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件发布时间:2014-02-21 15:06: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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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名称：妮娜与兔子与魔法战车
本卷名称：第一卷

人物介绍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扫图：IceKIno

录入：雪风·帕尼托捏

修图：樱落如霜

校对：雪风·帕尼托捏

二校：cleverchm

妮娜

流浪少女，外表比实际年龄更年幼，12岁。

桃乐丝

私立战车队·群兔的战车长，兴趣是魔法研究。

爱尔纱

战车操纵手，心高气傲，常将贵族的荣耀挂在嘴边。

克儿

动力手，时常睡眼惺忪，有时真的在睡觉。

奇奇

接续手，拥有中性外貌的常识派。

小樱

群兔雇用的女仆，相当毒舌。

辛希雅＆莫妮卡

私立战车队，白鸽的战车长和炮手，是一对双胞胎美女。

医生

安佛列格镇的镇长，本为军医。

贝雅莉洁

医生的秘书，同时也是位优秀的魔女。

马德卡特

原兰合众国陆军上校，特A级战犯。




[1]妮娜，十二岁
油不够了。

但，缺油的不是机器，而是人。

妮娜早已疲惫不堪，她从村子里逃出来，已经过了将近一个月的时间。

为了逃离深山里的边境村落，妮娜骑着魔动机车亡命天涯，一路冲下佛克西欧共和国边上的蜿蜒坡道。因为害怕被追兵抓到，妮娜不分昼夜地疾行，结果机车里那块相当于引擎的魔法板烧掉了。之后，妮娜只好凭着双脚不断步行。

妮娜成功甩掉了追兵，但这次却躲不过饥渴的感觉侵袭。妮娜饮用河水解渴，下山盗采田里的蔬菜果腹。偶尔，妮娜会找寻疏于防备的民家，闯空门窃取衣食和钱财。就这样，妮娜总算能勉强糊口度日。

要想苟活下去就得成为恶徒。反正只要抛弃尊严，忝不知耻地沾染恶行，四处逃窜隐匿行踪就行了。这种行为不需要任何决心或犹豫，因为如果不这么做，妮娜就会活活饿死。

妮娜干得还不错，她并没有挨饿受冻。她甚至觉得，自己也许会这样度过一生。

不过，有些东西仍旧难以满足。

那就是油。

「……好想吃肉喔。」

等妮娜意识到这一点时已经太晚了。当一个人缺乏油脂，身体就会变得疲劳困顿，无法正常行动，连四肢也变得好像不是自己的一样。当然，妮娜不懂这些复杂的道理，她只是觉得很想吃肉而已。

妮娜跑下山，穿过山脚的村落，来到一处勉强称得上城镇的场所。她第一件事就是寻找肉铺的所在。

妮娜很快就找到了一家肉铺，那是一家卖香肠的肉贩子。

除了在光天化日行窃以外，没有其他办法了。饿得像野狗一样的妮娜，很快得出了这样的结论。

妮娜没有那个闲功夫偷偷接近店家，再偷偷扒走东西。她的头发杂乱，身上穿着尺寸不合的肮脏军用外套，脚上穿着破掉的袜子走在路上。她那模样不管怎么看，都是一个可疑的流浪儿童。

妮娜潜伏在路上的转角处，肉铺就在离这里十几公尺远的地方。现在正值午饭时间，肉铺的托盘上放了许多刚煎好的香肠。

街上拥挤的人潮为午后的市场带来活络的气息。

通行的路人虽然很碍事，但换个角度思考，这些路人也能当作屏障，让她混在人群里逃离现场。

「呼—、呼—……」

还没开始行动，妮娜就已紧张得气喘吁吁。她的心跳快得连她自己都很讶异，她很好奇自己身上究竟哪来这么多的力气。

「没问题……一定没问题的。」

妮娜以微弱的声音反覆安抚自己。

过去妮娜也干过不少坏事。她偷过别人的钱粮及衣物，造成许多人的困扰。现在不过是从肉铺偷个香肠而已，根本没什么好紧张的。

「可是……」

妮娜还是很讨厌在人前做坏事，因为那样很恐怖。

……就在妮娜犹豫不决的时候，老板终于回过头了。妮娜看到老板弯下腰来，正要补充新的香肠。

没有时间犹豫了，妮娜当机立断、拔腿就跑。经过这一个月的偷盗生活，妮娜逃跑的速度变得异常迅速。毕竟逃跑的速度关系到性命安危，妮娜以踏破石板的气势放足狂奔。

奔跑途中，妮娜撞到了路上的行人。这时候，老板转过身来面对通路，他一看到猛然奔向店铺的流浪儿童，反射性地挥舞手上的拨火棒。

妮娜闪过老板的攻击，强行夺走叠满香肠的托盘。

有小偷啊——老板放声大叫。

没错！

我就是肮脏卑鄙的小偷！

妮娜一边奔跑，托盘上的香肠也跟着散落一地，和她一样的流浪汉抢食着地上的香肠。

逃进小巷里的妮娜双脚再也无法动弹，整个人扑倒在地上。

跑不动了……。这里大概是酒吧或什么地方的后门吧。旁边刚好堆着可供躲藏的木箱，妮娜在木箱的阴影里坐了下来。她一把抓起剩下的香肠，将嘴巴塞满。

一开始妮娜有种想吐的感觉，她想起自己两天没吃东西了。妮娜强忍反胃的感觉，继续吃着香肠。

「我已经是坏孩子了……我是、坏孩子了。」

妮娜吃完所有香肠，吃得腹胀如鼓。她看着自己沾满油污的双手。

吃饱以后，这次是强烈的睡意缠身。

妮娜知道不能睡在这种地方，但她体力尚未恢复，硬被塞满的胃袋也很难受。

如果不稍事休息一下，她胃里的食物很可能会逆流。

睡吧，睡一下下就好。

等体力恢复后，立刻离开这个城镇。

突然，她的肩膀被人拍了一下

「小鬼，你在这干什么？」

难道被香肠店的老板发现了？

一想到这里，妮娜的睡意都被吓跑了，她抬起头来。

但，在她面前的并不是香肠店老板，而是一个陌生男子。

对方似乎是从事肉体劳动的人……

看他穿着没有袖子的上衣，底下套着宽松的工作裤，脸上爬满胡渣。

男子刻意蹲下来，迎合妮娜的视线高度。

「你偷了香肠对吧？我都看到了。」

对方质问妮娜，妮娜摇头否认。

妮娜想要起身逃跑，男子抓住她的肩膀，强迫她坐下来。

「就是你这种外来的家伙在扰乱街上的治安。」

妮娜缩起身子，期盼这场恐吓能赶快过去。但这次男子揪住她的头发，将她整个人拉了起来。

「啊、呜……」

妮娜知道遇到这种事情不要抵抗比较好。她打定主意，放松身上的力气不做抵御。

反正让对方尽情怒骂一番，他很快就会失去兴致离开吧。

就算被揍个几拳，妮娜也能忍耐。她一直都是这样忍过来的。

「你这小鬼挺带种的嘛。」

妮娜未及反应，一柄刀子已架住了她的脖子。

「咿——」

妮娜吓得发出断断续续的哀号。

她的脑海里闪过自己可能会被杀害的恐怖景象。

就在这时候，妮娜偶然看到有警察来到巷口外面。

与其被暴徒欺负，被警察抓搞不好还好一点。

「警察先生，救命啊！」

妮娜使尽全力大喊。

警察注意到妮娜求救，拿起腰间的警棍冲了过来。但他跑没几步就停下来了，他抬头稍微思考了一下，便转身离开了。

绝望感笼罩着妮娜。

妮娜不懂这是为什么。眼前有一个少女受到暴徒袭击，为什么象征正义的警察会视若无睹呢？

这里和过去妮娜待过的边境村庄不同，那个村子连警察都没有。

「——他是不会来救你的。」

男子手劲加重，刀刃陷进妮娜的肌肤。

「我告诉你，在这个城镇干坏事，就算是老弱妇孺也会被处以死刑。不管你有什么样的理由，只要你偷了一块面包就要掉脑袋。况且法律明文规定，任何人都可以随意处置罪犯，因为他们终究是要死的，另外……」

男子以刀身拍打着妮娜的脸颊，仿佛在玩弄她的心。

「像你这种没人要的小鬼，根本不会有人来救你。这个城镇现在问题丛生啊，都是你这种流浪儿童和其他国家来的难民害的……妈的，那个该死的厂长，用便宜的薪资雇了外劳以后竟然就把我炒了？喂喂、你评评理啊，死小鬼！」

「对、对不起……」

男子扯着妮娜的头发，将她用力摔到地上。

妮娜抬头一看，体型巨大的男子宛如巨人一般。他手上的刀子在暗巷中闪耀凶芒，血红的双眼目露凶光。

巷口外有人注意到了妮娜的情况，少数路过的人群会投以同情的目光，但大多数人还是装作视而不见。

妮娜知道自己是个坏孩子。

可是，这个城镇的法律……还有这里的人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这里既没有梦想，也看不到希望。

妮娜原以为只要不断逃跑，总有一天可以到达和平安全的净土，但是根本没有这回事，她发现自己太天真了。

妮娜在内心祈求对方住手。

因为，对方若继续伤害她，她会想杀了对方。

妮娜将手伸进外套的口袋，从里面拿出一枚金属板。

那是一块长宽约五公分、厚约三公厘的小板子，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文字。排列成五行的二节文字，全都是赞颂火焰精灵的语言。那是名为魔法板的发动机，被妮娜骑坏的机车上，也搭载了尺寸不同的相似物品。

男子并不晓得妮娜在做什么，他的动作一时停了下来。看在男子眼里，妮娜就像叼着烟草一样……男子也懒得多想，直接扑向妮娜、挥刀进击。

妮娜将心一横，咬住魔力板的一角。接着将魔力注入右侧胸口的深处——也就是人称第二心脏的位置。这个举动就好比武术高手，将气力集中于名为丹田的架空脏器一般。妮娜也应用相同的原理，将力量注入第二心脏。

妮娜的第二心脏剧烈鼓动。

体内四散的魔力凝结成一个巨大的团块，精炼的魔力在全身血管内奔腾，最后经由牙齿和舌头流入魔法板中。魔力透过魔法板，在咒语的催动下召唤出精灵的力量。

妮娜从没有见过精灵。但只要身负魔力，哪怕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妇孺，亦或胸无点墨的愚人，任谁都能使用魔法。

魔法板前端发出火焰轰向男子的颜面。火炎放射的规模虽小却威力十足，那样的火力已足够烧掉一个人的脑袋了。

这就是魔法。

男子在地面疯狂打滚想将火灭掉。然而，火焰没有这么容易扑灭，火势已扩散到他所有的头发。等他把火焰灭掉，头部和脸部也必定会留下大范围的烧伤。这个男子轻忽了眼前的流浪儿童，这就是他人生最大的败因。

妮娜站了起来，离开痛苦打滚的男子身旁。她走出巷口时发现了一辆魔动机车，车上还插着钥匙，恐怕是刚才那个暴徒的车子吧。妮娜跨上机车，转动车上的钥匙。

当然，光是这样车子是不会动的。相当于魔动机车引擎的魔法板（又称为机动板）内藏在车身里，魔法板连着一条外露的金属配线，只要咬着配线上附带的衔片，驾驶者就能将魔力输送至机动板——这样就能启动机车了。

妮娜用外套干净的地方细心擦拭衔片，再将衔片含入口中，从第二心脏释放魔力。

不久，机车的车轮开始慢慢转动了。

妮娜，十二岁。

若被逮捕，将难逃一死。

×

之后的一个礼拜左右，妮娜继续沿着佛克西欧共和国南下。由于再次获得了魔动机车，妮娜的移动距离也大幅增加。这次为了避免魔法板烧掉，妮娜每骑乘一段时间，都会停下来休息一会再上路。

有了机车，妮娜的体力也有了余裕，但她的内心已不再从容。当她知道自己一旦被捕将会被处以死刑，她就再也无法干出偷窃这样的玩命行为。过去，妮娜一直以为就算被警察逮捕，应该也罪不至死……可如今失去了这层保险，她再也不敢闯空门偷东西，或是在光天化日的市场强抢食物。

妮娜也曾去寻求孤儿院和修道院的协助，可惜立刻吃了闭门羹。修女们一看到妮娜的模样便皱起眉头，表示她们没有余力再接济流浪儿童。

饿得头昏眼花的妮娜，甚至连饥饿的感觉也开始渐渐麻痹。

妮娜来到镇上唯一的教会，那里正在举行结婚典礼。

教会大门敞开，穿着纯白西装的新郎和纯白婚纱的新娘从里面走了出来。那光景如同天使降临一般光彩夺目，妮娜在边境村落也看过别人举行婚礼，但那里没有婚纱这种东西。

「好漂亮喔……」

妮娜干燥的嘴唇发出了久违的正面字眼。她躲在远方的树丛里，眺望着新郎和新娘接受祝福的模样。

祝福仪式结束之后，众人往教会的中庭移动。

在宽广的中庭上举办了一场餐会，里面备有各式料理。参加人数少说也有三十人以上，不过中庭的空间和料理的数量都相当充足。

妮娜暗忖，这可是偷吃残羹剩肴的大好机会。

与会众人和乐融融地享用餐点，妮娜欣羡地看着那些人。她觉得那些满脸幸福洋溢的人看起来好可恨。

五年前，一场撼动世界的大战宣告终结，但那只是表面上的假象，其实战争仍然在暗地里持续进行，这点妮娜非常清楚。

战火连年不断，导致人人生活动荡不安。许多人失去家园、颠沛流离。粮食短缺使得人们饱受饥荒和疾病所苦，也害得许多小孩和妮娜一样必须以偷盗为生，而肮脏龌龊的大人便利用那些可怜的孩童。

万民遭逢水深火热之苦，这些人居然还开开心心地举办婚礼和餐会……明明周遭还有这么多人饱受痛苦，他们却装作视若无睹、意图粉饰太平，这令妮娜非常不能忍受。

这实在太虚伪了。

餐会结束后，参加婚礼的人往别的场所移动。一群貌似承办婚礼的业者，摇着旗帜引导参加者移动，模样甚是滑稽。妮娜决定趁这个机会去偷拿吃剩的食物。

妮娜冲出树丛、跨越栅栏，一脚踏入教会的中庭。中庭里排放许多张白色的独脚桌，上面摆着盛放料理的大餐盘。仔细一看，其中有一个餐盘上的食物几乎没被人动过。

上面放了许多煮熟的小虾，叠得像一座小山一样。妮娜以前几乎没有见过海产，看着眼前的食物，妮娜猜想自己应该到了近海的区域。桌上还有带骨的鸡肉，上面洒满一粒一粒的香料，芬芳的香味刺激着妮娜的鼻腔。另外还有沾满肉酱的面条，连水果也应有尽有。

妮娜压抑着想马上大快朵颐的冲动。她知道如果不快点把食物偷走，很可能会有人折回这里。她不想让别人看到自己这么窝囊的模样，反正只要逃到没有人的地方再享用这些食物就行了。

不过妮娜转念一想，只是吃个虾子应该没什么问题吧？虾壳也都剥好了，吃点虾子用不了多少时间的。先偷尝一尾虾子没有关系吧？嗯、就这么办。

妮娜将一尾小虾放入口中。

反覆咀嚼。

啊啊、这真是……美味啊、太美味了！嘴里充满淡淡的咸味和肉汁甘甜的滋味，

肉质鲜嫩柔软又富有嚼劲。真是令人食指大动、欲罢不能，恨不得连餐盘都要吃下肚。啊、对了，不可以吃鸡肉，不然连骨头都会啃个精光。喔、还有一杯柳橙汁。好甜，太甜了，甜到喉咙好像快烧起来了。

妮娜不顾一切地猛吃。任何食物她都用手抓来吃，也不在意衣服会弄脏。她就像一头难得吃到饲料的家畜一样不断狂吃，连餐盘上的酱料都舔得干干净净。

「——你啊、」

「咦？」

「请问你在做什么？」

热衷享用料理的妮娜回过头，看到中庭的入口站着一位少女。

「即使那些都是剩饭剩菜，那也是我们的东西。偷别人的东西可是犯罪行为，这你不会不知道吧？」

身穿黑色宴会礼服的少女，年纪顶多也只比妮娜大上两、三岁。只不过，她那细心梳理过的发型，配上低胸的黑色礼服和同色的长手套，外加鲜艳欲滴的口红，让她散发出一种独特的性感魅力。她的身高并不高，看起来却像贵妇一样。而她的左手……不知为何拿着一个小袋子。

急着逃跑的妮娜不小心绊了一下，整个人摔倒在地上。连同桌子也被撞倒，餐盘上的料理散落在草地上。妮娜下意识地想捡掉在地上的食物，但她想起身后还有别人，于是回头保持警戒。

贵妇般的少女缓缓走近妮娜。

妮娜身子一弹，从胸口的口袋里拿出魔法板。妮娜用力咬住魔法板的一角，像在叼着烟草或烟斗一样。她目光凌厉地瞪着眼前的少女。

妮娜在宣示自己有魔法做为后盾。

但她万万没想到。

「那又如何？」

少女非但毫无所惧，她甚至对妮娜的行动感到有点失望。

「你想用那种低俗的魔法板做什么呢？」

少女撩起裙子，底下露出网状丝袜和吊袜带。另外，她的大腿上还套了一条皮带，皮带上有一个小皮套，她从皮套里拿出一块金属板。

妮娜吃了一惊，她惊觉自己太大意了。妮娜做梦也没有想到，竟然会有人带着魔法板参加宴会，而且自己很明显地失去了抢先攻击的最佳时机。

「你那块魔法板是便宜货对吧？魔术协会推荐的东西从来就没好货啊。咒语也尽用一些低等的玩意，射程连一公尺也没有，这样的魔法拿来烤鱼都不够格。」

和妮娜对峙的少女冷笑一声。

「这种武器真适合你呢。单就这点来说，我这块魔法板，可是最适合我这种高贵之人使用的一流货色喔。这是有名的魔女亲手打造的魔法板，要贯穿一百公尺外的对手心脏也是轻而易举，就好比老鹰从高空狙杀老鼠一样呢。」

咬着长方形的魔法板，少女宝石般湛蓝的瞳孔瞪视着妮娜。

妮娜心想——报应终于来了，她害怕得牙齿打颤。至今，自己做了许多坏事，现在终于有人要来清算这些恶行了，这个人就是眼前的少女。

「你应该很清楚，咬住魔法板代表的是什么意思吧？这已经是一场决斗了，就和扔手套是一样的道理。现在在这个地方，身为贵族的我和流浪儿童的你，已成了同等的存在——我们都是决斗者。纵使你是个瘦弱的少女，从你拿起武器的那一刻，我就也没有理由给你任何一丝同情或怜悯了。」

咬着魔法板备战的少女——不、咬着魔法板备战的决斗者表现出沉着的姿态。

妮娜直觉领悟了。

眼前的这名女子，是比自己强上许多的魔女，彼此的魔法性能也是天渊之别。对方的魔法可以轻易地贯穿自己，自己的火焰却无法攻击到对方。对方不是在虚张声势，她的目光强而有力地瞪着妮娜，妮娜光从这点就能判断出彼此的实力差距。

自己根本毫无胜算，绝对会被对方杀掉。

一想到这里——妮娜吓得腿软了。

魔法板亦从口中滑落。

一瞬间，少女的魔法板放出冲击波，聚焦击碎妮娜的魔法板。射击的精准度就像贯穿树上掉落的叶片一样，而且冷酷无情、不带一点慈悲。

飞散的碎片划破妮娜的脸颊，在皮肤上留下一道浅痕。伤口流下鲜血，妮娜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力也跟着鲜血流出体外。她不只吓得腿软无力，连背部也直打寒颤、浑身动弹不得。

「啊、啊啊……」

妮娜双膝跪地。

少女站在原地，冷冷地俯视着妮娜。

「求、求求你……」

妮娜的喉咙深处，挤出了讨饶的声音。

「求求你、饶了我……」

妮娜想像自己的脑袋和那块魔法板一样被击碎的景象。不晓得那会有多痛，她的脑海里充满了各种负面的想像。不久，妮娜整张脸布满了泪水和鼻涕。

少女丝毫没有松开魔法板的念头。她若无其事地站在妮娜面前，看着她在草皮上放声哭泣、摇尾乞怜。

「我愿意、愿意做任何事……。我会乖乖、乖乖听话的……」

妮娜抱住了少女的大腿。少女既没有躲开、也没有踢开妮娜，她的态度让妮娜感到很害怕——妮娜一时也想不到更好的办法，只好用额头贴着少女的鞋子讨饶。

这样也好，妮娜自暴自弃地想着。

反正这个世界上，弱者总是敌不过强者。弱者只能无奈地遭受利用、羞辱、以及非人的对待。即使正面抵抗强者，下场也只有死路一条。因此，弱者只能像这样摇尾乞怜。

摇尾乞怜又怎么样！

坏孩子又怎么样！

妮娜握住地上的草皮，草皮的根部被她抓得断裂外翻，连指尖也沾满污泥。妮娜当然觉得心有不甘、满肚子窝囊气。从七岁开始，妮娜五年来一直以魔女的身份自居，她不能忍受自己败在别人的魔法下。她更不能忍受自己竟败给一个悠闲举办婚礼、不知人间疾苦还浪费食物的家伙！

要是有那样东西的话……

只要有那样东西，就能轻易把那家伙…

——喀拉拉拉拉拉拉拉拉！

这时，妮娜听到一股熟悉的声音。

「怎么可能……」

她猛然抬起头。

「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

巨大的金属块不断连结回转，猛烈撕咬大地。那股厚重感连大气也为之震动，撼动着妮娜的身躯。除了身体受到震撼外，这种厚重的金属声也激起她心中某种怀旧的情愫，感觉就和失散的家人久别重逢一样。

魔动战车。

那是一种在回转炮塔上搭载巨大主炮，并以强韧履带横越各种恶劣地形的金属兵器。

这种兵器光是移动就能轻易碾碎路障，一开炮就连铁块也难撄其锋。这样的兵器，竟会出现在教会座落的和平街角。

妮娜知道这个巨大的兵器是什么东西。

因为一个多月前，妮娜也和这辆逼近自己的同型战车为伍。

这辆战车和妮娜所知的战车并没有太大的区别，所以应该也是五人驾驶的型号。车体的颜色介于黑色和灰色之间，整体来说菱角并不尖锐。外表打磨得非常光亮，没有什么损伤。炮身和车体相比略为长了一些，不难想像当中可以释放出强力的魔法。

战车来到教会前停了下来，一位女性打开舱盖从战车里现身。

妮娜有些讶异。毕竟就经验上来说，战车长通常都是由男性担任。

那位女性和眼前的少女一样，身上穿着宴会礼服。她的肤色是健康的小麦色，给人一种爽朗的印象。她的头部两旁各垂了一束红色长发，后面的头发似乎以某种东西固定住。她看上去相当有女人味，身上却有一种阳刚的气息……这或许和她搭乘战车有些关系吧。

战车长看了那位少女和妮娜一眼，脸上露出了高傲的笑容。然而……不可思议的是，她那高傲的笑容并没有轻挑的感觉。那位担任战车长的女性解开发髻，轻甩着一头秀发。

「我们的成员在欺负镇上的小姑娘呢，这下该怎么处理啊？」

此话一出，操纵席的舱盖也跟着打开了，像在回应战车长的提问一样。

继战车长之后，从舱口里探出头来的，同样是一位女性。

以年龄来说的话，或许该叫她少女比较贴切……她有一头柔软的金发，模样相当醒目。她以无精打采的困顿眼神，看着贵妇般的少女。

「队长，罚她扫厕所一个月你认为如何呢？对那位有洁癖的小不点贵族来说，我想这是很有效的惩罚。」

「好主意，包下所有扫除工作的小樱也会很高兴吧。」

「你们凭什么擅自决定啊！」

如贵妇般——更正，是被当作小不点贵族的少女气得跺脚，对战车上的二人抗议。

「出身高贵的本小姐……爱尔纱·阿多拉巴鲁特为什么非要扫厕所不可啊！我要是做那种事，会丢尽我们全族的颜面啊！」

这位位激动抗议的小不点贵族，名叫爱尔纱。

对此，坐在操纵手座舱的金发少女回应道。

「唉呀，让你感到可耻才是我们的目的啊。身为逗弄小不点贵族委员会的会长，我认为借由扫厕所这种屈辱的行为粉碎你的自尊心，是相当有效的精神攻击。」

「不要对人家精神攻击啦！还有，拜托你不要搞一个逗弄小不点贵族委员会的奇怪组织好吗！」

看着二人抬杠的战车长豪迈地笑了起来，她以亲切自然的笑容看着愣头愣脑、搞不清楚状况的妮娜。

「不好意思啊，小妹妹。我们家的爱尔纱是个决斗狂啦，动不动就爱用魔法乱轰。像个乱伤人的神经病似的……你就当作她一时短路发作，别跟她计较吧？」

「今天我可是有正当理由的！是她先拿出魔法板挑衅……」

爱尔纱急忙辩解，战车长将手肘支在炮塔上，一脸从容的表情。

「我们好歹也是专业人士，不用魔法板也能制服一个小女孩吧。难不成你高贵的贵族光环只是装饰品吗？」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是，我就是不能忍受有人在我面前偷食物嘛。」

小不点贵族爱尔纱落寞地垂下肩膀。

战车长大大地叹了一口气。

「说人家偷食物，你自己不也一样吗？你左手的袋子里……是装剩菜的盒子吧？」

爱尔纱听到这句话，整张脸顿时如沸腾般涨红。化妆和饰品所蕴酿出的高贵气息荡然无存，恢复成和她年龄相仿的表情。她那模样，纯粹就是一个被人看穿自己爱贪小便宜而感到害羞的女孩子。

「这、这、这都要怪桃乐丝你啊！是你说要负责办好结婚典礼的——结果你粗心大意订了一大堆的料理，我才不得不忍辱负重回收这些剩菜啊！」

「一点小事而已，有什么关系嘛。」

「有关系！我们队上的经济状况有多拮据，身为战车长的你应该最清楚吧！魔法板阿宅就是这点麻烦……整天就只知道研究，连加减乘除都忘了吗？」

「哈哈哈，搞不好喔。」

「肯定个屁啊！拜托你否定一下好吗，海绵脑！」

妮娜判断眼前的情况，决定趁这个机会逃跑。

看那两个人只顾斗嘴，根本没把自己放在眼里。只要赶快骑上魔动机车逃入住宅区，战车就没办法追来了吧。

正想起身逃跑的妮娜还来不及站起来，两个原本在斗嘴的人同时转头看着她。她们脸上略微焦躁的表情，似乎在说「我们可没有忘了你喔！」而从操纵手的座舱探出脑袋的金发少女也同样盯着妮娜。

意图逃跑的动机被看穿了，妮娜猜想……这下少不了一顿狠瞪痛骂了。

不过，那位叫桃乐丝的战车长，再次对妮娜露出了笑容。

「我们会为你准备食物和热水澡的，驻地里也还有多的床铺。只是接下来还有婚宴的续摊，所以可能会有点吵闹就是了……总之我们欢迎你来喔。呃，你的名字是？」

「妮、妮、妮娜……」

「你叫妮娜啊。好，我记起来了。」

妮娜回以一个暧昧的笑容，她没办法挤出笑容满面的表情。妮娜脸上挂着谄媚的笑容，并没有多作回答，她认为这才是最适当的举止。

大人是不能信任的。

妮娜心里很讨厌战车长桃乐丝。

驾驶战车的大人都是最差劲的垃圾。

×

最后，妮娜接受了一行人的招待。

饥肠辘辘的妮娜很想洗个澡，顺便换洗身上的衣服，然后躺在柔软的床上睡觉。要是能满足这些欲望，妮娜也不介意在睡着的时候被杀掉（前提是不会感到疼痛的死法）。

桃乐丝坐在舱盖边缘，妮娜坐在她旁边。为了避免妮娜掉下去，她让妮娜握住把手，再用手抱住妮娜的肩膀。但沿路都是精心铺设的石板地，战车没有太大的摇晃。

镇上的房舍大多是坚实的双层钢筋水泥建筑（较古老的建筑是石材打造的），妮娜看到有些居民从二楼窗户伸出头来挥手，桃乐丝也笑容可掬地挥手致意。

另一方面，战车里的气氛莫名险恶。爱尔纱顶着一张臭脸，代替金发少女坐上操纵手的座位。妮娜瞥了一眼操纵手用来观察外部情况的小窗户，爱尔纱刚才斗嘴时涨红的脸颊还带有一抹红晕。

「爱尔纱，向右转。」

「知道啦，我转就是了嘛！」

爱尔纱双手放在操纵手把上，不悦地回应桃乐丝的指示。她将右边的把手向后一拉、左边的把手往前一推，魔动战车就像迷你的玩具车一样轻易地向右转进。

这里要附带一提的是，实际操纵战车的并不是手把，而是和机动板一起收纳在驾驶舱下方的魔法板（又称为操纵板）。配线从那里延伸出来，和爱尔纱咬住的衔片连系在一起。

方才坐在操纵手座位的金发少女，正用手指戳着爱尔纱的脸颊。金发少女坐的是动力手的座位，战车履带和炮塔的运作动力都是由这位金发少女负责提供（当然，动力不全仰赖她单独供应，机动板的魔法也会帮忙增强效果）。

除了不断供给魔力的马拉松式消耗以外，动力手的工作其实并不吃重。动力手既不需要像战车长一样把握状况，也不需要像炮手一样控制炮塔，更不需要像接续手一样忙碌地切换魔法板，或是像操纵手一样进行精密操作。

「总之呢，我就负责戳戳爱尔纱的脸颊，报告完毕。」

「要不要我顺便让你的人生也完毕啊，克儿？这种下场很适合你这出身佛斯兰德的乡下姑娘呢。」

爱尔纱的右手——拉住动力手克儿的左耳。

妮娜不再理会她们互相打闹的模样。

她的视线一转，看到脚下——也就是坐在炮塔内部的最后一位驾驶员。

里面坐了一位身材纤细的阴柔男子。其他的女性成员都穿着礼服，只有他一个人穿着黑色的西装，他那一头银色的短发和锐利的眼神令人印象深刻。

他没有加入操纵手爱尔纱、动力手克儿、战车长桃乐丝三人的对话，他只是带着愉快的笑容看着她们。他的眼神虽然有点可怕，但嘴角始终保持着微笑。

他注意到妮娜的视线，转头望向妮娜。

妮娜反射性地将头撇开，她觉得自己和这样的气氛很不搭调。妮娜认为自己是坏事做尽的坏孩子，更是个居无定所的脏小孩。这种比路边的石头还要低贱的人，跟这些满脸幸福的人待在一起好痛苦，连和她们呼吸相同的空气都令妮娜感到难受。

「你看，我们快到啰。」

妮娜听到桃乐丝的声音，猛地抬起头来。

穿越住宅区，在田间小径上行进约二十分钟左右，一座被森林掩盖一半面积的双层木屋出现在妮娜等人面前。森林的翠绿映衬着红色的屋顶，给人一种耳目一新的鲜艳感受。旁边还有可以轻易容纳战车的格纳库。

木屋前面，已经有十几个人拿着啤酒杯等待一行人归来了。庭院里停满了各式各样的车辆，有卡车、机车、吃汽油的车子等等……其中还有比妮娜等人搭乘的还要大台的战车。

桃乐丝绕到妮娜面前，她指着那栋木屋，以自豪高亢的声音说。

「欢迎来到私立战车队群兔的事务所，我们很欢迎你来沾点结婚的喜气喔。」

一下战车，妮娜很快就被参加续摊的人团团围住。大家争先恐后跑来，吓得妮娜好想躲在桃乐丝的背后。

「好啦好啦，麻烦大家让个路啊，特别是那些对美少女有反应的男性，赶快从我们眼前消失吧。」

桃乐丝一开口就叫那些续摊的人群统统滚开。她将手伸到妮娜腋下，抱着妮娜突破那些醉鬼的包围网。

参加婚宴续摊的多半是大人，最年轻的也和爱尔纱同年……现场大多是这些年龄层的人。至少，没有和妮娜同年纪的小朋友。

走过敞开的大门，桃乐丝来到左手边的客厅。

妮娜闻到油腻的料理香气和刺鼻的酒精味，客厅里也挤了一群人在喝酒。

「小樱—、小樱在吗—？」

「来了来了—」

桃乐丝一喊，厨房里走出了一位女仆。她满头大汗地拿着锅铲，看上去十分忙碌。她身上的围裙沾上不少酱料和蕃茄酱，还有一些炒菜飞溅的油污。从宽松的帽子里散落的黑发，像只浑身湿透的黑猫一样乌黑亮丽。

叫作小樱的女仆一看到妮娜，随即笑逐颜开。

「桃乐丝小姐，这个可爱的女孩是？」

「我看她在路上病恹恹的，就把她带回来了，可以请你帮她梳洗一番吗？」

「咦？」

转眼间，小樱的表情变得有些僵硬。看到那种表情，妮娜一时有种不安的感觉，但她很快就发现对方的态度骤变并没有恶意。

「在这种超级忙碌的情况下，你还想增加我的工作量是吗，你这个鬼畜主人！请你仔细看看现在的情况好吗！那些人吃吃喝喝的速度很可怕耶。他们一下要我帮忙倒酒、一下又要我做下酒菜，搞到最后还叫我跳舞助兴！甚至还把我当成女忍者和艺妓！……难不成桃乐丝小姐你要代替我的工作吗？唉呀、我的主人真是个温柔体贴的好人呢。」

「啊、没关系，我懂了。小樱你就专心做饭吧……」

小樱回到了厨房里，好像很理所当然一样。

桃乐丝轻轻地叹了口气。

「那就你来吧，爱尔纱。」

桃乐丝一把揪住正想从旁开溜的爱尔纱。

爱尔纱马上把桃乐丝的手甩开。

「为什么我非得照顾这个流浪儿童啊？再来我打算一边品尝高级红酒，一边吃点起司当下酒菜。这种清洗流浪儿童的工作，交给下人处理就行啦。」

「哇啊—、难得能喝到好的红酒就心急成这样啊。」

「你以为是谁害我久久才能喝一次好的红酒啊，浪费的家伙！」

爱尔纱甩开桃乐丝跑向客厅。

她赏了独占红酒的客人一记手刀后，将整瓶红酒抢了过来。她说品尝红酒乃是贵族的嗜好，说完这句话便拿起酒瓶牛饮，她的豪迈喝法激起全场拍手叫好。

「……年纪轻轻就酒精中毒我可不管喔。」

桃乐丝继续寻找其他帮手。

「克儿呢？」

客厅的与会众人表示，克儿早已上了二楼。

「百分之一百二十，她肯定睡着了。」

桃乐丝眯起眼睛思索了一下。

「我身为宴会的接待者也有不少工作……况且我也蛮想喝酒的，我超想喝酒的。」

后半段完全显露出了桃乐丝的欲望，这时背后有人开口了。

「……我带她去洗澡吧？」

开口的是驾驶战车的其中一员，穿着西装的阴柔男子。

周围的人都在没命地庆祝，只有他一个人滴酒未沾，样貌十分冷静。

依照妮娜的观察，桃乐丝唯独对他有些顾忌。桃乐丝的视线游移了一会，经过一番考量后（大约三秒）她说。

「可以吗？」

「人手不足，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阴柔男子把妮娜当成物品一样抱了起来，之后他对桃乐丝躬身一揖，将妮娜带往走廊尽头右手边的更衣室。

松了一口气的桃乐丝走向客厅。

「有酒喝啰、有酒喝啰—！呀吼吼—！」

关上更衣室的门，客厅的喧嚣声稍微小了一点。

之后阴柔男子伸手要脱下妮娜的衣服。

可是，当他蹲下来要解开妮娜外衣的钮扣时。

「呀啊啊——」

妮娜忍不住向后躲开。

她不想让男人碰到自己的身体。自从那次偷窃香肠以来，妮娜越来越害怕男性。她很怕会受到什么粗暴的对待，吓得缩成一团。

阴柔的男子搔了搔银色的短发，似乎……有些困扰的样子。

「我是女的，名字叫奇奇。」

「……呀呀呀。」

妮娜吃了一惊，嘴里不小心发出奇怪的声音。

那位似乎不是男性的奇奇——开始脱下男士的西服。她一把外套脱下来，妮娜看到她的胸部一带略微隆起，领带也被衬衫下的胸脯撑了起来。

「需要我再多脱几件吗？」奇奇以有些调皮的表情问道。

「呃、不……」

看着妮娜暧昧的回应，奇奇开始脱下裤子和内衣裤。

「没关系，反正我本来就打算冲个澡。」

出现在妮娜眼前的，毫无疑问是女性的裸体。她的身上有少许的肌肉，属于结实纤细的运动员体型。妮娜将她从头到脚观察了一遍。

「啊——」

妮娜在她的胸口一带发现一道巨大的伤痕。伤痕在右边乳房下方，长度约十公分左右。肌肤上有一道浮肿的白色伤疤，上面可以清楚看到缝合的痕迹。若不是被刀械杀伤，是不会有这种巨大伤痕的。

妮娜觉得自己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

她尽可能不想表现出来，但最初的惊讶实在难以掩饰。这下妮娜终于知道，桃乐丝刚才也许是在顾忌这道伤疤。

「你的表情让我很困扰啊，让我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什么坏事一样呢。」

「……对不起、我只是、有点讶异而已。不过、我、我的身上也有很多伤痕，就是……被打或被踢之类的。」

「别在意，外表的伤痕算不上什么。」

奇奇拍拍妮娜的肩膀，推着她的背部走向浴室。她先在浴缸里放洗澡水，再用莲蓬头冲洗妮娜的身体。肮脏的黑水从妮娜的身上流落，渐渐变成了透明的清水。冲洗一轮后，奇奇打出一些肥皂泡沫，用力洗刷妮娜的身体。

妮娜一开始觉得很不好意思，可是在奇奇的清洗之下，妮娜也不再介意奇奇的目光了。身上的污垢一经洗涤，妮娜恢复了原本漂亮的肌肤。她本来很在意自己瘦骨嶙峋的身材，但一想到彼此身上都有不完美的地方，妮娜反而自然涌起一股亲近感。

「有种完成一件工作的成就感呢。」

「不、不好意思，给你添麻烦了……」

「不会，我很喜欢做这种事。」

洗完身体后，两人泡入放满热水的浴缸里。

妮娜的脚指有种麻痒的感觉，腰部一带更是骚痒难耐。过去在边境村落的时候，妮娜泡热水澡的次数屈指可数。

不习惯这种感觉的妮娜想要起身离开。就在她要离开浴缸时，奇奇从身后抱住了她。身体习惯了温热以后逐渐暖和，脑袋里充满了舒适的虚脱感受。

妮娜闭起眼睛，眼皮底下浮现了一些过往的回忆。

那是她刚搭乘战车时的记忆。

×

若要追溯这一切的源头，最终会导向战争这个答案。

妮娜出生的地方，是一个名为索尔夏共和国的极北小国。这个国家一年内几乎有一半以上的时间被冰雪覆盖，是席巴雷尔社会主义连邦旗下的属国。人民的生活穷困潦倒，人口买卖更是司空见惯的事情。出身农家三女的妮娜，继长女和次女被卖掉之后，在七岁时也被卖给了人口贩子。

妮娜的运气还算不错。她被卖掉后，整整有三个礼拜的时间被套上项圈载往其他国家。她永远忘不了在五年前，某个国家遭受了新型魔力炸弹的轰炸。那个国家有一半以上的国土化为灰烬，炸弹释放的魔力波遍及世界各地。许多魔动机械因为魔力波的影响而不受控制，载运妮娜的车子也不例外，于是妮娜趁机逃了出来。

由于大多数的魔动兵器无法使用，战争也没办法再进行下去。魔力炸弹出乎意料的破坏力，使得使用这项兵器的国家也受了池鱼之殃。战争在暧昧不明的情况下结束，留下了暧昧不明的胜利者和暧昧不明的失败者。

总之战争算是结束了——或者说，本该结束了。

不过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魔力炸弹轰炸的半年后，无人操纵的魔动兵器开始袭击人类。那些受到魔力炸弹影响而报废的机械，其实只是处于休眠状态，魔力波反而将那些机械变成了新型的兵器。

魔动机械在没有使用者的状态下运作可是前所未见的事情。然而事实摆在眼前，众人也不得不想办法与无人机械进行战斗。

可是，过去受魔力炸弹影响而报废的兵器，被各国当成废铁随意弃置于战场和基地里。那些不知何时会发动攻击的无人兵器散布世界各地，规模大到根本无法回收。

当年收留妮娜的，就是一群保护村落不受野战车侵袭的战车队。战车队的老大（这种称呼方式是村子的战车长规定的）曾告诉妮娜，席巴雷尔连邦和佛克西欧共和国的国境边缘，是全世界数一数二的激战区。村里只有一辆没受魔力炸弹侵害的战车，他们为了保护村子，不断和进犯的野战车进行战斗。

被看出有魔法才能的妮娜，才刚加入战车队就被当作动力手送上战场。负责担任炮手的是一位女性，妮娜从她身上学到了不少魔法的技术。妮娜很喜欢学习魔法，她渐渐觉得为了保护村子战斗也没什么不好。

不过等实际驾驶战车后，妮娜才初次了解动力手的难处。动力手必须无时无刻释放一定的魔力供给量，完全没办法休息。对于空有才能却欠缺经验的妮娜来说，动力手的工作纯粹是种痛苦的折磨。

妮娜也曾拜托队员让她和炮手轮流供给动力，但那些大人丝毫不理会妮娜的请求。不仅如此，只要妮娜稍有怨言，战车队的老大动辄就对妮娜拳脚相向。

当妮娜察觉到战车队的态度丕变——不、是发现战车队的本性后，她才终于看清了村子的实际情况。

经常遭受野战车袭击的这个村落，只是战车队恐怖统治下的植民地。倘若少了魔动战车这唯一的战力，村子很快就会被野战车摧毁殆尽。战车队就是抓准这一点作威作福，村人也拿他们没有办法。

妮娜也和村人一样无法反抗战车队，只要她的态度稍有一丝不敬，便会受到惨无人道的对待。她只能无奈度过强颜欢笑的生活，如果不学会逢迎陪笑，不管有几条命都不够用。日子一久，妮娜养成了即使被打、被踹、被吐口水，也能保持笑脸的习惯。

在那样的环境里，只有一个人会善待妮娜……那位女性炮手常会安慰妮娜。也许她的同情是出于同样受到压榨的同病相怜，但她也不敢反抗战车队的老大。

这下妮娜顿悟了。她不用逃离这个边境村落，就已经了解这是一个弱肉强食的世界。她很清楚那是人类的本性，当一个人获得强大的力量，内心里根深柢固的施虐欲望就会显现出来。这种本能连大人都无法抗拒，身为小孩的自己想必也没办法吧。

妮娜痛恨蛮横的暴力。

她痛恨已极，却无能为力。

妮娜离开浴室，不知何时外面已备好了替换的衣服。内裤穿起来是挺合身的，但睡衣的尺寸却大了两号。

奇奇带着妮娜来到客厅，众人的情绪比刚才还要亢奋。目前离日落尚有一段时间，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喝得醉醺醺的，欢笑声一刻也没停过。客厅里陆续有人喝到挂，地上除了一堆空酒瓶，还躺满了喝醉睡着的人，几乎没有可以立足的地方。

妮娜大约扫视了一下，在场应该就属爱尔纱情绪最为亢奋了。她的外表一看就是不该喝酒的年纪，但她却两手拿着啤酒瓶交互牛饮，她那豪迈的喝法简直是在用酒淋浴，实际上她的身上确实洒满啤酒；

爱尔纱跳上桌子高声宣言。

「恭贺炮手菲妮和药师强尼二人结婚，干杯！」

「都干几次了啊！」四周传来讪笑的声音。

「赌上阿多拉巴鲁特家的名誉，要我干几次都行啦！庆祝结婚干杯、酒精中毒万岁！」

爱尔纱一看到妮娜，立刻从桌上跳下来跑到妮娜身边。她用沾满啤酒的黏腻脸颊贴着妮娜，将酒瓶塞入妮娜的口中。

「你也来喝啊，妮娜！」

「啊、不、我不太能喝酒……」

「你的意思是，你不喝本小姐这个大陆贵族敬你的酒啰？你敢拒绝就要决斗喔、决斗！我的麦格农会喷火喔！」

「你在发什么疯啦，爱尔纱。」

就在这时，有人从爱尔纱的手里抢下酒瓶。

出现在爱尔纱身后的，是酒过三巡满脸通红的桃乐丝。她似乎也喝了不少酒，但没有像爱尔纱那样丧失思考的能力。

「不能拿啤酒给未满十岁的小孩喝啦。」

「……那个、我、我十二岁了。」

「咦？」

大家听到都吓傻了。

在场只有奇奇一人不为所动。她走过妮娜的身旁，手上拿着啤酒杯开始享用薯条。

爱尔纱又干光一瓶啤酒，兀自点点头说。

「你就是营养不良才会长得这么瘦小啊。来，喝点啤酒补充营养吧，你知不知道有一个伟人说过良药苦口这句话？」

「这个贵族的教养零分啊！」

桃乐丝用力叹了一口气。真是一群有趣的人。

妮娜打从心底这么认为，表情却丝毫没有改变。

这些人因为是强者，所以才能笑得出来。她们不懂那些无法欢笑，只能活受罪的弱者抱持什么样的心情。她们也不会去了解弱者的存在。就算她们知道也会装作视而不见。弱者一旦出现在她们眼前，她们大概也会彻底地伤害、利用、抛弃那些弱者。

