜手持克难武器来到走廊，走廊通往左手边，不远处就有两条岔路。光是妮娜所在的地区就已经非常宽广了，放眼望去尽是磁砖地板和萤光灯。正面传来好几道脚步声，妮娜不得不往右边前进。

蒂欧多莱和雷奥纳多被关押的地方，应该也是在所谓的『监禁室』吧。妮娜刚才听到自己被关的地方是『监禁室A』，那么附近想必还有B和C吧。

妮娜行走时不忘提高警觉。

她走过好几道门前，上面都没有标示监禁室。顶多只标示仓库或书库，难不成对方利用仓库来监禁人吗？

滴答、滴答……

妮娜的出血缓和不少，但指尖还是有血水滑落地面，就像没关紧的水龙头一样。仔细想想这可是致命的失误，敌人很可能追踪血迹赶来。妮娜很后悔，怎么自己就想不出好一点的逃脱办法呢？

「——之后，在这边。」

远方有人交谈的声音。

前后同时有脚步声接近这里，唯一可以逃跑的地方是旁边的楼梯。楼梯通往地下……地下反而是更适合关押人犯的地方。

妮娜急忙冲下楼梯，地下一楼的通路只有一条，右边的墙壁几乎都是玻璃。妮娜得蹲在地上才不会被人发现，偏偏这里又找不到类似入口的地万。

蒂欧多莱和雷奥纳多，该不会被关在这里面吧……妮娜抬起头来，偷偷观望玻璃窗里的情况。

在走廊的妮娜，看到了室内发生的惨剧。

「——咦！」

妮娜勉强忍住了尖叫的冲动。

历间位于地下二楼的位置，妮娜所处的走廊正好可以俯瞰室内。

室内布置得很像研究室，里面有整排和衣柜差不多大的奇怪仪器，仪器分别接在发出朦胧蓝光的萤幕上。五、六个身穿白衣的人，认真观察仪器和萤幕，顺手记录资料。

另外，有几块名片大小的金属板，被密封在几个玻璃盒中。大概是魔法板吧……盒上标示着真品，以及复制品A到G。标示真品和复制品A、D的盒子是空的。

房间中央有一个X型的拘束架，上面绑着几天前被贾可莫抓走的老人。气若游丝的老人垂下头，完全没有力气抵抗了。老人身上贴了一些类似电极体的东西，前方放了一个竖立金属板的台子。

白衣人操纵萤幕下的键盘，老人露出难以想像的痛苦表情，浑身如受雷殛般剧烈痉挛。房间的隔音优良，妮娜听不到老人的尖叫声。相对的，老人痛苦扭曲的神情在妮娜心中留下了强烈的印象。

前方的金属板发出淡淡的光芒，老人的痛苦一刻也没停歇，右边的胸口还严重渗血。等他再也动不了的时候，金属板才失去了光芒。

妮娜不了解这是怎么回事，她只知道这里发生了很可怕的事情。

她想搞清楚状况，但她必需继续前进才行。

就在妮娜犹豫不决的瞬间，楼梯处传来轻快的脚步声，不是之前追捕她的厚重军靴声，是高跟鞋特有的轻脆声音。

妮娜回过头来一看。

走下楼梯的人，是全世界最适合戴眼罩的哥德萝莉少女——蒂欧多莱·雷贝麦亚。她的呼吸平稳、身上毫发未伤，这种完美的登场方式很有她的风格。

英雄来了。

妮娜松了一口气，庆幸自己的忧虑没有成真。

「妮娜小妹……」

「蒂欧多莱美眉！」

互道名字的二人，快步跑到对方的身边。

好不容易遇到蒂欧多莱，妮娜踩着虚弱的步伐扑进蒂欧多莱怀里。失血过多而气力不继的妮娜，紧紧抱住蒂欧多莱的身体，将脸颊贴在蒂欧多莱的胸口上。总之，她想让蒂欧多莱填补自己不安的心，她也希望自己能安抚蒂欧多莱的不安。

不过，蒂欧多莱并没有抱住妮娜。

而且，她还推开了妮娜。

「……对不起。」

蒂欧多莱举着火药式手枪指着妮娜的眉心。

「咦……」

「妮挪小妹，乖乖回房吧。」

妮娜感受到枪口冰冷的触感。

蒂欧多莱的表情也很冷淡，身为市长的热情视线，以及身为好友的温柔全消失了，彷佛被什么强大的力量封印了似的。

妮娜拼命思考，她不能理解现状，所以拼命绞尽脑汁思考。

她用仅存的思考能力，勉强挤出了一个问题。

「蒂欧多莱美眉，你被坏人威胁了吗？是不是我逃跑了，会危害到你的性命……？」

「妮娜小妹，放下你手中的武器。」

「呐、你回答我啊……蒂欧多莱美眉，那些坏人不准你回话吗？」

妮娜在催促她的时候，背上窜起了一股奇妙的寒意。

蒂欧多莱小声地说。

「……我知道，总有一天必需告诉你。」

「我不信——」

妮娜立刻否定了蒂欧多莱的自白。

她不愿相信……蒂欧多莱和这种掳人进行实验的事情有关，她希望这一切都是谎言。

「——我没有骗你，这全是我做的。应该说我才是主谋，其他人不过是听我的命令行事罢了。我没有被坏人威胁，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我策划的。」

「怎么会……」

妮娜难以置信地抱住脑袋。

蒂欧多莱是艾坦市的市长，她赶走了坏人、净化了城镇、整治了河川，谋求百姓的福祉不遗余力。她收容了索尔夏的难民，给了那些难民一个开拓村，避免他们和市民发生争执，甚至逮捕了鱼肉乡民的贾可莫。

然而，为什么……她要做这种人体实验！

妮娜摘下蒂欧多莱给她的眼罩，用力握在掌心里，连同纱布也掉了下来。妮娜的右眼获得了解放，她的双眼直视着蒂欧多莱。

「为什么，你要做这种事……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非得现在回答吗？」

对于蒂欧多莱的疑问，妮娜点头答道。

「我不想……我不想在不明究理、不了解你想法的情况下，再次回到牢笼里。这点，我无法忍受。」

妮娜的左臂已经开始麻痹发冷了。专不进行适当的处置，失血过多的妮娜将动弹不得。

蒂欧多莱看了她的伤口一眼，之后神情淡然地说。

「我的计划是在五年前——造访这个地方后就开始了。」

X

蒂欧多莱·雷贝麦亚在七年前……也就是在她十岁时第一次亲赴战场，而这也是侍奉佛克西欧的军门世家应尽的义务。所谓的义务，不外乎献上自己的性命，帮助国家在大战中取得胜利……这件事和她年纪多小没有任何关系。

雷贝麦亚家的人不分男女，一到十五岁就得上战场打仗。女性还有另一个选择，和其他军门的男人结婚生子。年仅十岁的蒂欧多莱，被付予的职责是慰劳战地的士兵。

蒂欧多莱也想赶快上战场报效国家，同时她也很高兴自己有了第一份工作。高贵的雷贝麦亚家，数百年来为了共和国的安全和发展奋战不懈，报效国家正是雷贝麦亚家最大的存在意义，蒂欧多莱当然也是这么想的。再者，她也不想被哥哥姊姊揶揄，自己是个还没办法报效国家的半吊子。

有了这个机会，她相信自己也能独当一面了。虽然她还无法作战或生儿育女，至少可以鼓舞努力战斗的士兵。

另外，蒂欧多莱也很高兴自己多了一个随从。对方是一个比她稍微年长的少年——名叫雷奥纳多。那些大人也许是怕蒂欧多莱寂寞，所以想给她一个年龄相近的玩伴。可是，蒂欧多莱视他为随从，他也自命蒂欧多莱的护卫骑士。

蒂欧多莱和雷奥纳多，就这样被派到战场上完成族人的使命。考量到兵凶战危的风险，他们只造访离前线有一段距离的地方……但蒂欧多莱很努力唱歌跳舞来鼓舞士兵，有些士兵看到她，就哭着想起故乡的妹妹和女儿。他们哭过以后，都变得比原来更有精神，蒂欧多莱也很满意自己为国家做出了贡献。

相对的，雷奥纳多对现状不太满意。担任蒂欧多莱的护卫骑士他没有什么怨言，但士兵们看不起他这个年轻小伙子，不然就是讥讽他没去过危险的战场。实际上，雷奥纳多时常告诉蒂欧多莱，他希望自己能早日上战场建功立业。

不过，安逸的日子没有持续太久。

五年前——十二岁的蒂欧多莱，雷贝麦亚造访艾坦市西边的军事研究所。研究所布置了好几道防线，丝毫不敢怠慢贵族千金的人身安全。蒂欧多莱带着雷奥纳多，鼓励那些开发兵器的研究员，顺便参观当中的新式兵器。

访问活动进行到一半，研究所遭到敌军空袭。那一场奇袭作战巧妙突破防线，完全出乎共和国的意料。

爆炸和冲击轻易夺走了蒂欧多莱的意识，等她再次清醒时……她的右眼已经废了，飞散的铁片导致她的右眼失明。不过，雷奥纳多的情况更严重，他为了保护蒂欧多莱，被压在崩塌的钢筋水泥下。

他们被困在一个陌生的地方，那是一个没有门窗的密室，建筑物的设计图上也没有任何记录，空袭炸毁了那间密室的秘密出入口。如果雷奥纳多没有扑上去保护她……他们大概都被压在此砾堆下了。

于是，蒂欧多莱找到了两样东西。

一样是断裂的右手臂，另一样是闪耀奇特光芒的金属。

那条右手臂套着白衣，想必是研究员的断肢。从四散的血液量来看，断臂者应该已经死了。换言之，那块如蝶翼般发光的金属，是研究员的遗物吧……蒂欧多莱捡起了金属片，以及散落周围的资料。

蒂欧多莱抱着满手资料，和雷奥纳多一起被援军救出死地。除了他们以外，生还者的数量用一只手的手指就数得出来。在空袭下捡回一条命，就某种意义来说也算是奇迹了。

蒂欧多莱直到右眼动完手术出院后，才想起那块不可思议的金属。当时她已失去右眼，必需戴上眼罩生活了。她从资料上得知，那块金属是一种名为奥里哈钢的东西。

这块金属具有无限吸收魔力的性质，外加治愈任何伤势和病痛的能力，是一件非常有魅力的宝物。她很清楚奥里哈钢的威能，同时她也了解这样东西一旦使用上稍有不慎，就会带来很大的危险。没人能操纵这么神奇的东西，因此蒂欧多莱决定忘了这一切，将奥里哈钢和资料全部锁在抽屉里。

之后战争结束、世界重归和平，再来就等雷奥纳多复原出院了。

不过，接下来的某件事，改变了蒂欧多莱的命运。

「我没脸把你嫁出去。」

蒂欧多莱的父亲，指着女儿的右眼如此说道。

破相的女儿没办法嫁人，蒂欧多莱失去了雷贝麦亚一族的美丽荣耀。所以，她的父亲羞于嫁出这个女儿。

接着，蒂欧多莱得知了几个她一直不知道的事实。

父亲几年前就替她指定了一个未婚夫。

对方是年过六十的贵族，更是一个妻妾成群的好色之徒。

蒂欧多莱本来要成为他的第三夫人。

这场婚姻，将为雷贝麦亚家挹注大量的资金。

雷贝麦亚家过去欠下了大量的债务，家族面临了危急存亡的关头。

那个未婚夫死也不想娶一个破相的女人。

蒂欧多莱感觉自己的存在意义逐渐崩解，过去她想成为一个报效国家的人……这是她的人生目标，也是她的人生意义，结果事实并不是这么回事。

她的职责、她的存在意义、她的价值——就是将肉体出卖给有钱人，榨取对方大量的金钱而已。

而现在，她已经没有价值了。蒂欧多莱，雷贝麦亚只是一个拥有高贵血统的失败作品，最麻烦的是她的血统高贵，又不能随便处置……她的家人琢磨着，要是能把她随便卖掉不知该有多好啊。

