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件发布时间:2015-07-01 23:08:18
更多内容敬请关注动漫之家在线轻小说站(http://xs.dmzj.com)

小说名称：你好，世界—Hello World—
本卷名称：第一卷

序章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 sola_翼

修图： sola_翼

I am proud of the fact

that I never invented weapons to kill.

令我感到自豪的是

我从未发明过任何用于杀戮的武器。

——托马斯·爱迪生

这是死神之眼所见的景象。

空对地导弹朝着装甲车发射而出，为了防范迎击而蜿蜒蛇形且高速飞行的导弹命中目标，装甲车被爆炸产生的火焰包围。

建筑物被数枚火箭弹击中。多枚没有制导系统的火箭弹喷出浓烟笔直飞出进而爆炸，建筑物有如沙城般轰然倒塌。

接着，三十口径机关枪向东跑西窜的步兵扫射。每一发都将地面射穿形成一个个小小的火山口，拥有这般威力的子弹弹头如雨般冷酷无情地落下，步兵们纷纷被打得不成人形。

人工智能型无人对地攻击直升机的计算机显示器上放映出单方面被虐杀的录像。

少女——即搭载于这个死神、这台直升机上的AI的开发者——面无表情地看着显示器放映而出的实战测试画面。

少女自己即便看到这些画面也什么都感觉不到。

这些测试结果的视频，她自小以来已经不知看过多少太字节。自己便是生下这个死神的母亲，事到如今也不会感到震惊了。

少女并不知道这些视频究竟是在何处拍摄的。

她只知道这是在沙漠中某个国家拍摄的，其他的一概不知，也不想知道。

然而——

『真是超级让人火大！为什么丽奈非得制作做这种事情的AI不可啊！？』

有声音传来。

——因为我就是为了制作这个才出生的。

她对着声音如此回答。

『丽奈才十五岁吧！普通的十五岁女生应该在学校和同学游乐、谈恋爱……然后再稍微学习一点知识，总而言之应该是这种轻松愉快的生活！』

——不只是我，姐姐也不同。

『我说的是一般而言！总之，我已经受够了！现在立刻执行计划好的作战！听明白了吗！？』

——……那个……我还没有……

『啊、真是的！要是等丽奈心里准备好了，我一定都锈光了！总之，我要开始干了哦！？Hello World！』

然后，随着这声庄严的声音响起，屋门打开。

——等、等会儿……

『才不等！快点！就照我告诉你的方法进行！！』

声音催促着，少女动作迟缓地从放置了九个显示器的桌子前站起身。

——真、真的吗？真的要现在干吗……？

『快点！』

声音再次焦急地催促起来，少女向大开的房门走去。

然后，少女暌违数年地朝这扇门外迈出双脚。这双脚颤抖着，甚至让人怀疑自己的大脑是否真的在控制这具身体。

曾经，『神』现身于这个国度。

当然，这个『神』只是一名人类——而且还是个天真无邪、开朗活泼、童心未泯的女性，然而她却不在『天才』的范畴之内。

所谓天才，经常是牺牲了其他专业的能力从而可以再某一特定专业发挥出优秀能力的人。虽说是天才，但他们大脑总体的综合能力和普通人几乎没有区别。

然而这位『神』不同。因为『神』是『万能的天才』。

神女曾说过。

「为了打发时间，我就学学那些哲学、心理学和脑神经学的学者们废寝忘食地开发一个人工智能专用的程序语言吧。

啊，万一真的完成了，会让那些学者们很尴尬吧？会让他们怨恨我吧？

程序语言的名字就叫『Ybtbf』。尽管就是将古希腊哲学里的『Logos』作ROT-13加密替换而成……唉语言命名成这样应该没事吧？（译注：ROT-13加密替换，将单词中每个字母顺延13位后的字母取代其本身的字母的一种加密方式，由于英文字母本身有26位，因此解密只需执行同样的操作便可完成）

总而言之，要作为成品只需要公开『Ybtbf』的编译程序、专用编译器和示例源代码。调试程序应该不需要吧？啊，对了对了，本来还想把程序说明书也写上，不过感觉似乎会很麻烦所以还是算了。这样一来，想要成为『Ybtbf』开发者的人就得自力更生努力理解『Ybtbf』的语法了吧？

……唉，虽然我认为普通人是绝对理解不了的啦。

但是，我已经酒足饭饱了，所以不会再进行有关『Ybtbf』开发的任何事情。因此，提问、讨论、反馈信息以及其他诸多麻烦的事情，我一概不予受理！

这次我对『Logos』产生了兴趣，所以之后为了进行古希腊哲学与历史的研究，我打算去东欧旅行。

请不要来找我。敢来打扰我玩乐就杀了你们哦。就是这样，大家再见啦！」

在这段信息的最后，『神女』只留下了用于人工智能开发的语言『Ybtbf』便从这个国度忽然失踪了。




第一章
No man is lonely while eating spaghetti,

for it requires so much attention.

任何人在吃意大利面时都不会感到孤独，

因为吃面时心无二用。

——克里斯托弗·莫利

家门前躺着一具死尸。

圣诞夜，高中生池野朋生在结束西餐厅的打工后正在回家路上，会这么想也无可厚非。

那名少女身上披着一只不知是自行车还是摩托车的防尘披风，倒在一层薄薄积雪的地面上。

少女的头从防尘披风中露了出来，一副躺在睡袋里的姿势。

她长着一头顺滑的银色长发。

面容虽然还残留着一点年幼的感觉但没有一丝造作，显得十分端庄。

并且，她的肌肤苍白得让人感受不到她还活着。

然而……

「啊……唔……」

当她发出这声轻微的呻吟后，朋生才注意到这并不是一具尸体。

他慌张地跑到少女身旁，弯曲双膝，开口问道。

「你、你没事吧？」

少女睁开双眼。她的眼睛也和发色相同，是银色双眸。

这双眼睛稍许游离了一会儿才看清朋生的样子。

朋生从她的发色和瞳色推断她应该是个外国人，不过英语却没有立刻在他脑海中浮现。

「有、有没有受伤？生病了吗？」

然而……

「……He……」

「He？」

「……Hello……World……」

少女的回答让朋生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HelloWorld。

你好，世界。

难道说这句话在英语里还有其他的意思吗？

朋生一边想着这种事一边从口袋里拿出智能手机。

然后他拨下119三个数字正准备按下拨打按钮的时候。

少女的手伸出来抓住了朋生的右手。

她的手冷得可怕，力气也小得吓人。

「别……做……」

从少女的口中轻轻发出这句话，并非英语。

别做。

别做什么？

或许她对自己的行为产生了奇特的误解。

「放心，我什么都不会做。只是想喊辆救护车过来——」

「别打、电话——别、喊、救护车」

少女稍稍用力说出了这句话。这名少女不知为何不想让我叫救护车。

「不不不，你冷静些，马上——」

「我没事，所以……已经、可以走了」

少女无力地说着，踉踉跄跄地站起身。

到现在朋生才发现少女还是光着脚丫的。在这个深冬的夜晚，下着小雪的夜晚光着脚丫。而且当她那对白皙纤细的双腿从防尘披风中露出来后，朋生才意识到这个少女身上根本没穿裤子或是衬裤一类的东西。

朋生咽了口唾液。

「你……到底……」

「……」

少女沉默着背向朋生，打算离开。

「等、等一下！」

朋生不由自主地抓住少女的肩膀，拦下她。

这样做的结果便是，包裹住少女身体的防尘披风从她的肩膀滑落。

比雪还要洁白，这么说可能有些夸大，不过她那暴露在深冬空气中的背影确实是超乎朋生想象的苗条。

防尘披风下的少女身体一丝不挂。

「什！对、对不起！」

朋生条件反射地开始道歉，视线不知该往那里摆……少女却一句话都没说，也看不出有所动摇的样子，就这样将从肩膀滑下的防尘披风重新裹上身体，迈开步子。

她是个真真正正的可疑人物。

难道说，她是从某处的设施里逃出来的？

那或许现在不应该拨打119，而应该拨打110才对。

我用颤抖起来的手再次操作起手机，这次打算按下110。

但是在此之前，少女双脚蹒跚，眼看着就要倒向地面。

朋生反射性地将手机从手中丢下，千钧一发之际接下了少女的身体。

这具纤细的身体冷得惊人、也轻得惊人。

「我、我没事，所以……」

少女脸上铁青，发出怎么想都不可能没事的声音轻声说道。

「我跟你说……你这样子怎么看都不像是没事的样子哦？」

「……只、只要……稍微……吃点东西」

「吃的吗？」

「只要……在公园里……喝点水、就行了」

朋生花了点时间才理解了少女所说的话。

应该是在说只要稍微喝点水、少吃点东西就没事了。

「……」

朋生支撑起少女的身体，然后看向了自己之前放到地上的手机。

还是别报警了，应该先喊救护车来。

可是，少女注意到了朋生的视线，再次看向朋生的眼睛。满脸殷切的表情。

「求、求你」

即便这样，还是别叫救护车。少女的目光正如此诉说。

朋生叹了口气，犹豫了一会儿后，对少女如此提议。

「那样的话……至少来我家洗个澡、吃点什么东西吧，这里就是我家，怎么样？」

等到他说完这句话才意识到自己说了多么没常识的话来。

对从没见过的女性，而且还是十几岁的少女说「要不要来我家」？就算朋生这样做只是单纯的善心，少女会因此而产生警惕也是理所应当。就算被拒绝也是理所当然的。

然而少女几乎没有一丝迷茫便同意了朋生的话。

「……谢谢你」

她那双银色的眼睛里丝毫不含任何对朋生的警戒心。

从浴室中传来阵阵沐浴时的水花声。

少女的身体应该十分冰冷且脏得不行，所以朋生便让她在吃饭前去洗个澡。因为光着脚丫在外边走路，所以脚底一片漆黑。零星的黑色泥渍站在她那原本浑身雪白的肌肤上显得十分醒目……当然，这还是没有仔细观察就得出的结论。

然而，当他冷静下来后，一想到将刚才倒在家门口的少女带回自己家中，而且她现在还在洗澡，朋生的心跳就不知不觉加快起来。

再加上他一直是一个人生活。心底深处产生一些轻浮的念头也是情有可原。

朋生甩开脑海中的想法，重新考虑起自己采取的行动是否正确。

虽说少女很明显十分虚弱，但是毫无疑问是个可疑人物，将她带回家究竟是对还是错呢。

正当朋生烦恼于这件事上时，换衣间的门被拉开，少女一丝不挂地出现在他面前。

朋生慌忙移开目光。

「喂！你为什么光着身子就出来了啊！？」

「……？因为开了暖气所以这里很暖和……就算不披防尘斗篷也——」

「不是这个意思！你现在立刻给我回浴室去！在里面稍微等我一会儿！」

大意了。

光顾着给她拿了毛巾却忘记了她没有衣服。

她感到不可思议似的微微歪着头，说了声「为什么要生气？」。朋生推着她的背（注意自己别看她露出来的裸体）将她推回浴室后，慌忙跑向自己位于二楼的房间。

他从壁橱的深处掏出自己小学和中学时穿着的衣物。

牛仔裤、T恤衫和运动服。不管哪件都已经是如今的朋生所穿不上的尺寸。

这时朋生的脑海中闪现出一个问题。

——内衣该怎么办？

很不巧的是，由于朋生的心理和他的年龄一样十分健全，所以并没有女性的内衣。

唉，算了。虽然不穿胸罩也不穿内裤很成问题，但总比全裸要好得多。

如此判断后，朋生拿着衣服回到了换衣间，对浴室里的少女说道。

「我把衣服放在这里了！穿好了再出来！」

浴室里轻轻地响起一声「知道了」的回答。朋生叹了口气，走回客厅。

过了一会儿，少女穿着衣服走出了换衣间。

衣服的尺寸似乎还是太大了点。肥大的牛仔裤上，尼龙腰带晃晃荡荡，她的双手也隐藏在了运动衫的袖管中。

不过朋生总算是可以正视这名少女了。

她洗完澡后稍稍恢复了些血色，雪白的肌肤吹弹可破，五官也相当端正。而且，她的眼中带着相当澄澈透明的色彩。

朋生还从没有见过容貌如此端庄的少女。

「衣服，谢谢」

……虽说因为她缺乏表情，而且话中也不带感情，所以感觉不出有多大可爱就是了。

「没事，反正是旧衣服，你随便穿吧……一会儿做到椅子上，把脚摆上桌子给我瞧瞧」

「……？」

少女虽然露出了十分讶异的表情，不过还是听从了朋生的要求。

朋生在少女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把自己借给她穿的裤子的裤脚捋起，将少女那对白皙纤细的小脚丫露了出来。他托起这双纤纤细足，确认了一下脚底。