因此妮娜很害怕，她知道自己是弱者而她们是强者。这些人的笑容，随时有可能会变成欺凌自己的嗜虐笑容。

一想到这里，妮娜实在没办法融入她们开心的宴会。对妮娜来说，大人是可怕的、不能信任的。她尤其讨厌那些拥有强大武力的家伙，因为那些人会仗着自身强大，无动于衷地欺负自己。

没错，无动于衷地欺负……

「——你为什么在哭啊？」

爱尔纱一看到妮娜低下头，便弯腰看着妮娜。她的呼吸充满了酒臭味。

妮娜也不管自己是否真的在哭，她嘴硬地否认道。

「我才没有哭。」

「你明明就在哭啊。」

「人家才没有哭扭。」

「你果然在哭嘛！你骗不了我这双如宝石般耀眼的美丽双瞳！我以胸前这块绽放灿烂光华的徽章发誓，你的确在哭喔，妮娜！」

桃乐丝牵着妮娜的手，让她坐到椅子上。

原先吵吵闹闹的与会众人也好奇地靠了过来。一群人围在妮娜的身旁，活像看到母牛生产或是房子失火一样。

「人家才没有、才没有哭咧……」

妮娜不愿意承认自己在哭，但眼眶里的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她感觉到泪水滑落脸颊的触感，以及喉咙深处不断涌现的啜泣声。

「人家才没有哭……没有哭……」

大伙开始议论纷纷，他们不懂妮娜为什么在哭。最后他们把责任算在爱尔纱的头上，爱尔纱全力摇头否认，她说：「你们这些愚民、我才没把她弄哭呢！」

这时候，有人拿了一大盘薯条放在妮娜面前。热乎乎的薯条冒着蒸气，蕃茄酱的酸味刺激着妮娜的鼻腔。一整盘薯条，马上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目光。

端出薯条的奇奇，正吞咽着满嘴的薯条。

「吃一点吧，吃东西可以让心情平静下来。」

奇奇的话获得在场众人的一致认同。

「什么嘛，肚子饿的话老实说不就得了吗？」爱尔纱从其他桌子拿了食物过来。

妮娜的面前接二连三地放置了各式各样的下酒菜。

有鲜鱼拼盘、炸鸡块、奶油炒香菇、配上各种佐料的饼干。每一道料理光闻味道，就激起了妮娜的食欲。

受不了食欲诱惑的妮娜直接抓起热腾腾的薯条，将小嘴塞得鼓鼓的。妮娜泪如雨下、久久无法平复。她找不到言语来形容蕃茄酱的味道在嘴里化开的感动，她的眼里看到了一片花海，过去在她眼中的灰色世界，如今开满了赤红鲜艳的花朵。妮娜尝到的，就是这么美味的滋味。连这个充满醉鬼的客厅看起来都像乐园一样。

啊啊、吃东西真是美好的享受。

看到妮娜大快朵颐的模样，那些围观的人开始起哄，说要举办料理大会。一群人挤到厨房里，小樱当场发飙了，她说：「你们把料理统统都丢给我负责，现在又嫌我碍事是怎样啊！我绝对会死守厨房！」

桃乐丝看着小樱和醉鬼们正面冲突，笑得前仰后合。边吃边哭的妮娜看着桃乐丝大笑，她也跟着笑了。

其实妮娜是不应该笑的。她在心中告诫自己，像自己这样的弱者是不能和这些人一起同乐的。

只是，在她的心中也有另一个念头。

现在妮娜觉得——自己能够活到这一刻，真是太好了。




[2]初上战阵
妮娜清醒的时候，旭日才刚刚破晓。

爬下柔软舒适的弹簧床，妮娜立刻换上放在床边的衣服。那套衣服的上衣和海军水手服有些相似，但下半身是裙子。除了衣服以外，旁边还放有一双袜子和皮靴，妮娜也毫不客气地拿来用了。她不晓得这身衣物是谁帮她准备的，她只觉得这身衣物的搭配有点奇怪。

之后，妮娜在衣柜里看到了一个背包，里面塞了可以用来换取食物和钱财的东西。

妮娜走出木屋，看到机车停放在庭园里，那是她之前弃置在教会的东西。只要有钥匙的话应该就能发动……妮娜准备回到木屋里寻找机车钥匙。

正当她要转身回房时，忽然撞到了一个人。

「早安啊。」

是桃乐丝。

桃乐丝似乎才刚睡醒，身上只穿着就寝用的朴素内衣裤。桃乐丝豪迈地抓着一头乱翘的头发，还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举止十分悠闲。

妮娜感觉身上流出了不快的冷汗，她故作镇定地打了声招呼。

「……早、早安。」

桃乐丝揉着惺忪睡眼说。

「其实你也没必要像小偷一样偷偷摸摸地离开吧？」

妮娜心想，当然有必要。

「被我说中了是吗。」

「呜……」

妮娜本想掩饰自己的企图，没想到被桃乐丝看穿了。

她感到既羞愧又尴尬，整张脸羞得红通通的。脸上越是显现出焦虑的情绪，羞愧的心情便越加强烈，形成永无休止的尴尬气氛。

「想离开的话跟我们说一声就行了，只要你开口，我们也不会强留你。或者，你也可以干脆在那间房里住下来，不过要付房租就是啰。」

妮娜并没有点头同意。

「还是，你不想和我们这样的人在一起？」

桃乐丝说中了她的心声，但她不敢承认，她觉得自己的意志实在很薄弱。

妮娜撇过头不再看着桃乐丝，她试着用语言来表达自己的心情。

她很害怕桃乐丝的眼神，桃乐丝的眼神并不污秽、也不暴力。她只是没办法承受桃乐丝那双过于真挚的眼神，可以感觉到对方想要听到她的回答。这就好像，没错……就好像小时候做错事时，被母亲责骂的感觉一样。

妮娜其实是不想回答的，她的嘴巴却在不知不觉间开口了。

「我……」

妮娜明知这句话一说出口，自己可能会受到残酷的对待，但她还是说了。

「我很讨厌驾驶战车的人。」

妮娜过去在村子里的立场十分严峻。

战车队利用她，村民也轻视她。妮娜既没有可以容身的地方，也没有人愿意了解她，那段日子令她非常难熬。

即使如此，妮娜依然无法讨厌那些村民。因为那些人和自己同样是弱者，他们都是遭受迫害才会导致心理扭曲。妮娜认为，真正可恨的终究是老大率领的战车队。

可是妮娜也无力改变什么，她过着这种生活将近五年之久。

在战车队的横征暴敛下，村子迅速陷入了萧索的窘况。村人的钱财和粮食几乎被战车队搜括一空，严重的饥馑和贫困害得村民叫苦连天。有些村民受不了苛政而下山逃跑，逃亡的人一旦被抓到就会受到严惩。就算侥幸逃过一劫，他的近亲也必须代为受罚。到后来，有些村民甚至下山作奸犯科，好赚取更多物资钱粮来孝敬战车队。

不久，战车队的老大开始自称村长。村子完全屈服于战车队的支配之下，俨然成为一个小型的王国。在那里，男人都被当成奴隶使唤，女人则怕得不敢踏出家门一步。

那段日子里，妮娜持续待在魔动战车的底端咬牙苦撑，她没有别的选择。妮娜偶尔会在没有其他队员的场合和女性炮手闲聊几句、聊以慰藉。

就在妮娜来到村里的第五个年头的春天，这种生活终于到了尽头。

她已经过了十二岁的生日，但周围的人仍以为她的年纪比实际年龄还要再小两、三岁。长期的营养不良造成妮娜身材矮小、瘦骨嶙峋。

那一天，妮娜同样坐上了战车。野战车的攻击通常都有一个固定的周期，村子前几天才遭受强大的袭击。当然，这种情况众人早就习以为常。妮娜原以为，只要没有什么太大的失误，这次也能在没有伤亡的情况下解决战事。唯一的不安因素，就是妮娜腹部的疼痛始终无法平复。

这是足以致命的不安因素，妮娜迎接了第一次的月事。

女性在生理期间魔力会大幅衰退。这在魔女之间是普遍的常识，但妮娜实在太过瘦小，根本没有人发现她开始有了生理现象。

结果，战车失去动力无法运转，村落受到野战车的严重摧残。等到太阳下山，野战车收兵回巢时，两百多位村民中总共死了十二名大人和孩童。

大家理所当然地把责任推到妮娜身上，村民失去了对战车队的敬畏，老大对此气得暴跳如雷，把妮娜吊在树上当作惩罚。

出乎意料的是，有人对妮娜伸出了援手。

深夜被人摇醒的妮娜，发现自己莫名其妙被吊在树上。把妮娜从树上救下来的是那位女性炮手，她把防身用的魔法板和少许金钱，连同魔动机车的钥匙交给妮娜。

妮娜还搞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那位女性炮手一面警戒四周、一面叙述情况。根据她的说法，死去的村人之中似乎有战车队的摇钱树，失去摇钱树的老大怒不可遏，决定要杀掉妮娜。

「所以，你赶快逃吧——」

那位女性炮手说完后，送妮娜骑上魔动机车离开。

然后，妮娜一路颠沛流离至今。

那位拯救自己的女性究竟怎么了……这点妮娜并不清楚，她也不愿去想像。只不过，那位女性的行为对战车队来说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情。战车队失去了动力手，在村子里的地位应该也会有某些变化。

在众多纷乱不明的事情中，只有一件事情妮娜很清楚。

年仅十二岁的妮娜，越来越讨厌肮脏龌龊的大人。

「这就是你讨厌战车驾驶的原因啊……」

桃乐丝表示理解地点点头。她的举止相当轻率，好像在听三姑六婆讨论蔬菜降价特卖的消息一样，一点危机感也没有。

妮娜咬牙切齿，就算对方装作感同身受的样子，她也绝不买帐。

看到对方毫不在乎的态度，妮娜心头火起。她的心里接二连三地冒出不吐不快的话。难以压抑的心情震荡她的喉咙，妮娜无意间扯开喉咙大喊。

「另外……我最讨厌像你们这种战车驾驶了！以前我不断驾驶战车作战，还时常三餐不济、没有容身之地，结果你们这些人却开开心心地举办婚礼和酒宴……你们根本就没见识过真正的战场，只把战车当成普通的运输工具——我最讨厌那种仗着武器作威作福，对弱者弃之不顾的人了！」

说出口了。

终于说出口了！

妮娜一直很想说出些话。过去她从没想过要说这些话，她也不敢说出这些话。即使她想说，也没有人愿意倾听。因为说了可能会惹来杀身之祸，根本没有任何意义。但现在有一个人在眼前等着要倾听她说的话。

将心中的想法统统发泄出来后，妮娜感到全身燥热难耐，比吃饭和洗澡的时候更有活着的感觉。真正的心脏剧烈跳动，将热烈沸腾的血液循环至四肢百骸。

妮娜猜想，对方被一个流浪儿童说教铁定会气急败坏。岂料桃乐丝竟像个舞台剧演员一样，以夸张的身形和手势迈步前进。

「啊啊、可爱的妮娜！啊啊、可怜的妮娜！你就是抱着这种想法，才变得无法相信任何人啊……。看你身材如此矮小、瘦得有如皮包骨，想必你经历了很多的苦难吧。你的人生是这么的不幸，会想迁怒他人也无可厚非啊。」

桃乐丝停下脚步。

「可是我要告诉你——」

桃乐丝回头望着妮娜。

「妮娜，你讨厌的对象太渺小了。真的太渺小了。在你的眼中，你认为敌人就是战车驾驶这种渺小的对象是吗？唉—、这真是出乎我意料呢。想不到你居然会害怕战车驾驶这种渺小的存在，你胆小到让我觉得同情呢——。」

桃乐丝羞辱了妮娜。

妮娜苦口婆心地说明……想借此传达暴力的恐怖，却受到了羞辱！

妮娜身体虚浮、怒火中烧。她的身体自然受到胸口里波涛汹涌的情绪驱使。

眼前的女子是个比自己厉害的魔女，也是体格远胜自己的大人。过去如果发生同样的事情，妮娜就算遭受任何羞辱也只能选择忍气吞声。

不过，她现在气得很想赏这个女人一巴掌。

「我、我不只讨厌那些战车驾驶……」

「哼—，那再说来听听啊，我会更加同情你的。」

这个红毛女，根本把自己当成笨蛋。

「我也讨厌你们这些大人！」

「哈哈—、真不巧我只有十九岁喔—。别看我这样，我只有十九岁喔—。」

更正——妮娜不只想赏她一巴掌，还想用力揍她一拳。

妮娜粗暴地放声嘶吼。

「我讨厌你们、讨厌你们！我讨厌所有的人！那些能吃到美味食物的人、可以睡在柔软床铺的人、还有可以每天洗澡的人我都讨厌！」

「再说啊！再多说一点啊！妮娜！」

「我讨厌在店铺卖香肠的大叔！也讨厌那些悠闲买东西的大婶！我要让那些可以开心上学的小孩子体会战车到底有多恐怖！我讨厌所有人！我讨厌任何东西！讨厌得不得了！」

桃乐丝笑了。

仿佛要突破天际、轰落苍天的大笑。

「还是太渺小了呀，妮娜！实在太过渺小了！你讨厌的难道就是如此渺小的东西吗！只让一个人了解战车的恐怖你就解气了吗！十人呢？百人呢？千人你就满足了吗？既然你说自己很不幸，那就试着说出更多你真正讨厌的东西啊！」

「好啊！我就说给你听！」

妮娜像野兽一般咆哮。

她的情绪失控，毛发凌乱，四肢不断颤抖。妮娜的感情过于激昂，几乎处于爆发边缘，她好想奔跑到某个遥远的地方。她就像一个只懂哭泣的婴儿，竭尽全力嘶吼。

「我讨厌人类！那个村子和这个城镇我也讨厌！佛克西欧、席巴雷尔、索尔夏……我讨厌所有的国家！那些国家统统消失算了！所有的人类、所有的一切、我都讨厌透了……」

一阵嘶吼过后，妮娜再也站不住了。

跪倒在地的妮娜抱住自己的脑袋。她的额头磨蹭着地面，地面发出砂砾磨擦的声响。怒火如同蒸气一般，从她的身体冉冉飘升。

「为什么！告诉我为什么！为什么我非得经历这些痛苦……。我不是为了被人卖掉、被人殴打、被人羞辱才生下来的啊！我只是想过得幸福……我只是想过得幸福而已啊！」

桃乐丝对着妮娜的背影说道。

「妮娜，那我问你，把这个世界变得如此令人厌恶的原因是什么？聪明的你应该知道答案才对。因为，最讨厌那个原因的人正是你。」

妮娜对桃乐丝的话产生了反应。

她的身体稍微抖了一下。

妮娜发现自己轻忽了。

对于那个答案，妮娜其实是有头绪的。不，用头绪这种暧昧的说法并不贴切，她早已知道这个答案了。妮娜自己也很清楚原因是什么，她只是一直不愿意正视。

理由在于，妮娜最讨厌的对象实在太过强大、太过暴力、太过蛮横、太过悬殊，总是打得她毫无招架之力。

妮娜抬起头，桃乐丝对她露出了一个挑战性的笑容。

「答案就是……战争喔，妮娜。」

×

嗡呜呜呜呜呜呜呜——————————————————！

骤然。

架在木屋旁的扩音器发出了震耳欲聋的警报声。

妮娜胸口里翻腾的怒火，几乎被这股超大的音量震得烟消云散，她真的被吓到了。

警报响起后，插入了一段广播。

『定点F出现了一辆野战车！邻近的战车队立刻赶往现场！重复——』

播报员告知野战车出现的消息，随后开始诱导群众避难。内容指示镇民应保持冷静、不慌不忙地前往指定场所避难，直到确认安全以前千万不可轻举妄动。不清楚避难场所的人，请洽询防卫队、警察或消防队员。

广播一结束——桃乐丝的双眼锋芒一闪。

「定点F啊……那不是离我们这里很近吗？」

她舔了一下嘴唇，以不输警报的音量大喊。

「集————合————！」

紧接着，二楼传来慌张奔跑的脚步声。木屋里的居民踹开房门，连滚带爬地冲了出来。爱尔纱还真的跌倒了，她在地上滚了一圈后立刻起身，按照队伍的排列顺序入列。

队伍由左至右分别是爱尔纱、奇奇、克儿、小樱。

昨天结婚典礼续摊的时候，木屋聚集了一大堆人。但实际上在这栋木屋里待机驻留的只有这些人马。换言之，在这里集合的人就是群兔的所有成员。

大伙穿着睡衣和睡袍……每一个都是就寝时的装扮，最后赶到的克儿甚至还光着脚丫。包含穿着内衣裤的桃乐丝在内，她们一点也不像要去驾驶战车的模样，看上去一点警觉性也没有。

看到众人排成一列，桃乐丝双手环胸说道。

「接下来本队将前往定点F，迎击野战车一辆。」

爱尔纱听了神色凄苦地表示意见。

「可以请你不要说出这种让人头痛的话吗？」

「……你头痛是宿醉的关系吧？」

爱尔纱听了这句语表情明显有些火大，但她还是镇定地说下去。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在问你不够的成员该怎么办！之前担任炮手的菲妮小姐不是结婚辞职了吗？」

「这点你不用担心，我刚才发现了一位新的炮手。」

群兔的成员各个露出惊讶的表情。

可是，最感到惊讶的人，

「我要起用她担任炮手。」

莫过于被桃乐丝指名的妮娜。

这根本是毫无由来的破格晋用，妮娜很怀疑桃乐丝的神经是否有问题。桃乐丝倒是一脸老神在在的表情，她像在安慰小孩似地拍拍妮娜的肩膀。

「我、我不行啦！不可能的！」

「各位，你们可以安心相信妮娜。这孩子以前担任过五年的动力手协助歼灭野战车，她绝对可以胜利这份工作的。」

目瞪口呆这四个字，指的就是妮娜现在的模样，她一脸愣头愣脑地看着在场众人。

不晓得为什么，大家都是一副「这家伙肯定没问题」的安心表情。妮娜不知道这些人究竟是迟钝到没药医，或是桃乐丝的话语拥有神奇的说服力。就连昨天痛骂桃乐丝做事马虎的爱尔纱也很认同她说的话。

妮娜发现一位可以充当炮手的人选，连忙指着那个人说。

「呃、那个，不能让小樱小姐担任炮手吗？」

「她还有别的工作要处理，而操纵手、接绩手、战车长这些职务，也不能一下子就交给你来负责。」

「那、那、那我愿意代替动力手。临时要我担任炮手实在……」

「这么说来，好歹你愿意驾驶战车啰？」

「啊……」

妮娜正想反悔否认，桃乐丝却不给她答腔的机会，继续乘胜追击。

「我们战斗的对象并不是战车，而是战争这个概念本身。就算你再怎么讨厌人类、憎恨国家，你也无法打倒摧残这个世界的元凶。只是……」

桃乐丝稍微顿了一下。

「只是，现在这些小事情根本无关紧要。如果放任野战车肆虐，城镇将会被破坏殆尽。居民会受伤，搞不好还会有人丧命，这些损害不是靠钱就能解决的问题。我们现在虽然想出战阻止野战车，无奈没有人可以担任炮手。所以，我们希望你能驾驶战车。这不是很单纯的事情吗？」

妮娜低头不语。

她不认为自己能担任炮手。妮娜过去经历的，不过是被强迫送上驾驶座，在那里咬牙苦撑罢了。那种工作和射击魔法打倒敌人的炮手完全不一样。

妮娜讨厌的是战争而不是战车，战车总是包容着她的心。战车会包容她，并且将她的心意转化为动力。

可是，妮娜不想和昨天刚认识的人一起驾驶战车。妮娜无法相信那些人，对方应该也不信任她。她不愿意以这种半吊子的心态参战，最后落得惨死的下场。同时，她也不能忍受这些群兔战车队的少女被这种理由害死。

妮娜开始拼命找理由推托。

「那个……就、就算有人丧命也无所谓。反正，那又跟我没关系……」

「哼—、意思是你要骑着那辆机车一个人逃跑、毫不顾念一餐一宿的恩情？」

「你、你要说我忘恩负义也没关系，我只要能保住性命就够了。真的，我只要能保住性命就很满足了……」

妮娜越说越害怕。

她没办法和战争这种大规模的事物作战。她是个弱者，她害怕死亡。既然如此，妮娜宁可像个弱者一样，选择胆小而无情的生存方式。反正眼前一旦出现强敌，赶紧道歉求饶、脚底抹油就对了。不然干脆变成一个身心污秽、麻木不仁的人也好。

突然间，别的方向传来了一阵痛骂声。

「你这笨蛋！」

发出怒吼的人是爱尔纱。

她的鼻子和脸颊一带，可以看到昨天所没有的雀斑。爱尔纱气得咬牙切齿、大声怒吼，宛如她受到了羞辱，在替自己出气一样。

「你明明就有战斗的力量！结果你却只想着逃跑？」

爱尔纱气到想一把揪住妮娜。

奇奇抱住爱尔纱的肩膀，以防止她真的冲出去。爱尔纱的怒意难以平息。

「如果你是个软弱无力的小孩，我自然会同情你。毕竟弱者反抗就会遭受杀害，我们也不会勉强你上战场。但是，你现在明明就有实力可以战斗。现在你拥有战车，也拥有同伴。其实你是想战斗的吧？你很讨厌有人被野战车伤害吧？既然如此……」

爱尔纱一改粗暴的语气，让自己冷静下来，奇奇见状也不再抱住她。她虽然没有动手殴打妮娜，但她的每一句话都带给妮娜不小的冲击。

「……既然如此，拜托你，和我们一起战斗吧。」

妮娜试着想像了一下。

现在，野战车持续朝城镇进犯。野战车很可能会侵入城镇、破坏屋宇，并以履带碾过人群。若不在这里迅速迎击，届时发展为城市巷战，势必会伤亡惨重。

妮娜回想起一个月前死去的那些村民。

有些人被野战车驱逐，只能看着自己的住处被轰成碎片。村民们每天辛苦流汗栽植的蔬菜遭受践踏，却连丢一颗石头反击也做不到。还有人被战车队的大炮威胁，不得已交出为了结婚而存下的积蓄。

想要活下去，最好的方法就是选择视而不见。不去正视和自己无关的灾祸，时而逃离和自己有关的麻烦。十二岁的妮娜，对此有相当深刻的体认。

同时她也明白，这两种事不关己的态度才是最大的罪恶。

因为，妮娜非常讨厌这两种行为。

妮娜想起了那位在战车队担任炮手的女性，妮娜和她一起相处了五年，却连她的名字都记不太清楚。可是，妮娜记得她曾经赌命拯救自己。妮娜忘不了、也不敢忘。

哪怕只有一步也好。

「……我愿意驾驶战车。」

妮娜心想——哪怕只有一步也好，自己要更接近那位救命恩人才行！

桃乐丝愉快地笑了。

她似乎早就料中妮娜会有这种反应。

「很好。那么，私立战车队群兔正式出战！」

留下负责看守的小樱，妮娜一行人搭上了魔动战车。

妮娜的座位是先前决定的炮手席，战车下层坐着操纵手爱尔纱和动力手克儿。妮娜的身旁坐着接续手奇奇，桃乐丝则坐在敞开的舱口边缘。

妮娜第一次坐上炮手的位置，感觉相当新鲜。过去她一直担任动力手，被迫坐在战车的小角落里（这种说法也许对克儿有些失礼）。如今坐在战车的中心位置，战车好像变成了自己的东西一样，心情十分爽快。

「出发！」

桃乐丝一声令下，动力手克儿先将魔力供应至机动板。魔力一经运行，动力手正面的灯光亮起，操纵手爱尔纱确认灯号亮起后也跟着传送魔力，战车开始慢慢前进。

战车离开群兔事务所后向右转进，朝城镇的反方向移动。

根据桃乐丝的说法，私立战车队群兔的爱车——战兔号，乃是世界大战时开发出来的中期型战车。因为整台战车都是以魔力运作，所以不像后期型那样有一大堆计量器。（战争后期魔女的数量锐减，各国只好开发可供男性手动操作的战车）。此款杰出的战车是名声响亮的原型机种，构造也很坚固。

「大战中这款战车还有一个昵称叫黑兔呢。不过，战兔号的外观虽然很可爱，但真正重要的可不只是外表。」

「……那么重点是什么呢？」

妮娜提问。

问这种外行的问题，妮娜有些不好意思。

「重点是它的格纳库容量。」

桃乐丝指着动力手和操纵手后方的格纳库。

格纳库几乎占了车身一半的体积，甚至延伸到地板下方，里面收纳了战斗时会用上的各式各样魔法板。魔法板越大，魔法的基础威力就越强。魔法板的种类越多样，战车能使用的战术也越多变。所以，如何容纳更多更大的魔法板，便成了设计战车的重要考量。

而接续手的工作，就是管理这些搭载在战车上的魔法板。

驾驶战车和骑乘魔动机车一样，都会使用一条附有衔片的配线。配线前端附有一个大型的夹片，接续手要依照不同用途，将夹片连接上不同的魔法板。

妮娜放眼望去，她发现这辆战车和自己过去搭乘的战车有些不一样。

「……魔法板的数量很多呢。」

这辆战车的魔法板数量明显多出不少，粗估约有三十块以上。若再算上格纳库里面的魔法板，数量想必更多吧。在妮娜的记忆里，自己过去搭乘的战车所拥有的魔法板，连十块都不到。

「嗯……这么说来，妮娜以前驾驶的战车，魔法板的数量明显不足呢。」

奇奇冷静地做出评断。

「一般称职的战车驾驶，少说也会储备三十块魔法板。战兔号的装备算起来还少到有些困扰呢。但是，如果再搭载更多的魔法板，会对动力手造成过大的负担。」

妮娜看着动力手克儿。五人中最早睡晚起的她，一坐上位子以后出奇地有些安静。看她闭着双眼，战车还是有在运转，因此她应该是清醒的吧。

妮娜从事同样的职务长达五年，她很清楚动力手的辛劳。每当战车颠簸时，动力手的第二心脏就得承受压迫的痛楚。而今战车行走在没有铺设过的路面上，克儿却面不改色，一脸从容的模样。

爱尔纱代替克儿回答妮娜的这个疑问。

「你以前驾驶的那辆战车，魔法板大概烧坏了吧？」

「不、不会吧……」

爱尔纱的语气就像在怀疑古董的赝品一样。

妮娜感觉到自己『身为动力手活跃五年』的小小骄傲和微不足道的实战经验，有如砂雕一般轻易地土崩瓦解。

「那、那我还是和担任动力手的克儿小姐交换吧？」

「克儿她在睡觉喔。」

「咦？」

妮娜看着从舱口外凝视自己的桃乐丝，再转头望向克儿。

她从刚才就很好奇克儿为何会这么安静，没想到她竟然在睡觉——

「咦、可是，战车有在运转啊……」

「睡着也能持续提供魔力，这正是克儿厉害的地方啊。」

好厉害，不对……这到底是什么样的技术啊？

半信半疑的妮娜非常惊讶，只见克儿翻身调整睡姿。

「我拥有可以在睡眠时战斗的特殊技能……咕扭咕扭。」

「这、这梦话也太具体了吧。」

「嗯—、看她这样应该是清醒的吧……」

就连始终自信满满的桃乐丝也没办法确定。

「给我起来，乡下姑娘！」

爱尔纱用力拍打克儿的脸颊。

被甩了几下耳光的克儿张开眼睛大喊：「毕业学分有危险了！」

「别说这些蠢话了，快点起来啦，我们就快接战了。」

妮娜稍微起身，观望舱口外面的风景。

森林从木屋一带绵延至此，接下来是一片地势隆起的草原。远方可以看到一座山脉，山脉下方有一座小型城寨。长满整片自然林木的绿色山脉，有一条可以通往城寨的坡道。

这里就是定点F。

妮娜吞了一口口水，将小脑袋缩回舱口里。

×

战兔号暂时先隐蔽在森林的边界里。

前方长了一堆比车体还高的杂草，大多是芒草和芦苇。这种地方的隐蔽性很高，但要探索敌方的位置就得费上一番功夫。在这种情况下，战车长只能冒着危险爬出舱口，以肉眼搜索敌方。

妮娜原以为这是唯一的方法，桃乐丝却弯下身子盖上舱盖。同时战车里的魔力显示灯亮起，车内泛着淡橙色的光芒。

「呃，请问我们不用搜索敌人吗？」

「当然要搜索啊。不过，今天有缺乏经验的代打驾驶，必须速战速决才行。为此，我们要先迅速搜集情报。」

「可是，盖上舱盖要如何搜索敌人呢……」

桃乐丝坐在妮娜身旁，对着在后方待命的奇奇下达指示。

「视界扩张。」

「了解。」

奇奇拿着桃乐丝的配线，将前端的夹片连接在一块魔法板上。

咬住胸前垂挂的衔片，桃乐丝眺望着虚空，并且夸张地点点头。仿佛她正在观看战车内壁以外的东西。

「中等大小呢。」

妮娜很好奇桃乐丝是如何看到外面的情景……她好奇地看着桃乐丝，桃乐丝将脸＜正确来说是衔片＞贴近妮娜。

「来，你咬着这一端试试。」

「啊、那个、可是……」

妮娜很犹豫该不该咬住衔片，坐在操纵席上的爱尔纱火大地回过头来。

「快一点咬住啦！大家都是女孩子有什么好害羞的啊？」

「我、我知道了。」

说是这样说，妮娜心里还是觉得很不好意思……

内心依然害羞的妮娜咬住了桃乐丝的衔片。魔力经由牙齿和舌头进行传达，妮娜的门牙发出了咬合金属的声音，舌尖尝到了和鲜血味道相似的铁味。

一瞬间，妮娜的双眼看到了外面的风景。那种感觉就像戴着眼镜观赏里面播放的活动照片一样？战车坚硬的内壁和整片宽阔的草原重叠显现，视点有如在天空飞舞的鸟儿。

在桃乐丝的操作之下，视点可以自由自在地移动。有时视点会以掠过杂草的滑翔方式移动，有时又会忽然垂直上升。这种魔法的视野和人类的肉眼视野几乎相同，最方便的是可以自由变换视点。

妮娜握住了桃乐丝的手。因为一半以上的视野变得像小鸟一样，妮娜若是不抓住什么东西就会感到很不安。

视点来到比森林的树木还要高的位置，妮娜和桃乐丝俯瞰着整片草原。之后，两人看到有一块迷彩正从定点F的方向朝这里前进，桃乐丝马上将视点移向那块迷彩。渐渐地，那块进击的迷彩——野战车的影像变得越来越大。

「距离五千……还在我方的射程范围之外啊。」

妮娜一看到敌方影像，吓得当场叫了出来。

「好大！」

那辆战车比妮娜熟知的野战车，或是群兔成员驾驶的战兔号大上许多。在这片杂草丛生的草原里，战兔号的车身和炮塔都被杂草所覆盖，但那辆战车居然有一半以上的车身露在杂草外头。

和战兔号相比，那辆战车的长、宽、高——至少都有两倍以上。野战车的车身上搭载了一门主炮，舱盖两端还有两挺机枪，共计三柄武器。履带看上去有菱有角，车体前方还附了一根近距离冲撞用的尖刺。车体的装甲厚重扎实，给人一种移动要塞的印象。

当然，现在世界各国开发战车确实有趋于巨大化的倾向，但任何国家都没有开发出这种怪物般的机器。这种超脱现实的造型，正是野战车最大的特征。

受到魔力波影响的野战车，会吞食其他战车的金属。吞食废弃金属不只可以修复车体的损伤，还能让自身成长为更加强大的兵器。那些被称为战车巢穴的场所，如今也残留着强烈的魔力奔流和大量的废弃金属，因而造就了这种凶暴化的战车。

群兔的成员一致以一种怀疑的眼光看着尖叫的妮娜。

她们的眼神像是在说……这家伙在说什么啊。

爱尔纱嘟嚷道。

「这有什么好惊讶的？普通的野战车都是那样的吧。」

大家面面相觑，点点头说：「很普通啊。」「确实普通。」「普通啊。」

妮娜完全无法相信，她激动地表达自己的主张。

「可是，我之前交手过的野战车，几乎都只有猪仔和山猪的大小啊……」

群兔的成员反而被妮娜的话吓到了。

爱尔纱苦笑说。

「不过，这么小的对手应该也不好瞄准吧？敌方车体小重量轻，移动速度自然也不在话下，这也代表炮手的技巧要很高超吧。」

「没有，那些战车的速度很慢，根本是绝佳的标靶。被撞到虽然会很痛，但只要在它们冲过来之前开炮就没问题了……」

爱尔纱沉默不语，脸上挂着难以言喻的表情。

这次换奇奇开口提问。

「妮娜，你之前是在哪里作战的呢？」

「在佛克西欧和席巴雷尔的国境边缘，一个连名字都没有的小村落。」

奇奇用手指抵着太阳穴思考了一会。

「……嗯……你说的地方我大概知道是哪里了。」

「你的意思是？」

「那个地方并没有什么大型的会战，战车巢穴里的废铁数量也不多。所以才会光出现一些小型的野战车吧。」

妮娜对于过去的经历并不感到特别光荣，但她听到奇奇的说法，多少有些受伤。

底下的克儿转过头来，面无表情地说。

「这样一来，妮娜又长了一点见识了呢。」

「我、我一点也不觉得高兴……」

那个老大还敢说那里是全世界数一数二的激战区。

妮娜还记得那个老大是这么说的。他说别的地方很少有野战车，那些生活在平地的家伙只知道玩耍，根本没人敢和野战车正面决战。和那些废物相比，我们可是贵重的存在，因为我们有本事和那些进攻村子的野战车对等交战。

妮娜并没有完全相信老大的夸大说词。不过，每次交战的时候，第二心脏的压迫感总是让她难过得无法呼吸。妮娜不能接受自己过去饱尝的痛苦，竟然都是在和一些不入流的家伙战斗——

「来啰。」

「呀呀？」

桃乐丝的预告丝毫不差，下一秒战兔号遭受强烈的爆炸声和震动所侵袭。

妮娜口里的衔片不小心掉了下来。

一开始妮娜还以为是地震，但她知道那是不可能的。她也怀疑战兔号是否被野战车的魔法直接击中，可是现在完全没有展开防壁，若是被直接击中，战兔号的装甲应该会被打穿一个大洞才对。

「冷静一点，弹着点离战兔号有五十公尺远。」

听闻战情报告，妮娜反而更加不安。

这代表对方的炮击离了这么远的距离，仍有这种令人背脊发麻的冲击力。

「……车身晃成这样怎么睡啊，我要求添购耐震设备。」

听到克儿冷静过头的回应，妮娜再次对群兔成员的胆量感到吃惊，在场只有妮娜一个人动摇了。

「敌方并没有发现我们的位置，现在先拉开距离。爱尔纱，开始沿着森林移动。」

「了解！」

战兔号原地回旋，沿着森林和草原的交界开始缓缓移动。桃乐斯转动炮塔，将大炮对准野战车的方向。奇奇则在她的背后，留意不让配线缠住或脱落。

桃乐丝在战车移动中也持续咬着衔片，继续以视界扩张的魔法观察对手。她的额头冒出汗水，看得出来她已经开始疲劳了。

过度使用第二心脏的下场，首先会失去魔力。同时，充当魔力流通媒介的肉体也会产生疲劳。当魔力持续消耗下去，第二心脏的位置——也就是右胸将会大量出血。

最糟糕的情况很可能会危急性命。第二心脏纯粹是架空的器官，只是一个让人「将魔力集中在一起提高效果」的指标而已，过度使用魔力有害身体是众所周知的事实。

妮娜也知道桃乐丝的疲劳是无可厚非的。过去在边境村落战斗的时候，战车队虽没有视界扩张，但也用过一些大范围魔法。使用大范围魔法的是那位女性炮手，而不是妮娜。每次她施展大范围魔法，总是不到三分钟就放弃了。

妮娜猜测，视界扩张应该是看准时机使用的魔法，而不是拿来持续使用的招术。

「来，戴上。」

桃乐丝将头盔拿给妮娜，妮娜戴上那顶头盔。头盔的尺寸有点大，刚好盖到妮娜眼睛上方的位置。

妮娜回想起在边境村落作战时的记忆。

记得那个时候，妮娜的头盔同样尺寸不合。

野战车的第二发炮击撼动战兔号，弹着点离战兔号还很遥远，但爆破声和震动比刚才更强

这就是随时有可能丢掉性命的战车世界。妮娜过去在深山里经历的无数战斗，如今回想起来，就和小孩子玩耍没两样。

妮娜还没使用任何魔法，心跳却越来越快、鼓动也越来越响亮。妮娜的身体在发抖，她非常紧张，这种紧张感和她去肉铺偷香肠时完全无法相比。

桃乐丝以手背抹去汗水，她扯开喉咙大声报告。

「敌方战车武器为波动弹。」

「波、波动弹？」

为了不被恐惧吞没，妮娜以颤抖的声音答腔。

底下的爱尔纱以一种「你连这都不知道啊」的眼神看着妮娜。

「对不起……」

「干嘛向我道歉啊，有时间道歉就好好听桃乐丝讲解！」

「是、啊、那个、麻烦你了。」

桃乐斯摸着妮娜的脑袋，告诉她不必这么紧张。

妮娜像在听大人念绘本一样，专心地听着桃乐丝的声音。

「弹种·波动。那是一种用在战车主炮上的一般魔法，主要是将魔力化为物理能量进行攻击。扣除不需放入炮弹这一点，基本上和使用火药的大炮没什么两样。这种类似纯粹魔力的单纯攻击，只要我方以魔力张开对物理防壁——」

「就能挡下对方的攻击吗？」

「不、挡不下。」

桃乐丝的话锋顿时一转。

「理论上是可以的，但敌人魔法的威力太过强大了。而且攻击范围又广，弹着点少说也会轰开直径十公尺左右的大洞。」

直径十公尺，意思是炮击范围可以轻易涵盖战兔号。

「万一被击中的话，我们会怎么样呢……」

「哪怕只是被轻轻擦到，这辆战车也会被轰成碎片。即使有张开对物理防壁，能活命也算侥幸了……大概就是这样吧。射程也是敌方占压倒性的优势，我方的波动弹也难以对敌方造成威胁。一般而言，大多数野战车不具备张开防壁的智能。但是依照那种装甲的厚度……就算在近距离给它至命一击，也不知道能否轰断它的履带——」

妮娜没办法陪笑，也没办法苦笑。她一想到野战车的炮击直接命中战兔号的光景，体内的五脏六腑统统缩成了一团。

而且，桃乐丝还说我方的攻击完全不管用。所谓的履带，指的是战车车轮上的炼条，也是战车最具代表性的弱点。虽然履带比炮塔和车体更难击中，但只要打中一发就能夺去对方的移动机能——这是妮娜原本对履带的印象，想不到连攻击履带都没用：

「停止！」

桃乐丝下达指示，爱尔纱立刻停下战兔号。

打从战兔号移动以来，炮击的声音便时远时近。野战车注意到周遭有敌人潜伏，却没有掌握到敌人的正确位置。

不过，一旦被野战车发现行踪……这辆战兔号将会像纸糊的模型一样被轰成碎片。纵然我方能躲过炮击，对方只要一个冲撞就玩完了。战兔号会先被敌人的尖刺贯穿，再被履带碾过去，妮娜光想就觉得好痛。

「奇奇，把旗子拿来。」

「了解。」

奇奇遵照桃乐丝的指示，不知从哪里拿出了旗子。起先，妮娜怀疑桃乐丝是想举白旗投降，后来才发现那是群兔的队旗。旗子上面画了一只和战争无缘的可爱兔子，看起来很有少女气息。桃乐丝打开舱盖、将旗子大剌剌地亮在外面。

由于桃乐丝的行动实在太莫名其妙，妮娜瞬间陷入了恐慌之中。

「这、这、这、这样不是会被敌人发现吗！」

「没问题的，妮娜。」

「怎么可能没问题啊！我们会被杀掉耶！」

惊慌失措的妮娜只想赶快逃离这里，连屁股都从椅子上抬了起来。

桃乐丝举旗的这段时间，野战车再次展开炮击。妮娜光听声音就知道对方正在瞄准我方开炮。野战车开了两、三炮；每一炮的炮击声和震动都越来越强劲。

「我、我不想被轰成肉酱啦，好可怕。我真的真的很怕痛啦。那个、我真的——」

喀噗。

有人将手塞进妮娜嘴里，阻止她歇斯底里地乱喊。

她反射性地张开嘴巴，对方的手上已留下了红红的齿痕。

将手伸进妮娜嘴里的人是克儿。她先甩甩手缓解疼痛，然后莫名地比了个和平的手势。克儿一脸得意地坐回位子上，她的举止轻易地令一位十二岁的少女愕然了。

「妮娜，稍微冷静一点了吗？」

「……稍微冷静一点了。」

妮娜紧抿嘴唇，她再次看着桃乐丝。

「听好啰，妮娜。」

桃乐丝持续挥舞旗子，她对妮娜说。

「接下来这些话，你可能会觉得我是用地位在压你。不过我是战车长，而你是炮手。你的工作原则上就是射击主炮，不是判断状况。」

「是。」

「也就是说，你不需要过度地想像或臆测。恐怖源自于想像力，在战场上没有比自己吓自己还要愚蠢的事情了。被杯弓蛇影吓死可是很丢脸的喔。」

她的眼神充满着自信的神采，瞳孔宛如燃烧着蓝色的火焰般闪闪发光。那看似沉静的青色光芒，实则隐含着无限的热情。她的遣词用字和声韵音色充满盎然生机。

「不安和害怕是我的工作。可是，我绝不会让你们感到不安和害怕。只有无能的战车长才会让队员感到害怕，这点我可以断言。因此，我敢向你们保证，你们不需要害怕。」

我们一定会赢。

身为战车长的我会带领大家获得胜利。

桃乐丝以果决的声音断言。

「妮娜，你只要相信就好，你要对我们的胜利深信不移。如果你有任何疑惑，现在害怕也没关系。但是，我敢预言胜利的女神一定会对我们微笑。当我的预言成真时，你就会相信私立战车队群兔的实力了！」

桃乐丝说话时，弹着点仍持续逼近。

炮击声震荡骨髓、撼动大脑，令人想把耳朵捣住。

但妮娜继续咬牙苦撑。因为她刚才在大家面前表现了窝囊的一面，她甚至反悔自己先前下定救人的决心……。

被轰散的泥沙和土块掉落在战兔号的车身上。敌方若继续逼近，战兔号将会进入野战车的射程范围之内。

这场命悬一线的布局——

「成功了！」

桃乐丝的脸上露出了微笑。

「妮娜，来看看吧。」

桃乐丝将妮娜的身体往上一推，妮娜将头伸出舱口外四处张望。

妮娜看到了野战车，对方的位置比视界共有时还要近，最多不超过五百公尺。

她很快就发现了异状。

野战车的炮身位置大幅下降，后方车体也陷了下去。换言之，野战车的巨大车体卡住不能动了。

妮娜不解，为何野战车会在这种草原的中央卡住？

桃乐丝从妮娜的旁边探头出来，她已经放开衔片解除了视界扩张的魔法。她额头上的汗水给人一种痛快淋漓的清爽印象，而非辛劳的感觉。

「这个地方乍看之下是一片草原，其实中央地带是湿地。这点只要看芒草和芦苇的分布就能发现了，但野战车并没有这样的知识……。它大概没有发现湿地的存在吧，再加上那种厚重的机体，一踏进泥沼里就再也无法行动了。」

战兔号朝没有泥泞的地方前进，并且避开野战车的正面，从它的侧面靠近。当然，这么做是看准了侧面的装甲比正面薄弱的关系。

妮娜聚精会神、蓄势待发，她知道接下来是自己表现的机会了。不过，以波动弹进行零距离射击都伤不了的对手，究竟该用什么方法才能击破呢？

「弹种·火炎。」

妮娜接下奇奇递上的衔片，一口咬住。

奇奇一边切换配线，一边进行讲解。

「为了打倒不怕波动弹的对手，战兔号搭载了其他种类的攻击魔法，这点准备我们可是万无一失的。」

连接衔片的配线被接在格纳库的魔法板上，而魔法板上又有别的配线连系在炮身上。这种构造能让魔女、魔法板、炮身三者合为一体，使炮身击出魔法板产生的魔法。

现在野战车和战兔号的距离不到一公尺？在这么近的距离内，战兔号的炮塔前端几乎可以碰到对方车体，也是绝对能命中对方的射程范围。

野战车拼命转动履带，想要逃出沼泽地。但这么做只是徒然溅起一堆泥水，无法摆脱下沉的命运。

妮娜使用炮塔上的瞄准镜，瞄准野战车的侧腹。妮娜相信桃乐丝挑选的魔法板和奇奇帮忙接续的魔法力量。她燃烧第二心脏，全力输出魔力。第二心脏急速增温，充满魔力的血液流窜全身。魔力透过衔片传至魔法板，产生无比庞大的破坏力。