知道内情后，蒂欧多莱再也不肯离开自己的房间了。让别人知道自己还活着，对她来说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她很害怕自己破相的面容，会惹来别人的不快。她纯粹……什么也不想做。

雷奥纳多就不一样了，他没有原地踏步。原本誓死守护主人是值得褒奖的功勋，但主人的存在价值遭到否定，他也失去了获得荣耀的机会。

不过，雷奥纳多并不在意，他唯一在意的事情是……害蒂欧多莱失去右眼的悔恨，以及对自己的愤怒。这份强烈的情感，激励了卧病在床的雷奥纳多。

代替蒂欧多莱被钢筋压住的雷奥纳多，花了半年时间复健才拿得稳汤匙，一年后才有办法重新走路。医生说，他再也无法使用军刀和枪械，更不可能重拾军籍；他这辈子都必需仰赖他人照顾，否则连日常生活都过不下去。

饶是如此，雷奥纳多也没有放弃。医生和族人放弃他，他也完全不在意。他拼死锻链自己退化的肉体，只为再次当上主人的护卫骑士。他忍受着像是全身都要散掉的痛楚，每走一步都痛到想放声尖叫。

最后，雷奥纳多爬出了绝望的深渊。行走、跑步、挥刀、灵活地用枪，样样都难不倒他，而且他的魔力比遭受空袭前强上数倍。这种状况是有前例可寻的，少数经历绝望与死亡的人，在复活后会获得强大的魔力。可是，这些例子大多是名留青史的伟人遗留下来的传说，雷奥纳多是真的凭藉无尽的热情与努力唤起了奇迹。

遗憾的是，雷奥纳多的处境没有改变。他的身体恢复灵活也没意义，因为他的主人是家族中的失败作品——每个人都感叹他付出了无谓的努力。但雷奥纳多依然没有放弃，他每天频繁前往蒂欧多莱的房间，不断拍打房门呼唤蒂欧多莱。

「喂、你要窝在里面多久啊……也该出来了吧？」

「今天我接受了战车的驾驶训练，我也许有机会成为炮手喔，共和国的男性炮手据说不到十个人呢。」

「有个欠扁的家伙，我教训了他一顿。我不能忍受有人说你坏话，所以啊，我等一下要去接受本家的责骂了。」

「我买蛋糕来罗，是蛋糕喔。看那些女仆吃得津津有味，我也嘴馋了呢。买来的蛋糕我放在这里，你也吃一点吧。」

有人担心雷奥纳多，邀请他重回军队任职，然而他拒绝了那些邀约，他已经无心在战场上建功立业了。

两个年轻人，就这样度过了一段漫长的时光。曾经是少年的雷奥纳多长高、长壮了，成为了一个相貌堂堂的青年，蒂欧多莱同样将自己关在房间里。她整天躲在棉被里，只有在必要时才会下床。房门外偶尔响起的说话声，听起来全像在毁谤自己的声音。

五年后，某个暴风雨的夜晚。

蒂欧多莱讨厌下雨天，每次下雨她的右眼就会隐隐作痛。所以，那一天蒂欧多莱也在床上捣住耳朵，静静等待时间流逝。

这时，她听到爆破的声音。其实那不是爆破声，事后她才知道那是树木倒塌的声音。只是在棉被里捣住耳朵的蒂欧多莱，以为那是炸弹炸毁建筑物的声音。

瞬间，蒂欧多莱想起空袭后的遭遇，包括她失去了右半边的视野、再也得不到家人的敬重、过去的朋友纷纷翻脸不认人……以及丧失生存意义的空虚生活，每天躲在床上发抖，害怕门外传来的声音……

她什么也不是，更没有生存的必要性，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忌讳。

蒂欧多莱打算寻死，她拿起椅子砸破玻璃，双手握住尖锐的玻璃碎片，准备用玻璃碎片自刎。紧握玻璃的手掌被割伤流血，但她还是不敢自杀。

只要身为雷贝麦亚家的族人，必需用生命成就国家的繁荣。这不是家训，而是刻印在她血液里的咒缚，她没办法一事无成地死去。身上最后的一点骄傲，阻止她戕害自己的性命。

蒂欧多莱不想死，也没办法死，她得活下来报效国家。

看着滑落手掌的血液，蒂欧多莱有一个感触。只要自己一息尚存，就还有决断的权利。她思考自己是否要奋战到底，其实认输也无所谓。不过，她对雷贝麦亚之名立誓，绝不放弃战斗。她痛恨自己虚度五年光阴，没有做出任何决定。

想通了以后，蒂欧多莱决意离开房间，外头是不是暴风雨都不重要，作茧自缚才是最愚蠢的事情。麻烦的是，她的决心遇上了一个挫折，门把上绑了一堆坚固的铁丝。那是蒂欧多莱自己绑上的，以免有人从外面进来。五年来没有离开房间的蒂欧多莱，根本解不开牢牢绑死的铁丝。

这时候，雷奥纳多来了。

「——喂、你没事吧？出什么事了？」

「雷奥纳多……对不起，房门打不开了。」

这是他们事隔五年的交谈。

然而，他们之间不存在隔阂与距离。

「你躲到床后面，我来轰开房门。」

蒂欧多莱一躲到床后面，房门真的被轰开了。雷奥纳多用的是小型魔法板，照理说房门顶多被打出一个洞，不会被轰开才对。从这点可以看出，他的魔力有惊人的成长，

雷奥纳多走入房间，蒂欧多莱好想冲上去抱住他。毕竟这是他们事隔五年的再会，但躲在床后的蒂欧多莱始终无法下决心。五年来，蒂欧多莱没有看过他，他也没有看过蒂欧多莱的面容，他不知道蒂欧多莱破相的容貌是什么样子。

蒂欧多莱用床单盖住自己，怯生生地偷看雷奥纳多。

雷奥纳多以不输狂风暴雨的音量大吼。

「喂、没什么好怕、也没什么好可耻的！你右眼的伤痕是努力的证明啊，我认为这样的你非常帅气，可惜没有人知道你的魅力。他们不知道我保护的是最棒的女人，而且还忽视你付出的努力，这点我无法忍受。我想告诉全世界，我保护的女人是足以改变世界的人，你也是这么想的吧？你才不是什么失败品，我们一起对那些混蛋还以颜色吧！」

蒂欧多莱不自觉地走到雷奥纳多面前，她没有用床单盖住自己的脸了。在所有人都放弃她的世界里，她回到了自始至终都没有放弃她的人身边。

最讽刺的是，右眼的痛楚让她想起一件事情。

那就是传说中的魔法金属奥里哈钢——能无限吸收周遭魔力，转换成治疗魔法的梦幻魔法道具。蒂欧多莱掌握着研究到一半的奥里啥钢，以及所有的研究资料。将蒂欧多莱视为污点的雷贝麦亚家，不会漠视她惹上麻烦。而蒂欧多莱本人，具备了血统和劳军时建立起来的人脉关系。

五年前，她选择遗忘危险的奥里哈钢。现在她相信，自己绝对有能力掌握这项东西。

制造奥里哈钢需要特殊金属和咒语，以及人类的魔力。而且，不是寻常的微弱魔力，要得到无限吸收的力量，就得用上生命消失瞬间……犹如蜡烛熄灭前回光返照的魔力。处于极限状态的人，蕴藏着超乎想像的魔力量，就好比雷奥纳多一样。不过，就连人命她也有自信弄到手。

之后的行动，全照蒂欧多莱的计划走。她出任无人接手的艾坦市市长，以天降女神之姿迅速改革艾坦市，真正的目标是要得到含盖研究所的土地。再次启动收容难民的计划，则是要确保奥里哈钢的实验材料。她还派间谍混入难民中，以便孤立开拓村。之后，她履用贾可莫掳走难民，趁贾可莫还没露出马脚之际，亲自上阵逮捕对方……

她一心研发奥里哈钢。

这才是蒂欧多莱不为人知的真正目的。

X

「包含真品在内，几个复制品的研究也进入最终阶段了。吸收能力确立后，就不必再用人命聚集细微的魔力了。只是，今后还得继续收集材料，让新的复制品成长。」

材料。

蒂欧多莱俯视玻璃下方的研究室，用冷酷的字眼形容牺牲的老人。那个老人也有家人、也想在开拓村落地生根，不可能乐于被牺牲的……

妮娜实在不愿相信，那个温柔的蒂欧多莱，竟然将人命视为实验的材料。她无法想像为市民尽心尽力、广受众人爱戴的蒂欧多莱，竟然会从事人体实验。

不过，听了蒂欧多莱的自白，妮娜也感触颇深。蒂欧多莱的家人确实很过份，妮娜可以理解蒂欧多莱想报复的心情，毕竟妮娜也曾经被父母卖掉。再者，蒂欧多莱的家人对她弃如敝屣，她会想报复也是情有可原的。

当然，想要尽快获得成果来还以颜色，无法作为伤害人命的理由。不过，如果这一切真是为了报复，那么至少还能减轻蒂欧多莱的心理负担。这种想法也许太过天真，妮娜却希望是这么一回事。

「……你就这么想报复家人吗？」

妮娜寻问蒂欧多莱。

蒂欧多莱淡淡地回答。

「你错了，妮娜小妹。事到如今，报复只是计划的一部分，等我拿出成果，自然能扬眉吐气……。我完成奥里哈钢的真正目的，是要帮助这个国家——更丰饶、更幸福。」

「你说谎！」

难掩震惊的妮娜，继续质问蒂欧多莱。

「你随便夺走人命……这种事要怎么带来幸福！」

「会幸福的，妮娜小妹。」

蒂欧多莱很果决地断言。

妮娜混乱了，马德卡特那种人至少还知道自己是坏蛋，蒂欧多莱却深信自己的行为是正确的。遇上坏蛋直接打倒也就罢了，问题是要如何处置坚信自己善良的坏蛋呢……？

不过，妮娜也没心情犹豫了。她持续对蒂欧多莱喊话，并不畏惧指着眉心的枪械。

「奥里哈钢完成后，的确能拯救无数生命，但这样的宝物一定也会带来争端。况且，我不认为……救世可以成为牺牲别人的正当理由。」

「我倒觉得——没有付出牺牲就想获得幸福，是一种任性天真的想法。妮娜小妹，人生在世免不了牺牲的，我也不赞成为了快乐而掠夺他人，但活着本身就是一种掠夺。」

「你的意思是……人类牺牲家畜以求生存之类的吗？」

「牺牲的对象换成人类，也没有什么不同。」

妮娜沉默了。

她越来越不懂蒂欧多莱了……蒂欧多莱既没动摇、也没任何激动反应，她只知道自己的言语无法打动蒂欧多莱。

「妮娜小妹，你的想法很棒，参加道德考试一定能得满分。不过，我的想法不一样，我的义务是尽量提升全体国民的幸福，而不是拯救眼前受苦受难的人。要帮助这么多人幸福，掠夺是无法避免的。这些被掠夺的人，最好是国民不了解的对象。」

蒂欧多莱的话语，刺伤了妮娜的心。

过去造访艾坦市时，妮娜从肉铺偷了几条香肠。她不想饿死街头，所以掠夺了陌生人的东西。蒂欧多莱的说法，像在谴责她当初没有选择饿死，又像在安慰她这是人之常情。

「就算是这样，你也不该夺走难民的性命……」

「他们不是佛克西欧共和国的国民。他们只是一群无法解决自己国家问题，还夹着尾巴寻求庇护的人，我没有义务拯救他们。」

「可是，你欺骗了所有人！」

蒂欧多莱的表情很坚定。

妮娜的喊话，犹如在拍打一扇紧闭的大门。

「你没有把奥里哈钢的研究告诉市民。实验成功的确可以获得大量金钱……不过，要是他们知道你不惜夺取人命，一定会很痛心的。尤其当他们知道，你为了完成计划连市民都肯牺牲——」