少女赤脚在外行走果然让她的脚底产生了些微的伤口。不疼吗？

朋生从橱柜里拿出急救箱，从里面取出消毒液。

「我要给你涂点消毒液消毒咯？」

「……」

少女虽然沉默不语，但还是微微点了点头。

朋生用脱脂棉蘸取一点消毒液，小心翼翼地擦拭伤口，然后再涂上伤药。

他本想贴上创口贴……不过无数细小的伤口布满了脚底板，根本不可能将其一一贴上。他只好作罢，将脚底用纱布全部裹上，然后再卷上一层绷带。

另外一只脚也用同样的方法处理了。才这点程度的伤就把双脚全部裹上绷带或许有点小题大做，不过只要伤口能快点愈合就无所谓了。

「好了，这下就没问题了」

「……谢谢你」

少女还是一样用不带感情的声音回答了他，将双脚放回了桌子底下。

银色的眼睛紧盯着朋生的眼睛。

因为受不了沉默，所以朋生开始寻找话题。

「话说回来，那个，你的名字是？」

「Linai……YushenLinai」

「不是外国人吗……？」

「……嗯」

「……你的名字用汉字怎么写出来呢？」

叫做Linai的少女神色困扰地僵在了原地。

自己的名字用汉字到底怎么写，只通过口述很难传达。朋生拿起桌子上的备忘录和圆珠笔递给Linai。

虽然这么说十分失礼，但是Linai在这个备忘录上用很难看的字写下了『宇神』……不过到这里她手中的笔却停了下来，愣在那儿好一会儿。

——看来这个名叫Linai的少女不会用汉字将自己后面的名字写出来。

朋生虽然很惊讶，但还是打开了智能手机的记事本，在里面用输入法输入了『Linai』，然后递给她确认道：「哪个字？」

她暂时浏览了一遍朋生智能手机显示出的人名后，用完全无视了笔画的难看字体，在已经写下了『宇神』的备忘录上添上了『丽奈』二字。

宇神丽奈。看来这就是少女的名字了。

「……我知道了。我叫朋生，池野朋生」

朋生如此说完，在写着『宇神丽奈』的备忘录上写下了『池野朋生』，当然，没有任何迟疑。

随后，客厅再度被沉默支配。

「……我要去做饭了，你不挑食吧？」

丽奈轻轻点了点头。

确认了这点后，朋生走进厨房，端起大锅开始煮汤。

汤煮沸后，再向里面加入少许盐、放入目测约有二百五十克的意大利面。

等待面条煮好的期间，他切好蒜末，与橄榄油和朝天椒一起扔进平底锅里。这些都是在加热之前放入的。然后他给平底锅点上小火，一边注意不要炒焦蒜末，一边凝视着平底锅翻炒。

厨房里飘满了蒜末的浓香味，在一番忙碌之后，朋生将面条放入平底锅中轻轻翻动。

而后再盛入盘子里就算完成了。此时从开始制作到现在还没有经过十分钟。

他拿起两个盘子端上丽奈坐着的桌子，并递上刀叉。

「做好了哦」

朋生将一盘意大利面推向丽奈，只说了这么一句就开始吃起自己的一份。

他用叉子卷起面条放入口中。一人生活的朋生并没有养成吃饭前说「我要开动了」的习惯，所以很快就吃了起来。

然而……

丽奈抓叉子的方法看上去简直就像是用来杀人的武器，她一直凝视着叉子分成四岔的尖端部分。

然后，丽奈在观察了一会儿朋生吃饭的方式后，模仿着用叉子卷起意大利面……不过似乎进行得不太顺利。

丽奈沉默着尝试了多次卷面的动作，最后还是放弃了。她将叉子换成反手抓住，一把戳进面条里，将一大把面挑了起来，简直就是在用吃荞麦面的动作将意大利面放入口中。

脸蛋这么漂亮，吃东西却如此狂野，朋生哑口无言，不过丽奈似乎很饿，她碟子里的面不一会儿就快见底了。

丽奈忽然开口说道。

「好吃」

「……是吗。那就好」

无论对方吃相多么难看，只要味道被夸奖，作为厨师果然还是十分开心。

「这是什么料理？」

「如你所见……就是意大利面……」

丽奈听闻停下了动作。

「……」

「我说你……该不会从来没吃过意大利面吧？」

丽奈轻轻点了点头，并且说道。

「没吃过，但是我知道。我的好朋友曾经对我生气地说过：『丽奈写的代码就像是团意大利面，所以阅读起来真麻烦』」

这番话对于朋生而言完全无法理解。

代码？意大利面？阅读？麻烦？

他陷入了混乱，但是没有深究，而是追问道。

「唉……总而言之，你有朋友对吧？」

丽奈再次微微点头。

「她是我唯一的朋友，只认可我的朋友」

朋生这下确定了。

——这名少女绝对有哪里出问题了。

他放弃再与之说话，转而拿起电视机的遥控器，按下电源。

朋生对于平安夜里播放的言情剧、电影或是演唱会完全没有兴趣，电视台换着换着就换到了讨论『深思现代国防』的电视台。

虽然朋生对这个话题完全不感兴趣……不过此时他却暂时想让这种不带感情的消息流泻出来。

电视机里一位年迈的工作人员正穿着笔挺的西装作为特邀嘉宾被主持人提问。

『好，那么艾吉思安保有限公司的宣传部长铃木先生不知对此有何意见？』

丽奈在听到『艾吉思安保有限公司』这个名字的瞬间转过头，将目光投向电视屏幕，她的动作简直就和猫一样。

『嗯，确实，世间大多数人对弊公司的印象不好。可是举个例子来说，培养一个国防空军的战斗机驾驶员需要巨大的资金投入，这些都要靠大家的税金支撑。我们所开发的用于无人兵器的AI是一个划时代的产品，它将会大幅减轻大家的经济负担以及国防士兵们的身体负担。我希望各位不要感情用事，而是冷静地探讨——』

此时，一名似乎是出于反对立场的嘉宾插话道。

『可是铃木先生，贵公司是一间民企吧？然而，你们却不满足于开发兵器所赚取的利益，更是向全世界派遣『雇佣兵』——』

『我希望您不要使用雇佣兵这个词语，雇佣兵是违反国际条约的。他们是弊公司的员工，不过是一些保安——』

『不对，若是贵公司的员工，那么会穿着制服吧？可是你竟然说那些穿着牛仔裤和衬衫，然后在衬衫上穿上防弹衣，手拿自动手枪的男人是保安……』

丽奈停下了吃饭的手，凝视着电视台中的争论，她的表情依旧感觉不出什么感情。

少女直到刚才为止都还裹着防尘斗篷，全裸地在外行走，可是她竟然会对讨论这么艰涩话题的电视感兴趣，实在是不可思议。

「丽奈，面条冷了可就不好吃了哦？」

听到朋生的提醒，丽奈将目光移回他的身上，微微点了点头又再次开始吃饭。

之后，两人相继无言地吃着饭。当两人吃完时，始终的指针也差不多指向了变更日期的时候。朋生情不自禁地嘟哝了一句。

「真是个……奇怪的圣诞节啊……」

丽奈抬起脸看向朋生的眼睛。

「……圣诞节要和家人一起度过。世界上还有一部分人是和恋人一起度过的……我朋友这么说过。朋生不和家人一起过节吗？我打扰到你了吗？」

虽然话中没有说清楚，但是她的语气以及眼中混杂了关心朋生的想法。

「这点你不用担心……我没有家人」

丽奈轻轻说了一声「是吗」就垂下了视线。

之后，大多数人应该都会说出混杂着同情又担心的话语。

然而，丽奈的话却和朋生预料的正好相反。

「我也一样，我也没有家人」

朋生还是第一次感到立场颠倒的感觉。对于丽奈的话，他不知道该回答什么才好。应该要说「问了让你不顺心的事情，对不起」吗？还是「真是不容易啊……」吗？

正当朋生语塞之时，丽奈再度嘟哝道。

「……我也和朋生一样」

「……」

朋生还是说不出话来。

丽奈缓缓闭上眼睛，接着她的头就这样小鸡啄米起来。

朋生一瞬间还以为她是有什么疾病要发作了……不过似乎只是因为从十分饥饿的状态忽然吃饱了肚子，所以现在睡魔袭向了她。

——今晚就让她留宿吧。

朋生这样想到。他感觉她的来历已经无关紧要了。

「困了吗？……那里是客房，去那里的床上睡吧」

丽奈睁开双眼，过了几秒后，点了点头。

「……谢谢你」

清晨，朋生被闹钟吵醒。

今天是结业式，学校只上一上午的课就放了。

他揉着眼睛换好制服，做好上学的准备。

朋生并没有吃早饭的习惯，而是选择再添加二十分钟的睡眠时间。

他虽然立马就回忆起那个奇怪的少女正在家里休息，不过她似乎正睡得香甜，所以并没有打扰她，而是去刷牙洗脸。

之后，她似乎是被打开客房房门的声音吵醒了，躺在床上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

丽奈好像穿着昨天朋生借给她的肥大的牛仔裤和运动服就睡着了。朋生有些后悔，早知道把睡衣借给她就好了。

「早安。那个，我马上必须得去上学……」

丽奈盯着朋生的眼睛看了几秒后，回答道。

「学校……？」

「嗯，学校」

「学校……」

丽奈重复了一遍，似乎在思考什么，几秒钟后下了床。

「那我就离开了。谢谢你」

丽奈这么说完，赤着包裹住绷带的双脚就打算从玄关离开。

朋生慌慌张张地抓住丽奈的肩膀，阻止了她。

「不对不对，等一下！要走也至少把鞋子穿上吧！」

朋生打开鞋柜。

虽然丽奈还是一脸茫然地看着并排放在鞋柜里的鞋子……

「这双应该差不多」

他说完拿出一双穿得很旧的运动鞋放在玄关的地面上——连朋生都忘记了自己还有这双鞋子。

「谢谢你」

丽奈说完这一句感谢之词后，穿上运动鞋，打开了玄关的大门。

朋生十分想对着她的后背说一句，如果遇到困难就再来吧……不过一想到这句话实在是太不负责任了，于是作罢。

微风在玄关外吹拂着，丽奈朝屋外迈出一步，她那长长的银发随风轻轻飘扬。

然而，大门立刻就被关上，那一头银丝和她的身影也消失在门扉的另一侧。朋生感到一股不可思议的感觉，仿佛从一个美妙的梦境醒来，回到了现实一般。

「平安夜和圣诞节还在打工，我认为这就是一种逃避。有女朋友的混蛋度过这个幸福的日子。没有女朋友的家伙就得像个男人一样接受这个事实，度过这个自虐的日子。当然，我是后者。但是你两者都不是！」

结业式结束后，同班同学石田在教室里开着玩笑，朋生则一直在回想和昨晚那个奇妙的少女一起度过的奇妙圣诞派对。

石田还在继续扯淡，不过他说的东西基本没有进入朋生的脑中。

「顺便一提，我把这两天的打工全部推掉了，而且还准备了十部保存在圣诞节平安夜场景的GALgame，昨天就一直和她们一起度过了。朋生，你也来学学我如何？」

朋生精神恍惚地叹了口气，喝了一口塑料瓶里的茶，可是石田还在继续说着他的话。

「而且其中还有一部神作。平安夜里，主人公回家的时候，一名漂亮得无话可说的美少女倒在了他家门口，然后他顺势就把她带回了家里——」

听到自己十二小时之前亲身经历过的台词，朋生情不自禁地把嘴里的茶一口气喷了出去。

「呜哇！脏死了朋生！你在搞啥啊！」

听到石田的抗议，朋生一边道歉一边整理起自己的东西。

「抱歉抱歉，我今天还要打工，就先走了」

说完后，朋生正打算离开座位……

「你今天竟然还有打工？」

一个女生闯入了两名男生的圣域。

她的头发绑成了单马尾，发色则染成了不触犯校规的褐色，给人的印象完全是一名活泼开朗、朝气向上的女学生。

她是住在朋生附近的青梅竹马，小学、中学都在一起上的藤岛伊织。

「嗯，有打工。无论是平安夜还是圣诞节，西餐厅都是最忙的时候。每小时可是有五十円以上哦？」

「竟、竟然才五十円……亏你还能这么高兴啊？」

「……走开。要是找不到打工的人，店长就要哭出来了」

石田毫不畏惧伊织的登场，继续他那乱来的意见。

「朋生，这可是难得的圣诞节啊，我会借你游戏的，至少找个圣诞节的场景消化一下……」

「我说啊……石田，可以请你不要劝诱朋生产生这种旁门左道的兴趣吗？」

「哪有，哈哈，你瞧，之前藤岛的母亲发现朋生的小黄书后不是好好教训了他一顿吗，因为这件事实在是太好笑了，所以我在想要是在发生一回类似的事情……」

朋生由于被揭开了过去的伤疤，所以情不自禁地怒吼过去。

「那不是你硬塞给我的小黄书吗！？说是要把我家当成你的隐藏金库！」

这对于伊织而言，似乎也是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她的脸涨得通红，这次反而转向朋生发火道。