桃乐丝靠在妮娜身旁，在她耳边低语。

「听好啰，妮娜。你的确没有做过炮手，过去那个压榨你的战车队糟糕透顶，战车的性能也其差无比。可是，你那五年的经验是货真价实的。动力手是战车驾驶中最无趣、最辛苦的工作，这也代表你的魔力是经过千锤百炼的。」

魔力一经积蓄，格纳库里的魔法板开始释放热能。

妮娜的背脊窜过热流。同时她也发现，自己的胸口内蕴藏着连自己都意想不到的大量魔力。五年来驾驶那辆形同废铁的战车，绝不是毫无意义的。妮娜现在也能感受到极将爆发的昂扬魔力。

妮娜咬着衔片，等待战车长下达命令。

紧接着——

「炮击！」

霎时间，战兔号的炮身喷发火焰。

聚焦出击的火焰长枪。

「好烫！」

妮娜被炮身吹出的热风喷到，下意识地躲了开来。

火焰长枪势若奔雷地贯穿野战车。野战车的装甲再怎么厚重，终究只是铁块，只要施加高热便能熔解。

这就是弹种·火炎。这张王牌专门用来对付波动弹无法解决的对手。

火焰终于贯穿装甲，野战车由里到外燃烧双重烈火。燃烧的野战车仍在转动履带试图挣扎，但随着机动板烧毁，动作也逐渐迟钝。等到妮娜魔力放尽，野战车再也动弹不得。机动板丧失了机能，又一个战争的亡灵从世上消失。

妮娜擦拭着额头上的汗水，丝毫没有余力沉醉在胜利的余韵之中。爱尔纱也同样擦掉额头上的汗水，回过头来说。

「……火焰好像烧到周围的芒草了，该怎么办呢？」

「啊……」

妮娜也注意到了这个问题。

「……这么热我怎么睡啊，要求购置排热风扇。噗—噗—」

「别说傻话了，克儿你也帮忙想想办法啊！呃呃……对了！叫下人来帮忙割草吧！找五十个人来割，保证可以把这片芒草原割成高尔夫球场啊。」

管理格纳库的奇奇也皱起了眉头。

打倒野战车固然可喜，但火势不尽快扑灭很可能会引发大火。一旦火势漫延，妮娜一行人撤退得不够快将会被大火蒸熟。

结果，大家的视线都望向可靠的战车长。

桃乐丝烦恼地眯起眼睛。

「弹种·水枪。」

妮娜心想，桃乐丝又在开玩笑了……

四周气温逐渐升高，妮娜抱着热到头痛的脑袋问道。

「有这种方法吗？」

她看到奇奇开始在格纳库里东摸摸西摸摸。

「还、还真的有啊……水枪。」

×

刚才还在喷火的炮身，这次像莲蓬头一样喷出水来。妮娜呆呆地眺望着这种不可思议的光景，灭火工作转眼间就这样轻松解决了。

过了一会，一辆深蓝色的大型战车从城镇里开了过来。他们是城镇的专属警备队，急忙赶来现场助阵。然而，野战车已被战兔号击破，他们剩下的工作就是负责处理残骸。

将现场的处理工作交给警备队后，战兔号朝回程的路上行进。回程的速度并不快，就好比全力奔跑之后，要让疲惫的身体放松而进行慢跑的速度。操纵手爱尔纱和动力手克儿消耗了不少魔力，两人瘫坐在椅子上不发一语。

奇奇则在保养刚才使用过的魔法板。她用干净的布料擦拭魔法板，确认魔法板上有无焦黑的痕迹。

过去待在边境村落的时候，妮娜从没有看过战车队的人保养魔法板。果然，以前那辆战车上的机动板，就是缺乏保养而焦黑失灵的吧。

妮娜叹了一口气。

由于从未用过这么庞大的魔力，妮娜的第二心脏变得很沉重。那种感觉就像一块烧红的铁块慢慢焦灼着妮娜的体内。

……只是，她还感受到一种和焦灼感不一样的窒碍感觉。

「辛苦啰，妮娜。身体还好吗？有没有哪里受伤？」

桃乐丝坐在舱口上向妮娜搭话。

妮娜将头伸出车外吹风纳凉。

「没事、我……我的身体不要紧。」

「心情不好吗？」

妮娜点点头。

妮娜知道对这个人说谎是没用的……不对、，应该说她现在不想对桃乐丝说谎。刚才心里的窒碍感始终挥之不去，她希望有人能理解这份心情。使用魔法除了让妮娜体会到一种痛快的疲倦感，她也十分在意那辆被破坏的战车。

「打倒战车，好像不怎么开心呢……。那种感觉比我想的还要悲伤，总觉得好可怜喔。好像在杀狗狗或猫咪一样……」

妮娜认为自己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桃乐丝倒是温柔地微笑以对。

「这种工作结束以后，任谁都会觉得忧郁的。」

桃乐丝茫然地眺望远方的风景。

「会打从心底对猎杀战车感到高兴的，都是一些好战的家伙。至于我们则是和战争进行对抗，虽然两者都是以暴易暴，但我们的战斗不是为了决定哪一方才是正确的，而是要打倒那些害战车成为亡灵的元凶，这当然是一件空虚的事情。」

妮娜想起过去和战车队一起作战的情景。印象中除了自己以外，每当那些进犯的小小野战车被击破、碾碎、蹂躏以后，每一个驾驶员都会笑得很开心，那是一种有别于成就感的扭曲笑容。与其说他们陶醉于胜利之中，不如说他们陶醉于战争之中还比较贴切吧。

野战车被驱逐后，村民们的脸上都会挂着安心的笑容。但是妮娜很清楚，那只是一时的安逸。清理野战车的残骸是村民的工作，每到那种时候他们总是一脸忧郁，甚至有人会对着残骸祈祷。

妮娜这才知道。

原来自己这五年来一直在参与战争。

「你没有一直参与战争喔。」

桃乐丝抚摸着妮娜的头发。妮娜抬起头，看到桃乐丝温柔地眯起眼睛。

「这五年来，你一直背负着那些亡灵的悲叹。妮娜，你在不知不觉间一直都在和战争持续进行抗争喔，对此你应该感到骄傲才是。」

妮娜摸着自己的胸口，她自问。

自己真的做了什么值得骄傲的事情吗？

不，自己过去的生存方式真的很值得骄傲吗？

不管妮娜如何反思，她只觉得自己过去一直过着可耻的人生。

「……我没有这么了不起。因为，当我一发现你们是战车驾驶，我就对你们抱有负面的偏见了。」

爱尔纱和克儿一同转过头来。

妮娜一想到大家正看着丑陋的自己，顿时感到很羞愧。

可是，如果不趁现在把真正的心情说出来，妮娜只会更加难受。

「我、我以前总以为驾驶战车的一定都是坏人。因为我只看过恶劣的战车驾驶……不，真正的原因是我的心胸太狭窄了。我不分青红皂白地讨厌我不了解的人事物，所以我根本就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人！」

说到最后，妮娜激动地吼了起来。

爱尔纱突然松开口中的衔片。她撬开克儿的嘴巴，将自己的衔片塞进她的嘴里。克儿就像同时抽两根香烟一样，被迫兼任动力手和操纵手，战车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爱尔纱也从舱口探出脑袋。虽说三人都是体型纤细的少女，但三个人待在同一个场所还是有点拥挤，身体也必然会紧贴在一起，爱尔纱和妮娜的额头还差点撞到。

「那么，你现在是怎么想的？」

爱尔纱问道。

「你现在还会讨厌我们吗？」

「啊、不、那个……」

在无法回避对方视线的近距离内，妮娜更加害羞了。第二心脏好不容易才平静下来，这下换真正的心脏忙不过来了。

「现在、不会讨厌了……可是、那个……」

「我不喜欢忸忸怩怩的人喔。」

「……那个、我之前说出讨厌大家的话来，不知该怎么赔罪才好。」

爱尔纱以轻佻的态度哼哼笑了一下。她的年龄和妮娜顶多只差了一、两岁，可是在妮娜眼中，她和自己有种完全不同的成熟态度。

「我们对这份工作感到相当自豪，不会因为你的一点小误会，就心胸狭窄地讨厌你啦。再说了……」

爱尔纱用指尖戳戳妮娜的脸颊。

「我不喜欢龌龊的人，但是肯老实承认自己心意的人我还蛮喜欢的。不只喜欢，要说我爱他们也不为过喔。」

「爱！」

呵、小朋友大概不懂什么是爱吧？

爱尔纱的笑容带着这样的意味。

「……妮娜，别被她骗了。这家伙嘴巴说爱，其实根本没有恋爱经验。」

「别说出来啦，你这乡下姑娘！」

看着爱尔纱冲上前抓住克儿，妮娜认真地思索着。

妮娜没想到会从一个和自己差不多年纪的女孩口中，听到爱这样的字眼。妮娜心想，自己在被卖掉以前，也许多少有接触到双亲的爱。但就连这份回忆，也逐渐从妮娜的记忆里淡去。妮娜不知道原来战车的世界里也有爱情。

现在回想起来，以前那位女性炮手时而表现出的温柔，或许就是一种爱。

桃乐丝在这时候哈哈大笑。

被讪笑的爱尔纱似乎有些不甘心。

「妮娜既然不讨厌我们，那在你找到自己想做的事情之前，就住在群兔的事务所吧。这次因为人手不足而勉强你驾驶战车，这件事……我真的很抱歉。我不应该刺激你做出这种玩命的事情，是我不好。」

「啊、不会……」

妮娜立刻否定了。她是凭着自己的意愿驾驶战车，和战争进行对抗的。当桃乐丝要求妮娜驾驶战车时，妮娜的意志已和她不谋而合。

桃乐丝腼腆地说。

「不过，我认为驾驶战车并不是人生的全部。尤其你才十二岁，你现在还不该把自己的一切赌在某一件事情上，我们也会寻找新的炮手的。」

桃乐丝说妮娜是小孩子。

直到一个月前，妮娜还觉得自己成为了女人。

「我、我真的可以当一个小孩子吗……」

「当然可以啊？」

旁边的奇奇开口说。

「你连胸部都还没长大，哪里是大人了？我和你一起洗过澡，这点我最清楚了。你的胸部确实比爱尔纱的胸部还要小呢。」

「我确认一下。」

克儿从座位上站起来，直接摸向妮娜的胸部。看她闭起眼睛、眉头深锁，似乎正把所有精神集中在双掌上。

「嗯嗯……若以爱尔纱的大小为基准，妮娜的胸部约莫0.75个爱尔纱大小……可是还不到绝望的时候，不可以放弃喔。」

「呀呀呀，好痒扭。」

「好痒？身为全世界美少女搔痒委员会的委员长，这话我可不能当作没听到啊……抱歉啊、妮娜，可以让我直接触诊一下吗？」

「——话说回来，为什么克儿会知道我的胸部大小啊！」

「唉啊、这不是被粗暴扒光衣服还能呼呼大睡的爱尔纱小姐吗？」

「看我的贵族手刀！」

妮娜看了忍不住笑了出来。

在手刀命中克儿之前，爱尔纱和克儿的动作停了下来。

二人凝视着妮娜，妮娜笑到完全无法克制。能够这样打从心底开怀大笑，真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妮娜很高兴能和一起战斗的伙伴轻松地互相抬杠。一下子经历这么多好事，妮娜不由得痛快大笑。

笑声也渲染了群兔的伙伴们。爱尔纱爆笑不止，不停拍打着战车的内壁，克儿则抱着肚子在座位上滚来滚去。

「其实你也可以笑得很开心嘛。」

妮娜笑到连呼吸都有困难，奇奇轻轻拍着妮娜的背。

「哈、是、可以扭。」

「接下来还有很多的时间，你可以尽情地笑、慢慢地笑。」

「喔、差不多要到家啰。」

桃乐丝指着前方，妮娜和爱尔纱转头望向她所指的方向。两人这才发现，原来那栋群兔事务所的小木屋就在眼前。

小樱一手拿着平底锅冲了出来，对着开到庭院的战兔号用力挥手。战车越来越靠近小木屋，屋内传来烤面包和培根的美味香气。

「欢迎回来—。早餐刚好准备好啰—！」

听到小樱这么说，妮娜的肚子发出饥肠辕辕的声响。

如今，妮娜有了一个归宿，还有美味的餐点在等着她享用。

妮娜确实赌上性命对抗战争了。

至少现在，可以沉浸在这种幸福的气氛里吧。




[3]群兔的日常生活和安佛列格镇
一开始，妮娜觉得有点闷。之后这种窒息的感觉越来越强烈，闷得妮娜好难受。快要缺氧的妮娜使劲挣扎扭动，一下子用力撞到脑袋。

妮娜张开双眼，发现自己从床上掉了下来。现在已经是早上了……正确来说，已经将近中午了。妮娜望向窗外，太阳已高挂在天边。

妮娜稍微干咳了两声，脖子和胸口有种奇怪的压迫感。妮娜抬起头，想看清自己睡着时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她发现克儿睡在自己的床上。

这里是妮娜分配到的房间，克儿应该也有她的房间才对。至于她为什么会睡在自己床上，妮娜完全没办法想像。

克儿以绞杀的力道用力抱住枕头。妮娜猜想，自己刚才大概是受到那种榨汁机一般的拥抱波及。

撇开克儿对枕头施以抱击这点，她的睡相真的非常可爱。妮娜越来越觉得这个人和睡着时的模样很相衬，她那一头自豪的金黄秀发洒在床单上，看上去仿佛油画一般，真是美不胜收的光景。

「那个、克儿小姐？」

妮娜唤着克儿，顺便拍拍她的肩膀。克儿扭扭身子，慢慢张开双眼。

「怎么了喵，妮娜？我现在正忙着抱住巨大的布丁呢。」

「那是在做梦喔，克儿小姐。还有，你刚刚抱住的其实是我……我想问的是，为什么克儿小姐会睡在我的床上呢？」

克儿恍神了近三分钟，才开口回答妮娜的问题。

「身为全世界美少女搔痒委员会的委员长，我只是在尽自己的义务罢了。前几天，我因为太过疲倦而忘记确认妮娜怕痒的部位，所以才潜入妮娜的被窝里。」

醒来后一直抱住枕头的克儿终于从床上爬起来，但她的手脚完全使不上力，才刚爬起来又一头栽在床上。

「看来，我的身体还很想睡觉。」

「是、是吗……这还真是巧夺天工的睡眠方式呢。」

克儿抬起右手，把妮娜招来身旁。

「妮娜，麻烦你把我带回房间好吗？可以的话请用公主抱。」

妮娜没有那样的腕力，只好用搀扶的方式抱着克儿回房。

克儿的身体呈现脱力状态，想走也走不动，妮娜几乎是用拖的将她拖回房间。

被妮娜搀扶回房的途中，克儿涣散的眼神好像随时都会睡着一样。

克儿这种睡眠习性太过异常了。妮娜很好奇她究竟是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的？

她的房间就在妮娜的隔壁，妮娜还没想出结论就把克儿送回房里了。

打开房门进入克儿的房间，妮娜马上闻到一股古书的气味。房里的书架塞满了一堆书，桌上的书也叠得像山一样，地上也有一堆散落的书籍。而且这些书不单是数量庞大，其中还有许多妮娜从没看过的文字。有像图画一般的文字，也有像蚯蚓一样歪七扭八的文字。

除了书本以外，房内还散落了大量的纸张，另外还有羽毛笔和几罐空的墨水瓶。妮娜从这些物品推测，克儿不单是个爱好读书的人，也是个产量惊人的写手。垃圾桶里还能看到一堆沾满墨迹的纸团。

妮娜好不容易才从摆满书籍的床上清出一点空间，把克儿塞进去。

「这里有好多写着奇怪文字的书呢。」

自言自语的妮娜心想，也许克儿已经睡着了，根本没听到自己说什么吧。只见克儿扭扭身子回答她的问题。

「这些都是外国文字，外国的书籍意外地很好读，比较合我味口。」

这时妮娜的视线瞟到桌上的一张便条纸，上面写着佛克西欧共和国通用的文字，因此妮娜加减看得懂一点，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拿那张便条纸。

她还没有拿到那张便条，克儿便一把抓住她的背部。

「不要看，我会害羞。」

「这上面写什么呢？」

「……小说的草稿。」

说完，抓住妮娜背部的手垂了下来。

看样子这次克儿的魂真的被睡魔招走了，她的身体维持着挂在床外的姿势一动也不动。妮娜不忍心让克儿挂在床边睡觉，她将克儿的身体移回床上，再帮克儿把棉被盖好。

妮娜要走出房间时，背后传来了克儿的鼾声。

「这是我的梦话，麻烦三点把我叫醒。」

「我、我会转达小樱小姐的……」

妮娜走下楼梯后先来到客厅，她本来以为小樱会在客厅里。打开房门一看，客厅里空无一人。昨天用完早餐后，客厅的地板被整理得干干净净，看不出有举办过宴会的痕迹。妮娜走过餐桌旁，回想着之前爱尔纱睡在客厅的情景。妮娜往厨房里望去，仍然找不到小樱的身影。

「我先到啰—！」

听到木屋外传来声音，妮娜将头探出客厅的窗外。

仔细一瞧，双手插腰的爱尔纱一脸自豪地站在草皮上。她身上穿着短袖上衣配上墨绿色裤子的轻便装扮（有点像军人穿的裤子）。瞧她满头大汗、呼吸急促，好像刚做完什么运动的样子。

过没多久，奇奇也跑到了庭院入口。

看来她们两人刚才在慢跑。从她们身上穿着同样的衣服来看，那种上衣和裤子应该是这里的运动服。奇奇在庭院里缓慢步行、调整呼吸，顺便拿起肩上的毛巾擦汗。

爱尔纱身上没有毛巾，只能用手往脸上扇风。

「请等我一下！」

妮娜跑到洗手间去取毛巾，拿完立刻赶回庭院。

爱尔纱接下毛巾，脸上露出满足的笑容。

「你挺机灵的嘛，妮娜。比某个没用的毒舌女仆要强多了呢。」

「我现在就去拿水。」

妮娜折回客听倒了两杯水，将水拿到庭院里。

「请用！」

「谢谢，我们正需要水呢。」

奇奇接下杯子，将杯里的水一饮而尽。接着她拿下另一杯水，直接倒在爱尔纱头上。

爱尔纱全身湿透，上衣也自然变成半透明，不过她一点也不觉得不好意思。她撩起湿润的浏海，以爽朗的笑容说道。

「若是平时，你这么做可是侮辱贵族的大罪啊。不过运动完以后这样挺舒服的，况且今天我赢奇奇了呢。」

爱尔纱拍了拍弯腰调息的奇奇脑袋。

奇奇倒也没有不甘心，她的表情反而有些高兴。

「爱尔纱，你的速度比以前更快了呢。」

「那当然。」

爱尔纱自豪地说。

「身为阿多拉巴鲁特家之女，我可是容貌秀丽、成绩优异、运动万能呢。努力型的天才指的就是我。即使奇奇你原本是军人也赢不了我高贵的血统。」

啊—、好热好热。

爱尔纱以轻快地旋律哼着歌，大剌剌地把上衣脱下来。她的衣服底下没穿胸罩，上半身自然是一丝不挂。

尽管刚才上衣透明的时候，爱尔纱完全不为所动，但妮娜万万没想到，她竟能若无其事地坦胸露乳——她这种不可思议的性格令妮娜难掩惊讶。

……啊、真的耶。如果我的胸部是0.75爱尔纱的话，她的胸部刚好是1爱尔纱呢。

妮娜直瞅瞅地看着爱尔纱，爱尔纱注意到妮娜的视线，摆出了模特儿一般的姿势。妮娜觉得她的动作很有趣，将她的身体好好鉴赏了一番。

奇奇在一旁开始做起柔软运动，偶尔用手压着右胸下方……也就是妮娜在浴室看到的伤痕一带。

妮娜出于纯粹的好奇，开口问了她们一个问题。

「锻炼身体能让魔法进步吗？」

奇奇回答了这个问题。

「唔嗯……这个问题的答案，既是肯定、也是否定的。」

「好、好哲学的答案喔。」

「其实也没有这么了不起。只不过魔力是依照每个人的资质不同，而有决定性的强弱差异。这个道理，就好比无法使用魔法的人一辈子都没办法用上魔法一样。这只能说是每个人的天资使然。」

「这点我是完全不必担心的，毕竟我可是天才呢。」

「不过，答案既然也是肯定的，那也代表魔法是能够锻炼的吧？」

「啊、你故意无视我说的话对吧，妮娜。」

爱尔纱用拳头钻击妮娜的脑袋，奇奇则继续对妮娜说明。

「你也知道，魔力使用过度会造成右胸出血。以使用魔力的观点来看，人类的血肉之躯太过脆弱了。因此借由锻炼身体，在某种程度上可以让魔法更加驾轻就熟。这是一种为了有效活用自身才能而做的努力，除此之外，搭乘战车也很需要体力……至于妮娜，你在讲究运动以前，应该先顾及营养均衡。」

「……我也是这么想。」

当然，妮娜也知道自己的食量很小。就算她想吃多一点，她的胃也负荷不了？妮娜尤其不能接受油腻的食物，她从来不吃肉上面的肥油。

然而，如果有人问妮娜最喜欢吃什么，她第一个想到的是香肠。只要有一条香肠在手，她有自信可以拿来慢慢享用一整天。

上半身赤裸的爱尔纱也来表示意见。

「会不会是你穷日子过惯了，一下子吃太好胃部不适应啊？」

奇奇继续阐述她的见解。

「我记得妮娜你是索尔夏出身的吧？这么说来，你的血统比起农耕民族，应该更接近狩猎民族，照理说你的身体不可能无法适应肉类才对。」

「话说回来，在你适应肉类之前，我们也没办法每天让你吃香肠。很遗憾，群兔的财务陷入了困难的局面。都怪某某人硬要打肿脸充胖子，举办豪华婚礼的关系。」

和口出怨言的爱尔纱相比，妮娜的表情显得有些难以置信。

妮娜不能理解，群兔不但有这栋双层的大型木屋，车库里还停了一辆设备精良的战车，甚至有额外的闲钱雇用一位女仆，外加收容一位素昧平生的少女。从妮娜的角度来看，她实在不认为群兔的财务有什么太大的困难。

「妮娜，你很快就会知道我们的财务问题有多严重了。」

「这种现实真是让人不太想面对呢……」

正当妮娜沉思和群兔有关的内情时。

「啊——————！」

木屋的南边发出了惊叫的声音。

三个人回头一看，她们看到小樱抱着一个大篮子站在那里。瞧她的模样，刚才大概是在南边洗衣服，巨大的盆子里还放着罐装洗衣精。满脸通红的小樱用双手遮住发烫的脸颊，一副着急的表情。

她指着爱尔纱尖叫道。

「太不检点了！真是太不检点了！」

爱尔纱的态度和先前没有什么不同，依然若无其事地赤裸上半身。

「哼、区区奴婢在那大声嚷嚷什么啊……」

爱尔纱昂首阔步地走向小樱。

「我是贵族耶，是有别于平民的高贵生物。你在猫狗面前裸体会害羞吗？」

这番话听起来好像哪里怪怪的，不过看爱尔纱说得这么自信满满，妮娜也不好意思表示意见。

小樱的视线从爱尔纱身上撇开，她以一种不屑的语气说。

「真受不了你……爱尔纱小姐，你知道你这曝露狂带给别人多大的困扰吗？你以为是谁三不五时清掉邮筒里附有肮脏内裤的情书、解决掉那些躲在树丛里的偷拍变态啊……这些辛苦你能体会吗，曝露狂贵族小姐？」

「别叫我曝露狂！你不要把我说得像是变态一样好吗！」

「不分场合脱光光也就罢了，之前还说什么『我不穿有补丁的衣服，那太丢脸了』……唉呀呀，不管有没有穿衣服都能玩羞耻PLAY，大陆的贵族公主真是能人所不能啊。」

「决斗、我要跟你决斗！我要在你这岛国女人的眉心中间干一发波动弹！」

「在你出手之前，我会先用武士刀把你砍成两半，你要有觉悟会在这里受到奇耻大辱喔？」

两人呲牙裂嘴、怒目圆瞠。

奇奇像在仲裁小朋友吵架一样，充当和事佬分开两人。

「爱尔纱，先去穿衣服吧。不管怎么说，这样子很容易感冒的。贵族的女儿要是因为感冒病倒，那才叫丢脸不是吗？」

「说、说得也是……既然奇奇都这么说了。」

爱尔纱回到了木屋里，她的脸上参杂着理解和不满的表情。

目送爱尔纱回房后，奇奇这次对小樱说。

「一直给你添麻烦不好意思啊，小樱。这些衣物你放着就好，剩下的我来洗吧。可以麻烦你先帮妮娜准备早餐吗？料理我始终不太在行啊……请你为饿肚子的可怜少女，尽情发挥你的厨艺吧。」

「奇奇小姐都这么说了……那这些衣服就麻烦你了。」

小樱的脸上也是参杂着理解和不满的表情，唯独理解的成份比不满多一点点。

妮娜很佩服奇奇。群兔的战车长虽然是桃乐丝，但妮娜渐渐觉得，所有成员中最成熟可靠的人也许是奇奇才对。

奇奇接下盆子和洗衣精后跑向木屋的南边。

正当小樱目送奇奇离去，准备转身走回屋内时。

「完成啦、万岁！」

桃乐丝打开二楼窗户采出头来。

她的身上穿着松垮垮的毛衣，头上戴着束起浏海的发圈，脸上还挂着像瓶底一样厚的眼镜。和结婚典礼时判若两人的桃乐丝，从房间里拿出五十公分的四方型魔法板。

「这个东西只要放在别人的枕头底下，就会发出绝妙的震动和恶梦魔法来妨碍对方睡眠喔！我把这个月的伙食费都用来买这块银盘了呢。」

妮娜听了这段话，才想起今天的日期是几号。

啊啊……才九号而已不是吗。

×

桃乐丝要妮娜前往城镇，交通问题爱尔沙和奇奇会想办法解决。

妮娜接受了桃乐丝的指令，并寻求奇奇和爱尔纱的协助，二人爽快地答应了。

上午运动过的爱尔纱和奇奇已经换好了衣服。爱尔纱穿着一件木绵的衬衫，配上一条柔软蓬松的红色裙子，奇奇穿着一件黑色外套和有点破损的牛仔裤。

妮娜也回到自己的房间换衣服。她一打开衣柜，衣架上挂着一套仿佛专门为她准备的衣服，那是一套有点像水手服的儿童衣物。妮娜换上这套衣服时，感觉这套衣服好像有什么特殊的意义，不是单纯拿来凑合的东西。

妮娜提着包包走到庭院，奇奇和爱尔纱早已在车上等候多时。那是一辆敞篷的吉普车，为了增加车子后方的置物空间，后座还全部拆掉。

奇奇坐在驾驶座上，爱尔纱则在后座铺上垫子席地而坐。妮娜一坐上副驾驶的位子，爱尔纱将脑袋伸到奇奇和妮娜中间，伸手拿起连接机动板的衔片。爱尔纱咬住衔片，机动板获得魔力供应后车体开始震动。排气管发出排放气体的低沉声响，随时可以出发。

「出发！」

爱尔纱高声宣言。

由于车子的操纵采手动设计，奇奇并没有咬住衔片。奇奇手握方向盘、脚踩油门，吉普车开始缓慢加速。

车子一出庭院随即左转。通往城镇的路径十分单纯，只要一直直走就能抵达。妮娜前几天才看过沿途的风景，顺序相反看起来别有一番新鲜感。

「这里有好多田地喔。」

妮娜左顾右盼地说。

通往城镇的乡间小道两旁，是一片宽广的农田。田里的作物多半是夏季蔬菜，约莫再过一、两个月就能收成。农夫们专注于洒水和除草的作业。与水泥建筑众多的城里相比，这里多了一种乡下地方的恬淡风情。

奇奇指着田地的一隅说。

「那一带是群兔的田地。说来那也不是我们的本业，所以并没有特别热衷栽种，不过大家会轮流整治就是了。」

爱尔纱叹了一口气，表示这么做也是出于无奈。

「为了活下去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啊。许多田地受到野战车损害，我们的笨蛋战车长又常把伙食费花光……真是的，以前庭院都还能雇专人来打理呢。」

爱尔纱用手指戳着妮娜的脸颊。

「总之呢，你今天要找到工作喔。」

「这、这么快？而且要在今天之内？」

听到这突如其来的变数，妮娜的身体抖了一下

妮娜过去从来没思考过工作赚钱这回事。小时候有双亲扶养，在边境村落又有村人会负责张罗食物。真要说起来，妮娜几乎没有拥有过金钱。

「身为群兔木屋的居民，好歹要贡献一点伙食费才行啊。桃乐丝叫你前往城镇，想必也是出于这个用意吧？」

「原来是这样子啊……」

「别看桃乐丝那样。她对别人可是很严厉的喔。所以啦，你今天要是找不到工作，就不准吃香肠了。」

「咦！」

要不是妮娜坐在椅子上，她大概会直接双膝跪地。

她的眼角落下了一滴清泪。

爱尔纱大吃一惊，表情变得有些僵硬。

「你、你哭得也太快了吧？」

「因为、我不能吃香肠了啊。这根本是世界末日嘛……」

当然，妮娜哭泣的原因不光是无法吃到香肠的关系——事情没有这么单纯。

老实说，妮娜压根不想到城里去找工作，那太恐怖了。不管是什么工作，雇主一定都是大人，而且大概都是男性居多。妮娜不知道该怎么和成年男性相处，她没办法在随时有可能被欺负的压力下，整天提心吊胆地工作。

爱尔纱抚摸着妮娜的头发，替她加油打气。

「其实你也不必这么担心啦，我们群兔的成员每一个都有副业，顶多就是打工的程度而已。」

「……对了，大家都从事什么样的工作呢？」

这个问题由奇奇负责回答。

「我是在城里的工厂当整备工人，爱尔纱则是在面包店负责收银工作。克儿看起来好像整天都在睡觉，但她拥有翻译五国语言的能力。小樱算是我们雇用的女仆，不在讨论范围之内……至于桃乐丝小姐，她是个追逐梦想的人。」

追逐梦想的人。

「该怎么说呢，这真是经过美化的表现方式啊。」

「呵呵呵，不事生产的桃乐丝小姐也很棒喔……看她懒散不修边幅的模样，我就好想把她带进浴室帮她洗头喔。」

「这、这样啊……」

「只要越宠桃乐丝小姐，她就会变得越怠惰，这样我就有机会可以趁虚而入了。」

看到奇奇露出胸有成竹的笑容，妮娜开始怀疑这个人也许不是群兔最有常识的人了。妮娜一方面有感必须重新认识奇奇——另一方面，她也对桃乐丝的浪费和怠惰习性有了很深刻的警惕。

奇奇陶醉在妄想之中，没一会又恢复了平时的扑克脸。

「……你也不用太紧张，工作应该很容易就能找到。这个城镇的景气正在慢慢回温，治安也很不错。虽然男人常抱怨这里没什么可以享受夜生活的地方，但除此之外，这个城镇倒也没什么不足的地方。」

接下来，奇奇开始为妮娜介绍群兔成员居住的这个城镇。

这里是佛克西欧共和国丽莎地区的安佛列格镇。

安佛列格是一座拥有五千多人的中型城镇，其都市机能主要是充当南方贸易城市多拉斯的门户。最近安佛列格的治安广受好评，以此为据点进行贸易活动的商人也逐渐增加。

唯一的缺点，就是这里很容易遭受野战车袭击。

往北走数百公里，便是之前大战时佛克西欧共和国的战争对手——阿克西亚前帝国的领土。安佛列格被当作抵挡帝国攻击的防卫都市，在战争中急速成长。设置在城镇附近的基地和军事阵地，后来成了孕育野战车的温床。因此，有许多像群兔这样的私立战车队活跃于安佛列格镇。

车子穿过城门进入城镇中，四周的风景为之丕变。安佛列格的周围建有高耸的城墙，这也是防卫都市在战后留下的遗产。城墙上不但有开设枪眼，还附有炮塔的基座。

城中四处都能看到喷水池。只要稍微宽阔一点的广场几乎都会设置喷水池，这些地点也成了镇民的休憩场所。

根据奇奇的说明，这些设施似乎也和战争脱不了关系。

「安佛列格镇地处偏远，但城镇的上下水道建设得相当完善。只不过，这项措施并不是为了顺应居民的需求，而是要让灭火行动能顺利进行。除了喷水池以外，这个城镇也有许多消防栓，以及可以擅自利用的水道。」

妮娜觉得这里真是一个深受战争影响的城镇。

也不晓得这样到底算不算幸运……妮娜的心情变得有些复杂。

「可是，呃、该怎么说呢……」

妮娜眺望着方正的市容说。

「这里是经历过激战的防卫都市，却没有特别肃杀的感觉呢。」

「嗯，你的直觉挺敏锐的呢。」

奇奇佩服地说。

「的确就像你说的一样，这里曾为防卫都市，整体气氛却不至太过肃杀。建筑设施既不会过于厚重，也没有杀伐的血腥味。这样的地方能够安然度过大战，自然有它的秘密……这个秘密，总有一天会有其他人告诉你的。」

「秘密？」

「那是什么秘密，为什么我不知道！」

爱尔纱的注意力也被这个充满魅力的字眼所吸引，奇奇只是笑而不答。

安佛列格镇的秘密。

在妮娜思考这个问题的时候，奇奇驾驶的吉普车也在持续移动。

×

「到头来，没有什么太大的成果呢……」

奇奇将吉普车停在住宅区正面的道路上，和妮娜一起稍事休息。两人同样右手拿着甜甜圈、左手端着热红茶。她们手上拿的食物，是眼前的这家面包店——也就是爱尔纱工作的地方免费赠送的。爱尔纱正在店头朝气十足地贩卖刚烤好的面包和甜甜圈。

进入安佛列格镇，三人首先来到名为南瓜商会的酒吧。那里有张贴求才传单的告示板，想要找工作的镇民都会聚集到那里。妮娜看到那么多工作机会，心想或许可以期待一下……她鼓足干劲寻找工作，但找来找去，只有一件工作适合她。

在佛克西欧共和国通用的三种语言，妮娜会说其中两种，却连一种也写不出来。她的算数也很糟糕，连加减法都不熟练。想当然尔，她能做的工作非常有限。

「……你也不必这么气馁。」

奇奇看着从告示板拿来的传单说。

招募女仆，不问年龄学历——雇主·医生。

「这位医生其实是这里的镇长。」

「咦、是这样吗？」

妮娜吃惊地反问，她以为这个人真的是位医生。

「他是医生，也是镇长。他所张贴的招募女仆公告，实际上是要帮助生活困苦的女性，相当值得信赖。现在应该是他巡回看诊的时间，等把这些东西吃完以后，我们就去镇上的镇公所吧。」

妮娜点点头，大口咬下甜甜圈。

无意间，妮娜看到一群小孩子在路上奔跑。那群小孩子大概和自己一样大，或者略小几岁。看他们手上拿着同样的书包，可能是刚放学回家吧。

这个镇上有很多的小孩上学——这点带给妮娜不小的冲击。过去妮娜从深山的村落里逃出来的途中，当然也看过学校和上学的小孩子。可是和那些能够念书的小孩相比，工作劳动的小孩还是占绝大多数。

妮娜出生的索尔夏也几乎没有小孩可以上学。当初村长的儿子进入都会的学校就读，还成了村中的一大新闻，引起村民的热烈讨论。因为在那个村子里，小孩子一般都是要帮忙农耕作业的。

沉浸在和平气氛的妮娜，看到一辆魔动机车从街上的转角开了过来，那是一辆侧边附有车厢的稀有款式。

搭乘那辆机车的是两位女性，她们戴着白色的安全帽和大型的护目镜，妮娜看不太清楚她们的脸孔。两人随风飘扬的金黄色秀发，如同沾满水气一般闪闪发光，深深吸引了妮娜的目光。

侧边附有车厢的魔动机车，意外地在妮娜和奇奇面前停了下来。

那两位女性在同一时间默契十足地转过头来。

「「贵安呐、无头群兔的小姐！」」

以几乎相同的声音打招呼。

看她们的举止应该是群兔的旧识。妮娜一时有点反应不过来，奇奇代替她回礼。

「白鸽的二人组，你们好。」

骑乘魔动机车的两位女性同时摘下安全帽。

底下出现两张一模一样的脸庞。

「登登—」

「锵锵—」

看着妮娜目瞪口呆的表情，她们还自己开口做出效果音。

两人有着长长的睫毛、细长的眼睛、挺拔的鼻梁、涂了口红的鲜红嘴唇。她们身上飘散着甜腻的香水味，妮娜光是站在她们身旁就感到头晕。她们穿着紧身的皮衣和皮裤，皮衣的胸襟大开，叫人很难不去注视她们的乳沟。她们唯一的不同，大概就只有眼角上的泪痣位置正好相反而已……

不论是桃乐丝、奇奇、或小樱，群兔的大人组在妮娜看来都是一等一的美人。但眼前的双胞胎有种不一样的美感，那种美感和妮娜第一天来这里时，见到爱尔纱盛装打扮的妖艳美感一样……她们也有那种类似的美感。

二人动作轻盈地跳下魔动机车，笑容满面地走近妮娜。

看到两个一模一样的人走近自己，妮娜觉得有点恐怖。

刚才驾驶魔动机车的女性站在右边说。

「我是白鸽的战车长，辛希雅。」

刚才坐在侧边车厢的女性站在左边说。

「我是白鸽的炮手，莫妮卡。」

两人一下子贴近妮娜，妮娜忍不住挪开上半身想保持距离。

她和两位双胞胎鼻子的距离，比一根香烟的长度还短。

「呃、请问……」

「她们两位是我们的同行，也是战车驾驶。」

「战车驾驶、是吗？」

奇奇的介绍令妮娜更加讶异。

说来，这也是妮娜以群兔成员为基准才有的疑问。群兔的成员几乎没有化妆，她们对美容的兴趣……仅止于打理服装仪容的程度。（姑且不论克儿会对着镜子喊：「变成漂亮的双眼皮吧～！变成漂亮的双眼皮吧～！哇啊、你怎么了，小不点贵族。不要用这种怜悯的眼神看着我。我、我才没有自我催眠呢——可恶啊，为什么你有漂亮的睫毛和大眼睛，我好恨啊，我诅咒你睫毛秃光光！」）

所以，妮娜从没想过会有这种浓妆艳抹的战车驾驶。

妮娜猜想这两位双胞胎一定很受欢迎。和她们相比，群兔成员的身上完全感受不到一点异性缘……

而那位没有异性缘的美女代表——奇奇接着说。

「她们的部队名称叫白鸽，也有人称呼她们白色乌鸦。」

妮娜正想问这个奇怪的名称所谓何来，白鸽的双胞胎率先反驳。

「乌鸦这种称呼实在太过份了，人家可是纯正洁白、象征和平的白鸽呢。」

「就是说啊，我们很纯真好不好。谁不知道我们白鸽是佛克西欧共和国里最纯真的战车队啊！说是天使也不为过！」

奇奇一脸「听你唬滥」的表情。

妮娜多少可以理解她们为什么会被叫白色乌鸦了。

辛希雅和莫妮卡把奇奇赶到一旁。两人在长椅上坐下，占据妮娜左右两旁的位子。总觉得奇奇是主动避开她们二人的，不晓得是不是错觉……总之，白鸽的双胞胎紧紧抓住妮娜的双臂，把她牢牢固定住。

手臂上有胸部的触感！脖子上还有呼吸的气息！

「呀呀呀、路上的男生好像都用一种兴奋的表情在看我们耶……」

「你叫什么名字呀，小妹妹？」「你是无头群兔的新人吗？」

双胞胎接二连三地提出问题。

「呃、那个……我叫妮娜。不过，我不算是群兔的成员啦。呃、我现在只是群兔事务所里的房客而已。」

两位双胞胎对看一眼。她们以眼神沟通，同时点点头。

「既然这样你要不要来我们家？」「对啊对啊，来我们白鸽的事务所！」

「你、你们突然这么说，我也……」

「来我们的事务所，一起做开心的事情吧！」「对啊对啊，很开心的事情喔！」

她们说的开心的事情是什么啊？

妮娜稍微期待了一下，下一秒却发生意想不到的事情。

「啊嗯—」「我开动啰—」

辛希雅和莫妮卡竟张口轻咬妮娜的耳朵。

「啊喵喵！」

妮娜发出奇怪的大叫，那是她从来没体验过的未知感觉。

怎么说呢，这种和摸摸头不同的——不、是完全不同次元的麻痒感是怎么回事！妮娜全身上下使不上力气，身体好像要从长椅上滑下来似的（可是，手臂被辛希雅和莫妮卡抓住，妮娜始终没有机会可以逃跑）。

白鸽的双胞胎以指尖抚摸妮娜的脖子。

「呐、感觉怎么样？」「说嘛说嘛，感觉怎么样？」

「哪、哪有什么感觉喵，就很痒扭……」

双胞胎点点头，终于松开妮娜的手臂。

奇奇抱住妮娜瘫软的身体，先以手帕擦拭她的耳朵周围，再让她躺在长椅上休息。奇奇对神情涣散的妮娜提出警告。

「讨厌的话一开始就要明白说出来，这两个人可是真正的蕾丝边。你要是不小心被诱拐到她们的巢穴，保证你会体验到崭新的世界。」

「素、素滴……」

妮娜竭尽全力回答，现在连奇奇的手帕都让她很敏感，她已经没办法正常思考了。

双胞胎笑看妮娜恍惚的表情。眼见预谋得逞，两人一脸志得意满的模样。

「妮娜，欢迎你随时来我们的事务所喔。」「欢迎欢迎。」

心领了。

妮娜正要开口拒绝，旁边有人先开口了。

「——唉呀呀，怎么一大早就看到这么刺激的场面啊。」

意识迷离的妮娜并没有注意到，长椅的旁边又停了另一辆魔动机车。

骑在驾驶座上的是一位身穿白袍的中年男子。那辆机车是单人骑乘的款式，置物架上还坐着一位身穿紧身西服和长裤的女性。

刚才开口说话的，是那位穿着白袍的中年男子。男子立起脚架、起身离开机车，他用手摸着脸上的胡渣说。

「最近啊，有许多离家出走的少女回家以后，整天唉声叹气地嚷嚷着姐姐大人。根据线报，好像有素性不良的女人很积极地收容她们。那些少女的监护人选拜托我帮忙追捕犯人，嗯嗯……如果我的直觉没错的话，犯人应该就在附近啊。」

此话一出，辛希雅和莫妮卡立刻有了反应。

「真、真是的，到底是谁搞的鬼啊—？」「我、我们完全没有头绪喔—。」

两人随便打声招呼，便仓皇跳上机车离去。

机车很快骑进转角不见踪影。

妮娜发现自己全身莫名盗汗。她有预感如果现在回家洗澡，可能会发生比浑身酥麻更可怕的事情。

「真受不了她们。」

白袍男子抓抓头上的短发。

男子虽然表情柔和，但皮肤晒得有些黝黑，体格也相当建壮，看上去很有魄力。就连群兔里身材最高挑的奇奇都比他矮一颗头。白袍卷起的袖口露出两条粗壮的手臂，臂上有好几道缝合的伤痕，样子有些触目惊心。然而他脸上的小型黑框眼镜又很可爱，中和了他身上过于强烈的魄力。

把辛希雅和莫妮卡赶走的男子，在妮娜眼里就像英雄一样。

「请问、你是……」

「你说我吗？」

中年男子整理了一下满是皱褶的白袍，开口回答妮娜。

「我是医生，镇上的居民都这样称呼我。」

×

穿白袍的镇长咧嘴一笑，黝黑的肌肤配上洁白的牙齿，笑容十分灿烂。

「我在战争的时候是位军医，退役后从事医生的工作……结果意外成为了镇长。现在主要是利用闲暇的时间，继续从事巡回看诊的工作。」

镇长自我介绍完之后，站在他身旁的西服女性轻轻点头致意。

那位女性同样有戴眼睛，但她戴的是散发聪慧气质的银色镜框。一头淡茶色的长发扎成一条辫子，脸上的表情冷淡而严肃。妮娜从她身上感觉到一种有别于群兔成员的知性印象。

壮硕的镇长兼医生，外加一位知性美女。两人共乘一辆单人坐的小型魔动机车，妮娜觉得那种光景有点不搭调。

「我是秘书贝雅莉洁·卡克兰德。」

对方中规中矩地打了招呼，妮娜也不由得礼数周到地回礼。

「我、我、我叫妮娜。呃、目前是群兔事务所的房客。」

「真是有礼貌的好孩子……」看到妮娜鞠躬致意，医生表示赞叹。

妮娜想起自己好久没有被大人称赞，一下子开心过头，心跳快得好难受。

「那个、呃、我……」

难得有机会见到镇长本人，妮娜想和他提及工作的事情。

但奇怪的是，妮娜没办法说出口。她的喉咙里仿佛长了一只手，把她要说的话语统统抓了回去。我想应征工作，麻烦您给我机会。这么简单的两句话，妮娜就是说不出口。

本来打算静观其变的奇奇，最后放心不下妮娜，帮她提出请求。

「这孩子想要应征女仆的工作。」

听了奇奇的话，医生露出亲切的笑容。洁白的牙齿又绽放出灿烂的光芒。

「你来应征的时机很刚好呢，那张传单今天早上才刚贴出去，你是第一个应征的，那就即刻录取吧。」

谢谢……妮娜连这句感谢的话也说不出口。

妮娜并不是害怕，而是感到害羞。她很久没有受到成年男性温柔对待了。被群兔成员称赞时的害羞，和那种感觉有点不一样。受到体格高大的人肯定，妮娜觉得自己好像也被某种巨大的力量守护一样。

