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件发布时间:2014-05-30 21:49: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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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名称：逆天传说
本卷名称：第二卷

缘开始的故事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阳子

录入：大瓜飞飞

修图：大叔の幻想

「主人啊，你相信缘份这种东西吗？」

「你的意思是，那种人与人之间的牵绊吗？」

「是滴是滴，我说的就是那种『缘』，泛指各种牵绊的字眼。」

「是说，这个字眼本身就挺暧昧的。缘这个字眼，也包含了很多意义啊。」

「的确的确。主人，想不到你头脑挺好的呢。」

「别看我这样，我成绩还不错喔。」

「是喔，原来主人有认真上课啊。」

「别闹了啦，快点讲主题。」

「好滴。言归正传，总之缘是泛指各种牵绊的字眼。说到人与人之间的牵绊，家族或亲戚的血统关系就称作『血缘』对吧。」

「嗯，其他还有『因缘』之类的字眼。只是，这可不限于人与人之间的牵绊。」

「主人说的『因缘』指的是关系性吧。例如复仇之战，在日文中也称为因缘交错的一战对吗？」

「这个字眼似乎没有什么正面的印象喔。」

「找碴这种行为，也有一种说法叫结恶缘。主人啊，你有和别人结恶缘吗？」

「没有啦。那些凡夫俗子惧怕我高贵的情操，根本不敢靠近我。我真该称赞他们有自知之明呢。」

「主人整天散发这么中二的气息，谁敢靠近你啊？」

「……喂、我问你喔，我真的有这么中二吗？」

「我反而不能理解为什么主人没自觉呢。」

「……这样喔。」

「先不说这个了。我是觉得啦，人要好好珍惜缘份才行。有时双方缘份已尽，就再也想不起对方了呢。」

「啊啊、有道理。缘份已尽的对象——再也没有往来的对象，不久就会忘记了。」

「没错没错。所以啊，主人多注意点比较好，你好歹也是神明嘛。」

「什么叫好歹啊？算了，你的忠告我会谨记在心的。对神明来说，被世人遗忘是很致命的危机嘛。」

「被遗忘就没办法赚SP啰。」

「对啊。话说回来，你到底想表达什么？为什么你一直在提缘份啊？」

「主人，我想表达的意思是，缘份这种东西是人生在世……不对、是我们生存不可或缺的东西。」

「你也太夸张了吧。」

「这是很重要的事情啊。啊啊、对了，主人——」

「什么事？」

「你最近，是不是忘了某个人的事情？」

++夜晚的·榊市街道++

「你的缘份，已经被我断绝了。」

——劣势。

这是最符合我目前处境的字眼了。

「你对我做了什么？」

「我不是说了吗？」

身穿红色高贵礼服的天神，带着从容的笑靥撩起满头金发。她优雅的动作，和寒酸的小巷弄一点也不相衬。

她手上的大型和弓，无疑是她擅用的武器。问题是，我不懂自己受到了何种攻击。

「我对你没有仇恨，纯粹是不能忍受别人在我地盘上撒野。」

她架起凭空出现的箭矢，开始拉满弓弦准备射击。

「呜、我实在不想做出背对敌人的蠢事……」

不过，敌人的攻击效果不明，继续耗费体力对战才是不智之举。

三十六计走为上策，我选择冲向大街避战。

「唉呀、垂死挣扎是吗？」

背后传来的嘲讽令我咬牙切齿，但我并没有停下脚步。

跑过蜿蜒狭窄的巷弄，我顺着灯光和喧嚣声的指引冲出大街，混入来往的人潮之中。所幸这个时间人潮不少。利用人潮作为掩护，她也没办法轻易找到我吧。

正当我松了一口气时，一位穿着西装的男子迎面撞上我的肩膀。

「啊、对不起。」

我连忙向对方道歉，那位男子却不可思议地歪着头离开了。

那是什么反应啊？他至少也该向我道个歉吧？这种感觉挺令人不快的。

「这就是所谓的人情冷暖吗？」

榊市也受到都市化的影响了呢。我怀着这种感慨前进，又一次撞到路人肩膀了。

这次，是一位从我侧面走过的女子。

今天运气实在太背了。我正想向对方道歉时，那位女性同样不可思议地离开了。

「……嗯？」

怪了，怎么有股奇妙的异样感？

为什么，他们会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呢？

简直就像……。

「简直就像，不晓得自己撞到什么东西的反应对吧。」

「……咦！」

我听到身后传来的声音，赶紧回头仰望上方。

在空中架起和弓的女子俯视着我说。

「我说过了，你再怎么逃也是没用的。」

我随即迈步狂奔，穿越人潮的空隙逃离追击。

「你躲不掉的。」

对方朝我射出破风一箭。

快如疾风的箭矢，掠过我的头顶。

刹那间，我的耳朵听到了某种东西断裂的声音。

「呜……又来了！」

这是我第三次听到那种声音了。每次我都会感觉到内在有什么东西被断绝，全身的力量不断流失。

仿佛我这个独立的个体，变得越来越稀薄似的。

「结束了，乖乖认输吧，『弑神者』命！」

「我……」

我稍微吸入一口气，用力敲打自己的胸膛。

由于脚步险些放慢，我用这种方式鞭策自己全力逃跑。

再运用听音辨位的方式，躲过背后射来的箭矢，持续逃离对方的追击。

「我不能死在这里。」

我有必须完成的事情。

我有自己的归宿。

所以，我不能在这里倒下。

我还不可以死在这里。

「信辉哥哥……」

我念着心上人的名字。

孤独地穿梭在夜晚的街道中。




第一章 浅间咲耶
♦ ♦ 假日早晨·信辉家 ♦ ♦

我的名字叫八坂信辉。我是所谓的天之骄子，和世界上的凡夫俗子不同。

不对，用天之骄子这个说法并不恰当。这种说法听起来，好像我必须接受什么高等存在的审查一样。

我不是受人恩宠，而是靠自己的意志掌握力量的。

当然，我指的可不是考试上榜、或是成为人生胜利组之类的小小优越性。

透过『成神之仪』，我晋升为超越人类的存在——也就是说呢，我是成为神明的男人。

我具有超越常理的力量，是个能使用神力的罕见存在。

那么，如此不凡的本大爷在干嘛呢？

「那、那个，阿信……」

我在自己的房间，推倒青梅竹马出云铃。

「呃呃……那个……」

被我压在下面的铃开口说话，口中流露的气息刺激着我的鼻头。

好香的味道喔，我的心头浮现这种莫名其妙的感想。不对不对不对，我在想什么啊？为什么我会有这种感想？这也未免太变态了吧？怎么可以因为青梅竹马香喷喷的，就心头小鹿乱撞呢？我才没有那么重口味的兴趣咧。应该……没有吧。

况且除了味道以外，有许多更值得注意的地方。

例如，在我面前仰望我的水汪汪大眼睛。

或是混杂惊讶和困惑的嫣红面容。

一直贴住我胸口的柔软触感。

再不然，可爱的便服也很有看头啊。

「啊呜呜……」

我稍微动到交缠在一起的双腿，铃的身体轻轻抖了一下。

「阿、阿信……」

贴住我胸口的柔软触感汹涌摇晃，甜甜的香味又掠过了我的鼻头。

说真的，这到底是怎样？为什么女孩子会这么香呢？男人是绝不可能有这种味道的。男女之间是差在哪里啊？不就是染色体的些微差异吗？这点鼻屎大的差异，会导致分泌物的成份不一样吗？不对、我在想什么五四三啦？

「呃呃……那个啊……」

整张俏脸羞红的铃，眯起眼睛不发一语。她缩在我的下方默默发抖……她的反应就只有这样而已。

不对，为什么只有这样啊？照、照理说，不是应该抵抗一下吗？我没说错对吧？不、不然我会以为……她、她其实不讨厌这样啊！

最常见的反应，不是先放声尖叫或大骂变态，然后一拳打飞我吗？要这样才对嘛，否则我真的会把持不住的——。

「铃……」

我被甜蜜的气息吸引，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气。

不行，我不能做这种事啊。现在该做的不是这种事情，那我该做什么好咧……对了，默念质数吧。

一，二，三，五，七，十一——。

搞什么飞机啊！现在也不是默念质数的时候啦！！

「啊啊啊啊啊！！」

我在内心自我吐嘈，并且利用这股气势从铃的身上爬起来。很好、我的身体动起来了！干得好啊！

放弃紧密相连的舒适触感蛮可惜的。再见了，柔软的胸部触感，我不会忘了你的。

「站起来！快站起来啊！」

我持续激励自己起身。我的双脚奋力踩在榻榻米上，稳固地支撑我的身体。

很好，这样就算安全范围了，没有任何东西能扰乱我的心志了。

「咦？啊、不、不行啦，阿信！你现在说站起来……或是起立之类的字眼……」

「STOP！不要再说了！」

我以为已经安全了，没想到内心又掀起一阵波澜。

满脸通红的铃，到底想说什么啊？

「听好啰，铃。若不想自绝你身为女人的生命，就别再说下去、也别再思考了！」

「啊！好、好家在。」

「是啊，幸好勉强撑住了。」

至于是谁撑住的，这时候就甭提了吧。

「也、也对，幸好没事呢。」

铃躺在榻榻米上，眨着大眼睛仰望我。我不好意思直视她的双眼，却碰巧看到裙摆下的大腿。

不晓得该看哪里的我，只好盯着房间的墙壁。

过了这么久，我的心脏才开始剧烈跳动。

「呃呃、你没事吧？」

「嗯，谢谢你，阿信。」

我撇过头拉起铃的小手，帮助她站起来。她的纤纤玉手害我心脏跳得更快了。

「对不起喔，我真是太不小心了，竟然会在空无一物的地方滑倒。」

「你也真是的。都什么时代了，还干这么老梗的事情。」

「这算是稀有价值对吧？」

铃做了一个正面的解释，脸上露出放松的笑容。她的脸颊还红红的，表情倒是没有之前那么生硬了。

我会推倒铃不是出于糟糕的理由，而是要防止她跌倒，结果丢脸地弄巧成拙了。

……算了，我也有趁机享受就是了。

「对了，你会来房间叫我，是早餐准备好了吗？」

「嗯，我们一起吃吧。」

「好啊，不好意思啊，总是麻烦你了。」

「老伴，不要这么说嘛？」

「呵～呵～呵～」

这段对话已经快变成我们早上的必备互动了，我还装出仙人捻胡微笑的模样。

不过，也幸好有这种固定对话，我们才能掩饰刚才的害羞情绪。

要不然就得在尴尬的气氛下一起吃早餐了。

「那我先去准备碗筷喔。」

「啊啊、麻烦你了。」

我担心地目送铃跑出房间，那家伙不会再跌倒了吧？

「话说回来啊……」

听着逐渐远去的脚步声，我缓缓地吐了一口气。一想到刚才的意外事件，我的脸颊又热起来了。

算是幸运吃豆腐吗？好像又不是这么回事，还是令人脸红心跳的意外事件？

「我也是个男的，自然不讨厌那种事啦……我感到不解的是，怎么连她都会和我发生那种意外呢……」

在我叹气的时候，头部的某个部位发出了刺痛的感觉。

「好痛……怎么搞的？」

同时，我内心浮现一股异样的感觉。怎么连她都……？这句话的意思是，我和铃以外的对象也有这种经历吗？

「唔嗯嗯……」

真的有吗？呃、我想没有吧。

不管怎么说，发生这种事是不可能忘记的。我的记忆可不会忘掉这么好康的事情。

所以，这大概是我多心了吧……。

「况且——」

我和铃每天早上都有那种互动？真的是这样吗？

的确，我记得像今天这种假日，铃会跑来替我做早餐。那么，非假日呢？

就我记忆所及，直到最近是我自己做早餐的……。

「这阵子，铃突然跑来替我做饭了吗？」

这个推论似乎也怪怪的。要有某种契机，才会从假日做饭变成每天做饭吧……。偏偏这个契机，我却完全没有印象。

「这种异样感是怎么回事？」

真是令人坐立不安……反正我也说不清楚。

我的内心有种很不舒服的感觉，好像本来该有的东西不见了。

「嗯——，是我想太多了吧，别想了。」

难得的假日早晨，拿来想这些莫名其妙的事情未免太可惜了。

要想一些愉快又有益的事情才对。

没错，例如——铃的身体触感之类的……。

「我的欲望，快滚啊！」

不要想这个啦！等一下我们得一起吃饭耶！只有我害羞多尴尬啊！

「唉……为什么，我一大早非得这么累啊……」

人生在世，不如意的事情还真多啊。

我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 ♦ 假日早上·图书馆 ♦ ♦

和铃吃完早饭后，我们来到了市立图书馆。

榊市过去就有这座图书馆，算是颇有历史的地方。因此，这栋木造建筑的外观老旧，或多或少和它的历史有点关系，看上去似乎也不太安全。

不过，外观不是重点。图书馆这种地方的价值，是它的内在。

无数的书架上，排放着收纳于书中的无尽知识。

这里存在着已经定型的静态情报，和那些会随口耳相传而改变的动态情报不同。这些永远不会改变的长方型固体，犹如知识的墓碑一般。照这样来看，我们这些徘徊在当中渴望获得情报的人，就是挖掘者或盗墓贼啰？没有麻烦的守墓人堪称万幸，却也有种缺乏冒险气息的味道。

「哇——。我好久没来这里了，真的有好多书喔。」

铃乐天开朗的声音，打断我沉醉在悠久的浪漫妄想中……不对，是自我消遣啦……也不对、呃呃，是想像力训练啦。

「这里是图书馆嘛，有很多书是正常的啊。没有书的图书馆根本是诈欺吧？这种诈欺在法庭上肯定败诉的。」

「啊哈哈，说得也对。不过，阿信怎么会说出这么正经的回答呢。」

「咕呜呜！不要骂人骂得这么顺啦。」

「咦？啊、对、对不起喔。我不是那个意思啦，纯粹是普通的感想而已。」

「别说了，我懂你的意思了，拜托你别再说了……！」

也许她真的没有损我的意思吧。可是，她的道歉反而伤害了我幼小的心灵。因为，这代表她是真心这么想的……。

「是说，我也很久没来了，以前很常来的。」

「啊哈哈，好怀念喔，过去我们常常站在一起看书呢。」

「嗯嗯，是啊……」

——叽叽。

有个小小的杂音，在我耳朵深处响起。

方才的异样感觉又来了，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啊？

「阿信那时候整天都在读三国志漫画呢。」

「我真是早熟的小孩啊。」

印象中，那是在我刚上小学的时候吧。每次放假来到这座图书馆，我总是在看三国志的漫画。那部漫画太多集了，小学生很难收完整套。

说真的，小时候的我也太早熟了吧，该说是年轻不懂事吗？

先不说这个了。铃的话语中没有什么可疑的地方，我确实记得自己和她在图书馆一起看书的经历，她说的并没有错。

那么，我为什么会觉得奇怪呢？

「……在意这种事，也没什么意义吧？」

「你怎么了？」

「没事，只是有些怀旧罢了。」

想必是这样没错吧。现在我长得比以前高大，图书馆看起来也变比较小了，这就是引发异样感的原因吧。

「嗯，这座图书馆很老旧，也难怪阿信会有这种感觉啦。」

「对吧。」

我抓抓脑袋，就当是这么回事吧。

「对了，请容我问一个很马后炮的问题。你来做什么啊？」

「嗯？这里是图书馆，来这里当然是看书啰。」

「呃、这我知道。我的意思是，你为什么要跟来啦？」

「嗯～、今天没什么事，就顺便跟来看看了，反正图书馆也很久没来了嘛。」

铃开心地笑了，她真是个乐天的家伙啊。

「阿信，你为什么要来图书馆呢？你之前放假不是都窝在家里吗？」

「我窝在家里可是有正当意义的，我对那种和凡人出去外面玩的蠢事没兴趣。」

「呃呃、对不起，是我说错话了。」

铃也真奇怪，为什么要道歉呢？她又没必要跟我道歉。

「阿信没有朋友、也没有加入社团活动，无所事事自然宅在家里嘛。害你说出这么难堪的事情，真是不好意思喔。」

「不用这么亲切地进行说明啦！」

「嘘——，阿信，不可以在图书馆大声喧哗啦？」

「咕呜呜……！」

可恶！呛人的还可以理直气壮地教训人是怎样！这么不公平的事情我无法接受啊！

不过，铃也没有恶意吧，何况在图书馆的确不该大声喧哗。

该、该死啊。没办法，我就乖乖忍气吞声吧，这才是成熟的应对方式。

「以、以后我会注意的……」

我的拳头和声音会发抖，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吧。

「很好。那么，阿信为什么要来这里呢？我只听你说要来图书馆而已。」

「来图书馆除了读书还能干嘛？」

铃刚才说过的话，我原原本本地奉还给她。

「啊哈哈，被反将一军了。阿信今天也要读三国志吗？」

「不是，那个我有买全套了，没必要来这里读。」

以前买不起的书，现在可以全部买齐了。这种体验到自己长大的切身感受，也是种小小的幸福吧。

「那你是来学习的吗？」

「差不多啦，我想查一些事情。喔、找到了。」

我看著书脊的标题，从架上抽出一本我要的书籍。

「北欧神话？」

「没错，我还想涉猎一些希腊、罗马、日本的神话。」

「啊——，这样喔。阿信的毛病一直治不好呢。」

「我会看这个不是中二病发作的关系啦！」

铃无奈地望着我，我很清楚她想说什么。

这家伙真是的，怎么动不动就把别人当成中二啊？

「咦？那你为什么要调查神话？」

「也没为什么，纯粹是有点兴趣罢了。」

这句话算是真假参半的回答。

我从以前就对神话很感兴趣，也具有一些各国神话的相关知识。然而，我懂的也仅限于一般常识的等级。

如今我幸运成为神明，也该好好重新了解神话，说不定能找到什么有参考价值的资讯。其实我还蛮期待的，要是真有这种资讯就好了。

「所以啦，你也帮我搬书吧。」

我把手上的书交给铃。

「好啊。啊、不过，该怎么说呢。身为阿信的青梅竹马，我是希望阿信好好做人，不要再这么中二了。」

「我说过了，不要把我当成中二啦。这种『对神话有兴趣就是中二』的极端想法，我不是很赞同喔。」

「别担心，我不会告诉别人的。」

「啊啊、原来如此。你不是对神话有偏见，而是对我有偏见啊。」

我难掩失落的情绪，铃随手从架上抽出书籍翻阅。

「啊、这本书有记载花织神社的讯息呢。」

「……花织神社？」

我又念了一次这个陌生的名字。

「嗯，在远离住宅区的山上，有一座神社喔。那里大概算是榊市的郊外吧？……阿信果然不知道这件事。」

「我的确是不知道，不过你的果然是什么意思啊？」

「花织神社啊，是一座有名的结缘神社喔。」

「啊、是这个意思喔。」

「阿信对这种事情没兴趣对吧？」

「完全没有。」

「我就知道。」

「铃，你对这种事有兴趣啊？」

「嗯，我也是个女孩子嘛，嘿嘿。」

铃害羞地笑了。

在一般人的印象中，女人比男人更在意结缘之类的事情，这种既定印象还真贴切。

「你说那座神社在榊市里，很有名吗？」

「我想想喔。那里是有名的赏樱景点，也是深具历史的神社，在榊市算蛮有名的吧。」

「在市外不太有名啰？」

「这我就不知道了。」

「不过，书上不是有写吗？」

「嗯，也只有记载名字而已。」

仅在市内小有名气啊？也罢，名称加减记下来吧。

「算了，这些书你先帮我拿去座位上吧。」

「好。」

现在先调查那些名满天下的大神吧，该努力干活啰。

我认真调查了几个小时。就结论来说，没有找到什么可供参考的神话。

「可恶，怎么每一个都是天生的神明和菁英啊？」

总归一句话，那些神明完全赢在起跑点上。能在神话故事中留名的天神，基本上从出生时就具有相当的神性。偶尔有一些成为天神的人类，他们在成神之前就是超常的英雄，或是拥有强大的力量。

「而且，每一个都有超强的能力！这什么中二设定啊！」

什么不死身啊、无敌啊、复活啊、烧光世界啊、吞下太阳啊！诸如此类的犯规能力越查越多，古今中外比比皆是啊。

「还有那种绝对杀不死，只能封印的！啊——，强度都不值钱了啦。」

这比学生刺客那种老梗的中二设定还扯，连丢个石头都可以砸死邪神是哪招？

天之骄子或天生神力之类的条件，只能算是基本条件或必备前提了。

这些神话故事，对我这种透过仪式成神的根本没有参考价值。

呃、当然啦，我本来也是凡人难以望其项背的天之骄子。

不过，那是指精神层面，不代表我具有超能力啊。最可悲的是，我的体能和凡人没什么太大的区别。

「另外，这些家伙做事情超任性的……」

这些神话大致上，都是描述一群任性妄为的痞子有多英勇的故事。说穿了，有名的神话故事都是这样的东西。例如，看到自己喜欢的女人先抢了再说，然后抓回家当老婆。或是诅咒自己看不顺眼的人类，消灭危害世间的怪物来打发时间等等。