「我会守护一切的。与其成为一个歌颂和平或平等的昏君，我宁可成为一个敢于做出必要牺牲的人。我也不会让国民知道是谁被牺牲，奥里哈钢的实验成功后，世上将不再有任何伤患或疾病，这个国家必定能获得无比的幸福。」

蒂欧多莱不再用枪指着妮娜。

这一刻，她的表情终于变得比较柔和了。她脸上显露的复杂情绪比较像是忧愁，而不是温柔。那也不是强者对弱者的怜悯，而是苦口婆心说服顽固好友的表情。

「妮娜小妹，我不希望你死。成为我的朋友，和我一起研究奥里哈钢吧。」

「办不到。」

妮娜立刻拒绝，一如蒂欧多莱拒绝妮娜。

蒂欧多莱难过地眯起眼睛说。

「在这里射杀你是很简单的事情，但你是我重要的朋友，我不想杀你。我再也不想失去朋友了……」

「我也一样——」

妮娜不想这样和蒂欧多莱敌对。

偏偏事实摆在眼前，击退强盗是蒂欧多莱的自导自演，她抓走妮娜防止内情曝光，甚至还用枪威胁妮娜。这就是蒂欧多莱·雷贝麦亚的其中一面。这就好比那个索取签名、陪市民聊天、喜欢恋爱话题的蒂欧多莱，也是她的其中一面。

蒂欧多莱不干这种事，应该也能带给很多人幸福。如果她愿意专心拯救眼前困苦的人，一定没有人比得上她的功绩。

可是，她却选择用这样的手段。

甚至不惜和唯一的好友妮娜为敌！

「身为你的朋友，我不会成为你的伙伴。」

「有了奥里哈钢的力量，要治好你母亲或群兔成员的病痛都不是问题。我们可以共同推广这份伟大的力量，你还是不愿意答应吗？」

「没错。」

「是吗，真是太遗憾了……」

听到妮娜毫无迟疑的回答，蒂欧多莱再次举枪。枪枝的击锤已经拉开，蒂欧多莱只需轻轻扣下扳机，廉价的子弹就会贯穿妮娜的脑袋。

走廊异常安静，彷佛在等待接下来的夺命枪响。

「再见了。」

就在蒂欧多莱即将扣下扳机时——

『——炮击！』

一道突如其来的号令声响起，整座研究所剧烈震动。天花板掉落许多尘埃，地面摇晃到难以站稳。妮娜和蒂欧多莱重心失衡，全赖墙壁和玻璃支撑才没有跌倒。

妮娜听过这个声音。

在监禁室刻下文字的人……当真找来英雄了吗？

『乖乖束手就擒吧，蒂欧多莱·雷贝麦亚。我等群兔战车队和安佛列格特别中队，已率先包围了研究所，佛克西欧共和国军随后就到，你无路可逃了！限你立刻投降，否则下次就不是威吓射击了！』

蒂欧多莱皱起眉头，额头上流下斗大的汗水。

「不会吧，为什么——」

妮娜知道机不可失。

她使尽全力撞向动摇的蒂欧多莱，腹部被撞的蒂欧多莱跌倒在地，妮娜趁机冲向楼梯的方向。

背后响起开枪的声音，子弹打中金属制的扶手，擦出尖锐的声音和火花。

外头的军队再次发动炮击，研究所乜跟着剧烈摇晃。

妮娜冲上楼梯，一楼走廊下有一个放哨的士兵。妮娜趁他被炮击分散注意力，直接抡起手上的武器攻击。打倒放哨的士兵后，妮娜死命寻找出口的位置。

妮娜好想赶快见到同伴，和她们一起并肩作战。

这件事情必需尽快划下休止符。

她只想在悲剧发生前，赶快结束这一切。

『全员准备迎击！重复、全员准备迎击！』

研究所内回荡着蒂欧多莱的广播，看样子她要抗战到底，说什么也不愿束手就擒。她相信自己是正义的一方，甘冒被妮娜视为恶徒的污名，也要为证明自己而战——为佛克西欧共和国的未来而战。

妮娜跑到一处转角。

转角后方传来好几道脚步声，那不是蒂欧多莱的高跟鞋或研究员的皮鞋声，是厚重的军靴踩踏声。另外，还有类似身上的魔法板摇晃的金属声。

妮娜身后是长距离的直线走廊，左右两边的房门又打不开。她从肃杀的气氛中领悟到，自己无路可逃，唯有拼尽全力一战了。

手持武器的妮娜，贴在墙上等待时机，顺便观察转角后方逐渐逼近的人影。

对方停下脚步，也许是察觉到妮娜的气息而提高警觉吧。敌人慢慢逼近，人影也越来越大了。

妮娜算准时机，冲出转角挥舞手中武器。挥空的武器砸落地面，并没有攻击到目标。用来充当武器的袜子破了一个洞，里面掉出了变形的罐头。

武器不堪使用，心知不妙的妮娜抬头仰望上方。

蒂欧多莱的士兵，一脸得意地俯视浑身破绽的妮娜。他们手握魔力充填式的电击器，攻击的效力只有一发，但轻轻一碰就足以电晕普通人了。

紧张的妮娜被三名士兵团团围住，他们故意用电击器放电威吓。妮娜害他们大费周章追捕，他们在思考要如何让妮娜付出代价。

看到他们微笑的嘴脸，妮娜想起了那些人口贩子。卑鄙的大人贼笑，远比生气的时候更加可怕。他们的笑容看似亲切，其实内心在思考如何折磨别人。

其中一名士兵伸出电击器，妮娜完全没表现出害怕的模样。恼羞成怒的士兵一脚踹向妮娜的肚子，还用军靴使劲踩踏妮娜的胸口，蒂欧多莱命令他们要善待妮娜，其他两名士兵提醒动粗的士兵适可而止，无奈他就是不肯罢手。

妮娜很清楚，屈服暴力和力战不屈同样痛苦。然而，妮娜了解自己不能屈服，她已经不怕这种伤人取乐的暴力了。她绝不会露出没骨气的表情，来满足这些滥用暴力的人渣。

践踏妮娜的士兵，将电击器贴近妮娜的身体。

妮娜毫不畏惧地挑衅对方。

「有本事就动手啊……你不是想看我痛苦的样子吗？」

被说中痛处的士兵举起电击器，自己的征服欲望被一个少女看透，无可压抑的愤怒扭曲了他的面容。

他的愤怒没有维持太久，很快就转变成了痛苦的表情。

「——久等了，妮娜！」

妮娜听到三道射击声。

手持电击器的士兵，纷纷跪倒在地，看上去就像断线的人偶一样。

妮娜回头一看，四位伙伴就站在走廊前方。

桃乐丝和爱尔纱咬着魔法板，奇奇则架起手枪。三人各自射击，精准贯穿了那三个士兵的下盘。

奇奇立刻冲上前，挥出迅雷不及掩耳的手刀，重击那些挣扎的士兵颈部。下盘受伤的士兵直接晕死过去，连痛苦也感觉不到了。

最后，克儿以滑垒姿势登场，宣示她的表现机会到了。可惜，现场已经没有敌人给她打了。

「桃乐丝小姐！你们来了！」

妮娜起身冲向伙伴，再也克制不住内心的激昂。妮娜扑进桃乐丝怀里，全身上下感受着温软的触感。妮娜紧紧抱住桃乐丝，将脸埋在她的胸口上。

「欢迎回来，妮娜。」

桃乐丝的温柔细语，在妮娜心中不断回荡。

X

「到头来，敌我双方都中了桃乐丝的计策嘛。」

爱尔纱咬着魔法板，以便随时发射魔法御敌。她的嘴唇闪耀着萤光灯的光泽，晶亮的程度丝毫不输魔法板。那一身女猎户般的举止，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爱尔纱负责守护众人的背部，奇奇则贴近墙边观察转角后方的动静。她的右手握着轮转式手枪，战斗服上的腰带挂着各式各样的刀械。

「反正，最后抓到了蒂欧多莱的小辫子，也没什么好抱怨的吧。」

「尤其啊，整天幻想自己是贵族后裔和吸皿鬼的人——」

「我才没有整天幻想！」

爱尔纱痛骂克儿。

克儿双手拿着投掷魔弹，躲在爱尔纱的身后行动。这个类似小型凤梨的东西，是一种可以用魔力调节爆炸威力的方便武器，由于可以故意降低威力，所以群兔的成员特别看重这项东西。

「——自以为吸血鬼的爱尔纱，如果事先知道蒂欧多莱的真面目，对谈时很可能冲动行事吧。」

「没、没办法否认真是不甘心……」

爱尔纱本人也无法反驳克儿的说法。妮娜也很容易想像，爱尔纱用拳头痛扁蒂欧多莱，教导她何谓贵族操守的景象。

「也许对谈结束后，我就该告诉你们了吧？」

桃乐丝喃喃自语，顺便帮妮娜处理伤口。

她先替妮娜止血，再缠上绷带固定。

「这种情况下，自以为贵族（以下省略）的爱尔纱，一定会说『我死也不接受敌人的施舍！』然后在旅馆和工厂大吵大闹。」

「不然，之后再——」

「之后再讲，她也会杀进研究所吧。」

爱尔纱心有不甘地嘟起嘴巴。

「对不起，妮娜，我们没有马上来救你……」

桃乐丝抚摸妮娜的脸颊和额头，确认妮娜的身体状况。

妮娜心想，桃乐丝的手掌和热水一样温暖，那么自己的身体一定很冰冷吧。妮娜握住桃乐丝的手，感觉就像在冬天围炉取暖似地，手掌慢慢酥软酸麻。

「没关系，桃乐丝小姐。为了逮捕蒂欧多莱，你们也很努力吧？」

「比起你的努力，我们算不上什么啦。」

桃乐丝从裙子的口袋里，拿出一张摺叠的设计图。仔细一看，那是研究所的设计图。其中一个场所标示『妮娜所在的位置』，另一个地方则标示『村民被抓的位置』。

「我们接下来要去拯救被抓的村民。救出村民以后，再带他们到这里……也就是和白鸽会合的地点。白鸽负责护送村民离开，我们则回归安佛列格特别中队。」

战车长下达指示，群兔成员一起冲去救人。

失血过多的妮娜步伐不稳，爱尔纱和克儿从旁搀扶。桃乐丝率先打头阵，奇奇则殿后守护大家安全。桃乐丝逐一确诏地图，带领队员前往村民被关押的地点。

户外传来激烈的炮击，安佛列格中队似乎和蒂欧多莱的部队开战了。地面的摇晃程度和地震相去不远，萤光灯也不停闪烁。

「妮娜启程的几天后，有人跑来找我们，同时我们也收到了一封信。分别是蒂欧多莱邀请我们参加座谈的请帖，以及逃离蒂欧多莱的少女。」

听到桃乐丝的解释，妮娜恍然大悟。

「我想，那个少女是和我关在同一个牢房的受害者。她在房内留下了一段讯息……内容是她要去找英雄求救，我还以为她要去找蒂欧多莱美眉呢。」

「嗯嗯……我们不知道她是怎么逃走的，总之她摆脱了蒂欧多莱的掌握。而且，还带来了奥里哈钢的复制品。」

桃乐丝靠在墙上，观察转角后方的动静。

等确认安全后，所有人才继续移动。

「少女的证词和复制品，这两项证据显示蒂欧多莱背地里从事不法勾当。所以，我们联合医生和安佛列格的伙伴，外加医生认识的共和国军高层，一同调查艾坦市的秘密。可是，我们的证据不足以让一介私立战车队攻入研究所，或是策动共和国军介入。幸好蒂欧多莱的战车队埋伏我们，我们才掌握了不足的事证。」

「什么事证？况且，光靠战兔号不可能赢战车队啊……」

妮娜提出疑问，桃乐丝边跑边回答。

「蒂欧多莱的战车队上，有雷贝麦亚家的家纹。大有来头的战车队，突然攻击民间的战车队，这不是一个很适当的调查藉口吗？至于我们击破战车队的方法……事实上，我们从一开始就暗藏伏兵了。」