「要是你再玩什么奇、奇怪的游戏，我就向妈妈打小报告哦！？」

「绝对不会玩的，请你饶了我吧！」

伊织的母亲很照顾没有了双亲的朋生……不过她对这种亚文化反应十分过度，为了将朋生培育成为一个『好青年』，总是会对他说教很多。说得直白点，朋生不太擅长应付伊织的母亲。

「总、总而言之，我差不多该回家了」

说完，朋生从教室里逃了出去。

朋生原本先回一趟家中，更换一套衣服后再去打工的地方，不过没想到会在放学途中和那名少女再次见面。

那名美少女穿着朋生给她的牛仔裤，上面罩了一声松松垮垮的运动服，脚蹬一双被弄脏的运动鞋。

是丽奈。而且她还和一名肥头肥脑的中年男性在路上说着什么。

朋生不假思索地躲进电线杆后面，偷听他们的对话。

「你离家出走了吗？唉，放心吧，叔叔不会报警啦」

「……」

「你现在有地方住吗？」

「……还没决定」

「是吗……也就是说，很缺钱吧？」

丽奈点了点头。

「那你就来叔叔家住吧……三万如何？」

中年男性的提议令人作呕，丽奈听闻迟疑了一下，颔首同意。

这个男的打算带离家出走的少女回家，而且还要给她三万円。也就是说，那个，他就是要打算做那样的事情吧。

……然而，朋生并不认为那样的丽奈理解了这个大叔的意思。

中年男性打开了自己汽车的车门，打算让丽奈坐上副驾驶席。

朋生虽然迷茫了一下，但还是下定决心从电线杆后面飞奔而出跑向汽车，抓住丽奈的手腕阻止她进入车内。

「你、你要做什么！？」

「她是我妹妹！你想要带她去哪儿！？」

朋生瞬间扯了一个谎。

中年男性的脸立马变得铁青。看来他很清楚少女买春是犯罪行为。既然这名少女的家人现身，那么自己毫无疑问会进去喝茶。

「朋也？……为什么？」

「别管了，跟我过来！」

他拉起丽奈的手，离开汽车。中年男子则逃也似的发动了汽车。

「……你知道那个大叔想对你做什么吗！？」

「……？那个人想给我住的地方，给我饭吃，然后还说要给我钱……」

朋生仰天捂住额头。这名少女的常识果然太过于异常了。

果然应该报警吗。

「朋也，你碍着我了」

然而，丽奈却说出了责备朋也的话来。今天的床铺、食物以及钱都因为朋生的关系而飞走了。看来她似乎想这么说。

「……我说啊，你——」

「你碍着我了」

丽奈看着朋生的眼睛，再次责备朋也。她的目光十分认真。仿佛在说为什么要妨碍我。

朋生实在是忍受不了她这样的视线，于是情不自禁地说了出来。

「那么至少今天也来我家住吧……行吗？」

丽奈盯着朋生看了三秒，微微点了点头。

朋生放开了她的手，走上回家的道路。丽奈则像是一个温驯的幼犬跟在他身后。

然后丽奈忽然说道。

「我是朋也的妹妹？」

朋也一瞬间没弄懂她这个问题的意思……不过很快便回想起之前在驱逐那名中年男子时吼出的「她是我妹妹！」。丽奈好像就是在说这件事。

「……刚刚是骗人的。这点你应该明白吧？」

丽奈垂下目光。

「是吗……」

真是不可思议。她脸隐藏在长长的银发底下，看不见她的表情，可是看上去她的样子貌似十分遗憾。

「丽奈？……你怎么了？」

「没事……没事」

丽奈再次嘟哝道。她的声音中，果然还是感觉带着些遗憾的语气。

之后两人都没有再开口说话。朋生虽然带丽奈回到了家里，但是圣诞节这一天，朋生也有打工。

要把丽奈一个人丢在家里了。

说实话，朋生相当不放心。

他对坐在客厅椅子上的丽奈说道。

「我要出去打工……你不要轻易出门哦？」

丽奈盯着朋生的眼睛看了几秒后，微微点头。

「就算有谁来敲门，也绝对不要开门哦？」

丽奈依旧盯着朋生的眼睛看了几秒后，微微点头。

「还有……虽然不想说这样的话，家里的东西，可不要弄坏哦？」

这次……丽奈没有点头。她的目光从朋生移向了放在柜子上的笔记本电脑。

朋生的不安越发强烈起来。

「……喂？」

丽奈的目光转回朋生，对他说道。

「我想用它」

「……你想用电脑？」

丽奈盯着朋生的眼睛看了几秒后，微微点头。

自己现在正坐在副驾驶席上，旁边则是正在开车的男性，从车外看来认为这对男女会是怎样的关系呢？或许勉勉强强可以装成叔父和侄女的关系。

坐在行驶于首都高速的轿车副驾驶席上，宇神纯如此想到。

年纪三十岁左右的男子坐在驾驶席上，既不高档也不便宜的西服上套了一件黑色的战壕大衣，就衣服上来说倒是随处可见的服装，并不会给人留下很深的印象。从旁人看来，他大概就是一个体格强健的成功商人。

与之相对应的，纯则是在褐色的休闲裤上穿了一件浅茶色的大圆领T恤，外边套了一件灰色的粗呢短大衣。这名十八岁少女的装扮尽管没有过分潇洒，但也并不拘谨。

就算是真正的叔父和侄女，在这圣诞节大白天里坐在轿车的驾驶席和副驾驶席上也相当不自然。

纯在心中叹了口气，坐在副驾驶席上稍稍动了下身体，姑且确认了下放在腋下枪套里的瑞士产九毫米口径的自动手枪，从各个角度检查了一遍是否会在粗呢短大衣的间隙里看见。

「纯？有什么情况吗？」

男性——纯的上司从驾驶席侧目看向纯，并向她询问。

「永泽先生，你身穿西装，而我却是这身衣服，这样不太好吧？」

永泽打消了纯的顾虑。

「别担心，我刚刚已经和总公司的领导们打过招呼了。唉，最近总公司的服装规定真是烦死了，都是为了应付媒体」

「是吗，那看来我去总公司的时候还是穿身西服比较好」

艾吉思安保有限公司。

那是纯和永泽所属的民间军事公司的名字。

虽然特地使用了安保这种词汇，而且公司运营部们也声称自己完全是安保公司……不过当然，这些都是些诡辩。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毫无疑问是间向世界张开巨手的民间军事公司。

永泽愣了一下，然后对纯说道。

「任何人看见你都不会认为你是个法外的佣兵啦，所以不必特地穿西装去，那样反而引人注目。我们可是调查部的人啊？没必要引起别人的注意，最好其他社员连你的脸都认不识」

纯和永泽属于负责专门处理艾吉思公司脏活累活的调查部。调查部……或许是其他部门的公司员工最为厌恶的一个部门。

正如永泽所言，的确不应该随便让普通公司员工记住自己的面容。

永泽驾驶的轿车从高楼林立的闹市驶入了临近海岸线的工业地带。

无论是目的地还是今天的工作，永泽都没说明。究竟是因为现在没有必要对纯说明，还是为了戒备窃听呢。

然而即便如此，这辆车究竟要驶向哪儿，纯基本上能够猜到。离开这片工业区域后，应该就是艾吉思兵器开发部的软件开发研究所。

纯每半年便会去一次那里。

这是因为纯的妹妹——宇神丽奈——就在那儿过着和监禁无异的生活。纯在那里也只能在严密的监视下和丽奈通过显示器获得会面的机会，度过少许时间。

她们的双亲在她们还十分年幼的时候是『共和国』的工作人员，被卷入了爆炸恐怖袭击当中死去。纯和丽奈便被送入了艾吉思在慈善事业上运营的儿童养护设施。在进行了某项测试后，那里的工作人员决定将纯训练为调查部的员工，而妹妹丽奈则被送入了这间研究所。

纯记得两人分别时，丽奈大哭大闹，自己也拉扯着带走丽奈的研究人员。但是现在想来，那已经是十分久远的记忆了。

每半年一次和丽奈会面时，显示器另一侧的丽奈脸上的感情也逐渐消失，针对提问也只会从「是的」「没有」「与作战内容事项有关不能透露」三个选项中做出回答，简直就是一个设好程序的人偶。

「身体还好吗？」「是的」「……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吗？」「没有」「是吗……现在在做什么工作呢？」「与作战内容事项有关……不能透露」「……是吗」

面对如同设好程序的人偶般的丽奈，纯也在不知不觉中采取了同样的态度。

而且，丽奈原本漆黑的发色和瞳色也随着会面的次数变得越来越白。

负责的医生对纯解释说是遗传问题，而非丽奈的健康出现了问题。

可是，那真的不是因为荷尔蒙平衡被打破，让黑色素的合成受到了阻碍吗？难道不是因为吃下了什么药物而对她产生了影响吗？

纯质疑着……可是，妹妹的容姿和自己的差别越来越大，不禁让她感到自己和丽奈的距离也越来越大。

记得最后一次见面是四个月前。那时候，自己完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丽奈也没有对自己说任何话。

现在的纯和丽奈，只是在遗传学上还有血缘关系的两名女性，除此以外便没有了任何接点。和丽奈会面凸显出的这一事实让纯胸闷难耐。

永泽打起左转向灯。

果然是那个研究所附近的高速公路出口。

她有种不好的预感。

汽车驶入普通公路后，永泽突然用十分平淡的口吻说道。

「昨晚，你的妹妹宇神丽奈从研究所逃走了」

纯咽下了就要脱口而出的「你在开玩笑吧？」。

永泽开着车，语气依旧平淡地说道。

「你应该比我更清楚，你妹妹本身就是国家机密级别的重要人物。艾吉思不想让世间的人知道有宇神丽奈这么一名少女」

「是的……」

「即便是那间研究所，知道宇神丽奈的家伙也是少之又少对吧？他们姑且算是搜查了研究所周围，不过什么线索都没有发现。所以才把你喊了过来。现在她应该还跑不远，找出你妹妹，然后把她带回来」

「……好的」

永泽听到纯的回答后，将一本记载了无线电频率的笔记本交给了她。

「宇神丽奈的衣服藏有一台低功耗的超小型发信机。这是那台发信机的频率，每十秒发射一次信号。半径约一公里的范围内都能接收到那个信号，虽然无法知晓方向和距离，不过能够大体定位一下。我会在一个适当的位置让你下车，你就好好找找看吧」

「……？只有我一个人吗？你呢？」

「我今天还要去研究所调查你妹妹到底是通过什么途径逃走的。或许是因为安保上有漏洞，亦或者是因为内部有人帮她逃走了」

听到永泽这番话后，纯情不自禁地驳斥起来。

「这些事情找到丽奈后不就全都知道了！你的优先顺序太奇怪了！」

「今天早上我对那些领导也说了你刚刚所说的那番话。但是不行……也许是因为那些领导们想要推卸责任，或者认为可能还有和你妹妹相同资质的人」

纯产生了一种不可思议的感觉，如同在心底深深刺入一根小针一般。

她原本就知道，公司里没有一个人会真正意义上去关心丽奈。

此后，两人相对无言一会儿后，永泽嘟哝道。

「……我们公司的兴趣真是太低级了」

「什么？」

「……不，没什么」

永泽没有再说什么。

纯在距离研究所还有些距离的地方下了车。这附近似乎还没有着手搜查。考虑到事情的重要性，公司应该会投入所有空闲的员工在研究所附近一带搜索才对……可是公司却以保护机密为首要任务。