反正呢，这些自我中心的家伙超强的就对了，真是有够讨厌的结论。

「偏偏我又没办法跟他们一样……」

我还没什么力量，这些霸道的作为我可学不来。我唯一的能力是『实现他人的愿望』，不是实现我自己的愿望。

我怎么得到完全无法任性妄为的力量呢……。

「这世界真是太不公平了……」

是说，等我日后得到力量，多少也能干些任性的事情吧……可以吧？嗯、一定可以的，要对自己有信心嘛。

总之呢，看完资料我也多了点干劲，从这种层面来看是有收获的。我也只好这样催眠自己了。

「……差不多看到这里吧。」

我疲惫地阖上书本时，有股重量靠到我的肩头上。我斜着身子确认肩口一带，发现铃靠在我的肩上呼呼大睡。

「喔、原来她睡着啦。」

难怪她从刚才一直很安静……真是悠闲的家伙。

我苦笑着叹了一口气，鼻子闻道一股淡淡的清香。这个香味让我想起今早发生的事情。

「…………」

小时候和铃亲密接触我也没什么感觉，现在却会手足无措。

毕竟，成长的不光是我。和小时候相比，铃也长大了嘛。嗯，各部位都长大了。

例如胸部之类的。不对，应该说胸部最明显吧。

每次她贴近我，我就会感受到非常舒适的柔软触感。真希望能再多品尝一下……。

「啧、我在想什么啊。」

可恶，我的脸颊热起来了，都怪她香喷喷的味道……不对、冷静点啊，不要挖洞给自己跳！

「……我到底是怎么了？」

始终静不下来耶。

怎么办？要不要干脆叫醒她，以免她靠在我身上？

「嗯呵呵……呼……」

我烦恼得要死，铃倒是幸福地打呼噜和说梦话。

「悠哉的家伙。」

铃的睡相幸福又悠哉，看她睡得这么香，我怎么舍得叫醒她呢。

「……唉、真拿你没办法。」

我像漫画的男主角一样，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嗯、总觉得我现在这样似乎蛮帅的。

「只有现在喔。」

我想，还是让她继续睡觉吧，俗话说『睡觉皇帝大』嘛。好啦、我知道自己说错了。

「可是……最近我和铃的接触机会越来越多了呢。」

这种情况我是不反对啦……。只是，每次我都会有一种异样的感觉。

我不清楚为何会有这种感觉，难道是某种预兆吗？要真是这样，现在的我也不知道究竟哪里出了问题。

既然不知道，也等于什么都没发生。

反正小小的异样感不断累积，总会产生决定性的问题，到时候再思考就好了。

「对了，这样我没办法移动耶。」

总之，我目前该思考的是，在铃醒来以前要如何打发时间。

无所谓，眼前还有很多书可以用来杀时间，再看一些外国神明的任性事迹吧。

不用想也知道，在我看书的时候，自然吸引了许多嫉妒的目光。

♦ ♦ 波多浦神社·深夜 ♦ ♦

「好、辛苦啰，主人！」

负责教导和辅佐我的住吉秋叶，在夜深人静的波多浦神社里开朗大喊。

现在我已经没体力去吐嘈她为什么会穿女仆装了。

「……辛苦了。」

至于我，我的身上穿戴狐狸面具及白色和服。变成神明型态的我，手上握着和神明一点也不相衬的东西，既不是圣剑也不是神具。

是竹扫把和畚箕。

真是超古早的日常扫除道具。

连我自己也觉得这模样很莫名其妙。

「唉呀呀、主人你怎么了？你这样太没精神啰！声音要洪亮一点啊！好不容易完成了一件工作，要更加兴奋才对嘛！」

「没、没办法啦，小的现在兴奋不起来。」

「主人的角色形象崩坏了！」

「这代表我真的很累了，体谅一下好吗？」

「主人啊，你这种观念不行喔，要女人闭嘴体谅男人什么的。这样真的不好啦，太大男人主义了！」

秋叶白目地说个不停，我的太阳穴血管也跟着抽动。

「主人不解释清楚，我怎么知道主人为何累得跟狗一样呢！详尽的说明是培养沟通能力的第一步喔！」

「你这死白目！不用我说明你也该知道吧！我在拼命扫除的时候，你就在一旁袖手旁观不是吗！」

我身为神明的工作，是实现百姓来波多浦神社祈求的愿望。

今天我接到一个很在地的贴心愿望，内容是『最近空地很脏，希望神明帮忙清干净』。

这种事情，去找附近的居民一起处理啦！劳烦神明不怕遭天谴喔！

「啊——、啊——、我听不到，我什么都听不到咧！」

这家伙和平常一样，说什么都不肯帮忙！害我独自拿着扫把和畚箕清扫空地。

「可恶，那些死老百姓可不可以别在空地乱丢垃圾啊？居民的素质评价会降低吧？以前都没有这种事情的说，气死我了。」

「主人，你这样很像整天怨天尤人的邻居老爹耶。」

「我也是不吐不快啊。」

「算了啦，主人也获得了工作机会啊。就当是因祸得福嘛。」

「这样想，感觉挺复杂的说……」

一想到空地脏乱才有百姓来神社参拜，我的心情就挺复杂的。

唉、这种心情是怎么回事啊，真受不了耶。

「主人感不感伤这不重要啦。」

「你可以再呛一点啦？」

「唉呀、因为这跟我没关系嘛。」

秋叶挥挥手，露出了一个事不关己的欠揍笑容。

的确啦，这件事和她没什么关系。要她体会我的情感，也许是太自私了点。

「所以啦，我们快来确认SP点数吧！哇——、给主人拍拍手！」

「我说你啊，自嗨功力也太高超了吧。」

「请不要把人家讲得很自闭好吗？主人配合一下嘛。一次就好、真的一次就好。」

「……真拿你没辄，就一次喔。」

偶尔陪她玩一下也无伤大雅啦。几经思考后，我想陪她闹一下转换心情也不错吧。

「好，那我们再来一次！现在来确认主人累积多少SP啰！」

「耶——！咻咻——！」

「呃……主人，没有人这样搞的啦。」

我顺着她的意思起哄，她却反而嫌弃我的反应。

「你给我等等，我是哪里做错了啊？」

「哪有人吹口哨的？又不是九〇年代的搞笑风格。主人，你一个年轻人，这种品味太扯了吧？」

而且，她还把我评得一文不值。

奇怪了……我是出于好意配合的，为什么要被她批得狗血淋头啊？该死，这个世界绝对出了问题。

插图

「……算了，来确认SP吧。」

我重新打起精神——嗯、这是不可能的，所以我略微消沈地操作手机，连上神明专用的社群网路kamitter。

「我说啊，这个名称真的不能改吗？什么不取取kamitter是怎样啊？」

「简单易懂的名称有什么不好的？别说这个了。主人啊，你的SP多少了？快说你的SP多少啊？」

「呃呃、你等等喔。」

刚才我们提到的SP呢——正确的说法是信仰点数，是一种用数字表示神明拥有多少信仰的系统。kamitter的个人名片上会显示出SP的数值，原理我不太清楚就是了。

SP的数值越高，也等于神明的级数越高，很类似战斗力的指标啦。

不过，这个数字还有其他的意义。

「现在的SP是38。」

「喔喔！干得好啊，主人终于累积一个月的量了！」

神明一旦失去信仰，就会从这个世上消失。换句话说，SP也相当于神明的寿命，每天会消耗一点。因此我现在拥有一个多月的寿命。

「也没什么好高兴的啦。」

才38啊？我在内心叹道。

「唉呀？主人你不开心吗？」

「太低了啊。」

我有一个不为人知的野心，就是要统领所有的天神。要达成这个目的，我必须立于众神的顶点……。相对的，我必须具有强大的力量。

在神话中活跃的大神，随便都拥有几十亿的SP。和他们比起来，我根本是杂鱼。

我又暗自叹了一口气，顺便更新kamitter的讯息表。

@Zeus:最近在热几点的啊？

@susano-OH:真的有够热，热到我姊都龟进天岩户了。

@Izanagi：难怪这阵子天气不太好wwwww

@Izanagi：卖闹啊wwww快把你姊拖出来啦wwwww

@Susano-OH:我姊怕热啦，很口年耶。

@Ushas：姊控辛苦了wwww

@Dagda:不要热到龟进冰箱里就好啰。

@Izanagi:啊啊、你说那个喔wwwww

@Zeus：咦、那三小？

@Izanagi:日本年轻人很流行的游戏啦wwww

@Zeus:真的假的啊wwww日本也太前卫了wwww

@poseiD:泳装美女贴图再一发。

「…………」

我的SP点数！竟然被这些痞子狂电！这我怎么受得了、这我怎么受得了啊！

看他们的对话我头又痛了，我把视线移开智慧型手机的荧幕。我想，眼不见为净对精神卫生最有益吧。

「不管怎么说，我需要力量。这么低的数值我是不会满意的。」

「嗯——、可是比起之前一直在个位数打转，主人已经进步不少了啊？这也代表主人开始有固定的信众来祈祷了。」

「唔、你这么说倒也没错。」

「对吧？只是，同样要处理很多琐碎的小工作就是了。」

例如清扫空地之类的。

「主人每天都过得很平顺，也没被『弑神者』扰乱啊。」

提到『弑神者』这个字眼，秋叶打了个哆嗦。

『弑神者』一词诚如字面上的意思，是指弑杀天神的人类。他们背负着不得不持续猎杀神明的诅咒，是神明的天敌和可恨的猎人。

「也对，你说得也有几分道理。」

能顺利进行神明的工作是件值得高兴的事情。毕竟，打从我成为神明以来，始终没有碰过『弑神者』。

或者应该说，这种地方都市也不会有『弑神者』特地跑来吧。总归一句话，没有遇上天敌就该谢天谢地了。

这是一条任重道远的路，稍微抱持乐观的态度也无伤大雅吧。

「你是说，内心要更为从容是吧？」

「是滴是滴。要像我一样，心脏放大颗就对了！」

「我懂了，学习你的生活方式，就能爽爽过了是吧。」

「就是这么回事！」

秋叶自豪地挺起丰满的胸部，丝毫没有发现我是在讽刺她。

嗯，真的像她一样快乐过活，人生想必会很轻松吧。

「那么，主人好不容易有了从容的思绪，我们来谈谈明天的事情吧。」

「你想做什么吗……啊啊、说错了，你想让我做什么吗？」

「为什么主人要重说一遍？」

「你都不做事的吧？」

说是辅佐员，秋叶从来没有帮我处理过任何工作。顶多是替我加油打气，加油腻了就开始无所事事地发呆。

这种人会主动提起明天的事情，表示她有什么事情要让我去做。

「主人，你好过份喔。不过，你猜得没错。」

秋叶得意地竖起食指。

看吧，我就知道。

「其实呢，有件事情主人最好趁早完成比较好喔。」

「我也懒得吐嘈了，你快说吧。」

「主人进入倦怠期了！」

秋叶用尽肢体语言来表达她的震惊，仿佛背后还能看到晴天霹雳一样。

况且，什么叫倦怠期啊？我们认识的时间不长、关系也没那么深厚吧？想想还是不要吐嘈好了，不然又要偏离主题了。

「别闹了啦，有事就快说吧。」

「呃、那就应主人要求开门见山啰。主人啊，你是不是该去拜会其他神明？」

「……拜会其他神明？」

秋叶说了一个出乎意料的回答，吓得我不断眨眼。

「咦？为什么主人会这么惊讶？」

「我实在没想到，你会说出这么有常识的话。」

「主人，你今天真的很坏耶！太过份了啦！」

「我不是说了吗？我体力都被工作耗完了，现在很累啊。」

「我和工作哪个比较重要！」

「当然是工作啊。」

「也是啦。」

秋叶没什么太大的反应，想必她也知道我会做出很冷淡的回答了。老实说，这种被看透的感觉实在蛮讨厌的。

不过，要去拜会其他神明啊。我也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问题是……。

「我们该去拜会哪些神明？」

「例如像主人这种拥有神社的，榊市内最受人景仰的神社是——」

「是我的神社喔。」

「没错没错。咦、咦咦咦咦咦！？」

上方传来一阵陌生的声音，打断了秋叶的解释。

「不过呢，我特地前来拜访了，不必劳您亲自走一趟喔。」

我好奇地望向上方，空中有一道人影俯视着我们。

她是一位穿着高雅红色礼服的金发美少女。那双如同猫咪一般的活泼眼神，明确地盯着我和秋叶。这位少女的身形高挑，身材也完全不输给秋叶。尤其裙摆下方那双修长的美腿更是一绝啊……。

等一下等一下，这个桥段我超有印象的。我第一次遇到秋叶时，也和现在一样不小心抬起头，结果颜面就吃了一记踢腿。

「主人，把握这个拍照的好机会啊！可以趁机尽情观赏对方小裤裤喔！」

而且，秋叶这个白目还在很糟糕的时机火上加油。

「……啊。」

金发少女和我四目相对，她惊讶地眨了眨眼。

这个反应我见过。我猜她马上会发出尖叫，然后一脚往我脸上踹来。唉、无奈啊，谁叫我没有吸取上次的教训，又傻傻地抬头往上看呢？干脆乖乖让她踢一脚吧。

「呀啊啊啊啊！？」

金发美少女放声尖叫。

美腿攻击要来了。很好、放马过来吧！我张开双臂等待踢击。

「请、请您快点低下头来！」

不过，踢腿并没有往我脸上招呼过来。

「麻烦您不要再往上看了！」

「咦？啊、啊啊。嗯，我知道了。」

这位金发少女的反应出乎我的意料，她满脸通红地按住自己的裙子，看起来纯粹是害羞的模样。

听到对方意外的要求，我乖乖地低下头来。

随着一阵轻风吹过，金发少女降落地面，修长的双腿也映入我的眼帘。

……咦？她只是很正常地降落，没有打算攻击我？

「呜、真是不好意思，让您见笑了。您可以把头抬起来了。」

「啊、是。」

我很自然地回应对方，并且把头抬起来。

金发少女站在我面前，害羞地轻抚自己变红的脸颊。

「请容我再一次郑重道歉，实在很对不起。是我在说话前有欠考量……」

「太……」

「嗯？」

「太有常识啦啊啊啊！！」

「呀啊啊！您、您怎么了吗？」

这位金发少女极为普通的应对进退，令我忍不住欢欣鼓舞。不对，是欣喜若狂啊。

「想不到会有这么正常的神明啊！看了kamitter以后，我以为神明都是一些个性很荒唐的家伙呢！」

「呜呜、关于这点我也挺痛心的。那些神明应该更谨言慎行才是。」

「说得好啊！」

天啊、能遇到一个跟我有同样观念的神明，我太感动了。老天爷还没有抛弃我啊。

「唉、我身边最亲近的神明是这个家伙，所以我感受也特别深刻啊……」

我正想指着秋叶，刚才在我身旁的秋叶不晓得跑哪去了。

「……咦？秋叶那家伙怎么不见了？」

「主、主人不用理会我，你们慢慢聊吧。」

仔细一看，鸟居后面躲着一位浑身发抖的女仆。秋叶在干嘛啊？

「那是住吉秋叶吗？请问，您和住吉秋叶有什么关系吗？」

「啊啊、嗯。她是负责教育和辅佐我的，我也是千百个不愿意啊。」

「她负责您的教育和辅佐？您的际遇太令人同情了，唉。」

金发少女瞄了鸟居后方一眼，深深叹了一口气。

我听到秋叶发出了惊恐的叫声。看这情况，这位金发少女和秋叶互相认识，而且感情似乎不太好。倒不如说，秋叶很不擅长面对这位金发少女。

经过一番交谈，我发现对方是很有常识的神明，和懒散怠惰的秋叶是天壤之别。

「请再多念她几句吧，不然她都不肯好好帮助我呢。」

这样一来我也能理解，为何秋叶不擅长应付金发少女了。话虽如此，我可没有手下留情的必要。

「主、主人！拜托你不要害我啦！」

我懒得理会鸟居后方传来的抗议声，我也啥都听不到咧。

是说，秋叶这家伙真的很没用耶。躲在鸟居后面做什么啊？好歹帮我介绍一下访客嘛。

「先别管那个了。」

拨弄秀发的少女转头看着我，她已经对秋叶完全没有兴趣了。

唔嗯嗯，看来我也该认真接待这位访客才行。

「您好，我叫浅间咲耶，我在花织神社担任神明。」

「花织神社……？」

这个名字我好像在哪里听过，我记得是最近听到的。

「是在榊市郊外的神社，您听说过吗？」

「啊、是结缘神社对吧？」

我想起来了，那是铃在图书馆提过的神社。呃呃，是在市区外面的山上是吧？

「啊啊、对了，那里听说是很有名的赏樱景点。」

「唉呀、很少有男性这么了解结缘神社呢。」

「朋友告诉我的，我也很想见识一下。」

「承蒙抬爱，这是我的光荣。」

自称咲耶的金发少女露出了优雅的笑容。

「这么说来……」

「是的，我是结缘之神。」

「另外，她也是榊市最受人景仰的神明喔。主人，你千万不可以失礼啊。」

没用的女仆躲在鸟居后方发号施令，她现在的态度才叫失礼吧？

也罢，先不管秋叶了。

原来，在我眼前的少女是榊市内最受人景仰的神明啊。结缘之神果然特别有人气，凡事和恋爱有关的事情总是很受欢迎嘛。

咦？先等等喔。我记得花织神社是颇有历史的神社对吧？那么花织神社的神明……咲耶她年纪多大了啊？外观上完全就是个美少女啊……。

「主人，千万不可以失礼啊。」

……啊、不行不行。探究女性年龄是很失礼的行为。我差点就踩到地雷了。

要先好好打招呼，别想这些五四三了。

「呃、我……不、在下叫……」

「呵呵、放轻松就好，不用这么拘束喔。您太拘谨的话，我也会跟着紧张的。」

哇啊、咲耶真是个大好人啊！我身旁从来没有人会讲这种话呢。

「那么，我叫八坂信辉，最近刚成为波多浦神社的神明，请多多指教。」

「我听过您的事迹，据说您是透过『成神之仪』获得神力的。」

「啊、这样啊，你知道我的事情吗？」

「大家是同一个地区的神明，会留意也是很自然的啊。」

语毕，咲耶温柔地笑了。

咲耶的个性善良、认真、清纯，简直是完美女神啊。真希望秋叶能学着点，好好向咲耶看齐。

「身为波多浦大人的后继者，想必您也有不小的压力，要多加油喔。」

「波多浦大人的后继者？」

这个字眼我可没听过。

「唉呀、您不知道这件事吗？」

「是、我没听过。」

「她连这件事都没告诉您啊？」

「咿咿……」

咲耶瞪了鸟居后方一眼，秋叶发出了细微的惊叫声。

秋叶那家伙……她还有事情没告诉我啊，这个负责教育工作的也太失败了吧？

「其实，波多浦大人原本是这里的神明，他具有实现别人愿望的能力。」

「这里以前有一位神明和我有同样的能力？」

「八坂大人也有相同的神力吗……这还真是特殊的缘份呢。」

咲耶点点头，随后感慨地闭起眼睛。

被称作大人感觉怪不好意思的。算了，先不提这个了。

这座神社以前也有相同力量的神明啊？在因缘际会的感召下，我忍不住望向大殿。

「不过，我听说这座神社没有神明啊？」

「是的，波多浦大人十年前失踪了。」

「失踪？你是指消失了是吗？」

「嗯嗯，以人类来比喻的话，就是遇上了神隐吧。」

「神明被神隐，这种说法似乎也怪怪的。那么，这座神社没有主神啰？」

「失踪了十年，主神的地位自然也不存在了。」

该怎么说呢，神明的世界也不太平静啊。可恶的秋叶，这种事情要好好告诉我啊。

「哔——、咻哔——、咻呼——」

秋叶装死就算了，还刻意吹起超假的口哨。我真的很想扁她一顿，不然揉她胸部也好。

「原来发生过这种事情啊？谢谢你告诉我。」

「不会不会，指导新进神明也是前辈的职责。」

指导新进本该是秋叶的工作，她却不厌其烦地提携我。这种温柔善良的气质，太让我感动了。铃也有类似的气质，但她最近常会不自觉地损人。

「如果有什么事情，欢迎您随时和我联络。我在kamitter的帐号是@LoveLove。」

「我是@kami3der。」

「啊啊……。就是那个常被逗弄的帐号啊。」

咲耶深表同情地看着我。呜呜，她同情的眼神杀伤力真大。

「对、对了，有件事我一直蛮在意的。」

「是，请说？」

先改变一下话题吧，我不太想提到kamitter上面的事情。

「榊市附近有『弑神者』吗？我没办法战斗，所以蛮怕遇到的说。」

「您大可放心喔，榊市的『弑神者』问题我已经解决了。」

「……咦？」

咲耶自豪地拍胸脯挂保证，我听了有点惊讶。

「已经解决了……？」

「是的。那位弑神者正在接受我的惩罚，没办法胡作非为的。」

「真的吗！」

这么快就解决问题啦？太了不起了！咲耶超级优秀的！

「我是市内最受人景仰的神明，拥有力量的人自当对付『弑神者』的威胁。」

天啊，咲耶看起来超闪亮的。简直是女神，有女神在我面前啊！

「喔喔喔喔喔喔！谢啦！真的太感谢你了！」

「不客气。八坂大人不用在意『弑神者』，请专心完成自己的工作吧。」

「嗯，我知道了！」

「呵呵，那么今晚我先告辞了。」

「感谢你的诸多关照，日后还请多多指教。」

「也请您多指教啰，再会。」

咲耶恭敬一揖后，离开了神社的境内。她没有飞上天空，是怕重蹈刚才的覆辙吧。

走过鸟居时，她狠狠瞪了秋叶一眼。干得好啊，请再多教训她一下。

「哈哈，真是一场美妙的邂逅呢。太棒了，今天运势不错。」

「主人刚才不是累得跟狗一样吗？也太现实了吧。」

咲耶一离开，秋叶就蹑手蹑脚跑出鸟居后方。

「你最没资格讲这句话啦。」

「没办法啊，我很不擅长面对那个人嘛。」

秋叶嘟起嘴巴抗议，我也懒得理她。

「话说回来，咲耶正在惩罚对手啊。想不到结缘之神能胜过『弑神者』呢。」

「神明的强度，光凭头衔或能力是无法判断的。你别看咲耶小姐那样，其实她挺剽焊喔。」

「是喔，真看不出来呢。」

咲耶给人一种认真、守礼、善良的印象，这种人怎么会是武斗派？不久后——我才切身体会到秋叶这句话的真义。




第二章 断缘
◆ ◆ 校园·午休 ◆ ◆

认识咲耶后又过了好几天。

我待在御神乐学园的中庭，度过一段悠闲的午休时间。

树阴替我挡下了温度渐升的初夏阳光，我专心阅读着从图书馆借来的神话故事。

我虽然成为了神明，却还无法独当一面，算是半人半神的半吊子神明。

唯有在夜晚变身神明型态时，我才有办法使用神力。白天我纯粹是个普通人，生活也和一般男学生没啥两样。

等我赚到更多SP，提升神格后情况是否会改变呢？

先不说这个了。基本上不会有人来打扰我享受饭后的优雅阅读时间，周围的凡人总是喜欢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讲一些没营养的废话。