伏兵……也就是派遣伙伴埋伏的战术。本来蒂欧多莱的战车队打算袭击落单的战兔号，突如其来的援军想必让他们很讶异吧。

「来到艾坦市的只有战兔号，但安佛列格的伙伴已在四周城镇待机了。我笃定蒂欧多莱会派兵前来，事先在可能遭受袭击的地方安排伏兵。」

结果，她们击破了方寸大乱的蒂欧多莱战车队。早在群兔获得少女的证词和复制品后，医生就联络共和国军的高层了。这下战车队的成员被捕，进攻研究所的许可很快就下来了。现在许多支援蒂欧多莱的军人、政治家、资本家，也慢慢遭受调查与追捕了。

「……你的说法颇有矛盾喔。」

搀扶妮娜的克儿，道出了心中的疑虑。

一同搀扶妮娜的爱尔纱，不知道矛盾的地方在哪里。

「蒂欧多莱抓走妮娜，我们一定会去寻找妮娜……所以，她不得不发动攻击，或是杀害我们来阻止搜索行动。可是，我们根本没想到妮娜被抓了，从我们得知妮娜坐上蒂欧多莱的车子，一直到我们遭受袭击的这段时间……桃乐丝没有呼叫援军的时间和手段。换言之，桃乐丝不可能预测对手的伏击地点，并且事先安排伏兵。」

妮娜听得很混乱，但她多少明白克儿的意思。假如，蒂欧多莱对妮娜没有兴趣……没有将妮娜视为朋友，妮娜随时会被杀掉。然而，蒂欧多莱没有杀害发现秘密的妮娜，她只是抓走妮娜，希望妮娜成为她的伙伴，而这件事群兔的成员并不知情。桃乐丝她们不会知道蒂欧多莱的下一步行动。

了解前因后果的爱尔纱也惊讶大喊。

「那、那么……要是安佛列格特别中队没有察觉危机，我们不就被蒂欧多莱的战车队给宰了吗！桃乐丝，你当初说我们赢不了大军——原来那不是逆转前的开场白，而是真的火烧屁股了吗？」

「呜咕咕。」

桃乐丝尴尬地低吟，表情却依旧自信满满。

「我也不是没思考过应对方案，我有准备秘密武器，要逃跑绝对没问题的。当然啦，也多亏白鸽他们即时出现，我们才有办法获胜。」

奇奇也开口替最爱的战车长缓颊。

「老实说，我们的运气也真的不错。要不是蒂欧多莱的战车队上有家纹，我们也无法轻易掌握证据。……可是，他们竟敢挂上自己的家纹战斗。除非把我们全部歼灭，否则他们一旦兵败被捕，光看战车就知道他们的身份和所属了。」

「也许是贵族的天性使然吧……」

爱尔纱皱起眉头，一脸疑惑地推测。

不过，妮娜似乎能了解蒂欧多莱的想法。

蒂欧多莱终究想报复她的家族，她不愿放弃雷贝麦亚的身份。她要靠奥里哈钢累积大笔财富、一跃成为国家的英雄，让瞧不起自己的家人后悔莫及。

大概就是这么回事吧。

不，不对。

妮娜转念又想。

蒂欧多莱也许是想获得认同，让抛弃自己的家族、父母、亲戚、哥哥姊姊、仆役……乃至所有和雷贝麦亚家有关的人认同，哪怕仅是一句赞美也好。她也许是抱着这样的念头努力至今的，但族人带给她的伤害实在太大，她说什么也得伤害对方才甘心。

蒂欧多莱无法和雷奥纳多在一起，也是出于相同的理由吧。她是雷贝麦亚的贵族，对方只是护卫骑士，根据家规他们是没办法在一起的。可是，如果她有朝一日站上家族顶点，就能和心上人——

总之，这一切要蒂欧多莱自己想通才行。

「大家退下……」

克儿贴在墙上，小声地警告大家。

再过一个转角就是关押村民的牢房了，前方肯定有守卫。

「看我的，一…二！」

克儿投掷手上的魔弹。

发现情况不对的守卫，纷纷从转角后方发出尖叫。投掷魔弹爆炸后，尖叫声也瞬间安静下来。

「……他们没死对吧？」

「放心，顶多晕倒半天而已。」

等烟雾散去后，她们看到地上躺了两个全副武装的卫兵，卫兵头上甚至还戴着头盔。群兔确认他们失去意识，再拿走钥匙释放牢房中的村民。

最先离开牢房的，是一位弯腰驼背的老太太和她的亲人。接着，在妮娜造访村落前就被抓走的村民也出来了。当中有人一进入共和国就被抓来，并不是在开拓村被抓的。

他们每天过着担心受怕的生活……从这种极限状态解放后，不少人都哭了。被捕的人数超过十几人，更不乏和妮娜同年纪的小孩。

还剩下两个房间。

本该在开拓村的弗兰卡，也从门中走了出来。

「妮、妮娜……你怎么会在这里？」

「弗兰卡小姐，这是我该问你的才对吧！」

弗兰卡和妮娜激动握住对方的手。

仔细一看，弗兰卡身上没有明显外伤，唯独洋装沾满了泥巴。

「蒂欧多莱趁我们作战时抓人啊……我们太大意了。」

桃乐丝皱起眉头，斥责自己的疏失。

「我们早该料到，发现事情真相的人有被抓的风险。况且，村中也可能有蒂欧多莱的间谍啊……」

「没关系的……反正你们也赶来拯救大家了嘛。」

弗兰卡装出了强颜欢笑的表情。

妮娜紧张地追问她。

「那么，我的家人呢——我爸妈和妹妹呢？」

听到这个疑问，弗兰卡连强颜欢笑的表情都装不出来了。

「亚雷克西先生和娜塔莎小姐没事。只不过，你的妹妹在市长手中……」

「这是怎么回事！」

妮娜发现自己揪住弗兰卡的衣服，赶紧松手退开一步。妮娜的双手在发抖，如果蒂欧多莱在场，她一定也会上前逼问蒂欧多莱吧。总之，妮娜告诉自己必需冷静下来。

「索妮亚跟我一起被抓来这里，刚才蒂欧多莱和护卫把她带走了，我记得他们说要到格纳库。他们抓我是要防止真相曝光，索妮亚则是用来当人质的吧。」

「索妮亚……」

妹妹被当成人质了。

蒂欧多莱根本没有放弃妮娜，她手上还有王牌可用。妮娜心想，她就这么希望自己的朋友加入吗？想必是这样没错吧?协助蒂欧多莱实现野心的人很多，当中却没有称得上朋友的对象。上次两人一起洗澡，蒂欧多莱谈起自己的过往，也多次主张她从来没有朋友。

在蒂欧多莱的心目中，朋友是用威胁利诱得来的吗？

到底是谁这样教导蒂欧多莱的……？

「那么，我带妮娜和奇奇去拯救索妮亚，爱尔纱和克儿护送村民去找白鸽。」

「我好担心自称吸血鬼的贵族失手喔。」

「我也很担心莲蓬头碍手碍脚呢。」

爱尔纱和克儿同时答道。

不过，她们又各自补充了一句。

「「也罢……我不讨厌和她行动就是了。」」

奇奇指着最后一间牢房。

房内有人死命敲打门板，里面不晓得关着什么人。当然，房门是钢铁制的，门上的小窗子连三十公分都没有，因此里面的人无论如何也出不来。

「这一间牢房怎么办？感觉打开不会有好事情发生呢……」

妮娜垫起脚尖，和桃乐丝一同观望室内。

在室内暴跳如雷、还有体力大吵大闹的犯人正是贾可莫——以及他的同伙。他们之前被蒂欧多莱逮捕，会被抓来这里并不意外。他们对蒂欧多莱已经毫无利用价值，何时被杀掉都不奇怪，真是一群好狗运的家伙。

贾可莫一发现妮娜，立刻凑近窗边用力拍打铁门。

「妮娜！妈的你敢害我受罪……你忘了我收养你的恩情吗！快点放我出去！不然我要你好看——」

——砰！

妮娜用更强烈的力道踹了铁门一脚。

贾可莫也没料到一个小女孩会做这种事吧……他愣了半饷，监禁室顿时鸦雀无声。

「我已经不怕你这种坏蛋的威胁了，你别以为我和以前一样，我再也不会屈服你的淫威之下了！」

气到青筋暴露的贾可莫，更加愤怒地敲打铁门。可是，他的双手无法破坏铁门，他的叫骂也无法掌控妮娜的心了。

妮娜若无其事地果断离开门前。

「这几个人就别管了，等军队来抓他们就行了。」

「啊啊，也对……」

桃乐丝察觉了他们的身份，发出了一种怜悯和无奈的叹息，但她也没有在贾可莫那些人身上多花任何一秒。

「……那好，我们按计划兵分二路。我带妮娜和奇奇追赶敌人，爱尔纱和克儿去联络白鸽成员吧。」

「我会警告她们不准带走弗兰卡小姐的。」

「我也是。」

二人带着村民前往白鸽待机的东边出口，那里是共和国部队预计抵达的地点。

妮娜、桃乐丝、奇奇三人也展开行动。

直到她们远离监禁区，贾可莫等人的怒吼依旧不绝于耳。

X

由于大部分士兵都出击了，妮娜她们在研究所内很少遭遇敌兵。没有武器的研究员一遇到她们马上举手投降，乖乖地束手就擒。

「事实上，从整体来看我们占有优势。」

持枪奔跑的奇奇说明当下战况。

牵住桃乐丝的妮娜，不解地寻问奇奇。

「为什么呢？」

「蒂欧多莱手下私兵所使用的防卫战车，舍弃了机动力来换取高超的防御力。这种战车适合用来驻守据点，却难以迅速应付奇袭。他们不可能先在格纳库内组织阵式出击。」

再者，蒂欧多莱的半数兵力，在前几天袭击群兔时反遭歼灭，现在被共和国军逮捕了。蒂欧多莱没有援军可用，安佛列格特别中队尚有援军开到。

妮娜认为，当初袭击群兔的行动失败，蒂欧多莱是有机会逃跑的。她甚至可以用牵强的理由替自己开脱，例如她误以为群兔是强盗残党，所以才下令攻击等等。说穿了，要不是安佛列格中队即时赶到，她大概就用这种理由抓住群兔了。