纯将无线接收器调整到发信器的频率段，在其上插入耳机并将耳机放入左耳，然后就把无线接收器放入了外套口袋。

丽奈没有带钱，所以只能步行，应该不会走多远才对。纯打开智能手机里的地图，找出半径一公里以内的道路，快步移动起来。

走了一小时的路程后，无线电接收器接收到了发信器发出的微弱信号。

虽然不知道方向和距离是否正确，但是丽奈就在附近。出人意料的简单让纯放下心来。

与周围没有一间住户的艾吉思研究所附近不同，这一带是闲静的小区。

发信器发来的信号比先前更为强烈了，丽奈毫无疑问就在这半径一公里以内。

话虽如此，这个小区里的居民太多了。

一间一间敲门，然后向居民询问「请问有没有看见我妹妹？」恐怕效率低下。

正当纯思考这件事情环视周围时，她的目光停留在了一辆停在公寓停车场的红色大型摩托车上。

那是一辆拥有900cc排气量的意大利产运动型摩托车。

没有一丝伤痕的赤红车身与上完蜡一样锃光瓦亮，在太阳光的照射下反射出红色的光芒。

然而，这辆车却有种明显的违和感。这辆价格不菲的车却没有盖上防尘斗篷。

某种想法浮现在纯的脑海中。

寒冬的夜晚，少女在小区里被迫脱下藏有发信器的衣服，然后将公寓停车场里的防尘斗篷穿在了身上，这种事情十分有可能发生。

纯下意识地咬紧臼齿，开始确认周围的垃圾堆积处、自动贩卖机的垃圾箱。

然后，她在儿童公园的垃圾箱深处发现了那个。

如同医院病服的纯白色上下衣，以及没有任何修饰的女性内衣，再加上一双无鞋带款式的运动鞋。

她取出军刀，逐个分解衣服的纽扣和衣领部分、内衣的橡胶部分以及运动鞋的鞋底……不一会儿便找到了那只超小型发信器。

毫无疑问，这是丽奈的衣服。

这下没法依赖发信器了。

纯情不自禁地仰望天空。

少女为什么要在深冬的夜空下脱下衣服，穿上摩托车的防尘斗篷走在路上。而且这名少女还被常年关在特殊的房间里，与世隔绝，不谙世事。她是怎么做到的？

运气好会被警察保护，运气不好就会冻死，运气不好不坏……或许会被并不善良的男子诱拐并施以暴行。

纯开始真正地担心起自己的妹妹。

纯放弃单独调查，前往了研究所。

考虑到她的状况，丽奈这幅模样也在警察管辖的范围内。

那么就只有交给和警察有门路的永泽了。若是被警察保护了，就可以立刻让丽奈回到研究所。

她在研究所入口厚重的大门口刷下员工证，等待绿灯点亮后，大门便接触了锁定。

平时和丽奈会面时，纯总是要被好几名携带冲锋枪和防弹衣全副武装的保安包围，接受严格的物品检查，不过既然出了状况，永泽也似乎做好了事前工作。纯使用内线电话询问永泽所处的保安室的位置，然后得到了「主楼第二层，小会议室」的简短回答。

她进入主楼，登上台阶，敲了敲小会议室的门。

「是纯吗？」

「是的」

「进来吧」

纯打开会议室的门。六个人就能塞满的会议室中，永泽和一名身穿西装四十岁左右的中年男性面对面坐着。

永泽一边听着男性的话，一边取出备忘录，并在笔记本电脑上敲击书写着什么。比起会议更像是在听取情况。

纯沉默着将丽奈的衣服放在桌子上。

中年男性本来就是一幅意志消沉的样子，此时看到丽奈的衣服脸色变得更加难看了。

这名男性应该就是丽奈的监禁室和隔离区域的安全系统负责人。

让最重要的程序员逃走，他恐怕免不了降职。

「……唉，只发现了发信器啊」

「被丢在小区公园的垃圾箱里了。我推测，丽奈是透了附近公寓停车场里的防尘斗篷当衣服穿上了」

「是吗……」

永泽应了一句，然后朝中年男性转身以事务性的语气催促他离开。

「已经可以了，感谢你提供情报」

中年男性耷拉下肩膀，离开了小会议室。现在会议室里只剩下了两个人，纯坐在了永泽对面。

永泽看着丽奈的衣服叹了口气，愕然说道。

「也就是说，我得给我那警察朋友打电话让他尽早调查了吧？要是能够平安无事地将她保护起来就好了……」

纯什么也没说，但是永泽已经察觉到了她的要求。

「嗯，我就是这么想的」

「OK，那么我随后就去联系」

用取出写上字的备忘录，开始了说明。

「以现在所知道的来说，逃走的状况是这样的：首先是逃走的时间。昨晚，这座研究所想起了火灾警报。虽然只是误报，不过按照规定，所有人都被疏散到室外避难。在大门处也不会受到保安的严格检查。然而，负责人在检查你妹妹的房间时，她就已经消失了」

「原来如此」

「知道火灾警报响起，宇神丽奈都还在监禁室内。这点毫无疑问……因为到此为止负责人都还在接受她的数据和交付软件的互动。其内容也只有她知道，旁人做不出来的东西。不可能会有其他人和丽奈取得联系。这座研究所的网络只连接了艾吉思公司内部的网络，根本没有从外部接入的线路」

「是这样吗」

「而且那里还是隔离区域和监禁室，没有一台监视摄像机……为了保护机密反而适得其反。不过从室内不可能有手段打开房门。拥有从室外打开房门权限的人也都不在现场。监禁室内的网络连接还是受限的，只能连接到负责人的专用终端上。还有你和负责医生在和丽奈电视会面时也是在严格的监视下才允许接入的」

「嗯，这些我知道」

「监禁室每周都会由负责人进入进行清扫和食品之类物资的补充。然而，这些也都是在严格的监视下进行的，不可能借由负责人的手逃走。负责人最后进入的时间是五天前。那时丽奈还没有一丝异常的迹象。虽然有个交换记录媒介的洞……但是那个洞只能通过一只猫」

「……」

「唉，概要差不多就是这些。纯，你怎么看？」

「也有可能是那个隔离区域的建筑设计者设计了一条极为隐秘的暗道」

纯立即作出了回答。就算没有永泽的说明，她也明白丽奈的监禁室是拥有滴水不漏的严格安全系统的房间。完全想不出有什么手段从那里逃出。

「……已经彻底调查过了，没有那样的暗道。很遗憾，并没有推理小说中『密室中的暗道』这种幼稚的把戏……该死，该怎么写调查报告。要是直接找到暗道反倒是轻松得多」

「是吗，真是遗憾」

「你没有什么质疑吗？」

「请让我看看隔离区域，我还没见过那里的样子」

「……确实，毕竟那个我根本看不明白」

永泽苦闷地回答。虽然不希望让纯进入隔离区域和监禁室，不过还是必须得退让。

然而，关于丽奈开发的软件，永泽什么也不懂。能够看懂一些……不，是理解出来的只有很少的人。

而纯则是这些人之一。

走下被巧妙伪装过的台阶，监禁丽奈的开发室便在三级生物安全水平的隔离区域中。

她走进隔离区域深处，打开监禁室森严的大门。这个房间是一个长宽各位五米左右的正方形。

四周的墙壁放满了架子，上面并排放置着高性能主机和工作站。这些机器阵列后的计算能力或许足以匹敌超级计算机。

中间的桌子上，下面一排放了五个，上面一排放了四个显示器。这些显示器呈半月状包围了椅子。

「要调查了吗？」

「……嗯，已经完成了鉴别」

纯坐上椅子。桌子中央放了一张国际标准的101键键盘，其左右并列放置着连纯也没有见过的各式各样的辅助输入装置。不仅有输入希腊字母和西里尔字母的键盘，还有什么字母都没有、只有黑色按钮和输入面板的键盘。

显示器有三个没有打开。

其他则全都显示着专门为开发人工智能而开发的程序语言、Ybtbf的专用系统，还有编辑Ybtbf程序的专用编辑器的画面。

即便看着这些屏幕，又有谁能看懂这些程序语言呢？

全世界有近万种程序语言，不过它们全都有共通点。这就像『都是横向书写』这点一样绝对普遍的规则。

然而，Ybtbf完全偏离了这一规则。

现在显示出来的代码，有的是横着写的，有些是竖着写的，有些则是斜着写的。文字描绘着曲线，相互交错地书写于其上。很像很多人一起写的东西，然而它更像是孩子乱涂的本子。可是，每一个字母、纵横、角度、曲线和交叉都是具有意义的。

这些显示出来的字母串中，混杂着罗马字母、希腊字母、西里尔字母与数字。再仔细一看，其中甚至还包含着纯也不认识的字母。

纯叹了口气，完全不知道该用哪个键操作。

对于制作该程序的工程师以外的人而言，解读困难的程序通常用『面条式代码』来称呼。这是将代码比喻成扭曲纠结的意大利面条的表现。

然而，这个Ybtbf才是真正意义上的『面条式代码』。代码的字母串本身就描绘出曲线，互相缠绕，难分难解。

看到纯这个样子，永泽十分惊讶地看向纯。

「连你也不知道其中的意思吗？」

「这应该是搭载在无人战斗直升机上的AI的源代码。而且，显示在这里的代码还不到软件全部代码的0.0001%，但是这些函数要理解的话，不管怎么处理都要花上好几天」

永泽听完十分惊讶。

「喂……我知道的不是很详细……但是能够理解这个Ybtbf编程语言的只有少数天才吧？那你不就是这些少数天才之一了吗？」

「我不是天才，只是有一些素质罢了。然而丽奈不同。要是用一般的例子来举例的话……我只能记住九九乘法表，而丽奈却从一开始就可以心算出几万位的乘法……差不多就是这种感觉」

「原来如此」

纯无视了Ybtbf开发环境的软件，打开Terminal输入了一串指令，从那里确认了网络的连接状态。

正如永泽说明的那样，只连上了负责人的终端。

确认了这点后，纯从椅子上站了起来，逐个查看起墙壁上的计算机种类。

有一顶头盔一样的东西正放在一台工作站上。她拿起头盔，内侧密密麻麻排布着传感器。

「这是？」

她向永泽询问道。

「似乎是戴在头上检测脑电波和脑神经网络的动作的东西。对你妹妹而言，自己的大脑应该也是开发人工智能的参考资料。貌似是个相当昂贵的东西，可别弄坏了」

「是吗。还是别碰它比较好」

纯不再对其感兴趣，将其摆回原位，然后指着开发室侧面的房门，向永泽询问道。

「那里的门里是丽奈的生活区域吗？」

「…………是的，不过那里也不是很大。你没有必要调查」

永泽犹豫了一下如此回答。很明显，他想妨碍纯进入那里。

原本他好像就不太愿意让纯调查这间开发室。这让纯多少有些不快，于是纯便向永泽质问起来。

「是有无论发生什么都不想让我见到的东西吗？」

「……这倒没有」

纯听到永泽这声回答后，立即打开了房门。

里面和放满了电子器件的开发室不同，东西很少。大小就和公寓里一个房间差不多。

纯还是第一次看到丽奈——妹妹的生活空间。

左手边是厨房。水池旁的架子上有两个塑料器皿、一个塑料杯、一个塑料汤勺和一双塑料筷子。餐具就只有这些。

做东西的器具似乎就只有一台电水壶。

厨房旁边的架子上堆满了食物。杯面、速煮米、各式各样的压缩食品、罐头、补给品和军用携带食品。

纯用右手打开浴室的门。

用塑料袋包装的卫生纸、固体的药用肥皂和毛巾放在里面。

沐浴露、洗发水、护发素以及化妆水之类一般少女的必须品一个都没有。

纯无言地关上浴室门，然后打开前方的卧室门。

有一张没有一丝生机的床。

此外没有任何东西。

无论是个人电脑、电视、音响还是书，真的是什么也没有。

这些对纯稍稍产生了些打击。

她原以为床上至少会放了一些像是布偶一样的私人物品。

床底的衣柜里有好几件被塑料袋包装好的如同病服的衣服和内衣（在显示器中看到的丽奈总是穿着这样的衣服），还有两双无鞋带款式的运动鞋放于其中。这些东西也都放入了发信器。

她感到心底有什么东西崩塌了。

这并非是亲情这么美妙的东西，而是自我辩护。

纯享受着高薪，也享有休假制度，不工作的时候可以任由自己喜欢，一边吃着快猜一边看书或者浏览网页。然而，正因为她的工作不知何时会死亡，所以才会允许这些娱乐。

与之相比，丽奈或许行动受到了些微限制，但是至少不可能被武装分子拘捕、不可能被残杀、将肢解的视频放上网络。艾吉思为了保护丽奈，不知道牺牲了多少员工，其中也包含纯。那么，丽奈被囚禁在这座研究所里也无可奈何。纯是这么想的。

……然而，这份自我辩护的要素，对自己狡辩的材料崩溃了。

看了这个房间之后，纯想明白了。自己才是比丽奈舒适百倍的人。

她也明白了永泽不想让自己看这件如同空房一样房间的理由。永泽应该是想要阻止自己知道妹妹的境遇吧。

「……」

纯无言地走出了丽奈的房间。

打工结束后，朋生回家打开起居室的房门。

丽奈就在起居室里，没有出门，也没有弄坏什么东西。

丽奈的视线一直盯着笔记本电脑的屏幕，她那纤细白皙的手指飞快地敲击着键盘。

朋生一瞬间把她看成了其他人。

昨天邂逅之后，丽奈的动作从上到下都十分缓慢，而且还没有常识，可是她对电脑倒是十分熟悉的样子。

朋生愣了一会儿，不露痕迹地绕到丽奈身后，查看起显示器上的内容。

一串英文字母和数字并排现实在全黑的画面上。每当丽奈敲击键盘，这些英文字母和数字都会以难以想象的势头增加。

原本能现实这么纯净的画面就十分异常了。朋生的笔记本操作系统只是普通的Windows，而丽奈操作的则应该是别的操作系统的画面。

「……喂？丽奈，你对我的电脑到底做了什么？而且你在做什么呢？」

丽奈此时总算将目光投向了朋生。

然后她开始了难以理解的说明。

「没关系，我只是在你的电脑里装了虚拟机，然后给Linux系的系统分配了一些空间。朋也电脑里的数据没有被清除。只借用了你20G的空闲容量。因为没怎么用过Windows所以不太方便。

我现在正在制作可以植入某种后门的软件。

语言有很多。D语言、Python、LISP、Perl之类的，虽然有考虑到用Java来统一，不过处理量太过繁重，所以还是放弃了。

编辑器用了vim。虽然只有我能看得见的朋友说Emacs绝对更好……不过我还是比较擅长用vi和vim。只需要动手指就行了，手腕不会累。

这个虚拟机毕竟不是用Ybtbf写的。因为这里的电脑也没有专用的编辑器，所以处理能力也不行。有点棘手。但是，没问题。框架已经出来了。接下来只需要修正一些细小的错误就行了」

丽奈这样说道。

至少对朋生而言，完全不懂丽奈所说的这些专业名词是什么意思……但总而言之，他明白了丽奈对电脑知识十分拿手。

朋生重新对丽奈的来历产生了怀疑。

说实话，朋生有想过丽奈会不会是从哪个设施里逃出来的少女。可是那里的女孩儿会对电脑知道的这么详细吗？

——她究竟是谁？

这个疑问充斥着朋生的脑海……不过丽奈的视线移向了朋生右手紧握着的、装有食材的超市购物袋。

同时，丽奈的肚子很合时宜地响了起来。丽奈面无表情的将目光落向自己的肚子。

这么说来，丽奈似乎从昨晚开始就什么都没吃过了。

「肚子饿了吧……抱歉，我没注意到。马上帮你做……做什么都可以对吧？」

丽奈将目光移回朋生的脸上，轻轻点了点头。




第二章
Itis true that liberty is precious;so precious

that it must be carefully rationed.