妮娜满脸通红地低着头。

「哈哈哈！」医生豪迈地笑了出来。

「……你会想找工作，代表你没有去学校念书吧？」

「是……我、我从来没有上过学。」

「看来我问了一个失礼的问题啊，抱歉抱歉。」

医生这次露出苦笑的表情，他看似轻描淡写地带过这件事，但眼神一瞬间非常认真。从那种态度可以看出他曾是个优秀的军人，而且并没有嘻皮笑脸地敷衍问题。

他蹲了下来，仰望坐在长椅上的妮娜，他说。

「不好意思啊，镇上的整体所得若能再提升一点，就能名正言顺地增税了。如此一来，也可以负担像你这种失学儿童的教育费用……都怪我们花了太多的防卫经费来对付野战车。不、说穿了这只是借口罢了，纯粹是我身为镇长的能力不足啊。」

他抚摸着妮娜的头。

医生的手掌很大，和桃乐丝的手比起来也很干硬粗糙。妮娜想起了久未见面的父亲，父亲是个高大、有包容力、强壮、温柔的人。尽管父亲是个农夫，医生原本是个军医，但他们身上的氛围——浑身散发出来的气质很相似。

妮娜不知道五年前离开的家园，现在是否还有这样的气息？

『——节目内容异动，现在为您插播一则临时快报。』

妮娜的思绪从遥远的故乡神游回来之后。

挂在医生机车上的收音机，传来了男性播报员的声音。那是一种在公开播放常能听到的声音，像机器人一样不带任何感情。

『为您播报临时新闻，特A级战犯亚德力欧·马德卡特，从泰兰合众国的特别战犯收容所越狱逃亡。合众国政府和国际联合议会，目前已共同合作搜索马德卡特行踪。如有民众目击到疑似马德卡特的可疑份子，请尽快和警方联络——』

看到三个大人一同沉着脸，妮娜多少察觉出这则新闻不是什么好消息。

可是，妮娜不知道亚德力欧·马德卡特是谁，播报中有许多她无法理解的单字。她唯一能推测出大意的只有战犯这个单字，这个单字应该是坏人的意思。

「请问，这到底是一则什么样的新闻呢？」

秘书贝雅莉洁回答。

「妮娜小姐，你对战犯——也就是战争罪犯了解多少呢？」

「……不、我不知道。呃、应该是在战争的时候干下坏事的人吧？啊、不过，战争本来就是坏事嘛。那么，成为军人的人也都算做坏事啰？」

贝雅莉洁的眼神一时显得有些哀伤，她推了推眼镜说。

「战争这件事有几项规则存在，一旦打破这些规则就会被裁定为战犯。」

「规则！」

妮娜放声大叫。

「战争还有规则的吗！」

在场的每一个大人都张大眼睛，苦涩地保持沉默。

「只要遵守规则就可以杀人了吗！」

在被卖给奴隶商人以前，妮娜的故乡索尔夏也曾遭受战火波及。过去被称为邪恶轴心、现在被划分东西的阿克西亚帝国，以及索尔夏的宗主国席巴雷尔社会主义连邦，这两大国家曾在索尔夏区域发生冲突。

当时妮娜和家人一起耕种的田地，连同即将收成的小麦和马铃薯，被军靴与履带碾成稀烂。民房被军队征收为掩体，在敌方的炮击下变得残破不堪。百姓如果被敌军抓到，就算投降讨饶也无法活命。除此之外还会被我方强制征收物资，稍有抵抗就会遭到射杀。

妮娜七岁时就了解战争的无情和残酷。

而现在，居然有人说战争这件事是有规则的！

妮娜的喊叫声连对街的爱尔纱都听到了。爱尔纱穿着店里的围裙冲过来，她把呆若木鸡的大人们推开，神情激动地抱住妮娜。在场除了她，没有人有任何作为。

「为什么你们都不说话！」

娇小贵族的声音回荡在整条街上。

「这种时候你们大人应该要说点什么才对吧！」

妮娜在爱尔纱的怀里发抖。

她没办法接受这个事实。但是，周围这些人和自己不同，他们都是成熟的大人，并不是小孩子。

既然他们说「战争也有规则」，那么想必事实就是如此吧。

「那么……」

妮娜抬起头说。

「那个叫亚德力欧·马德卡特的人……他做了什么坏事呢？」

大人们面面相觑，最后是医生开口回答了这个问题。

「马德卡特前上校，过去隶属泰兰合众国陆军，被视为『发动战争的十大元凶』之一。他的罪状罄竹难书……有使用非人道魔法、人体实验、战争结束后的战斗行为等等。不过，他还犯下了一条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大罪。」

收音机传来播报。

泰兰合众国隐瞒亚德力欧·马德卡特逃亡的事实近半个月，意图独力追捕人犯。而今尚未发现其行踪，研判马德卡特可能已逃往国外。

医生以颤抖的声音说。

「他就是投下魔力炸弹的人。」

妮娜的视界变得朦胧扭曲。

炸弹不会凭空掉下来，背后一定有罪魁祸首。

制作炸弹零件的人、注入魔力的人、组装炸弹的人、运送炸弹的人、以及最后投下炸弹的人。举凡牵动世界的大事，绝对和人类脱不了关系。妮娜思考着，为何自己连这么简单的道理都想不通——答案是，因为无知。

原先沉默的贝雅莉洁，慎重地补充道。

「正确来说，他拿自己研究的魔力炸弹擅自进行轰炸实验，而且丝毫不顾会发生什么样的爆炸、造成多大规模的牺牲……」

那家伙是最差劲的人渣。爱尔纱骂道。

「最初，他被泰兰的军民视为瞬间终结战争的英雄。等到野战车出现后，他被追究了相对的责任。」

他就是造成野战车出现的男人。

换言之，妮娜等人现在必须对抗战争的最大理由，就是这个男人搞出来的。

野战车的出现究竟害多少人陷入不幸，人数恐怕难以估计。那些失去的性命再也无法挽回。那个男人竟为了自己的好奇心，犯下这等无可挽救的滔天大罪。

『——我承认。啊啊、我一概承认。』

收音机里传来混浊沙哑的声音。

那是好几个月前，亚德力欧·马德卡特在国际联合议会本部的法庭接受审判的答辩。

『拷问阿克西亚的情报人员、将五千条人命当成人体实验的白老鼠、虐杀梅奇亚市的十万居民、投下魔力炸弹。我承认战争中发生的所有悲剧，都是我的责任。你们既然称呼我恶魔，那么恶魔之名我当仁不让——』

这时吹起一阵强烈的西风。

一张老旧的报纸吹到长椅上，吸引了妮娜的注意力。

那张报纸用了一整面的篇幅记录马德卡特的答辩词，还细心地附上当时的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被拘束衣束缚的高大男子。他的表情既不痛苦、亦不落魄，反而充满了随时可以挣破拘束衣的自信神采。他的眼神精魄昂藏、体格健康强壮，浑身散发出无与伦比的活力。他的头发凌乱、脸上爬满胡渣，但这些小事丝毫不影响他的风采。在当下那一瞬间，他的表情仍然确信自己是世界上最正确的人。

「这……」

妮娜的胸口像被钉子刺到一般隐隐作痛。

要不是有爱尔纱抱着她，她肯定更加痛苦难当。

「放这种人逃跑真的没关系吗……」

「当然不可能没关系，他可是战犯。」

「那、那为什么不马上……杀、杀、杀、」

负面的字眼破出妮娜的胸口，从她的嘴里说了出来。

「——杀了他呢？」

此话一出，有人说出了出乎妮娜意料的答案。

「不是不杀，是杀不了。」

妮娜觉得这个答案真是太荒谬了。

无数的人因他受苦受难，怎么会有如此荒唐的事情。假如他干的只是一些无关痛痒的坏事，那睁只眼闭只眼倒也罢了。但他是全世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大坏蛋，这种人要是逃过制裁，任谁都不会服气。

医生继续说明。

「审判战犯是在全世界一百六十多国所属的国际联合议会的法庭举行。虽然那个机构会公平审判世上的罪恶，但泰兰刻意从中作梗。」

「就算是罪犯，他们也要保护自己国家的人吗？」

「他是一个让人舍不得杀掉的人才。历史上，从没有像他这么优秀的魔法使。」

始终保持沉默的奇奇也提出了疑问。

「请容我说句外行的话，我曾听说马德卡特前上校有夸大妄想的病症。据说他从前线退下来之后，一直在研究透明战车、移动要塞、对抗魔法、铁人兵团……等各种无法实现的研究。」

医生表示肯定，马德卡特确实有这样的问题。

「那家伙最优异的地方在于……他虽是男性，却拥有极为强大的魔力，我想这大家应该都知道。过去他战功彪炳，甚至惹来军部高层的顾忌，最后被明升暗降调回泰兰本土。但那家伙回到本土后发挥了别的才能，开始致力于兵器开发的领域——」

『软弱无能的人们，你们千万别忘记。有些事情只能靠战争解决……战争才是最简单明快的解决办法！就让野战车带领你们前往战争的世界吧。将人类全数化为战士，这才是我期望的世界！强者没理由受道德规范的束缚……弱者就悲叹自己的无能吧！』

医生难忍满腔积郁，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根据我一位现役军人的朋友表示……马德卡特也许不出三年就会被释放，因为野战车的问题在泰兰也日益严重。妮娜你可能不知道，马德卡特其实是泰兰的主力战车——风速战车的设计者。」

奇奇对这句话产生强烈的反应。

妮娜和爱尔纱一脸不解地望着奇奇。

「风速战车……和战兔号同期出产的魔动战车，性能大大超越所有同期的车种。那是一辆以革命性的新技术成功缩小机动板和操纵板的杰作机种，马德卡特的确是个天才。」

医生顺着奇奇的话题说下去。

「那家伙的开发能力未来会更受重视。除了可研发对付野战车的方法外，未来泰兰和席巴雷尔在军事开发上的竞争将越趋激烈。能否有效利用马德卡特，将会对全世界的动向产生巨大的影响。」

收音机里重复播放着审判的录音。

杀人明明是不对的事情……使用暴力逼迫别人明明是不对的事情，马德卡特这个军人却肯定这些作为。他认为弱者活该遭受践踏，软弱的人就是该死。

妮娜用力握紧拳头，五指紧抓着爱尔纱的衣服。

「……我饶不了他。」

妮娜的心情从口中流泄出来。

以前妮娜不分青红皂白地讨厌所有大人和战车驾驶，她觉得那些人都该去死。但听了特A级战犯的话之后，妮娜的想法有了改变。这个世界上，有些人就是坏到无药可救。不管人们再怎么肯定和平的价值观，再怎么信奉人性本善，就是有人会背叛那种肯定与信赖。

现在妮娜有了切身感受。

她终于了解何谓真正的杀意。

「我　绝　对　饶　不　了　他！」

三人一回到家，看到克儿趴在木屋前面的庭院里。

妮娜心想，她该不会中了桃乐丝的柔术技巧升天了吧……妮娜做出最坏的打算，吓得脸色发青。奇奇将吉普车停进车库后，轻易地将克儿的身体抱起来，而且用的还是公主抱。容貌中性的奇奇和拥有一头美丽秀发的克儿，看上去就像童话故事的一部分。

「你这习惯怎么一直改不过来啊……」

奇奇有些为难地嘟嚷着，原本睡着的克儿登时睁开双眼。因为她刚才趴在地上，脸上沾了一些草皮上的树叶。

「其实我在三十分钟前就清醒了。只是，难得有这个机会，我想测试一下妮娜会有什么反应。」

「嗯，很遗憾你无法如愿的。如果让妮娜来处理，她一定会吓得惊慌失措。这时候我就会告诉她『克儿是在假睡，你可以在她身上搔痒』。」

克儿沉默了一会，她在奇奇的怀里缩起身子，轻轻点头说。

「奇奇大人，非常感谢您叫醒我。劳烦您叫醒我真是过意不去，不知可否请您先放我下来呢？我、我有点害怕高的地方说……」

「高？」

妮娜的表情完全不能理解克儿在说什么。

克儿不过是被奇奇公主抱而已，视线的高度应该和平常没什么两样。倒不如说，可能比平常还要低一点吧？

可是，和恢复血色的妮娜相比，克儿的脸色就像被丢到冬天的湖水里一样苍白。即使奇奇把她放下来，她的气色也一直没有恢复。

「我、我讨厌高的地方，尤其讨厌悬在半空中。」

爱尔纱对着昏昏欲睡的克儿发出大笑。

「别看这小妮子平时一副飘逸的模样，其实她弱点很多呢。例如她不能吃辣的东西，明明喜欢搔人家痒却很怕被搔痒，而且很怕虫子。」

「……爱尔纱还不是一样怕虫子。」

四肢拄地的克儿发出低吼，狠狠地瞪着爱尔纱。

爱尔纱则用她一贯地哼笑轻松应付。

「我可是贵族耶？我不喜欢蝴蝶以外的虫子也很正常吧。我和农民出身的你不一样，在我悠闲品茶的时候你要勤奋工作，这才合乎身份和……」

「你脚下有蜈蚣。」

「——呀啊啊！」

跳到奇奇身上的爱尔纱，发出完全不像她本人的可爱尖叫声。她的姿势和刚才克儿的公主抱不同，她是从正面直接扒住奇奇，因此她被奇奇抱住的姿势一点威严也没有。

妮娜不能理解，爱尔纱也是小孩子，何必这么爱逞强呢——但她忘了自己之前也是五十步笑百步。

「哪里？蜈蚣在哪里？」

「爬到奇奇脚上了。」

「咿——没、没地方可逃了……看来只好化为天使飞到空中……」

碰咚！

有人粗鲁地打开客厅的窗户。

「你们都来到庭院了，还要抬杠到什么时候啊？」

小樱皱起眉头大骂。

「我看到你们三个人回来，才急忙把配膳工作准备好的耶。怎么样，我这位潇洒的女仆够贴心吧？蚕豆汤、豆腐排、豌豆饭，每一样都是刚煮好热腾腾的喔。」

「为、为、为、为什么都是豆类啊？我不是说过我讨厌豆类吗！」

爱尔纱放声尖叫。

「我要求最低限度的文化生活。」

克儿也开口抱怨。

「就是知道你们不喜欢才故意煮的啊！看你们以后还敢不敢随便裸体，或是利用自己的痼疾装睡。伙食的决定权在我手上，我随时都可以煮豆类料理喔。反正豆子很便宜嘛。」

爱尔纱和克儿听了意志消沉。

大伙一进到客厅，桃乐丝已经坐在自己的位子上了。看来她和妮娜等人去了不一样的地方，她身上穿的不是那件松垮垮的毛衣，而是外出时的正装。

总之，妮娜也坐上了位子。

长方形的餐桌上，放着清一色的绿色料理。

小樱把汤匙和叉子发给每一个人，最后才坐上位子。

由桃乐丝带头说开动，是这里的不成文规定。

因此妮娜只能强忍着口水，抬头仰望沉默不语的桃乐丝。

妮娜看到桃乐丝猛然站了起来。

「我们接到了一项大型的工作。」

桃乐丝把消息简单扼要地传达给群兔的成员。

「一个礼拜以后，我们将要参加联合作战！」




[4]战死者
隔天。

桃乐丝带着妮娜再次前往南瓜商会。妮娜不太清楚联合作战是什么意思，桃乐丝只说了一句：「你看了就知道。」妮娜便不再多问，乖乖坐上了吉普车。

二人抵达酒吧后立刻前往二楼。二楼的格局和一楼不同，一楼摆放了吧台和桌椅，二楼则格成好几个房间。走廊尽头的门上挂着一块写着『会议室』的牌子，里面传来了一点也不像在开会的笑声。

妮娜正想一探究竟，身体却发生异状。

「好痛。……痛痛痛痛。」

「怎么了，妮娜？」

妮娜伸手握住门把的一瞬间，右边胸口——第二心脏顿感疼痛。

人体实际上并没有第二心脏这样的器官，因此正确来说是右边的肺部一带，那是一种很像被手指猛力挤压的沉闷痛楚。

「那是魔力疲劳啊。」

桃乐丝扶着妮娜的身体说道。

「平常缺乏训练、一下子就上战场担任炮手，也难怪第二心脏会痛啊。炮手和其他驾驶战车的组员相比，瞬间消耗的魔力量非常高……可是，隔了一天胸口还会痛，这简直和运动不足的老头没两样嘛。」

「……都怪我太没用了。」

「也不能怪你啦，毕竟你是赶鸭子上架的嘛。」

桃乐丝打开房门。

里面传来一股很像婚宴续摊时的臭酸酒精味。其实稍微忍耐一下很快就能习惯这股味道，但妮娜还是皱起了眉头。

「大、大家都好喜欢喝酒呢，我是不是也跟着喝一点比较好啊？」

「不用不用，你不用勉强自己没关系啦。要是还没开战就先酒精中毒死掉，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妮娜跟着桃乐丝进入会议室。

大致看上去，会议室里有将近二十个人左右。

室内备有桌子和椅子，但是每一个人都拿着玻璃杯站着，好像在参加餐会一样（严格说来，大多数人是拿着啤酒杯，不是玻璃杯）。与会的人似乎喝了不少酒，已经有许多人喝到脸红了。不过至少……目前还没有人喝到挂的。

「大家都是战车队的队长，当中也有一些人是从别的城镇来的，但绝大多数都是安佛列格的居民。」

「人数还真不少呢。」

二十位战车长——换雷之安佛列格有二十组战车队。如果所有部队都和群兔采取相同的编制，一组战车队就有五名成员……换算起来约有一百位战车驾驶住在这座城镇。

妮娜从没想过这里有这么多战士，这点令她肃然起敬。

仔细一看，聚集在这里的几乎都是女性，男性只有区区数人。

其实这也很自然，因为女性的魔力本来就比男性强（马德卡特算是例外）。加入这次联合作战的男性战车队，恐怕是采用后期型的手动式战车。

大家一看到桃乐丝，会议室里纷纷传来「无头群兔来啰！」的招呼声。

无头。

听到这个恐怖的字眼，妮娜怯生生地望着桃乐丝。可是，桃乐丝的表情显得很开心，好像听到一个很怀念的昵称。

现在回想起来，妮娜第一次遇到白鸽的双胞胎时，也听到她们喊了一句无头群兔。她记得当时奇奇也没有不高兴的表情。

妮娜猜想，说不定那句无头没有恐怖的意味……正当她思考这件事时，白鸽的辛希雅和莫妮卡率先冲了过来。

两人今天和平时一样浓妆艳抹，身穿舞者一般的超华丽礼服，将美貌发挥得淋漓尽致。她们的礼服后面露出一大片美背，吸引了妮娜的注视。

「来来来、桃乐丝。是啤酒喔！」

「谢啦。」

桃乐丝接下辛希雅递上的啤酒杯，将啤酒一口气喝光。

妮娜眺望着桃乐丝豪迈的喝法。

「妮娜喝这个吧。」

莫妮卡将一大杯柳橙汁拿给妮娜。

「我最喜欢柳橙汁了！」

妮娜忍不住举杯畅饮，想学桃乐丝一饮而尽。

「忘了告诉你，里面有一半是酒喔。」

「！」

喝到嘴里的果汁又吐回杯子里。

妮娜把杯子还给莫妮卡，这次有其他战车队的人拿饮料过来。妮娜闻了一下，这杯应该是百分之百的柳橙汁。妮娜喝下果汁来冲淡酒精特有的烧灼感。

「才喝一点点就变得红通通的呢。」

「妮娜真的好可爱呀。」

「好想逗弄她喔。」

「对啊对啊。」

白鸽的双胞胎一直逗弄着妮娜。妮娜好不容易才把果汁喝完，立刻又有其他战车队的队长拿着一大盘薯条走过来。结果，妮娜又接下薯条尝了一口，连喘息的机会也没有。

咖哩风味，好吃极了。

「我是私立战车队青蛙的——」提供薯条的人进行自我介绍的时候，又有其他人端料理给妮娜。

「我是多炮塔战车爱好会的——」

「我是宅在家战车团·读书少女队的——」

「我是特攻少女Q小队的——」

「呀呀呀、我、我是以群兔的炮手身份参加本次会议的妮娜扭。」

妮娜吃着别人拿来的食物和饮料，同时努力完成自我介绍。妮娜虽然没办法一次记住二十个人的名字，但她至少有把自己的名字告诉大家（以边吃边讲的方式）。

有不少人得知妮娜担任炮手后相当吃惊。根据大家的说法，妮娜是这一带最年少的战车驾驶。妮娜想像了一下……如果说出自己其实从七岁就开始驾驶战车了，不晓得大家会做何反应？为了不让大家多操心，妮娜并没有说出口。

暗自顾虑大家感受的妮娜，看到白鸽的双胞胎在室内绕了一圈后又回来了。

两人红润的脸颊配上白皙的肌肤相当显眼，也加深了她们的性感魅力。

「嗯嗯——、妮娜也要喝吗？姐姐口对口喂你喝吧？」

「心领了。」

「辛希雅，你不要为难人家嘛。来、妮娜，这条香肠我们一人一半吧。我从这一边开始吃，你从那一边开始吃。」

「呀呀呀、我最喜欢香肠了——呃、我还是心领了。」

莫妮卡咬着香肠等待妮娜上勾，一看到妮娜没受骗，她直接把整条香肠吃掉了。后来莫妮卡拿了整盘香肠给妮娜，酒醉发红的脸庞露出了笑容。

「我们是不是玩得太过火了？」

「我不太习惯这种事。」

听到妮娜的反应，双胞胎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

桃乐丝把头挤到双胞胎的中间，她的手上握着重新斟满啤酒的杯子。

「白鸽啊，看来你们彻底失算了呢。这场热闹的宴会……以及所有的饮料和料理，全部都是你们准备的吧？」

「咦——」

妮娜低头看着手上的柳橙汁。

「这都是你们两位准备的东西吗？」

「我、我们不知道喔—」「就、就是啊、我们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耶—」

辛希雅和莫妮卡想装蒜到底……但会议室里的所有人都看得出她们在说谎。

问题是她们为什么要准备这场宴会？

这个难解的谜题困扰着妮娜，桃乐丝突然说了一句。

「这些全都是为你准备的喔。」

「咦咦？」

妮娜张大眼睛，发出惊讶的声音。

桃乐丝将啤酒杯放在桌上，转头看着辛希雅和莫妮卡。

「这孩子的个性就是这样。你们要是担心妮娜的话，下次只要老实告诉她『我们很担心你』这样就行了……虽然食物确实比较有效果啦。」

「多、多谢你们请我吃这些好吃的香肠！柳橙汁和薯条我也享用了不少，两位准备的东西真的非常好吃！」

妮娜主动表示感谢，却又觉得很不好意思，她害羞地缩起身子。

辛希雅和莫妮卡对看一眼，点点头说：「我们彻底失败了呢。」「对啊对啊。」这次她们的脸颊因为酒精以外的原因而发红。

桃乐丝乘胜追击，继续说出她们真正的用意。

「你们也发现妮娜的个性比较内向对吧？这种个性对战车驾驶来说是致命的缺点。平时的任务都是四到五人搭乘一台战车，一旦参加大规模作战，动辄以数百人为单位行动也是常有的事情。如果没办法和周遭的人顺利沟通，日后肯定会吃足苦头。这可是关系到生死存亡的问题。」

桃乐丝看着酒和料理，表示这场宴会就是为了防止这个问题而准备的。

「你们大概是想在苦闷的作战会议开始之前，先来场宴会炒热一下气氛对吧？」

为此，双胞胎请大家免费喝酒，才有现在这么欢乐的光景。

「都被你说中了，真是不好意思……」

莫妮卡满脸通红地承认了。

之后，辛希雅对妮娜苦笑道。

「没经过你同意就做这种事，真的很对不起喔。不过，我们很想和妮娜打好关系。也许你没办法一次就和大家混熟，但能不能先和我们交个朋友呢？」

莫妮卡也点头表示同意。

「没有性暗示的纯交友喔。」「对啊对啊，没别的意思。」

「请、请不要重复强调啦！这样我会很在意啊！」

「那么，为表示双方友好……」

桃乐丝举手提议。

「请你们两位教导妮娜如何做好炮手的工作吧。从单纯的射击方式，到有效提高魔力的法门，以及正确的瞄准技巧等等……」

这些也是妮娜亟欲学习的技术。毕竟她现在的实力不足，作战后隔了一天都还没办法恢复疲劳。如果不快点临时抱佛脚，多学习一些炮手的技术，届时参加联合作战很可能会在战场上出纰漏。

「妮娜要是不嫌弃，明天就来我们白鸽吧。」「来嘛来嘛，我们会教你很多事情喔。」

妮娜毫不犹豫地回答。

「——是！」

妮娜以最可爱的笑容回应双胞胎的好意。

昨天妮娜没办法在她们面前欢笑，今天她办到了。她发觉在这座城镇里，有越来越多地方能让她笑开怀。妮娜想在此投入更多感情，和这里的居民建立更良好的关系。

因此，妮娜的心里有了一个念头。

我绝对……不想失去这里。

「——注意！」

穿着白袍的医生，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了设置在西边的黑板前面。秘书贝雅莉洁在他身旁，手上抱着盛装粉笔的小盒子和大型纸束。

一时间，所有的战车驾驶注视着医生。他们将手中的酒和食物放到桌上，各自坐上身旁的椅子，会议室一下子变得鸦雀无声。刚才的热闹景象如同虚幻一般，室内转眼间飘散着严肃的气息。

妮娜也跟着有样学样，坐上有些不合身的大椅子。那些骤然板起面孔的大人，令妮娜有些胆怯。的确，若不是一开始有那场热闹的酒会，气氛肯定会更加敏感。

「今天，愿意出席本次会议的英勇战车驾驶，请容我对你们表达谢意。真的非常感谢你们的到来。」

白鸽的双胞胎回答了一句：「不客气—」

现场的气氛稍见和缓。

医生僵硬的表情也略微放松。

「这次的作战计划，只靠警备队的人手是不够的。为解决此一窘境，我们才号召各位前来助阵，可惜仅能支付各位微薄的酬劳，对此我也深感痛心。但这也是为了守护镇上和平，希望各位能多多担待。另外，我还有一件不得不致歉的事情……妮娜。」

忽然被医生点名，妮娜的身体抖了一下。

「……有两件事我想向你道歉。一是让年幼的你赶赴战场，二是本来用于改善学校制度的预算，都花在了这次的作战计划。」

医生深深地低头致歉，低到额头都快撞到桌子了。

「真的非常对不起。」

「啊、不……」

妮娜相当困惑，不知道该如何回应才好。

「那个，我还蛮喜欢驾驶战车的，呃呃……而且现在我也没打算要上学。所、所以没关系。我、我会努力的，我也想为镇上的居民尽一份心力。」

「谢谢你啊。」

医生听了腼腆一笑。他的笑容并没有维持太久，很快又恢复成严肃的表情。他的表情和昨天听到马德卡特越狱的新闻时一模一样。

「贝雅莉洁，那个麻烦你了。」

贝雅莉洁按照医生的指示，将抱在怀里的纸束摊在黑板上。

把磁铁贴好以后，那张纸大到足以覆盖整面黑板，好像是地图的样子。不过妮娜并不会看地图，因此她也不了解上面记录了哪些情报。她唯一能看懂的，只有地图的正中央上方一带，有一栋标示着『J』的建筑物。

「我想在座已经有人知道了，这里就是我们这次要攻击的定点J。」

医生指着地图进行说明。

「定点J为旧第六沿岸基地，位于安佛列格中心以西两小时路程的位置。此地原本是用来对付登陆作战的设施，现在成了野战车的巢穴。该地位于海角的岩石掩护下，除了有战车可进行反登陆作战外，还配有对舰炮和自走炮等远距离兵器。」

对舰炮和自走炮。

妮娜从没听过这两个单字，但从远距离兵器这几个字推算，想必是可以从远距离发动攻击的武器。而那些武器必定也会和野战车一样反覆进化改造，妮娜对于那些武器的进化程度感到既害怕又好奇。

「各位也知道，最近野战车的袭击越来越少，显得相当安分。这个月以来，我方已经攻克了三座巢穴。然而相对地，定点J的攻击从上个月和上上个月以来，次数成倍数增加。再这样下去，邻近的村落恐怕会被摧毁，情况已达刻不容缓的地步。」

妮娜的脑海里想起了边境村落。一想到在这座城镇的附近，也有村落遭受同样的苦难，妮娜心痛不已。

「本次作战，我军共有镇立警备队的五辆战车，各私立战车队的二十二辆战车，以及遭受袭击的村落出动的三辆战车。总计三十辆战车，共编为六个小队，全体命名为安佛列格特别中队。中队由身为指挥官的本人进行指挥调度，预计一周后破坏定点J的魔力母体。」

众人齐声附和。

没有问题！

妮娜转头看着身旁的桃乐丝。

桃乐丝注意到妮娜的视线，伸手抱住妮娜的肩膀，帮妮娜加油打气。实际上，妮娜只要被人抚摸就会有种安心感。这也是来到安佛列格之后——和群兔的成员一起生活之后才有的转变。

辛希雅和莫妮卡拉着椅子靠了过来。

「医生他真有干劲呢。」

「好歹是久违的大型作战嘛，也难怪他会这么有干劲。」

二人以盯着猎物的眼神看着黑板上的地图，刚才的酒醉模样已不复见。

妮娜环顾四周，看到大家都是相同的表情。每一个人的眼神都充满着战士的神魄，那些勇于对抗战争的人，他们坚强的眼神正注视着负责指挥的医生。

「我会努力练习炮手的工作，这场仗我们绝对要赢。」

「当然啰，妮娜。」「胜利是属于我们美少女的。」

辛希雅和莫妮卡握住彼此的手说道。

这场战前的作战会议。

在稍事休息之后，由医生继续进行。

×

前天抵达作战现场的安佛列格特别中队，先在邻近的村中度过一晚，隔天一早才开始排兵布阵。

野战车的魔力，是由巢穴中一种名为『魔力母体』的东西提供的。只要魔力母体不灭，野战车就能无限使用魔法。而夜间战斗需要长时间使用夜视魔法，这点对魔力量处于绝对劣势的人类来说很不利。也正因为如此，白天作战是最理想的情况。

「等作战结束回家以后，正好有美味的啤酒在等我们享用吧？」

爱尔纱坐在炮塔上得意一笑，一副稳操胜券的模样。

今天包含爱尔纱和妮娜在内，群兔的每一位成员都穿着一套名为『战斗服』的服装。那是由桃乐丝亲自设计（裁缝工作由小樱进行）的衣服，也就是所谓的自制军服。这就好比私立战车队都拥有自家的战车一样，制作自家的军服也是一种身份的象征。

群兔的战斗服以黑色为主，因此像领带一样的白色领结和画着白兔的臂章十分显眼。战斗服的下半身是裙子，连靴子也是同色的款式。

和大家穿着同样的制服，妮娜感觉自己似乎变得比较厉害了。仿佛自己不再只是普通的妮娜，而是群兔的炮手妮娜。能够获得群兔的制服，妮娜觉得自己的实力受到了肯定。

现在，包含群兔在内的特别中队，正在坡道前设立的阵地待命。前方的地面像疙瘩一般隆起，很适合战车隐蔽。只要越过小型的丘陵，再来就是一整条上坡道，沿路上杂草的高度不高，几乎没有可以躲藏的地方。

海角两旁各有一大片树林，若想隐密进军其实选择那里会比较好，但移动速度将会异常缓慢。总之不管选择从何处进攻，都各有其利弊。

医生表示，目前正派遣无人的侦查车辆前往敌方阵地。

野战车的车体庞大、数量众多、魔法威力强大，唯独欠缺人类的思考能力。邻近村落所受到的损害，绝大多数是没有活用车种特性的单纯撞击，而非自走炮的远距离炮击。

派遣侦查车的目的，就是要故意被野战车发现。野战车只要看到敌方踪影，就会呆呆地追上去。特别中队就是打算用这种诱敌战术，将野战车各个击破。等敌人战力消耗泰半再挥军进击。

可是，这个作战方法也不是万无一失的。远距离操作物体需要耗费大量的魔力，使用的魔法板也非常昂贵。时间一久，还是得靠人类去驾驶战车。最麻烦的是，远距离操作的侦查车要价不斐，却丝毫不具备作战能力。

侦查车什么时候会回来呢……该不会被敌方击破再也回不来吧？妮娜很担心这两点。我方既以迎击为主要战术方针，对方若不主动进攻，战斗就没办法开始。

全军三十辆战车并排在草丛不高的草原上，闲来无事的战车驾驶各自打发时间。有人忙着进行战车整备，也有人找来同伴一起打扑克牌，如同在郊游一样。

妮娜也在听她带来的收音机。

今天收音机里也播放着马德卡特的原音重现。

自从越狱新闻公布后已经过了一个礼拜的时间，马德卡特至今仍未伏法。有传闻指出他躲到南泰兰大陆，也有人说他被远东各国招聘……甚至有人说他在佛克西欧共和国。总之，世界各地都有马德卡特的目击情报，但几乎是空穴来风或看走眼的消息。

『我已经接触了伟大的力量。再过不久你们便能了解我真正的用意了。痛骂我是钢铁的恶魔吧，不管是反抗的人、漠不关心的人、或是纯真善良的人，我一律格杀勿论。不肯战斗的人没有任何未来可言！』

妮娜闲暇的时候就打开收音机，聆听马德卡特的声音。

她不允许自己忘掉那家伙的恶行，她要听着那家伙腐败的沙哑嗓音，在浑身愤怒颤抖的心情下，把自己真正该战斗的对象深深烙印在心里。连印有那家伙照片的报纸，妮娜也留了下来。每天睡前她都会看着那张报纸，将那家伙的脸孔铭记在心中。

假如有一天遇上那家伙……到时候——

「干嘛听那么沉闷的东西啊？我对罪犯说的话一点兴趣也没有，难听死了。」

爱尔纱轻盈地跳下炮塔，将收音机的电源关掉。马德卡特的演说中断，四周又恢复了形同郊游的悠闲气氛。

妮娜看了其他的成员一眼。

进入队长模式的桃乐丝，正专心对战兔号进行最后的检查。来到作战地点以后，即便奇奇已经做过完善的整备工作，她还是想亲自确认一次。桃乐丝正沉吟苦思，究竟该不该再搭载新式的魔法板。

克儿带来自己的床垫，在草原中央优雅地睡午觉。她身上同样穿着自制的战斗服，睡眠品质却丝毫不受影响，还发出可爱的鼾声。

妮娜如果没记错的话，克儿在前来这里的途中也一直在睡觉。她和咬住奶瓶的婴儿一样咬着衔片，在睡眠状态下持续供给魔力。

「……呜呜、我得出席波利塔尼亚语的课程才行。」

克儿突然站了起来，她踩着摇晃的步伐，不晓得要走去哪里。

「克、克儿小姐，你要去哪里啊！」

妮娜放声大喊想叫住克儿，但她的声音没有传到克儿耳朵里。

要快点追上她才行——正当妮娜动身时，爱尔纱已经先冲了出去。她抓住克儿，并且牵着克儿的手将她带回床垫上。爱尔纱先让克儿躺下来，自己也躺在旁边哄她睡觉。

「乖喔，这里才是你睡觉的地方。听懂了吗？不懂的话我就把你打醒喔。」

「老、老师，不是这样的。我不是故意晚交作业的。」

「……嗯，皮给我绷紧一点，我要打醒你。」

妮娜有预感她们又要像平常一样斗嘴了。她也懒得瞎操心，转头再看别的方向。

她看到奇奇坐在一颗大石头上。奇奇的表情相当严峻，好像在忍耐什么痛楚一样。妮娜知道她可能是不想让大家操心，才一个人待在别的地方……可是，她额头上的汗水显示她的身体状况不佳。

妮娜走近奇奇，想开口关心她。奇奇先注意到了妮娜，她用袖子擦去额头上的汗水，回过头来对妮娜说。

「你又在听收音机吗？」

「呃、是……」

妮娜做出了模棱两可的回答。

她打定主意——以后还是别在大家面前听收音机了。大家对自己这么亲切固然是好事情，但她不希望害大家担心。况且，那样好像在强迫别人接受自己的观念一样。

「那家伙说的，是恶魔的语言喔。」

「你说恶魔是吗？」

仔细想想，马德卡特的确在广播中称自己为『钢铁的恶魔』。从他的话里推敲，那个名词并不是自称，而是一种通称。也许是一种不名誉的通称吧，马德卡特本人倒是欣然用那个名词称呼自己。

奇奇眯起眼睛，看来真的很不舒服。

「所谓的钢铁恶魔，相传是很久以前一位魔法使的名字。虽然只是传说中的人物，但据说他会带着金属的怪兽袭击百姓。不仅如此，他的魔法还能毁掉一座城镇、引发地震、颠倒昼夜等等，世界各地都有流传他的故事。」

「听起来好恐怖喔……」

「确实很恐怖。现在，钢铁的恶魔一词已成了法力高强的魔法使代称。在历史上，被称为钢铁恶魔的魔法使并不多，可是他们大多数都具有崇高的地位。他们各个智慧卓绝、口才过人。」

崇高的地位。

有那种才能，拥有高位也是理所当然的。这点妮娜能够理解。

「你别看爱尔纱刚才一副不屑的语气，其实她那样的态度才是比较好的。你要知道，过去有很多人受到恶魔的挑衅，被引诱到战场上——好痛。」

像机关枪一样说个不停的奇奇，终于痛到呻吟蹙眉。她抱着肚子，身体缩成一团。

妮娜恍然大悟，她寻问奇奇。

「难道，是生理痛吗？」

奇奇点点头。

「本来想多说一点话来分散注意力，看来还是没办法啊。」

「既、既然这么痛的话，老实说出来会比较好吧……要是被桃乐丝小姐知道了，她会很生气吧。因为她之前说过，烦恼问题是战车长的工作啊。」

生理期会造成女性魔力下降，这一点妮娜有非常切身的体认。

对于战斗中的魔女来说，生理期是攸关生死的问题。人手不足会导致战车的运作困难，一个人的健康状况不佳，对战局会产生重大的影响。

当然为了保险起见，战车内会备有一种名为魔力蓄管的金属铁筒，可供驾驶员身体状况欠佳的时候使用。魔力蓄管只要积蓄够多的魔力，可以应付一整天的战斗。只是，这种装备价格昂贵、重量不轻，加上出力又低，战车驾驶都尽量不想依赖这种东西。

「不过，这种情况对我并没有影响。」

「为什么呢？」

奇奇难得露出了一个亲切的笑容，那是为了忍住疼痛而硬挤出来的表情。

「我几乎……不、我完全没办法使用魔法。」

她从胸口的口袋里，拿出了一块俗称打火机的小型魔法板。一般来说那是和烟草一起咬住的东西。奇奇咬住魔法板，皱起眉头集中精神（往第二心脏注入力量），魔法板丝毫没有发出火焰的迹象。

「这是桃乐丝小姐给我的东西，我也只是带在身上而已。」

「呀呀呀。」妮娜得知奇奇真的没有魔力，口中发出了惊讶的声音。

「果然，没办法使用魔力的话……」

「我是接续手，暗记格纳库里的物件、变更衔片的接头才是我的工作。这些工作不需要魔力。」

确实，接续手的工作不需要魔力。妮娜过去在边境村落驾驶战车的时候，接续手的工作也是由魔力低微的男性负责。除非是在人手不足的紧要关头，否则基本上不会拜托接续手使用魔法。

「你有吃药了吗？」

「双胞胎拿给我吃过了，再过一会药效就会发挥作用了。」

奇奇指着白鸽的人气姐妹花。

白鸽的成员清一色都是女性，每个人都穿着极富清洁感的纯白短裙军服。她们注意到奇奇和妮娜的视线，纷纷热情地挥手致意。真是一群像鸽子一样的人。

当中，辛希雅对着妮娜招手。

妮娜走近辛希雅，她笑眯眯地拿出一个急救箱。

「下巴还会痛吗？」

妮娜听了，摸摸贴着药布的下巴。

自从出席第一次会议以来，妮娜就跟着辛希雅和莫妮卡进行炮击特训，一直练习到前天才结束。三人前往镇上的演习场地，在那里不断试射各式各样的魔法。

多亏二人的指导，妮娜学会如何避免魔力使用过度所引发的胸痛，以及有效利用体力的方法，身体也习惯了魔力爆发。只不过，因为训练过猛的关系，下巴有点痛就是……

「要帮你换一片吗？」

「麻烦你了。」

辛希雅的医疗手腕很高明，这点从她帮奇奇配药和帮妮娜换药布就能看出来。

妮娜打从心底感到佩服。

「我和莫妮卡啊，本来隶属于奥尼尔军的救护班。但实际担任救护员的时间，也只有战争结束前的那一年而已，因此医疗魔法之类的高等技术我们并没有学到。」

「啊啊，所以你们的制服才是白色的啊。」

妮娜再次打量了一下她们的衣服，她们身上的军服确实有点像护士服。那是一种融合了军服和护士服的特色、致力追求性感的风格。她们的宝贝战车白鸽号也同样漆成纯白色，上面挂着一面红旗，旗子上画了一只纯白色的鸽子。

妮娜的下巴换上了新的药布。

「你说的对，我们白鸽是救护班出身的护士战车队喔。话说回来，今天现场有优秀的医疗团队待命，应该是用不上我们快要忘光的救护技巧啦……但多点准备总是好事。」

辛希雅难得说了句正经话，一旁的莫妮卡笑嘻嘻地跑了过来。再过不久就要打仗了，她却一副兴高采烈的模样，好像在等电影上映似的。

「对了，妮娜。你有把合体技的事情告诉大家吗？」

「啊、啊—」

妮娜的表情显示她完全忘了这件事。

「你是说打出暗号以后，大家一起炮击同一个敌人的战术吗？」

「没错没错，这一招虽然需要队伍间互相合作，但我们和群兔连手的话……」

莫妮卡说到一半停了下来。

有传令兵从阵地里的本部营帐跑了过来。

「侦查车回来了！各小队的队长请立刻到本部营帐集合！」

不到五分钟的时间，各队的战车长收到了小队队长的传令。

群兔的战车长桃乐丝回来后的第一句话是这么说的。

「计划有变，正午出兵进击。」

聚集在战兔号外面待命的群兔成员都感到很惊讶。

最惊讶的人莫过于妮娜，妮娜以外的成员倒是很快接受了命令。

其他战车团的人也纷纷搭上自家的战车。

「我们要进击吗？……咦、不过、之前不是说要迎击吗？」

「那些家伙正好不在。」

「咦？」

难不成，那些战车都离开巢穴了吗？妮娜想像着野战车成群结队外出郊游的模样，整个人愣住了。

「你猜对了。」

桃乐丝把群兔特别订制的头盔戴到妮娜的头上。

「野战车有一种类似归巢本能的习惯会促使它们回到魔力母体，但有时它们也会受到其他魔力母体的吸引。在安佛列格的周围有许多野战车的巢穴，定点J的野战车很有可能移动到其他的地点。」

所有成员都搭上了战兔号。

「野战车有没有可能躲起来了啊？」

「不可能。」

桃乐丝斩钉截铁地说。

「之前我也说明过，野战车的头脑很不好。那些家伙只看得到敌人，却看不到自己脚下的泥沼。就算拥有魔力母体供给魔力，它们也不懂得张开防壁、搜索敌兵，在战术应用上可说是差劲无比。」

妮娜想起了之前在定点F交战过的野战车。反过来说，如果野战车不笨的话，人类或许根本没有胜算可言。

「野战车过去从来没有埋伏和诱敌的案例，只要把饵光明正大地洒出去，它们就会呆呆地追过来。如今侦查车平安无事返回，代表这里没有野战车。」

「那万一它们中途回来……」

「离定点J最近的其他魔力母体，来回少说也得花上一个小时。与其在这里思考浪费时间，尽快抢攻危险性还比较低。」

群兔成员各就各位，爱尔纱和克儿咬住衔片，做好战车的出发准备。桃乐丝坐在打开的舱口边，环顾四周的情况。

这次包含战兔号在内的所有战车，都搭配了无线电通信机。仰赖动力手的外接线提供动力的无线电，交由车内唯一不必咬住衔片的奇奇负责操作。奇奇拿着无线电，对待在本部担任指挥官的医生和秘书贝雅莉洁进行联络。