不过，考量到逃亡少女带着奥里哈钢求援的风险……赶快逃跑才是正确的抉择，按兵不动是一场很不利的赌注。就算蒂欧多莱成功摆脱罪嫌，得利的也不是蒂欧多莱本人。

真正有好处的，是艾坦市的市民。

假设蒂欧多莱逃亡，那就等于弃市民不顾。万一情况尚有转机，那她就能继续守护市民和研究奥里哈钢了。几经深思熟虑后，她宁可承担被捕的风险，也不愿放弃市民。

从妮娜的角度来看，蒂欧多莱的行动太矛盾了。

可是，对蒂欧多莱本人来说，这一切都是很合理的行动吧。她率先讨伐贾可奠的行为固然只足表演而已，但她身为父母官和雷贝麦亚家的人，丝毫不怕自己遭遇危险……

「找到了——」

妮娜等人在十字路口左转，看到正要前往格纳库的蒂欧多莱与雷奥纳多。妮娜她们前来的时机很凑巧……再过十几公尺，蒂欧多莱就要进入格纳库大门了。

奇奇最先发现二人——不对、包含在雷奥纳多怀里的索妮亚，是三人才对。奇奇以军人的了亮嗓音喝令他们站住，右手的枪械已然对准蒂欧多莱进行威吓。

「姊姊！」

蒂欧多莱和雷奥纳多也停下脚步。

被护卫骑士抱在左臂里的索妮亚，大声地呼唤自己的姊姊。她拼命伸出双手，双脚也不停挣扎摆动。雷奥纳多使劲一绞，索妮亚才痛苦地安份下来。

「放开索妮亚！」

「我拒绝。」

雷奥纳多用刀抵住索妮亚的脖子，浑不理会妮娜的要求。

索妮亚惊叫一声，吓得全身紧绷。

雷奥纳多以索妮亚为人质，走到奇奇和蒂欧多莱之间。桃乐丝也咬住魔法板准备攻击，但对方肯定能在她出手前杀了索妮亚。

妮娜站在桃乐丝和奇奇中央，为自己的无力感到绝望。

「我要是妮娜小妹——」

蒂欧多莱也举起手枪应战。

「哪怕牺牲自己的妹妹，也要杀了眼前的对象，这是达成目标伴随的必要牺牲。不过，我所认识的妮娜小妹，大概会成为我的伙伴，来换取妹妹的平安吧？」

「……嗯。」

妮娜以颤抖的语气回答。

桃乐丝和奇奇也没有否定她的决断。

她们不可能叫妮娜牺牲自己心爱的妹妹。

索妮亚紧盯着姊姊，姊姊现在要牺牲自我来拯救妹妹，不晓得看在妹妹眼里是什么样的心境。

只是，妮娜认为妹妹并没有放弃希望，她没有表现出恐惧发抖或畏怯疼痛的模样。从她脸上的表情，看得出来她察觉到姊姊的危机，知道自己必需有所做为才行。

「妮娜小妹，跟我一起走吧。奥里哈钢完成后，发挥的效益绝对比付出的牺牲要高，我们可以拯救伤者和病患喔。你是我的朋友，一定能了解这是多么美妙的事情吧？」

蒂欧多莱心想，她终于抓住妮娜的心了。

终于找回唯一的朋友了。

确信妮娜即将倒戈，蒂欧多莱露出了幸福的笑容——

「不准你欺负姊姊！」

不料，一旁的索妮亚放声大叫，雷奥纳多的手臂竟然着火。

「咦——」

受不了高温的雷奥纳多，松开了索妮亚的身体。

索妮亚的嘴上咬着魔法板，那是妮娜在开拓村送给她的礼物，是一种威力远超普通防身器具的火焰射击魔法。

说时迟那时快，奇奇要用手上的枪械瞄准时，重心失衡的雷奥纳多也射出手上刀刃，打飞了奇奇的手枪。

妮娜连忙抱住脱逃的妹妹，桃乐丝在她身后射出魔法攻击雷奥纳多。她发射的是对人用的弱化波动弹，一般人被击中会暂时失去行动自由。

蒂欧多莱冲到雷奥纳多面前，消除了桃乐丝的魔法——不、是吸收桃乐丝的魔法。

「真的吸收魔法了……」

妮娜看得目瞪口呆，她之前只看过实验光景，这是她第一次见识奥里哈钢的效力，超越常识的现象令她倒吸了一口气。

蒂欧多莱一靠近雷奥纳多，燃烧他左臂的火焰也消失了。

这一切都是电光石火间发生的变故。

等妮娜她们回过神，蒂欧多莱和雷奥纳多早已逃进格纳库了。众人正想追击，格纳库大门从内侧锁死，从外侧没办法打开。

「……只好期待中队拖住他们了，援军很快就到了。」

桃乐丝遗憾地凝视紧闭的大门。

三人带着索妮亚来到研究所东边的会合地点，村民早已坐上卡车，就等妮娜她们回来了。驾驶卡车和护卫的工作，全由白鸽战车队的成员包办。

妮娜使劲抱起妹妹，将她放上卡车的货架。之后，妮娜再一次不舍地抱紧妹妹，妹妹的身体依旧像太阳一样温暖。

「姊姊，谢谢你为了我这么努力。」

妮娜伸手抚摸妹妹的头发。

索妮亚将自己的脸颊，紧紧贴在最喜欢的姊姊脸上，彷佛这么做可以加深彼此的羁绊。

「我和爸爸妈妈一起等你回来喔，姊姊。」

「嗯，我会回去的。」

完成约定后，妮娜放开了妹妹。

莫妮卡指挥白鸽号，率领村民搭乘的卡车开往东方。

妮娜也进入战兔号中，戴上以前常用的头盔。

「要全速冲刺罗。」

「提供动力的人是我耶。」

克儿戳戳爱尔纱的脸颊，爱尔纱用力推动操纵杆。

战兔号在研究所外绕了一圈，开往安佛列格特别中队奋战的西边。

「……好啦，妮娜。白鸽刚才提供了一个情报，现在状况稍微改变了。」

桃乐丝的上半身探出舱口外面。

妮娜仰望着她反问道。

「状况改变？这是什么意思？」

「艾坦市发生暴动，共和国军无法及时抵达。这想必是蒂欧多莱的拖延战术吧……毕竟那里的市民真的将她视为女神啊。」

的确，这点是不可否认的。

蒂欧多莱对待那些善良的市民，真的就像一个女神。

「本来共和国军也该赶来，以压倒性的数量击破蒂欧多莱——照这样耗下去，再过三十分钟……不、再过一小时都不会来吧。所以，我们得出手逮捕蒂欧多莱。」

「她要逃到哪里呢？」

「应该是西边吧。」

桃乐丝的语气很笃定，她事先盘算过了。

「研究所的西边有一条河，而且是宽三百公尺的大河，蒂欧多莱整治过那里的堤防。沿着堤防往西前进，有一座港口市镇……她只要进入港口市镇，再搭船逃脱就行了，反正一定会有唯利是图的人帮助她。也不晓得她对祖国有多大的执着，不过万一被她逃到国外，就算只是暂时的也非常麻烦。」

妮娜在脑中整理现状。

蒂欧多莱往西逃跑的话，我方就没办法抓到她。

光看双方的兵器性能和战况，安佛列格特别中队处于优势。

我方只需拖住蒂欧多莱的脚步，待共和国军稍后开到一切就结束了。

妮娜想再和蒂欧多莱好好谈谈，她不愿就这么和蒂欧多莱分离。妮娜不知道蒂欧多莱会被判多重的罪，要是蒂欧多莱还有机会重见天日，她期盼蒂欧多莱成为真正的女神。妮娜坚信事情尚有转机。

「爱尔纱，在这里停下来。」

听到桃乐丝的指示，爱尔纱拉起操纵杆。

战兔号减速慢行，停在即将开往研究所西边的位置。

坐在动力手位子上的克儿，突然张开眼睛说。

「……太安静了。」

「的确。奇奇，准备视界扩张的魔法。」

「了解，桃乐丝小姐。」

桃乐丝关上舱盖，咬住奇奇递给她的街片。

下方的爱尔纱望向操纵手专用的小窗口，观察研究所西边的一大片水泥地广场。

「对了，怎么没有无线电联络？我们呼叫中队很多次了吧？」

「也许发生了最糟糕的情况吧……」

克儿说出不祥的预测。

这句话彷佛拥有魔法的效力，桃乐丝听了顿时脸色一沉。

「桃乐丝小姐，你怎么了？」

妮娜不安地仰望桃乐丝。

「安佛列格特别中队全灭了……」

群兔的战车长，说出了这个惊天动地的事实。

X

在蒂欧多莱心目中，这是一场了不起的高贵战役。

防卫战车队的应变速度不快，一离开格纳库就遭受敌人的集中炮火猛攻。敌人专打履带和主炮之类的弱点，并不硬撼防卫战车的厚重装甲。实际上，伤患和死者都被压抑在最低限度之内。

相反的，蒂欧多莱和雷奥纳多搭乘的最后一辆防卫战车，也击破了安佛列格特别中队。他们也是共和国的国民，没必要的话蒂欧多莱也不想杀掉他们。蒂欧多莱同样只破坏他们的履带与主炮，让他们没办法继续作战。

研究所西边——格纳库前方的宽阔演习场上，只剩下蒂欧多莱的法拉克斯战车还能动。其他战车不分敌我，全都无法再战了。蒂欧多莱不愿伤害无法再战的对手……安佛列格特别中队也理解了蒂欧多莱的用意，没有人逃离坏掉的战车。

敌对的军势申，剩下唯一的幸存者。

那就是一直潜伏在研究所南边的中战车战兔号。

蒂欧多莱用上了视界扩张，掌握了对方的所在位置。蒂欧多莱估计……群兔也掌握了她的方他，如果她朝西边前进，背后必定遭受攻击。

「操纵手，往西前进。」

梧欧多莱担任战车长，在战车上方下达指示。

接到命令的女性操纵手和动力手，开动了防卫战车。这台战车上的接续手也是女性，她将主炮接上波动弹后，待机等待蒂欧多莱的指示。

坐在炮手席上的雷奥纳多不满地说。

「你不打倒她们？」

「我相信她们会放弃的，胜负已经揭晓了。」

战兔号突然发动炮击，这也在蒂欧多莱的意料之中。

不过，波动弹在接触到车体前就消失了，无法威胁到防卫战车。这不是防壁的效果或魔法互相抵销的现象。

奥里哈钢的吸收能力，在初期阶段极为薄弱。除非获得人类的魔力——尤其是人类死亡瞬间绽放的纯粹魔力，才具备确切的吸收效果。真正的奥里哈钢和几个复制品，已具有吸收的神效了。拥有真品的蒂欧多莱所搭乘的防卫战车，也被包覆在奥里哈钢的能力中。

当然，这种用法和蒂欧多莱原先的计划不同。治疗各种伤害和疾病，需要大量的魔力。吸收能力顶多是准备阶段，目前的奥里哈钢没有治疗效果，纯粹只有无限的吸收力。

因此，防卫战车只能使用主炮或视界扩张这种对外散播的魔法，无法使用防壁这一类在战车周围发挥功效的魔法，使用了也只会被奥里哈钢吸收而已。

「也罢，反正也没必要张开防壁。」

雷奥纳多的语气很干脆，表情倒是显得很犹豫。

「喂、公主，那些家伙不肯放过我们耶。」

不必用潜望镜确认，光听战兔号的履带回转声就知道了，战兔号保持着一定的距离追击蒂欧多莱。

从研究所到西边的河川，仅有一条穿越森林的道路。那条路经过水泥整备，约莫有两台战车的宽度。一般来说，被敌人从后方追击是逃不掉的，何况防卫战车的移动力比轻量战车低下，照这样下去早晚被战兔号追上。

可是，防卫战车具备强大的装甲和重量。没有装备火药兵器的战兔号，唯一有效的攻击手段是直接用车身撞击——然而，对重装战车冲撞根本是自取灭亡。

所以，战兔号始终保持适当的距离。

而她们敢追上来，代表也有什么致胜的方案吧。

蒂欧多莱也知道……雷奥纳多是担心这一点才感到焦躁不安。

「你什么时候要打倒她们？」

雷奥纳多的意思是，他现在就想动手。

蒂欧多莱摇摇头。

「为什么？开一炮打断她们履带就好啦，我又不是没受过这种训练。打履带是比击破中心更困难，但这样做就不用夺走她们性命了。」

「我希望她们主动回去。」

「你在说什么啊……」

雷奥纳多叹了一口气。

「我们和群兔是敌对的，绝对没办法互相理解。你之前抓走妮娜，不也把她当成必要的牺牲了？怎么现在又想不开啊？」

「我想是因为——」

防卫战车的履带，震开了风中飞舞的沙石。

「在我心目中，我希望妮娜小妹成为我的知音吧。我喜欢妮娜小妹，即使我伤害了她，无法和她互相理解……」

「——有我陪伴你还不够吗？」

森林的树荫越来越稀疏，这条路已近终点，堤防也快到了。

雷奥纳多的质问，犹如回荡在无声的室内，清楚传入蒂欧多莱的耳中。

「你是贵族吧，少做这种奢求了。孤独也没什么不好啊，你不需要朋友啦。支配国民的人怎么可能和其他人建立对等关系？你要是这么看不开，我就点醒你吧。打从你生为贵族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你终生孤独了，这一点绝对不会改变。」

蒂欧多莱捣住耳朵，不想再听他说下去。

自己一出生就和别人不同，这点蒂欧多莱也知道。她早就看开了，但内心多少还是有些期待，雷奥纳多看穿了这一点。她曾发誓和雷奥纳多一起努力，如今却想追求一个心灵上的避风港。