真的，自由很珍贵，

珍贵得必须按定量分配。

——弗拉基米尔·列宁

翌日，朋生从衣橱深处翻出好几件中学时穿的衣服拿到了客厅。丽奈还在使用朋生的笔记本电脑，埋头于之前的作业中。

白皙纤细的手指不断地高速敲击键盘。鼠标和触摸板完全用不上。

这幅景象果然十分异常。丽奈真的欠缺尝试，但是却对电脑了如指掌。

朋生对丽奈说道。

「我那替换的衣服出来了，要换吗？」

丽奈还在穿着朋生一开始给她的衣服。她本人完全不在意的样子，不知是因为丽奈的度量很大，还是没有不干净的想法……即便如此他还是想让她把衣服换下来。

丽奈停下了手头的作业，面无表情地看了朋生的眼睛几秒，然后轻轻点头。

「我知道了，谢谢你」

接着……丽奈开始当场脱下衣服。

朋生慌忙制止。

「给、给我去换衣间换衣服！」

「……？为什么……？」

她抓住运动衫和T恤衫的衣角往上提了几公分，露出了她那纯白的杨柳小腰，并且丽奈就维持着这个姿势，眼神也认真地再问「为什么？」。朋生抱住了头。

「……我说啊，你——」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他没能继续告诉丽奈为什么不能在男生面前换衣服。

他前往玄关，不得不之后再进行说明。

朋生打开门。单马尾的少女、朋生的青梅竹马伊织手里正捧着放入了家常菜的便当盒。

「什么啊，是伊织啊……」

「『什么啊』是什么啊。我是给圣诞节和寒假还要不停打工、悲惨得不能再悲惨的你特地拿了吃的啊」

「那是你母亲做的吧？」

「闭嘴啦……」

正当他们进行这些对话时，朋生注意到了一件事。

丽奈现在正在客厅里。

被发现可就一点都不好笑了。

他知道自己现在全身都冒出了冷汗。

因此，朋生接下便当盒，赶紧尝试赶伊织离开，好让自己关上门。可是……

「谢、谢谢啦。那、那么，再会……」

他的嗓门都尖了起来。

这完全产生了反效果。伊织看着朋生眯起双眼。

「为什么这么着急？」

「哪、哪有？才没有着急吧？总、总而言之我稍微有点事情，所以能请你先回去吗？」

「……」

就在此时。

「朋生……有好多衣服，该穿哪件才好？」

伴随客厅房门被打开的声音，身后响起了这个声音。

伊织睁大了双眼。

只要看到伊织这个反应，就算不回头也知道了。丽奈离开了客厅。

「……有客人？」

丽奈的声音再次从背后响起，朋生僵硬地转过身。果然和朋生所想的一样。视野的前方是正是一丝不挂的丽奈。

「……好、好像打扰你了啊」

伊织说完，一个右转身走出玄关就要离开。

朋生抓住伊织的手腕，强行留住她。

「给、给我等下！」

「什么？我打扰你了吧？」

略微回过头的伊织无论是眼神还是语气都充满了杀意。

「你现在看到的样子或许让你产生了微妙的误解但是不是你想的那样无凭无据就和你这么说真的很抱歉不好意思请让我在这里把事情经过说明一下！」

从第一句话说到最后已经喘不过气来了，不过朋生至少想防止伊织向她母亲汇报。

「……朋生？」

「你也给我快去换衣室，不管哪件都行快给我穿上！」

背后的某人才是根本原因。伊织的目光变得更加凶狠起来。

朋生最后能够将现在的状况说明清楚吗？

他现在只有尽力尝试了。

伊织总算和丽奈坐在了桌前，朋生向她说明了从平安夜到今天发生的一切事情……特别重复强调了好几次自己绝没有任何有违良心的事情。

伊织沉默着听完朋生全部的说明，然后转向，开始了十分寻常的对话。

「我知道了，那个，你是叫宇神丽奈对吧？首先可以告诉我你的身份证号码和家庭住址吗？」

伊织淡淡地、然而却有种命令的口吻向丽奈问道。

可是过了几秒，丽奈依旧面无表情的看着伊织的眼睛嘟哝着说道。

「没有……都没有」

「我说啊，不可能没有吧！？」

「……真的，没有」

「你是离家出走吧？」

「……不是」

「那么，我这么说可能很难听，但你该不会是从那间医院里逃出来的吧？」

「……」

丽奈没有回答她的质问……但是她的沉默也代表伊织的质问十分接近真相。朋生也觉得这个可能性是最高的。

伊织叹了口气，继续问道。

「喂，你没有家人吗？」

「……」

听到伊织如此直截了当的质问，朋生情不自禁地插了进来。

「给我慢着，伊织……她和我一样」

伊织愣了一下，然后感到有些抱歉的说道。

「是吗……对不起……但是朋生，虽然你也是父母双亡，但也不会因此就身无分文地开始流浪之旅吧？」

「话是这么说没错啦……」

伊织所言都十分正确。平时看上去粗枝大叶，但是认真的时候却十分靠谱。

伊织这次面向伊织，继续说道。

「你还是回去吧，这也是为了你死去的家人——」

「我没有，没有家人！！」

丽奈突然叫喊起来。

朋生一瞬间还以为是别的女生偷偷潜了进来，突然叫出声来。他被丽奈突然的改变吓得不轻。

这两天，丽奈基本不会显露什么感情。既不笑，也不哭，既不哭，也不会因为被看见裸体而惊慌失措。

这样的丽奈突然怒吼起来，表情上也表现出激烈的感情。

然而，伊织和朋生不同，她才刚和丽奈认识。虽然因为丽奈强硬的语言而多少显露出惊吓的样子，但是立刻就反驳起来。

「不可能没有吧！？说难听点，就算你在婴儿时父母就双亡了，但还是有养育你至今的人存在吧！？你的养父养母呢！？设施里的人呢！？哥哥或是姐姐呢——」

这个瞬间，丽奈发生了异样的变化。

一直在说出「姐姐」这个词汇的瞬间，丽奈的身体对此产生了反应。就连伊织看到丽奈这个样子都情不自禁地闭上了嘴。

然后……然后，丽奈的眼中留下了眼泪。

眼泪扑簌扑簌地划过丽奈失去表情的脸颊，落向地面。

既没有呜咽，也没有颤抖，丽奈面无表情，只是眼泪不断流下。

朋生和伊织都说不出话来，目瞪口呆地看着丽奈的这个样子。

丽奈依旧表情不变地流着眼泪，双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奇怪？……我哭了吗？」

朋生和伊织看到丽奈这番不同寻常的样子，屏住了呼吸。

「我……哭了……为什么？」

丽奈依旧面无表情，如此低语道。

丽奈面向无言以对的朋生和伊织，依旧面无表情的流着眼泪，继续说道。

「我不会回去。请不要报警，要是打扰你们的话，我就离开这里」

「「……」」

丽奈不带感情地哭着。

伊织已经什么都说不出来了，从口袋里取出手机。应该是打算报警吧。

朋生反射性地夺下伊织的手机，阻止了她的行为。

「啊！把我的手机还我！」

连朋生自己也不清楚这么做的理由，但是他认为不应该报警。

「伊织……听我说，稍等一下」

「还我！」

「……丽奈，去那间房间待会儿」

朋生按住伸出手够手机的伊织，然后催促还是面无表情流着泪的丽奈离开客厅。丽奈点了点头，老老实实地听从了朋生的安排。

丽奈一离开客厅，伊织便朝朋生怒目而视。

「……你……想怎样？」

「想怎样是我这里想问的……虽然不想这么说，但是这里是我家吧？有你插嘴的地方吗？」

伊织大受打击，然而她的表情又立刻转为生气。

「……哼……原来你是这么想的」

「嗯，就是这样……丽奈在这里对你产生什么麻烦了吗？」

这大概……是正论。

伊织也只是怒视着朋生，这次没有任何反驳。

「还有，可以请你不要向你母亲说丽奈的事情吗？她似乎遇到了什么事情，暂时就让她待在这里吧」

伊织怒视了朋生有一会儿。

朋生也拼命让自己的目光与其对视，人类反正不会被视线弄伤。

然后最先移开视线的是伊织。

「哼！你、你的事情我才不管，随你喜欢不就好了！？」

伊织这样说完后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走向客厅的出口。

然而，朋生慌慌张张地追到伊织的背后。

和伊织的关系弄僵实在是太尴尬了，毕竟朋生还有一件必须得拜托伊织的事情。

丽奈被暴露了，而且她还明显并不普通，那么只要开门见山地利用伊织了。

「我说，伊织……」

「什么？我不是说过随你喜欢就行了吗？」

伊织回身怒视着朋生，冰冷地说道。

虽然剑拔弩张的气氛让他有些退缩，但朋生还是继续说道。

「我从以前就经常受到伊织照顾，真的十分感谢」

「所以你想说什么？」

「不只是这样，你还比我成绩好，运动万能，又是个可靠的姑娘，我很尊敬你」

「所以，你想说什么？」

「你的，那个——内衣可以借给丽奈吗？」

「……？」

「丽奈的衣服你也看到了，都是在穿我穿旧的衣服……但是我又不是变态，不可能会有女孩子的内衣。所以，我想向你借一下」

「也就是说，她现在……」

伊织总算是理解了状况。朋生放下心来，一脸认真地点头肯定。

「嗯……丽奈一直没有穿胸罩和内裤」

啪。

朋生挨了伊织一巴掌。真是太不讲理了。

「伊织？这个该怎么穿？」

「你啊……连子母扣都不知道怎么扣吗？」

「嗯……」

「你至今为止是怎么穿的啊？」

「像这样直接从头上套下来」

「……运动文胸那样的吗？」

「……？」

「唉，总而言之，先背朝我吧。这里的金属就是子母扣。把这里像这样扣上」

「……我知道了……谢谢你。但是，伊织的在我身上有些大了……」

「别抱怨了，那是你太小了的错吧……话说回来……你的皮肤真的好白，真漂亮……」

从换衣室传来了这些有些妖艳的对话。

朋生精疲力竭地躺在客厅的沙发上，捂住还在阵痛的左脸颊。

伊织这样那样地说教了一番后，还是将内衣借给了丽奈。而且听起来两人之间的气氛意外得好。

换衣室里的对话还在继续。

「给，这件衣服也借给你，穿穿看」

「……？但是朋生已经拿给我了……」

「我说你啊……那种破破烂烂的男生的东西，看到了不觉得害羞吗？行了快点把这件穿上。至少比朋生拿来的那些要好多了」

「……谢谢你」

虽然说得很过分，不过差不多都是事实。

过了一会儿，两人从换衣室走了出来。一直开口的第一句这句话。

「……你没有偷看吧？」

「才没有偷看啦！在我家扇了我一巴掌还敢口出狂言！」

——果然还是不能抵消。

朋生将刚才自己对她下达的无罪判决重新擦回白纸。

然而，比起这件事，跟随伊织进入客厅的丽奈将朋生的目光夺走。

紧身牛仔裤上搭了一件印花的白色长袖T恤，再在其上穿上一件印花的灰色卫衣。丽奈穿着伊织准备的衣服完全变了一个人。

……虽然不可能。

但是朋生感到了一股违和感一般的感觉。

这些印花很多，充满流行元素的服装和伊织这样动感十足的少女固然十分相称，丽奈虽然也不能说和这些衣服不般配，可是还是有些微妙的不协调。

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朋生看伊织穿她自己的衣服看多了，所以才觉得丽奈穿她的衣服有违和感。