「真受不了，这些家伙根本是浪费氧气的有害存在。」

我的视线离开书本，瞪视那些吵闹的凡夫俗子。

那些庸俗的家伙拿出一颗排球开始嘻闹。有够白目的，不要在有其他人的地方打球啦，万一伤到别人怎么办？

「一群自私自利的家伙。就是那种蠢才在侵害世界，而且还毫无自觉。」

呕死了，身为神明的我，竟然需要那些蠢才的欲望才有办法生存。

若非那些肤浅的家伙不肯自食其力，只想依赖求神拜佛这种下三滥手段，我也没办法赚取S P啊。

不过，这称不上是共生关系，我只是在食用他们的欲望而已。换言之，他们对我来说和家畜没两样。

「家畜不配拥有神，这句话真是至理名言啊。」

我一直很想引用这句话，但这句话要在信奉一神教的地方才适用。

尤其日本大多信奉多神教，而且也拥有为数众多的神明，因此更难引用这句话。

「唔嗯，那么家畜是否会受到神明暗中操弄呢？」

靠、这个莫名爽朗的声音是……。

「呵呵呵，信辉难得自己一个人呢。」

我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随后那个人又在我耳边吹气。

「呜喔喔喔喔！？」

我在草皮上前滚翻，回避这个惊险的突发事故。

脱离险境的我回过头一看，发现2年B班的同学津岛健的身影。

「好漂亮的前滚翻啊，简直就像魔物猎人里头的完美翻滚回避。你今天也是生气盎然呢，信辉。」

「是啊，我超想对你『生气』的。为什么要在我耳边吹气啊！」

想起刚才的触感，我就浑身起鸡皮疙瘩。被男人吹耳朵，这是哪门子拷问啦。

「打个招呼罢了，总觉得今天一大早信辉就不太理我呢。」

「我确实不想理你，这不是你的错觉。」

津岛本性不坏，不过和他在一起有够累人。这家伙嗓门出奇的大，还会讲一些莫名其妙的冷笑话。

我常常不知道该如何吐嘈他。

「哈哈哈，被信辉反呛了呢，愉快的笑话是我心灵的涨停板啊。」

「津岛啊，你这家伙真的很难相处耶。」

……他这样子，我该做何反应啊？

「好啦、难得的午休时间，你就陪我聊聊吧，信辉。不用客气没关系喔？」

「我从来就没答应过你吧，你去找别人聊啦。」

「呃、不知道为什么，其他人都不愿意跟我讲话呢。」

「……是喔。」

「而且，大多数人完全不肯看我一眼。」

天啊！津岛也太可怜了吧。明明是个帅气多金的抢手货，却因为白目的言行而受到这种对待……。

我多少还蛮同情他的。

可是，我正在树下享受阅读的乐趣。和他在一起就没办法读书了，只好委屈他滚一边凉快去了。

「唉、看着别人的眼睛说话不是沟通的基本吗？他们这样是要如何谈妥通商条约呢？哈哈哈哈。」

怎么办？津岛的笑容超爽朗的，问题是我看不出来那句话有什么笑点啊？

今天还是委屈他滚蛋吧，我想度过优雅的读书时间呐。

「呃、那个，津岛啊。不好意思，我今天想静静地看书啦……」

「啊、找到阿信了！」

我的天啊，时机也太巧了吧！

铃踏着轻快的脚步声前来，打断了我和津岛的交谈。

该死，都没有人能替我着想一下吗！

「津岛同学也在这里啊。」

「嗯嗯，我想请信辉陪我打发时间。」

「啊哈哈哈，我也是呢。」

完了，我平稳的优雅读书时间一去不回了。哈哈哈，结束了。

「你们为什么要来找我啊？」

「阿信，你不是说要陪我一起吃午饭吗？怎么自己一个人先跑走了？」

「在学校没必要一起吃饭吧？」

「有什么关系嘛，大家都是同班同学啊。」

老实说，我在班上是孤癖的存在。

我不希望自己的青梅竹马也受到同样的对待，那样太对不起她了。

「呵呵，铃同学，我认为这是信辉的体贴表现喔。他怕自己常和你在一起，会害你有什么不好的传闻吧。」

咕呜！津岛还猜中了我的心思！

「是这样吗？阿信。」

「当然是啊，信辉现在对我也采取了同样的应对措施呢。我是不讨厌你这么细心啦，但你何必这么见外呢，信辉。」

不，我对你的应对方式和体贴无关。算了，这种伤人的话还是别说比较好。

「不是，我没有这样的意图，我只是想感受孤傲的气息而已。」

「用这种中二的藉口转移焦点，信辉真傲娇呢。」

「哇——、阿信好傲娇！」

「就说不是这样嘛！」

竟然还联手呛我。幸好只有他们两个，要是再加上『——』，我可应付不来……。

「……嗯？」

——刺痛感又来了。

我在思考什么？再加上谁我就应付不来？

秋叶吗？不对、那家伙确实很难应付，但她不可能来学校的，我记得她说过自己白天都在睡觉。

那么，掠过我脑海的究竟是谁？况且……。

「呐、津岛啊。你刚才说，我难得自己一个人对吧？」

在班上愿意和我聊天的人，也只有铃和津岛而已。我这么孤癖的家伙难得独处，这怎么可能呢……。

「是啊，你常和铃同学在一起不是吗？」

……还真有可能呢。

「啊啊……嗯、也对，你说得没错。」

铃是少数愿意和我交谈的贵重存在，而且又是我的青梅竹马。在这种情况下会常伴我左右的，除了铃以外也没有别人了。她大概也是出于体贴，才想陪伴我的吧。

应该说，眼下就是这样的情况。

「咦？咦？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吗？阿信。」

「抱歉，可能是我多心了。」

最近，我好像太在意时常浮现心头的异样感了。

感性丰富是一件好事啦，不过整天想些有的没的不太好就是了。

「啊、难道是你右眼里被远古之血封印的邪龙，开始产生共鸣了是吗？」

「我说过了，不是这么一回事！拜托，能扯出这种鬼东西，你想像力会不会太丰富！」

「我稍微研究过嘛，这样才跟得上阿信的思维啊。」

不要浪费这种无谓的心力啦，同样的心力用在其他地方不是很好吗？

「信辉，你说自己多心了对吧？那么，最近你身旁有发生什么奇怪的事情吗？」

「这个嘛……倒也不是没有这种感觉啦。」

「咦、这是什么文法？倒装句？」

「纯粹是觉得奇怪而已，所以我也很难解释。」

我对周遭的环境有种很暧昧的异样感，问题是据实以告又会被当成中二。

还是试着转移焦点吧。

「呃呃、不用在意啦，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

「嗯——、阿信都这么说了，那好吧。」

「我们就顺信辉的意，别再追究下去了。」

「也对，那现在换我提问啰。阿信，你午餐时间放我鸽子，到底在做什么呢？」

「享受优雅的阅读时间。」

「阅读？啊、是你之前在图书馆借的书啊。」

「是什么样的书呢？」

「是简单易懂的北欧神话故事……」

人家都问了，我也只好勉为其难地拿出书籍开始讲解，结果津岛和铃对看了一眼。

「北欧神话？铃同学，这该不会是……？」

「你猜得应该没错喔，毕竟是北欧神话嘛。例如洛基、女武神、诸神黄昏什么的。」

「原来如此，这下肯定错不了。」

「你们取得了什么共识啊？」

我有种很不好的预感，姑且还是听听看好了。

「「中二病辛苦了。」」

他们的声音完美地重合在一起。

「你们要我说几次啊！我不是中二好不好！」

他们的反应如我所料，我也一如往常地反呛回去。

优雅清闲的午休时间，就在喧闹中结束了。

我也完全忘了心中微弱的异样感。

+ + 深夜巷弄 + +

「这下麻烦了。」

我在说这句话时，语气并不如字面上急迫。

不过，我很清楚现在没有那个闲功夫再耗下去了。

我往前踏出一步，整个人重心不稳地靠在肮脏的大楼外墙上。

「缺乏食物和睡眠……是吗？」

我知道自己的身体需要什么，不外乎营养和休息。

奇怪的是，我没有心力这么做。

我的肚子很饿，却没有想吃饭的念头。我的身体很想睡觉，却无法坠入梦乡。更确切的说法是，我丝毫没有活下去的动力。

这就是我目前的处境。

「可以客观地理解和分析现状……也没有用啊……」

思考一点意义也没有，原因是我没有干劲去做必要的事情。

我大概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要是能狩猎那个神明。」

现在我只剩这份杀意在支撑心灵。我拄着腰上的配剑行走，双腿却颓然跪倒。我的身体很衰弱，连自己的体重也撑不住，就这样摔在地面上。

趴在冰冷的柏油路上，鼻子闻到一股干燥的臭味。

可是，我连这种事都不在意了。

「我会就此……」

我茫然地思考着，我会就此死去吗？

自从遭受那个神明不可思议的攻击后，周围的人就无法识别我的存在了。

除此之外，我的内心产生了空白，仿佛失去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现在回想起来，我是在发现内心的空白后，才失去一切干劲的。

「我……忘了什么……」

想必是这样没错吧。

我遗忘的那件事情很重要，可以说是构成我这个人的根本。我过去一定是为了那样东西而生的。

「我、又要失去了吗……」

我依稀记得，自己很久以前失去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所以，我不想再失去了。我不想失去和我拥有同样悲哀的『——』。

我要亲自排除这份遗憾和悲哀。因此……我才会……。

「啊……呜呜……」

我试着呼唤某个很重要的名字，可惜无法化为明确的言语。

失意和绝望笼罩着我，我的意识坠入深沉的黑暗中。

插图

◆ ◆ 榊市内·深夜 ◆ ◆

「秋叶啊，是谁说我有固定的信众会来神社祈祷的？」

「好像是我吧。」

「是谁说，我每天过得很平顺的？」

「这个嘛，好像也是我耶。」

「那为什么，我会这么快吃鳖呢？」

那天夜里，我和秋叶在榊市内飞奔徘徊。

理由很简单，今天神社里没有信众前来祈祷。

「算了啦，这种事偶尔会发生的，俗话说人生总是起起落落嘛。」

「该死，偏偏你又说得很有道理，害我超难反驳的。」

平坦的路途也有蜿蜒的地势，就结果来说，人生的确是起伏不定啊。

我们互相抬杠，在建筑物上飞来飞去。

变成神明型态的我，拥有超越常人的体能。像忍者一样在建筑物上飞来飞去，对我来说并不困难。

「对了，我想问你，有没有感应到需要帮助的人？」

我在复合式大楼上停下脚步，用手指敲敲脸上的狐狸面具。

唯有具备强烈灵力的人才能看到神明，我戴上面具的用意就是要避免真面目穿帮。那些人当中，有一部分是『弑神者』。像我这种半人半神的家伙，万一被『弑神者』看到真面目，很有可能会对我的人类生活造成麻烦。

为了避免类似情况发生，我在变成神明型态时会戴上狐狸面具。一开始我还不太习惯，现在已经很适应了。

「嗯、我想想喔。」

我们离开神社徘徊街头是有理由的，目的是要寻找有麻烦的人。

既然神社乏人问津，无奈之下我们只好主动寻找工作机会。这种极为单纯的行动理念，促成了我们今晚的行动……不过真的外出寻找，才发现事情没有想像中容易。

也是啦，又不是每天在过年，怎么可能刚好冒出有困难的人呢……。

「嗯——。啊、找到了！」

还真的这么刚好！

「你没骗我吧！在哪里啊？」

「距离这里约五十公尺的地方，有人十元铜板掉到自动贩卖机下面啰。」

「很好，那我们快点——」

……嗯？

「你说，有人十元铜板掉到自动贩卖机下面？」

「是滴，那个十元铜板是对方最后的零钱了。」

「喔、这样啊。」

「主人，我们快去帮助他吧！」

「不要。」

「为什么！」

「你还问我为什么？你是要我怎么帮他啊？」

「当然是帮他捡起来啊。」

「你明知故问是吧？我是神明耶。」

「这我知道啊。」

「神明特地去捡自动贩卖机下的十元铜板？你有没有搞错啊？」

「没搞错啊，主人可以赚SP耶。」

「嗯、不要咧。」

亏我听到有人需要帮助还高兴了一下，真想一头撞死算了。

「啊——、这种的果然不行啊。」

「当然不行。你要别人心悦诚服地信奉一个帮忙捡十元硬币的神明？这、这是不是太悲情了点？」

「主人这么说也有道理呢，那捡铜板的就算了吧。」

倘若这是五百元的话……不对、获得这种信仰也不值得高兴啊。那么一千元就勉强及格了吗？呃呃、这似乎也不太妥当吧。

「总之，不要找和金钱问题有关的。」

嗯、这算安全方针吧。若碰到需要大钱的人，我又没办法提供什么协助。

「好、我们找其他有困难的人。看我的，秋叶雷达！」

秋叶用双手的食指和中指贴住额头，摆了一个莫名其妙的姿势。

不过，也不可能马上找到下一个有困难的人吧？我就利用这段时间想想办法。

该怎么做，才能找到有困难的人呢……。

「找到了」

「真的假的！」

这么快就找到下一个目标啦！榊市有困难的人也太多了！

「我先问清楚，这次和钱没有关系吧？」

「这次和钱没有关系喔。」

「好、那位置呢？」

「先到大马路，再走一百公尺就到了。」

「好，大马路是吧！」

「是滴，那里有人忘记买酱油喔！」

「……咦？」

咦？奇怪了，我是不是听错了？

「你再说一次？」

「有人忘记买酱油非常困扰呢。主人，帮忙送上酱油来获得SP吧！」

「不要。」

「啊、果然不要啊。」

「你这不是废话吗！全世界有哪个人会信奉送酱油的神明！」

「也是，那种人和信奉十元神迹的一样可悲呢。」

「你故意寻我开心就对了！」

「是滴！」

秋叶笑容满面地用力点头。

「我滚了。怎么办，我超想扁你的啦。」

「主人，不可以对女孩子使用暴力喔，知道吗！」

「那不然揉胸部也好。」

「十八禁的也不行！主人，原来比起揉我胸部，你更想扁我啊。」

「该怎么说呢，我对你积怨已久了。」

「哈哈，我的性感身材让你饥渴很久了吼。」

「吃我一记天神铁拳！」

「咿咿咿咿！」

我用力挥出右勾拳，秋叶蹲下来躲过我的攻击。

「啧。」

「主人、你在干什么啦！？」

「没有啦，我最近运动不足嘛，想挥挥手做个伸展操，结果差点不小心打到你啦。」

「骗人！你刚不是说天神铁拳！」

「啧、被发现了。」

「过份，这次我就不计较了，再来一次我真的会生气喔。」

「放心吧，下次我会确实击中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

秋叶双手插腰，做了一个很明确的生气动作。

「开玩笑就到此为止吧。唉、有困难的人还真不好找啊。」

「也对，榊市很和平嘛。」

「啧、太无趣了，怎么没有一、两个恐怖份子呢。」

「不行啦，哪有人希望自己住的地方有恐怖份子呢？主人啊，你是不是常常幻想恐怖份子在上课时入侵校园？」

「这是很理所当然的嗜好吧？」

「天啊、还正经八百地承认了！主人，你真是中二到没药医耶。」

「会吗？一般男生都会幻想这种事吧？例如恐怖份子袭击或僵尸满街跑什么的。」

在上课时间看着窗外发呆的男生，多半都在幻想这些事情啦。

「僵尸满街跑，那是什么啊？」

「顾名思义，就是在冒出强尸的镇上设法求生的状况。」

「是喔。」

「遇到这种情况啊，赶快找个建筑物躲起来是最安全的，不过如何选择躲藏的地点也很重要喔。」

「嘿——。」

「我跟你说啊，会去躲购物中心的都是大外行。强尸一旦冲进来，肯定会造成很混乱的状况嘛。」

「这样啊。」

「真正的高手会去躲五金行，那里有丰富的物资可以充当武器，空间也没有购物中心宽广，是个易守难攻的好地方啊。」

「嘿——。」

咦？秋叶的反应好像很冷淡耶？

「怎么了，感觉你没什么兴趣的样子？」

「呃、这个嘛……」

女人无法理解男人的浪漫吗？

「僵尸这种非科学的东西，怎么可能存在呢？」

「啊啊、你是这个意思喔。」

她这句话似乎哪里怪怪的，我差点就被唬住了。

「……不对、你在讲什么啊。我面前不就有一个非科学的聚合体吗？」

照她这样讲，神明也是非科学的存在了。

「你说我可爱的程度非科学吗？主人，你过奖了啦。」

有没有这么乐天啊？这已经是厚脸皮的程度了。

就在我思考该如何呛她的时候。

「啾哔！」

秋叶猛然发出怪声。

「喔喔、你是怎样啊？」

「主人，啾哔来了喔、啾哔来了喔！」

「抱歉，麻烦你讲人话好吗？」

「我发现有人超困扰的。」

「真的吗？」

「真的啦。实实在在、童叟无欺喔！」

秋叶用力挥手表明她没有说谎。偏偏她多说了一句无谓的废话，害我又起了疑心。

毕竟，这家伙只有找到十元硬币掉落和忘记买酱油之类的辉煌战绩啊。

看她讲得这么夸张，反正一定又是没有真正麻烦的人物吧。

「好啦好啦，这次是怎样？手机没电的家伙吗？」

「不是啦。」

「不然咧？忘记带雨伞的？」

「也不是。」

「那么……」

我试着思考其他的可能性。

「简单说呢，有人晕倒了喔。」

「靠、这很严重耶！？」

这次的情况远超出我的想像！？

「所以，我才说有人超级困扰的啊！」

「抱歉，我以为你是乱讲的……那么，对方在哪里？」

仔细想想，我的神力是实现别人的愿望。换句话说，没有祈祷就无法发动，失去意识的人是要怎么祈祷啊……。

算了，这暂且不提，当务之急是去帮助晕倒的家伙。要是我没办法救助对方，至少可以帮忙叫救护车。

现在事态紧急，不管是人或神都该尽一份心力。

「就在附近，请主人跟我来。」

话还没说完，秋叶跳到了隔壁大楼的屋顶上，我也跟在她身后移动。

怎么有人会在路上晕倒呢？是身子突然出问题、还是受了重伤啊？我利用飞檐走壁的时候观察底下的街道，没有看到什么混乱的景象，看来不是发生什么重大事故。

那么，是喝醉的人醉倒在地？如果是这样，那就通报警方处理吧。

「主人，在这下面！」

秋叶跳下两栋大楼之间，我也跟着降落地面。

那是一条夹在高楼间的阴暗巷弄，完全就是城市的黑暗地带。

是有小混混斗殴吗，不然怎么有人在这里晕倒？

「啊、就在那里。」

秋叶指着一位倒在垃圾堆里的人物。

她绑着银色的双马尾——。

身穿御神乐学园的女生制服——。

手中还紧握长剑——。

这位少女——。

「咦……啊……」

——头好痛。

我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我会这么讶异，不是因为少女倒在这种地方的关系。

——刺痛感又来了。

真正的原因是，我似乎认识这位晕倒的少女。

至今多次浮现我心头的异样感，也变得越来越强烈。

我的耳朵内响起了激烈的杂音。

「咦、这不是命小姐吗！主人！是命小姐喔！」

秋叶焦急呼喊的那个字眼，听起来简直是异国的咒语。

——刺痛感转强了。

我知道那是人名，但我的脑袋很混乱，没办法好好整理思绪。

「她是……命……？」

当我一说出这个名字。

眼前的景象顿时颠倒错乱。

细小的沙粒慢慢聚化成影像的感觉，在我的内心激荡。

我的世界、视野、价值观大受动摇。

构成我这个人的重要缺块，渐渐回到我身上了。

强烈的晕眩和烦恶，由内而外地冲击我。

混沌的思绪拨云见日，片断的意识也豁然开朗。

「……命……」

这个异国咒语般的字眼，在我的脑中变成具有明确意义的字句。

——这时一道灵光乍现。

瞬间，我找回了所有遗忘的记忆。

眼前晕倒的少女是我最爱的表妹、也是神明的天敌『弑神者』——她的名字，就叫八坂命。

◆ ◆ 波多浦神社大殿·深夜 ◆ ◆

「喂、我回来啰。」

「喔喔，辛苦啦，跑腿的主人。」

我一进大殿，将宝特瓶狠狠砸向秋叶。

「传得漂亮。」

可惜被她稳稳接住了，啧。

「命的情况如何了？」

「她睡得很沉，睡眠不足的情况挺严重的。」

「……是喔。」

我俯视着睡在大殿地板上的命。本来我想让她睡在温暖的被窝里，可是在这间连神主也没有的神社里，根本没有被褥可以给她使用——这也是不得已的。

「总之，你说的东西我买回来了。」

「多谢主人。」

「我向店家要了收据，记得付我钱啊。」

「喂、主人你很坏耶！」

「开玩笑的啦。」

我们在巷弄里找到命之后，先把她带到了波多浦神社。

其实，我是打算带她回家休养的。遗憾的是我不能这么做——否则八坂信辉身为神明的事情很可能会被她发现。

命不知道我是神明……不、正确的说法是，她不记得我是神明。

我们曾经发生过冲突，命的记忆也被我夺走了。我也很清楚，那只是让我苟延残喘的权宜之计。

后来，我一直隐瞒自己是神明的事实，不敢正视终有一天会被揭穿的将来。

……没想到。

「我看看喔，饭团和运动饮料，主人的确有照我的吩咐购买呢。咦？为什么你买虾仁美乃滋口味的？梅干和昆布才是饭团的王道吧！」

秋叶开朗的声音，唤醒我陷入沉思和自责的意识。

「你说什么傻话啊？虾仁美乃滋和鲔鱼美乃滋才是王道好不好。」

「怎么都是美乃滋啊！主人，你是美乃滋魔人喔。像你这种没有顾虑卡路里的家伙，是女性的公敌！」

「吵死啊，不满意不会自己去买喔。」

「我、我又不能去买东西，店员看不到我啊。」

「呜……」

秋叶都这么说了，我也没办法反驳。

根据秋叶的诊断，命处于严重的睡眠不足和饥饿状态。

于是，我只好先到超商购买食物……。

我得变回人类去买东西，再变成神明跑回神社，过程有够麻烦的。

不过，为了我的妹妹，这点辛苦不算什么。

「话说回来……我怎么会忘了命呢……」

我们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这种事是不可能发生的。况且，她是我重要的妹妹，我怎么会忘了她呢？

问题是，直到刚才发现她为止，我完全忘了她的存在。先前我还以为自己从没遇过『弑神者』。

最近我常有一种异样感，好像我的身旁少了什么东西，想必是命不在的关系吧。

那个时常让我幸运吃豆腐的对象——呃、应该说命是主动送上门来的。

那个会做早饭给我吃的对象——。

那个小时候会陪我一起去图书馆的对象——。

那个在学校常伴我左右的对象——。

全部都是命。

现在回想起来，以前和我一起去图书馆的不只铃，我们是带着命一起去的。

为什么命的存在，会从我的记忆中消失呢？

这种事情……。

「真有可能发生？」

「可能喔。」

秋叶回应了我的自言自语。

「那一定是咲耶小姐的断缘。」

「断缘？那是什么？」

「和结缘相反的招术。不是缔结缘份，而是断绝缘份的能力。」

「还可以办到这种事？」

「当然可以啊，断缘远比结缘容易多了。」

「这样啊。」

和缔结关系相比，断绝关系花不了多大功夫。哪一边比较容易自然不言可喻。

「那么，被断缘的人会怎么样？」

「顾名思义，和别人的缘份会被断绝啊。」

「……就这样而已？」

「就这样而已，所以才可怕啊。」

我以为这没什么大不了的，秋叶却皱起眉头浑身发抖。

也许秋叶的表现是夸张了一点，但她显然很害怕那招断缘。

「缘份是一种牵绊。一旦牵绊被断绝，就无法和任何人扯上关系了。失去缘份的人会被众人遗忘，甚至失去存在感。」

换言之，会像我一样失忆就对了。

被断缘的人，会从众人的记忆中消失。

「而且，中招的人不光是在记忆中失去存在感喔。」

「现在这个当下也同样没有存在感是吗？」

「没错，命小姐成为大家无法接触、也无法辨识的存在。」

「……相当于透明人是吗？」

「是滴。」

说不定，命曾向其他人求助。然而受到断缘的影响，没有人理解命的存在——大家根本没发现她。

而命求助的对象，很可能就是我。

一想到这里，一股烦恶的感觉涌上我的心头。

忽略重要对象的恐惧，以及被重要对象忽略的绝望。

断缘——正是带来恐惧与绝望的招术。

「被所有人遗忘的透明人……真是可怕的孤独感啊。」

「嗯，咲耶小姐平时是不会用这一招的，遇到『弑神者』就另当别论了。」

上次遇到咲耶时，她说自己正在惩罚『弑神者』，这也表示命当时已经中了她的断缘。我竟然还愚蠢地认为，结缘之神无法对抗『弑神者』。

不管是任何英雄豪杰，或是拥有足以弑神的力量，人类终究无法战胜那种孤独。

「不过，我们现在不是发现命的存在了吗？」

「断缘是断绝人与人之间的缘份，神明是不会受到影响的。主人刚好是半人半神，所以才会受到影响啦。」

「啊啊、原来是这样……」

我在身为人类时无法想起命，直到变成神明看到她之后，才想起了她的一切。

如果我没有在巷弄中找到命……后果我连想都不敢想。

不晓得命受断缘影响多久了。

这一段时间，命孤伶伶地待在这个世上。没有人看得到她、也没有人记得她，她就一个人在孤独中徘徊。

在我悠闲清扫空地的时候，命不知道受了多大的委屈。

我试着站在她的立场着想，心里既难过又悔恨。

「主人，我想问一个很马后炮的问题。你把命小姐带来这里没关系吗？据点被发现，对主人不太妙吧？」

「没办法啊，又没有其他地方可用。要是真的被她伏击我也认了。」

「哇啊、一碰上命小姐的事情，主人完全不懂得瞻前顾后呢。主人啊，好歹也稍微思考一下嘛。」

「……你很吵耶，我知道啦。」

那一夜和命决斗也是这样。我嘴上说要接受她、面对她，实际上我什么也做不到。

我不顾一切地和命对峙，结果只得知她成为『弑神者』的理由。

这点小事，其实只要和命好好对谈就能办到了。是我缺乏觉悟和勇气，才会连这点事情都办不好。

我真是个不成熟的半吊子。

我气得咬牙切齿，内心满是苦楚的滋味。

「嗯、呜呜……」

这时候，命的身子扭动了一下。

她的双眼缓缓张开了。

「这里是……」

「唷、你醒啦，早安啊！」

「……咦！」

命的动作快如闪电。

她一看到秋叶开朗挥手，立刻抓起地板上的长剑翻身备战。

命跳到后方拉开距离保持警戒。

「你们是『狐面之神』……还有那个『胸大无脑、态度轻浮的伙伴』。」

「喂！我的评价怎么糟成这样啊！？」

「骂得好啊，再多骂几句。」

「主人！」

我是觉得，这样的称呼不适合用严肃的表情说出口啦。不过事实如此，我也不好意思多说什么。倒不如说，我希望命能再多呛个秋叶几句，这样秋叶也会改变平时的态度吧。她肯改变就好了，是说她真的会改吗？