雷奥纳多改以温柔的语气对她说。

「……相对的，我绝不会离开你，我愿意永远陪伴你。你想说什么我都听，这样还不够吗？」

雷奥纳多真情告白时，依旧面朝前方。

因此，蒂欧多莱没看到他的面孔，他也不知道蒂欧多莱是什么表情。不过，他们似乎了解对方的想法……以及心意。

蒂欧多莱将下巴靠在护卫骑士头上，双手用力拨弄他的头发。

「喂、很痒耶。」

「我就是在搔你痒啊，这样比较舒服苏。」

之后，蒂欧多莱闻着他头发的味道。

蒂欧多莱闻得心神荡漾，原来自己喜欢的男人有这么香的味道。

放阅雷奥纳多的脑袋后，蒂欧多莱命令操纵手。

「适条路前方有一块开阔的场所，我们在那里迎击群兔。雷奥纳多——」

「我知道，攻击履带就好，不要杀了她们对吧？」

这条漫长的水泥战车道，只到森林出口附近为止。剩下的部分也可供战车通过，但路上布置了砂石和杂草，用以掩饰通往研究所的道路。

森林前方是一片原野，地面不太平整。低洼的地区泥泞，高耸的部分则像小丘陵。

防卫战车在原野中心回转，静待战兔号跑出伪装过的战车道。雷奥纳多可以击溃安佛列格特别中队，而且不伤害对手的性命。依他的技术，这个距离内必能打断群兔的履带，再者他的魔力还十分充沛。

雷奥纳多咬住了魔法板。

蒂欧多莱上半身爬出舱口，确认攻击时机。

「——炮击！」

结果，先行出手的是战兔号。

蒂欧多莱吓了一跳。

幸好防卫战车有奥里哈钢守护，战兔号又没有火药兵器。奇怪的是，战兔号射出的魔法飞过了防卫战车的头顶。

难不成，她们打偏了——不对、她们瞄准的是其他目标？

蒂欧多莱回头一看，魔弹正在破坏后方堤防。

那是原本装在施工机械上，后来送给群兔的魔法——钻孔弹。

前天的一场大雨，导致河水的水位大幅上升。堤防的龟裂状况越来越严重，河水开始渗出破洞了。

「战车快开到丘陵上！」

瞬间，堤防的顶端崩溃，茶色的污浊河水全数流进原野，差点淹没防卫战车的底盘。

坏掉的堤防顶端……破损的规模不大，但在水位高涨的情况下，很可能造成洪水泛滥的危机。假如前天没有下大雨，同样的破洞也不会漏水吧。

「接绩手，快点联络管理大楼，现在没有测试水利系统的时间了！」

防卫战车全速冲上丘陵。

蒂欧多莱告诉自己要冷静下来。

水利系统前几天完成了，主要是利用周围的支流、水道，以及新盖的游水池来调节河川水量。系统未经测试，但从前几天的雨量报告和堤防缺口的位置来看……这场洪水五分钟就会停下来了。共和国军没有这么快抵达，还有很充裕的时间击败战兔号。

防卫战车攀上丘陵寻找敌方身影，战兔号也爬上了稍远的其他丘陵．两台战车之间正好是低洼地区，形成浊流经过的河道。这种景象彷佛洪水中残留的沙洲。

「雷奥纳多，开炮射击。」

「——知道了。」

蒂欧多莱轻抚雷奥纳多的肩膀，感觉到他的体温逐渐升高。

他的胸口，也传来了剧烈的鼓动。

第二心脏育化的魔力，化为强力的波动弹射出主炮。

没想到，波动弹竟被吸收了。

「被偷走的奥里哈钢复制品——在群兔的手上！」

察觉异状的雷奥纳多放声大吼。

一度从绝望深渊复活的雷奥纳多，魔力远比一般男性强大，甚至不输一流的女性炮手。可是，再强的魔力遇到吸收也毫无意义。

「我太大意了，我还以为复制品在共和国军手上……让群兔携带复制品的人，是个很了不起的策士，而且在军部也有很高的发言权呢。一般来说，那种犯罪证据一定是由军部亲自保管才对。」

「这么优秀的人才，真该收为己用啊。」

「是啊……」

蒂欧多莱坐回位子上，静待时间流逝。

双方都有奥里哈钢，逃脱的少女带走的复制品，和真品同样具有强大的吸收能力，发动攻击也什么用处。

况且，防洪系统五分钟后将发挥作用。这五分钟不是共和国军抵达的倒数计时，而是战兔号被防卫战车碾压的倒数计时。

然而。

砰！砰！砰！……

战兔号不断开炮，波动弹的威力之强，很难想像出自一位年幼的少女之手。假如防卫战车以防壁作为对抗手段，先撑不下去的想必是蒂欧多莱。不过，如今强烈的波动弹，也只有被奥里哈钢吸收的份。

明知攻击是自费力气，战兔号的炮击却未见停歇。不但如此，对方以最快的连射速度全力开炮，彷佛在挑战自身的极限。

「那样子射击，第二心脏会受伤耶……」

处于敌对立场的雷奥纳多，也开始担心持续射击主炮的妮娜了，战兔号的炮击频率就是这么异常。

群兔的攻击根本没意义。

不可解的焦躁，占据了蒂欧多莱的脑海。

优秀的战车驾驶不会做无谓的事情，但也不会放过任何一丝致胜的机会。因此．无头群兔才有本事打败战争的十大元凶亚德力欧，马德卡特。这些英雄正竭尽全力猛攻，她们不可能没有任何的盘算。

换言之，失算的也许是我方……

蒂欧多莱转念及此。

「——难道。」

蒂欧多莱的意识大受冲击，犹如挨了一记闷棍。

当然，她也可以自信满满地说服自己，这是不可能的事情。

可是，万一我方真的失算了呢——

「雷奥纳多，快点发动炮击！」

「你是怎样了？」

「别问了，快一点！」

「——对方也注意到了，奥里哈钢的吸收极限。」

桃乐丝喃喃说道。

防卫战车也开始挑战全力连射，来对抗战兔号的猛攻。对方炮手的实力高超，威力和连射速度都在妮娜之上。如果炮手是雷奥纳多，那他称得上是男性战车驾驶中的奇才。

妮娜全力发动炮击，桃乐丝也不需要下达命令了。妮娜活用至今学到的所有技术，高速轰出强力的波动弹。

每发射一次主炮。

妮娜的右胸，就像被壮汉撞击一样。

在血管中流窜的魔力，从牙齿和舌头流入衔片之中。

魔法板一经魔力填充，妮娜的脑袋形同被倒入热水般痛苦不已。

妮娜强忍痛苦，释放累积到极限的魔力。

她一直重复这几个动作，不断重复。她想亲手阻止蒂欧多莱，再一次和蒂欧多莱对谈。她得相信蒂欧多莱，对方才愿意打开心房。

汗水滑入眼中，妮娜的表情扭曲。

奇奇拿出手帕帮忙擦汗。

「对不起，现在我只能帮上这点忙……」

妮娜也没心力道谢，她用双手握紧衔片，死命硬撑下去。无论如何，她也要亲手阻止蒂欧多莱。

「撑不下去就老实说，我马上跟你换！」

在操纵手座位上的爱尔纱，也担心地仰望妮娜。

一旁的克儿没办法握住妮娜的手……只好抱住妮娜的右腿帮忙打气。

妮娜感觉身后有一道光芒，那是挂在桃乐丝脖子上的奥里哈钢，发出了无法负荷魔力的强光。刚才像萤火般暗淡的光芒，如今和正午的太阳一样耀眼。

快到极限了。

先撑不下去的，不知是奥里哈钢还是自己……。

「蒂欧多莱美眉——」

妮娜怀抱期望，持续射击魔法。

蒂欧多莱知道，自己的推测是八九不离十了。

她只是延续了海尔默斯·凯特的研究。拥有奥里哈钢和计划资料，不代表她了解海尔默斯的脑袋在想什么。

据说，海尔默斯在空袭中死亡了——正确来说，是行踪不明才对。不过，谁能保证他不是在其他地方过活呢？搞不好，他早就领悟制作奥里哈钢是天方夜谭，所以才趁着空袭的危机流亡海外……。

顶尖的疯狂科学家幸存的情报，是很难打探的最高机密。即便蒂欧多莱有各式各样的赞助者，要得到这项情报也不容易。反之，群兔与共和国军一开始就盯上蒂欧多莱·雷贝麦亚和奥里哈钢的关联，事先主动收集相关情报。

之后，她们得知海尔默斯生存的消息，确信海尔默斯放弃研究奥里哈钢，藉着空袭的机会逃亡。共和国军也发现，蒂欧多莱并不了解奥里哈钢的缺陷。

所以，群兔才会义无反顾地连射主炮。

事情大概就是这么回事，蒂欧多莱总算想通了。

奥里哈钢会持续吸收魔力，这不是蒂欧多莱可以控制的。那么，打破僵局的唯一办法就是逃离现场了……偏偏洪水阻挡了他们的脚步，这段时间他们只好继续攻击群兔。

真是太讽刺了。

蒂欧多莱必需相信奥里啥钢的性能完美，但要尽快打破限状，她又得持续攻击对手，祈祷奥里哈钢的吸收力并非无限。问题是，万一群兔手上的奥里哈钢被破……那也间接证明自己的奥里哈钢有缺陷了。

蒂欧多莱挂在胸口的奥里哈钢，发出随时可能爆炸的强光。她用双手握住奥里哈钢，光芒甚至穿透她的血肉与骨骼。穿透蒂欧多莱手掌的光芒，在战车内映照出鲜艳的淡红色，活像胎盘之中的光景。

凡事都有极限，世上没有无限的幸福。

疯狂的天才科学家做出了保证。

蒂欧多莱从掌中感应到自己的鼓动。她想，也许在奥里哈钢超越极限之前，自己的心脏就先毁了吧？蒂欧多莱全身冷汗直流，脑袋像在三温暖里一样闷热，胸口像被丢进压缩机一样难受。

蒂欧多莱·雷贝麦亚到底算什么？

这个答案，正随着她的信心落入无底深渊中。

「——不准放弃！」

咬住衔片的雷奥纳多，激动地训斥蒂欧多莱。当下主炮持续发射，偶尔和战兔号的波动弹对轰，奥里哈钢的魔法也越积越多。

「奥里哈钢有极限？那很好啊！我们过去不是一直在挑战不可能吗？你甚至还成为了艾坦市的女神呢，谁也没料到有人能整治那个腐败的都市。当初医生也说我没救了，但我又重拾了为你战斗的力量。……没错，任何不可能的事情，我们都成功克服了！」

雷奥纳多的右胸开始渗血。

从身后抱住雷奥纳多的蒂欧多莱，用手按住他的右胸口。温热潮湿的触感，隔着上衣传递到蒂欧多莱掌中。她深刻体认到，那是心上人为自己流的血，她也没办法将心上人视为必要的牺牲。