「这里是战兔号，出发准备已完成。」

『这里是本部的贝雅莉洁，出发准备已确认。』

群兔率先完成汇报，其他队伍也接连传来准备完成的报告。

最后，无线电里传来辛希雅的声音。

『白鸽号呼叫战兔号，这里的出发准备也完成了。还有啊，合体技的事情就麻烦你们配合啰。合体……呵呵，听起来好甜蜜喔。』

「合体技？」爱尔纱疑惑地反问。

合体技这三个字听起来……好像真的挺帅的。

只是，妮娜不清楚这种招术是否真的管用，她很犹豫该不该提起这件事。

「那、那是玩笑话啦。我们之前讨论过，想说如果两组人马同时炮击应该蛮帅的。」

「嗯喵、这个方法也许不错喔。」

桃乐丝表示赞同。

她爬下舱口进入炮塔内部。

「由数名魔法使共同操作单一魔法，或是将射出的魔法合并也是常有的事情。过去在大战中，各国制作了很多无法单独使用的魔法板。那种招式也就是俗称的魔法阵——」

桃乐丝话锋一转，向奇奇借了无线电的麦克风。

『群兔小队向指挥官提出建言。为确保安全，本次作战应以视野扩张警戒四周。不排除有敌人埋伏的可能性。』

妮娜很快就领悟到，那是桃乐丝为了消除新人的不安所做的举动。妮娜担心自己的任性会增加同伴的负担，但她也很清楚这种投鼠忌器的心态，反而会让对方操心。

「谢、谢谢你的好意。」

「这没什么啦。」

桃乐丝说完再次爬出舱口。

无线电发出了杂音，这次传来的是医生的声音。

『全车注意，扩张视界警戒四周。不要为了省一点体力而懈怠搜索。』

得到医生的认可，全军三十辆战车一同搜索敌军。当然，群兔的桃乐丝也参与了搜索敌军的行动。

结果，森林中也没有发现野战车的踪影。众人甚至把视野扩张到定点J的中枢地带，也就是旧第六沿岸基地附近，但基地周边连个野战车的影子都看不到。

桃乐丝擦去额头上的汗水，咯咯笑道。

「这样就可以安心前进了吧。」

爱尔纱也露出了开朗的笑容。

「情况虽然有点出人意料，不过能轻松破坏魔力母体也不是什么坏事啦。只要把这里毁掉，附近的村子就能过上一段太平日子，我们也不会有任何伤亡。防卫费和学校的营运费用也能重新分配啦。」

「我来翻译一下爱尔纱语的意思……她是说不劳而获的酒最好喝。」

「你别乱讲啦！我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啊！小心我把你丢进铁处女里喔！」

妮娜身后的奇奇也笑了。

看来自鸽的双胞胎给奇奇的药发挥功效了，奇奇没有再抱着自己的肚子，额头上也没有再流冷汗。

无线电又发出了杂音。

这次众人听到的是医生的号令。

『——全军，出击。』

众人透过无线电表示了解。

「动力，充填完成。随时可以行动。」

克儿的语气显得有些轻快。

听到克儿的报告，桃乐丝朝前方挥下手臂。

「战兔号，前进！」

「不用喊那么大声我也听得到啦。」

收到指令的爱尔纱，将两侧的操纵杆向前推。

实际操作战车的指令是从衔片传导到魔法板，再靠魔法板产生的魔法来运送履带。但看在没有操纵经验的妮娜眼里，她以为魔动战车是靠双手的操纵杆移动的。

「一坐上没有操纵杆或方向盘的东西，我就会觉得很不自在呢。」

克儿斜眼看着爱尔纱，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你说的是什么东西啊？三轮车吗？」

「当然是马啊！骑马可是贵族的嗜好耶！」

「你指哪一种马……三角形的那种？」

「呵呵呵，克儿。你是想被我放上那种三角形的马啰？」

战车内的气氛既轻松又沉重。

妮娜担心要是被她们其中一方逗笑，不晓得会不会得罪到另一方……正当妮娜思考这些事情的时候。

「来、上来这里。」

桃乐丝在上面对妮娜招手。

妮娜依照指示，把头伸出舱口。

瞬间，妮娜全身哆嗦。

妮娜有生以来第一次看到战车中队行进，那景象充满了无与伦比的重量感。在青空下散发暗淡光芒的铁甲雄兵，光用履带刨过地面就是十足可怕的凶器。整个战车队看起来就像一个大型的生物，妮娜一想到自己也是这个庞然大物的一部分，心里不断涌出一股优越感。就好像……对了、就好像自己不是在驾驶战车，而是骑在一头巨龙背上的感觉。

妮娜不喜欢暴力。可是她好喜欢战车，她不否认驾驶这种铁块时的兴奋感。

「好壮观喔，桃乐丝小姐！」

桃乐丝也露出了自豪的笑容。

「很壮观对吧，妮娜？这么帅气的东西拿来战争实在太可惜了！」

以五台战车编成的小队共有六组，六组小队正好组成楔形战阵。群兔隶属的小队在最左翼，小队也自组一个楔形战阵，战兔号在左边数来第二个位置。

小队的先锋是重战车钢铁狮虎号，左翼是突击战车犀牛号和中战车青蛙号。右翼则有中战车战兔号，以及同为中战车的白鸽号。

巧合的是，这个小队刚好都是以动物为名，因此被取了一个昵称叫『ZOO』。

中队的先锋已经越过小型的丘陵，再来只要照这个速度一直往上坡走，不用十分钟就能抵达基地。抵达后的破坏工作由集中于前锋的重战车精锐进行。

魔力母体寄生的对象多半是兵器。基本上，战车巢穴附近最大的兵器会成为魔力母体。其中多数的魔力母体根本无法靠中战车的火力对付。

「哼，也太轻松了吧，这样胜利的美酒味道也会变差呀。」

克儿一记左直拳打在大意轻敌的爱尔纱侧腹。

「好痛！」

「那你要跟我换位子吗，懒人贵族？回程会花上两个小时喔。」

真是太悠闲了。

我军如此光明正大地行军，野战车完全没有出战的迹象。虽然侦查车平安归来就是最好的证明，但野战车的巢穴似乎真的放空城了。

妮娜茫然地思考着回去以后的事情。回家她要先来一条香肠，最好再洒上一点胡椒。其实战后庆祝本来应该从简为宜，不适合过度沉醉于胜利的气氛中……但妮娜每次开完战车都会想大吃一顿，之前和白鸽成员一起训练的时候也是如此，她特别想吃肉。

群兔成员出动的期间，小樱小姐大概很闲吧。

就在妮娜思考这些事情的时候。

「趴下——」

桃乐丝察觉了危险的气息。

可惜为时已晚。

开在前方的重战车小队，被突如其来的大爆炸轰散。

爆破的冲击撼动战兔号的车体，妮娜的头差点撞到内壁。前方的小队离战兔号少说也有五十公尺，震动的威力却如此惊人。若把双方的距离算进去，这种震动实在非比寻常。从爆破的威力

可以看出，那股破坏力比先前定点F的野战车魔法还要强。

「发、发生什么事了？是炮击吗？」

「不、不是的——」

桃乐丝的脑袋在头盔下努力分析现况。

重战车的车身被轰上空中，车身轻易地翻了一圈，显然不是正面或侧面遭受攻击。地面燃起火柱和硝烟。虽说重战车拥有厚重装甲，但车底的构造并不厚实。重战车如同玩具一般被摧毁的光景，深深烙印在妮娜的双眼中。

金属爆破飞散的声音、撼动头盖骨的震动、冉冉升起的黑烟、刺鼻的火药味、像玩具一样坏掉的战车。妮娜的五感瞬间被突发的战争剥夺。

「妮娜，振作一点。」

妮娜听到奇奇一喊，终于回过神来。

她知道自己不可以再像个没有武器的怯懦小孩一样浑身发抖了。

桃乐丝难以置信地说道。

「是对战车地雷吗？」

「对手是野战车耶，它们怎么可能有那种头脑啊！」

底下的爱尔纱激动大吼，连嘴上的衔片都差点掉了下来。

克儿拉住爱尔纱的袖子，要她面对现实。

「这个距离……敌人算准了我们侦查车的行动范围。」

「不会吧、可是……」

爱尔纱嘴上否定克儿的推断，但她心里也想着同样的事情，因此无话可说。

无线电里立刻传来医生的联络。

『全军停止进击！接下来派救护班将前往现场，各小队让开中央道路向后移动！』

桃乐丝将妮娜的身体推进战车里，自己再关上舱盖进入炮塔内。桃乐丝以潜望镜观察四周，爱尔纱也没等桃乐丝下指示，直接先让战兔号向后移动。奇奇也早在桃乐丝的衔片接上防御用的魔法板。

桃乐丝看着潜望镜低语。

「……森林里有动静。」

话才刚说完，众人又听到一阵和地雷不同的爆破声。

这太不合理了，全军三十辆战车才刚以视界扩张的魔法探索周边，想不到竟然有不知名的敌人从森林里发动攻击。这个战场太诡异了。

爆破的声响震撼妮娜的耳膜，她从声音听出弹着点离这里很近。爆破的冲击震荡大脑，如果不咬紧牙根，即便没有中弹也很可能会失去意识。

『——这里是青蛙号。』

青蛙号对ZOO小队发送无线电讯息。

『有不知名的敌人从森林里发动炮击，白鸽号中弹！』

×

安佛列格特别中队陷入了恐慌之中。

开在前头的重战车小队误触地雷全军覆没。不只如此，当全军停止进军向后方移动，又有自走炮从左右两边的森林发动炮击。先前我军以视界扩张的魔法搜索敌兵的时候，森林里确实没有野战车的踪影。

但是，现在连用肉眼都能看到野战车。而且数量不只十几、二十辆，左右两边的森林里接二连三地冒出无数车体。

待在本部的医生表情有些苦涩。担任安佛列格镇长的这四年半以来，他曾多次充当军师指挥作战，这是他头一次被野战车摆了一道。这种情况别说是安佛列格镇，就算放眼全世界也是前所未见。

陷阱、伏兵、夹击。

无线电里纷纷传来陷入混乱的战车团焦急的声音。

他很久没有遇过这么令人惊讶的事情了。那些野战车拥有知性，和过去的敌人不同。敌人拥有知性的原因不详，但可以确定的是，它们建立了作战计划，使整个中队遭逢万劫不复的危机。

「各位，保持冷静，重新布阵。」

占据无线电频道的众多女性声音中，响起医生低沉的嗓音。

各队队员心急如焚的声音，有如被浇了一盆冷水般安静了下来。

由于敌方的炮击范围开始波及丘陵前方，担任指挥官的医生和秘书贝雅莉洁，包括整个本部里的组员都不得不向后撤退。众人搭上之前用来代步的卡车，张开防壁脱离敌方的炮击范围。

医生亲自驾驶卡车，同时冷静分析全盘战况。

坐在副驾驶座的贝雅莉洁咬住衔片，以视界扩张的魔法纵观整个战场。

「现在的战况……」

贝雅莉洁打开这一带的地图，以钢笔指着地图开始进行说明。

「方才出现的敌军数量庞大，粗估两边森林至少各有三十辆左右。其中远距离兵器占多数，部队整体的兵种平衡性不佳，但数量上占有优势。」

持续使用视界扩张的贝雅莉洁眼中，显现出安佛列格中队陷入苦战的景象。整个中队遭受左右两方的集中炮火猛击，各队开始亡羊补牢地张开魔力防壁。

情况如医生所言，自走炮的攻击并没有造成直接的损伤。以抛物线飞来的波动弹威力也减弱许多。不过再这样下去，防壁早晚会被左右两侧的攻击打破。

医生手持卡车上的无线电，对全军下达指示。

『全军转进西边的森林，中战车率先冲锋、重战车负责殿后！』

妮娜的心脏好痛。

她将手放在胸口一带，紧紧抓住军服。

白鸽号被敌人的炮弹击中了。

她们有没有及时张开防壁？战车还能动吗？有没有人员伤亡？

该不会，被炸成粉碎了吧……

ZOO小队按照医生的指示，开始往左边的森林移动。

森林里面排了一整列自走炮，它们以轮流射击和轮流填充魔力的方式，形成毫无间断的连续火网。如雨点般落下的波动弹，被桃乐丝张开的防壁勉强挡了下来。

至于后方的波动弹，则由负责守护中战车背门的重战车概括承受。多亏重战车的援护，驾驶中战车的桃乐丝等人才能专心将防壁集中在前方。ZOO小队除了白鸽号以外，几乎毫发无伤地冲入了森林。

森林里的树木大多是十公尺高的针叶树。树木之间的间距宽广，中战车可以轻易地选择道路前进。地面积了不少柔软的落叶，土壤里也遍布扎实的树根，战车开起来几乎和走在平地没什么两样。

「——白鸽，听到请回答、听到请回答。」

奇奇急忙对无线电大喊。

无线电里严重的杂音夹杂着一点女性的声音，对方似乎也想回应奇奇。妮娜也听得出那是辛希雅或莫妮卡的声音，只是因为杂音太过严重，无法听清楚她们的说话内容。

奇奇抬头向桃乐丝进行报告。

「对方有回应……但她们的无线电可能坏掉了。」

车身受到了连无线电都会毁损的冲击，车里的人不可能平安无事。这对妮娜等人来说，无疑是一则沉痛的消息。

「我们现在越过自走炮的有效射程了。奇奇，把上方的防壁解除，全力防御前方。」

「了解。」

桃乐丝将魔法板的接续交给奇奇，自己则用潜望镜确认后方动向。

「……舱盖似乎被轰飞了，但白鸽号并没有落队。」

「太、太好了！」

妮娜稍微松了一口气。

「那些家伙很顽强，不会这么容易死的。」

这句话带给妮娜不小的鼓励，然而她并没有完全松懈。白鸽虽然只有舱盖被轰飞，但中弹受损的事实并没有改变。

况且ZOO小队即将面对的，可不只有打伤白鸽的自走炮。那些自走炮的前方，还停了一排像保镖一样的重战车，它们沉重而巨大的炮身正对准ZOO小队。

光是在视野可及的范围内，敌人的数量就和ZOO小队不相上下。而且对方是重战车，我方则是中战车。彼此的战力差距可说是一目了然。

「那些家伙还懂得张开防壁！」

即便震惊不已，爱尔纱依然勇往直前、毫不退缩。

桃乐丝似乎也看到了野战车张开防壁，她不屑地说了一句：「真是太嚣张了。」

「不、就是这样打起来才痛快啊。」

妮娜的心里越来越不安。敌人拥有厚重的装甲，还懂得张开防壁守卫前方，更展现出野战车不该有的智慧。妮娜望着瞄准镜，她觉得前方的野战车好像在看着自己。

「它、它们瞄准我们了。」

「休想得逞！」

爱尔纱放声一吼。

战兔号急速回旋，瞬间变换方向。

一秒后野战车发出炮击。射线归正后所发出的炮击，被战兔号前方的树木阻挡，无法命中目标。被击中的大树拦腰折断，状极凄惨地倒下。

「你好厉害喔、爱尔纱小姐！」

「哼，你以为我是谁啊？我可是安佛列格的头号操纵手，爱尔纱，阿多拉巴鲁特喔。那种笨重的大炮，怎么可能打到宛如天使一般的我呢！」

之后爱尔纱配合桃乐丝的指示，以大树为掩护逼近野战车。

「奇奇，装上鼹鼠弹。」

「了解。」

奇奇将魔法板接上妮娜咬着的配线。

对方是开了防壁的重战车，除非以贯穿力极高的突击战车近距离射击，否则没办法轻易击破——但是，众人在之前的作战会议已想出了对策。

「进入发射准备——」

妮娜催动第二心脏，把所有的魔力灌入连接的魔法板。以前妮娜射击一发炮弹要花三十秒的时间充填魔力，现在经过白鸽的特训已用不到十秒。

「鼹鼠弹、发射！」

配合桃乐丝的号令，妮娜加速催动第二心脏。

妮娜的魔法从向下倾斜的炮身中射出。化为物理能量的魔力团块，刨过积满落叶的柔软地面向前推进。鼹鼠弹轰开四周的落叶，钻进野战车的车体下方——轰然爆炸。

野战车和我军误触地雷的战车一样，车体当场被轰上半空。尽管没有整台车翻过来，但只靠一发炮弹就击破了野战车。这一击直接贯穿了安装在车底的机动板。

「你们张开防壁的技巧还太嫩了，野战车。」

桃乐丝得意一笑。

爱尔纱也深感佩服地说。

「想不到那种搞笑般的魔法居然会有用……」

「依照状况不同，有时也不见得是搞笑。」

一旁的克儿发表见解。

「确实鼹鼠弹是一种少有活跃机会的冷门魔法。鼹鼠弹的性质和波动弹相同，撞击到坚硬的物体威力就会下降。不过，若是在柔软的地面上射击，威力便不会受到影响……例如在沙漠或落叶上之类的。」

桃乐丝称赞克儿的完美解说。

克儿也对妮娜做出一个GJ的手势。

渐入佳境的妮娜陆续将野战车击破。每次发射主炮，妮娜的第二心脏就会产生一股被殴打一般的冲击，但是现在妮娜觉得那种冲击很痛快。这也是特训的成果，妮娜早已习惯了那种感觉。

其他中战车的战况如下——白鸽号和青蛙号解决了大部分的野战车，两队采用的战术，也是以鼹鼠弹将敌方的车底打穿。另外，突击战车犀牛号开近敌方的自走炮，依序在它们身上凿开一个个大洞。原先在后方支援的重战车钢铁狮虎号，稍后也赶来助阵。

无线电中传来一位女性沙哑的声音，是钢铁狮虎号发出的呼叫。

『东边的野战车试图闯入森林，本机和犀牛号会负责阻止它们，剩下的三辆战车尽快朝基地前进！ZOO小队的指挥交由战兔号——』

这时爆炸声响起，无线电顿时中断。

奇奇抬头静候桃乐丝的指示。

「本队前往压制基地。奇奇，联络其他同伴。」

奇奇遵照指示，将大略的作战方针传达给青蛙号和白鸽号，白鸽号始终没有回应。

不过一看到战兔号率先冲锋，白鸽号也紧跟在后。白鸽的成员应该是在研判情势后，采取了最适当的行动。

ZOO小队决定将野战车交给其他小队负责，直接杀向旧第六沿岸基地——也就是定点J的位置。沿途，ZOO小队看到许多没有准备鼹鼠弹而陷入苦战的同伴。其实派其他队伍前往攻克基地，让ZOO小队驱逐野战车也是个办法……但现在分秒必争，不能浪费时间。

而在本部——目前待在卡车驾驶座的医生发出呼叫。

『ZOO小队，你们正前往基地对吧？』

「就快进入视线范围之内了。」

ZOO小队和后方战车已有一大段距离，她们现在只能独力作战。

『只要破坏魔力母体，野战车的炮击就会减缓。被截断魔力供给的野战车，会把生存看得比攻击重要。等它们开始被其他巢穴吸引，便会成为我们的炮靶。』

奇奇透过无线电寻问医生。

「医生，魔力母体果然是对舰炮吗？」

『应该是这样没错，除非佛克西欧共和国有偷偷隐藏战舰，不然对舰炮就是定点J最大型的兵器。』

妮娜在脑海里想像对舰炮的模样。

「对舰炮是对着海面攻击的武器对吧？」

「呵呵，意思是我们可以从魔力母体的背后偷袭啰？」

「背后偷袭、轻而易举。」

群兔的儿童组——妮娜、爱尔纱，克儿三人沉浸在安心的气氛之中。

然而。

『旧第六沿岸基地，没有这么容易攻克喔。』

医生的忠告才刚说完。

「糟了！」

爱尔纱惊讶大喊，强行改变战兔号的行进方向。

桃乐丝也发出警告。

「全员抓紧车体——」

下一秒，巨大的波动轰然杀至，树林里的树木被轰得连根拔起。

战兔号仿佛遭逢海啸般激烈震荡。车体刨过地面沿路打滑，整辆战车差点翻了过去。爆炸声引起激烈耳鸣，突如其来的震动另人作呕。

刚才观望瞄准镜的妮娜也看到了炮击。不过，她没办法像爱尔纱或桃乐丝那样迅速做出反应。

「妮娜，你没事吧？」

奇奇开口关心妮娜，妮娜发现自己被奇奇抱在怀里。

看样子桃乐丝大喊「抓紧车体！」的时候，妮娜抓紧的是奇奇，而不是车体。

「哼、哼，原来妮娜这么胆小啊……」

「遇、遇、遇上危险就抱住别人，证明你还是小孩子。」

「……你们嘴上这么说，自己不也抱在一起吗？」

大家本来以为妮娜在说笑，但事实好像不是这样。

妮娜一语道破事实，爱尔纱和克儿马上把对方的身体推开保持距离。

「我、我只是拿她来当挡箭牌而已！不然伤到脸就麻烦了。」

「这是我要说的台词。我敢断言爱尔纱的存在和安全气囊没啥两样。」

两人终究受了不小的惊吓，骂完后也没有再继续斗嘴。

敌人的攻击只是从旁掠过就让人脑袋发疼。在这种兵器的威胁下，没有人可以保持气定神闲。

这时无线电传来了消息。

『这里是青蛙号。我们成功躲过了炮击，但是履带断掉了！』

履带——也就是车轮外部的金属链条。

战车众多弱点的其中一项，也是战车防御力特别薄弱的部分。

「躲过了还会坏掉，破坏力到底有多惊人啊……」

爱尔纱脸色铁青地说。

桃乐丝点点头，指示奇奇对无线电传达讯息。

「青蛙号，快放弃战车离开现场！」

留下无法动弹的青蛙号，战兔号和白鸽号保持一定的距离，朝波动射来的方向移动。在这种随时会被攻击的情况下，没有那个闲功夫停下来慢慢想办法。

约莫过了一分钟左右，被弃置的青蛙号再度受到炮击。

桃乐丝像看到鬼一样，她以颤抖的声音说。

「那就是、对舰炮吗……」

前几天的作战会议上，大家已经事先知道基地里配有对舰炮。

不过，对舰炮是用来攻击战舰而制造的武器。炮口理应面朝大海，而非森林。况且，炮塔的构造也不可能做出那样的回转。

怎料敌方据守在海角前端，还瞄准了仅存两辆战车的ZOO小队。

对舰炮是一颗半身陷入地面的球体。纯黑色的球体延伸出一根同色的炮身，炮身的尺寸连重战车都无法比拟。那种用来击沉战舰的兵器，摧毁战车就像摧毁玩具一样简单。

「好、好像一根烟囱喔……大概可以塞进一个人吧。」

「如果真是烟囱不知该有多好。」

桃乐丝将头伸出舱口，仔细观察对舰炮。

「敌人的发射间隔大约是一分钟，现在过了一分钟都还没有开炮。」

「是弹药用完了吗？」

奇奇回答了妮娜的问题。

「敌人恐怕是在瞄准我们，一旦我们速度慢下来就会遭受攻击。」

一想到中弹的下场将是尸骨无存，妮娜吓得不寒而栗。

对舰炮的炮击不但轰断了好几棵大树，甚至隔空震坏了战车的履带，万一被击中的话……。

妮娜的心脏猛然收缩。

然而妮娜很清楚，气势千万不可以被敌人压下去。

「我们绝不能放弃，一定有致胜方法的！」

坐在操纵席上的爱尔纱面不改色地撩起头发。

「那当然，这种事还用说吗？」

「呃、那个……我只是想说说看而已。」

奇奇听了抚摸着妮娜的脑袋。

「尽量多说一点吧，这样心情也会比较平静。」

妮娜个自觉地望着桃乐丝。

桃乐丝凝视着对舰炮，正在思索击破对舰炮的方法。

「迂回进击会被对方击中，继续移动也必须在海角尽头折返，张开防壁也抵挡不了对方的炮击。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啊。」

桃乐丝说了一堆不利因素，表情却依旧充满稳操胜券的自信。她的表情如同在宣示战车长的工作就是带领大家获得胜利……

医生的无线电联络划破了沉默。

『……听得到我说话吗，无头群兔？接下来我要告诉你们作战计划。』

×

现在奇奇的口中也咬了一块衔片，衔片上的连接线接续在格纳库里的魔法板上。这块久未使用的金属板，仿佛正渴求着魔力一般闪闪发光。

「这种派不上用场的魔法板居然每天擦得这么亮……你也太夸张了，桃乐丝。」

「有备无患嘛。」桃乐丝自豪地回应爱尔纱的赞叹。

待在本部的贝雅莉洁透过无线电下达指示。她在医生传达完作战内容后接过无线电，以秘书的身份——正确来说是以指挥官辅佐的身份下达指示。

『奇奇小姐，你咬住衔片了吗？』

「咬住了。」

『听好啰，奇奇小姐。请你回想过去还能使用魔法的那段经历，你担任的只是接收讯息的工作。这项工作本身不需要魔力，只需要提供魔力流通的柔软血管。』

奇奇闭起眼睛、双手合十，她以祈祷般的姿势低下头。

妮娜猜想，这也许是奇奇最能放松的姿势吧……她在一旁吞着口水，祈祷奇奇能成功施展魔法。

和奇奇连结的魔法板开始产生热能，魔力由贝亚莉洁负责供应。她在距离战兔号约一公里远的位置，以操作无人侦查机的要领输送魔力。

医生所说的作战计划，需要战兔号和白鸽号连手方能成功。只是，现今白鸽号的无线电损毁，仅能依赖魔法通信进行协调。战兔号虽配有这种功能的魔法板，但若非熟手操作，很难妥善使用这项机能。

因此折衷的办法，就是透过贝雅莉洁进行魔法通信。从她可持续使用视界扩张，就能看出她的实力不俗。通信魔法的施展仰赖她的修为，奇奇则专注接收讯息的工作。这是目前所能想到的最有效率的办法。

『通信开始。』

是贝雅莉洁的信号。

她的话音方落。

「啊……」

奇奇发出了微弱的哀号，紧紧抱住自己的身体。看在妮娜眼里——奇奇似乎承受不了身上流通的魔力。

奇奇口中的衔片差点掉了下来，幸好她即时用手把衔片塞回去。时间一久，奇奇也习惯了那种感觉，又恢复了祈祷的姿势。

「白鸽号、听到请回答！白鸽号！」

桃乐丝对着代替无线电的奇奇大喊。为了确实传递作战计划和听取交谈声，桃乐丝爬下炮塔紧贴在奇奇身旁。

奇奇紧闭双眼，偶尔发痒般地抖动身体。她的模样与其说是魔法使，更接近被某种魔术附身的样子——很像灵媒的感觉。

奇奇缓缓开口。

『等一下、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我的脑海里会有桃乐丝的声音……』

信息接通了。

妮娜研判应该是莫妮卡的声音。经过一个礼拜的特训，她已经能清楚判别双胞胎的声线差异了。

「不好意思，现在没时间说明了。总之，可以请你们听从我的指示吗？」

莫妮卡隔了一拍才反应过来。

『……我知道了，尽管吩咐吧。』

桃乐丝将脸贴近奇奇面前。好让声音可以传递得更清楚。

专心充当无线电的奇奇，身体略微扭动了一下。她的额头上大汗淋漓，看得出来她相当辛苦。

和桃乐丝通话的莫妮卡，照理说也和奇奇一样负责接收讯息的工作，但莫妮卡可以若无其事地说话，奇奇却连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把这个工作交给奇奇，显然太过勉强了。

可是，为了让作战计划成功，也只能依靠她了。

「听清楚啰，莫妮卡。现在马上朝对舰炮张开防壁魔法，最少要两个人施展。可以的话尽量增加人手，把魔力注入防壁里。等我发出信号你们就全力后退。最后防御结束，你们再以最快的速度进行攻击。」

『……了解，总算有机会合体了呢。』

桃乐丝咬住衔片，妮娜也跟着照做。

两人的配线前端都接着同一块魔法板。那块魔法板是平时群兔常用的防壁魔法，和白鸽收到的指示一样。基本上这种魔法板只要一人份的魔力就能充分发挥功效，如果有两人份的魔力，即可产生覆盖整台车体的大型防壁。另外，刚才由克儿负责供给动力的无线电，也牵了一条配线连接到魔法板上。

这样一来群兔就有三人负责防壁魔法。

爱尔纱将头伸出操纵手专用的舱口，一边确认外面的情况一边操作战车。

桃乐丝有些歉疚地说。

「不好意思啊，爱尔纱。还要麻烦你露脸。」

「这不算什么啦。要让车体尽量靠近对方、又不能相撞，除了用目视或视界扩张之外也没别的办法了。」

爱尔纱用手肘支撑上半身，同时以两脚控制操纵杆。战兔号和白鸽号的距离越靠越近，彼此施展的防壁开始互相干扰。震动的防壁激起波纹，最终合而为一。

妮娜感受到防壁合一的触感。

很像别人的体温从身旁流向自己的感觉。

「桃乐丝，成功啰。」

听到爱尔纱的报告，桃乐丝睁开双眼。

她对奇奇进行倒数计时。

「3、2、1……」

妮娜深呼吸一口气，将第二心脏催动到几近燃烧的地步。

「作战开始！」

胜败就在顷刻之间，而且不会再有第二次机会。

白鸽号配合信号向后移动，同时战兔号全速前进。为了守护两辆前后分离的战车，防壁在两辆车体间延展变形。

「呜——」

防壁遭受拉扯的冲击透过第二心脏传导到妮娜身上。那种感觉就像胸口被大手揪住，身体受到激烈拉扯一样。万一现在停止魔力供给，两辆战车的防壁将会被分成两半。这种情况无论如何都要避免——不但要避免，还要供给更多魔力，让防壁更厚实才行。

刹那间，对舰炮发动攻击。

敌人打算用足以一击轰沉战舰的巨大能量，一举歼灭战兔号和白鸽号。敌方大炮的威力强大无比，纵使两组人马同心协力张开防壁，炮弹也能将车体轰成碎片，连带后方的树林也会受池鱼之殃。说不定炮击还会穿越森林和草原，命中丘陵后方的指挥本部。

战兔号和自鸽号——就是要挡下这致命一击！

两辆战车联合施展的防壁，在战兔号和白鸽号的分离下，中央的防壁产生严重的倾斜。除了左右产生弧度以外，上坡地形还造成了高低落差，使防壁的角度更为锐利。

电光石火间，防壁弹开了巨大的波动弹。

波动弹像打滑一样改变弹道，掠过防壁飞向遥远的天际。

战车的防壁成功挡下足以摧毁战舰的对舰炮。

「准备波动弹！」

桃乐丝吼道。

对舰炮若是有灵性，肯定会很惊讶吧。

结束通信工作的奇奇，迅速变换妮娜的配线。她将接头上的防御用魔法板换成攻击用魔法板，妮娜也在同一时间注入魔力。

发动最快速的炮击。

战兔号和白鸽号射出的波动弹合为一体，形成一个巨大的冲击波。从不同角度射出的波动弹产生螺旋劲道，像长枪和钻头一样旋转突进，连时机也完全一致。

弹种·螺旋波动弹。

「贯穿吧！」

妮娜奋力嘶吼。

炮弹命中的瞬间，对舰炮的圆形炮塔当场身首异处，只剩下地上的基座。对舰炮的炮塔就像弹出酒瓶的软木塞和打上天空的烟火，在空中画出漂亮的抛物线。

随后消失在大海里。

众人又一次葬送了亡灵。

背后的炮击声持续没多久，也沉寂下来了。

战争结束后，疲劳感一口气爆发出来，妮娜整个人瘫在座位上。

妮娜全身像着火般滚烫。现在如果泡到冷水里，可能连冷水都会变烫吧。妮娜好想立刻脱掉身上的衣服，光靠深呼吸始终无法缓解闷热感，她恨不得能冲到外面透透气。

「好、好热扭……」

「大家都很热，忍耐一下吧。」

奇奇想和平常一样保持规律的举止，但她原本就身体不适，加上难以适应魔力传导，整个人累得疲惫不堪。她才刚劝完妮娜，自己就晕头转向了。

「奇奇，你放松一点吧，别逞强了。」

桃乐丝自己也累瘫了。她要是肯打开上面的舱盖，车里多少也会凉快一点，不过她连这么做都懒。

医生的无线电再次打破了沉默。

『野战车已经开始撤退了。这么说来，你们已经成功破坏魔力母体了吧，ZOO小队？成功的话至少也报告一下嘛。』

「……了解—」

桃乐丝佣懒地回答。

刚才的对舰炮果然就是魔力母体，妮娜对此又有了更深刻的体认。

魔力母体被打倒后，对舰炮附近和整个战场上的野战车开始四处逃窜。不管是要赶尽杀绝，亦或弃之不顾都没问题。总之，那些野战车为害人类的可能性大大降低了。

『所有部队听令，立刻回归本部。有伤患的部队，或是车辆无法移动的部队请向本部联络，本部会即刻派遣医疗班和替补的车辆接应。』

无线电联络就此结束。

「幸好ZOO小队没有什么太大的折损……」

桃乐丝叹了口气，爱尔纱听了开始大吼大叫。

「好热啊！太热了啦！」

「等等、小不点贵族，现在解放还太早了。」

爱尔纱不顾克儿的制止，以猛烈的速度脱下战斗服。她把上衣和裙子都脱下来，整个身体伸出操纵手专用的舱口。脑袋里充满贵族魂魄的爱尔纱，似乎一点也不担心会被其他男性队员看到。

克儿以猥亵的手势逼近爱尔纱，桃乐丝终于在这时候起身打开上面的舱盖。

「现在就让她疯一下吧。」

「这样不——」

凉爽的空气吹入车内，也吹散了妮娜的疑问。

操纵手的舱口和上方的舱口连成了一条通风管，森林里特有的冰冷空气滋润着战兔号的内部，完全不像刚经历过激战的模样。

妮娜也把上衣的扣子全部打开，好让身体凉快一点。反正也没有外人在看，待在战兔号里穿成什么样子都无所谓。

妮娜瘫在座椅上，她的上方正好对着舱口。树荫下的阳光从战兔号的舱口射入，也带给了妮娜一时的乐趣。每次光线照到妮娜，妮娜就会玩心大起地眯起眼睛。

「这下确定要在村里住一晚了。」

桃乐丝的意见获得大家的一致认同，现在也没那个心情再花两个钟头回去安佛列格了。大家想先补充水份、洗个热水澡，等吃完饭再好好睡上一觉。

忽然间，战兔号发出撞到东西的声响。

「碾到什么东西了吗？」

「是野战车的残骸。」桃乐丝回答了爱尔纱的问题。

妮娜听了有种愧疚的心情。

妮娜等人的战斗虽说是为了守护人类的生活，但兵器原本也是人类制造出来的，这种行为终究摆脱不了空虚感。不过，既然无法手下留情、也无法共存……那么妮娜唯一能做的，也只有不去憎恨它们了。

妮娜说服自己，这是不得已的战斗。

照入舱口的光线倏忽转强，战兔号已穿越森林了。

眺望着万里无云的蓝天，妮娜觉得身体好像要被吸进天空一样。魔力耗尽的虚脱感，使得浑身轻盈的舒适感更加强烈。那是一种昏昏欲睡的状态持续不断的感觉。

移动的颠簸也恢复平稳——战车回到了阵地。

桃乐丝爬出舱口对医生打招呼。

妮娜也很想看看外面变成什么样子。

她挤出最后一丝力气，爬出上方的舱口。

紧接着。

「妮娜、停下来！」

「你不可以看外面！」

「快回来、妮娜，。」

疲惫不堪的同伴们试图阻止妮娜。

「咦？」

遍地的战车残骸和人类的断肢残躯……映入妮娜的眼帘。

血腥味刺激着她的嗅觉。

毁坏的战车数量用十根手指头也数不完。有履带断掉的、车体破洞的、炮塔损坏的，也有雄伟的炮身断成两截的战车。

那是一幅和刚才的清新气息形成强烈对比的地狱景象。

妮娜愕然了，她不知道自己何时竟然产生了天下无敌的错觉。回顾刚才的一战，ZOO小队张开防壁，并以鼹鼠弹重创重战车，还挡下了对舰炮的攻击。最后更只靠两台中战车成功破坏魔力母体。

ZOO小队或许真的很骁勇善战，但这不代表所有的战车队都一样。

妮娜在不知不觉间，误以为所有的战车队也同样能征善战。

医疗班的成员在战车刨过的路面上来回奔走，营帐里的医生正在帮受伤的战车驾驶打针。放眼望去到处都是受伤的人，哭声哀号不绝于耳。

紧跟在后的白鸽号发出令人不安的煞车声。

妮娜下意识地回过头。

辛希雅和莫妮卡是否平安无事？白鸽号虽然被第一发炮击打坏舱盖，但之后仍然有参与作战。担任炮手的莫妮卡还负责进行魔法通信……倒是作战开始前，负责无线电联络的辛希雅呢？她究竟跑哪里去了？

「辛希雅小姐！莫妮卡小姐！」

妮娜对着白鸽号大喊。

肩膀渗血的莫妮卡从损毁的上方舱口采出头来。

她的背上背着辛希雅。

辛希雅默默闭着双眼，额头流着鲜血。

「……妮娜。」

莫妮卡背着辛希雅，好不容易才爬出炮塔。激战的疲劳导致她重心不稳，一个不小心将背上的辛希雅摔了下来。

辛希雅的鼻子里顿时流出暗红色的鲜血。

「怎么办……」

莫妮卡泪如雨下，美丽的神情荡然无存。

「辛希雅……辛希雅死掉了。」




[5]午前
妮娜光着脚丫冲下山坡，那是她似曾相识的光景。她在通往边境村落外的蜿蜒坡道上奔跑，散落在地上的尖锐碎石扎得她脚底生疼。然而，妮娜不敢停下脚步，因为多亏那位女性炮手协助，她才有办法逃出来。

妮娜决定再也不回村子，她也不想再搭乘战车作战了。妮娜讨厌暴力，更讨厌战争。她想要到某个遥远又和平的国家，在那里获得自己的幸福。为此，妮娜不得不继续奔走。

「妮娜……」

突然有人叫住了妮娜。

妮娜觉得那声音很耳熟。她听到声音后停下脚步，脚踝登时感受到一阵剧烈的疼痛。妮娜低头一看，有只手伸出地面抓住她的脚踝。尖利的指甲刺进她的肌肉、割破她的皮肤。

「妮娜……」

那只手拖着妮娜的身体。

这时妮娜终于想起那是谁的声音。

是辛希雅。

白鸽唯一的死者，辛希雅。

疼痛和恐惧逐渐剥夺了妮娜的意识——

「——娜小姐。妮娜小姐，请起床。」

妮娜听到耳边有人说话的声音。

「妮娜小姐！妮娜小姐！」

那声音非常响亮，连耳朵深处都在震动。

妮娜的五感朦胧不清、视线飘渺不定，她太不能理解那句话的意思。

肩膀被拍了几下后，妮娜的意识终于清醒过来。

妮娜睁开沉重的眼皮，看见贝雅莉洁的脸庞就在眼前。

「妮娜小姐，请起床吧。现在是早餐时间了。」

妮娜想起自己得起床工作，便反射性地从床上弹起来。

贝雅莉洁差点被妮娜的额头撞到，急忙向后躲开。

妮娜全身放松躺回床上，好像在确认床铺的感触一样。

贝雅莉洁干咳一声，重新正色道。

「早安。」

妮娜抚摸着胆颤心惊的胸口，从床上缓缓起身。

「……早安。」

妮娜看着熟悉的房间，安心地叹了一口气。

这里是医生雇用的女仆居住的宿舍。宿舍紧邻镇公所及镇长住宅（换言之这里是医生的事务所），女仆可随时到任何一边执勤。这就是医生招募的女仆要负责的工作。

现在妮娜还是新人，可以暂时拥有自己的房间。等到她适应宿舍里的环境，就得搬去和其他女仆一起住。

妮娜抬头看了一眼时钟，时间已过了早上七点。负责制作早饭是妮娜的工作，她本来应该在三十分钟以前起床。今天她完全睡过头了。

一大早就穿着西服和长裤的贝雅莉洁，用手推了推充满知性风格的眼镜。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让妮娜躁动的心跳慢慢平静了下来。

「早饭已经有人帮忙做了，你等一下要记得向帮你代班的人道谢喔。还有，你先去洗个澡吧，不用着急没关系。」

听到贝雅莉洁的建议，妮娜发现自己全身都是汗水。流汗的程度几乎和搭乘战车作战时没有两样。妮娜想从床上爬起来，却又欲振乏力地捣着胸口。她捣住胸口的原因不是真正的心脏有异，而是第二心脏发热的关系。

正要离开房间的贝雅莉洁转身蹲了下来，她配合着妮娜的视线高度，撩起妮娜被汗水沾湿的浏海。

贝雅莉洁的手被自己的汗水弄脏，妮娜觉得有些歉疚。

「又做恶梦了吗？」

「是……」

贝雅莉洁用手轻轻摸着妮娜的额头。

她的摸法跟在测量体温一样。两人的体温有点差距，妮娜沉浸在那舒适的冰凉触感中，她好想一直让贝雅莉洁抚摸自己的额头。

「都过十天了，还睡不好吗？」

「……是。」

妮娜的语气像在对神父忏悔一样。

「我一直做恶梦。我梦到辛希雅小姐的鬼魂想把我拖进地底，我也知道辛希雅小姐不会做这种事……可是，我真的好害怕。一定是我内心太软弱才会……」

「呃、这个……」

贝雅莉洁一时语塞。

「不管发生任何事，我们都是你的伙伴。我相信死去的辛希雅小姐也是这么想的。」

「贝雅莉洁小姐……」

妮娜沉默不语、无言以对。

贝雅莉洁的关怀令妮娜好心痛。

她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来回报对方。胸口里尚在燃烧的第二心脏一定知道答案，不过妮娜不敢把深藏在心中的想法说出来。

因为，那样做等于背叛了所有关心自己的人……

葬礼在定点J附近的村子举行。死者被奉为守护村子的英雄厚葬，墓地还立了一块大型的石碑。那块石碑也就是所谓的英灵碑，代表那些死者都是英勇战死的。

参与联合作战的战车驾驶，包含安佛列格的警备队和邻村的参加者，总共有一百四十七人。其中阵亡人数八人，重伤者二十人，轻伤者众多。妮娜寻问过其他战车驾驶，据他们表示，以此战的规模来看，这样的牺牲已经算少了。

这样算少。

死去的八人中，辛希雅是其中一人。

自遭受自走炮攻击的时候，辛希雅正好从舱口探头出来警戒四周。那时候，谁也没有料到会有伏兵。

白鸽的成员——尤其是炮手莫妮卡，当时就在姐姐的尸体旁战斗。

不论是进军森林的时候，或是朝对舰炮张开防壁的时候，姐姐的遗骸就在她旁边。

妮娜每次想起这件事就感到毛骨悚然。她的脑海会自动浮现辛希雅的鬼魂，引发一股强烈的呕吐感。偏偏她又没办法忘记这件事，她每晚都会梦到被辛希雅侵袭的恶梦。

辛希雅过去始终很温柔，但妮娜现在非常害怕她。

妮娜连续好几天卧病在床，等她身体能动以后便离开了群兔的事务所，她想到一个远离战车的地方生活。光是看到战兔号，她就会想起定点J的恶梦。自从住进女仆宿舍后，妮娜的呕吐感才稍微减缓了一点。

妮娜冲了个澡，换上小件的女仆装。准备完成后，她急忙跑到食堂对帮忙代班的女仆前辈深深一鞠躬。

吃完早饭的妮娜主动接下收拾餐具的工作，埋首洗涤四十人份的餐具。妮娜洗碗时不小心打破了三块碗盘，每次经过的女仆前辈都会安慰她，要她别放在心上。

把碗盘洗好后，妮娜这次要帮忙倒垃圾和采买午饭的食材。这里的女仆人数很多，但大家会轮流在上午和下午念书。因此，实际工作的人数仅有一半左右。

妮娜抱着一个有她一半大小的垃圾桶，摇摇晃晃地走向事务所后方的焚化炉。

中途，妮娜遇上了医生。清理垃圾虽然也是一项了不起的工作，但抱着垃圾让妮娜很不好意思，她害羞地用垃圾桶遮住自己的睑。

妮娜将垃圾倒进焚化炉，再来只要点火关上闸门就行了。女仆前辈有给妮娜一盒火柴，妮娜却将火柴收进口袋里，从另一边的口袋拿出魔法板。那是爱尔纱给她的魔法板，用来代替之前在教会被打碎的那一块。

明明有了那样惨痛的教训，妮娜还是无法压抑想射击魔法的念头。无论是波动或火焰，终究都是些暴力的魔法。妮娜现在握有的力量，和害死辛希雅的力量一模一样。

妮娜的理性首先发出了警告，她知道自己不该拥有这样东西。正因为拥有战斗的力量，人们才会轻忽受伤。现在自己受到大人们的保护，应该丢掉这样危险的东西。

可是，无处发泄的魔力在妮娜的胸口翻腾。她好想快点射击魔法，尤其是收纳在魔动战车上的强力魔法。再这样憋下去，妮娜真的会疯掉。

「……一下下而已，没关系吧。」

妮娜喃喃自语。

她咬着魔法板跪在地上，对焚化炉施放火焰。当魔力转换成魔法的那一刻，妮娜发觉体内有一种昂扬感，那是普通的劳动无法获得的感觉。睡醒后残留在身上的倦怠感，好像被火焰吸收一样，慢慢从身上消失。