「这里是……神社？」

「是滴，这里是我们的爱巢喔。」

「你们把我带来这里想干什么？难不成……」

「没错，你猜对了，呵呵呵。」

「「想做色色同人志的事情！」」

命和秋叶异口同声说出相同的答案，我听了头好痛。

为什么、为什么我身旁没人可以长时间保持正经的？会烦恼这些事情的，该不会只有我一个人吧？

如果耍宝就能生存下去，我也想这样做啊。嗯、就这么办吧。

「不过，我是不会屈服的。」

命举起长剑威吓。喔、她又恢复正经的气息了？

「我已经决定了，第一次要让哥哥温柔而甜蜜地夺走，羞。」

唉、果然没恢复正经啊……。

「……咦？」

怪、怪了？我怎么完全不知道有这种预定计划？还有，什么叫温柔而甜蜜地夺走她的第一次啊？

呃呃、她的意思是……。

啊、啊啊，命是在开玩笑是吧？哈哈、吓死偶了。

「什么！主人，你竟然……」

「喂！」

我立刻用手刀劈向秋叶。

「你想讲什么！」

「咦？当然是主人对命小姐……」

「喝啊！」，

「呀啊啊！？」

我再往秋叶脑袋来上两记手刀。

「你干嘛啦，主人！」

「乖吼，不要再说废话了好吗？」

我笑容满面地警告着秋叶。微笑本身是种很具攻击性的东西，特别是用来威胁对方时最具效力。

其实我是怕她乱讲话，害我的真正身份曝光，所以才会这么紧张。

「你们先冷静下来听我说。」

现在我必须引导谈话的方向，否则情况会变得很混乱。

不过，我真有本事控制全场吗？这个意外的重担令我很不安，我得振作才行啊。

「首先，『弑神者』。我们没有伤害你的意思，只是刚好看到你晕倒，才把你带来这里。」

「当然，我们也想玩弄你青春的肉体！」

「嗟了！」

「呀啊！」

我的手刀又一次劈向秋叶脑袋。

「你敢再说废话，我就揉你胸部喔。」

「咿咿、主人的吐嘈变得好黄好随便喔！啊、可是，主人难得揉我胸部，到时候请温柔一点喔。」

她奶奶的，我超想呛她的啦！不行、我不能回应她，不然对话无法进行下去。忍耐、你要忍耐啊，信辉。

「性骚扰发言如此浑然天成……你果然是想对我……！」

命举起利剑对准我。喂喂、拜托你别这样啊！我对你那把剑有阴影啦！

「就跟你说不是嘛！」

「我认为这要怪主人喔。」

的确，也许是我在不恰当的时机说错话。

这下事情大条了，正当我烦恼地抱住脑袋时。

咕噜噜噜噜。

大殿里响起很大的声音。

「这、这是什么声音啊？」

「………………」

仔细一看，命满脸通红地按住自己的腹部。

「啊啊、原来喔，那个声音是——」

「不是的、不是那样的！」

命的利剑对准秋叶，威胁她不准说出答案。不过……

咕噜噜噜噜噜。

命的肚子发出了更大的声音。

「～呜！！」

命的俏脸也越来越红了。

「哈哈、拿去吧。」

唉、肚子再这样叫下去，命的羞耻心会受不了吧。

我拿起装入饭团的塑胶袋丢给命，她单手接住后确认里面的东西。

「……这是什么意思？」

「你不一定要在这里吃，如果你不信任我们，可以到其他地方吃。」

「我不接受神明的施舍。」

「那么，袋子里有发票，请你添入同样金额的香油钱。这样就不算施舍了吧？」

「……你们神明很擅长唬人的诡辩呢。」

「你就当被我唬一次好吗？再不吃点东西，你的身体会撑不下去的。」

命望着我耸肩的模样和手中的袋子，内心经历了天人交战。

「这次的人情就先欠着吧。」

命简短地说完后，迈步踹开大殿的门。没锁头的门被轻易踹开，命直接冲到了户外。我目送命离去，并没有追上她。

「哇、主人好风流喔。」

「不要这样讲啦。」

我的视线停留在命离开的方向。

「命那家伙，之后打算怎么办呢？」

「就常理来看，她会去攻击咲耶小姐吧。不解决断缘也不行啊。」

「……的确是这样没错。」

『弑神者』是一种被诅咒的存在。那些人拥有强大的力量，却也背负着不得不弑杀神明的宿命。

干这一行能活多久也是未知数。万一碰到像这次的危机，很可能会失去性命。

不过，命还是选择成为『弑神者』。

这一切都是因为——十年前我们失去家人时，神明不肯帮助我们的原故。命对神明感到绝望，决意报仇雪恨。

而我选择攀上众神的顶点，支配旧有的神明。

对人类见死不救的神明没有存在价值。所以我想支配天界带来全新的秩序，命则想毁灭所有的神明。

我们的动机相同，选择的道路却大相径庭。

「我真的做好觉悟了吗？」

命甘愿承担诅咒，我又有什么样的觉悟？

当然，我很清楚觉悟不代表一切，话是这么说没错……。

可是现在的我，能为命做些什么呢？

若想帮助她，我需要什么觉悟？

我伫立在大殿之中，命飞奔到大殿之外。

这个差异，似乎象征我们的选择如同天壤之别——。我静静地闭上了眼睛。

+ + 深夜的小公园 + +

「嗯、唔、唔……噗哈。」

我来到住宅区的小公园里，坐在长椅上一口气喝光运动饮料。甘甜的液体灌入喉头，感觉活力渐渐流向四肢百骸。

「呼、这就是重生的感觉吧。」

或者该用『沁入心脾』来形容比较恰当吧。

这种想法有点像中年大叔呢，我怀着百感交集的心情自言自语。久违的运动饮料就像甘露一样，也难怪我会如此感动。

「话说回来，真不可思议。」

在晕倒之前，我明明失去了做任何事的干劲。

我甚至连吃东西都懒了。

然而，那时候我的肚子……。

「……算了，还是忘了那件事吧。」

我为何会那么失态呢？回想起刚才的一幕，我的脸颊又发烫了。

那纯粹是我身为一位少女的害羞回忆，和神明或弑神者的立场没有关系。

「我现在该思考的是，为何我会恢复活力。」

现在发生了一件从没发生过的事情，这对我来说也许是一个转机。

当然，这也许不见得是什么转机，但至少能视为打倒结缘之神的少数线索。

「难道结缘之神的力量不完整吗？」

我认为这个可能性并不高，以推论来说也太过乐观了。

我很清楚，世上不可能有这么凑巧的事情。

不过，我确实掌握了某种契机。

「要说有什么奇怪的事情……」

莫过于遇上那个『狐面之神』吧。

是他帮我解除身上的诅咒吗？我想这不太可能，这么做对他并没有好处。

「嗯——……」

至于其他的可能性……。

我歪着脖子陷入沉思，这时肚子又发出了声响。

我急忙左顾右盼，幸好周围没有任何人，我也松了一口气。

「现在先休养身子，晚点再思考吧。」

多亏有这些食物可以填饱肚子，这下子我又能战斗一段时间了。

不是只有互砍才叫战斗。收集敌人的情报，推理出应战的方法也是战斗的一环。

「加油吧。」

我必须努力斩下结缘之神，解除身上的诅咒。

否则我无法回到自己的归宿。

「我要回到哥哥身旁。」

只要有哥哥、只要能陪在他身旁，我就有办法活下去。

我终于找回了构成八坂命的重要缺块。

那就是『哥哥』——八坂信辉。

「我开动了。」

我拆开饭团的包装纸。

要回到哥哥身旁，我得完成什么事情？

我在内心慢慢思考这个问题。




第三章 半吊子神明的觉悟
◆ ◆ 信辉家·早晨 ◆ ◆

「早安、阿信，太阳晒屁股啰。」

铃开朗的声音传入我的耳中，我感觉到她在摇晃我的身体。

我慢慢从睡梦中清醒，脑袋稍微有些沉重的感觉。

啊啊、睡眠不足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我睁开双眼，一到早上我就会蛮忧郁的。

「啊、终于醒了。早安，阿信。」

「…………」

铃不知为何跨在我腰上，还弯下身子俯视我的脸庞。

她羞红的面容挂着亲切的笑意，前倾的姿势也使得胸形更加丰满。宽松的领口不晓得是刻意为之还是不小心的，反正看起来超凶的。纵然我阅历丰富，也没想到一觉醒来青梅竹马会骑在自己身上。哈哈哈，真是太扯了。

「我说你啊啊啊啊啊啊！！」

「呀啊啊！？」

铃被我的大吼声吓了一跳，胸部也跟着抖了一下，超养眼的。

「你、你怎么了，阿信？」

「铃，你听好喔。我认为你和学校的其他女孩相比，水准也相当的不错；当然这也许是我身为青梅竹马的主观看法。」

「咦？谢、谢谢。」

「我指的纯粹是外表喔，外表。」

「……咦？我怎么有种被贬低的感觉呢？」

人嘛，光听好话是不会进步的，所以要先高高举起再轻轻推下啊。

总之呢，铃有许多错误观念，我必须告诉她很重要的事情。

「我跟你说，铃。你一定是听说『做这种事男人会高兴』，所以才跨在我身上的吧？」

「啊啊、嗯，确实是这样没错。」

铃开心地点点头。啊啊、我就知道是这么回事。

「那是骗人的啦。」

「咦咦、真的吗！？」

铃又吓了一跳，胸部也跟着摇晃……呃呃，我再多吓她一阵子好了。

不行不行，我要忍耐啊。这么显而易见的仙人跳，我怎么可以中出呢？说错了，我怎么可以中计呢？

「好、那你跟我一起思考，OK？」

「嗯、嗯，我知道了。」

「首先，你想像一下自己早上起床。」

「嗯，我起床了。」

「起床自然会张开眼睛对吧？」

「我张开眼睛了。」

「这时候，忽然看到有人坐在自己肚子上，你会怎么样？」

「会吓得发出尖叫、吧……啊啊！」

「对吧？」

铃发现了问题症结，惊讶得睁大眼睛。她总算知道我想表达的意思了。

「我也一样啊，做这种事情男人会高兴，这纯粹是幻想啦。」

「不、不是吧？」

不愧是我的青梅竹马，她很清楚该如何陪我耍宝。

「况且，男人只要被温柔叫醒就满足了，多余的附加价值是没必要的。不然口味越玩越重，将来肯定以悲剧收场。」

「阿信，谢谢你点醒我。」

「讲是这样讲，其实我并不讨厌这个姿势啦。」

「我的道谢白费了！？」

呃呃、没办法啊。能从其他角度享受那对魅力满点的巨乳，你叫我怎么能否定骑乘位的优点呢？

「总之呢，早安啦，铃。我要换衣服，你先去客厅等我吧。还有，明天用普通的方式叫我就行了。」

「嗯、了解了，我先去等你啰。」

铃从我身上爬起来后，脚步轻快地离开了房间。

看着她关上拉门，我百感交集地叹了一口气。

「……超危险的啦。」

假如……没错、假如她坐的位置再偏一点，会造成重大事故啊。

她大概不知道男性早上的生理现象吧？

万一她坐到不该坐的东西，我们一定会变得很尴尬。

「可是……」

本来，早上叫我起床的是命才对。如果是命来叫我起床，不知道会是什么情况？

我记得，以前醒来时曾经发现命睡在我身旁。今天早上要是她在的话，想必也会用这样的方式叫我吧？不对、她应该会做出更大胆的事情。

不过，现在的她——。

「唉。」

我闭上眼睛，缓缓叹了一口气。

我有幸度过一段安稳的早晨时光，命却得独自在大街上徘徊。

再不解决咲耶施加在命身上的断缘，命将会永远孤独。

只是，就算我想帮忙……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拜托咲耶高抬贵手吗？或者……干脆打倒咲耶？