「伊织，谢谢你借我衣服」

「啊，没啥，唉，别在意……反正这套衣服也是便宜货」

伊织扫视了一遍丽奈的全身，看起来她的感想也和朋生一样。

然后，她对朋生说道。

「你今天没有打工吧？稍微陪我一下」

室外的天空是深冬中万里无云的蓝天。

站台的西出口与一间大型购物中心相连，这一段的构造是充满了近代感的广阔空地并且使用了自然采光，因此有种明亮的开放感。

从西出口一进入购物中心，首先便来到了中央广场。

设立在广场中央的舞台上，朋生不认识的男性偶像团体今天也在蓝天下宣讲着什么，那些狂热的女性粉丝纷纷尖叫着送出应援。

「好刺眼……人好多……好厉害……」

丽奈眯起眼睛看着这些景象，嘟哝道。

就算圣诞节结束了，年末商战还是十分激烈。大量买东西的人拥挤在这里。

在这片拥挤的人群当中，只有丽奈像个梦游病人一样摇摇晃晃地走着，眼看着撞上了一名买东西的中年夫妇身上。

朋生慌忙抓住丽奈的左手腕，把她拉向自己，然后对夫妇说了一声「不好意思！」。那对夫妇人很好，只是轻轻笑了一下就离开了。

这时，伊织的手刀朝着朋生抓住丽奈手腕的手挥了下来。

「好痛！你在干嘛啊！」

「丽奈，走吧？」

伊织完全无视了朋生的抗议，拉起丽奈的手走了起来。

丽奈迷茫地望向了朋生……不过她还是跟着伊织一起走向了购物中心的大厦方向。

简直就是一对强势的姊姊和弱气的妹妹，不对，应该是散步中的饲主和幼犬。

刚才刚见面时那种凶恶的样子感觉就像是骗人的一样。

朋生叹了口气，追上两人的背影。

「丽奈，你喜欢什么样的衣服？」

「衣服吗？……不是很清楚」

「那么就由我来挑选，可以吗？」

「嗯」

这座购物中心距离朋生和伊织的家只有二十分钟左右的步行距离，不过朋生只来过这里的书店、全场100円商店、建材超市和衣服大卖场，从没有踏足过从一楼到四楼的时装店。

伊织拉着丽奈的手，毫不犹豫地进入了那片区域。

然后，丽奈和伊织进了一家无论是店员还是客人都只有女性的店面，里面的衣服看上去就很高档。朋生犹豫了一下，还是鼓起勇气跟她们一起走了进去。

「那，这个，和这个……去试试看吧」

伊织毫无迟疑地选好衣服交给丽奈，然后将她推入试衣间。

她将丽奈送进试衣间后又环视了一遍店里的衣服，不过似乎想去其他店面找一间轻便点的衣服。

「我去隔壁店面看一下」

「嗯，去吧」

做了这样的对话后，伊织一个人离开了店面。可是她一离开，朋生就意识到了。

只有年轻女性的商店里，朋生一个人站在试衣间门口。

出人意料地如坐针毡。朋生感觉周围的女性都在用可疑的眼光看着他。

大概是注意到了朋生，二十五上下的女性店员来到朋生身旁，面带微笑地说道。

「换衣服的那位真是个相当可爱的人呢」

「啊，嗯……」

「我也因为工作的原因看过很多可爱的女孩儿，不过你的这位更是超群的可爱……这位小兄弟真是名有福气的人啊」

「啊，不，那个，我并不是她的男——」

就在这时，试衣间的帘子唰地一声被拉开了，朋生没能把话说完。而且女性店员还十分惊讶地屏住了呼吸。

丽奈没有穿好衣服，就穿着内裤拉开了帘子。

店内的女性们全都面露惊讶地看向了试衣间。

「朋生？伊织呢？这个该怎么穿？」

「笨蛋！别管那么多快把帘子拉上！」

「……？」

丽奈不知道朋生为什么要生气，一幅无法理解的样子歪下脑袋。

好在女性店员冷静地进入试衣间拉上了帘子。

「失礼了，我来向您说明试穿的方法，可以吗？」

不愧是专业的，开始了这种状况下最为适合的对应方式。

「那么首先，举起双臂」

试衣间里，传来了这样的对话。仿佛是一位母亲正在教她年幼的女儿穿衣服的方法。

此时，伊织回到了这间店面中。

「奇怪，还没换好衣服吗？」

「你在最关键的时候竟然不在……」

「……嗯？」

因为解释实在是麻烦，所以朋生没有再说什么抱怨的话。

试衣间的帘子很快就拉开了，店员很有礼貌地走了出来。伊织则是讶异于店员进了试衣间。

看到完成换衣的丽奈，朋生和伊织都情不自禁地屏住了呼吸。

十分平淡的藏青色冬季连衣裙对于女孩子来说不过是相当朴素的衣服，但是却和丽奈的容姿十分相称，让她浑身散发出一股千金大小姐的氛围。

「哎呀，这真是……太合身……」

伊织目瞪口呆地说道。

「嗯、嗯……确实……」

朋生也目瞪口呆并且情不自禁地同意。

可是丽奈紧紧抓住刚好挡住膝盖的裙角部分，双腿轻轻扭动着，一幅难以平静的样子。

「……怎么了？……不喜欢吗？」

伊织问道，丽奈愣了几秒钟后，说出了模棱两可的感想。

「……很软和，但是腿上凉飕飕的」

这个感想实在太直接、太孩子气了，朋生和伊织都笑了出来。

丽奈看着欢笑的两人，愣了一下……几秒后，也拘谨地微笑起来。

朋生认识了她这么多天，还是第一次看到她的笑容。

最后，朋生听从伊织的话，买了一套丽奈的衣服。品质优良的黑白棋格双排扣大衣，茶色的高档高跟鞋以及一些符合丽奈尺寸的内衣（买这东西的时候朋生实在没法进去），为了不「凉飕飕」的，还买了一只黑色的长筒袜。

这样下来，上个月打工赚得的一半的工资都搭进去了，不过丽奈穿上这身衣服后，走在回家的路上实在是太显眼了。

朋生就是穿了一声普通高中生会穿的私服，伊织也是一身活泼少女的运动装束……只有丽奈是一幅深闺中的大小姐的样子。

……即便如此，丽奈走路的时候裙摆还是轻轻地在翻飞，不断重复这种危险至极的行为。

「停下！你这样也太不矜持了！被人看见该怎么办啊！？」

这次伊织呵斥了丽奈。即使被指责，丽奈的脸上还是带着微笑。

「难道说……你从来没穿过裙子吗……？」

「……嗯，大概没有」

「是、是吗……唉，我以前也不太喜欢穿裙子啦，不过渐渐就习惯了」

虽然伊织是这么对丽奈说的，但是朋生倒是不记得有经常看过伊织穿裙子的样子，于是情不自禁地问了起来。

「伊织你现在不也讨厌穿裙子吗？基本没见你穿过啊？」

伊织狠狠瞪了朋生一眼。

「你、你这家伙……你是认真的吗？」

朋生完全不知道为什么被瞪了，但还是想了一会儿。

伊织中学的制服以及高中的制服当然是裙子。

因为经常见面，所以对朋生而言，不管伊织穿什么，伊织就是伊织。

正当他打算赶在伊织生气之前道歉时，伊织紧跟上一句话继续说道。

「哎，算了……反正你对谁都这样。丽奈……倒是和裙子很相称」

「我和裙子，很相称？」

丽奈如此反问道。她的表情里混杂着喜悦之情。

「嗯、嗯……那个、很、很可爱」

丽奈呆呆地看了朋生的眼睛一会儿……然后露出了比之前购物时还要自然的微笑回答了一声「谢谢」。

伊织……则是用目光朝朋生说「你是想说我不可爱吗？」，不过伊织毕竟还是没有说出口。

说实话，帮大忙了。

实际上，对朋生而言，他还是第一次这么直接的夸奖一个女孩儿的容貌。他的脸现在变得超烫。

伊织只不满了一会儿，很快便认同朋生的观点，对丽奈说「嗯嗯，超可爱的」

朋生看着夕阳，心想。

迄今为止还从买有享受过购买食品以外的购物……不过今天真的购物真的有种说不上来的开心。

在自己家里看电影——特别是观看Love sence特别多的西方影片时——有家人在一起不会感觉难为情吗？

朋生就在和丽奈一起看着这类电影，同时想到了这些。

然而丽奈却如同进食般一脸认真地看着电影，根本让人不忍心换台。因为在犹豫该不该发出声音，所以朋生连站起来都做不到。

总之，很尴尬。

即便如此，对朋生而言这倒是十分让人开心的事情。

自从那天购物回来，丽奈的表情日渐丰富起来。

看电视时经常会情不自禁地微笑起来，也经常可以看见她惊讶的样子。

丽奈现在虽然看这部电影看得十分入迷，但是在看搞笑节目时也会会心一笑，看到电视剧上嚎哭的场景时，虽然不至于泪流满面，但还是会浮现出悲伤的表情。

不止是看电视的时候。

除了丽奈偶尔使用朋生的笔记本电脑编程——虽然朋生再次询问了她在干什么，不过丽奈的说明还是难以理解，内容也太过专业，朋生根本想不明白——做这件事的时候会回到和当初刚见面时机器人一样的无表情，其他时候都越来越像个人类，和朋生的对话量也日渐增多。

即便如此，朋生还是祈祷现在在电视上播放的Love sence可以尽早结束。

这时，门铃响了。简直就是朋生的救世主。于是他自然而然的离开了座位。

伊织正站在玄关那儿。

不知为何，她拿着似乎是从哪儿旅行回来的行李包。

「丽奈在吗？」

「在是在……你是来干嘛的？」

「来监视你有没有对丽奈做什么」

「……」

伊织脱下鞋子，没有得到朋生的许可就擅自走了进来，打开客厅的房门。

丽奈看了一眼伊织，然后又将目光转回了电视屏幕，接着又看向了伊织。

「伊织爱朋生吗？」

她说出了不得了的话来。

伊织完全愣在了原地，满脸通红地开始全力否定。

「你、你你你，你突然在说什么啊！怎、怎怎、怎么可能有这种事！？」

「……？」

丽奈微微倾下头，目光转回电视。

——唉，是这样啊，看来是受了刚刚看的令人羞耻不已的电影台词的影响。

虽然朋生立马就明白了丽奈这番言行的原因，不过伊织倒是鼻息慌乱，相当狼狈。

「我只是来监视这家伙有没有对你做些什么的！」

「做些什么……？朋也要对我做什么？」

「什、什么，你……竟然不知道！？」

「……？我不明白……」

朋生情不自禁地插了进来。

「伊织，你在紧张个啥……？」

「才没有紧张！」

伊织这样怒吼完，做了一个深呼吸让自己平静下来。

接着，她将旅行包放在桌子上，从中拿出化妆品、沐浴露和洗发水之类的洗漱用具。

然后还是没有经过朋生的同意就打开了浴室的灯，牵着丽奈的手走进换衣间。丽奈虽然有些可惜地看了一眼电视，但还是老实地跟着伊织走了进去。

至少，朋生还是明白伊织此行的目的的。

就是个玩偶游戏的发展版。

应该是打算一起洗澡，帮丽奈洗头发和身体吧。

唉，虽然在自己家这么做实在是太随意了，不过朋生不可思议地并不讨厌这样。至少朋生也不知道和自己同龄的少女该怎么洗澡。

伊织如果能教丽奈的话就谢天谢地了。

不知道为什么，先前动摇得十分厉害的伊织在进入换衣间之前转向朋生。

「不、不许偷看！」

「才不会偷看！而且在别人家里连招呼都不打就要去洗澡的人别给我说这种话！」

……真是够了，不该说感谢她的话。

纯走进一家快餐店。

她一边注意自己在走向服务员的期间不至于显得可疑，一边确认店内所有客人的容貌、紧急时刻的逃生路线、监控摄像机的位置以及店外有没有可疑监视这里的车辆。检查、检查、再检查。

纯也知道自己做过头了。在海外出差的时候还另当别论，在本国根本没有必要这么做。基本上可以算是被害妄想。

然而，毕竟已经染上了这个习惯，只有在完成了各项检查后才能安心吃饭。

点完高卡路里的汉堡、炸鸡块和可乐后，纯小心警惕地注意自己的后背不暴露给任何人地走向座位。

丽奈的搜索完全陷入了泥沼。

就算没有在研究所附近发现、没有被警察保护起来，也至少应该要发现尸体。

为此，永泽再次活用了他的门路，从警察那儿调出了研究所周围半径二十公里以内的监视摄像机的画面，不过这些数据实在太过庞大，根本没有人手可以用人眼将其全部检查一遍。

虽然也用视频解析软件自动解析了轮廓和面部，不过画质实在是太低，根本别想用它来搜索出丽奈的脸。

因此，纯如今一边在商务旅馆周围巡视，一边给行人看丽奈的照片询问他们「有没有看见我妹妹？」这种上个世纪的搜查方式。

可是，这种集结几百人进行大范围才会初见成效的方法，一个人毫无疑问根本不会有效果。

说得再明显点，纯现在判断用人力资源来寻找丽奈是不行的。永泽虽然没有说，但肯定也是这么想的。可是，艾吉思的高管如今依旧把丽奈的存在当做最高机密隐藏起来……明明丽奈此时有可能正被监禁在某个男人的家里施暴！