「海尔默斯，凯特放弃了又怎样！我们是不会放弃的。我们绝对要完成奥里哈钢。为了国家、为了家族……也为了你自己啊！」

瞬间，战兔号停止炮击了。

雷奥纳多大为振奋，他知道致胜的机会来了。可惜右胸严重出血，衔片也掉了下去，连呼吸都痛苦难当。

「雷奥纳多！」

蒂欧多莱紧抱住爱人，他用视线斥责蒂欧多莱。

他的意思是，不必在意他的伤势。

蒂欧多莱立刻捡起衔片，含在自己的嘴里。

第二心脏出血的妮娜，痛苦地弯起身子。

「妮娜，振作点啊！」

桃乐丝的激励，听起来感觉好遥远。

克儿担心得快哭了，她一直很关心妮娜的状况。

爱尔纱拼命伸手，要代替妮娜成为炮手。

奇奇抚摸妮娜的背部，祈求能减缓她的痛苦。

这一瞬间，妮娜的心中只挂念一个人。不是桃乐丝、奇奇、爱尔纱、克儿，而是搭乘防卫战车的蒂欧多莱。

再一发。

再一发就够了。

妮娜持续摧动喷血的第二心脏。

承受着被轰炸般的痛楚，妮娜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开炮。

波动弹炮击！

同时，敌方也射出了波动弹。

两发波动弹在空中交错，各自击中对方的车体，然俊被奥里哈钢吸收。这种景象如同对着表面张立的杯子，倒入最后一滴水。随后，引发了难以想像的崩坏。

桃乐丝的奥里哈钢，化为闪光破碎四散了。暴风般的冲击席卷群兔成员，战兔号内部充斥炫目光华，每一个人都睁不开眼睛。

瞬间，妮娜透过潜望镜看到防卫战车的情况。蒂欧多莱搭乘的防卫战车，释放出了更强烈的光柱。光柱巨大庄严，彷佛天使即将降临人间的景象。

因为……那是取自人命的光芒。

X

光芒消失后，蒂欧多莱稍微张开眼睛。刚才的强光几乎让人失明，蒂欧多莱的视野还充斥着万点金星，活像贫血发生的状况。

雷奥纳多还勉强保有意识，胸口的出血也停止了。他发现蒂欧多莱意识清醒，因此勉强挤出了一个笑容。实际上，他只是嘴角上扬，没办法顺利微笑。

其他驾驶员似乎也平安无事，她们摇晃着晕眩的头部、拍打脸颊意图重新振作。这些行为的用意，比较像是要从恶梦般的现状中苏醒。

蒂欧多莱胸口上的奥里哈钢不见了，只剩下一条空荡荡的项链。性能远超复制品的特殊金属，也被过大的魔力破坏到荡然无存了。

操纵手报告，战车无法启动了。

她们经历的冲击，和过去恶名昭彰的魔力炸弹很类似。位于冲击地点的战车损毁是很理所当然的事情，没有失去性命就该偷笑了。

水量管理系统正常运作，溃堤引发的洪水也停止了。原野上的泥水暂时未退，两台战车依旧得待在丘陵上。

这次真的无路可逃了，梦想和希望也破灭了，一切都结束了。

一切都……不对。

「还剩下一样东西呢。」

蒂欧多莱握住雷奥纳多的手，用力推开上方的舱盖。

战兔号还勉强保有机能，履带和主炮都能动。相对的，防卫战车完全静止，丝毫感受不到任何动力。光从迸．点就能看出，对方的奥里哈钢储备了多少魔力——以及，复裂品和真品的性能有多大的差别。

「妮娜，你没事吧……」

「街我们这么担心，这样不好喔。」

爱尔纱和克儿一同抱住妮娜，妮娜的第二心脏隐隐作痛。被她们抱住以后，疼痛剩下原先的三分之一了。她发现自己和蒂欧多莱对峙时，其实也深受大家的支持。

「真的太好了……」

奇奇安心叹了一口气，她将耳朵贴上妮娜的背部，试着感觉妮娜的心跳。奇奇听到妮娜强而有力的心跳声。

「对吧、桃乐丝小姐？」

奇奇寻问桃乐丝，桃乐丝也感慨地点点头。她的动作很沉重，却又充满解放感，彷佛放下了背负好几天的厚承包包似的。

「妮娜，你先休息吧。对力要是想弃车逃跑，职饱唬也有办法应付，再来就等共和圃军抵达吧。」

「是，桃乐丝小姐……」

妮娜的视线，正要从潜望镜移到敬爱的战车长身上。

这时，潜望镜的景象吸引了妮娜的目光。蒂欧多莱打开战车的上方舱盖，试着爬出战车外面，她的另一只手紧握着雷奥纳多。

妮娜也赶紧打开舱盖。

桃乐丝突然抓住妮娜的手，妮娜原以为她要制止自己。没想到桃乐丝带着极富母爱的温柔微笑，似在宣扬不会让妮娜独自面对。

「——跟我一起出去吧。」

「是！」

桃乐丝率先爬出战车，之后伸手拉妮娜出来。桃乐丝的视线移向防卫战车，嘴上含着攻击用的魔法板。她在拉妮娜出来时，视线也没有从敌人身上移开。

在桃乐丝和奇奇的帮助下，妮娜好不容易爬出舱口。爱尔纱坐上炮手席，透过潜望镜瞄准防卫战车。克儿坐回动力手的位子，以便随时启动战车。奇奇负责将波动弹切换成其他的魔法。

妮娜抓住扶手，躬身爬上炮塔，桃乐丝稳住她重心不稳的身体。现在河水同样澎湃流过四周，肌肤感受到空气很冰凉。

蒂欧多莱和雷奥纳多互相依偎，努力站上炮塔。妮娜用潜望镜看他们时，他们明明近在咫尺，事实上双方的距离很遥远，必需大声呼喊才能和对方沟通。桃乐丝嘴上咬着魔法板警戒对方，但对方的枪法再怎么高明，也没办法在这个距离内命中她们。

妮娜心想，该对他们二人说什么呢？

埋不出头绪的妮娜，焦急地呼喊他们的名字。

「蒂欧多莱美眉！雷奥纳多先生！」

一开始，蒂欧多莱和雷奥纳多凝视着妮娜，没有打算开口。他们的表情悲伤，却又带着一种满足祥和的神情。那是追逐壮大理想的二人，至今从未显露的表情，恰似成就了什么很特别的事情．样。

雷奥纳多的右胸出血，蒂欧多莱的右手也一片赤红。每当她伸手搀扶雷奥纳多，右手就会沾上鲜血。就像上次她帮妮娜包扎额头，连袖口的花边也被鲜血沾湿了。

妮娜自问，怎么我刚才的气势不见了？我有话要告诉蒂欧多莱啊。

妮娜绞尽脑汁思考，再继续沉默下去，他们只会直接被共和国军逮捕而已。这样她就没办法替蒂欧多莱做什么了，无论如何也得趁现在好好谈谈。

然而，妮娜不知道该说什么。

看着他们的面容，妮娜想不出任何说服的话语。

他们的表情……就好比参加亲友葬礼时的吊唁面容。那是一种已经超越悲伤，只剩下回忆充斥心中的神情。在某些特殊情况下，那甚至是一种幸福的神情。

一如平静无波的静谧大海。

妮娜有预感，接下来肯定会发生什么事情。

「等一下——」

妮娜情急地伸出手。

桃乐丝赶紧抱住差点掉下战车的妮娜。她背对着蒂欧多莱二人，决定用自己的身体保护妮娜。

之后，桃乐丝护住妮娜的头，不让她看到眼前的景象。妮娜持续朝蒂欧多莱他们伸出双手，她的眼睛清楚看到蒂欧多莱和雷奥纳多的身影。

蒂欧多莱在远方的战车上拿出手枪。她缓缓地拉开击锤，将枪口对准跪地垂首的护卫骑士。这一连串的动作神圣庄严，像在赐予达成丰功伟业的勇者宝剑。

「爱尔纱，快射击——」

桃乐丝嘶哑大叫。

微风将雷奥纳多和蒂欧多莱的声音，带到妮娜耳边。

「虽然事到如今，不过……我爱你，蒂欧多莱。」

「我从小就知道了，雷奥纳多。」

蒂欧多莱扣下扳机。

眉心中弹的雷奥纳多颓然倒地，鲜血和脑浆四溅，生命的光辉回归虚无。他再也无法保护心爱的主人，也没有这个必要了。

战兔号内部发出尖叫声。

爱尔纱像被冻坏一样，牙齿拼命打颤。她的脸色发青，完全失去了血色，没有晕倒简直不可思议。

抛娜的身体也在发抖。但她发抖的原因是急躁，而非恐惧。

妮娜想到蒂欧多莱身旁，夺下她手中的枪械。很多事没办法好好说明，妮娜至少想抱住她的身体。

不过，蒂欧多莱没有放下手枪，双方的距离也很遥远。妮娜的战车长很担心她的安危，妮娜没办法像英雄那样，潇洒冲到蒂欧多莱的身边。

「我来。」

克儿从动力手座位起身，抢下爱尔纱口中的街片。她使劲摧动第二心脏，临危射击她从没练过的主炮。

发射的魔法是威力大幅减低的对步兵散弹，聚化的物理能量在防卫战车前四散，化为散弹轰向蒂欧多莱。

蒂欧多莱也没有闪躲，她的身体被无数的散弹击中，全身喷出赤红的鲜血。这种魔法不致于夺去性命，但一般人中弹绝对会痛到在地上打滚。奇怪的是，蒂欧多莱就像失去了痛觉一样，若无其事地站在原地。

雷贝麦亚家的少女，用枪抵住自己的太阳穴。她拉开击锤的动作，简直和转动门把同样自然。她的食指温柔搭上扳机，温柔得像在扶伤济危。夺走心上人的手枪，如今瞄准了世上独一无二的宝贵性命。

「求求你、快住手——」

妮娜拼命呐喊。

她用残存的体力呼唤蒂欧多莱。

可是。

「————」

扳机无情扣下，鲜血染红了铁色的战车。

蒂欧多莱的身体倒在雷奥纳多之上，二人的手掌偶然碰在一起。蒂欧多莱的手掌满是鲜血，一碰到雷奥纳多的手掌直接滑落。从她手上掉落的枪械，撞到战车的装甲后响起了尖锐的声音。

最后，不晓得蒂欧多莱说了什么。

也许连桃乐丝都没听到吧？搞不好连防卫战车的驾驶也没听到。

妮娜清楚听到了。

因为，蒂欧多莱的最后一句话是对她说的。

谢谢。

妮娜思考这句话的意思。

蒂欧多莱这句话，一直在妮娜脑海中回响。




终章
蒂欧多莱·雷贝麦亚和护卫骑士殉情，奥里哈钢事件也随之落幕了。艾坦市的市民陷入愁云惨雾的情绪中，他们得知蒂欧多莱是一个视人命如草芥的魔女，再也没有人称呼她英雄或女神了。

温柔的市长纯属假象，她的本质是一个利欲薰心的女人。

这就是她短暂人生的最终评价。

「蒂欧多莱美眉……」

「嗯？」

妮娜来到打败贾可莫的那一天，和蒂欧多莱一起洗澡的河边。

她坐在大块的岩石上，桃乐丝在一旁抽烟。

直到剐才，妮娜陪同家人和群兔伙伴务农。战后她们住在开拓村的集会所里，躲避事件结束的骚动。群兔是打倒幕后黑手的英雄（外加携带大量的食物和酒当土产），因此受到热烈的欢迎。况且，在开拓村工作，也算是让受伤的身体复健。

今天，群兔的伙伴就要回安佛列格了。与共和国军的联合作战结束后，先行回到安佛列格的医生一定也在等待大家吧。代理医生处理镇务的贝雅莉洁，应该会抓准机会拼命使唤医生吧。至于留守群兔事务所的小樱情况如何……妮娜不太敢想像。

妮娜在河水里洗净沾满泥巴的手。

她是打算留在开拓村的，这里有父母和可爱的妹妹。她想重拾的一切都在这里。

再者，现在村子也没有威胁了。研究所里的贾可莫和蒂欧多莱的私兵全被逮捕，唯利是图的赞助者也被绳之以法，那些有名的政治家、资本家、与雷贝麦亚家敌对的军人也全数入狱了。

艾坦市还没有市长，现在政府准备派遣代理人。妮娜从群兔带来的收音机中，听到蒂欧多莱建立的营运系统派上很大的用场。

整起事件中，最受牵连的莫过于雷贝麦亚一族。培育出许多优秀女性（实为贵族小妾）的精英军门，出了一位遗臭万年的犯罪者。雷贝麦亚家没有直接关联，却也难辞其咎，据说立场变得十分不利。