「……啊——、我在胡思乱想什么啊？」

想不到有效的解决方法，我的心情也变得很沉重。然而，继续这样消沉下去也解决不了问题。

动脑思考固然重要，太钻牛角尖也不行啊。太钻牛角尖是不会有好下场的，这点在上次和命决斗时已经获得印证了。

「想点别的事情吧。」

别的事情……对了，是谁教导铃这些五四三的东西啊？会提供那种乱七八糟建议的人，一定不是什么好东西。

我撑起身子，茫然地思考这件事。

「怎……怎么会这样呢。」

奇怪，怎么有人在碎碎念呢？

我朝发出声音的方向看了一眼。

「最近的男性，不喜欢那种的是吗……」

我发现咲耶在窗外偷看我。

「哇啊啊！？」

「呀啊啊！」

咦、是、是咲耶？她在这里干什么啊！？

「啊、糟、糟糕了。失礼了！」

咲耶被我的声音吓到弹起来，之后飞上空中离开了。

「她……她在做什么啊……」

反正，她偷看我的房间是无庸置疑的。问题是，什么叫最近的男性不喜欢那种的？她指的是，铃用骑乘位叫我起床的方式吗？

「咦？这么说来，是咲耶教她这么做的？」

不……不会吧？

「我还以为她是正经的神明呢……」

咲耶也是个搞笑神明啊？

一大清早，我的心情低落到无以复加的地步。

「铃，我问你喔。你最近有去花织神社对吧？」

「咦、才、才没有呢。」

吃早餐时，我喝着味噌汤提出质疑，铃的眼神很明显动摇了。

插图

「你也太慌张了吧，好歹试着隐瞒一下嘛。」

「我、我才没有慌张呢。」

铃的言行举止超可疑的。

她的眼神到处乱瞟，手上的碗筷也抖个不停。

这家伙实在太好懂了。

「慌张成这副德性，就不要再装了啦。你是做坏事被抓包的小丸子喔？」

「对、对啊，我就是小丸子嘛，丸丸！」

「丸丸是啥？」

「叫声。」

天啊、原来小丸子不是人类喔？真是令人震惊的事实。

「我不是在责备你啦，冷静一点。」

「丸丸？」

「真的啦。」

这下不用问也知道是咲耶教坏她的，果然被我猜中了。

照这样看来，铃并不是单纯取代了命的位置。

咲耶断绝了我和命的缘份后，将我和铃凑在一起是吗？

那么，咲耶偷窥的用意是在帮助或照顾铃吧？

我不否认咲耶的认真啦，只是她的做法好像怪怪的喔？

「……嗯？」

现在的我没忘记命的存在。换言之，我们之间仍然有些微的缘份吧？

倘若，我和命的缘份被铃取代的假设无误，那铃也会受到什么影响……才对吧？

「丸丸？」

「我在想事情啦，没什么大不了的。」

「丸——」

这些概念的事情我也不太懂，总之我先做个实验吧。

「对了，铃。我有件事情想问你。」

「丸？」

「不要丸了啦。」

铃从刚才一直丸来丸去的，她是很喜欢耍宝就对了？

「阿信听得懂我在说什么，好有趣喔。那么，你想问什么？」

「你记得八坂命这个人吗？她是我的表妹。」

「阿信的表妹……？」

铃不可思议地歪着脖子，陷入了沉默之中。

「嗯——、我不知道这个人耶。」

铃缓缓摇头。

「……是吗？」

老实说，我内心是小有期待的。

我原以为，铃也许会想起命的事情……结果我错了。

换句话说，我会想起命和半人半神的体质有关吧？身为普通人类的铃无法和我一样。

「那个人怎么样了吗？」

「没事，只是刚好想到而已。」

果然，要根本解决这个问题，必须从咲耶的断缘下手。

我继续提供命食物，或许能帮助她撑一阵子，但终究解决不了她孤伶伶的问题。说不定，命不介意成为只有我看得到的存在，然而这样实在太悲哀了。

毕竟，她已经背负『弑神者』的诅咒了。

「……该怎么办呢？」

我很清楚自己的心意，我想帮助命。她对我来说，是独一无二的妹妹。

那么，我能做什么来帮助她呢——？

今天的味噌汤，味道似乎比平时苦涩。

◆ ◆ 花织神社·深夜 ◆ ◆

我就这样思考到夜晚，却始终想不出一个答案。

所以，我来到了花织神社。

来这里情况也不见得会好转，只是放任事态发展也不会有好结果。

与其这样，不如采取一些行动。我抱持这种想法，一脚踏入花织神社境内——。

「喔喔！」

花织神社境内铺满漂亮的珠石，大殿清理得一尘不染，四周林立许多青嫩的樱花树。大殿后方还耸立了一棵巨大的高龄樱花树，其壮丽的威容象征了这间神社的历史。

「好大！好宽敞！好厉害喔！」

我对花织神社的第一印象，说起来蛮俗气的。

「和我的神社简直是天壤之别啊，可恶。」

不愧是榊市最受人景仰的神社。每到秋天，这里一定会召开热闹的祭典，春天也会有不少人来赏花吧。

然后，本地的居民会更喜欢这里，信仰势必呈倍数成长。

俗话说强者恒强、大者恒大，这点在神明的世界也是一样啊，真是有够心酸的。

「唉呀、我还在想是谁大驾光临呢，原来是八坂大人。」

我正觉得不平衡，这时耳边传来温和的招呼声。

仔细一看，咲耶靠在樱花树上现身了。

「唷、几天没见了。」

「嗯嗯，瞧您依旧建朗真是太好了。」

其实今早她来偷窥的时候，我们就碰过面了。不过我想还是别多嘴比较好，反正她也没发现被偷窥的人是我。

大概是我变成神明后，脸上总是戴着面具的关系吧。

「今天，住吉秋叶没和您在一起吗？」

「秋叶说她突然肚子痛。也没差啦，她来了只会碍事而已。」

「那东西除了吵闹外也没别的本事了嘛。」

秋叶一知道我今晚要来花织神社，立刻装病装死。她似乎很不想来这里。

也罢，咲耶对秋叶也没什么好感。避免让她们见面，对彼此都是最好的选择吧？

「今晚您找我有何贵干呢？我泡杯茶请您享用吧？」

「呃、这是很有魅力的提议啦，不过我还是心领就好。」

在这么漂亮的神社悠闲喝茶，想必是一段很美好的时光吧，可惜我现在没心情享受。

「唉呀、您不用客气没关系啊。」

「等我下次来再说吧。我今天来，是有事情想请教的。」

「什么事呢？」

「我想打听一件事情做为参考……」

我在内心反覆深呼吸。

现在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向咲耶打探消息了。要是能掌握什么线索就算赚到了。

我必须冷静而慎重地提问。

「前几天，你说你正在惩罚『弑神者』对吧？所谓的惩罚，是指断缘是吗？」

「唉呀、您知道断缘是吗？」

「我听秋叶提过。」

「那东西必要的事情不讲，尽会讲些多余的事情呢。」

「哈哈，刚好提到而已啦。」

「她的教育辅佐工作真失败。」

咲耶叹了一口气，仿佛很受不了秋叶的为人。

很好、再多骂秋叶几句。最好当着她的面多骂几句啊。

「这也没什么好隐瞒的，告诉您是没什么关系。您是想问，我是否对『弑神者』施展断缘对吧？」

「没错。」

「就结论来说，八坂大人猜得没错，我是对『弑神者』施展断缘了。『弑神者』终究是人类，要断绝他们的缘份并不困难。」

「这样啊。」

我就知道，咲耶当时说的『弑神者』是指命。

好、接下来该确认什么呢？我从没有试探过别人，也不晓得该如何切入。

「我想再请教一下，断缘这种招术有办法解除吗？」

「您对断缘有兴趣吗？」

糟糕，我问得太深入了吗？不、没问题的，冷静一点。

「不是啦，我成为神明没多久，不太清楚其他神明有什么能力嘛。结缘这一类的事情时有所闻，我多少还能理解。不过断缘我还是第一次听说呢。」

「所以，您才想知道是吗？真是勤勉好学呢。」

咲耶心领神会地点点头，脸上露出开心的笑容。

「我真的很佩服您喔。看过kamitter之后您应该也很清楚，其他神明整天只顾着放荡享乐，我看了好生心痛。」

咲耶本性认真严谨，她以为我是个认真好学的神明，对我颇有好感。

实际上，我真正的用意是要帮助命。

从结论上来看，我欺骗了咲耶……咲耶也没想到我是要帮助弑神者吧？

欺骗了咲耶，我的良心好难受。

「那好吧，我就破例把这个秘密告诉您，您千万不可以跟别人说喔。」

喔喔喔喔喔喔！我的心超痛的！

「知、知道了，我答应你。」

而且，咲耶做出了食指放在嘴唇上的可爱动作，我的胸口也更加疼痛。

「所谓的断缘，顾名思义是一种断绝人们缘份的诅咒。不过严格讲起来，断缘并不是斩断缘份。」

「咦、是这样吗？」

「嗯嗯。唯有职掌命运的神明，才有资格干预人们的缘份。我从事的结缘，纯粹是增加两个人培养感情的机会罢了。」

这种微妙的差异，是各个神明的管辖范围不同所致吧。我不清楚该如何区别才好。

之后再去问秋叶吧。不过，那家伙会好好说明吗？我超担心的啦。

「意思是，你给予的纯粹是机会。」

总之，先吸收我能理解的部分就好。

「我懂了。只想靠祈祷解决问题，却不肯付出行动的人无法如愿以偿是吗？」

「成就恋情最重要的是勇气和胆量，以及小小的激情和幸运喔！」

咲耶握紧拳头进行说明。原来如此，这是一句适用于各种事情的金玉良言呢。

「从这个角度来说，八坂大人和波多浦大人的『实现任何愿望』的力量，算是非常强大的能力。」

「不过，也有某种程度的代价就是了。」

话虽如此，我的能力是『自己付出努力』就能消除代价了。

不这样的话根本划不来。或者应该说『索求代价来实现愿望的神明』不会有人信仰吧？这比较像是邪神才对。

「若能妥善运用，这是一种万能的力量。所以您千万要注意，不能被力量反噬喔。」

「我会谨记在心的。」

「呵呵，认真勤学的八坂大人不会犯这样的错误吧。」

「是、是啊。」

咲耶一直保持亲切的笑容，好像很高兴遇上一个好学的晚辈。

说真的，我的罪恶感也快破表了。

「稍微有些离题了呢。」

咲耶轻咳一声后，继续进行说明。

「那我们回归主题。我的断缘不是『斩断缘份』，而是『淡化缘份』才对。」

「唔唔，我不太理解这两者的差异耶。」

断绝和淡化，最终都会使当事人失去存在感，有什么明确的不同吗？

「这两者差很多喔。斩断的东西必须重新连结，可是淡化只有一时的效果。」

……一时的效果？

「难不成，有解除的办法？」

「没错，正是如此。」

「真的吗！」

这么说来，命有救了！

「当然是真的……这有什么好惊讶的吗？」

……啊、糟糕。我太过兴奋，不小心表现得太激动了。

「咦？呃、没、没什么啦。」

咲耶大概觉得很可疑吧？我该怎么辩解呢？

「嗯……」

不妙啊，咲耶歪着脖子轻抚脸颊，似乎在思考什么事情。她在怀疑我吗？肯定是这样没错吧？

我紧张地后退一步。

「可以解除是吗？这可真是个好消息。」

这时头上传来了熟悉的声音，我连忙抬头观看上方。

月光下的银色秀发，在空中优美飞舞。

银发少女挥舞着绽放暗淡光泽的利剑，身上的御神乐学园制服也随风飘摇。

那位少女是——命。

「又是你『弑神者』！」

咲耶厉声大喊的同时，命也朝咲耶挥下利剑！

「太天真了！」

咲耶挥动和弓架开剑击。刚才还两手空空的咲耶……凭空化出了一张和弓。

「可惜没有偷袭成功。」

被和弓震飞的命，和咲耶拉开距离对峙。

双方压低重心以便随时出击，地上响起了踩踏沙石的声响。

「竟敢再次来犯，你还真不怕死呢。」

「我是『弑神者』，弑神之路永不言退。」

我一时反应不过来，只能眼睁睁看着事情发生。

为什么命在这个时候跑来了，现在我又该怎么办才好？

「八坂大人，『弑神者』就交给我来对付吧。」

咲耶站到前方守护我，她可能以为我怕得无法动弹吧。

「……『狐面』也在这里是吗？」

「在我面前，你休想伤害其他的神明。」

「我本来就没打算对付别人。结缘之神，你才是我的目标。」

命瞥了我一眼，随即紧盯着咲耶。

「呵呵，中了我的断缘，还好意思夸口啊。我佩服你的勇气，不过呢——」

咲耶没拿和弓的手掌上，幻化出淡红色的光箭。那就是咲耶的武器吗？

「我就在这里毁了你的命脉，『弑神者』！」

咲耶弯弓搭箭，箭镞已锁定对手。

「要在这里分胜负吗？很好。」

命单手持剑，摆出了低姿态的架势。她力灌双脚，准备随时发动突击。

「恕我不奉陪。」

突然间，命从口袋里扔出了某样东西。那是封口牢牢绑死的塑胶袋，里面不晓得装了什么东西，整个塑胶袋塞得鼓鼓的。

「……咦？」

咲耶讶异之时，命挥剑一斩。

命斩破自己扔出的塑胶袋——强烈的剑风吹散漫天粉末，遮蔽了我和咲耶的视线。

这是石灰粉？

「呜、都什么时代了还用这么老套的招术！」

「我不反对一决胜负，但我可没说要正面对决。」

「你刚不是还战意昂扬吗！」

「多管齐下正是弑神者小命的做风。」

在一片雪白中，命的身影朝我们的反方向疾奔。

原来这个障眼法是用来逃跑的！

怎么办？让命跑掉的话，不知道何时才能再见到她——。

「等等、命！」

我奋力追逐命远去的身影。

「八坂大人，您要去哪里！擅自行动是很危险的！」

我无暇理会咲耶的叫唤声。

不停奔跑的我，内心和雪白的视野一样晦暗。

◆ ◆ 榊市住宅区·深夜 ◆ ◆

我离开花织神社，不晓得跑了多久。等我冷静下来，才发现自己到了闲静的住宅区。

「我记得命跑到这来了……她的脚程真的很快啊。」

我锲而不舍地追逐命，却在不知不觉间跟丢了。

基础体能输给自己的妹妹，我蛮不甘心的，早知道就该多锻炼身体。

「总之，要快点找到命。」

然后……。

「然后……」

我该怎么做呢？找到命以后，我能做什么？不对、我到底打算做什么呢？

「我在干什么啊？」

我追赶命的动机，纯粹是怕错过这个机会，不知何时才能再见到她。

我凭着一股冲动追逐命，竟然还不小心跟丢了。现在，我连自己想干什么都不知道。

内心唯一的念头，就是无法忍受命孤独一人。

「……糟糕，光想就郁卒了。」

命拥有狩猎神明——狩猎咲耶的明确目标。咲耶身为榊市最受景仰的神明，也打算对付命这位『弑神者』。

而我，就在她们之间举棋不定。我袖手旁观、随波逐流——根本毫无做为。

说穿了，我和秋叶没什么分别。

「啊、超想死的。」

和秋叶一样、和秋叶一样啊……。

我也真是太堕落了。

「那好，你就成为我的养分去死吧。」

「呜喔喔喔喔喔！？」

听到背后传来的声音，我吓得跳到一旁。一把熟悉的利剑，正好穿过我的腋下。

天啊、要是我没有跳开，现在身上就多一个洞了！

「喂、你你、做什么！？」

「你不是说想死吗？」

我回过头来，看到命手持利剑冷淡地回应我。

「你、你什么时候跑到我背后的！」

「这点程度的隐身术，任何『弑神者』都办得到。」

是喔。也对，命说她会多管齐下嘛。那么，会这点小技巧……也算理所当然吧？

「你说想死，这句话是随口胡诌的吗？」

「呃、我确实说过这句话！不过那是口误啦！」

「啊啊、这样子啊，啧。」

咦、咦咦？命居然咂嘴了？这么说来，她是真的想砍我啰？

命！你对神明也太无情了吧！

「你找我有什么事？我放了你一马，人情也算还清了吧？」

「我是……」

「不用解释没关系。你是来被我砍的对吗？我没说错吧？太好了。」

咻！

「喔喔喔喔喔！」

命用不带感情的欢呼声，朝我飞快杀出一剑。

我尽全力后仰，躲过她的剑击！

「拜托你不要这样啦！」

「我只插一下下就好。真的一下下就好，一下下我就拔出来了。」

「女孩子不要讲这种话！」

身为你的大哥、身为一个人类，我不能坐视你说出那句话。太扯了，女孩子怎么可以说出这种话呢！

「有什么关系呢，又不会少一块肉。」

「被砍最好是不会少一块肉！」

「睡个三天就没事了，我猜。」

「什么叫你猜啊！」

「烦死了，快点乖乖让我砍。别担心，只有一开始会痛……」

话还没说完，命的身体晃了一下。她晕眩地后退几步，整个人靠在电线杆上。

「你、你怎么了！？」

「……没事。」

「最好是没事！」

我就近观察她的气色，这才发现她的气色很差。

「你……难道又肚子饿了吗？」

「多少有点饿……但没有那时候严重……喂、不要让我说这么害羞的事情。」

「是你自己说的吧。」

的确，命的气色比之前更差了。

这不是单纯的饥饿或疲劳，看样子是另有原因。

「总之，不需要你担心。与其担心我，不如乖乖让我砍吧。」

「为什么会扯到这个啊……」

说到这里，我想起自己被命砍中的往事。记得当时，我身上好像有什么被吸走了。

命一直说要砍我，该不会她有必须这么做的理由吧？

照此推算，这和我以前被砍时体验到的感觉有关。

「你是不是缺乏能量？」

难不成，命是透过伤害神明，来得到类似SP的东西吧？如果不补充能量，命就会像耗尽S P的神明一样消失。

这种假设，确实符合『弑神者』必须持续杀害神明的诅咒。

况且——。

「你的剑完全没有起风呢。」

就我所知，命的武器原形并不是剑。外观虽然很像一把剑，但真正的形态是带有螺旋风势的无形钻头。

不过，现在命手中的武器是一把普通的剑。上面没有螺旋的风势，看上去也缺少恐怖的压迫感。

命很明显地弱化了。

「唉、你这神明总在一些奇怪的事情上特别敏锐。」

听了我的话，命缓缓叹了一口气。她间接承认了我的说词，没有逞强否定。

「我就知道！你缺乏能量对吧！所以……你快死了是吗！」

「嗯嗯，你说的没错。我现在没办法发挥实力，自从被结缘之神动了手脚后……我连砍神明都懒了……」

这次命没有拐弯抹角，而是直截了当地承认了。然而，对于我的最后一个问题，她并没有回答。

「你怎么——」

我本来想骂她，为何在这种状态下挑战咲耶，最后我忍住没有开口。

正因为在这种状态下，她才不得不攻击咲耶。不尽快解决断缘的影响，她就没有未来。就算处于劣势、无法发挥真正实力，她也没有其他选择。

「……命。」

我稍微倒吸了一口气。现在命需要伤害神明获得力量，再不快点她就要死了，既然如此——。

「我知道了，也许我的力量帮不上多少忙。」

既然如此，我也没时间犹豫了。

「咦……？」

我伸手用力握紧命的长剑。

璀璨的光芒从我掌中的伤口涌出，命看得大惊失色。

「呜、呜呜……」

利剑吸走我的力量，我的身体越来越无力，连背部也打起了寒颤。简单讲就是很恶心的感觉，我好想把胃里的东西全吐出来。

这种感觉，我死也不想体验第二次。

不过，如果这是拯救妹妹的必要措施。

「这点、痛苦！」

我是不会犹豫的。

我也不可能会犹豫。

即使全身不断发抖，手掌疼痛不已。

我也绝不放手。

利剑持续吸收力量，我的意识也开始模糊了。说不定，我已经无力放开利剑了。

可是，我并不在意——。

「你……」

命吓得目瞪口呆，硬将利剑抽出我手中。

我一放开利剑，全身承受不住疲劳和虚脱感，整个人跪倒在地。

「你是笨蛋吗？还是你真的想死？」

「我想……应该是前者吧。」

我的确是笨蛋，这两个字很符合我刚才的写照。

用自残的方式帮助命，顶多只有杯水车薪的功效罢了。

获得力量的命，必定会去找咲耶决战，我的举动将导致她们发生冲突。

她们一个是我重要的妹妹，姨个是认真又值得敬重的神明。这么做只会助长她们的仇怨恶化……。

明知如此，我也无法克制自己。

「为什么你要……」

「我想帮助你。」

「我没理由接受你的帮助。」

命斩钉截铁地说道。是啊、她说的没错，无庸置疑。

她不知道我的真面目，自然没理由接受一个陌生神明的帮助。

插图

她一定觉得，这种发展简直莫名其妙。

「我有……帮助你的理由。」

刚才握住刀刃的手掌，发出阵阵的刺痛感。

伤口溢出的光芒逐渐减少，却免不了疼痛和强烈的虚脱感。

「……我有、这样的理由。」

我的意识开始模糊不清，连想起身都办不到。

「什么理由？」

「我有一个妹妹……」

我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也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

朦胧的脑袋，已经连这些都搞不清楚了。

我只是……。

我只是想告诉她，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人认识她，她并不孤独。

她听不懂也没关系，我也不介意用这种拐弯抹角的方式表白，我就是想告诉她。

「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我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她，所以干脆自说自话。

「我并不是纯粹的神明……我是透过『成神之仪』变为神明的人类，我不是天生的神明。」

我是半人半神，既非纯正的天神、也非纯正的人类。

「我……我是个半吊子。身为神明，还帮助『弑神者』的……半吊子……」

我没办法像咲耶那样，表现出一个神明该有的样子。

我也没办法像命那样，敢以人类的身份弑杀所有的神明。

我是个徘徊在两者之间的存在。

然后在不同的场合，我只会随着有明确意志的人起舞。好比现在，我也没决定好该帮助命或咲耶。

说真的，我就是个半吊子。

「为什么，你要在这个时候帮助我？」

「……半吊子的随兴之举罢了。」

我的脑袋越来越模糊了。

我是否和以前一样，依旧无能为力？不、至少比自怨自艾的时候要好多了吧。

到头来，这也是我的自我满足而已。

我真的很希望——自己比小时候、以及和命决战的时候更有长进。

「我现在很感谢你的随兴之举，又欠你一份人情了。」

命叹了一口气，我察觉她往前踏了一步。

「……你要离开了？」

「没错，我有必须回去的地方，也有不想被遗忘的对象。」

是吗。我想这样回应她，却连自己有没有开口都不敢肯定。

「你是神明也好、人类也罢，请你要珍惜自己的妹妹。」

我珍惜的妹妹，为了回到我的身旁，正准备前去和神明战斗。而赐予她力量去战斗的，偏偏又是我。

真是奇妙的因缘际会。

假如这也是所谓的缘份——那未免太讽刺了吧。

被断绝缘份的兄妹，透过砍伤神明得到的力量找回连系。获得力量的命，又要去猎杀结缘之神。

「再见了。」

我感觉到命简短道别后，从我的身旁飞快离去。之后我的意识坠入混沌之中。

+ + 深夜·通往花织神社的路上 + +

「真是个奇怪的神明。」

我一路奔向花织神社，中途稍微叹了一口气。

想不到会有神明自愿被『弑神者』的武器伤害，实在太难以置信了。

为什么他要那样做？我丝毫无法理解他的动机。

不过……。

「他说、妹妹是吗？」

那句话莫名盘据在我的心头。利用『成神之仪』变为神明的人类，为何要说出自己的出身经历，这点我也无法理解。

「嗯……」

我绞尽脑汁，始终得不到一个满意的答案。

为什么他要做那样的事情，这点唯有那个『狐面』神明自己知道。

「唔、对了，刚才是偷看他真面目的好机会呢。」

我有注意到那个神明失去意识。不过我没理由救他，就那样放着不管了。

现在想想，这么做似乎蛮可惜的。

我有点好奇，那张面具下是什么样的面容。

「可是，我以前听说过，假面摔角手被拆下面具是奇耻大辱呢。」

搞不好，对那个『狐面』神明来说，被拆下面具也是莫大的耻辱吧。

平常的我才不会管那么多，一定会凶残地摘下他的面具。

「没办法，谁叫我欠他人情呢。」

我当初缺乏营养累倒时，是他带我回神社的。

刚才，他还不惜自残帮助我。

他总会在我有危难的时候伸出援手。

「很遗憾，只有哥哥才是我的白马王子。」

假如是哥哥风姿飒爽地现身救我，我一定会感动得痛哭流涕吧。

也许我会太过感动，不小心犯傻推倒哥哥。

然后，两个人一起共度春宵……。

「很好，我稍微有精神了。」

至少，我的意志很高昂。

一想到这是那个神明的补给所带来的功效……。

「也罢，就感谢一下那个『狐面』吧。」

对了，我也还没还他饭团的钱呢。

等我顺利砍倒结缘之神，再去还他钱吧。

那间神社一定没什么钱吧。

「好了、这一切都要先砍了结缘之神再说。」

我的力量和体能，并没有恢复最佳状态。我到底能不能打倒那个神明呢？不行，我不可以退缩。这不是能不能办到的问题。

「——而是我非办到不可。」

要活下去，我只能这么做。

断缘是什么招术并不重要，总之我要解除诅咒才有未来。否则等我衰弱病倒——一切就结束了。

「和哥哥结婚以前，我要努力生存下来！」

我立下新的誓言，加速赶往花织神社。

……唔？这种讲法好像和哥哥结婚以后，人生就无关紧要了一样。

「至少，我要和哥哥结婚生子，共同组织幸福的家庭。」

嗯——、感觉还缺了点什么。

我要和哥哥结婚生子，共同组织幸福的家庭。等照顾小孩长大独立后，我要和哥哥一起搬到宁静的地方，好好享受余生。在达成这个目标前，我绝对不能死。

很好，这样就完美了。

「真完美的死法。」

这样的人生，我一定死而无憾。

啊啊、我还忘了一点，陪一群孙子共享天伦，这也很重要呢。

「……呵呵。」

不论遇上什么样的危机和险境。

我只要想着哥哥，心情就会平静下来。

为了和哥哥一起生活，我要度过所有艰难险阻。

哥哥永远是我的力量来源，不论他是否在我身旁、是否还记得我。

——噗通。

刚才吸收的力量在我体内流窜，仿佛也认同我的想法。

「……很好。」

加油，我要努力活下来。

等我回家，要向哥哥说声我回来了，并且紧紧抱住他。

到时候，我大概会喜极而泣吧。哥哥看到我哭说不定会很慌张。

我要活下来，享受这种小小的幸福。

「所以，我必须斩下结缘之神。总有一天——也要把当时的神明。」

我绝对要砍死十年前在事故中见死不救的神明，这样我和哥哥才能真正获得幸福。没有报仇雪恨，我和哥哥是没办法前进的。

「该打起精神了，离目标还很遥远呢。」

我要得到幸福、报仇雪恨。

因此，我不断向前奔走，誓要排除眼前的障碍。

距离目标花织神社——已经不远了。




第四章 结缘之神
每当我回忆懵懂无知的年幼时期，总会想起命和铃的脸庞。过去，我几乎都和她们玩在一起，没有和其他小孩游玩的印象。

我也很清楚，自己从以前交友范围就很狭隘。

尤其，我的家人和命的家人素有深交，我和命无时无刻都在一起。开心的时候、愉快的时候，都有命陪在我身旁。

在我承受难以负荷的悲哀时，命也常伴我左右。

害我们变成孤儿的事故，也无法断绝我和命的牵绊。

十年的光阴，也没办法拆散我们俩兄妹。

只不过，我们之间的牵绊变得更加错综复杂——。

事隔十年重逢，我们各自成了神明和弑神者，分别处于狩猎与被猎的两极。

可是，我们仍像以前一样，一起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

就凭我兵行险着，夺取命的记忆来延续性命。

这就是，我和命的牵绊——因缘。

结果，我却忘了这一切。

遗忘等同于死亡。

不、遗忘也许比死亡更沉重吧。

人死之后还会留下某些东西，遗忘则会抹消所有存在。

我完全遗忘命的存在，甚至无法确认她的形貌。

命存在于这个世界的行迹、意义，全部都消失了。我竟然让这种事情发生了——。

我的身体猛烈一震，意识也强制苏醒了。

「我……啊呜……失去……呜啾……意识……咻咕……了吗……」

不对、这是怎么搞的？我不是恢复意识了吗？为什么我的身体还在摇晃？正确的说法是，为什么我会不由自主地摇晃啊？

「阿信！快醒醒、阿——信——！」

「是你啊！」

我一睁开眼睛，看到铃抓住我的衣领，死命摇晃我的身体。

呜喔喔喔！我的脑袋超摇的！整个世界也在摇啊！而且，铃害我的脑袋不断敲到地板！会痛、会痛、真的会痛啦！

「停！等一、呜哇、我、呀啊啊、已经、呜啾、醒了、噗呜。」

啊啊、又要失去意识了……。抱歉、命，哥哥我到此为止了。我是日本的神明，所以我的葬礼是神道式，而不是佛教式的吧。谁会来替我办理后事呢……？秋叶一定不会帮忙吧。那好吧，只好让害死我的铃负责了。

「哇啊啊啊！对、对不起！」

铃急忙放手，我的后脑受到重力牵引撞上地面。

「呜喔喔喔喔喔！去你的牛顿全家死光光！」

要不是他发现了万有引力，我也不必尝到这样的痛苦啊！

「你、你没事吧？真的没事吗？」

「除了后脑痛到爆炸，没有什么事啦。」

「看、看起来不像没事呢。」

「没有后遗症就没事啦，没问题的。」

「阿信都这么说了，我相信你。」

铃先拉开一段距离，脸上还是难掩担心的神色。

我的背后是冰凉坚硬的地板，代表我刚在这里晕倒了。

手掌上的刺痛感已经消失了。

「那个、你真的没事吗？有没有哪里会痛？」

「安啦。」

顶多只有背部稍微会痛，那也是我躺在地面上的关系吧。这绝不是铃的错，用这种方法催眠自己也是种温柔啊。

我小心翼翼地起身，以免身体有什么不适。我的双脚沉稳地踏在地上，没有虚浮摇晃的感觉。很好，我的身体没问题。

「呃呃、我、我碰巧经过这里，看到阿信倒在地上，才、才会紧张地猛摇阿信！」

「我知道，谢谢你摇醒我啊。」

瞧她紧张的样子，也不知道是在说明还是在辩解。我举起一只手向她道谢。

实际上，如果铃没叫我起来，不晓得我会睡多久。

「对了，铃。我是自己一个人吗？旁边有没有其他人啊……」

「没有啊。我来的时候，阿信就是一个人喔。」

「……这样啊。」

命的目标始终是狩猎咲耶。恢复了少许力量后，她肯定会有所行动。

「我要去找命才行。」

我要先找到命，才能决定是要帮助她、阻止她，或者采取其他办法。

只是，有一点我很坚持，我绝不能让命死去。

「命……？」

听到我自言自语，铃不可思议地歪着脑袋。

「呃呃、那个名字……是之前阿信问过我的名字对吧？」

「嗯、没错。」

「果然……我跟你说，我刚才听到那个名字，脑袋似乎有种刺痛的感觉呢……」

铃困惑地皱起眉头，还轻轻敲了自己的脑袋一下。

「你说……刺痛的感觉？」

之前——我也有同样的症状。

难道——。

「呐、铃！你有想起来了吗！我说的命，她也是你的青梅竹马啊。我们小时候还常常一起玩呢！」

「小……命……？」

铃按住自己的脑袋，似乎在忍耐疼痛。

乐观的期待在我内心持续膨胀。可惜，我天真的期待落空了。

「对不起，阿信……。我不知道那个人耶。」

「是喔。」

这不是铃的错。更何况，现在想起命的事情，对事情也没什么帮助。

可是，我还是忍不住抱持一丝期待。

期待她会找回记忆的天真奇迹。

这样一来，命多少能获得救赎吧。应该说，我必须这样思考才能获得救赎。

「阿信，你很重视那个人吧。」

「……是啊，她是我唯一的家人。」

「这样啊。我的头脑不太好，复杂的事情我不太懂。」

语毕，铃温柔地笑了。

「不过阿信会这么紧张，代表小命是真有其人，而且我忘记了……我想，现在小命的情况很紧急吧。」

「铃，你怎么知道这件事？」

「我很清楚阿信是个温柔的人，我也很信任阿信喔。当然，阿信的中二病一直治不好、还时常逗弄我，有时候我也完全跟不上阿信的话题。」

「……嗯。」

后半段狠狠伤了我的心。算了，现在这不重要啦。

「可是，阿信不像在开玩笑，态度也显得很急迫。所以，我愿意相信你喔。」

「你不记得命……也愿意相信我？」

「嗯，愿意。」

铃很干脆地点点头，仿佛很理所当然似的。

「为什么，你这么信任我啊？」

「嗯——、这么简单的事还要问，还真像阿信的做风呢。」

铃露出困扰的表情，报以一个暧昧的笑容。

「……咦？我说了什么奇怪的事吗？」

「说了啊。不过这也没办法，阿信是中二嘛，中二都不会顾虑别人的想法。」

「呜咕！」

凶残的评语，无情地招呼到我身上。

「我或许有这样的倾向啦，但那是我的精神远比其他人高等的原故……」

「偏偏又喜欢耍帅关心别人，烦恼到后来又没有实际的作为。」

「呜呜呜！」

铃丝毫不理会我的反驳，对我持续施以痛击。我的玻璃心快碎了，超想哭的。

「说真的，阿信平时就该好好表达自我。你在学校总是散发一种『别靠近本大爷』的气场，刻意疏远其他人。你就是没有朋友，才没办法表达自我喔。」

「呜呜……咿呜……咕撕。」

我受不了了，极限了。为什么、我非得在这种场合被呛到崩溃啊？

「啊啊！阿信哭了！对、对不起……」

「算了啦。你……你以后干脆用毒舌当卖点啦……呜呜……」

「呃、呃呃，我想说的是……该怎么说才好呢？」

铃慌张地摇摇手，并且拍拍自己的胸膛说。

「我想说的是，在我面前你可以尽情说出自己想做的事情喔！」

她那突兀的开朗音调，令我惊讶地眨眨眼。

「我想做的事情？」

「嗯。阿信现在想做的事情，我都会全力支持的。」

「……哈哈、那你会实现我的愿望啰？」

「要这样说也行吧。」

我的心中涌现小小的欢喜。

实现别人的愿望是我的工作，也是我唯一的异能。

她却说要实现我这个神明的心愿，真是不知天高地厚的青梅竹马。

「我想帮助命，这是我现在想做的事情。」

「那好，我会努力想起小命的。」

铃听了我的愿望后莞尔一笑，瞬间我右手的『神之印记』开始发热。

「我信任阿信、也想帮助阿信。不过，从刚才我的心里有种忐忑不安的感觉呢。」

「你的心里？」

「好像有人在告诉我，我有一样很重要的东西绝对不可以忘记。」

「该不会，那个重要的东西是指……」

「也许是小命的事情吧。你不是说，她也是我的青梅竹马吗？」

铃先顿了一会，接着她又说。

「所以，我想记起小命的事情。」

铃再次明确说出这个心愿——同时『神之印记』绽放红光，我的右手自然伸向她面前。

啊啊、对了，我完全忘记了，原来奇迹近在咫尺啊。

只要有人许愿，我就可以达成任何事。

我拥有无视任何常理和规范的麻烦能力，前提是要付出代价。

在某些情况下，这是一种能超越任何神明的最强外挂。

「我会实现你的愿望。」

铃是为了我才许愿的，我自然不能向她索取代价。

「代价是——我亲手解除断缘的影响！」

所以，我不得不对付咲耶。一个神明包庇弑神者，就得背负被敌视的风险。

放射的白色闪光集中在我右手上，再从手背流窜到四肢百骸。我的身上充满了清净的气息和力量。

那种感觉很清爽——宛如全身的血液变成了清澈的水源。光芒在我眼前扩散，整个世界看起来似乎变小了。

「现在我是无敌的……大概吧！」

看来，我的能力认为这个代价很划算。

「那我要走了。」

「嗯，我不知道阿信要做什么，但我会替你加油的。」

我向铃挥手道别，随后迈步飞奔。

每踏出一步，周围的景色就被我飞快甩到身后。现在的我应该能轻松超越汽车。

「好好思考一下，命会采取什么行动？」

之前力量不足时，她用的是前往神社偷袭的手段。那么，稍微补充力量后，她又会怎么做呢？

「不对、『弑神者』有察觉神明气息的本事。」

既然如此，待在咲耶身旁远比寻找命更有效率。反正，我也必须和咲耶对峙。所以我该去的地方是——花织神社。

当我一口气冲出住宅区，持续奔向花织神社的时候。

「找到你了！主人啊！主人——啊——！」

秋叶挥舞双臂从天而降。

「喔、怎么了？」

我即时停下脚步，回应秋叶的呼唤。

「你还问我怎么了，我才想问你为何问我怎么了。」

「啊啊、嗯。你先冷静下来，不然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总之，我只听得懂『怎么了』这三个字。