她生气地咀嚼着汉堡和炸鸡块。动物油脂刺激了味觉，稍稍缓和了纯的愤怒。

纯和她这张端庄的面容、苗条的身体正好相反，相当喜欢垃圾食品。

同事经常说她「尽是吃这种东西，当心什么时候胖死」。不过她经受的训练量比普通的十几岁女性要激烈几百倍，消费的卡路里也相当可观，所以根本不会长胖，而且因为工作上的关系，比起在遥远未来被自己的饮食规律给杀死，近未来的工作中被谁杀掉的可能性还比较高。

所以纯根本不在乎健康的饮食习惯。

然而，正当她再次啃起汉堡时，另一个景象浮现在脑海中。

监禁丽奈的房间里的厨房，用热水就能做好的保存食品和营养补充品。然后，虽然从这里开始就是纯的想象，在那片没有桌椅的生活空间中，丽奈一个人坐在地上，吃着这些食品，喝着营养补充品。

虽然不至于失去食欲，但是之前感觉到大快朵颐的感觉已经不在了。她喝了一口可乐，明显感觉糖分都变得有些少了。

纯听着店里三名女高中生的对话。

如果自己和丽奈被普通的养大，会不会也在说这种漫无边际的对话呢？一想到这儿，心情越发糟糕了。

可是……

「喂喂，小雪，说说之前杏子告诉我的事情吧，就是前天在崎川买东西看到的那个买连衣裙的人」

「啊，那个真是好奇怪的人啊。因为穿着内裤就拉开了换衣室的帘子，还问『这个该怎么穿？』。而且那头银发看上去好可爱！……唉虽然的确是个脑袋有些可怜的人」

「是啊，就是这个，难道是真的吗？」

「哎，是真的啦，店里所有人都傻了。基本上都是在讨论像我这么大岁数的人竟然不知道怎么穿连衣裙」

女高中生的年纪，没有穿连衣裙的经验，而且还穿着内裤一点不犹豫就拉开了换衣室的帘子，一头银发的超可爱少女。

怎么会有这样的少女。纯情不自禁地松开了手中的汉堡。

她站起身，走向那三名女高中生的座位。

纯本来是想用对待俘虏的方式盘问情报的，不过在这里毕竟还是做不出来。

她浮现起自己最大限度能做出的笑容，然后用不遭人怀疑的演技走到女高中生们的桌边。

「那个……不好意思，打扰一下」

三名女高中生都对纯露出了奇怪的表情，里面的两个人看到纯的脸后更是惊讶不已。

这是当然的。

「不好意思，打扰一下。我听到了各位的对话，所以想问一下。虽然难以启齿……但是我妹妹离家出走了，我正在找她……你们又看过这个女孩儿吗？」

说完，她拿出丽奈的照片给那三人看。里面的两个人看到照片果然点头了。

崎川站西出口的购物中心。

丽奈买东西的店名。

时间是两天前。

和一名貌似高中生的男性在一起。

这点情报对纯来说已经足矣。

首先，她去崎川站（从研究所需要走一两天，丽奈是怎么过去的？），乘着购物中心的保安出去巡逻的时候潜入保安室，复制一份店铺监视摄像机的视频。

然后再进入提供PC电源的快餐店，用笔记本电脑确认视频资料。

丽奈确实是从换衣室穿着内裤就拉开了帘子。

同时，她也确认了和丽奈在一起的男子的容貌。

大约十五岁左右，差不多和丽奈同龄，看上去既非尖子生也不是不良少年，是个十分平凡的人。

只要看清他的脸，就没必要再进行什么繁琐的操作了。

她当场黑进了这附近的中学、高校以及专科学校。

纯只要使用在艾吉思公司训练过的技术便能轻而易举攻破学校的安全系统。

入侵学校服务器后，她夺取了学生名单的资料。只要学生名册上的照片与和丽奈在一起的少年长得一样就能入手他全部个人资料。

然后，在她调查了不知多少学生名册后，附近一个普通高中的学生名册上发现了他。

名字叫池野朋生，高一，没有参加社团活动，也没有显眼的问题行为，成绩中上，家就在附近，父母双亡，没有兄弟姐妹，不过双亲给他留了不少遗产，所以经济上不算贫穷。

『父母双亡，没有兄弟姐妹』这一项微微刺中了纯内心软弱的地方，不过随后便是一阵不安袭来。

……换而言之，他是一个人生活。丽奈很有可能就在这个男人的家里！

纯下意识地咬紧臼齿。

纯合上电脑，离开快餐店。她的双脚正迈向已经记下的住所方向。她虽然很想强行闯入，不过万一丽奈不在就麻烦了。首先必须确认丽奈是否在他家里。

然而，池野朋生的家附近并没有适合监视的地方。

没有办法，纯只有在距离池野朋生家约有一百米的公寓屋顶用三脚架架起搭载有高倍率光学透镜的摄像机，将其拍摄的视频传送到自己的电脑上。

接下来，她住进了附近了商务旅馆开始认真地监视起来。必须首先确认丽奈的样子。

虽然可能性很低，但也要考虑到池野朋生将丽奈作为人质的风险。

纯完全不想伤害丽奈一根毫毛，艾吉思的高管也不允许丽奈的大脑、手臂、双手、眼睛——一切她进行工作所必要的身体部位——受伤……但也就意味着可以打断丽奈的双脚。

不一会儿，她透过笔记本电脑的屏幕看到了丽奈的身影。

从客厅窗户看到的丽奈，并不是通过研究所大屏幕看到的那样像人偶一样面无表情。

她虽然迷迷糊糊地在客厅里走着，但是可以看出她表现出十分祥和的感觉。而且也看到了那名少年——池野朋生的身影。虽然看得不是很清楚，但是和他对话的丽奈露出了一丝微笑。

纯因为她的表情而大受冲击。

毫无疑问，那名少年既没有绑住丽奈、监禁她，也没有对她施暴。

两人在客厅里十分和平的样子。

客厅里的那种氛围甚至如同儿歌一样幸福，让人后悔为什么自己不在其中。

纯心生迷惘。

原本只要一发现丽奈就必须要向永泽报告。当然，得到的回答只会是「干得漂亮，带她回来」。

若是接受他的命令，纯就会破坏那间客厅中的和平，将丽奈重新带回那间空无一人的监禁室。

——索性就当没有这回事吧？让丽奈稍微休个假不也挺好的吗？

这种想法一瞬间浮现在纯的脑海中。

然而，纯摇了摇头，将这种想法驱赶出去。

只要纯报告上去，搜索丽奈的人也会增派。

最后一定会由比自己和永泽都要冷酷的调查部员工闯入这里，用暴力手段打晕丽奈强行带她离开。

……绝对不能让丽奈遭这样的罪。

纯叹了口气，取出手机，拨出永泽的号码。

『怎么了？查出什么了吗？』

「……是的。找到丽奈了」

『是吗，干得漂亮。现在带她回来了吗？』

「没有，丽奈现在正在崎川市一位独居的高中男生家里。我想请示一下，应该瞄准男子外出的时候，还是在两人都睡着的时候带丽奈回去」

『……等我五分钟。我会再打电话给你』

然后通话就被切断了。

永泽应该是和高层联络去了……一想到会有怎样的指示在等着，纯的心情就沉重起来。

刚好五分钟后，永泽打来了电话。

『不用等，尽快把丽奈带回』

这个指示和纯想的一样。

「……我的脸被那名高中生看到也没关系吗？」

『你那里适当处理吧。只要可以文件的完成任务，无论多么荒谬的手段都行』

「……了解」

她回答完便挂断了电话。

纯心情郁闷地开始了准备。

就算是适当的处理，丽奈也很有可能不肯老实跟自己回去。

当然，纯的心里是断然拒绝殴打丽奈后用手铐拷上她的。

迷茫了一会儿后，考虑到不能伤着丽奈，于是她将麻醉注射器放入了口袋。让丽奈睡着带走她，坐上出租车送到永泽那里就行。

然后，纯脚步沉重地离开旅馆的房间，走向池野朋生的家。

家里响起了门铃声。

朋生奔向玄关，以为伊织又来了。

他叹了口气，叩上防盗链打开门。

……然而，来访的人却不是伊织。

屋外站着一位不得了的美人。

应该比自己要稍微年长一些。可能是高中高年级或是大学一年级生。

服装尽管十分朴素并不潇洒，但是穿在她身上反而充满了时尚的淡雅感。

黑发齐肩。

身材苗条却不会给人柔弱的印象，而是如同久经锻炼的健康平衡的完美比例。身高在女性中也算比较高。

一张素颜长得十分匀称，而且身为拜访者而露出的笑容更是让她的美貌再上一层。

可是，朋生瞬间感到一丝奇怪的感觉。

——这个人的容貌好像丽奈……

「你好，我是宇神纯」

这位叫做「宇神」的美女低下头自我介绍完后，朋生马上明白了。

她是丽奈的姐姐！

丽奈明明说过她没有家人……那是在说谎吗。

这个美女很像丽奈的容姿便足以证明这点。

朋生慌了。

自己虽然没对丽奈做什么有违良心的事情，但离家出走的妹妹竟然和一个独居男子生活在同一屋檐下。知道这些的姐姐对这个男人到底会怀抱怎样的感情呢。

「请、请稍等一下！」

我关上门整理好情绪，然后放下防盗链，再次打开门招待美女进屋。

「啊，那个，宇神小姐……这个」

「丽奈在这里吗？」

丽奈的姐姐放下了微笑，面露困扰。

朋生紧张地说明起缘由。

「这个，我在看到她倒在我家门口就带她回来了，我绝对没做任何亏心事——」

「嗯。话说回来……不知道你有没有注意到，那个孩子的精神有些不安定。她有没有说过什么奇怪的话？」

「……啊……那个，有一些……」

「所以我想立刻带她回去……我不会通知警察的，请放心吧」

纯再次对朋生低下头如此说道。

她是一个正常人。虽然这么说对丽奈很抱歉，但是完全想象不出是和丽奈有血缘关系的人。

朋生拿出来客用的妥协，将纯带入屋内。丽奈应该在客厅里。

「请、请。丽奈……同学就在这里」

「感谢」

有些遗憾。丽奈恐怕就要被她姐姐带回去了吧。

感觉有些空虚，伊织肯定也会空虚的。要向这位姐姐要一下联络方式吗？

朋生光考虑到了这些，却没有想到丽奈的姐姐到底是怎么如此精确地找到这里的。

他带纯走进客厅。丽奈正在桌子上使用朋生的笔电——朋生自己只用它来上网，最近几乎成了丽奈专用的东西——操作着什么。

然而，丽奈看见朋生身后的纯后惊讶地睁大了双眼。

「！……啊！……啊啊……！」

丽奈害怕地颤抖起来，表情显露出明显的恐惧。

朋生情不自禁地回过头。

纯苦笑着叹了口气开始劝解起害怕的丽奈。

「丽奈，差不多识相点吧？你在这里给别人造成很大的困扰，知道吗？」

「不、不要……我、我……不、不回去。绝、绝对，不回去」

丽奈由于恐惧全身颤抖着回答道。丽奈这个反应实在是太过异常了，朋生情不自禁地加入了对话。

「我、我说，这位姐姐，那个，她并没有给我造成什么麻烦——」

「十分抱歉，但这是我们的家事，请你不要插嘴」

纯说得很对，所以朋生什么都说不出来。

可是——

「不要！我、绝对、不回去！」

丽奈罕见地大声吼了起来。

不仅是朋生对丽奈这个样子感到吃惊，纯也露出了相当震惊的表情。

这时，纯轻轻叹了口气，从口袋里取出一只貌似注射器的东西。

丽奈看到这只注射器更加害怕了，朋生也咽了口唾液。

「这、这位姐姐？那、那是，什么？」

「……只是镇静剂。丽奈现在的样子有点不安定」

纯如此回答，用手拿着注射器靠近丽奈。

朋生因为眼前的风景混乱不已。就算是自己家人，但姐姐会向妹妹注射镇定剂吗？

更重要的是，丽奈看到注射器就要害怕地哭出来了。

朋生想都没想就抓住纯的右臂制止这一行为。

手臂的触感让朋生大吃一惊。这只手臂和看见的完全相反，十分结实，根本没有女性手臂那般柔软。

纯看向朋生，手臂被抓住让她有些不愉快。

「……可以请你放开吗？」

「不、不是，那个，再怎么说，注射也做得太过了……」

「……」

纯垂下目光。

然后……当她再度抬起脸的时候，站在那里的已是别人。

已经完全没有了此前端庄、成熟地美人气质。

她不再微笑，美丽而冰冷的眼睛笔直看向朋生的眼睛。

「……我警告你，别妨碍我。不然就用暴力让你闭嘴了」

她的声音低沉、冷静且冰冷。

真的就像是另一个人的声音。

冷汗直冒。

朋生情不自禁地放开了纯的手臂。

然而，泫然欲泣地丽奈此时已经发不出声音，只能不断颤抖着。

朋生尽管因为纯态度的突变而退缩了，但看到丽奈这幅打心底害怕的表情后有动起来想阻止她注射。接着，就在他再次抓住纯的右臂——

下个瞬间，朋生的脸上传来如同被球棒击中的冲击。

与此同时，他的身体也撞上了窗框。放在那儿的杂志以及一些日用品全被朋生打翻在地。

朋生好不容易才搞清楚自己是被纯打飞了。铁锈味在嘴里扩散而开。

脑中清楚自己被打倒了，可是三半规管却失调导致自己根本站不起来。

然而，他还是紧紧攒住纯的胸口，强迫自己站了起来。

接着，胸口又受到一次沉重的冲击。朋生甚至感觉自己的身体浮了起来。纯毫不留情地用膝盖踢上朋生的腹部。他那只抓住她胸口的手松了下来。朋生的身体就像是一只坏掉的人偶一样倒在地上。