蒂欧多莱若是纯粹的报复者，想必很满意现在的状况吧。不过，她生前期望光耀家族，并不希望家族毁灭。

或许，她最后失去了对家族的兴趣吧。

「蒂欧多莱美眉大概是想寻死，来获得幸福吧。」

「……说来听听吧。」

桃乐丝用携带型烟灰缸，捻熄变短的烟草，然后坐到娓娜的身旁。

山中的开拓村，较早经历秋季的变化。之前顶多是夜间气温下降，现在白天的气温也不太适合泡水了。尤其河边的风势冰冷，妮娜的背脊打了个寒颤。

桃乐丝和妮娜的手臂靠在一起，这样做不光是要互相取暖，而是更容易了解彼此的心意也不一定。

「蒂欧多莱美眉跟我说过……等她完成梦想，希望雷奥纳多先生向她求婚。」

「不过，事与愿违对吧。」

妮娜点点头。

的确，事与愿违。雷嗅纳多还是对蒂欧多莱告白了，蒂欧多莱也没有拒绝。他们超越了至今横亘面前的所有障碍。

「蒂欧多莱美眉一直很介意家族的事情，感觉她想获得抛弃自己的家族认同吧。她本人说那些事无关紧要，但她终究没有放下家族的骄傲……」

「所以，她才想完成奥里哈钢。不给家族一点颜色瞧瞧，她也无法和心上人结婚吧……可惜事实和她的说法矛盾呢。」

「是……」

桃乐丝似乎也看出了什么端倪。

「她要那些看不起她的人，重新认同她吧。身为贵族的女儿，这对她是一种根深柢固的价值观，她就是这样决定自我价值的。」

妮娜抱持不同的看法。

最后一刻，蒂欧多莱摆脱了那道束缚。在研究所分别后，妮娜不知道她死前经历了什么变化。相信蒂欧多莱也注意到了吧，不必得到所有人的认同，只要有一个真正心爱的人认同自己就很幸福了。

于是，二人携手共赴黄泉，再也没有人可以干预他们的关系。蒂欧多莱和雷奥纳多也不会遭遇更多困难和灾厄了。他们不必担心被逮捕而分离，可以永远在一起了。

蒂欧多莱发现了……

一个能迅速获得幸福的方法……

「妮娜，你想说的不是他们以死负责之类的事情吧？」

无法回答的妮娜沉默了。

过去和马德卡特对峙时，妮娜要求他悔过道歉。他想用破坏和杀戮获得幸福，阻止他的行动天经地义，要求他悔过道歉也是理所当然。

当然，蒂欧多莱必需偿罪。她很清楚自己违反一般道德标准，她也知道真相曝光的下场是什么。被她害死的生命难以挽回，但妮娜希望她活着擅用本事和魅力造福人群。

不过……现在的妮娜，并不认为这是最重要的事情。

「说不定蒂欧多莱美眉和雷奥纳多先生，在死前获得幸福了吧。其实，他们本该更早获得幸福的——」

如果，蒂欧多莱抛弃身份和家族，主动向雷奥纳多告白呢？

或者，雷奥纳多放弃所有职责，以一个男人的身份带着蒂欧多莱远走高飞呢？

他们是甘心赴死的，没有人可以否定他们的幸福。

然而，妮娜还是不免觉得遗憾。

「我……我不晓得蒂欧多莱美眉到底想要什么。我没办法阻止他们自杀！所以，我根本没资格接受她的道谢！」

妮娜捣住自己的颜面。

小通么做，她很难阻止眼中的泪水溃堤。

妮娜是真的很难过。毕竟，她也许有机会拯救蒂欧多莱，永远保持这份友情，不必驾驶战车兵戎相向。

「即便如此，我们还是要面对未来。」

桃乐丝的语气严峻，她的手却温柔抱住妮娜的肩膀。

「可是，你若常保温柔，一定能让更多人幸福。当然啦，这也是需要努力的。」

「桃乐丝小姐，我……」

妮娜抬起头来。

树丛后方传来奇奇的声音。

「该出发罗，桃乐丝小姐！」

「我这就过去。」

桃乐丝回话后，拍拍裙子的灰尘站了起来。她快步跑出河岸，跑到一半她停下来转身对妮娜说。

「这种静谧的道别也不错呢，昨晚的送别会太热闹了。」

桃乐丝跑向村子的西边，一下就失去踪影了。

一阵凉风吹来，带来了河面的冷空气。

来到这座村子的一个礼拜，妮娜很珍惜和伙伴离别前的时光。而且，她也和家人及弗兰卡小姐讨论过，未来要如何发展这座村子。今后她要和家人共谱许多回忆，来填补这五年来的空白。

之前，妮娜确实是这么想的，但她眺望桃乐丝离去的背影，也好想跟着她一起走。

妮娜用袖子拭去泪水，起身爬过巨石连绵的河岸。

来到田里，妮娜正好遇到弗兰卡。也许弗兰卡是来叫妮娜送行的吧，她拆下平时干活穿的围裙，头发也打理得很整齐，看上去还蛮入时的。如今她成了村中男性景仰的对象，过去遭受排挤的气息已不复儿。

「妮娜，群兔的伙伴要出发罗——」

「弗兰卡小姐……我、我还是想跟她们回去！」

妮娜直接说出最真切的想法。

弗兰卡的表情一时有些惊讶，不过她的惊讶没有持续太久。很快的，她又恢复成「不出所料」的表情，那是一称和桃乐丝、贝雅莉洁、母亲相仿的温柔神色。

弗兰卡拿出手帕，擦拭妮娜脸颊上的泪水。

「欢迎你随时回来，我们会等你的。」

「弗兰卡小姐，你也多保重。」

妮娜用力挥手，再次飞奔而去。

这次她跑向自己小巧温暖的家。

全力冲刺的妮娜，激动打开小屋的房门。

母亲躺在床上，父亲照看着母亲，妹妹牵着母亲的手掌。医师正在帮母亲看诊，这位医师是贾可莫事件结束后，艾坦市派来的驻点医师。

看到妮娜冲进屋内，医师吓了一大跳。随后医师恢复冷静整理用具，将装入医疗用品的包包提在手上。

「娜塔莎小姐的营养获得改善，身子不久就会好转了，记得要给她多吃一点村子里的美食喔。」

医师报告完喜讯后，前往了下一个病愈的他处。

妮娜利用这段时间先冷静下来，接钎她深呼吸一口气，对三位家人据实以告。

「——我、我想跟群兔的伙伴回去。」

父母听到这个消息，同样表现出安祥的笑容，他们知道妮娜终于下定决心了。瞧父母从容不迫的态度，似乎也等这句话很久了。

父亲点点头说。

「你的幸福就在这里，这次我们会好好守护的。」

母亲眯起眼睛，替心爱的女儿送行。比起先前再会的时候，母亲的气色好了许多，侵蚀她身体的疾病，也被慢慢赶出体外了。

「谢谢你原谅我们，给我们第二次机会，妮娜。」

「爸爸，妈妈……」

妮娜多少也是有遗憾的。

妹妹紧紧抱住妮娜，久久不肯放手。仔细一看，妹妹咬紧牙关强忍泪水。

索妮亚的口袋里依旧放着魔法板，那是成功保护这对姊妹的魔法板。索妮亚年纪还小，但已是肩负村落安全的一员了。

妮娜拍拍妹妹的背部安慰她。

「姊姊终于知道自己有多幸福了，我有索妮亚和爸爸妈妈，以及身在远方的两位姊姊。了解这一点后，姊姊再也不会寂寞了，索妮亚也不会寂寞了吧？」

「……嗯。」

索妮亚的声音虽小，态度却十分坚定。

她专心聆听姊姊的话，妮娜继续对她说。

「对不起，姊姊没办法帮助村子了。可是，姊姊懂得驾驶战车，也有许多想做的事情。姊姊想在悲剧发生前，带给更多的人幸福。姊姊要不断努力，绝不因为困难而放弃。」

「我也会努力保护这里的。」

「谢谢你，索妮亚。」

盘妮亚紧咬嘴唇，放开了姊姊的身体。

父母目送妮娜，脸上露出了无与伦比的温情笑容。

「加油吧，妮娜。」

「欢迎你随时回来，我们会等你的。」

「嗯！」

妮娜用力点点头，迅速冲出了小屋。

不愿浪费时间的妮娜，什么也没带就冲出聚落。这是妮娜生平第一次为了追逐仰慕的人全力冲刺，而不是为了逃跑，她甚至不介意冲到目的地时跪倒在地上。

战兔号已不在村子东边了，地上还有新的履带痕迹，耳熟的驱动声就在附近。战兔号大概就在斜坡后方吧，妮娜持续追向战兔号。

在树林间的坡道奔驰，心脏剧烈鼓动的同时，深藏心中的情感也越见澎湃。妮娜好想见到伙伴，这份心意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她亟欲伸手高飞，传递满腔的思念。

「桃乐丝小姐！大家！我也跟你们一起走——」

妮娜呼喊群兔的成员。

她上气不接下气地冲上坡道。

于是乎。

「太好了、太好了。我们正好缺一个炮手呢。」

战兔号停了下来，翘脚坐在舱口上的桃乐丝缓缓起身，向妮娜伸出右手。

「要跟我们来吗，妮娜？」

「嗯！」

妮娜精神抖擞地回应，同时抓住桃乐丝的右手。

桃乐丝将妮娜拉上舱口，妮娜双手握住桃乐丝的手掌，如同在确认彼此的心意。桃乐丝的手掌也和她的一样温暖。

妮娜进入炮塔，坐上炮手的座位。对现在的妮娜来说，坚硬的炮手席坐起来非常舒适，她觉得这里正是自己的容身之处。

桃乐丝上半身探出舱口，对众人朗声下令。

「战兔号，前进！」

回到安佛列格，又得投身战斗生活，对付打不完的野战车。不过，这种生活也伴随更多的缘份牵绊。未来要面对许多幸福与不幸，有欢笑的日子、想必也有悲哭的日子。

然而，妮娜绝不放弃。此刻，她对自己的心灵发誓。

总有一天，如果再遇到像蒂欧多莱那样——努力追求幸福的人，妮娜想在悲剧发生之前帮助对力。

（终）




后记
投稿长篇小说新人奖时，我连会不会得奖都不知道，却忍不住开始思考续集的内容……这种情况还蛮常见的。总之，这部『妮娜与兔子与魔法战车』的第二集终于问世了，真是太好了。

不过，第二集的创作比第一集辛苦多了。通常得到新人奖，编辑都会告诉投稿者，写作方式不要太在意续集。我自认没有这样的问题，但第一集留下了某些未解的问题，要做一次全部解决是困难了点。问题一旦复杂化，解决手段也会变复杂，这样一来我的大脑根本处理不了。

每次遇到这类问题，我会乖乖去请教别人。看来我无缘成为独自创作的帅气作家啊。

现在回想起来，我得到了许多人的帮助才有办法创作小说。小时候，送给我第一本漫画的人是母亲，陪我玩战车游戏的是父亲。没有这两个契机，我也不会写小说吧。

这次第二集我也获得了许多人的帮助。我得了一种病，就是不知道自己想出来的魔王该如何收尾，因此在这次的最终决战中，是我的好友秋问一叶先生给予战术灵感的，感谢他从第一集就给我提供意见。还有，我大学的好友担心最终魔王的身份一下就穿帮，因此非常有耐心地陪我整理故事的时间顺序，害他破梗真是不好意思啊。

另外，同一个文艺社团的炭烧和须江好友，也是强力的文笔伙伴啊。我很喜欢那种互相讨论封方作品的关系，幸亏有他们的意见，我才能分清职业小说和业余小说的差异。最重要的是，和大家一起创作真的很愉快。

那么，我就顺便写下谢辞了。

责编，感谢您提供我精准的建议。BUNBUN大师，感谢您这一集也画了许多精美的登场人物。再者，我也要感谢同一家出版社的前辈作家，谢谢你们拨冗和我见面，教导我职业作家该有的心态和写作方法，对我的帮助真的非常大，谢谢。

最后，谢谢购买这本作品的读者，今后也请继续支持群兔战车队，她们的战斗还没有结束酽……！

兔月龙之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