「啊啊、好麻烦！要学忍者耍帅的说话方式好困难喔。学上忍还简单一点，讲个诸行无常就够了。」

忍者和上忍，语感上听起来是不太一样啦，具体来说我分不出差别耶。

「别说废话了，快讲正事。是不是发生什么大事情了？」

「喔、对吼。真受不了，每次和主人讲话，我都会不自觉搞笑，超辛苦的呢。」

「打脸太可怜了，我踹你大腿一脚就好。」

「等等！那样也很痛耶！拜托主人不要家暴啦！我会认真解释的！」

「一开始乖乖回答我不就得了？」

「我怕主人不尽兴啊。」

「也是啦，你要是突然变正经，我也不太习惯。也许我会怀疑你脑子有问题。」

「主人，我的评价是有多差啊！」

「需要我详细说明吗？」

「不、不用了。这么残忍的事情，咲耶小姐来做就够了。」

秋叶落寞地垂下肩膀。自从咲耶登场后，这家伙一直没什么精神，完全被咲耶吃得死死的。

「对了、快点进主题啦，你又要离题了。」

「喔、也对。那就开门见山啰！总之，现在大事不好了！」

秋叶不但跳来跳去，还夸张地摆动身体和手臂。她的反应也太过度了吧？

「咲耶小姐和命小姐开始PK了！」

「这真的很严重啊！干嘛浪费时间耍蠢，这种事要快点告诉我啊！」

「正因为很重要，我才不能马上讲啊，否则主人一定会变成暴冲的火车头。」

秋叶说得也有道理，我就不追究了。

「地点在哪里？」

「是滴，就在前方的花织神社。」

换句话说，我前进的方向是正确的。

「我刚才也察觉到了PK的气息呢，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是说，主人被卷入战斗中竟然没有死啊？」

「对方还我人情啦。」

「是喔，命小姐真是重情义呢。」

「她是我妹妹嘛。」

「哇啊、主人，拜托你不要再多一个妹控属性好吗？你的角色定位整组坏光光了。」

「人类每天都会成长进化啦。你说她们在花织神社是吧？」

「你要过去吗？」

秋叶歪着脖子，表情显得十分不开心。

「我又没有要你跟来，放心吧。」

「了解。你叫我跟来，我也不会理你的，消耗一道令咒也没用喔！」

「不用你讲我也知道啦。」

在这种情况下，秋叶的判断才是正确的。

没有人会自愿踏入神明和弑神者的战场吧。

除了没药医的笨蛋以外。

「掰啦，我得去帮助自己的妹妹。」

「保重嘿……咦、奇怪？主人右手有白光？有人向你许愿是吗？」

「嗯、是铃的愿望。」

「铃……呃、是那个巨乳青梅竹马？」

秋叶不可思议地歪着头问道。

「是啊，怎么了吗？」

「嗯——。她许了什么愿望？」

「她说，想要记起命。」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

秋叶不断点头称是。

「你是哪根筋不对劲了？」

「没事。唉、这也算是一种缘份吧。」

「不要说一些只有自己懂的事情啦，恶心死了。」

「嗯——、现在也没时间说明了，主人就别问了吧。我再告诉主人另一个消息。」

秋叶伸出食指比向我。

「主人要是有探究真相的觉悟，就去拜访铃小姐吧。」

「你要我拜访铃？」

为什么要拜访铃？所谓的真相又是怎么一回事……。

秋叶莫名其妙的一番话，令我大为不解。

「我也说过了，现在没有时间解释！主人，我劝你最好快一点喔。」

「……也对。」

「况且，介入两强纷争的主人，不一定能好手好脚回来嘛。啊哈哈哈。」

喂、笑点在哪里啦？还笑得超级灿烂，有够欠打的！

「反正啊，主人。不要做些优柔寡断的半吊子行为喔。」

秋叶开朗的话语，戳中了我内心的痛处。

那一天——自从我和命对决以来，我在秋叶眼中是个优柔寡断的人吗？

「我要是太优柔寡断，再麻烦你打我屁股吧。」

我回应秋叶后用力蹬地，再次以疾风的速度冲向目的地。

「我没有S的癖好，请容我拒绝这个要求喔——！」

后方传来秋叶的回答，我露出淡淡的苦笑。

之后，我一股脑地冲向花织神社。

◆ ◆ 花织神社·深夜 ◆ ◆

等我到达神社境内，那里早已化为战场。

命和咲耶互相攻击，四周卷起阵阵烈风，淡红色的闪光交错飞舞。

双方拥有可爱的外表，发挥出来的破坏力却堪称惊天动地。地面的白色珠石乱成一片，大殿的墙壁和地面也有巨大的破洞。

这场战斗结束后，神社还有办法恢复原状吗？相信任何人看到现在的光景，都会有这样的疑问。

这就是神明和弑神者的战斗？头一次在客观的立场观战，我才知道有多可怕。

「………这根本是少年漫画吧。」

在我有感而发时，如火如荼的战斗仍在持续进行。

「你跑不掉的！」

咲耶架起和弓射击。散发淡红光芒的箭矢，在空中分散成数十支围攻对手。

不过——。

「弹幕太薄了。」

命架起烈风钻头冲进淡红箭雨中，以最短的距离杀向咲耶。

「真是不要命的打法！」

咲耶抢在钻头杀来之前，迅速跳上空中。

「你再怎么跑，也躲不过我的攻击。」

命也纵身跳向咲耶，在空中摆出水平的攻击架势。

「你似乎恢复了些许力量……这么说来，你斩杀神明了对吧？」

「你错了，是一位热心公益的超M神明奉献给我的。」

命挥剑扫开迎击的淡红色光芒，周围卷起爆风。

咲耶凌风一蹬，飞退一大段距离。

「………少年漫画喔。」

这一连串的光景，又带给我同样夸张的感想。

咲耶有本事和命正面对决，和我这种只能逃跑的完全不同。

也正因为如此，这场战斗非得有一方完全败北才会停下来。而最有可能败北的，就是无法使出全力的命……。

「不好意思，我必须打断你们了！」

我要介入她们的纷争改变状况，才能得到我期盼的结果。于是等她们降落地面对峙，我冲向她们二人之间。

「「……啊。」」

同一时间，命和咲耶齐声惊叫。

「……咦？」

冲击波和光箭同时朝我飞来。

「呀啊啊啊啊啊！？」

华丽闪躲？帅气格挡？用屁股想也知道不可能啊！

我连滚带爬，勉强躲过她们的夹击！

我也太会挑时机乱入了吧？

「是你啊，你果然急着投胎嘛。」

「突、突然跑出来是很危险的，八坂大人！」

这次她们连说话的时机都一样，我听了她们的话以后从地上站起来。

「呃、刚才那不是我的错。应该是时机和运气的问题，人生在世难免有这种事嘛！」

该死，我现在超矬的，真的矬到不行啊。

算、算了，没差啦。能成功介入她们的战斗就好。

「咦？啊、说、说得也是呢。我偶尔也会碰上这样的情况。」

这时候还愿意替我说话，咲耶实在是个大好人啊。所以，接下来要和她对峙，令我感到既无奈又痛心。

咲耶很高兴多了一个认真的后进，结果我却辜负了她的期待。

「这下子情势逆转了，『弑神者』。怎么，你又要夹着尾巴逃跑了吗？」

「…………」

咲耶浮现胜券在握的笑容，命则沉默以对。

我在她们中间缓缓深呼吸。

「抱歉、咲耶，我没办法帮助你。」

「嗯、我知道。我们一起驱逐『弑神者』吧……咦？」

咲耶水亮的大眼睛，疑惑地眨了两下。

我强忍着内心的罪恶感，转身面对咲耶。

「我要帮助『弑神者』——帮助命。」

至今充满热血战意的空间，回荡着沉默的气息。

我明确地选择了立场。这么一来，我就成了帮助弑神者、对神明发动攻击的异端神。

可是我要贯彻自己最想做的事情。我并不后悔做出选择，甚至还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不劳你费心。」

「喔哇！？」

我的背后传来一阵刺痛感。

回头一看，命偷偷走近我，还拿剑轻轻戳我的背部。

「喂、什么叫不劳我费心啊？」

「我不需要你帮忙。」

「啊啊啊啊！不要拿剑戳我啦！」

我都叫她住手了，她还是用剑死命戳我。

是不会痛啦，不过蛮痒的，她的力量拿捏也太巧妙了吧！

「为、为什么？您没道理帮助『弑神者』不是吗！」

「也对，难不成你爱上我了？」

戳戳。

「不是啦！现、现在是很正经的场面，拜托你不要再拿剑戳我了！」

「你说得也有道理，那好吧。」

我动用所有魄力拜托命住手，她终于没再拿剑戳我了。命也太不懂得看场合了……这种我行我素的态度，大概是她和神明对决时必要的心理建设吧。身为她的大哥，我只能用这种讲法安慰自己了。

「我有帮助命的理由，一个非常重要的理由。」

接下来，就是关键时刻了。我伸手握住脸上的狐狸面具——脑中却浮现某种异样感。

那是一种，有什么事不太对劲的莫名预感。

不过，现在没空理会这件事了。我打算无视小小的疑惑，继续勇往直前。

「非常重要的理由……？」

「是啊，刚才我说过，我曾经是个人类。」

之前我的真面目被命发现，差点在学校被她砍死。

那时候，命哭着说她不想杀我，如果这份心意是真的——。

我们要是能理解对方的目的和理念，说不定就能回避互相残杀的命运。

「我也说过，我有一个妹妹。」

我不该一时冲动，利用消除记忆的手段来逃避现实。

而是该用尽所有手段，掌握奇迹般的快乐结局。

现在，我要下定决心尽情展现自我。

我稍微深呼吸一口气——。

「没有什么理由，比帮助妹妹更重要了。」

我主动摘下了狐狸面具。

「……咦？怎、怎么会……难不成你……」

看到我的真面目，命踉跄后退。

她的嘴唇颤抖，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事实。

这是我第二次……让她露出如此惊讶的表情、说出如此惊讶的话语。然而，这些反应将在今天结束了。

插图

「哥……哥哥……？」

命好不容易才挤出这句话。

「对不起啊，一直瞒着你这件事。」

对不起，过去我骗了你。

若在平时，我会抚摸命的脑袋来安慰她，可是我没有这样做。现在被我摸摸头，也只会产生反效果吧。

等这一切结束后，等命接受现实——接受我以后再安慰她吧。

「这、这是怎么一回事！神明和『弑神者』是兄妹……？我、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奇特的因缘！」

咲耶轻捧脸颊，发出了几近尖叫的声音。

也难怪啦，没看过这么夸张的因缘也很正常。毕竟，我们的状况太脱离常理了。

咲耶的反应很混乱。现场充斥着惊惧疑惑，早已没有一丝战斗的气息。

唯有这一瞬间，我才拥有致胜的契机！

「咲耶，恕我失礼了！」

我趁咲耶混乱之际采取行动。

上次和命决战时，我很清楚自己没有战斗的能力。

咲耶有本事和命一战，虽说命不在最佳状态，但咲耶的战力也不是我能对抗的。

换句话说，正面对决是最愚蠢的做法。

「为了拯救我的妹妹！为了达成铃祈求的愿望！」

这才是我真正的目标，我没必要赢过咲耶。

因此我没打算来个热血一战，我只要制造出趁虚而入机会的就够了。

生性认真严谨的咲耶，不擅长应付突如其来的变故。例如，她偷窥我的房间被抓包、或是命使用烟雾弹时，就被吓得动弹不得、破绽百出。

相反的，在这一刻——她极为惊讶的这一刻，我是有胜算的！

「现在，打破命身上的诅咒吧！」

我的右手背发出白光，呼应我的呐喊。

「呜、呜……啊啊……！」

被白光照射的咲耶，略微痛苦地缩起身子，身上还浮现淡红色的光芒。

我的直觉——不、神明的本能告诉我，那是断缘的力量来源。

「粉碎吧！」

我放声一喊，右手伸向咲耶胸口。当我接触到红光的瞬间，手掌直接陷入咲耶胸中。

「嗯、嗯嗯！啊……啊、啊啊！」

咲耶的身体剧烈后仰，我的指尖碰到了某种东西。

想必，那就是断缘的根源之力吧。

我毫不犹豫地扯出那样东西！

「呜、嗯、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使劲一拉，拉出一颗淡红色的光球。我捏碎那颗光球，四周回荡咲耶的尖叫声和强烈的白色闪光。

我感觉到一股强烈的力量，流进我的身体里。

「啊……这是……」

我捏碎的淡红色光芒，在白色闪光中化为无数光线，射入命的身体里面。

「我……失去的……东西……」

命吸收所有的光芒，白色的闪光也消失了——。

我站在摧枯拉朽的神社境内——命和咲耶当场瘫坐在地上。

我达成了所有的愿望，完成了自己想做的事情。我的内心浮现这种充足感。

「真是、太乱来了……」

坐在地上的咲耶茫然低语。

是啊、的确如此，这样太乱来了。我不但帮助弑神者，还强行破坏了咲耶的力量，这种事情是不被允许的。

「我的身体被您乱来了！」

「咦咦咦咦咦咦咦！？」

重点错！我惊讶地大叫，内心忍不住吐嘈。

「您硬是插进我身体里，还在我体内胡乱翻搅一通！」

「你的遣词用字有病喔！」

「我又没有说错！」

咲耶坐在地上捣住颜面，拼命害羞地甩着头。

「您没经过我同意，就擅自夺走我最重要的东西！我、我的身体被您玷污，再也找不回往日的纯洁了！」

「呃呃、你的意思是，我夺走了你体内的断缘之力，你是想表达这件事吧！」

嗯、我说的应该才是正确的吧……。照她那种讲法，感觉好像我做了什么很糟糕的事情一样。

「哥哥……我都不知道，原来你爱上鬼畜的调教玩法了……」

命晃着身子，似乎也大受打击。

「不过……如果哥哥喜欢这样玩，我也愿意接受喔，羞。」

「OK、我懂了。请你先冷静点吧，命。」

「也不知道这种事情能否做为补偿……哥哥、请你尽情享用我的身体吧。」

「没人在用这种事补偿的啦，拜托你别闹了！」

命的言行一如往常，我不太能接受自己对这种态度感到怀念和安心啊。

「那么，我该如何补偿哥哥呢？我三番两次对哥哥说些过份的事情，甚至还想杀掉哥哥……」

「……命。」

我完成了自己想做的事情，获得了很大的满足感。可是，这一切对命来说太过唐突了，她根本不可能马上接受。她会觉得烦闷、苦恼也是理所当然的。

那么，我现在能做的是……。

「命，我们晚点再好好谈谈吧。现在让我聆听你的想法。包括你的烦恼、痛苦、困惑，全部都告诉我吧。」

「哥哥……」

「我也会坦白一切的。包括我为何当上神明、以及我当上神明的目的。而且，我会接纳你的一切，命。」

「……是。」

我抚摸着命的脑袋，她也轻轻地点头。

以前，我们只懂得感情用事，不会排解内心的困惑和混乱，思考方式也被神明和弑神者的立场局限住了。

其实我们真正需要的，是两兄妹促膝长谈的时间。

能注意到这点，也不枉我和命冲突对峙了。

「那么、哥哥，有件事我想趁现在问清楚。」

「什么事？」

「哥哥，病娇你也吃得下去吗？」

「…………嗯？」

这哪招？为什么命要问我这个，我完全无法理解耶？

「如果吃得下去，那哥哥应该很喜欢我过去的种种暴行吧？要真是这样，我也比较不会那么愧疚。」

「呃呃、我想想喔。这种的，我不太能接受耶。」

我说什么也不能妥协啊，否则命一定会踏上病娇路线的。做人家大哥的，有义务阻止妹妹行差踏错。

「信辉大人……我也想问您一件事。」

我和命交谈的过程中，咲耶也逐渐恢复冷静了。她静静地呼唤我的名字。

至于她为什么改变称呼方式，这我就不计较了。

「您要怎么负起责任呢？」

「…………咦？」

「您单方面地玩弄我、还夺走我重要的东西，您要怎么负起这个责任呢！」

「咦、啊、这个、呃呃……」

「我的身体被信辉大人玷污了……请您负起责任，娶我为妻吧！」

「咦咦咦咦咦咦咦咦！？」

糗了，我没想到会变成这样啊。要我娶她为妻？意思是我们必须结婚！？靠，她一下子提出这种要求，我要怎么回应才好啊！

「哥哥，我觉得直接杀掉她一劳永逸比较好喔。」

「我没在跟你说话，外人请闭嘴。」

「喔？你是说，哥哥不惜赌上一切守护的可爱妹妹是外人吗？」

「没错，信辉大人实际宠幸的人是我。你敢多嘴，下次我射穿的就不是你的缘份，而是你的脑袋啰？」

哇啊、这什么情况？好可怕。我夹在她们中间，几乎可以嗅到浓厚的火药味了。

这是爱情喜剧里常有的桥段是吧？原来修罗场有这么恐怖喔？那些爱情喜剧的主角也太了不起了，他们受得了这种情况？他们的神经线比钢筋还大条啊，从今以后我再也不敢小看爱情喜剧的主角了。

「总、总之，你们先冷静下来吧？」

呃呃、对了，这时候要先仲裁调停是吧？不然她们万一抄家伙对砍，我的努力就全部白费了。

「命，你就别想再杀害咲耶了。咲耶，你也别对付命了。」

「哥哥的指示，我自当遵从。你就好好感谢哥哥的慈悲心吧，呸！」

「呵呵，会叫的狗不会咬人啊。是你要感谢信辉大人才对。」

「你和哥哥纯粹是肉体关系罢了，说穿了就是一时的意乱情迷。我深信哥哥最后还是会回到我身边的。」

「唉呀、你的从容气度跑哪去了？你自己也很清楚，已有肌肤之亲的我处于优势对吧？有自觉是一件好事啊。」

说真的，她们能不能好好相处啊？唉、也罢，要神明和弑神者和平相处，也许是太强人所难了。

「对了对了。信辉大人，你愿意负起责任对吧？」

「啊、啊啊，也是啦。不过，你要我马上负责是困难了点……具体方法我也还没想到，可否晚点再说呢？」

「没问题，只要信辉大人有意负责就行了。毕竟我是个很有修养的女人嘛。」

「啊——、嗯，是啊。」

真正有修养的女人，就不要挑衅命好吗？算了，反正我说了也没用。

好累，我有种想死的冲动。

「在结婚之前，我会在自己的神社工作，顺便帮助信辉大人的。」

「这样啊，那真是太感谢了。因为我得赚取大量的SP，来达成我的目的。」

「赚取SP？信辉大人的目的是什么呢？」

「哥哥如此大器，一定是很不得了的伟大志向，而且是足以改变世界的志向。」

「哼、别说笑了，就凭你根本不可能理解信辉大人的深谋远虑。」

「我和哥哥的交情，比你更加深厚绵长。」

「人与人之间的牵绊看重的是密度和深度，而不是长度喔。我和信辉大人共度了一段强烈而浓密的时光，要说是夫妻也绝不为过。」

「跑龙套的母猪角嚣张什么。」

「唉呀呀、你想当女主角是不是缺了点什么？例如胸部或臀部的魅力之类的。」

「唔唔唔唔唔！」

「呣呣呣呣呣！」

呃、那个，你们就不能好好对谈吗？是说，这样看起来也挺像欢喜冤家的。

好啦，反正命也蛮快活的，就让她们打打闹闹吧。嗯、为了我的精神安定着想，还是眼不见为净。

「那个，我可以说出自己的目的了吗？」

「啊啊、也对，请您为我说明吧。」

「哥哥，请说给我听。未来和你两人三脚共度人生的我，才有资格听你说。」

「两人三脚？加上尚未出世的孩子，我和信辉大人是三人四脚呢！」

「我和哥哥会生出一堆孩子来组成足球队！」

「我会一视同仁告诉你们的。这样总行了吧！这样总行了吧！」

她们同时逼问我，我都不知道该讲什么了。

话说回来，我一点也不开心……明明是爱情喜剧的发展，我却一点也不开心啊……。

「呃、我的目的是……」

「「请说！」」

二人齐声回应不说，还用充满期待的眼神看着我。怎么只有这种时候，她们才会这么团结啊？

……我不好意思开口。不对、这要我怎么开口啊？现在的气氛是怎样？她们对我的期待也太高了吧？我可以感受到四周充斥无形的压力。

「呃呃、那个，我的目的是……」

「「请说！」」

……加油啊，信辉哥。

「我的目的是支配神明，我要统领那些忘记拯救人类的旧有神明，改革众神的意识就是我的最终目标。」

我终于明确说出自己的意志了。我在说出这番话时内心激动不已，最后还不自觉地握起了拳头。

插图

「现在的众神太堕落了！还有kamitter是什么鬼啊！平时无所事事，就只会吸收人类的娱乐文化！反正讨论版战到天翻地覆他们也不痛不痒吧！一群愚蠢乡民！」

我的热情升至顶点，我很清楚自己最后情绪失控了。

不过，我实在停不下来。那些天神看我菜比八，就死命想钓我上钩！世界知名的堂堂主神这么呛要死喔！

「原来如此！您的想法太了不起了，信辉大人！」

咲耶双手交握，用一种崇拜的眼神仰望着我。

「我也深有同感呢。现在的众神太放纵了！言行举止和生活态度都太差劲了！」

「喔喔、你能了解我的感受吗……咲耶……！」

「是的，就是没有人敢挑战他们，那些主神才会越来越嚣张！我也觉得好气愤！」

啊啊、对了，咲耶也被他们呛过是吧？所以她才会来对付命。

「我完全赞同您的想法！信辉大人，请您颠覆那些神明，给他们一点颜色瞧瞧吧！身为您的妻子，我会尽全力支持您的！」

「唔唔！我也赞同哥哥的意见！哥哥根本是人中龙凤，超越人类立于众神顶点也没什么好奇怪的。不对、除了哥哥没人有资格立于顶点！身为哥哥的爱妻，我会帮忙歼灭所有反抗的神明！」

「唉呀呀，还歼灭呢。什么事情都想用武力解决，也太野蛮了吧。你的脑子是摆好看的吗？」

「你明明是神明，却轻易背叛同志，也太轻浮随便了吧？像你这种无情无义的婊子，配得上哥哥吗？」

嗯、命。你这句话也骂到哥哥啰，哥哥的心快碎了呢。

「唔唔唔！」

「呣呣呣！」

「你们对呛要适可而止啊。」

互相抬杠是没什么关系啦，只是你们把我捧得太高了吧？

我不介意夸赞自己优秀，为什么被别人夸赞就会浑身不自在呢？奇怪了。

「信辉大人都开口了，我就先退一步吧。」

「不不、是我先退一步。」

「是我先退一步！」

「是我先！」

「那好，我们各自退一步，来握手言和吧！」

「好啊、没问题！请务必来握个手！」

她们表面上笑盈盈地握手言和。是的，表面上……实际上气氛超凝重、超恐怖的。我甚至还能听到火焰燃烧的声音耶。

「呃呃，既然你们和解了，咲耶啊。」

「是！」

「命的事情，能否暂时交给我处理呢？」

「说得也是。如果她愿意接受信辉大人看管，从此低着脑袋走路、夹着尾巴做人，我也没有意见。反之，她若敢再胡作非为，下次我会确实打倒她。」

「我现在补足了哥哥的爱意，就凭你有办法打倒我？」

「啥？信辉大人的爱意？我看是用妄想补足你的贫乳还差不多吧？」

「啥啊？可悲的女人，全身上下只有脂肪比我强。这样很值得骄傲是吗？那就来欢呼一下啊？耶、我脂肪超多的呢！来喊啊。」

「你找打！？」

「单挑啊！？」

她们越来越像乡下的小混混了。

是说，这种修罗场我要是能一笑置之，以后任何事我都能迎刃而解吧？

「也罢，就这么办吧……」

这样的结局是我始料未及的，但命身上的断缘诅咒也解除了，算得上诸事顺利吧。

至于弑神者的诅咒，我时常分点力量给她就行了。

还有什么要思考的事情呢……。

「啊啊、对了——」

秋叶那家伙说，等我有知道真相的觉悟就去寻找铃。

真受不了她，又故意讲一些启人疑宝的事情。

「……嗯？」

我的脑中，再次浮现某种异样感。

刚才我拿下狐狸面具时，也有相同的感觉。

铃——狐狸面具——。

这两者有什么关联吗……？

「啊——」

我只有在命的面前自曝身份时，才摘下脸上的狐狸面具。

和铃见面时，狐狸面具还戴在我的脸上。

不对，正确来说——。

没有强烈灵力的人，无法看到变成神明型态的我。那么——。那时候，铃不可能看到我才对。

这下问题来了，当时和我见面的究竟是谁？

那个人真的是铃吗？还是某种陌生的存在？

「铃！」

我焦急得坐立难安，急忙迈步狂奔。

「哥哥！？」

「信辉大人，您要去哪里！」

我一口气跳下石阶，无暇理会背后传来的呼唤。

『真相』——秋叶告诉我的这个字眼，一直在我脑中回荡。




第五章 十年光阴
◆ ◆ 榊市住宅区·深夜 ◆ ◆

我顺着来神社的道路，回到了恬静的住宅区。

这里是我刚才和铃见面的地方，所以我才会跑回这里找人。问题是，铃不见得还待在这个地方。

可惜我也没其他主意了，只好抱着一丝希望停下脚步观看四周。

「铃……！铃！！」

我的呼喊没有回应，四周连一点声音都没有。铃已经离开这里了吗？

「呼、总算追上哥哥了。」

在我环顾四周时，命也追上来了。她来到我身旁调整呼吸，之后仰望着我说。

「哥哥，你怎么突然跑来这里？我叫你也没有回应，我很担心呢。」

「抱歉，害你担心了。对了，你已经可以活动了吗？」

断缘造成的消耗还没恢复，她就急着追上我……。

「没问题的。我宁可动动身子，也不想和那个结缘之神待在一起。」

「啊——……」

她们独处的话，势必会进行一些无谓的争执啊。如果没有人负责吐嘈或调停，她们肯定会吵得不可开交。

「那好，麻烦你在能力许可的范围内帮助我吧。」

「是、我知道了。我该做什么才好呢？要我用青春的肉体，平息哥哥凶猛的御灵也不是问题喔。」

啊——、嗯。命也太有精神了，很难想像她在得到我的力量之前还病恹恹的呢。

也好啦，她这么有精神我也安心了。

「拜托一下，不要学咲耶讲这种话啦。」

「唔唔，我才不像那个满脑子桃花的女人。对清纯派的我来说，这是很严重的事情。」

「你刚才的发言，已经非常严重了吧？」

「我的发言是出自纯爱，所以没有问题。和那个满脑桃花的女人相像，才是真正严重的问题。」

「……这样啊。」

也是啦，被说成不共载天的对象，会不开心也是正常的。

「先不说这个了，你也帮忙找铃吧。」

「找铃姊？」

「嗯，我去花织神社前，在这里遇到了铃……现在回想起来，情况有点不对劲。」

「我知道了，我会帮忙寻找的。」

命拍着自己的胸口挂保证。

「哥哥在这里碰到铃姊也蛮奇怪的，她家并不在这一带啊。」

「！对啊，我怎么连这么简单的问题都没发现？」

当时，铃说她是碰巧经过的。谁会在这种时间，碰巧经过离自家很远的地方？这根本不可能啊。

可恶，我太大意了。那时候的我出了什么毛病啊？

「哥哥，你担心铃姊出什么事情吗？」

「很有这个可能。」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仿佛我认识的家伙都被引来花织神社附近，逐一等我解决她们的问题似的。