妮娜凝视着自己发出的火焰，不禁得意一笑。妮娜很清楚以纵火为乐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情。这样简直就是纵火狂……和杀人犯没什么区别。不过，妮娜要是不这么做，她的心灵将会崩溃。

「——你、」

有人在妮娜身后开口说话。

「你的本性终究是个战车驾驶啊。」

妮娜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是医生来了。

大概是自己刚才用垃圾桶遮住脸，看起来行迹可疑，医生才会跟过来的吧。

妮娜把魔法板收进口袋，她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什么坏事一样。妮娜关上焚化炉闸门，抱起垃圾桶准备离开。

但是，医生没有放妮娜离开。

「你害怕驾驶战车了吗？」

妮娜没有回答。答案当然是否定的，她第一次驾驶战兔号就已经有了觉悟。

不管是定点F或定点J的战事，若没有人挺身作战，势必会有很多人死亡。死亡人数恐怕也不会只有八个人。最重要的是，妮娜无法放任战争发生。哪怕自己会有性命之忧，她也一定要踏上战场。举目所及的地方如果发生战乱，她非赶去助阵不可。

妮娜什么话也没说，医生已了解她心中的想法。

他不解地皱起眉头。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不回去群兔呢？她们很需要你，哪怕你只是暂时替代的炮手，她们对你也只有纯粹的善意。你不需要拒绝她们呀……」

「我很喜欢大家。」

这是妮娜的真心话。

桃乐丝、奇奇、爱尔纱、克儿、小樱，都是妮娜最喜欢的人。妮娜把她们当成朋友、姐妹、家人。她只是不好意思当着她们的面说出来……

「我并不害怕搭乘战车，只不过……」

「只不过？」

妮娜无法正视医生诚恳的眼神，她看着地板说。

「……只不过，继续驾驶魔动战车的话，我觉得自己会疯掉。」

妮娜看到有一排蚂蚁在地上爬。

那群小小的蚂蚁，正搬运着比它们大上数倍的蝴蝶尸体。

妮娜盯着那些蚂蚁，一时有种冲动想要踩死它们。不然干脆点火烧死它们也好。光是放火烧垃圾，根本平息不了第二心脏的悸动。妮娜好想满足破坏的欲望，对象是什么东西都无所谓。

妮娜抬起头，看到医生一直凝视着自己。

妮娜不安地问道。

「我、我在笑吗？」

「没有……」

医生暧昧的回答令妮娜更加不安。

妮娜知道自己变得很不正常，可是她无法掌握自己究竟哪里有问题。妮娜的心就像被卷入旋涡一样，不断向下沉沦。

万一自己再度驾驶战车，会不会像杀死蚂蚁一样，用大炮——

「我现在啊，很想杀死这些蚂蚁。」

妮娜的鞋子缓缓朝地上的蚁群踩下。她渐渐觉得，与其把杀意闷在心里，倒不如付诸实践还比较痛快一点。

「住手——」

医生立刻采取了行动。他也不顾衣服会弄脏，直接趴在地上用手挡下妮娜的鞋子。

蚁群总算有惊无险地避开被踩死的命运。

妮娜踉舱退了几步。

医生的右手上清楚留下妮娜的鞋印。妮娜的注意力被鞋印吸引，没注意到医生的左手一巴掌打了过来。

一阵火花爆碎般的声音响起，等妮娜回过神来，她已跌坐在地。右边的脸颊疼痛火辣，医生毫不留情地打了妮娜一巴掌。

医生的左手在发抖，动手的他看起来比妮娜还要沉痛。

这时，事务所外面传来了脚步声。

「医生？医生，你在吗？」

双手抱着各式文件的贝雅莉洁来到了焚化炉旁。她一见到医生先松了一口气，随后看到妮娜倒在地上，她马上放下手边的文件将妮娜抱起来。

「妮、妮娜小姐。」

「……我、我没事。」

贝雅莉洁的抚摸让妮娜感到自惭形秽，她重心不稳地站了起来。

妮娜没有脸继续待在这里。她抱起垃圾桶和两人保持距离，像在躲避野狗一样。

「是我做错事活该被打，都是我不好……」

看到贝雅莉洁怀疑医生的眼神，妮娜非常愧疚。

贝雅莉洁不顾身边的文件，伸手关心妮娜。

「好歹治疗一下吧。」

「不用了，没关系。那个、我、我还要去买东西……」

妮娜抱着垃圾桶跑开。

她费了好大的心力，才没被贝雅莉洁的挽留声打动。

×

外出采购的工作，正好成了妮娜离开事务所的最佳借口。现在九点刚过……只要在十一点前买好食材回去就行了，因此可以在外面逗留一会。

妮娜的代步手段是骑乘魔动机车。之前搬到医生的事务所时，妮娜就是从群兔的木屋骑着魔动机车来的。虽说这辆机车原本是偷来的，如今却是妮娜拥有的少数财产之一，连衔片都换过了。

「喔、好险。」

妮娜险些碾到一只不知是猫或狗的尸体。猫狗通常不会在这种地方老死，想必是被机车或汽车撞死的。

不过，这只动物穿的睡衣未免也太可爱了，而且它还在呼吸。真要说起来，这只动物既不是猫也不是狗，毛色又十分漂亮……不对、那是发色。

等一下，这分明是人类嘛。

这种宛如森林睡美人一般的柔顺金发，妮娜觉得很眼熟。

她赶紧停下魔动机车，大声叫着那个人的名字。

「克、克、克、克儿小姐！」

妮娜立起脚架，飞奔到克儿的身旁。

「咦、喔、奇、奇怪？克儿小姐你没事吧？这不是在开玩笑对吧？」

克儿没有明显的外伤，应该不是被车撞到的。这么说，难道是心脏病发之类的疾病？若真是这样，现在可得分秒必争。要把她送往哪里才好呢？不行，万一她伤到脑袋不能随便移动，这点之前医生有交代过。但是，要尽快进行急救才能救人一命。

「这、这种情况要先人工呼吸吧……」

医生有教过妮娜人工呼吸的方法。首先要确保气管畅通，不然空气没办法通过喉管。妮娜记得，好像吹两次气就要进行一次心外按摩。

「好！」

她用手端着克儿的下巴，嘴唇怯生生地靠近克儿。

妮娜总觉得有点怪怪的。她做梦也没想到自己的初吻会用来叫醒白雪公主。然而，为了拯救战友的性命，妮娜愿意不惜一切代价——

「——请、请温柔一点呐，呼喵呼喵。」

妮娜即时停了下来。刚才那明确的说话内容……是梦话？

妮娜在混乱中看到克儿胸口上挂了一块狗牌。以狗牌来说，那块牌子似乎太大了一点，怎么看都像是玩惩罚游戏挂上的看板。

克儿（十六岁）如果又在路上睡着，请帮忙运至群兔事务所！

文面——美丽高傲秀逸的爱尔纱·阿多拉巴鲁特

这是在玩哪招啊？

意思是克儿在打瞌睡啰？那段话显然是考虑到克儿会睡在路上，才刻意写下来的。妮娜不由得想问清原委，无奈克儿睡着也不可能回答她。妮娜为求慎重起见，还捏了克儿的大腿内侧一把（小樱说过这样非常痛），克儿也没有醒来的迹象。

就当克儿真的在睡觉好了，有一个疑问妮娜依旧无法释怀。这里距离群兔的事务所至少有三公里以上，用走得当然也走得到……但过去妮娜和群兔的成员一起生活时，至少都是开车来这里的。

眼下也许该先回医生的事务所寻求支援比较妥当。

「总之，先把她搬到路边吧……」

妮娜才刚跨上机车，大街上就传来喇叭的声音。妮娜一开始以为有小孩子跑到路上，因此也没理会，自顾自地发动机车。

结果喇叭声又响了，妮娜这才发现喇叭声是针对自己的。她一回头，看到一辆侧边附有车厢的魔动机车停在自己面前。

妮娜好想逃离现场。

对方摘下安全帽，一头艳丽的金发洒落。莫妮卡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样，那双始终笑眯眯的细长眼眸注视着妮娜。

莫妮卡看清对方是妮娜，嘴角缓缓上扬。

「妮娜……」

妮娜单从莫妮卡的音调，就能听出她是在强颜欢笑。妮娜再次体认到，自己和白鸽的双胞胎感情有多么深厚。

妮娜无法回应莫妮卡，她很怕和这个人说话。她担心莫妮卡会憎恨自己……她更确信假如自己易地而处，一定也会憎恨那些幸存的人。一想到这里，妮娜不由得心生畏惧。

莫妮卡看到躺在地上的克儿，慢慢骑车靠近她身旁。

「我载她回去吧。」

说着，莫妮卡抱起了克儿的身体。她将克儿放在侧边的车厢里，再把多出来的安全帽戴在克儿头上。那顶安全帽是辛希雅的东西。

莫妮卡对不明究理的妮娜解释。

「这个镇上的人，大家都知道克儿有睡在路边的习惯。这种情况好像叫梦游症吧？详情我也不是很清楚，听说症状严重的时候，她还会到街上梦游呢……」

妮娜来不及向莫妮卡道谢。

其实这只是妮娜的借口，她想道谢的话随时都有机会。不过，妮娜却连一起帮忙搀扶克儿都做不到。

「打起精神吧。」

莫妮卡温柔地拍拍妮娜的肩膀。

克儿被放上车厢后，莫妮卡转眼就骑车离开了。

妮娜茫然地眺望魔动机车远去。她呆呆地站在原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机车的引擎声逐渐远去，阴暗的道路恢复平静。不久后，又有别的引擎声响起，声音也和刚才一样是从大街上传来的。

「唷。」

群兔的吉普车停在大街上。

难得担任驾驶的桃乐丝对妮娜打了声招呼，爱尔纱则瘫在副驾驶座上，车上看不到奇奇的身影。以单纯外出购物来说，这种组合很罕见。

爱尔纱发现妮娜的身影，从副驾驶座上撑起身子。

「十天没见了呢，妮娜。」

妮娜轻催油门，慢慢靠近桃乐丝和爱尔纱。爱尔纱从副驾驶座探出身子，伸手端详女仆装上的蕾丝和缎带。

「这件女仆装造型朴素却很有品味呢。哪天我们事务所要是多雇几个女仆，也让她们穿上这套衣服吧。」

爱尔纱似乎对服饰挺有研究，她开始对女仆装的造型发表各种评论。

妮娜现在才想到，说不定她第一天穿的水手服和其他童装，都是爱尔纱准备的。

「啊、对了对了。」

桃乐丝想起了一件事情。

「你有看到穿着睡衣的克儿吗？」

「……克儿小姐她，刚才打瞌睡的时候被莫妮卡小姐载走了。」

爱尔纱长叹了一口气，脸上浮现自我厌恶的表情。

「最近看她比较少往外跑，我就疏忽大意了。早知道应该不顾她本人的意愿，把她的身体绑起来才对……」

「你有在门外上锁吗？」

「那种大锁……锁头本身没什么问题，但门的木栓坏掉了，轻易就被拆下来了。」

妮娜不在的这段时间，克儿的寝室好像还被加了大锁。

现在回想起来，克儿睡着时的奇怪举动还真不少。例如她会突然睡到别人床上，或是在屋外的庭院睡觉。

可是，妮娜无法想像她居然会破坏门锁走到街上。

「听莫妮卡小姐说，那是一种梦游病是吗？」

「嗯、很类似啦。比起一般的梦游病，克儿做的事情更夸张就是了……幸好找到她的人是莫妮卡啊。这里的治安虽然不错，不过看到一个衣衫不整的美少女躺在路上，即使是善良的青年也会起色心啊。」

「反正她肯定会平安回来的啦。」

爱尔纱的口气仿佛不希望克儿回来一样。

妮娜也知道爱尔纱这么说没有恶意。

「平时莫妮卡大概会说，这是全世界搔痒委员会以下犯上的好机会！然后对克儿的身体做一些糟糕的事情……但现在的莫妮卡估计也没那种心力吧。」

桃乐丝佣懒地仰望天空，将烟草和魔法板咬在嘴里。

在烟草上点火后，桃乐丝把魔法板收进胸前口袋。

「也可以给我一根吗？」

「小孩子不行。这么想抽的话，就要罚你缩衣节食喔。」

「桃、桃乐丝你有什么资格对人家说节省啊……你这二十●岁！」

桃乐丝听了当场呛到。

她把嘴上的烟草拿开，痛苦地调整呼吸。

「你、你这家伙、竟敢牛头不对马嘴地爆出我的真实年龄……」

「都这把年纪了还交不到一个男朋友，哼……可悲啊。」

「我、我才不是交不到，我只是不想交而已。」

桃乐丝心虚地看着远方。

她的声音有些颤抖，很明显动摇了。

「桃乐丝不交男友的原因，根本算不上理由嘛。」

「要你管，我一个人也可以过得很开心啊。」

「骗人。」

「你要这样说也随便你啦……总之呢……」

桃乐丝干咳一声，就此打住这个话题。

「能确认克儿平安无事就好。既然知道她被谁捡走，现在可以谈谈我们出来这一趟的真正目的啦。」

爱尔纱指着后座的位子。

上面放着一块搭载于战车上的魔法板。

那块金属板上的文字雕功深邃，表面金光闪闪没有一点瑕疵。妮娜发觉那块魔法板和经常保养的货色不同，除了有种崭新的气息外，更有一种稚拙的感觉。

「这是新货吗？」

桃乐丝一听到妮娜提问，瞳孔变得像闪光灯一样耀眼。她一扫刚才的阴沉气息，配合过度的肢体动作进行说明。

「这块订购的魔法板，终～于送来了呢～！」

啪啪！桃乐丝以手掌拍着那块魔法板。

「你看这个成色！再来摸摸看这个质感！有了这样宝贝，我什么也不需要了……这是我辛辛苦苦存钱，好不容易请来名匠打造的喔！太棒了！真的是太棒了！」

「你知不知道，你存的钱是从谁的伙食费扣下来的啊……」

桃乐丝神采奕奕，反观她身旁的爱尔纱则越来越火大。爱尔纱以一种怀疑的眼神看着新制的魔法板。

「这种魔法绝对派不上用场啦，别说和火焰魔法比了，这东西根本比鼹鼠弹还没用。简直就是自爆技嘛！」

「你不要小看这宝贝！它绝对比水枪有用。」

「不要拿那种废物来比较啦！你这二十●岁！没人要的二十●年！」

桃乐丝周围盛开的闪亮光华，发出玻璃碎裂的声音一一剥落。

「脑内约会！自嗨达人！一人COSPLAY大会！」

原、原来那件水手风格的衣服，是桃乐丝准备的啊……

「怎、怎样啦，你自己还不是穿着很孩子气的内裤！」

「穿了又怎样！那种内裤很保暖啊！」

魔法板的话题早已不是重点，两人又像平常一样开始斗嘴抬杠。

桃乐丝嘲笑爱尔纱只有外表成长，内心却一直是小孩子。

爱尔纱反骂桃乐丝是个不负责任的大人。

妮娜哈哈一笑。

这一笑。

「咦？」

「妮、妮娜？」

两人停止斗嘴回头看着妮娜。她们看得目瞪口呆，难掩惊讶的神情。而且，妮娜从她们脸上察觉的情感不光是惊讶而已，还有一种好像看到什么诡异景象的恐怖表情。

「啊、啊哈哈哈……奇、奇怪？你们是怎么了？」

爱尔纱指着一旁民家的窗户。

窗户在光线的照射下有如一面镜子，妮娜慢慢移动身子探看窗户。她小心谨慎地观察窗户，深怕窗边有什么可怕的东西。

看了一会之后，妮娜发现了一件事。

她的脸上，一点笑容也没有。

妮娜面无表情，只有嘴巴发出笑声。她的嘴角没有上扬，眼角也没有下降。窗户映照出一张人偶一样的面容，那张面容流露出虚伪空洞的笑声。

妮娜笑了一笑，想把这件事蒙混过去。但是她知道这样是行不通的。

她想把这件事蒙混过去，却没办法发自内心欢笑。妮娜本来的心愿，是想守护这个能让自己笑容常在的地方，可如今自己却在强颜欢笑。

妮娜不想让她们看到这种虚伪的笑容。

她羞愧地用手遮住脸庞蹲了下来。

没过多久，桃乐丝寻问了妮娜一个问题。

「妮娜，你讨厌驾驶战车了吗？」

这个问题医生也问过，因此妮娜立刻做出了回答。

「我喜欢战车，我很喜欢战车。辛希雅小姐明明死得那么惨，我却没办法压抑想驾驶战车的心情。」

不只无法压抑，她甚至还想烧东西来发泄那股心情。

「那么，你想和战争对抗的决心也没有消失吧？」

「是。」

爱尔纱从车上跳下来，伸手轻抚蹲在地上的妮娜背部。

她把下巴靠在妮娜盾上，在妮娜耳边低语。

「既然这样，为什么你要离开群兔呢？我们现在没有炮手很困扰耶。由于定点J的那场战斗，镇上目前能出动的战车驾驶也比以前少。安佛列格现在情况很不乐观喔……」

这我当然知道。妮娜在心中回答。

不过也正因为如此，她才没办法踏上战场。

「——我很害怕。」

先前无法对医生说出口的想法，在妮娜的脑海里逐渐组织成言语。要将感情的片断组织成字句，就像在河边堆石头一样，需要花上一点时间。

桃乐丝和爱尔纱，等待妮娜慢慢思考。

等想法整理好，妮娜终于开口。

「我、我很怕自己会憎恨那些野战车。其实它们也是被人类擅自制造出来的可怜孩子，最初我和大家一起作战的时候，打倒它们让我感到很悲哀。但自从辛希雅小姐被杀死以后，我再也没办法保持过去的心情来对付那些野战车。」

简单来说，那种感觉就像射击大炮一样。总有一天，那种行为的暴力性会浮上表面，悲哀和同情将会荡然无存。到时候妮娜再也无法怜悯那些野战车。

「不过我还是很想驾驶战车，我觉得这样很矛盾。」

妮娜在说明中也渐渐理清思绪。

她想踩死的并不是那些蚁群，而是野战车集团。妮娜想杀了那些可怜的孩子……杀意在她的心中不断滋长。

妮娜发觉自己的嘴角上扬了。

她发现自己原来在笑。前一刻自己没办法露出开怀的笑容，现在只是想像一下欺负野战车的景象，竟然这么简单就笑出来了。

「啊哈哈……啊哈哈哈哈……」

想像复仇原来是这么开心的一件事啊！

「我这样很奇怪对吧？我明明想当个好孩子，结果到头来我终究是个坏孩子。我想要以牙还牙、以眼还眼。我没办法像桃乐丝小姐或爱尔纱小姐那样，朋友被杀还能保持若无其事的表情！」

妮娜知道自己说了很过份的话。

她回过头来，看到爱尔纱眼眶泛泪。爱尔纱紧抿嘴唇、强忍泪水。斗大的泪珠从她的脸颊上潸然滑落。

「我、我还有工作、要、要先走了……」

妮娜起身躲避爱尔纱的视线。

当下，妮娜还在思考她们会不会挽留自己。但是，在这种情况下被带回去，妮娜也无法压抑自己内心沸腾的情绪。即便那是一种负面的邪恶情感，她对野战车的憎恨也是货真价实的。她没办法欺骗自己的感情，也没办法对群兔的伙伴说谎。

妮娜打定主意，决定离开现场。

就在她要离开的时候。

……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

镇上设置的播音器响起了杂音。

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发觉事态有异。

普通广播会先响起钟声，紧急情况的广播则会响起警钤。

正当大家怀疑播音器是否故障时。

『——安佛列格的各位居民。』

播音器里传来像喝了沙子一样的混浊嗓音。

当然那并不是医生的声音。对方的声音的确也很苍老，但那声音充满了食人野兽的狰狞气势和无穷无尽的生气。回荡在安佛列格镇的声音，像一把刀子一样刺进每个人的胸口。

这是电波干扰。

听到那个声音的瞬间，妮娜的第二心脏剧烈震颤。

那个声音，她已听过不下数十次了。

『我的名字是亚德力欧·马德卡特，投下魔力炸弹的人就是我。』

×

妮娜十分确信自己没有听错。

这就好比有人能从声音判断一个人的强弱和威严，妮娜也同样从对方的声音里感应到强大的魔力。

妮娜全身热血沸腾，心脏亢奋颤动。过剩的魔力流过血管，在四肢百骸疾速奔驰。光听对方的声音就让妮娜的魔力异常兴奋，直逼与野战车对峙和作战时的等级。

妮娜透过魔女的血液感受到。

这个说话的人，比自己过去遇过的任何一个魔女都要强大。

『安佛列格镇的居民啊。』

马德卡特不待众人反应，继续说道。

『你们就死在这里吧——』

镇上刹时引起一股骚动，妮娜环顾四周。

有许多居民从窗户探出头来，一起用手指着蓝天。

妮娜也跟着抬头望向他们手指的方向。

城镇上空浮现了某个人的身影，妮娜大感震惊。那道覆盖天空的巨大人像一开始并不鲜明，之后形体和颜色逐渐清晰。空中投射出的影像，原理和电影院的投影机很相近。

那道身影拥有岩石般刚健的体魄，以及铁一般的眉毛和胡须，彰显出对方顽强的意志。刻划在脸上的皱纹和伤痕，诉说了他的深厚经验和战争历练。

他的身上穿着泰兰合众国的军服。胸前的闪耀阶级章，展现出他崇高的军事地位。下方挂着的各式勋章，以耀眼夺目的方式阐述他在战场上是何等战功彪炳。

受人赞赏的犯罪者，不可或缺的恶徒。

他挥舞着拳头，对镇民发表演说。

『不想死的话就拿起武器杀了我，不敢杀我的人就承受胆小鬼的骂名逃跑吧。没有武器的人就杀了有武器的人抢夺他们的武器，没有车子的人就杀了邻居夺取他们的车子。这个城镇——不、这个世界就是一个战场，一切都取决于暴力，只有暴力才是正义！』

暴力。

那是妮娜最痛恨的字眼。

而进行电波干扰的男人，竟敢断言暴力才是正义。

「……亚德力欧·马德卡特。」

妮娜对野战车抱持的情感，延烧到天空上的幻影。

她的内心充斥着破坏、粉碎、凌迟的欲望。妮娜好想要杀死那个男人。

只是想而已吗？

不、这样已不能满足妮娜了。

「我要杀了你——」

妮娜挤出肺里所有的空气，将心里混沌的情绪化为言语。

『安佛列格的各位，现在就来开战吧！等我获得这个城镇隐藏的力量，我会变得更加强大。我将成为无可比拟的暴力。来吧、开战的时刻到了！』

「我要杀了你！」

妮娜对着天空嘶吼。

播音结束的同时，镇上响起了射击魔法的声音。听声音至少也有重战车的主炮威力，战兔号的威力完全无法相比。

最初的攻击仅是燃起开战狼烟的程度。一、两发炮击过后，杀伤力惊人的强力魔法在一分钟之内铺天盖地落下。

战争开始了。

空中的影像消失，最后播音器里传来马德卡特的笑声。

现在不是呆站着的时候了——妮娜正打算采取行动，身旁的公寓遭受了炮击。最上层的三楼墙壁被轰碎，钢筋水泥从头上掉落下来。

妮娜反射性地躲开，一块巨大的水泥块掉在她刚才站的位置，吓得妮娜面无血色。她甩甩头，提醒自己要冷静思考才行。

桃乐丝和爱尔纱已搭上了吉普车。

「快点逃、妮娜！」

「你自己要多保重喔！」

两人搭乘的吉普车冲上大街，转眼就消失了。

妮娜也连忙起身，她跨上魔动机车朝机动板供应魔力。妮娜很清楚自己现在受雇于医生的事务所，因此得先回到雇主的身边才行，相信他们一定也很担心自己。

妮娜在细小的巷弄里全速奔驰。

镇上的居民各个惊慌失措。有人跑进自己的家里，也有人想逃到别的地方避难，还有人怕得无法动弹。大人像碰上世界末日一般惶恐不安，小孩也受大人的情绪影响而号啕大哭。众人陷入慌乱、周遭人心惶惶，俨然形成一幅地狱景象。

电波干扰过了一分半钟，镇公所才传来广播。

『城镇中心出现数辆野战车！附近可出动的战车队，请即刻赶赴现场！再重复一次——』

数辆野战车？

「这、这……不可能啊。」

妮娜不经意地发出惊叹。

野战车都是从魔力母体的巢穴出兵的。它们要先经过郊外进入城里，再从城里开往城镇中心。这中间的移动过程完全消失了，根据刚才的广播，野战车简直像凭空出现的一样。

妮娜怀疑城镇是受到自走炮的攻击，有些兵器的射程可以从郊外打到城镇中心。如果是自走炮之类的兵器，外墙根本挡不下那样的炮击。

然而，妮娜的预测很快就破灭了。当她从巷弄冲出住宅区的时候，眼前出现了一辆大型的野战车。野战车的车体被路轮掩盖住，炮塔的高度却有民房的二楼这么高，那是一辆车头异常巨大的战车。车体上除了主炮以外，还搭载了数挺机关枪。车身十分笨重，说什么也不可能偷偷地潜入到城里面。

那辆野战车将炮身撞入民宅的窗户里喷射火焰。那种火焰和战兔号在定点F用来融化敌人装甲的魔法很类似。

很类似，但终究不一样。

「那不是拿来放火的魔法！」

野战车当然不可能理解人类的语言，但妮娜不喊不快。

趁着敌人没把自己碾碎，妮娜赶紧离开现场。

来到下一个转角处，妮娜又遇上了其他的野战车。

敌人的数量众多，炮击声此起彼落、不绝于耳。

这些野战车的体型如此巨大，妮娜不解它们是如何悄悄潜入的——

「啊……」

妮娜急忙按下煞车。

她看到结束炮击、等待魔法板冷却的野战车开始慢慢透明化。那些野战车就像溶于水中的纸张一样，渐渐和四周的空气同化。野战车透明化约莫要花十秒的时间。凝神辨识的话多少能看出一点形体，但隐形得堪称完美。假如它们在夜间发动这招，妮娜也自认没办法发现它们的行踪。

是透明战车。

妮娜终于想通它们入侵城镇的手法，这些野战车想必是趁晚上隐形潜入的。她也知道有些魔法可以让战车无声移动。只要把消音魔法和隐形魔法合并使用，要潜入城镇可说是易如反掌的事情。

镇上的广播正在诱导群众避难，但没人有闲功夫去听广播。由此可见这座城镇很少遭受野战车直接侵袭，而敌人也确实出现得太过突然。

如今的安佛列格镇，怎么看都是个战场。

回到医生的事务所，妮娜二话不说就往执务室跑。她直接冲上楼梯，沿路躲开那些瑟缩一旁和惊慌失措的人群。由于妮娜刚进玄关时没有擦拭鞋底，每天打理的红地毯被她踩满黑色的脚印，但是在这种状况下也没人会去在意这件事。

打开执务室大门，里面聚集了安佛列格镇的首脑。有担任镇长的医生和秘书贝雅莉洁，另外还有警察署长、警备队长、消防署长、医院院长、工厂厂长、镇议会委员……。

「那么，集合物资的顺序就这么定了。」

其中一位穿着作业服的男子走出了执务室。

医生看到妮娜的身影，以眼神暗示秘书贝雅莉洁。收到指示的贝雅莉洁来到妮娜身旁，先将妮娜带出执务室外面。

「你看到外面的情况了吧？」

妮娜点点头，贝雅莉洁也颔首回应。

「逃亡中的特A级战犯亚德力欧·马德卡特正在进攻这座城镇。这阵子野战车看似拥有智慧，其实有可能是马德卡特在暗中操纵那些野战车。」

妮娜想起了在定点J的伏兵。假如对方利用车身透明的特性，那么即便我方使用视界扩张的魔法也难以搜索到敌兵。再加上对方隐匿在森林里，搜索工作可谓难如登天。

「马德卡特开发透明魔法的事情，过去大家都只当成无稽之谈、没有人当真。照现在的情况看来，透明迷彩会在炮击和高速移动的时候解除……但我们并没有对抗迷彩的方法。除此之外，定点J的战役也造成本镇的许多战车损坏。」

贝雅莉洁接着说道。

「所以请你逃跑吧，妮娜小姐。」

她抓住妮娜的肩膀，将脸贴近妮娜。两人鼻子贴着鼻子，贝雅莉洁以迫切的表情，要将每一句话烙在妮娜的脑海里。

「为了补充缺乏的物资，等一下会有一辆卡车前往附近的城镇。你就搭上那辆卡车，逃离安佛列格镇吧。这也是医生的命令，我们不能眼睁睁看你这样的孩子卷入战争——」

「无所谓。」

妮娜这句话一出口，贝雅莉洁顿时静了下来。

贝雅莉洁领悟了，现在眼前的这位少女，是一个亟欲以自身魔法击溃敌人的战车驾驶。哪怕她是个不识字、不谙数理的十二岁小女孩，群兔的妮娜毫无疑问是个战车驾驶。

妮娜的身上带着杀意。

对仇敌的压倒性憎恨所衍生的杀意。

「贝雅莉洁小姐，我不会逃离这座城镇的。」

妮娜说出这句话来鼓舞自己。

「接下来，我要去和亚德力欧·马德卡特作战。我要为辛希雅……不、我要为那些生活遭受野战车破坏的人报仇雪恨。」

贝雅莉洁痛苦地揉着太阳穴。她的额头上流着汗水，试图再说点什么来劝妮哪。

「你真的、非去不可吗……」

「是的，非去不可。」

妮娜对贝雅莉洁露出一个微笑。

她不知道自己是否有确实挤出笑容。

「我现在要去杀人了。」

妮娜转过身，随即迈步狂奔。

×

离开镇公所，妮娜再度跨上魔动机车朝群兔的事务所前进。

妮娜沿途不得不注意的一点，就是千万不能碰上那些透明化的野战车。在对方隐形的情况下，妮娜看不到野战车，野战车却能看到妮娜。对方可以任意对妮娜炮击和冲撞。

因此妮娜只能选择巷弄前进，安佛列格镇有许多大型战车无法通过的巷弄。

妮娜以前曾听医生提过，那些巷弄是为了有效利用步兵和轻型车辆而开发的城镇构造。贝雅莉洁说过我方没有对付迷彩战车的办法，但妮娜认为这座城镇本身，已经发挥了十足的防卫机能。

有好几次妮娜差点被流弹扫到，不过总算有惊无险地脱离安佛列格镇。

来到农业道路，妮娜几乎看不到野战车的踪影。看来敌人的主力都集中在城镇中心，并没有布下对外的包围网。

焦急的妮娜终于看到了群兔的木屋。

群兔的成员纷纷搭上战兔号。最后搭上战车的桃乐丝，正伸手抓住炮塔上的梯子。

战兔号只要欠缺一名成员，就没办法发挥战力。她们明知道这一点，依然义无反顾准备出击。

妮娜稍微松了一口气，庆幸自己在她们出战前赶了回来。

机车滑进庭院后，妮娜连脚架都懒得立，直接把机车抛在地上。她快步奔向攀上炮塔的桃乐丝。

多亏全力驾驶机车的关系，妮娜的第二心脏已热身完毕，随时可以准备发射主炮。妮娜察觉自己身心的昂扬感在这一刻达到最高潮。

妮娜用手捣住胸口调整呼吸，好让喉咙顺利发出声音。她用女仆装的袖子擦拭着额头上的汗水。

妮娜抬起头，表明自己愿意驾驶战车。桃乐丝从舱盖上方俯视着妮娜。

太好了，她愿意等我。妮娜心想。

她朝桃乐丝伸出手，希望桃乐丝能拉她一把。

「桃乐丝小姐，我也要上去！」

想不到。

「——我不会让你上来的。」

桃乐丝没有抓住妮娜的手。

妮娜手上渗出的汗水，逐渐被空气吹干。

战犯突如其来的叫嚣和透明战车的炮击，都是不容质疑的事实。人必须认清现实，接受降临在自己身上的灾难，并迅速采取对策才能生存下去。这点妮娜非常清楚，可是桃乐丝刚才说的那句话……她实在难以置信。

「咦？」

妮娜再次抬头看着桃乐丝。

「这是、为什么呢……」

妮娜想战斗，她要打倒那些野战车。她想击败邪恶的化身亚德力欧·马德卡特。她想为那些在边境村落受苦的人讨回公道，她无论如何都要替辛希雅报仇雪恨！

桃乐丝刚爬上战车，又从上面跳了下来。

「你想杀了马德卡特对吧？」

桃乐丝的话有如一把尖刀，刺进妮娜的心口。

妮娜以一种徒手握刀、将刀强行拔出伤口的气魄吼道。

「那当然啊！」

妮娜发自内心声嘶力竭地大喊。

「他是投下魔力炸弹的人，也是导致野战车丛生的罪魁祸首不是吗？即使被判为战犯抓起来，也会受国家保护而免于死刑。他不但可以免死，关了一段时间还会被放出来，这不是很不合理吗！」

桃乐丝倾听着妮娜说的话。

妮娜抓紧女仆装的前襟，胸口好像要裂开来一样。

「那些被野战车杀死的人，也等于是被马德卡特杀死的。他是世上杀死最多人的家伙，光是这点就罪该万死了。为了那些死去的人……也为了那些遭受他荼毒的人，我们应该要杀了他才对啊。辛希雅小姐也是被那家伙杀死的，根本没有不能杀他的理由啊！」

妮娜吐出恶毒的诅咒，在心中不断杀害马德卡特。

她在心中击杀、刺杀、枪杀马德卡特。马德卡特口吐鲜血、跪在地上磕头求饶，妮娜也没放过他。妮娜切下他的手指、砍断他的四肢、剜下他的耳朵和鼻子、挖出他的眼球，也难泄心头之恨。妮娜把他挫骨扬灰，也无法善罢干休。

「妮娜，我能理解你憎恨那个男人的心情。」

「你既然能理解，为什么不让我驾驶战车呢！」

镇上依旧持续传来炮击声，从炮击声变得更加激烈来研判，可能是镇上的战车队出动应战了。

妮娜很清楚现在镇上几乎没有什么性能完备的战车，所以她很着急。现在可不是待在这种地方争论的时候。

「目前镇上的人手不够，搞不好当下也有人死于非命，这种事情我没办法坐视不管。反正只要有作战能力就好，我的想法如何一点也不重要啊！」

「我不想让满脑子只想杀人的家伙驾驶战车。」

「为什么不能杀死那种坏人！杀了他又怎么样！他是害死辛希雅小姐的凶手，杀了他有什么不好！」

「别再说你要杀人！」

桃乐丝的吼声震慑了妮娜，妮娜像被打了一巴掌。

「小孩子不可以把杀人挂在嘴边，就算你是战车驾驶也一样。」

「不、不过……我只是说出事实而已啊……」

「事实，也未必永远是对的。」

桃乐丝温柔抚摸妮娜的头发，她将妮娜的小脑袋包在双手中。

两人的额头靠在一起，一股温暖的体温传递到妮娜身上。

妮娜感觉到彼此接触的地方，有什么东西流进了自己身体里。今天早上，贝雅莉洁也用同样的方式和妮娜产生肌肤交流。在年幼的妮娜心里，那就好像能解决全世界所有问题的答案一样。

妮娜发现自己激烈的斗争心急速冷却，阴郁的杀意也渐渐平息。之后寂寞的心情油然而生，她好想一直接触这种温暖的感觉。妮娜希望能一直被桃乐丝抱在怀里、对她撒娇，直到所有事情结束为止。

妮娜觉得自己好奇怪。她当初的愿望是杀死马德卡特，不是被桃乐丝拥抱，两者是完全相反的念头。妮娜连自己的命都可以不要，她无法相信自己只是被抱了一下，意志就受到了影响。

妮娜听到第二心脏的鼓动声。那不是妮娜的心跳，而是桃乐丝发出来的。她的心脏正在剧烈跳动，而且劲道雄浑。那是具备了沉着和战斗意志的鼓动，仿佛沉静的大海一般。

桃乐丝开口说。

「妮娜，你现在想做的事情是战争喔。」

妮娜听了心痛如绞。

幸亏桃乐丝抱着她，疼痛很快减缓了。

「带着恨意杀人，心里的伤痕也无法痊愈。不管是那些被野战车伤害的人，或是妮娜你自己……」

妮娜让身体徜徉在那股舒适的感受里，她能理解桃乐丝说的话。纵使自己再怎么折磨、凌虐、杀害马德卡特，想必也只会像受到诅咒一样暴怒如狂，无法获得满足。

「我有上过战场的经验。许多同袍被杀死的时候，我也和妮娜抱持一样的想法。每次一见到敌兵，我就会变得怒不可遏。无论对方是刚入伍的新兵，或是被迫征召的老兵，我都毫不留情地杀了他们。当时我满脑子只想着要帮同伴报仇，那些被我杀害的敌军肯定也想着同样的事情。复仇除了空虚以外什么也没有，带着恨意活下去更是一件可悲的事情。」

这是真正经历过战争的人所说的肺腑之言。

妮娜有些不能接受地摇摇头。

「我没办法不带恨意活下去……不、我想任谁都没办法的。我只想驾驶战车，拥有强大的力量。只要能报仇，我就要不断战斗，我不在意自己的身体会变成怎么样。万一会死，我也在所不惜。」

「不要说这么悲哀的话嘛，妮娜。」

桃乐丝放开妮娜，她捧着妮娜的脸，看着妮娜的眼睛说。

「我一直在思考什么是幸福。我相信幸福并不是杀害憎恨的对象，背负杀人的罪孽，终日过得抑郁寡欢。我认为，不耻这世上可恨的恶徒，尊敬那些死去的生命，尽情享受未来的每一天才称得上是幸福。」

「可是，那些牺牲者的遗憾……」

「我们当然会把马德卡特打倒，听说他有透明战车是吧？管他天降陨石或停止地球自转，我们也绝不会输给他。我们铁定会赢，他会被我们送上法庭、关进大牢里。」

「万一他又被放出来呢？」

「到时候，我们再把他抓起来关进牢里。等到有朝一日他又站上世界舞台，我们要让全人类拒绝他。因此，我们要打倒野战车，杜绝世上所有的兵器。」

佛克西欧是个列强环伺的小国。

群兔则是在这个小国里的小镇活动的私立战车队。

仅有五名队员的群兔队长，高声宣言她要杜绝世上所有兵器。

世上能有几人抱有这样的梦想？世上能有几人揭示如此壮大的志向？她宣称现在不是拘泥于复仇和过去的时候。桃乐丝的意志就像魔动战车的主炮一样，贯穿目标，勇往直前。

「当然，我不会要求你也要有这么远大的志向，我只是希望妮娜你能得到幸福而已。我认为我们群兔能够帮助你获得幸福，事实上我们也是这样生存过来的。我们受到战祸牵连的程度可不比你差多少喔。」

牵连。

妮娜仔细一想，发现自己几乎不了解群兔成员的过去。

「这是什么意思……」

妮娜将低垂的脑袋抬起来。

桃乐丝像在诉说辉煌的战绩一般滔滔不绝。

「爱尔纱是阿克西亚帝国的封建贵族子弟，她的族人因为抵抗帝国的横征暴敛，全数遭到杀害。她亲眼看到所有族人遭受枪杀，爱尔纱是唯一幸存下来的真正贵族。」

爱尔纱打开操纵手的专用舱口探出头来。

她有些腼腆地对妮娜挥挥手。

「奇奇则是为了生活加入军队的志愿兵。她因为拒绝驾驶自杀特攻兵器，而受到长官的暴行。当时她的第二心脏受伤，失去使用魔法的能力后被军队除籍。」

奇奇爬出上方的舱口。

她以平时的扑克脸对妮娜敬礼。

接下来——妮娜望向操纵手的舱口。只见克儿和爱尔纱挤在一起，硬要把头伸出来。

「另外，克儿本来是名校的学生，还是个跳级的天才儿童。不过她受到魔力炸弹的强烈影响，身上留下了后遗症。一天有一半以上的时间都在睡觉，甚至还出现梦游症状。最后成绩一落千丈，遭到学校开除。」

克儿立起大姆指，表示她并不介意。

「小樱也吃过不少苦头。她的祖国正好是魔力炸弹的起爆地点，家人和朋友在她留学的时候都被杀了。她连见他们最后一面的机会也没有。」

这时候，小樱从木屋冲了出来。

她的头上戴着驾驶战车的头盔，身上穿的也不是围裙，而是群兔的战斗服，腰上还挂着各式各样的魔法板。她的装扮以全副武装来形容也不为过。

「至于我——」

桃乐丝把外套的扣子打开，将衬衫的下摆掀起来。

妮娜看了相当讶异。桃乐丝的腹部……在肚脐下方一个拳头处，有一道巨大的伤痕。那是一道旧伤疤，约有一个成年人的手掌这么大，连缝合的痕迹都一清二楚。

桃乐丝将伤痕露给妮娜看之后，又把衣服塞了回去。

「我在战场上被魔法击中，丧失了生育能力。身体变成这样，我也没打算结婚了，因为不会有人想要娶我啊。」

妮娜听了心如刀割。群兔成员的过往一齐涌进妮娜的心里，她独自一人根本承受不了。如果妮娜在刚认识她们的时候听到这些故事，一定会对她们产生不必要的同情。

「我们有好几次可以杀人的机会。」

桃乐丝站了起来，她说。

「群兔是私立战车队，以前我们不只对付野战车，还常和盗贼作战。护卫商队的委托工作也不在少数。可是，我敢以无头群兔的名声发誓，我们从没有杀害任何一个人！」

无头。

妮娜常听到大家用这个恐怖的字眼来称呼群兔，群兔的成员也都欣然接受。桃乐丝也把这个名字视为一种荣誉。妮娜一直十分好奇，她不懂为什么无头算是一种荣誉，直到这一刻她终于想通了。

私立战车队——无头群兔。

「从不猎取人头……」

妮娜主动说出答案。

「答对了、妮娜！」

桃乐丝以歌颂的语气赞赏妮娜。她的脸上充满自信，连看到她笑容的人也会同受感染。桃乐丝笑看所有不幸的气魄，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和阴霾。

「对方若是以恶意进攻，我们就秉持善意反击。憎恨衍生的暴力若是滋长蔓延，我们就教导大家力量的正确使用方式。无头群兔这个队伍，是战时不可能存在的正义伙伴！」

妮娜的第二心脏大受震撼，有如被魔法弹贯穿一样。

正义的伙伴。

妮娜也想成为正义的伙伴，她不想输给那些坏蛋。她想和值得信赖的伙伴一起战斗，用正义和善意粉碎一切邪恶。然后，每天过着幸福快乐的日子。等到世上再也没有野战车，大家也不再需要魔动战车时，妮娜想和朋友开心玩耍，每天快乐上学，从事自己喜欢的工作生活下去。

人生的解答绝不是复仇。只要和无头群兔在一起，妮娜就有自信可以对抗战争。妮娜祈祷着，祈祷这一切都能成真。因为桃乐丝说我们办得到，她答应会取得胜利。

妮娜又一次对桃乐丝提出要求。

「拜托，请让我驾驶战车！」

桃乐丝开怀地笑了。

「我们正好缺一位炮手，要来吗？」

桃乐丝没等妮娜回答，开始攀上铁梯。

妮娜也不需要回答，直接跟了上去。

「妮娜小姐、这个！」

小樱突然从背后叫住妮娜。

妮娜回过头，看到她胸前抱着群兔的自制战斗服。

「穿着女仆装战斗很不方便的。虽然你和某个傲娇变态不一样，可能会有点不好意思。不过就请你在这里换装吧。」

「谢谢你，小樱小姐。」

妮娜跳下铁梯，当场把女仆装脱了下来。她迅速换上战斗服，熟练地系上领结。

小樱接下女仆装，对所有群兔的成员敬礼。

「守护木屋的工作就交给我吧，要是有无礼的野战车胆敢来犯，我会用武士刀把它们斩成两半的。」

对小樱回礼后，妮娜这次真的上了战车。

妮娜爬进舱口，爱尔纱的脸庞立刻出现在她眼前。两人的鼻子还差点撞到……不对，是真的撞到了。

「你终于回来啦，妮娜。等我复兴阿多拉巴鲁特家，就雇用你当我的专属玩伴。」

「承、承蒙抬爱扭。」

「小心一点，妮娜。她说的专属玩伴很可能是床伴喔，我研究爱尔纱的生态……不、性癖的时间长达五年，比我受教育的时间还长，这一点我敢挂保证。」

「很好，我决定以后要无视克儿了。」

「咦、不要啦，人家是兔子，兔子缺乏关爱会死翘翘耶……」

「妮娜，这个给你。」

奇奇将头盔拿给妮娜，妮娜马上把头盔戴了起来。刚硬的铁制头盔，正好能冷却妮娜过热的脑袋。

「嗯，妮娜果然很适合铁制头盔呢。对了，你有兴趣戴上黄色帽子、背着红色书包，顺便在膝盖上贴一块OK绷吗？」

「咦……难道，那件水手服是奇奇小姐准备的？」

「全员集中注意力！」

眼下兵凶战危，大家的心态却逐渐散漫，桃乐丝的号令一扫众人轻忽的气息。

一听到战车长下达命令，群兔的成员瞬间进入战斗模式。

靠在舱盖上的桃乐丝振臂高喊。

「私立战车队群兔、出——」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正当桃乐丝要挥下手臂的时候。

刚好发生了地震，强烈的上下震荡害大家差点咬到舌头。佛克西欧共和国所属的大陆地壳稳定，因此很少有地震发生。

地震来得太过突然，重心不稳的妮娜一把抱住奇奇的身体。这时候，妮娜看到奇奇明显动摇的神情。向来冷静的奇奇面色凝重，妮娜有一种非常不好的预感。

奇奇开口说道。

「这……这并不是地震；」

几乎就在同一时间，桃乐丝大声叫道。

「那是什么鬼东西啊！」

爱尔纱也打开专用舱口，确认外面的情况。

她一确认外面的情况，立刻吓得把头缩回来，差点往后跌倒。

「这、这、这、这怎么可能啊！」

等震动略微减缓，妮娜也把头伸出舱口。

撼动地面的巨响，似乎是从山岳那边传来的。正好是之前在定点F作战时，野战车进犯的方向。妮娜以她仅有的微薄知识，思考震央是否在山岳的正下方。

然而。

「山岳……」

妮娜的预测，完全没有意义。

「——山岳在走路！」

这句话并不夸张……涵盖定点F的巨大山岳，真的长出机械步足在走路。

那座山虽然不是什么名山大岳，但面积少说也是安佛列格镇的两倍以上。山脚下的机械步足状似昆虫的节足，还和蜈蚣一样串连在一起。那些机械步足每走一步，地面就会传来惊天动地的巨响，光是震波就足以破坏建筑物。