简直就像层层交叠的布匹一样混乱啊。

这也是因缘交错是吗？或许，我不该随便碰触这些问题吧？

不过，我不出手的话，命也没办法获得帮助。事到如今烦恼也没意义了。

现在要先思考铃的事情。

「喂——、铃！你在这里吗！」

我的呼喊仍然没有回应。

深夜的住宅区，安静得令人毛骨悚然。感觉有人躲在四周的黑暗中偷看我们——我的脑海里浮现这种不吉利的光景。

我拼命观察四周，想甩开脑中的影像。

还是找不到铃的身影——。

「哥哥！」

听到命的声音，我赶紧回过头。

「你快看那里！」

我望向命指示的地方，发现有人站在电线杆后面。

在我找到那个人影时，对方也摆动身子迈步前进，不晓得要走去哪里。我稍微瞄到了对方的侧脸，那个人长得有点像铃。

「我们追，命！」

「是！」

我和命一起追赶人影。神明和弑神者的体能异于常人，我们要追上漫步前行的对象并不困难。

照理说本该如此。

「——怪了。」

人影拐入转角，我们也跟着跑进转角。没想到，那个人影一眨眼功夫，已经跑到下一个转角了。

我们连忙追上去，同样的情况又再度上演。

不管我们如何追赶，始终无法缩短彼此的距离。

人影晃晃悠悠地走在我们前面，犹如在带领我们一样。

「跑了这么久，竟然还追不到……」

「这是不可能的事情。」

「命，那个人会不会是神明啊？」

说不定那个人影不是铃，而是扮成铃的神明吧？

听完我的推论，命沉思片刻后摇摇头说。

「那不是神明，我没感觉到神明的气息和味道。」

「是吗……」

命说那不是神明。不过，对方怎么看也不像人类，那到底是什么？

「真受不了，又不是在拍三流的恐怖片。」

如果真是恐怖片，被追赶的应该是我们才对吧？话说回来，对方根本是在引诱我们。

「恐怖片……」

命小声地嘀咕道。

「哥哥.那个该不会是幽灵吧？」

「……我可不敢这样想。」

万一，那是幻化成铃的幽灵，那么秋叶说的真相是——。

这种事情，我连想都不敢想。

「说、说得也是，我们不应该思考这种事。」

「啊啊、唯有这点是不能妥协的，我可不希望这种事发生。」

「我、我也有同感！首先，幽灵这种东西，不可能存在这世界上！」

「……嗯？」

「那种东西，只存在虚构的故事中！现实中不可能存在的！」

「呃、命……你是不是……」

「没事！我才不怕……我才不怕幽灵呢！」

啊啊、这样啊。命很怕幽灵是吧？

一个能若无其事狩猎神明的人，居然会害怕幽灵，这是不是哪里怪怪的？从普通人的角度来看，神明和幽灵也没什么差别吧。

严格来讲，我们这些神明和弑神者也是很非科学的虚幻存在。说穿了，我们也算是幽灵的伙伴啊。

也罢，怕鬼的反应还能当作可爱的萌点，这也没啥好计较的。

「……呼。」

多亏我在内心接连吐嘈，心情也变得出奇冷静。浑身的焦躁也随着叹息排出体外。

我的心情也没那么沉重了。

「谢了，命。」

「不会不会。知道哥哥是幽灵否定派，我也安心了。」

嗯？奇怪？命好像误会了。她是什么意思啊？

啊——、难不成，命以为我在感谢她否定幽灵的存在吗？

这还真是逗趣的误会啊。算了，这点小事没什么好澄清的啦。

命误以为那是幽灵，所以才会产生这样的误解。从这个角度来思考，其实也是个可爱的误会嘛。

「幽灵不可能存在，超脱科学的东西不可能存在世界上。」

「是啊，说得有道理。」

「同理，结缘之神也不存在。」

「……啥？」

「根据上述推论，只有身为人类的我，才适合和哥哥共结连理。」

啊——、嗯。命真的误会了吗？她是想搞置入性行销，才故意装成误会的样子吧？

嗯……没差，现在思考复杂的事情也没意义。

闲话休提，在我们跑过无数次转角后，来到了住宅区的外围。

那个人影跑哪去了……？

「嗯？哥哥，你看那里。」

我顺着命说的方向望去，人影走进了荒芜的空地。

「这里就是终点吗？」

「大概是这么回事吧？」

对方在住宅区里打转，就为了把我们带来这里吗？也太大费周章了吧。

「既然都来了，不进去也说不过去嘛。」

「没错，幽灵什么的不过是杯弓蛇影。我会证明那个人影不是幽灵。」

「命，你真可靠呢，那就交给你啰。」

「我会不惜一切守护哥哥的。」

命按住自己的左胸口，如同在献上她的誓言。

她的举止带给我一股安心感，我也放松地叹了一口气。

「好、那我们走吧，命。」

「是。」

我们并肩走进空地里。

荒芜的土地上，长了不知名的杂草。空地的一隅，随意弃置了龟裂的老旧水泥管。这片远离住宅区的空地，就像一个被众人遗忘的空白地带。

说到遗忘，又出现奇妙的巧合了。

有个人影站在空地中央，等待我们前来。

对方是——。

「铃……」

的确是铃没错。

铃的双眼直视着我，她果然看得到我。这本来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铃，你究竟怎么了？」

「…………」

对于我的疑问，铃没有任何的反应。她默默地站在原地，一直盯着我和命。

「铃姊，你怎么了吗？你的样子似乎怪怪的……」

「…………」

铃同样没有回答这句话。

感觉像在和人偶说话一样，怪里怪气的。

「命，不要随便靠近铃。」

我提醒命提高警觉，命也看了我一眼。

「铃没有任何灵力，照理说她看不到现在的我。不过，那个铃一直盯着我。」

我在前往花织神社前碰到了铃，铃也清楚看到了我的形体。从那个时候，就已经发生超越常理的现象了。

可是，当时的铃可以好好谈话，性格也没有变化。

而今在我面前的铃，明显有些古怪。

「老实说，我不知道铃现在究竟怎么了。」

「所以，你才叫我不要随便靠近她吗？我了解了，只是这样一来……」

命眯起眼睛歪着脖子，若有所思地盯着铃。

「该、该该、该不会……铃姊、被、被恶灵附身了、是、是吗？」

靠、这下糗了！面对这个困境，命竟然还派不上用场！

「我是不希望发生这种事啦。」

「意思是……有这个可能对吧……」

命的斗志越来越薄弱了，看来我得做好独自奋战的心理准备。

我深吸一口气做好心理准备，喉头还是紧张地打颤。

假如铃失去意识，现在控制她的人是谁……。

「你……是谁……？」

我用颤抖的声音寻问对方。

「…………」

对方始终沉默以对。四周充满沉重的寂静，我的耳朵也越来越不自在。不晓得隔了多久，铃慢慢伸手捂住自己的脸庞。

瞧她的动作似乎很感慨，嘴角还带有嘲讽意味的微笑。

「——原来如此。」

铃的嘴唇缓缓动了一下，她的口中发出我从没听过的声音。

那是低沉、又有磁性的男性嗓音。

我的身体顿时抖了一下。

铃被那个声音的主人控制了吗？

「——我也被因缘缠扰了是吗？」

男子再度开口的瞬间，铃的身体瘫坐在地上，活像一尊断线的人偶。

「想不到，我现身的时刻来临了。」

铃瘫坐在地上，她的背后飘起白色的光芒。

最初那道光芒和拳头差不多大，之后逐渐膨胀到人类的大小。

缠绕白光的人影，出现在铃的身后。

「——咦！」

我的心跳猛然加速。

这个人影，我曾经看过。

「哥、哥哥……那是！」

命惊讶得嘴唇发抖，她也看过那道人影。

无论过了多少年，我们也绝不会遗忘过去的记忆。

插图

当时的光景，不断在我们的脑海里重现。

因此，不管经过多久的时间，我和命也绝不会认错那个身影。

——这家伙是。

「你是……」

我的头部隐隐作痛。

过去的光景再次浮上心头。

十年前的惨剧，在脑中一闪而过。

翻覆的汽车。

四溢的鲜血。

燃烧的火焰。

焦灼皮肤的热度。

骨折的痛楚。

我在地狱般的狂乱中，看到了这道白光。

「你是十年前……那时候的神明！」

年幼的我，曾经伸手祈求这道白光的协助。

结果——对方并没有回应。

那个神明抛弃我们远走高飞。现在，他却出现在我的面前。

「孩子，你们说得对。」

白色人影张开双手，毫不犹豫地承认了。

「是吗……真的是这样吗？」

我的心跳越来越快，加速运行的血液全部集中到我的头部。

我握紧拳头、气得咬牙切齿。

没想到会在这种地方碰面。不过，我可不会放过这次机会。现在就来清算我们长达十年的恩怨吧！

烈火般的冲动杀意，逐渐支配我的意识。

——这时，刺痛感又来了。

我的意识闪现一阵微弱的异样感。

……怎么了？为什么会这样？有哪里不对劲吗？

「你竟敢……出现在我们面前。」

命六神无主地踏出一步。

她用力握住剑柄，剑柄发出几近崩裂的声音。

我没理由阻止命，毕竟我也同样报仇心切。可是，我总觉得有什么古怪。

不去计较这点小事也无所谓——然而，我之前就是无视了细微的异样感，才没有发现命的存在。

那么，我该好好正视这股异样感才对。

「你在十年前……玩弄我们还不满足……」

眼下的确有不对劲的地方。

想必是我们难以注意到的细节。

秋叶提到了真相这个字眼。换言之，冲动行事可能无法得知真相。看来得先忍下这口气，冷静下来思考了！

「现在还对铃姊出手——」

没错，铃刚才应该是被这个神明控制的。

理由是什么？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另外……我记得，在追逐铃的过程中……。

「等等、命！」

命正要踏出一步，我握住她的手阻止她。

「……怎么了，哥哥。」

「我想先确认一件事，一件事就好。」

也许这么做没有意义，搞不好纯粹是我多心或误判。

不过，等确认后再斩杀对方也还不迟。

「你有感觉到，这家伙身上有神明的气息吗？」

命听了这句话，惊讶地睁大眼睛。

我们在追逐铃的时候，命说对方没有神明的气息。

倘若这家伙是控制铃的元凶，那一定会有什么蛛丝马迹才对。没有人可以不留气息地操纵别人吧？

「请……请稍待片刻……」

命抽动鼻子嗅了两下。

难不成——难不成真的如我所料？

「……没有……对方没有神明的气息和味道。」

「是吗……」

我就知道，这就是我察觉有异的地方。

这阵子发生太多不可能发生的事情，我差点就漏掉这个线索了。

「哥哥……没有气息又怎么了！那家伙无疑是我们十年前看到的神明！」

「没错，当时他应该是个货真价实的神明。」

仔细观察就会发现，眼前的白色人影没有神圣的气息。纯粹是一道会发出白色光芒的人影而已。

十年前看到他的时候，我们自然有一种想要依靠他的心情。当然，这可能也和我们当时年幼有关。

比起十年前——现在的他简直判若两人。

「换句话说，这家伙出了什么事情。这十年来他遇上了某些问题，才会附在铃身上。」

不晓得这是不是了解真相的关键？

「命，我这几天忽略了许多细微的异样感。因此，我不想忽略目前感受到的问题。我知道这样很自私，但能否请你息怒，交给我来处理呢？」

这是一个很自私的要求。

可是，命沉默了一会后，用力点点头说。

「我明白了，就交给哥哥处理吧。」

「谢啦。」

「不会，我是剑、哥哥是我的剑鞘。我们是一心同体、成双成对的存在。」

现在我也没心力吐嘈命了。

我叹了一口气，走到命的身旁。

面对十年前轻忽我的家伙，我的内心涌现一股奇妙的感慨。

「老实交待你的身份、经历、还有你掌握的真相。」

我直截了当的质问，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他只是一贯保持沉默。

也不知道他是不想说，还是不能说——或者，他觉得不要说会比较好？

四周充斥着漫长的沉默。

当我怀疑这种大眼瞪小眼的状况，是否会持续下去的时候——。

「呼、终于让我追上了。您怎么了呢，信辉大人？」

如花瓣一般的淡红色光芒洒落，咲耶缓缓降落在我的身旁。

「唉呀、真是肃杀的气氛呢。」

看到我们的神情，咲耶皱起眉头叹道。之后，她望向与我们对峙的白色人影。

「咦？这一位是……」

咲耶不可思议地歪着头。

她知道那是谁？

「咲耶，你认识那家伙吗？」

「是的，我认识喔。他身上虽然已经没有神力了，但那位大人是——」

咲耶歪着脖子，缓缓回答我的问题。

我紧张地吞了一口口水，那个人到底是谁啊？

「他是十年前失踪的波多浦大人喔。」

「……咦？」

咲耶提到的这个名字，带给我非常大的震撼。

这么说来，当时——我在事故现场看到的，是波多浦神社的上一代——也就是实现愿望的神明……？

车祸发生和上一代失踪的时间点，都在十年前……？

这、这是偶然吗？这奇妙的巧合是怎么回事？

还有，为何上一代会在铃身上？他是从什么时候附身的？

导致我们兄妹踏上不同人生的神明，竟然附在我们的青梅竹马身上。而我成为神明后拥有和他相同的神力，还以同样的神社为据点。

这是怎么搞的？感觉所有人被一段奇妙的缘份串在一起……活像被绑在同一条线上。

这一段缘份串联的关键是什么？又是如何串联在一起的？

「浅间咲耶，好久不见了。」

身份曝光的上一代，终于开口了。

「是的，真是好久不见了，波多浦大人。自从您失踪后，城里发生了许多事情呢。」

「我也是逼不得已的。」

「我就知道您会这么说，我可否请教几个问题呢？」

「……说吧。」

「为何失踪十年的您，会和信辉大人对峙呢？」

咲耶直接点明问题关键。

对方沉默了一会。

「我和他之间有段因缘。」

缘，又是这个字眼。

「唉呀、真巧呢。今夜我和信辉大人也缔造了深厚的缘份呢。」

「是吗？那我懂了。」

我感受到白色人影沉重颔首的气息。

「由于你的介入，导致缘份的效力增强，连我也受到了影响。」

白色人影——上一代表示理解。

「只有你一个人获得解答，我们可完全没办法接受。」

命难掩不悦地怒视对方，我也是一样的心情。

「没错，都到这个地步了，你还是不对我们这些当事者说明吗？」

「不对当事者说明是吗？也对。」

我们知道这家伙是波多浦神社的上一代了，但也就这样而已。其他的事我们什么都不知道，连事情真相也不了解。

这家伙还隐瞒了什么。

「那好吧，反正我也无从躲避了。」

听他语重心长的语气……似乎显得很后悔？

蠢死了，这怎么可能。这家伙有什么好后悔的？

「你们一个是弑神者、一个是继承我的神明。没想到，当年的小孩会变成这样……」

「是啊，这全拜你所赐。」

命虎视眈眈地瞪着对方，好像随时要冲上去拼命一样。上一代承受着命谴责的眼神。

他只是默默承受命的眼神和感情，并没有表示不满。这是他给我的印象。

「拜我所赐吗？也对，这也是一种缘份吧。」

缘，这个字眼再次横亘在我们面前。

这个字眼，我还要斟酌几次？面对几次才行？

「少年少女啊，我就回答你们的问题吧。既然你们亟欲知道真相，我就告诉你们十年前的真相。」

对方以沉重的语气，事先做出了叮当。

「不过，我要告诉你们的真相——不见得是你们期待的真相。」

语毕，他没再多说什么。

低沉的声音，令我浑身打颤。

秋叶说过，了解真相需要觉悟。这句话暗示着，知道真相会带给我们很大的伤害。

而这个伤害，远比我们想像的更加沉重。

「命……」

「和哥哥在一起，我能跨越任何困苦。」

「……谢啦。」

命坚定地点点头，带给我很大的信心。

那我也没理由退缩了。

「请你回答十年前的真相吧。」

那件事若真有什么隐情，我们非知道不可。

想必这段因缘如此错综复杂，就是要带领我们找到真相吧。

我接受这段缘份的引导，做出了选择。

「好吧，也许让你们知道会比较好。」

命紧紧握住我的手掌。

面对真相即将曝光的煎熬，命也很紧张吧。

我也用力回握，试图让她安心。

「而且，你们也该好好体会一下。多亏父母的爱，你们才能活下来。」

「父母的爱……？」

上一代的解释出乎我的意料之外。

他说，多亏父母我们才能活下来？这话是什么意思？

「少年，那时你说过，希望我救你们对吧？」

「没、没错。」

我困惑地回应上一代的疑问。

至今我依然记得，自己在那片血红的地狱里，伸手祈求这家伙的协助——。

「我向你祈祷，希望你能救救双亲……可是……」

「我没有实现你的愿望。」

正是如此，这家伙兀自离开现场，浑不理会我的祈求。

他对我们见死不救。一想起那无可比拟的绝望感，我的内心又充满了阴郁的思绪。命也抱有同样的想法吧，所以我们才会选择制裁神明。

我凭藉成神的手段，命则凭藉狩猎神明的方式。

那一瞬间，决定了我们往后的人生。

「少年，我之所以无法实现你的愿望，原因是你祈求得太晚了。」

「太晚……？」

我正想问清这句话的涵义，上一代已先回答了。

「我早已经伸出援手了。」

——他是这么说的。

「……咦？」

我当下无法理解他的意思。

他已经伸出援手了？他对谁伸出援手？我和命的双亲并没有得救啊。

我的脑袋错乱不已，十年前的光景在脑中断断续续地重现。

燃烧的火焰。

四溢的鲜血。

在一片血红的地狱中，只有我和命活下来。

他伸出援手了？

是谁得救了？他指的是谁？

「那时候，愿望已经实现了，代价也支付了。」

我的能力……我和上一代的能力是『实现他人的任何愿望』。不过使用这项能力，需要支付代价。

「这是怎么回事……？哥哥……」

愿望越大，代价也越大。

要引发某种奇迹，就得支付相当的代价。举例来说——。

「你说、你救了我们……？」

例如挽救逝去的生命，这样的奇迹势必要付出很大的代价。

大概只有一命换一命，才能符合这个奇迹的代价。

过往的记忆在我脑内不断重现。

那场车祸，除了我和命以外无人生还。

假设，我们的生还是上一代在那场车祸中实现的愿望。

那么支付这个愿望的代价是……。

「啊……怎、怎么会……难不成……」

记忆中的光景瞬间反转，重塑那段模糊暧昧的地狱景象。

如果这是真相——我不能让命知道这件事。

我知道真相不打紧，反正我还有不一样的选择。问题是命——。

她已经踏上一条不归路了。

而且，她踏上这条不归路的前提是错误的。

那她至今做的那些事情。

「你猜得没错，少年。我当初实现的愿望是——」

不要说了、住口。不准说！不准说、不准说、不准说、不准说、不准说——。

我叫你住口啊！

「你们的父母不顾自身安危，求我尽力拯救你们。」

这句话如雷贯顶，撼动我们的四肢百骸和五脏六腑。我忍耐着强烈的呕吐感，视野完全模糊扭曲。整个世界——我们一路走来的世界，开始慢慢崩解了。

错了，我们错了。

倘若这就是事实真相。

这一切未免也太过残酷了。

「……咦？」

命呆若木鸡地嘀咕着。她的表情越来越僵硬，仿佛失去了所有的感情。

「不……不要……听……！」

我忍耐烦恶的感觉，从颤抖的喉咙拼命挤出这句话。可惜这几个断断续续的破碎音节，没有传到命的耳中。

我的双脚乏力，脑海不断受到冲击和震撼。

「我实现了你们父母的愿望。」

上一代继续说道。

他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在撼动我的视觉、剥夺我的平衡感。

我已经分不清，自己是站着还是坐着了。

这就是得知真相的代价吗？

「你们的父母不顾自身安危，我就用他们的生命来支付代价。」

报仇的动机崩坏，连衍生的道路也跟着扭曲了。

我们的选择，以及我们选择的人生，全都开始土崩瓦解了。

一切都从根基开始溃散。

「不过，快要死去的生命，不足以拯救充满可能性的年轻生命。」

眼前的这道白光，这个曾为神明的家伙，乃至所有的天神，都不是我们该仇视的对象。

神明并没有对我们见死不救。

「所以，我付出了自己的神格，来换取一次奇迹。」

事实正好相反——。

「为弥补不足的代价，我失去了神性，被贬为了灵体。」

神明救了我……救了我和命——。

「后来，我附在和你们有深厚缘份的女孩身上，充当她的守护灵来关怀你们——」

别说了，这怎么可能是事实。

我们被错综复杂的缘份纠缠，就只换来这样的结果？

这种事我不能接受，谁能接受啊！

「——遗憾的是，除了关怀以外我什么也做不到。」

简直是乱七八糟的闹剧。剧本、表演、所有要素都烂到不行。根本是二流闹剧，不对、这种不忍卒睹的烂戏连二流都称不上。

纯粹是随便画在纸上的杂乱涂鸦罢了。

我们竟被这样子的东西——。

我们过去的一切，竟被这样的东西给毁了。

「然后，咲耶的断缘截断了铃和你们的缘份，导致我被你们的缘份缠扰，现出了真身。铃能看到神明的模样，也是受这件事影响。」

上一代又说了一段话。不过，那些话的涵义我完全无法理解。

我的大脑拒绝思考。

现在我没有余力思考任何事。

我还没从发现真相的冲击平复过来。

「这就是整件事的真相了。」

他下达的结论，已经没有意义了。

我们的记忆、心灵支柱、世界、价值观。

所有构筑我们的基础，全都瓦解了。

「哇啊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尖叫，是我和命唯一的反应。

◆ ◆ 信辉家·深夜 ◆ ◆

后来发生了什么事，我也记不清楚了。

我只隐约记得，命在放声哭喊后，整个人失去意识晕倒了。

咲耶费尽心思，才将发狂大吼的我带回家里。

「…………」

我坐在面对庭园的走廊下，看着怀中的命。

命像个哭累的小孩一样睡着了。

「……命。」

我们的世界被摧毁了。

凭着仇恨努力至今的道路，全都是错误的。

其实，我们被仇视的对象拯救了。

「光靠肤浅的觉悟，也不足以承受事实啊。」

事实真相如此残酷，得知真相以后谁能不崩溃呢？不可能的，太困难了。

我们过去从事的行为——命赌上自己的一切从事的行为……到底有什么样的意义呢？

她承受『弑神者』的诅咒……到底有什么样的意义？

「嗯、呜呜……」

命扭扭身子，慢慢地张开了眼睛。

啊啊、她醒了吗？

「哥哥……这里是？」

「我们回家了，你再休息一会吧。」

我希望她坠入深沉的梦境中，把今天发生的事情全当成一场恶梦——。

我抱着这样的心愿，伸手盖住命的双眼。

「哥哥……」

命轻轻握住我的手，不愿意再睡下去了。

「睡吧，你一直太勉强自己了。」

「……我不想睡了。」

命说，她不能再闭上眼睛做梦了。她温柔拒绝了我的心愿。

「难得被哥哥抱在怀里……我想保持清醒。」

「想睡的话，就老实睡吧。」

「……嗯。」

我也能理解命不想睡觉的心情。我就很怕现在睡着会梦到十年前的事故重演，我很害怕梦到那件事。

「…………」

我们沉默以对，黑夜的深沉温柔地包容我们。

「……这一切究竟算什么呢？」

命喃喃说道。

我摸摸命的脑袋，没有多说什么。

「过去我做的一切……究竟算什么呢？」

命再次茫然嘀咕道。

我没有阻止她自责的方法。

「我的觉悟……全都是白费力气吗？」

我没有失去任何东西就得到了神力，但命不一样。

她必须背负不断弑杀神明的诅咒。

命赌上了自己的未来，选择对神明复仇的道路。可是，这个动机也被颠覆了。打从一开始——就不存在我们需要复仇的对象。

「一切……都是徒劳无功吗？」

「命……！」

我不舍命颤抖的声音，紧紧抱住她的身体。

命也抱紧我寻求慰藉。

啊啊、干脆我们抱在一起啜泣吧，这样或许可以排解命的烦忧。

只是，这么做也无法改变什么。

「哥哥……我、我、从今以后该怎么办才好……！」

不解除『弑神者』的诅咒，命就没有未来。她总有一天会被神明打倒，或被诅咒害死。

以前命不介意这种后果，因为有一个名为复仇的动机在支撑她前进。

不过，这个动机……也在今晚消失了。

「别担心、没问题的，交给我吧！」

命需要新的支柱，我愿意成为她的寄托。

我要陪伴她，永远支持她。她失去了复仇动机，我就来成为她的希望。

为此——我愿意做任何事情。

如果命会恐惧不安，我会负责断绝不安的原因。不管是诅咒还是其他东西。

「你身上的『弑神者』诅咒，我一定会想办法解决的。」

「……这种事有可能办到吗？」

「当然。」

秋叶跟我说过，『弑神者』的诅咒效力很强大。即便我实现除咒的愿望，命的肉体也可能会随着诅咒消失。

可是，这是我向命索取代价的情况。

由我来背负代价的话……至少，命也许能平安无事。

「是吗……哥哥办得到吗……」

「嗯、你只要许愿就好。」

如此一来，我说不定马上就能帮助你解除诅咒。

我已经有舍身救你的觉悟了。

只要你一句话，我会负责终结一切。

不过——。

「请容我拒绝。」

命摇摇头，微笑拒绝了。她的微笑脆弱不已，看得我心里好难受。

出乎意料的拒绝，令我倒吸了一口气。

「为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你不答应。你肯许愿的话——我一定能帮助你啊——！

「若是哥哥以外的神明提出这个建议，我会毫不犹豫地接受。好比那个结缘之神，我不介意让她牺牲。」

命闭上眼睛，嘴角浮现小小的浅笑。

我不懂……我不懂，为什么你要说这种话？

「可是、唯有哥哥，我不能许愿。」

命又一次静静地摇摇头，她的意志十分坚定。

「为什么、为什么！」

「哥哥的力量，需要付出代价对吧？」

一句沉静的话语，点明了我真正的用意。命很清楚，我想用什么代价来拯救她。她的敏锐，让我无言以对。

刚才在我内心翻腾的热血也急速冷却。

「哥哥很温柔，你不惜牺牲自己，也想让我得救吧。」

我的嘴唇颤抖，无话可说。

「为什么你会……？」

「我当然知道，换成是我也会这么做的。况且……」

命先深呼吸一口气，随后眯起眼睛。她用一种泫然欲泣的眼神仰望着我。

她抱住我身体的力量也变强了。

「我们的双亲，也是这么做的。」

啊啊、原来——。

「……也对。」

我们父母许下的愿望，也是不顾自身的安危，只求拯救小孩的性命。

这种赔上性命守护别人的行为，和我要做的事情一样。

「我绝不会说这是愚蠢的抉择，可是……」

的确，这样命是不可能许下愿望的。

因为这么一来又会重蹈覆辙。

饱尝失去亲人的悲哀。

「我们比任何人都了解幸存者的痛苦、是吗？」

「是的。」

我们知道幸存下来的人有多难过。那种深沉的悲哀，足以迷惑人心、让人失去方向。

那是一片什么也看不见的黑暗，我们曾在黑暗中痛苦挣扎。

我明明很清楚这件事，怎么还如此莽撞呢？

「所以，哥哥有意牺牲自我，我是绝不会对你许愿的。你要是敢再叫我许愿，我会尽全力生你的气喔。」

「……我知道了。」

我太欠缺考量了，差一点又铸下大错。

不过，我不能放弃。我决定不断摸索可行的方法，总有一天要解除『弑神者』的诅咒。

一旦找出不必牺牲我的手段，命也会欣然接受吧，我要持续寻找这个方法。

我立下重誓，填补内心的空虚。

「哥哥……我有另一个愿望想拜托你。」

「嗯？什么愿望？」

我暂时中断思考，看着怀里的命。

命清澈的双眼直视着我。

「请永远陪伴我。」

命以微弱的语气低语道。

「我好怕、好怕再失去其他东西……」

命的眼神略显不安。

啊啊、对了……好久没听到命说害怕了，她连害怕幽灵都不想承认呢。命总是给人冷静、勇敢的印象。

这样的命，头一次亲口承认自己的恐惧。

「我不要了，我不要再失去任何东西了……」

命的眼神和声音都在颤抖。

她凝视着我，用她的言语、身体、感情挽留我。

「失去了双亲、失去了报仇动机、失去了内心的寄托……」

现在，我怀里的少女不是『弑神者』。

只是一位年幼的少女。

「如果再失去哥哥……我真的……」

她的模样，令我想起了那个小时候的爱哭鬼。

那个身为『我妹妹』的八坂命。

「我……呜呜……我就真的……什么也不剩了……呜呜。」

插图

啜泣颤抖的声音，终于突破临界点。

泪如雨下的妹妹，抽抽噎嘻地恳求着我。

「哥……哥哥……求、求求你……绝、绝对……不要、离开我……」

「嗯、我答应你，命。」

受过断缘影响的命，比谁都清楚孤独的痛苦。

我不愿让她再体验那样的绝望。

我是她最后的支柱了。

「我会实现你的心愿。」




终章 缘
◆ ◆ 信辉家前·隔天早晨 ◆ ◆

「我出门啰。」

隔天，命还在睡觉，我独自前往学校。

受到断缘影响的疲劳还没恢复，命丝毫没有醒来的迹象。

反正没必要让她逞强。她虽然再三保证自己的身体没有大碍，但晚点还是带她去医院检查一下好了。在她完全康复之前，学校就先休息一阵子吧。

命大概会不高兴吧，我得保持坚定的立场才行。

我下定决心后，迈步离开家门。

「阿信！阿信！阿信！大事不好了！大事不好了啦！」

我一脚踏出门外，立刻被慌张的铃逮个正着。

「怎么了，铃。你的胸部又变大了喔？」

「这个我已经习以为——欸、你怎么一大早就性骚扰得这么自然啊！」

「情况变得更糟糕的话，不就可以负负得正吗？」

「没办法负负得正啦！世上才没有这么单纯呢！」

咦？感觉她是在拐着弯骂我单纯耶？

话说回来，铃一大早真有元气。昨晚才发生那样的事情，看到铃开朗明快的模样我也松了一口气。

「铃，多谢你的支持啊。」

「咦？不、不客气。为何突然这么说呢？」

「一时兴起罢了，搞不好以后就没机会说了嘛。」

「嗯，我该高兴吗？还是该骂你不要说不吉利的话呢？」

也难怪啦，莫名其妙被我道谢，铃也觉得很困惑吧。瞧她双手环胸、歪着脑袋的样子就知道了。

铃似乎没有昨天晚上的记忆，这也是上一代的贴心安排吧。

「好、那我们去学校吧。」

「嗯……不是啦！」

我正要前进，铃一把抓住我的手臂。

「我刚才不是说大事不好了吗！认真听啦，拜托你认真听啦。」

「怎样？和胸部大小有关吗？」

「不要再开玩笑了！」

铃用力挥舞双手，朝气十足地向我吐嘈。

哈哈、铃的开朗令人如沐春风呢。

「到底怎么了？」

「我总觉得，好像看到什么奇怪的东西了！」

「……奇怪的东西？」

哈哈，我知道她在说什么了，一定是那样没错。

「原来如此。铃，你也获得特殊力量了是吧？足以看穿世间虚伪的魔眼之力。」

「并没有。」

铃一反常态地冷淡回呛。

「那不然咧？你找到看穿龙脉的方法了？还是看到大气中的生命能量了？」

「都不是啦！」

「咦咦！」

既然都不是，那问题就有点严重了。说不定这超出我能解决的范围了。

「别说这些了，你快看这个！」

「……这是？」

铃指着自己的左肩。仔细一看，上面渐渐浮现出一个模糊的影像。

「咦？这只圆滚滚的企鹅是……」

「这是榊市的吉祥物『小榊企鹅』啦！」

「是喔。」

「咦？阿信反应好冷淡！」

「呃、不就是在肩上放个吊饰而已吗？」

「才——不——是——！这个很奇怪啊，真的很奇怪啊。」

「你一直说奇怪，我也听不懂啦。」

铃没有说明哪里奇怪，我也看不出有什么端倪，至少外观上很正常啊。

「老夫不是奇怪的东西，是你的守护灵啦！」

在我和铃抬杠的过程中，待在她肩上的企鹅开口说话了，而且是我很耳熟的低沉嗓音。

「你看！它说话了！这个真的很奇怪啊！」

「咦、啊、呃，确实怪怪的呢……」

铃的守护灵？这个声音是……。

「呃呃，不好意思。请问您是波多浦神社的上一代神明吗？」

我的语气变得莫名恭敬，那只企鹅似乎在用焦点不明的双眼看着我。

「正是。」

那只企鹅抬头挺胸地回应我。

「你在干嘛啦！？」

你昨晚才说过那么沉重的话题，不要隔天就搞笑好不好！另外，你的外表和语气也变化太大了吧！

「唔嗯。老夫过去只能躲在这个女孩的身体里，可是从昨晚开始就能现身了。」

「……这就是你冒出来的理由啊？那你为何要改变语气和外型？」

「可爱的外表配上老人家的语气，感觉挺受妇女欢迎的。」

「靠！你这老不死！」

亏我昨晚这么震惊和感动，把我的这些感受统统还来啊！

够了！够了！真是够了！为什么你们每一个人都要轻易破坏严肃的气息啦！

「铃可以看到你、甚至和你说话，也是昨天的影响吗？」

「唔嗯，想必是吧。」

企鹅一脸老成地点点头，看上去有够欠揍的。

「所以，从今往后老夫就以吉祥物的身份关照你们啦。」

「吵死了，快去投胎啦。」

这家伙确实是我们的恩人，但我开始认为恨他也无所谓了。

昨晚的严肃气息全部坏光光了，都是这家伙害的。

「呃、那个，这只企鹅是阿信的朋友吗？」

「啊——、嗯——。我是不太想承认啦，但他和我小有交情。」

「这样啊，那我可以相信这个奇怪的人吗？」

「他都说是你的守护灵了。相信他……应该……不要紧吧……？」

「唔嗯，尽管相信老夫吧，老夫会从早到晚贴身守护你的！」

插图

企鹅拍胸脯挂保证的模样，一点也不可靠啊。

「他要是偷看你洗澡或换衣服，你就尽情虐他吧。」

「嗯！我会用熨斗烫扁他的！」

「咿咿、现在的女孩子好恐怖啊。」

企鹅身体抖了一下。

「小姐，老夫可以躲进你胸前的口袋吗？」

「嗯——，这倒没什么关系吧。」

「我先跟你说，这家伙是想感受你胸部的触感喔。」

「咦咦咦咦咦！是这样吗！？」

「小鬼、你敢背叛老夫！」

「不行！胸前的口袋也不可以！所有口袋都不可以！」

「呜！天可怜见啊。」

铃生气挥手，企鹅跳到我的肩上避难。

「小鬼啊，老夫有话要告诉你。」

「什、什么事？」

「算是给你一点意见吧。」

企鹅跳到我耳边说悄悄话，哇啊啊、这种感觉超不习惯的啦。

「你要得到更多力量才行。」

「……咦？」

「你现在力量还不够，所以无法完美实现自己的愿望。不过，等你得到相当的力量，就没有问题了。」

听完企鹅说的话，我惊讶地眨眨眼。

换言之，这家伙的意思是……。

「你是说，力量足够的话，连『弑神者』的诅咒也能消除……？」

「唔嗯。不过要消耗适当的SP作为代价。愿望的代价能以自身的力量来支付，这点老夫已经证明过了。」

语毕，企鹅又跳回了铃的肩膀上。

……原来还有这个办法，只要我获得足够的力量，命就有办法恢复原状。这的确是很有用的意见，也是我的一线生机啊。

「唔、老爷爷，你们说悄悄话很可疑喔。」

「呵呵呵，老夫没有谈什么低俗的话题，你放心吧。」

「是吗？那你们说些什么？」

「老夫和他讨论了一下你今天的内衣颜色。」

「还、还说不是低俗的话题！」

「呵呵呵。」

铃生气地挥舞手臂，企鹅在空中踩着轻快的步伐逃跑。

我是很感谢他指引我一条明路啦……。

「铃获得了灵力，原本的神明又变成守护灵附在她身上……」

总觉得这种情况很可能带来骚动啊。

我在内心露出苦笑。

◆ ◆ 波多浦神社·深夜 ◆ ◆

「主人啊，救人喔！」

「信辉大人，我恭候多时了！」

深夜，我一到波多浦神社，两位神明立刻赶到我身旁。

咲耶穿着平时的红色礼服，秋叶不知为何穿着类似巫女的服装。

呃、身为神明的辅佐，没有比这个更合适的衣服了。奇怪的是，为何秋叶穿起来超像COSPLAY的。

「主人、这是怎么一回事啊！为什么咲耶小姐在我们神社！而且，她什么时候改口叫你信辉大人的！」

「之前发生过不少事啦……」

「这么笼统的说明，根本无法解释现在的情况吧！」

「除此之外，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明……」

应该说，我也不想说明得太详细。

「你知趣一点，住吉秋叶。我和信辉大人的关系，已经浓密到无法用言语解释了。」

「天啊——！咲耶小姐完全春心荡漾了！说真的，主人你到底做了什么啊，这个人也太好骑了吧？」

「嗯、就跟你说很难解释嘛。」

「信辉大人夺走我最重要的东西了。」

满脸通红的咲耶，忸怩地说出非常惊人的话来。

「喂、不要说出来啊！」

「信辉大人粗暴地插入我体内，尽情来回翻搅——啊啊、那个充满阳刚气息的手指触感……令人难以忘怀呢！」

「咦？啊、是喔。这样啊，嗯。」

靠、秋叶被吓傻了！？

「呃、你们两情相悦的话，倒也无所谓啦。」

「我是被信辉大人侵犯的。」

「哇啊啊……主人、太扯了啦……」

「你等一下！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你误会了！我们待会好好谈谈吧！」

「呃呃、好吧。那个，麻烦主人用书面说明就好。」

秋叶被吓到无以复加的地步啊！？

「这就是我们欢好的契机喔。对吧，信辉大人？」

「啊啊、嗯，是啊……」

我真的不懂为何会变成这样，但还是无奈地点点头。反正我现在跳到黄河也洗不清了。

我唯一能办到的，就是不要再让这个话题延续下去。

「啊、对了，秋叶。我有件事情想问你。」

「咦？我才不想听呢。听了主人的声音会强制受精的。」

「我跟你跪好不好？拜托你听我说啦。」

「我真没看过主人这么激动耶！！·」

「因为……大家、都不肯……听我说话嘛……」

啊啊、泪线差点就要崩溃了。我竟然会恳求秋叶当我唯一的听众，我的心灵到底是有多饥渴啊？

「唉、信辉大人身边都是些过份的女子呢。信辉大人，您不嫌弃的话，我愿意听您倾诉到天明喔。当然，在床上最适合互诉情衷了。」

「你的好意我心领了，我心领就够了。」

「那个、主人啊？感觉你以后要面对不少精神轰炸呢，要不要我对你温柔一点？」

「……麻烦你了。对了，我想问你……」

当我要再次寻问秋叶时。

「天啊……哥哥……」

命脸色铁青地靠在神社的鸟居上。咦？她不是在家休息吗？

「命？你来这里做什么？」

「我是想来帮助哥哥的。哥哥，我问你……」

命的眼神很不高兴，我也知道她是在对谁不高兴。

「这里好像有一个跑龙套的短命相女角呢，是我的眼睛看错了吗？」

「唉呀呀、我怎么会听到缺乏胸部和存在感的人说话？她的胸部和存在感少到一个可悲的境界，我连她在哪里都看不到呢。」

「唉、真受不了。我也知道你满脑子桃花，只是没想到你花痴成这副德性。连眼前的现实都看不清了是吗？」

「嗯——，好奇怪喔，只有声音看不到人影呢。缺乏存在感的人，在我和信辉大人浓密的牵绊前会自动消失吧。」

「啊——啊——，动不动就说浓密，你就不会换点花样吗？整天开这种黄腔都不会不好意思吗？连最基本的含蓄都不懂，悲哀啊。」

「唔唔唔唔唔！」

「呣呣呣呣呣！」

啊啊……她们又来了。

「我想想，有没有不使用武器的安全解决办法呢……有了，你们尽量以游戏或竞赛的方式分胜负，没问题吧？」

「我知道了。」

「了解了，信辉大人。」

「好、开战！」

我交叉双臂，命和咲耶开始在神社内奔跑。

「今天让你见识我的厉害！」

「这是我要说的话，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天壤之别。」

「你很有胆量嘛，我要上了喔。」

「来啊——」

「「决斗！」」

看来，她们是打算用卡牌游戏来分胜负。很好很好，她们有乖乖听进我的吩咐。

……她们整天吵架，我早晚胃溃疡啊。

「主人……我帮你按摩肩膀吧？」

「你的好意我心领了，看她们抬杠倒也趣味啦。」

只是，这种情况实在郁卒得要死。

「呃呃……这次不会再被打扰了吧？」

「是滴，大概吧。」

「那我问你喔。你之前说过，要是我有知道真相的觉悟，就去找铃对吧？」

我想起了那一天夜里，秋叶在临别前告诉我的话。

她会说出那么沉重的话来，不单是从我的话中察觉铃的异样吧。为什么她会知道，寻找铃就能知道真相呢？

「难不成……你知道上一代在铃的体内吗？」

「我知道啊。」

对于我的疑问，秋叶十分干脆地承认了。

「我认识上一代的波多浦大人，是透过这段缘份才知道的。」

我还来不及问清前因后果，秋叶已经先回答我了，她的脸上还挂着灿烂的笑容。

真的只有如此吗？还是另有隐情呢？

看得出秋叶已经不会再回答我其他问题了。

我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又是缘份啊。」

「这世界是很奇妙的。如今这种混乱的状况，也是主人特有的因缘吧。」

「……也许吧。」

我特有的因缘是吗。

这一切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是十年前吗？还是咲耶对命施展断缘才开始的？或者，是我遇上咲耶之后才开始的？也有可能是别的时机吧。

奇妙的因缘汇聚，导致我身旁尽是些奇怪的家伙。

例如当上『神明』的我、成为『弑神者』的妹妹、负责教育和辅佐的神明、获得灵力和守护灵的青梅竹马、结缘之神、这座神社的上一代。

混乱到我完全搞不清楚状况啊。

「陷阱卡发动！破坏你所有覆盖的卡片！」

「尽会耍些小手段！为什么你会有禁限卡片啊！」

「你也没说不能用啊。」

「唔唔唔！那我用结缘召唤卡，立刻招来我想要的卡片！」

「啊！利用神力太卑鄙了吧！」

「哼哼，是你先破坏规则的。」

「唔，无所谓，看我用实力降伏你。」

看着在远处玩卡片游戏的命和咲耶，我用力发出叹息。

啊啊、这里的牵绊真的有够混乱。

「世上的神明和人类，都无法预料缘份会带来什么样的牵绊呐。」

我伸了一个懒腰，深深吸进一口气。

「也对，我和主人相遇，说不定也有什么意义呢。」

「算了吧，反正一定不是什么好事情，我就敬谢不敏了。」

「我对主人这么温柔，你好歹也对我温柔点啊！」

「谁叫你过去素性不良啊。」

「啊、果然是我自做孽吗？」

落寞垂首的秋叶，随即重新振作地抬起头来。

「那主人，我们也差不多该干活了吧？」

「的确。命和咲耶……暂时先不管她们吧。目前应该也没有需要她们帮忙的事件。」

「这就是小神社的悲哀啊。」

「不过，整天埋怨也于事无补嘛。」

机缘或时机之类的东西，总有不凑巧的时候。

所以我们不能毫无作为。

在这段奇妙的缘份中，我找出了自己该做的事情，再来就是付诸实践了。

我要一步一脚印地努力，直到达成目标为止。

「变化·神明型态！」

今晚，我也在黑夜中奔驰。

我是日本最新的神明。

我不知道错综复杂的因缘尽头，究竟有什么在等待我。可是，这也无所谓。

因为，我要创下全新的神话篇章。

现在还没有人知道这个神话。

我就独自编织出，仅属于我的孤独神话吧。




后记
缘份真是一种不可思议的东西。

血缘、因缘、机缘、亲戚缘，在我们身旁有各式各样的缘份。有时候近在咫尺，反而不容易察觉。而这也令我们感受到缘份的本质是看不见的牵绊。

相反的，人们常会刻意使用命运这个字眼。在各式各样虚幻故事里，命运是必须打破、抵抗、或是解放的RPG。不过，很少听人用这样的方式形容缘份。如果鬼忍系列的游戏还有出下去，也许解放缘份的RPG也有机会吧。

两者的意义相近，受到的对待方式却极为不同。也许命运这个字眼用起来比较方便吧，很好理解又朗朗上口。这就好比命运钢弹取叫钢弹·缘，或是缘·钢弹。嗯，听起来就弱掉了对吧。

先不管中途失去方向性的话题，来谈谈基于各种缘份诞生的逆天传说第二集吧。这次的敌人是结缘之神，一位温文儒雅的大小姐喔！解决方法唯有以拳会友啊！

这一集的内容差不多是如此，希望命和咲耶接下来也能当一对欢喜冤家啊。

这次也受了许多人关照呢。

首先，感谢原田编辑，谢谢您的多番协助，谢谢……。

另外，是负责插画的一叶モカ大师。多亏您的插画所给予的灵感，我才能想出浅间咲耶这个角色。多谢您了，等第二集出了，我们一起去吃肉吧。

还有在事前读过我的作品、给我感想、陪我喝酒游玩、或是买了第一集的在地朋友，我对你们的感谢无以言表。因为有大家的支持，我才能继续努力下去，谢谢了。

第二集讲的虽然是断缘，但还是希望能和各位读者保持缘份，改天再相见。

深山ユー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