超乎想像的庞然大物，看得大伙目瞪口呆。

奇奇也把头伸出舱口，挤到桃乐丝和妮娜中间。

「马德卡特的移动要塞……原来是真的。」

「那、那个是要塞吗？」

「这个构想是那家伙在现役军人的时代提出来的。理论上虽然可行，但实际打造起来成本过于惊人，运作起来也需要相当多的人力。除非拥有野战车的自动修复和改造能力，以及马德卡特的魔力，否则是不可能完成的。」

「既、既然是要塞，那就代表马德卡特在那里——」

又是一阵天摇地动。

震动过后，要塞立刻发动炮击。炮弹像烟火一样射上天空，之后如流星雨般散落大地。那种豪迈的炮击简直就是枪林弹雨，绝大多数的炮弹都落在森林前方——那片长满芒草和芦苇的草原上。其中一发落在事务所旁的田地里，被炮轰的泥土像火柱一样喷上半空中。

「那也太夸张了吧……人类真的有办法做到那种事情吗！」

「钢铁的恶魔。」

无法离开动力手座位的克儿小声地说。

「操纵铁制野兽的魔法使，看样子并非只是单纯的传说。事实上，马德卡特成功支配了那些野战车，还把它们依自己的喜好随意改造。」

移动要塞伸出一门状如刀山的大炮。上面的每一门炮管都在不停移动，准备找出最适合的角度射击魔法。看起来很像一只刺猬用背上的针刺警戒敌人。

「传说的怪物是吗……好样的。」

桃乐丝无畏地瞪着巨大要塞。

这时无线电传来声响。

『这里是执务室。妮娜，你在那里吗？妮娜！』

是医生的声音。

妮娜吃了一惊，没办法好好回话。

「她在喔。」妮娜一时心慌意乱，奇奇代替她回答。

妮娜既害怕、又尴尬，声音也越来越发不出来。

医生的声音很沉重，但他用十分温柔地语气对妮娜说。

『你会在那里，想必是得到桃乐丝的认可了吧。那我就放心了，你已经是个了不起的战车驾驶了。把年幼的你送上战场虽然很过意不去，但也正因为你们是公认的优秀战车驾驶，我有件事情想拜托你们。』

认真观察要塞移动的桃乐丝，冷不防地笑了起来。

「你就像平时那样下达命令就行啦，我们可是私立战车队。只要是正义之战，为了和平和五斗米，我们会竭尽全力战斗的。」

『你们真是好样的……』医生开心地说道。

『那么群兔，麻烦你们先和其他队伍一起打倒透明战车，我们会利用这段时间启动对付移动要塞的秘密武器。等驱逐透明战车、启动秘密兵器以后，再击破那座移动要塞。』

「了解！」

那句话成了战兔号开始移动的信号。

目标，打倒移动要塞。

穿越逐渐逼近的枪林弹雨，远比山岳渺小的中战车开始进军。

妮娜愣住了，她自言自语地说。

「……要靠这辆战车打倒那座要塞？」




[6]午后
前往安佛列格镇途中，群兔的首要工作就是进行详尽的无线电联络。例如，现在我方可活动的战车数量有多少？战斗地点为何？有无透明战车的目击情报？我方在何处遭受炮击？从中弹位置推算出敌人的所在地为何？

大略估算了一下，我方的战车数量不满十辆。而根据情报，其中已有两辆战车被敌方击破、脱离战线。

另一方面，透明战车的位置虽已有了眉目，但敌方的数量在二十辆以上。完全处于待机状态的野战车会彻底透明化，因此说不定还有其他的伏兵。

城镇尚未进入移动要塞的炮击范围，算是少数值得庆幸的事情。倘若移动要塞的枪林弹雨开始袭击城镇，我方就只能坚守不出，再也没有任何胜算。等移动要塞侵入城镇，我方将全军覆没。

所幸我方还占有地利优势。野战车会借由不断吸收废铁来慢慢壮大身躯，进犯安佛列格镇的野战车也不例外。它们的车体越大，行动范围就会越受限制。

「糟糕，想不出有效的战术啊……」

桃乐丝烦恼地抓抓头发。

这时候。

『——无头群兔，听到请回答。』

无线电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妮娜一听出那是莫妮卡的声音，立刻从奇奇手中抢过无线电。

「我们听到了，莫妮卡小姐！」

过了一会，莫妮卡透露出安心的声音。

『妮娜？你是为了我赶来的吗？』

听到莫妮卡的语气一如往常，妮娜在持续不断的地动声中松了一口气。

「莫妮卡小姐，你辛苦了。辛希雅小姐她——你们明明还缺一位战车长……」

『现在由我担任战车长。我们从失去战车的小队征调人手，打算来一场吊唁辛希雅的合战。就算再怎么难过，也不能一直萎靡不振啊。妮娜，你也是同样的心情吧？』

「那当然。」

『说得好……那么桃乐丝，你有什么好的作战方法吗？』

群兔的战车长摇头否认。

农业道路就快到尽头了，城镇遭受破坏的声音也越来越大。盲目冲入镇中作战根本毫无胜算，可是群兔也没有时间停在原地慢慢想办法。

妮娜也在努力思考作战方法。

但她丝毫想不出该如何对付透明战车。

桃乐丝拿起无线电说。

「请问一下，你们白鸽采用什么样的作战方式？」

『我们躲在建筑物之间，以抛射的散弹式波动弹进行攻击。顺便从建筑物受到损害的方位，来推算那些积极进攻的野战车位置。再来嘛，就是祈祷乱枪打鸟能起作用了。』

「没想出对策的我也没资格讲这种话啦，但这种战术的效果不大吧……」

妮娜也学过什么叫散弹式炮弹。

用波动弹或火焰弹攻击战车的时候，弹着点尽量越小越好。这样子越容易破坏防壁和装甲，这种攻击形态称为贯穿式。

反之，散弹式就和字面上的意思一样，是一种攻击范围较广、杀伤力较弱的方法。这种攻击对战车的效果不大，对人类和轻型车辆却很有效。

「呐、有没有更简单的索敌方法啊？」

脚下的爱尔纱不耐烦地问道。

「例如用声纳探测，或是用热源采测什么的……」

「那种高价的魔法，别说是我们群兔了，你把整个安佛列格镇的战车队搜过一遍也找不到啦。那种魔法的精度比视界扩张要差，派上用场的机会也不多……」

「少讲这些五四三啦！你不是很喜欢一些冷门的魔法吗？去买来啊！」

「您教训的是。」桃乐丝心虚地闭上嘴巴。

『哇哇、我们现在没空使用无线电了。先撤线啰——』

啪叽。

白鸽挂断了无线电。

战兔号终于抵达城镇入口，高耸的外墙内已完全化为战场。一旦往前推进，很有可能会被隐蔽的透明战车击破。群兔只能选择突进或等想出对策再行动，不能白白浪费时间。

奇奇举手提议。

「野战车攻击时迷彩效果会减弱，要不要试着让野战车持续攻击？」

「这样我们会先成为野战车的炮靶，诱敌战术太危险了。」

「那么无人的侦查车……啊啊、也只有一辆啊。」

诱敌战术，驳回。

住宅区里传来了更加响亮的爆炸声。移动要塞的脚步声和刺猬大炮的炮击声，也正从背后慢慢逼近。安佛列格镇周围的石壁受到炮击，破片落到战兔号的车顶上。

桃乐丝灵机一动，拿起无线电说。

「这里是战兔号。白鸽号、听到请回答。」

「是是、这里是白鸽号。敌方的炮火猛烈，我们刚才稍微后退了一点。」

莫妮卡的声音还很有活力，白鸽似乎没有遭受致命的损伤。

桃乐丝开门见山地问道。

「你们有看到被瓦砾和沙子覆盖的战车吗？」

『只有一下下，那些瓦砾很快也跟着透明化了。』

听到莫妮卡的描述，身为地下参谋的克儿进一步推测。

「……换言之，只要持续以某种东西干扰迷彩就行了吧。」

「那就请镇民从窗户洒下小麦粉之类的东西吧！」

「这样会害民众被攻击啦，春光外泄贵族。」

洒下东西……洒下东西……

妮娜回想自己十二年的人生，绞尽脑汁思考作战方法。妮娜好歹拥有五年的驾驶经验，她的资历甚至比一些经营战车队的大人还长。她相信那些经验绝不是毫无意义的，一定有什么东西可以洒在那一大群野战车身上。

洒下东西……野战车……大量……

「嗯—、啊—、呜—、啊！」

妮娜一击掌，引来群兔全体成员的注目。

「弹种·水枪怎么样？」

大家都无言了。

唯独桃乐丝例外。

「——这个想法不错。持续大量洒水的话，就能使野战车浮现轮廓，这个方法理论上没有错。」

爱尔纱听了，也略有同感地点点头。

「照刚才的情报，洒落的东西和野战车接触一定时间也会变透明对吗？那么，让天空降下一场大雨最合适吧？」

「嗯……不过，该怎么让天空下雨呢？操纵天候的魔法已经属于魔法阵的等级了，战兔号不可能备有那样强力的魔法。」

奇奇对战兔号格纳库的状况了如指掌。她如果说没有，那就代表车上真的没有搭载和下雨相关的魔法板。

「呃、克儿小姐以前在学校有学过让天空下雨的方法吗？」

「我主修的是文学。很遗憾，化学和物理不是我擅长的领域。可是，我知道要让天空下雨，必须使水气从地上流动到高处——例如制造雨云之类的……」

「果然只能靠水枪了！」

城镇北边发生爆炸，现场燃起巨大的火柱。爆破的火柱比镇上的二、三楼建筑还高，连在城墙外面都能看得到火柱尖端。

爆炸的冲击波晃动车体，人在车外的桃乐丝感受到炽热的焚风吹上脸颊。

「失、失火了吗！要快点灭火才行啊！」

妮娜一句无心的话。

启动了桃乐丝的思考开关。

「就是这个、妮娜！」

桃乐丝瞬间思考出对策。

她爬回炮塔内，对镇上所有的我军战车发出无线电。

「现在传达作战指示！全军立刻破坏邻近的水管、消防栓、喷水池……凡是和水有关的设备一律摧毁！重复！立刻破坏邻近的水管、消防栓、喷水池……反正和水有关的设备一律摧毁！让镇上下起一场大雨吧！」

四面八方传来了解的声音。

下一秒，安佛列格镇出现了一道和火柱不相上下的水柱。

那道水柱有如间歇泉一般，猛烈喷发的水柱在空中碎散，形成斗大的雨滴降落城镇。镇上接二连三地喷起好几道水柱。

『群兔的小姐们，你们听得到吗？』

先前传达战况的莫妮卡传呼群兔的无线电。

『那些野战车都现形了，看上去跟芦荟做成的果冻一样呢。』

「听起来很好吃呢，那就麻烦你往它们屁股来上一发吧。」

『了解，这个我最擅长了。』

继白鸽之后，无线电陆续传来其他队伍的捷报。

妮娜也把头伸出舱口，感受雨滴打在脸上的触感。镇上的雨势非常激烈，只要在外面待上一会，保证会淋成落汤鸡。

「好像待在瀑布旁边喔。」

「呵呵呵，这就是群兔的究极魔法，名为彩虹作战计划！」

桃乐丝撩起被雨水沾湿的浏海。

爱尔纱用一种怀疑的眼神看着桃乐丝。

「对于这个完全不是魔法的作战，你有什么要解释的吗？」

「就是因为我们太执着于强力的魔法和兵器，才会忽略这么基本的事情。也差不多是时候进军了。战兔号，全速前进！」

×

战兔号毫不减速地甩尾过弯。

这场人造大雨，使得安佛列格镇的石板地变成很容易打滑的环境。当然，操纵手如果小心驾驶的话并没有什么问题。对那些在巷弄中作战的安佛列格战车队来说，这也不是什么特别值得担心的事情。

所有部队中，只有战兔号卯足全力在镇上狂飙。走直线道时，战兔号以爬坡的力道全速前进；一进弯道，战兔号就像浴室里的肥皂打滑一样甩尾过弯。爱尔纱以驾驶赛车的方式，专挑大型野战车无法通过、但中战车可以勉强通行的道路奔驰。

「大雨、石板地、战车。我等这三个要素聚集已经等很久了！」

爱尔纱笑得非常开心。

只是，这种超出战车极限的超高速行驶，害群兔的成员饱受强烈摇晃的折磨。

妮娜抱住主炮，奇奇扒住车体，克儿则是以睡觉来逃避现实。桃乐丝也关上舱盖，以视界扩张来警戒四周。

爱尔纱的超高速战法，目的是为了减少桃乐丝的魔力消耗。并且要抢在移动要塞到达之前，赶紧将野战车收拾掉。最重要的是，速战速决可以把城镇的伤害减到最小……妮娜理智上可以理解这些考量，但是震动实在太过激烈，妮娜忍不住对爱尔纱吼道。

「爱尔纱小姐、你开慢一点啦！我还不想死啊！」

「免谈免谈！现在只有我们能发挥百分百的战力，当然要趁这机会多赚一点啊。妮娜、快闭嘴免得咬到舌头！」

事实上，群兔冲进镇上的三十分钟内，已经击破了将近十辆野战车。换算起来，约等于敌方三分之一的兵力。这都要归功于爱尔纱的操纵技术。

「确认敌兵，冲出巷弄后立刻炮击！」

战兔号不及旋转炮塔。爱尔纱收到桃乐丝的指示，直接让战兔号的车体呈九十度回转。爱尔纱的魔法可借由双头配线，调节战车和地面的磨擦强度。加上石板地被水淋湿，使得战兔号能轻易甩尾移动。

战兔号车身打横滑入十字路口。

视线前方——战兔号一出巷弄便看到野战车的身影。桃乐丝事前已用视界扩张，确认那家伙的屁股正对着巷弄出口。

「炮击！」

妮娜配合指示发射波动弹。

倘若是正面对峙的情况下，野战车的巨大车体将是一大威胁。不仅我方的攻击无效，敌人的魄力也会带来很大的压力。不过，要是能占据对方的侧面或背后的空门，那么即使在条件不利的情况下——例如在雨中快速奔驰，也能轻易击中对方。

机动板遭到贯穿的野战车再也无法逞凶。妮娜前后发射了不少炮弹，但魔力还相当充足。倒不如说，她的第二心脏才刚暖身完毕。

「还有多少敌人？」

克儿拿起地图，回答桃乐丝的问题。

「先前有报告的应该都打倒了，除非还有其他隐蔽的伏兵。」

奇奇联络其他战车队，确认敌兵的残存状况。

大家异口同声地说「未发现敌兵」以及「我方无法继续战斗」的消息。

「大伙能努奋战到这种程度，也算了不起了。」

桃乐丝松开衔片，将战斗服的衣领打开。

人造雨停止后，白鸽的莫妮卡也传来汇报。

『我们这边也没什么损伤喔……啊啊、我看到你们了。』

群兔成员听到履带的运转声，各自从舱口或潜望镜确认附近的白鸽号。白鸽号外观没有太大的损伤，白色的车身在人造雨的洗涤下，发出艳丽的光泽。

「看来只剩我们两队美少女了呢。」

「说得没错。」

莫妮卡和桃乐丝相视一笑。

可惜，她们没能沉浸在快乐的气氛里太久。战兔号受到强烈的震动冲击，妮娜反射性地从震动和声音来判断炮击的威力。不过那一击的威力强到根本不需要预测，因为一旦命中下场就是粉身碎骨。

安佛列格镇终于进入了移动要塞的炮击范围。敌方的炮击也如同预料一般，拥有一击必杀的破坏力。目前虽然只有一发炮弹轰来，但接下来的炮击会越来越多。

妮娜回过头，再次观察逐渐逼近我方的兵器。那是一座附有机械步足的山岳，妮娜无法掌握超出视线范围的移动要塞全貌。从山坡延伸出来的每一门大炮都有对舰炮的大小，那些大炮像拥有生命一样不停蠢动。

妮娜吞了一口口水，她体认到自己必须打倒的是什么样的兵器。

而我方军力只有战兔号和白鸽号……只能靠两辆中战车来击败那座活的山岳。

『——白鸽、群兔，听到请回答。』

众人等待已久的医生传来联络。

他在无线电的另一端，做出强而有力的宣言。

『抱歉、让各位久等了。现在我们开始狩猎那座要塞吧！』

时间稍微往前回溯。

就在群兔利用奇策开始发动逆袭的时候，医生独自留在执务室里面。其他人各自在城里和城外奋斗，努力履行自己的职务。

确认逃离路线确保以后，医生将无线电放到桌子上。

走廊下传来脚步声，秘书贝雅莉洁用力打开了执务室的大门。她的身上同样穿着西服，外面还罩上一件黑色斗蓬。斗蓬的扣子上刻着国内有名的魔法学校校徽，证明她不只是一位普通的秘书，更是一位优秀的魔女。

「群众已经开始避难了吧？」

「啊啊、我刚才接到通知了……」

医生回答问题，顺便以打火机点烟。

「众人从周围的城镇上召集了巴士和装甲车，老弱妇孺会优先离开这座城镇。」

「另外，我已按照交代将女仆们集中在中央大厅……其实在我过去的时候，她们就已经自动集合在那里了。」

「啊啊、多谢你了。」

「……您究竟打算做什么呢？根据无线电的回报，目前可活动的战车只有五辆左右……打倒透明战车以后，数量会变得更少。要打倒野战车，又要挑下移动要塞，这样是否太过勉强了？」

医生听着汇报，开始走出执务室。

「我们就是要靠这样的兵力打倒移动要塞……」

贝雅莉洁跟着走出执务室，医生直接走到楼下的中央大厅。

「如果我没猜错，只要集中破坏前面的十只机械步足……不、只要破坏五只，移动要塞就会被自身的重量压垮。」

「咦？」

这个意外的胜利条件，令贝雅莉洁相当讶异。

「这、这倒是，那么庞大的兵器的确有可能被自身的重量压垮。可是，这样的兵器缺陷也太大了吧？」

「那也要有本事破坏才行。机械步足备有厚实的装甲，一般攻击也起不了作用。况且多脚型的移动方式也比履带好，既可以登山、又可以横越溪谷，想必连横越大海也不在话下。事实上，泰兰也正在努力研究让多脚型兵器实用化。」

等两人到达大厅，大厅已集合了上百名在事务所工作的女仆，以及在镇公所上班的女性职员。她们很清楚自己的职责所在，所有人排成五列纵队等待医生和贝雅莉洁到来。之后，每一列队伍分别跟在医生的身后移动。

医生率领众人来到通往二楼的楼梯背面。那里有一道防火门，门上有一个像金库一样严实的密码锁。医生遮住解锁动作，将密码锁打开。众人穿过敞开的大门走入地下，走下一条螺旋回廊，底下又有一道防火门，医生再次将上面的锁头解除。

「——这是、」

门一打开，里面是一个摆满无数桌椅的空间。

由于室内昏暗，贝雅莉洁无法完全看清室内空间的摆设。唯一可以肯定的是，这里面放了可以轻易容纳一百多人的位子。位子上附有连接配线的衔片，看来每一个位子都有连接魔法板。室内充斥着地下室特有的冰冷空气，温度有点寒冷。

打开电灯后，众人终于看清这个空间的全貌。这里的天花板、墙壁、地板，都是用钢铁打造的。室内的最后面挂着一个巨大的屏幕，还有一张摆放着投影机的单人座位。屏幕的旁边有一张像教桌一样高的桌子，上面放置了一架有线通信机。

医生走过通道，女仆和职员们也从里面依序坐定位。

在医生的催促下，贝雅莉洁也坐在那一张设有投影机的位子上。

「所有人请咬上衔片。」

确认众人咬上衔片后，医生接着说。

「接下来的任务需要各位鼎力相助。我们需要百人份的魔力，和擅长空间认知的魔女贝雅莉洁。安佛列格是一座防卫都市，这座城镇的居民都该知道这里有什么东西。」

防卫都市——贝雅莉洁知道这座城镇的防卫系统不光是警备队和石壁。

她在大学的课程上大略学过整体的都市机能。但她不知道安佛列格镇隐藏了什么样的防卫机能，课程上没有教过那样东西。

医生将打开的电灯关掉。天花板、墙壁、地板开始闪烁红色的光芒。那些光芒是文字，是刻在整个空间的魔法文字。

「难不成……这个房间就是……」

医生点点头。

冰冷的地下空间，开始慢慢发热。

×

离开安佛列格镇的两辆战车——战兔号和白鸽号一改刚才激烈进攻的态势，以匍匐前进般的速度慎重行驶。

移动要塞的炮击变得更为激烈，天空像被怪物的爪子撕裂一样，铺天盖地的弹雨在空中划下红色的轨迹。炮击的轨迹不断互相重叠，蓝色的天空渐渐被染成了红色。

柔软的农田在波动弹的炮击下，如水花四溅一般喷起大量污泥，弄脏了战兔号和白鸽号的车体。

穿越草原地带的移动要塞，终于踏入了安佛列格周边的农地。快要收成的小麦和正要成长的夏季蔬菜，已蒙受了不少炮击的损害。若不阻止移动要塞进犯，这几个月……乃至这几年来的辛劳都将化为乌有。

奇奇听着炮击声说。

「敌人正慢慢逼近……应该开始瞄准我们了。」

「医生说的当真有用吗？」

妮娜并不是怀疑医生，只是不找个人问清楚她会很不安。妮娜回头望向爱尔纱和克儿，她们两人似乎也很在意这件事。

妮娜当然也想相信医生的说明。

可是，那种作战方法太超乎现实了，妮娜很难相信。

妮娜还没得到回答，无线电先传来了医生的声音。发信地点位于事务所的地下，那是一个以整座空间作为魔法阵的密室。

『请继续向前推进，等倒数结束后两队再停下来。』

「了解……爱尔纱，没问题吧？」

「只要能赢，要我做什么都没问题啦！」

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停车，一定会成为绝佳的炮靶。万一失败的话——这种玩命的战术光想就让人胆颤心惊。妮娜的心情比和对舰炮战斗时还要紧张，那次群兔也是和白鸽共同作战，但这一次两队完全没有张开防壁。

我方必须在枪林弹雨中接近敌人，抵达有效的射程范围之内。不仅如此，张开防壁也没有太大的效果，因此从一开始就没有使用防壁。从头到尾毫无防备地踏上战场，这种压力异常地消耗心神。

不过，医生信誓旦旦地表示。

躲过所有的攻击就没问题了……。

爱尔纱在群兔成员的注视下，再次紧握操纵杆。

『倒数开始。三、二、一——』

「吼、事情会变成怎么样我不管了啦！」

爱尔纱奋力大叫，全力拉动操纵杆。

战兔号和收到同样指示的白鸽号同时急停。

妮娜咬紧牙关忍耐。她不闭起眼睛，也不做没意义的祈祷，更不打算放弃。妮娜想起了桃乐丝说过的话，她说害怕是战车长的工作，炮手只要遵照她的指示保持平常心就好。妮娜对桃乐丝和医生抱有莫大的信赖。

抛射的强力波动弹发出震耳欲聋的声音从天而降。

炮弹共有六发。

所有炮弹的弹着点、

「战兔号、回避成功！」

「白鸽号、同样回避成功！」

落在两辆中战车的前后左右——她们的周围尽被炮弹包围轰炸，喷溅的土块洒落车身。战兔和白鸽刚好停在这个唯一可以躲过炮击的位置。

「成功了、克儿！成功了耶！」

「这、这、这没什么好不可思议的，我们只是遵照指令行事罢了。人、人家才没有害怕呢。」

爱尔纱和克儿两人以生硬的动作击掌。

「安佛列格系统，想不到竟然真的有用……」

奇奇自言自语，她的语气显得既惊讶又佩服。

「得、得救了扭。」

妮娜刚才忍耐恐惧的时候一直屏住呼吸，现在她吐了一口气，说服自己不用再害怕移动要塞了。

妮娜发觉有人在抚摸自己的脑袋。她抬起头，看到脸上沾到泥巴的桃乐丝露出微笑。

「你很勇敢喔，妮娜。」

「啊、是……谢谢你的称赞。」

受到称赞的妮娜非常开心，她用手擦拭桃乐丝的脸颊当作回礼。桃乐丝的表情显得有些害羞。

无线电传来莫妮卡的声音。

『这个镇上有魔法阵的传闻，原来是真的啊……』

「详细希望。」

妮娜也和爱尔纱想着同样的事情，克儿也一脸好奇地仰望桃乐丝。

被追问的桃乐丝感慨地说。

「安佛列格系统，真没想到战后还会用到这样东西啊。呃、我还要忙着警戒四周，奇奇麻烦你说明一下。」

「了解，桃乐丝小姐。」

奇奇也不介意多费唇舌，她意气风发地说。

「魔法阵就是魔法板的巨大版，这你们都知道吧？」

大家点点头。

「世界上的防卫都市，大多都备有巨大化的魔法阵。有些是保护全镇的防壁、自动瞄准的大炮、扰乱敌方视线的烟雾、或是一些召唤魔法之类的东西。其中，安佛列格的魔法阵最为特别。」

前进十秒，白鸽号当场停下。战兔号左转前进七秒。

两辆中战车在散弹枪一般的密集攻势中，华丽躲过波动弹的炮击。

「那就是大规模的未来预知系统。透过百名左右的魔女施术，该系统能看到城镇周边的未来局势。如此便可预测敌方弹道，事先下达指示让我方躲过平常无法回避的攻击。这套系统在大战中使用的次数也不超过五次，效果十分惊人。为了防止不当利用，系统的效果也被视为最高机密，唯有镇长认可的寥寥数人知情。」

『马德卡特之所以会知情——』

医生在下达指示的空档提出他的推测。

『恐怕是因为这套系统在军部很有名的关系吧。这套系统毕竟是魔法阵，敌人无法带离安佛列格，想拿来干坏事也不是件容易的事。不过，马德卡特若能操纵野战车，那就另当别论了。』

马德卡特已拥有可以自动成长和自动修复的野战车，万一能够预知未来的安佛列格系统落入他的移动要塞，那他将会成为名副其实的天下无敌。

两辆中战车进入休耕农地，准备正面迎击移动要塞。

从正面可以看到要塞的步足，正以规律的动作上下移动。

假如医生的推测无误，只要破坏集中在前方的五只步足，就能停止对方的行动。

『两队各自散开。接着战兔号由我下达指示，白鸽号听从贝雅莉洁号令。两队还有余力的驾驶各自张开防壁。』

这次的作战计划不使用攻击魔法。

奇奇拿起配线，将妮娜和桃乐丝的衔片接上防壁魔法（白鸽号也进行着同样的动作）。

战兔号和白鸽号依照不同路径前进，速度也比刚才快上许多。

原本靠在一起行动的两辆中战车开始各别行动，移动要塞也启动长距离火炮瞄准对方。攻击城镇的炮塔也变更攻击目标，试图歼灭灵活移动的两辆中战车。

战兔号以全速突破移动要塞的牵制攻击，同时回避了封杀我方行动后的致命一击。敌方预测我方行动后所发出的炮击，也在医生的正确指示下转危为安。

这时车体响起了撞到坚硬物体的声音，导致爱尔纱的加速瞬间停止。

「爱尔纱，别停下来！只是撞到落石而已！」

爱尔纱遵从桃乐丝的指示再次加速。

移动要塞没有放过这个机会，这次连瞄准白鸽号的大炮都移向了战兔号。波动弹沿着战兔号的行进轨迹逼近，前方则有狂风暴雨的炮击在等待战兔号自投罗网。

全速突进应该能赶在枪林弹雨落下前杀出重围——

「绝对不要停下来！」

「我、我、我、我知道了啦！」

克儿将自己的手放在爱尔纱握住操纵杆的手上。

「……克儿？」

「小心喔，今天的我比平常更温柔。」

一人份的魔力，如今化为两人份的温情。

波动弹的狂风暴雨如城门落下般，逐渐逼近战兔号。

战兔号干钧一发之际穿越炮击，随即回旋车身按预定路线前进。

『——躲得很漂亮嘛，群兔的臭小鬼。』

「马德卡特！」

妮娜大喊敌人的名字。

那是钢铁恶魔发出的无线电通信……不知马德卡特是想妨碍医生下达指示，或是另有意图。声音里参杂着移动要塞沉重的脚步声，可以想见马德卡特也在不远的地方。

『我在沿岸基地一役已看出你们不是普通的战车驾驶。只是没想到，你们竟能活用安佛列格系统来接近移动要塞啊……』

桃乐丝抓紧妮娜的肩膀。

妮娜在心里不断劝戒自己，千万不能被那家伙的话术影响。

『你们旁边的是……啊啊、是白鸽的女驾驶啊。都被我宰掉一只了，你们还想打啊。我赞赏一切敢于斗争的人，不过像你们这样的小角色，明天我大概就忘光光了吧！』

马德卡特笑到像肚子抽筋一样。

就是这个男人杀了辛希雅。

白鸽号的通信传入浑身发抖的妮娜耳里。

『妮娜，你听得到的吗？』

妮娜拿起无线电回答。

「听得到，莫妮卡小姐。」

『呐、妮娜。辛希雅死掉以后，我真的很难过。我好寂寞，好害怕。可是，没必要杀了那种家伙来违反我们自己的原则。因为，我们是爱与和平的白鸽战车队喔。』

「我知道，莫妮卡小姐。我们群兔也是正义的战车队啊。」

也不知道马德卡特是否有听到这段对话，他继续以舌战攻势施加压力。

『话说回来，群兔和白鸽你们打算怎么办？移动要塞的炮击虽然打不到你们，但你们能躲过几次百门大炮的猛攻？安佛列格系统又能启动到什么时候？你们的战意又能坚持到什么时候？你们真以为中战车的炮击可以破坏移动要塞吗！』

「这种事不用你说我们也知道。」

桃乐丝不屑地回答。

移动要塞的步足当然有一些弱点，简单来说就是关节部位。由于机械步足的构造模仿昆虫的步足形态，所以关节自然比较脆弱。例如髋部、膝盖、脚踝……至少这三点的防御会较为薄弱。

然而，能承载移动要塞的步足也绝非易舆。即使关节部位再怎么脆弱，妄想以中战车的攻击破坏未免太过天真一点。

因此，有效的攻击方式只有一种。

「我告诉你，亚德力欧·马德卡特。」

桃乐丝将手肘支在舱口上，以吸烟的手势拿下衔片。

「六十秒以后，你的移动要塞将动弹不得，这是我的预言。」

无线电再度传来医生的指示。

这次战兔号赫然回转，开始远离移动要塞。白鸽号也同样先刻意接近要塞，再调转行进方向。两辆战车在遭受摧残的光秃农地上疾速奔驰。

使尽全力最后冲刺的爱尔纱，脸上露出了痛苦的神色。握住爱尔纱小手的克儿，似乎也快承受不了巨大的负担，死命睁着眼皮强忍睡意。

妮娜和桃乐丝咬住衔片蓄势待发，准备随时供给魔力。

「医生，群兔准备完成。」

『多谢回报，奇奇。进入防御态势。』

奇奇遵照指示，将无线电放回原位后坐上椅子。她抓紧附近的把手，用力深呼吸让自己冷静下来。

决胜时刻慢慢逼近。三十秒、二十秒、十秒……。

『全军停止行进！』

爱尔纱和克儿配合指示，一同拉起操纵杆。

战兔号和白鸽号三度变换方向，车体刨过柔软的地面慢慢减速。两辆战车靠在一起停了下来，车头正对移动要塞。两队的战车长凝视着移动要塞，浑不理会飞溅到身上的泥土。

百门长距离火炮喷出烈焰，红色的轨迹撕裂天际，将天空染成更胜夕阳的血红。波动弹的弹幕覆盖视线，几乎遮住了移动要塞的身影。

每一发波动弹的轨迹也一模一样。

这是我方刻意诱导的结果！

『张开防壁——』

妮娜豁尽全力，将所有的魔力送入魔法板。

战兔号和白鸽号瞬间张开的防壁合而为一。这次的防壁和对付对舰炮时不同，两者就近加成，使防壁变得更加厚实。而且为了抵御抛射下来的波动弹，战兔号和白鸽号还以四十五度角的斜面张开防壁。

正确来说，这个战术并不是防御。

哪一门大炮会在几时几分几秒发射什么样的魔法？几秒后炮弹会以什么样的轨迹命中什么地方？魔法有多大威力？会以什么角度击中防壁？又将造成多大损伤？我方事先掌控了所有要素，再由医生下达指令修正战兔和白鸽的行动，以换取最好的战果。

群兔和白鸽同声大喊。

反弹吧！

挡下波动弹的防壁发出耀眼白光。瞬间，强烈的物理能量撞上防壁，尽数遭到反弹。

当魔法和防壁垂直交错的瞬间，防壁有如镜面折射光线一般，将所有的魔法反射回去。即便那些炮击拥有足以破坏战车和大地的威力，在这个时机下也绝对无法击破防壁。

就连多少波动弹会被反射回去，也在我方的预料之中。

移动要塞的关节当场粉碎。

「成功了！」

妮娜双手握拳，兴高采烈地跳了起来。爱尔纱、克儿、奇奇也在狭窄的战车中，尽情表达她们的喜悦。大家时而牵手、时而拥抱，喜不自胜的心情令她们完全静不下来。

膝关节断成两截的移动要塞身形一顿，慢慢向前卧倒。被破坏的步足共有五只，其他残存的步足奋力挣扎起身。无奈巧夺天工的完美平衡一破，移动要塞再也没办法站起来。

要塞的炮击也在不知不觉间停了下来。如同刀山一样不停蠢动的长距离火炮，这会就像没人使用的绣花针一样安分。

爱尔纱将头伸出专用舱口，发出足以引起回音的吼叫。

「怎样！你现在道歉我们也不会原谅你了！乖乖束手就擒吧！」

「把你这罪该万死的家伙抓去浸猪笼来偿罪！在你领悟什么是人道之前，要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克儿也跟着一起臭骂敌人。

妮娜也站起来，想说出心里的千言万语。

『啊—、这里是……白鸽号。』

莫妮卡发出通信。她的美声变得有些憔悴，听起来很像伤风感冒的声音。

妮娜很担心莫妮卡可能有哪里受了伤。

一想起辛希雅的惨剧，妮娜紧张得全身紧绷。

『在大家开心的时候说这个有点不好意思，不过我们的队员出血蛮严重的。虽然没有生命危险，但我的胸口也开始渗血了……』

桃乐丝冷静观察情况，没有被胜利冲昏头，她拿起无线电回应白鸽。

幸好莫妮卡没有大碍，妮娜也松了一口气。

「多谢了，各位白鸽的成员。我们这边还勉强撑得下去，逮捕马德卡特就交给我们了。你们快趁大炮没有再次启动前脱离战线吧。」

『了解，群兔。』

镇上见啰。

莫妮卡补上一句道别后，白鸽号开始慢慢后退。

看她们的行进速度，根本没办法继续作战了。妮娜也能认同桃乐丝的判断，这种说法虽然有些忘恩负义，但现在让她们退场确实是比较明智的作法。只是，这样一来我方就只剩下一辆战车了，不管对战力或抗压性都是一大挑战。

桃乐丝拍拍头上的泥土说。

「不过，马德卡特在移动要塞的哪里啊……不对、他真的在移动要塞里吗？」

桃乐丝沉默地仰望移动要塞。

这时，难得有些得意忘形的奇奇终于想起自己的职务，她拿起无线电说。

「医生，听到请回答。请问能否找出马德卡特的所在位置？」

无线电的另一端似乎沉醉在胜利的气氛中，许多女仆开心大叫，甚至有人高喊万岁。这是无线电第一次传来众多女仆的声音，这代表她们之前一直保持沉默。

『他的所在位置吗……。那座山岳本来涵盖了定点F对吧？既然如此，山岳的中央腹地里应该有基地才对。移动要塞主要靠魔力提供动力，一般来说不可能从太远的……进行魔力传导　。但是　　群要前往　　移动　　动修复　　时间　　先撤退　　』

「医生？医生的声音中断了。」

「——好痛、」

妮娜突然用两手捣住耳朵。

「唔、怎么了？」

「耳、耳朵突然耳鸣……」

『　　兔！　　还　　！　　群　　逃　　　！』

医生仍然在说些什么，但内容几乎听不清楚。

接着产生耳鸣症状的人是克儿。

「好痛……」

「咦、你怎么了，克儿……啊、好痛！痛啊啊啊！」

担心克儿的爱尔纱也开始喊痛，之后耳鸣的症状接连传播到桃乐丝和奇奇身上。

这对妮娜来说并不是无法忍耐的剧痛，顶多和被爱尔纱灌酒差不多。可是她不认为大家会一下子毫无由来地耳鸣，况且现在连无线电也出现异常了。

最后反倒是无线电先撑不下去了。

「好烫——」

奇奇急忙抛下无线电。

塑料制的无线电外壳被掉落地面的冲击撞坏。外壳一破，战兔号里弥漫着烧焦的臭味。破裂的外壳中，掉出异变发生没几秒就烧焦的魔法板。

大伙完全不能理解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正当妮娜被诡谲的情况和耳鸣搞得心烦意乱时。

「是对抗魔法吗……」

满头大汗的奇奇若有所思地说道。

桃乐丝也露出苦笑，她没料到敌人竟然会有这种武器。

「对抗魔法，这东西据说和透明战车及移动要塞一样，是马德卡特在大战中研究出来的梦幻兵器。举凡无线电、通信术、视界扩张、远隔操作，乃至安佛列格系统恐怕都被无效化了。话说回来，这也太奇怪了……移动要塞的长距离火炮已无法使用，现在才拿出这一招没有任何优势啊。」

「啊……」

妮娜想起了之前的谈话内容。那是她第一天到镇上——得知亚德力欧·马德卡特这号人物时听到的某个名词。

透明战车、移动要塞、对抗魔法。

「我记得那个人，好像还发明了一样秘密武器对吧……」

当初告诉妮娜这件轶闻的奇奇，惊讶得目瞪口呆、如受雷击。

她不希望那是真的。

但是，现在的马德卡特很有可能——

『铁人暴君启动！』

移动要塞中传来马德卡特高亢的声音。

转眼间，山坡发生火山喷发般的大爆炸，不过发生爆炸的并非长距离火炮。一块和焦油一样漆黑的钢铁，从爆破的地面中缓缓升起。

漆黑的棒状钢铁共有五根。五根钢铁的根部合在一起，组成一根巨大的圆柱。山岳的另一边又伸出了相同的巨大圆柱，整座山的山坡同时龟裂崩塌。

近似人体构造的钢铁巨腕，把隐蔽自身躯体的山岳破坏殆尽。巨腕上的每一根手指，都有豪华邮轮的烟囱那么大。至于连接指节的手腕部位，更是大到无法形容。

群兔的成员，只能眼睁睁地从舱盖仰望这突如其来的景象和超级巨大的敌人。

山岳上被轰散的土块如雨点般从天而降，弄脏了她们的头发。

「这是……在做梦吗？」

克儿全身无力地跌回舱口里。

「我们变成蚂蚁了呢。」

妮娜感觉到自己的脸颊在抽搐。

这种情况只能傻笑了……她的身体做出了这样的判断。

和冰山一样大的膝盖粉碎岩层，巨大的双手用力撕开山顶，整座山岳土崩瓦解。当中出现了一颗貌似骑士头盔的脑袋，钢铁巨人头上的血红独眼直瞅瞅地盯着战兔号。

钢铁巨人的四肢猛力一震，起身的时候身上的岩石和土块像陨石一样从天而降。想必这架钢铁巨人之前是以仰卧的方式，隐藏在移动要塞里的。钢铁巨人的双腿一站，身高至少是移动要塞的两倍以上。

铁人暴君。

拥有足以突破天际、撕裂云端的巨大身躯，掩盖所有光线的黑色战体，以及和人体构造一样精密的四肢。那是每一个兵器开发者梦寐以求的巨大人型机器人，如今这个构想终于化为现实，出现在战兔号的面前。

战兔号的数十公尺旁，掉了一门和土块一起落下的长距离火炮。光是长距离火炮的口径就有战兔号主炮的两倍，长度更将近四倍。另一门同样的火炮落在起身的暴君手上，看起来竟然只有牙签般的大小。

爱尔纱用拳头敲打着车体。

她愤怒咒骂，不断用拳头反覆敲打。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嘛！好不容易打倒了移动要塞，结果里面又跑出一个更大的怪物……他想折磨我们到什么时候啊！」

战兔号中弥漫着沉重的绝望气息。

相反的，马德卡特的声音高亢地响彻四周。

『群兔的臭小鬼，我很佩服你们能战到这种地步。顺便恭喜你们，你们将是这架君临世界的新帝王——铁人暴君的头号祭品。这可是让世人了解暴君威力的高贵牺牲，就请你们像废物蛆虫一样去死，由我亲手操作暴君送你们上路吧。』

「——不可以放弃！」

桃乐丝的怒吼盖过马德卡特的声音，撼动整辆战兔号。

「决定胜负的不是武器强弱，而是心灵的强弱和战术。我们一直都是用这两项武器奋斗至今的，所以才能打倒对舰炮和透明战车。现在放弃的话，这场仗也不用打下去了。」

「桃乐丝小姐。」

一旁的奇奇，握住了桃乐丝的手。

妮娜常被奇奇拥抱和摸摸头，因此她很清楚。

奇奇的手势不是要替桃乐丝加油打气，而是要向自己尊敬的人寻求协助。

「打从最初，我就打算和你同生共死。当初我被赶出军队的训练所，是你收容了身无分文、宛如乞丐一般的我。只要是为了你，就算要我面对那个钢铁巨人，我也绝不害怕。」

奇奇的决心令妮娜大为感动。

于是妮娜也不自觉地采取了行动。

「爱尔纱小姐！克儿小姐！」

二人尚未摆脱恐惧，妮娜牵起她们的手。

妮娜将她们的手拉近，把三个人的手重叠在一起。爱尔纱和克儿失去温度的手掌，不停剥夺妮娜手掌的温度。

然而，妮娜的温暖从未间断。

「爱尔纱小姐，你以前不是说过吗？只要有力量就应该战斗下去……。克儿小姐，你不是也告诉过我未来的梦想吗？我们才正要变得更幸福，怎么可以在这种地方放弃呢！」

「妮娜……」

「妮娜……」

过去，她们二人的言语曾激励过妮娜。

所以现在轮到妮娜来激励她们了。

爱尔纱和克儿的手掌逐渐回温。那是她们身体的温度，也是她们心灵原有的坚强。

恢复平常心的爱尔纱双颊急速涨红。从她脸上的表情可以看出她在内心大喊失算，被年幼的妮娜激励让她很不好意思。

「哼、哼，被你看到这么窝囊的样子真是失态。你说得没错，我们要按照自己的意志行动。被敌人擅自决定生死，这可是奇耻大辱呢。」

克儿有些害羞地用手冰敷潮红的脸颊。

她嘟嚷了几句，好像在说些什么。

「我……我会努力战斗的，可是不可以读人家的小说喔，我会害羞。」

克儿在妮娜耳边说悄悄话。

爱尔纱和克儿坐回自己的位子，再次咬上街片。

妮娜有些话不吐不快，她将头伸出舱口。桃乐丝拉了她一把，让她爬上车顶。

她站在战兔号的车顶大吼。

「亚德力欧·马德卡特！」

妮娜以贯通星辰的气势，喊出这辈子最洪亮的声音。

「你所做的事情是错的！我们绝对不允许你剥夺别人的幸福！绝对、绝对不允许！暴力一点也不伟大！当一个人不得不战斗的时候，那是因为他的幸福被强行剥夺……也是因为有你这样的家伙在使用暴力！我们群兔只会为了守护自己、同伴、和群众时才会驾驶战车。而你只是想展现自身的强大！你远比我们这些小女孩还要来得更幼稚！」

『你这臭小鬼——』

「别替自己找借口！做人不可以给其他人添麻烦，更不该随意使用暴力，要听取周遭的意见，不能刚愎自用。这些都是很理所当然的道理！」

『那你们就拼死抵抗吧！战场上不需要互相理解！我亦只遵从自己内心的渴望。我拥有像怪物一样异于常人的魔力，却无法发挥自己的力量，只能遭受利用还没办法说出真相。我的心情和立场你们又岂能了解！你们就是因为脆弱才忌讳我！想让我闭嘴的话，就用那辆玩具般的战车和我一战吧！』

「当然。我们当然会和你一战！不过，我们不是喜欢暴力才战斗的，我们是为了幸福而战斗的。我们现在就要终结你想延续下去的战争！」

完全决裂。

暴君发出野兽般的嘶吼，巨大的身躯奋力一跃。

爱尔纱反应灵敏，迅速操作战兔号全速后退。疾行的反作用力导致妮娜重心不稳，炮塔里的奇奇和桃乐丝赶紧接住妮娜。

「妮娜，你说得太好了。我们也是同样的心情啊。」

「嗯、真是精彩的演说，真希望能说给全世界的人听呢。」

左右两边的称赞环绕着妮娜，妮娜的胸口有种心痒难耐的感觉。

然而，现在不是陶醉于这种小小成就感的时候。全世界最大的兵器正在半空中飞舞，准备一脚踩碎战兔号。

『你们这些蠢材、化为灰烬吧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暴君逼近战兔号，它的巨大身躯遮住阳光，战兔号里瞬间变得像黑夜一样昏暗。可是，这种有如世界末日的景况，已经无法影响到战兔号的车速。下定决心战斗到底的爱尔纱，即使豁出性命也要让战车持续移动。

「休想命中我……那种玩具的踩踏攻击，休想命中我！」

「爱尔纱……」

克儿抓住自己右边的胸口，她的汗水一滴接着一滴滑落于战斗服。

「我会使出全力超越极限，你也拿出你的真本事吧。」

「了解，履带断掉我可不管喔！」

战兔号冲破空气屏障，速度骤然飘升。

离开黑夜的范围，战兔号再次回到阳光底下。

「奇奇，用弹种·火炎！瞄准敌人着地的一瞬间。」

「了解。」

奇奇将打倒移动要塞的防壁魔法，切换成接近战用的火炎弹。

妮娜领悟了桃乐丝的意图。严格来说，这辆战兔号搭载的波动弹对敌人起不了作用，厚重的装甲会抵销波动弹的冲击力。不过对方再怎么巨大，其本质也只是大量野战车的聚合体罢了。只要素材是金属，火炎弹就有办法熔解。

「战兔号停止行进，准备炮击——」

桃乐丝下达指示，暴君也几乎在同一时间落地。

就在那一瞬间。

「炮击！」

暴君着地的冲击波将战兔号震向后方。敌人没有接触到战兔号……只是一个着地，战兔号就像被踹飞的玩具车一样飞到半空中。

妮娜的确有发射主炮，她从瞄准镜确认火炎弹命中对方。她也看到能轻易熔解野战车装甲的火炎弹，对敌人来说形同笑话一样软弱无力。

「——妮娜，振作一点！」

奇奇拍打着妮娜的背部，妮娜立即恢复意识。

「差、差一点就晕倒了。」

桃乐丝打开舱盖，覆盖在车身上的土石落入车内。

「半个身子都陷进地里面了……」

妮娜透过瞄准镜观察暴君，着地的铁钢铁巨人安然站在刚才战兔号的所在位置。钢铁巨人的脚下被踩出一个巨大的撞击坑，农田的柔软土壤被冲击轰散，露出了底下坚硬的红土。

目测敌我双方的距离约一百公尺。换言之，光是着地的冲击就有这样的威力。

「爱尔纱，全速后退！」

「知道了。」

爱尔纱向后疾行，覆盖车体前方的沙石被反动抖落——但履带无法顺和运转。

原因出在克儿身上。

「爱尔纱、对不起……」

满头大汗的克儿双手捣住右胸。她的双手染成一片血红，渗出的血液沿着手腕滴到她的袖口。

克儿耗力过度，早已超越极限了。刚才白鸽的成员也是因为第二心脏出血而被迫撤退。事实上，战兔号如果缺乏超越极限的加速度，根本躲不过暴君的攻击。

爱尔纱拔出克儿口中的衔片，将衔片塞进妮娜嘴里。

『妮娜，换你咬着——」

「奇奇，准备耐火防壁——」

就在这一刹那，暴君的赤红独眼闪烁妖异的光芒。

一道闪光自独眼射出……不、那是一道雷射，是火炎魔法的究极形态。

那种魔法不以高温的火焰攻击对手，而是将热能化为强烈的雷射再以光速射出。

「全力展开防壁！」

雷射光线直线扫向战兔号。堪称天谴的雷霆一击切裂大地，将安佛列格镇的城墙一分为二，地面卷起如海啸一般的震波。

被光线扫过的森林瞬间烧成灰烬，剩下一片漆黑焦土。被炸上高空的石材，看上去像熟透的爆米花。

如雷贯耳的爆破声撼动群兔成员的大脑，剥夺了她们清晰的思考能力。防壁虽然即时发挥了作用，但炮塔的后半部被光线切断，半边炮塔不知去向。幸亏主炮完好如初，唯独缺了舱盖和铁梯。

后方还能看到差点被光线切断的烧焦车体。

战兔号周围扬起大量沙尘，等这些沙尘被风吹散的时候，暴君可能会祭出第二发雷射或踩踏攻击。

「我、我看看伤势怎么样……」

桃乐丝咳个不停。

她扯开衬衫的扣子，观察裸露的胸口。她看到心脏的相反位置……也就是第二心脏一带发红肿胀、血流不止。

不仔细看还会以为那是被刀械刺伤的出血量。桃乐丝也终于到达极限了，妮娜领悟到已经没有第二次机会了。

「妮娜、把那个给我……」

克儿以她沾满鲜血的手拿回衔片塞进自己嘴里。

「可、可是……」

「不开炮、就没办法获胜……战车本来就是用来射击的东西。」

「——抱歉、克儿，再委屈你一下了。」

咬牙苦撑的群兔战车长，以嘶哑的声音说。

「只剩下一个办法了，就是那样东西。把今天刚到手的那个拿出来用吧。」

「也只剩那个方法了吧？那就硬着头皮上啰。」

爱尔纱积极地回答。

奇奇也理解了桃乐丝的用意，准备伸手切换配线。只是，妮娜咬着的衔片……下方连接到魔法板的其中一条配线，惨不忍睹地断成两截。

「怎么偏偏在这种时候断掉啊……桃乐丝小姐，有备用的配线吗？」

「备用的和舱盖一起飞走了，不然拿我的去用——」

桃乐丝拉起自己的配线时才发现。

她那一条附带衔片的配线同样断成两截，像被啃断的一样。除此之外，刚才用来抵挡雷射光的魔法板只用一次就焦掉了。这代表桃乐丝的身体和魔法板，都承受不了刚才的魔力消耗量。

连接机动板和操纵板的配线又是焊死的，完全无法拔开。因此，要拿那些配线交换妮娜的配线是不可能的。

要移动战车、又要发射主炮，那就必定欠缺一条配线。

「缺的配线由我来代替吧。」

奇奇说完咬住右手的大姆指，毫不犹豫地咬破皮肤，然后又将左手的大姆指咬破。她的双手姆指流着鲜血，右手抓住那一块新的魔法板。

「妮娜，你把我的手指和衔片一起咬住……不、光是咬住可能还不够，把舌头抵在伤口上吧。」

「啊、是！」

奇奇伸出左手大姆指。

妮娜果断地含住奇奇的大姆指，浓厚的血味害她差点呛到，但她依然努力把卡在喉头的鲜血吞下去。

魔力可以流通人类的血肉。因此，用人类来代替配线理论上是可行的。

妮娜催动第二心脏准备随时发射主炮。第二心脏孕育出来的魔力通过血管，从舌头传导至奇奇的伤口。奇奇的身体如受电击般抖了一下。

「呜……」

奇奇的反应比之前使用通信魔法还要强烈，妮娜吓得差点中断魔力供给。

「妮娜，再咬用力一点！把我的手指咬断也没关系！」

「我知道了，奇奇小姐！」

妮娜用力一咬。

伤口渗出更多鲜血，妮娜的口中充满更多血腥味。

妮娜再次以奇奇的身体为媒介，将魔力灌入刚买来的全新魔法板。她狠下心来，不去聆听奇奇的痛苦哀号。

妮娜告诉自己，我是炮手、她是配线，现在只要击中精神射击钢铁巨人就行了。

「沙尘很快就会被吹散了，大家准备突击——」

桃乐丝一声令下。

「——私立战车队群兔发动突击！」

背水一战、破釜沈舟的一击。

战兔号豁尽最后的力量加速冲刺。在钢铁巨人眼里，战兔号顶多只有蚂蚁跳蚤的大小。但战兔号依旧义无反顾，借着沙尘的掩护勇往直前。势如破竹的突击气势，仿佛要直接撞向钢铁巨人。

沙尘被风吹散后，暴君看到了战兔号的身影。它的右脚高高举起，试图踏碎战兔号。然而马德卡特似乎没料到对方会使用这种舍身突击的战术，他的反应稍微慢了一拍。这份犹豫对巨大的暴君带来了莫大的影响。

桃乐丝从飞掉一半的舱口探出身子目测距离。

「减速！」

战兔号假意突击，行进速度骤然猛降。

暴君的右脚缓慢举起，落下的速度却相当惊人，战兔号的上空再次被漆黑的铁块遮蔽。失去日光的战兔号陷入一片黑暗中，刺激着群兔成员的恐惧感。

但妮娜已经不会被这种手段迷惑了。她专心望着瞄准镜，完全不理会可怕的上空。因为目视敌人是战车长的工作。

「后退！」

「了解——」

桃乐丝事先算出敌人的踩踏轨迹，命令战兔号开始后退。战兔号刻意冲进敌人的攻击范围内，引诱敌人发动破绽百出的大动作攻击，随后厉行回避。桃乐丝采取的是骑士与骑士之间对决的战术，这种战术在一般的战车炮击战之间根本不可能实现。

「克儿、加油！」

爱尔纱放开操纵杆，伸手握住克儿染满鲜血的手。

「爱尔纱，你的操纵杆……」

「反正那也只是装饰品，我想握的是你的手！我想替你打气啊！」

「……我喜欢这种热情的话。」

两人紧握彼此的手。

另一方面，妮娜从眼角看到桃乐丝的手。她的视线瞟向一旁，发现桃乐丝正在抚摸奇奇的头。平常总是抚慰同伴的奇奇，这会在桃乐丝面前成了被抚慰的一方。

「前进——」

暴君的踩踏攻击轰向地面的瞬间，战兔号又一次尝试接近钢铁巨人。被冲击波震飞的前一刻将是决定胜负的关键，战兔号只有在那一刻才能和暴君进行零距离接触。

在敌人眼中仅有针头大小的战兔号炮身，现在贴住了钢铁巨人准备踏破地面的右脚。

桃乐丝等的就是这一刻。

「电击弹发射！」

妮娜发射魔法。

用的是刚到手的新武器，电击弹。

那是一种将魔力化为强力电流的主力魔法，有别于火焰和波动弹。电击弹对金属制的战车非常有效，可以烧坏敌方的魔法板和配线。

唯一的缺点是，电击一经射出会四处扩散，若不在近距离内攻击几乎没有任何效果……不、用近距离形容还不够贴切。正确来说必须用炮身撞向敌人发射才有用。

群兔——完成了这个不可能的任务。

「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妮娜奋力一吼。

强凌落雷的猛烈电流窜向暴君的右脚，右膝的关节产生激烈火花，猛烈喷发出焦臭的黑烟。传导魔力的配线被焚毁，支撑身体的右脚成为普通的笨重铁块。

顿失一足的钢铁巨人重心不稳，当场单膝跪地。

中战车发出的雷击，把重逾泰山的巨人轰得跪倒在地。

「各位、加油啊，再加把劲！」

同时，踩踏攻击的冲击波也大为减弱。

免于被冲击震飞的战兔号主动和暴君拉开距离。

趁着钢铁巨人单膝跪地，战兔号再次靠近——这次战兔号将电击弹轰向支撑钢铁巨人重心的左脚。

「炮击！」

代替配线的奇奇痛苦难当，妮娜却毫不留情、毫无保留地将所有魔力送入魔法板，像是要感受她的痛苦一般。

第二发电击弹命中钢铁巨人左脚，暴君终于四肢拄地。暴君那颗耸立云端、看起来模糊不清的头部，如今已在伸手可及的距离之内。

钢铁巨人狠狠瞪着战兔号，红色瞳孔愤怒震动，仿佛能从中看出马德卡特的表情。

——不对、是真的可以看到。在那颗状似骑士头盔的脑袋中央……马德卡特的身影就在那个红色的独眼中。他在钢铁巨人的头部里面发出野兽般的吼叫声，表情暴怒扭曲。

『呜喔喔喔喔喔！该死的臭小鬼！尽耍一些小手段！为什么你们不怕我！为什么你们不会被绝望打垮！区区一辆中战车，为什么要愚昧反抗到这种地步啊——』

「我们的心灵之所以坚强……就是有你瞧不起的爱、友情、和温情！你现在就好好领教一下，你过去破坏的是多么坚强的东西吧！」

妮娜将心中的想法说出来，并且再一次咬住衔片和奇奇的手指。

暴君像在打蚊子一样挥下巨大的右手。

「爱尔纱，这里要撑住，要尽量引诱敌人接近。」

「我知道！」

战兔号故意等待敌人的手掌落下。众人胆颤心惊、胃部抽搐。巨掌即将摧毁战兔号，大家的视野陷入黑暗，甚至开始产生堕入地狱的错觉。

「十三回转——」

战兔号配合桃乐丝的指令后退，刚好躲在食指和中指的缝隙间。

钢铁巨人的大手陷入地面，冲击波涵盖整辆战兔号，但战兔号并没有被震飞。

关于这点桃乐丝早已想出了对策。爱尔纱咬住的衔片是双头构造，一边接上操纵战车的魔法板，另一边接上提升履带磨擦力的魔法板。

当然，在柔软的地上提升磨擦力没有什么意义。可是，战兔号的履带正好贴住了暴君挥下的右手。

桃乐丝下达的命令是十三回转。这个命令的用意，是要让履带里的车轮后退十三圈的距离，借此调整战兔号的位置，使履带的前端能紧密贴住暴君的右手。

「开始爬坡！」

战兔号爬上手背避开冲击，迅速冲上暴君的右臂。

钢铁巨人伸直的右臂是通往头部的最短路径。由于暴君刚才全力攻击战兔号，造成身体向前倾斜，手掌深陷地面之中。

暴君挥动左臂攻向战兔号。

「桃乐丝小姐。」

「别担心，奇奇。我们能躲过的！」

战兔号已经突破了敌方的有效攻击范围。

钢铁巨人迟钝的手臂，不可能捕捉到全速前进的黑色战兔。

战兔号车内的地板冒出灼热的高温，底下的机动板开始逐渐烧焦。

眼看克儿弯腰强忍痛楚，爱尔纱回头对妮娜说。

「妮娜，你一定要打倒那家伙！能打倒那家伙的只有你的魔法。为了你自己……也为了大家，你要打倒那家伙！你看克儿她这么努力，奇奇也在忍耐痛苦，桃乐丝胸口也在淌血。我们拼命奋战到这个地步，说什么我也不想输！」

克儿痛到连坐都坐不稳，身体直接倒向爱尔纱。气喘不止的克儿躺在爱尔纱的大腿上，拼命将自己的心意传达给妮娜。

「妮娜……」

战兔号以惊人神速通过手肘一带，继续爬上钢铁巨人的手臂。

高速移动的动力，都是从眼前这位血流不止的少女身上强取豪夺来的。

「我会努力的，妮娜你也——」

暴君的独眼射出雷射光线。雷射光线掠过战兔号的炮塔，原本完好无损的炮身当场被炸飞。

千钧一发之际，待在炮塔里的三人躲过了攻击。事先察觉雷射光线将要发射的桃乐丝，即时飞扑压倒奇奇和妮娜。

衔片和奇奇的手指也从妮娜口中滑落。

如今的战兔号，成了一台搭载魔法板的普通车辆。

钢铁巨人想必十分得意。

它一定以为自己击败了战兔号。

它一定以为没有炮身就没办法射击魔法。

「奇奇，把魔法板架起来！」

「了解，桃乐丝小姐！」

群兔的两位成年人使尽浑身的力气，将魔法板抽离格纳库。

「也太重了吧——」

「不过、我和桃乐丝小姐合作绝对可以办到的！」

两人硬将抽出的魔法板，摆在之前炮身雄伟昂扬的位置。

她们以体重压住魔法板，将魔法板固定好。

桃乐丝和奇奇看着尖锐的炮塔断面，一同伸手将皮肤割破。她们将自己沾满鲜血的手重叠在魔法板上，俨然形成一门货真价实的大炮。

战兔号像一枚飞弹一样冲出暴君的手臂。无头的黑色战兔，势若奔雷地冲向钢铁巨人的独眼。

「各位，请把你们的力量借给我——」

伙伴们听了妮娜的话，纷纷点点头。

弹种·波动。

群兔成员的魔力——注入众人心血的魔法蓄势待发。

「消失吧、铁人暴君！」

闪耀暗红光芒的瞳孔……连同马德卡特扭曲的表情，被这全力一击漂亮粉碎。

﻿

×

妮娜醒来的时候，眼前最先浮现的是刚才突击暴君的光景。妮娜不必回想，那些影像就自动浮现她的脑海里，映照在她的视网膜上。

当时战兔号爬上钢铁巨人的右臂，直接飞车冲进巨人的眼睛。红色的独眼被战兔号蓄满魔力的波动弹击碎，战兔号就这样飞进暴君的头部。

「啊啊、对了……」

所以，这里就是暴君的头部里面。

妮娜看着天花板，这个场所与其说是巨人的脑袋，反而更像一座巨大的工厂。四周布满细长的铁管和配线，垂落的魔力光源闪烁着深红色的光芒，浓厚的铁锈味也是这里很像工厂的原因之一。

只是，这里的内部装置过于庞杂，看上去有如巨大生物的内脏。一想到这里，妮娜觉得这里比工厂还要恶心。

群兔的成员全部失去了意识，不管妮娜怎么叫唤、拍打她们，她们都没有醒来的迹象。幸好每一个人的呼吸都很正常，克儿和桃乐丝的伤口也止血了。

情况最不乐观的可能是奇奇。最后发射波动弹时，奇奇无法帮忙供给魔力，因此她拼了命也要保护战车长周全。为了保护桃乐丝，奇奇卧倒趴在桃乐丝身上，她的背上多了一道像被刀剑割伤的创口。

「各位，请你们等我一下……」

妮娜从胸前的口袋拿出一块小型的魔法板。

那是她在医生的事务所拿来点燃焚化炉的东西。

「——哼、哼哈哈哈、咳、呜呜咕……」

战兔号的外面响起了马德卡特的笑声，他的笑声经常伴随着激烈的咳嗽，没办法随心所欲地开怀大笑。

妮娜单手拿着魔法板跳下战兔号，发现马德卡特靠在布满配线和铁管的墙上。照情况推断，他大概是受到战兔号的飞车波及……两腿的骨头都断掉了。马德卡特只能坐在地上，表情痛苦扭曲，但他的右手还握着手枪。

马德卡特一见到妮娜，表情相当震惊。

随即马德卡特露出了一个奸笑，他的笑容令妮娜打从心底感到厌恶。

「真没想到，我会败给这样的小女孩啊……」

「我才不是小女孩，我是正义的伙伴。」

无聊透顶。马德卡特不屑地说。

马德卡特的枪口瞄准着妮娜的胸膛。

「小妹妹……你叫什么名字？」

「妮娜。」

听了妮娜的名字，马德卡特将他的左手伸出来。妮娜不了解他伸手的用意，只见马德卡特开怀一笑，主动对妮娜说道。

「要跟我一起来吗，妮娜？」

「……你是什么意思？」

「就算杀了我，你们也不可能完全扑灭野战车，世界更不可能恢复和平。但、我有超越魔力母体的魔力，野战车会听从我的号令。我可以把那些野战车……把那些无人兵器收为己用。」

这是恶魔的交易。

一辈子不受野战车侵扰的生活。

马德卡特将这样的条件摊在妮娜的面前。

「那些群兔的伙伴也跟我一起来吧，和我一起打一场稳赢不输的战争怎么样？我已经不再执着钢铁巨人这样的幻想了。毒气、细菌兵器、飞越大陆的弹道魔法……我可以发明各种为求胜利不则手段的兵器，世界早已在我的掌握之下——」

「那又怎样！」

妮娜用力拍掉马德卡特的手。

「我要的是大家都能获得幸福！我不是那种只顾自己幸福，不顾别人死活的人。虽然我还是个小孩子，除了驾驶战车什么也做不到……能拯救的人也很少。可是，我想为大家的幸福而战！我想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和平，让那些饥饿的人不必再铤而走险！所以我绝对不会和你合作！」

妮娜将魔法板含在口中。

马德卡特则拉开手枪的击铁。

两人如果对射，最好的情况也只是两败俱伤，况且手枪的攻击速度远比魔法快速。然而妮娜早已心无畏惧，她并没有畏惧马德卡特的手枪。看在妮娜的眼里，马德卡特反而比较像个畏缩的小孩子。

「怎么了，你不杀我吗？你不动手，就换你的小命不保啰！」

什么嘛，这家伙……根本一点也不可怕。

「你杀了我，正义也不会从这世界上消失！群兔的伙伴们、医生和贝雅莉洁小姐、守护安佛列格的战车队，那些心中怀抱温情的人绝对不会原谅你，绝对不会放过你！」

马德卡特的手枪刹时喷出火焰，喷射的子弹掠过妮娜的脸颊，打入巨人内部的墙里。马德卡特的手微微颤抖。

妮娜脸颊上的伤口很深，鲜血像颜料一样流满妮娜的半张脸。

伤口很痛，妮娜却一点也不害怕。她很生气，但愤怒中并没有任何杀意。

妮娜抓起马德卡特的手枪，用力将手枪丢掉。

过去被称为钢铁的恶魔，甚至以这个名号自称的男人早已失去了往日雄风。马德卡特完全怯懦了。他的视线游移不定，每当妮娜想要凝视他的眼睛，他就像个害怕鬼怪的小孩一样拼命摇头。

「你给我道歉！为你伤害别人的行为道歉！为你破坏城镇的行为道歉！为你杀人如麻的行为道歉！过去你始终没有向大家道歉。也许军队真的欺骗了你，也许他们真的隐瞒了事实真相，但这不代表我会容许那些罪行，也不代表你可以因此不必道歉！所以你——」

「对、对不起……」

马德卡特说出了和恶魔毫不相衬的谢罪字眼。

这句话对这个失去一切武器的男人来说，再相衬不过了。

「是我、错了……对不、起……」

马德卡特低头认错。

在少女面前低头承认所有罪行——这就是马德卡特的末路。

被称为恶魔的男人竟也流下了眼泪。

「你再怎么道歉，辛希雅小姐——还有那些死去的人也没办法复生。尽管如此，做错事情就应该要道歉……这是不容质疑的事情。」

辛希雅、受伤的同伴、以及那些在边境村落受苦的人。

马德卡特的谢罪一定能传到他们耳里。

报纸、广播、电视、祭祀往生者的亲属、乃至未来即将诞生的小孩，将会把这个消息传诵全世界。

发动战争的十大元凶之一

投下魔力炸弹的钢铁恶魔，亚德力欧·马德卡特前上校。

他的失败将会让大家知道，想用暴力统治世界是不被允许的……这个世界还是有正义存在的。

妮娜转过身，从战兔号冲进来的破洞看出去，俯瞰整座安佛列格镇。镇上打出象征胜利的红色信号弹，妮娜抬头仰望信号弹上升，蓝天上架起了一座美丽的彩虹桥。

今天的战斗终于结束了。

妮娜意识到战斗结束，整个人顿时瘫软无力。




[7]终章
「好、好痒扭……」

一股轻如鸿毛的抚摸刺激着妮娜，妮娜从睡梦中清醒。那股触感很舒服，只是快感太过强烈，令人难以忍耐。

「啊啊、啊、呀啊啊——」

妮娜赶紧把嘴巴捣住，以免自己发出奇怪的声音。妮娜不好意思让其他人听到那样的声音。潜藏在妮娜背后的犯人，正以纤细的手指刺激妮娜颈子上的敏感部位。

「克、克儿小姐……这样很痒扭。」

「……呼呼。」

妮娜拼命扭动身子，挣脱克儿双手双脚的拥抱爬下床铺。

一大早就对妮娜搔痒的人，正是连日偷偷潜入妮娜被窝里的克儿。最近克儿的梦游症状日益严重，她已经连续三天跑进妮娜的被窝里了。

之前是爱尔纱连续五天成为牺牲品，因此妮娜很难相信克儿的行为是出于无心。不过搔痒总比被抱到窒息好多了，麻痒难耐和呼吸困难对身心的负担明显不同。

……妮娜猜想，克儿会不会是想用这种方法让自己习惯被搔痒的感觉？

睡在床上的克儿，她那睡美人的脱俗气质更加强烈了。她的头发已比妮娜初次见到她时更长，几乎把整张床铺染成了金黄色。

妮娜以食指戳戳克儿的脸颊。

「克儿小姐，请起来吧。这里不是你的床铺喔。」

「法律上没有问题……呼喵呼喵。」

眼看戳脸颊无效，妮娜摇着克儿的肩膀对她说。

「来、我送你回房间吧。」

「妮娜，你的身体变软了呢。」

「咦？」

妮娜急忙护住自己的胸部。

克儿轻轻张开眼睛，将手伸向妮娜的肚子。她掀开妮娜的睡衣，一把捏住妮娜腹部侧边的肉。触摸抱枕（妮娜）已是克儿每天的例行公事，妮娜也习以为常了。

「你、你说变软是指肚子吗？」

「嗯嗯，证明你现在营养很充足。」

「呃、那、那胸部呢……」

克儿没有回答，再次陷入熟睡。

妮娜其实很清楚答案，她只是抱着一缕期望，寻求客观的事实而已。

她连忙离开自己的房间，打算吃点早餐来重新提振精神。

妮娜先走下楼梯到洗手间洗脸。当她走进客厅，小樱正好把煎蛋摆在桌上。现在安佛列格正值夏季，她的女仆装也换成了短袖，蓄长的头发也用发箍盘住。

晨跑完的奇奇早已坐在自己的位子上。她那一头银色短发带着水气，似乎刚淋浴过。她的身上只穿着一件无袖背心，白皙的背脊一览无遗。背上那道和马德卡特战斗时受的伤，也完全复原了。

本该和奇奇一起晨跑的爱尔纱，今天不知为何没有看到人。最近她晨跑的状况不错，几乎每天都跑赢奇奇。

「早安，妮娜小姐。」

「早啊，妮娜。」

「小樱小姐、奇奇小姐，两位早安。」

妮娜坐上自己的位子，和二人互道早安。

她先喝了一口水，再咬一口小樱送来的吐司。吐司的味道真不错，煎蛋旁边还摆了一小条香肠，妮娜一看到香肠便食指大动。经过三个月来不定期的香肠训练，妮娜终于克服了肉类的油脂不适症。

妮娜背后响起了走下楼梯的脚步声。

爱尔纱摇摇晃晃走进客厅，全身上下只穿一件内裤。她的气色很不好，头发也很毛躁。她身上大汗淋漓，看了很想劝她快点去洗澡。

「喝太多了……这下完全宿醉了。」

「我不是说过，你这样很不检点吗！」

爱尔纱看似华丽地躲过小樱扔来的抹布，其实她只是刚好头晕没站稳罢了。

奇奇扶她坐上椅子，再拿杯水给她喝。

爱尔纱连靠自己喝水的力气也没有。

看她如此憔悴，妮娜不禁问道。

「昨天晚上发生什么事了吗？」

爱尔纱趴在桌上，以沙哑的声音说。

「昨天南瓜商会来了一位行商，那家伙身上带有阿多拉巴鲁特家徽的匕首。我想拿回那把匕首，就和那家伙拼酒量，唉、结果就变成这样了。」

爱尔纱将夹在内裤上的匕首从腰部抽出来，那是一把附有刀鞘的漂亮匕首，闪闪发亮的银色刀鞘上点缀着灿烂的红宝石。爱尔纱从刀鞘里拔出匕首，将匕首高高举起，一脸满足地趴回桌子上。

「今天就放她一马吧。」

奇奇也点头赞同小樱说的话。

那是爱尔纱除了驾驶战车以外，身为另一种战士的休息时间。

吃完早饭，妮娜马上骑着魔动机车前往医生的事务所，现在她一样在医生的事务所里担任女仆。最近妮娜工作也渐趋熟练，已经可以指导新进女仆干活了。

妮娜骑着机车在安佛列格镇上呼啸而过，这三个月来镇上的景色已重建到和过去没什么两样了。自从马德卡特发动攻击以后，野战车进犯的次数也减少许多，或许是因为大多数的野战车都被马德卡特拿来做成移动要塞和铁人暴君的关系吧。

镇上目前还算和平。

受到逮捕的马德卡特，被中央政府派遣的特务警察带走，现在关押在监狱里的医院接受治疗，等候发落。

后来根据报纸和新闻的报导，马德卡特几乎死刑定谳。听到这个消息，妮娜的心情多少有些复杂。虽说这是借由法律复仇，而非个人的报复行为，但年仅十二岁的妮娜还不太能理解司法正义的构造。

那场战役造成了城镇损坏和无辜者伤亡，但三个月后城镇又开始恢复了往日活力。

多亏中央政府提供补助金和人才协助，安佛列格镇开始迅速复兴。许多商人从复兴工程中嗅到商机而造访安佛列格镇，镇上的成长速度甚至比遭受攻击前还要快速。

安佛列格镇朝向光明的未来发展。

妮娜周围的人们，也各自踏上崭新的道路。

例如医生和贝雅莉洁，两人为了城镇的复兴工作忙得不可开交。他们订立了有效的复兴计划，还坚持这次一定要确立镇上的教育制度。若能维持目前镇上的成长荣景，一年之内就能供镇上所有的小孩子上学——这是医生镇长和魔法秘书充满信心的计划。

莫妮卡率领的白鸽在新成员加入后，现在也十分活跃。听说她们的新成员本是一名女盗贼，详细情况妮娜也没有打听清楚……应该说，知道太多会很恐怖。

那些参与对舰炮战役和马德卡特战役的战车队，大多也开始重操旧业。其中有些队伍失去战车或是成员不足，面临解散的命运。发生这种事也是无可奈何的悲哀，但同时也有一些新的战车队来到安佛列格镇。他们听说安佛列格镇是野战车的激战区，每一个都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到头来，妮娜认识的人之中，就属桃乐丝的伤势最严重。挡下那一击雷射光线的副作用远超出预期，桃乐丝目前还在住院治疗。反倒是克儿和奇奇只花两个礼拜就出院了。

而今天正是引颈期盼的出院日。

妮娜在医生的事务所半工半读，等她下班的时候，桃乐丝应该也回到了小木屋。

工作时，妮娜一直思考该如何庆祝桃乐丝出院。难得领到工作的薪水，或许可以拿来买点礼物。可是仔细想想，桃乐丝的兴趣不多，除了晚上喝喝酒、偶尔抽点烟以外，她几乎都关在房里研究魔法。住院期间她还因为太过无聊，曾经几次试图从医院逃跑。

不然，干脆买块魔法板送她吧？

一想到这里，妮娜的脑袋瞬间浮现了一个小小的点子。

她深信那一定很适合拿来庆祝桃乐丝出院。

以及自己的旅程。

×

工作结束后，妮娜在商店街买好礼物准备回家。由于购物花了一点时间，太阳已逐渐沉到地平线的另一端。她开启微弱的车头灯，在农田间的羊肠小径奔驰。

等妮娜回到家时，木屋外已聚集了各种大小不一的车辆，大家都是来庆祝桃乐丝出院的客人。光看车辆的数目，来访的人数少说也有三十个人。客厅根本挤不下这么多人，访客势必会涌到庭院和二楼。

可是现场出奇地安静。照理说房里应该挤满了人才对，木屋里却连一点声音也没有。妮娜打开房门，说了一声：「我回来了。」室内依然没有任何反应。二楼也没有声音，妮娜觉得自己好像来到了镜中的世界一样。

「各、各位……你们都在里面对吧？」

妮娜怯生生地打开客厅的门。

门一打开。

「哇啊啊——」

妮娜的手腕被抓住，整个人被拖进客厅里。

重心不稳的妮娜差点跌倒，有人温柔地抱住她。妮娜在身体前倾的状态下被翻了过来，她看到接住自己的人是爱尔纱。

爱尔纱颠倒的面孔出现在妮娜眼前，她已经等不及地高举右手的啤酒杯。

妮娜环顾四周，在场有三十多位熟面孔。大伙挤在客厅里，手上拿着啤酒杯，强忍着想马上庆祝的冲动。妮娜看大家拿着啤酒杯的手都在发抖，似乎等了很久的样子。

桃乐丝就在人群的中央。坐在椅子上的她拿起啤酒站了起来，等确认每一个人都到齐以后，她以完全不像大病初愈的洪亮嗓音发号施令。

「庆祝妮娜加入群兔战车队，干杯————————！」

现场发出足以轰破屋顶，甚至击落太阳的巨大欢呼声。大伙先干为快，倒举酒杯痛快豪饮。客厅转眼间变成了宴会会场，酒水和零嘴四处飞溅。每一个人高兴得手舞足蹈，几乎快把坚固的地板踩破。

唯一搞不清楚状况的，只有这场庆祝会的主角。

「……请问，今天不是要办桃乐丝小姐出院的庆祝会吗？」

桃乐丝本人回答了妮娜的问题。

「没关系啦，我们一直都还没正式庆祝妮娜入队嘛，这件事比较重要啊。」

「呵呵，你可要心存感谢喔。昨天我和行商拼酒，从他那拿到了很适合贵族级红酒的超熟成香肠呢。」

爱尔纱挂在桃乐丝背上，露出自信满满的笑容。她豪爽地吃着香肠，牛饮着贵族级的红酒，完全看不出她之前还在为宿醉所苦。

大家在妮娜的周围摆满了果汁和香肠。

受邀参加的客人也放上了各自准备的礼物。

众人催促妮娜快点打开礼物，妮娜一一打开那些礼物的包装。里面有洋装、文具、笔记本，和适合小孩看的书。当中有不少名战车图鉴、名炮手大全之类的战车相关书籍。也有人送给妮娜兔子的玩偶。

「来、这个送给妮娜喔。」

穿着性感礼服的莫妮卡，手上拿着在大都会相当知名的名牌物品纸袋。

「请问这是？」

「你打开来看就知道啰。」

妮娜撕开胶带，将纸袋倒过来。

里面掉出了一套半套明的蕾丝内衣。

「咦、呃、这……」

「这是在首都很流行的名牌·坏女孩内衣的胸罩和内裤。以后来白鸽玩的时候，记得要穿这套内衣喔。」

妮娜只说了一句「我会考虑」就把内衣收进纸袋了。

再来是克儿的礼物，她的胸前抱了一本皮革装订的书籍。妮娜打开书本想看看里面的内容，克儿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将书本阖上。

「这是我写的第一本小说。所以，不可以在这里看。」

克儿对妮娜耳提面命后，害羞得躲了起来。

接着是奇奇，她的手上抱着一台新型的随身收音机。

「用这个多听点音乐吧，不要听一些阴沉的无聊新闻了。」

妮娜收下收音机，打开电源。

收音机里传来最近在镇上蔚为话题的流行歌曲，那是一位童音偶像唱的初恋情歌，轻快的旋律陶冶着妮娜的心灵。

这时医生和贝雅莉洁也来了，他们两人穿着平时工作的衣服，贝雅莉洁倒是难得地戴了耳环。

医生将杂货店的袋子拿给妮娜。

「恭喜你啊，妮娜。这是我和贝雅莉洁送的礼物……不过呢，是贝雅莉洁选的就是了，毕竟我不太了解女孩子啊。」

妮娜打开封口，将里面的物品拿出来。

袋子里装的，是一个材质光滑的红色发箍。

「除了从事女仆工作时之外，女孩子也是需要发箍的。你可千万别忘记，只提供女仆装是没办法让女孩子满意的。」

「你真严厉啊，贝雅莉洁。」

妮娜迫不及待将两人送的发箍戴在头上。

医生诚心称赞发箍很适合妮娜。

这次换小樱从厨房走了过来。她的手上握着很像牛仔用的绳子，妮娜不明白她为什么要把这样东西交给自己。本来以为这种绳子很粗糙，实际拿在手上感觉倒挺光滑的。

「咦、这条绳子是登山用的吗？」

「这是麻绳喔，是专门用来惩罚坏人的东西。假如有装睡的女人偷跑进你的被窝里，或是有发酒疯的贵族要对你灌酒，你就可以拿这个把她们绑起来，包准她们会发出悦耳的娇喘声喔。」

「……虽然我不太清楚意思，不过我会谨记在心的。」

小樱打了克儿和爱尔纱的屁股一掌，意气风发地走回厨房。

突然被打屁股的爱尔纱，一脸不甘心地来到妮娜面前。酒过三巡的爱尔纱，从上臂到整张脸都醉得红通通的。

「呵呵、身为贵族的我是很富裕的，当然不会只准备香肠当礼物啰。」

爱尔纱从细长的纸袋里，抽出一双很像贵妇爱用的丝质手套。妮娜触摸那一双手套，那双手套质地十分细致柔软，仿佛是用魔法制成的。

妮娜觉得……这种东西也许还不太适合年幼的自己使用。

「这个是决斗时拿来扔在对方身上用的喔。」

爱尔纱开始说明妮娜绝对不想用到的用途。

「你已经是我们的伙伴了，要拥有高傲的自尊心才行啊。如果有人敢侮辱你……或是做出侮辱我们的事情，你就立刻拿这个丢他。」

「我会祈祷尽量不要用到的……」

没一会功夫，妮娜被淹没在大家送的礼物之中。

送完礼物的爱尔纱扑向桃乐丝，大病初愈的桃乐丝正在享受解除禁酒令的乐趣。

「对了、桃乐丝你准备了什么礼物？」

「啊……」

桃乐丝举起啤酒杯的手顿时停了下来。

「对、对不起，妮娜。我完全忘记这件事了。」

「不会不会、没关系啦！今天本来就是要庆祝桃乐丝小姐出院嘛！」

妮娜认为，现在正是表示自己心意的最佳时机。

打定主意的妮娜从包包里拿出六个小盒子。

大伙以好奇的眼神看着妮娜——他们不了解宴会主角怎么会自己准备礼物，妮娜扯开嗓子对大家说明。

「我用薪水买了几份礼物，要送给平安出院的桃乐丝小姐……以及群兔的其他成员。」

妮娜将其他五个小盒子分给群兔的成员，自己留了一个。

小盒子约莫一个巴掌大小。纸箱上以缎带打了一个十字结，样式朴实无华。

群兔的成员满心期待地打开箱子。

里面放了一块兵籍牌。上面没有任何多余的样式，仅以锁链穿过一块椭圆形铁板。

拿起兵籍牌的奇奇注意到了一件事情。

「上面刻了名字是吗？」

「是的，我请杂货店老板帮我刻的。不过，这块兵籍牌不单是普通的名牌……总之，请大家先戴在脖子上吧。」

五人按照妮娜的指示，将兵籍牌挂在脖子上。

看到大家都戴上了兵籍牌，妮娜轻轻咬住牌上的锁链。她催动第二心脏，将魔力送入小小的兵籍牌中。

「请告诉我，桃乐丝小姐在哪里呢？」

那是一句算不上咒语的温柔提问。

兵籍牌像在呼应妮娜的问题一般，开始轻轻晃动。随后，桃乐丝脖子上的兵籍牌也开始跟着摇晃。两块兵籍牌渐渐互相吸引，最后浮上半空中碰在一起，有如磁铁紧密相连。

周围响起了些微的掌声。

小樱看了大受感动，她双眼发亮地问妮娜。

「这、这上面刻了什么咒语是吗！好厉害喔，比桃乐丝小姐发明的无聊魔法还要厉害好几百倍呢！」

桃乐丝听了露出苦笑。

妮娜开心地将兵籍牌翻到背面解释道。

「这上面没有什么了不起的咒语啦，只是把同样意义的单字刻在牌子上而已。」

在场三十多人好奇地盯着五块兵籍牌。

战友

兵籍牌上，只刻了这么一个简单的字。

全场鸦雀无声，气氛却热烈激荡。那股在众人心中油然而生的情感无法言传，大伙面面相觑，各自露出心领神会的笑容。

妮娜决定发表一件重大的消息。

心意已决的妮娜，对着五位战友说。

「我想去寻找我的家人。」

一直盯着兵籍牌的爱尔纱抬起头，她的表情像只被雨淋湿的可怜小狗。在妮娜眼中，她丝毫不像原本那个性格高傲的爱尔纱。

「你的意思是，你要离开这里吗？」

妮娜也料到众人会有此一问，她把预先想好的答案告诉大家。

「是，我打算回去一趟索尔夏。若是能见到家人，我想告诉他们我现在过得很好，很努力在当一名战车驾驶。况且，我也有想要感谢的人。这三个月来我想了很多，最后决定在桃乐丝小姐回来后出发。可是、呃、那个……」

妮娜一时语塞，桃乐丝看在眼里有感而发。

「你会寂寞吗？」

她以温柔地语气问妮娜。

桃乐丝的音色十分温柔，里面蕴含着包容力和深厚的亲密感。

「会。」

「你会想念我们吗？」

「一定会。」

妮娜忍不住眼眶泛泪。

为了把心中的想法好好表达出来，妮娜强忍着泪水。她握紧兵籍牌，牌子上还残留着刚才魔力流过的热度，有股和人体相近的温暖。

「所以，我才准备这样东西，以便随时都能找到大家。」

「妮娜……」

桃乐丝轻轻抱住妮娜。

她像个母亲一样包容着妮娜，接纳妮娜的身心。

她抚摸着妮娜的头发，感受着妮娜的眼泪滑落胸口。

妮娜抱紧桃乐丝，桃乐丝也回应妮娜的心意，更加用力地搂紧她。两人紧紧抱在一起，恨不得能就此合而为一。

「你真的很努力呢。」

桃乐丝在妮娜耳边低语。

「路上小心喔，妮娜。群兔会永远等你的。」

大伙静静度过了今晚的宴会，

他们祝福一位少女踏上旅程，也祈祷她能实现心愿。




后记
某个伟大的物理学家曾说过：「人类在脑海里想像的事情，会在某个平行世界发生。」换言之『妮娜与兔子与魔法战车』的世界，也会存在于邻近的某个遥远宇宙。真的假的，这也太神了吧！

因此，妮娜她们今天应该也在某个地方奋战吧。例如花两个小时舔一条香肠、被叫剩女就会见笑转生气、赤裸上半身到处乱晃、目测美少女的胸围、把雇主当家畜等等。各位如果对着黑洞投信，说不定会传到她们手上喔。要是有自信能克服重力的话，自己跳进黑洞里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其实这是最近一位前辈告诉我的伪物理学理论啦，不过我觉得这种理论还挺浪漫的。只是，一想到我以前投稿失败的作品，我的心情就有点难过。毕竟那些故事的主角也有他们的人生啊！

尤其女主角最可怜了。基本上我都是以可怜的女主角为主轴构思故事的，因为可怜的女主角很可爱嘛，而我构思的，大致上也都是让她们的人生从缺憾中回复的故事。这部作品的妮娜就是这样一个可怜的女孩子，接下来我想还会再出现一堆可怜又可爱的女孩子，总之作品失败的机率下降，我也松了一口气啊（不过，写一些笑料应该没问题吧……例如胸围很可怜之类的？）。

虽然我前面说过可怜的女孩子很可爱，但我本人很喜欢皆大欢喜的快乐结局，我是快乐结局至上主义者。这就好比抓住天空的星星和捞起泥沼里的宝石，两种行为看上去虽然各有差异，但最终都能获得幸福。因此我也会想办法让主角和其他女角幸福的，还请各位拭目以待啊。

趁这篇后记没变成创作笔记前，先来表达我的感谢吧。

首先，要感谢各位审查委员颁给在下大奖的荣誉，以及对这部作品青睐有加的编辑部同仁。另外还要感谢BUNBUN大师把群兔的成员画得这么可爱，还有帮我一起思考魔法设定的秋间一叶&比我早得奖的竞争对手炭烧君，日后也请多多指教。

最后，感谢拿起本书阅读的读者，也请各位多多支持群兔战车队。如果有找到平行世界的任意门，请送条香肠给她们吧。

兔月龙之介

※本书为荣获第9届SD小说新人奖大奖作品『小兔兔！私立战车小队＼无头群兔』的改编作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