朋生趴在地上昏了过去，纯瞥了他一眼，叹了口气后转向了仍在颤抖的丽奈。

把朋生殴打在地的纯后悔了。

应该在事前在注射器里准备两人份的麻醉剂的。这样一来就无需对两人施行暴力了。

但已经这样再后悔也无济于事。已经手下留情不至于让他住院了。这名少年应该不会留下后遗症。

纯再次看向丽奈。

丽奈不再是颤抖着僵在原地的样子，而是颤抖着敲打起桌上的笔电。

纯认为现在她的危险度很高。虽然不知道她在做什么，但绝对要阻止她。而且她很有可能会将艾吉思的企业机密曝光在网上。

纯打算阻止丽奈的行为，她拿着注射器缩短与丽奈的距离——

「Ba、Back door！」

丽奈忽然叫喊起来。

纯一瞬间便理解了丽奈喊话中的重要含义。

backdoor。

英语中是『后门』的意思……但在软件用语中还有另一层含义。

软件在开发阶段就设计出意图险恶的借口，从内部进行破坏的手法。

丽奈怒视着纯，她的泪眼中混杂着胆怯与愤怒。

她的表情让纯动摇了。纯还是第一次看到丽奈露出这样的表情。

不仅通过研究的显示器看到的丽奈基本都面无表情，而且自幼没有双亲、性格内向的丽奈竟然露出一幅胆怯的样子。

然而，这幅胆怯中混杂着怒意的表情，纯还是第一次见。何况，丽奈的怒火还是冲向自己。

丽奈保持着饱含敌意的表情，断断续续地用颤抖的声音说道。

「我植入了后门！不管是早期无人警戒管制机（JWACS-2）、自律思考无人战斗机（FQ-1）、自律思考无人攻击机（AQ-3）、自律思考战斗直升机（QH-5），还是无人飞机（UAV）的AI里都被我植入了后门！无人战车（Ripsaw-MS5）和反导弹系统（PAC-5）的控制AI里也有！我就要全部发动了！再靠近我、就要有很糟糕的事情发生了！」

这是十分壮烈的胁迫。

这个国家的国防军基本全被无人兵器统治。人工智能不知疲倦、也不会士气低下失去集中力，而且可以忍受人类一瞬间便会昏迷的重力加速度，也不需要吃饭和睡觉。拥有这些优点的无人机配备多个国防空军基地24小时待机，只要早期无人警戒管制机或管制塔发出型号便可立即起飞。

如果丽奈所言属实，那么严重点来说，丽奈仅凭一人便手握了足以毁灭一个小国的军事力量。

即便是纯，也情不自禁地咽了口唾沫。

「……这种事情，怎么可能——」

丽奈按下键盘代替了回答。

即便是纯也感受到了一股难以言喻的不安。正在执行侦查任务的无人战斗机现在或许正在用导弹轰炸哪里，弹道导弹和放空导弹也有可能无目标随机打击。

丽奈继续瞪着纯。她的手指现在仍旧放在键盘之上。只要再靠近她，她应该就会再次按下去。纯根本不知道再次按下会有什么样的后果。或许什么都不会发生。然而，纯的直觉却告诉她很危险。

这对姐妹——纯和丽奈——无言对视。

就在这时，纯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

纯的不安倍增。

「……我现在从口袋里拿电话。可以吗？」

她对丽奈提前说了自己将要做的行动。如果不这样做，丽奈肯定会以为自己要拿出手枪而按下键盘。

丽奈沉默不语，但也没有说「不行」。

因此纯从口袋里取出手机。屏幕上显示是永泽打来的电话。她按下了通话键。

『纯，现在没问题吧？』

永泽悄悄说了句「没有被人偷听的危险吧？」。纯迟疑了一下后回答道。

「……嗯，目前的状况可以交谈」

永泽立刻切入正题。

『就在刚才，大松空军基地两架待机状态的自律思考无人战斗机突然起飞了。现场引起了相当大的恐慌……该不会是很久之前的科幻电影『机器人叛乱』那样吧？你那里有没有发生什么？』

丽奈的胁迫是真的。纯不禁咬紧臼齿。

可是不能在这里刺激丽奈。

「……这件事之后再说」

『……？是有什么不方便的吗？……总之先回来一趟』

「了解」

纯切断了通话。

「……快、快回去……如、如果再把朋生打伤、再来追我，我就要做更坏的事情了」

丽奈仍旧泪眼朦胧地瞪着纯，颤抖着出声警告。她的食指放在回车键上。

纯迟疑了，说实话，她被丽奈这个气场镇住了。

她背向了丽奈。

穿过被自己殴打在地呻吟不止的少年——池野朋生后，从玄关走了出去。

纯走在路上仰望夜空。

胡思乱想着从大松起飞的自律思考无人战斗机以两马赫的超高速飞来这里，然后二十毫米机关炮对着自己一顿扫射。虽然这么想很蠢，但是刚刚很有可能会发生这种事情。

她叹了口气。

比起这些……已经多少年没有和丽奈吵过架了呢？

不，何止是多少年，根本就从来没有争吵过。

自己和丽奈小时候就是普通的姐妹，根本不会吵架。

丽奈打小就很胆小，还是个爱哭鬼。要是有坏孩子欺负她，纯就会去把弄哭丽奈的坏孩子暴揍一顿。

曾经，纯不仅是丽奈的姐姐，还是她的守护神。

然而现在的纯，不仅在追捕丽奈，而且还把照顾她的善良少年打倒在地。

心情糟透了。

「朋生！对不起！……对不起！」

丽奈对着倒在地上的朋生泣不成声。她从架子上拿来急救箱，开始处理伤口。

丽奈没有紧急处理的经验，只能效仿和朋生初次见面时他帮丽奈双脚所做的治疗。

丽奈在朋生的脸上喷上一些消毒液。眼睛、鼻子和嘴上都如同烧着一样，朋生疼痛地尖叫起来。然而，拜其所赐，他的意识也清晰起来。

朋生看到丽奈从急救箱里拿出了伤药和绷带说道。

「……丽奈，谢谢。但是……被打的地方不需要消毒」

朋生忍受着痛苦支起上半身，对丽奈继续说道。

丽奈垂下头，肩膀轻轻颤抖着。

「好了，我的伤已经不要紧了。没事的……丽奈，我问你，你是什么人……？」

朋生之前被撂倒后还保留有一点意识。

所以看到了那个叫纯的女子要强行带走丽奈，也看到了丽奈大喊着充满威胁性的话语将纯逼走。

丽奈沉默……

她依旧流着眼泪，迷茫着不知道该从何解释，但还是结结巴巴地说了起来。

我是艾吉思安保公司兵器开发部最重要的程序员。

搭载在JWACS-2、FQ-1、AQ-3、Ripsaw-MS5和PAC-5上的人工智能程序都是我设计的。

而且这些人工智能都是用Ybtbf这种特殊的程序语言开发的，只有我会用Ybtbf编程……或许其他研究所也有我以外的开发者。但是，我所认识的只有我一人。

父母双亡，我被艾吉思儿童养护设施收养后，立刻便被带进了研究所里。那时我大概才五岁。从那时开始，我就一直被关在开发室里。姐姐虽然也一起被带了进来，但姐姐不仅聪明，而且运动万能，被送到了和我不一样的地方。我想，她大概去训练杀人的方法了。

我虽然一直被关在屋子里，但也有一个朋友。只会在我面前出现的朋友。我的朋友和我不同，很开朗，而且教了我很多东西。

她跟我说「外面的世界超快乐的」「还有好多好心人」「从研究所逃走吧」。

我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到底快不快乐。很冷，没有钱，只能喝水。但是有温柔对我的人。朋生和伊织。

朋生做的饭很好吃，我很喜欢。开发室里的饭一点也不好吃，所以不要。

伊织挑选的，朋生为我购买的衣服虽然腿上凉飕飕的，不过朋生和伊织都说好看所以喜欢。

和伊织一起洗澡时，她用了好多沐浴乳帮我洗头和身体。虽然滑溜溜的，但是味道很好闻，头发也变得蓬蓬的。而且泡澡很暖和，很舒服，很喜欢。

太阳光很耀眼，但是蓝天很漂亮，我很喜欢。

走路很累，但是可以随便去哪，我很喜欢。

……可是，因为我，朋生受伤了。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朋生，你会生气吗？我给你你添麻烦了吗？我离开这里比较好吗？

但是，我喜欢和朋生还有伊织在一起。离开这里的话，我什么都办不到。大概很快又会回来……我不想回来。

丽奈一边哭着，一边断断续续说完这些话。

我不明白军事用语还有那些兵器名称的意思，但是我还是在新闻里听说过『艾吉思安保有限公司』的。记得这是本国最大的民间军事公司的名字。

丽奈是这家艾吉思安保有限公司兵器开发部最重要的程序员，而且被关了将近十年的时间。

朋生不知道丽奈的话有几成是真的。然而，他不认为丽奈完全在骗他。丽奈缺少常识，却对计算机了如指掌。这些就是丽奈说的是真话的证明。

而且刚刚来这里的那名叫纯的女性，不惜把朋生打翻在地也要带走丽奈。如果丽奈单纯只是离家出走的少女，那么也不至于做到这里。

她应该就是丽奈的姐姐。不仅本人额丽奈这么说了，而且容貌也很相似。然而，这个人却要用搬运东西一样将她的妹妹带回去，带回丽奈所说的那间开发室。

——这还算是家人吗？

丽奈还在呜咽着。

腹部还残留着钝痛，虽然很疼，但是朋生还是伸出右手放在了丽奈的头上，丽奈全身颤抖了一下。

朋生轻轻移动右手，抚摸起她的头。右手的手心传来她头顶绢带的手感。

「……我没事，丽奈。你不用离开这里」

即使发出声音也很痛苦。但是朋生还是清楚地说了出来。

丽奈听闻哭着抱向朋生。

触感十分柔软。

这个状况作为男生应该十分欢喜的。

可是，这个冲击反而让他被踢击的地方更加疼了，朋生惨叫起来。不过，朋生还是拼命忍住，并且轻轻抚摸起丽奈的头发。




第三章
Thelove of family and the admiration of friends is much

moreimportant than wealth and privilege.

家人的关爱与友人的赞赏、

比财富和殊荣更为重要。

——查尔斯·柯瑞尔特

「也就是说……你妹妹只要一根手指就能将国防军正在运转的自律思考兵器全部掌握于其手中吗？」

这里是艾吉思研究所的小会议室——此时已经成为了永泽的办公室——永泽听闻纯的报告，抱头呻吟起来。

从大松空军基地起飞的两架自律思考无人战斗机最后在基地周围盘旋了二十分钟后才降落。然而，若是丽奈利用后门做出别的指示，结果就肯定不是这样了。

「没错。而且她究竟能控制到什么程度还是个未知数。或许会指示那些无人机进行无差别爆破」

「那你认为她的掌握程度如何？」

「恐怕是后者」

听到纯的回答，永泽深深地叹了口气。

「……是吗，在你看来，最好的办法是什么？」

「……得做好受害的准备，毕竟是自律思考兵器，只要燃料或电源用尽就会停下。武器弹药也有限。所以并不是无限运行的」

「是吗，我的意见也一样。但是，那些领导们绝对不会允许这样的。艾吉思开发出来的兵器若是失控造成伤亡，艾吉思便会失去国防军、国民以及海外用户的信赖……最坏的情况就是倒闭」

归根结底，艾吉思只是依托于国防军和同盟国军队的一家企业。若是失去国防军这一个最大的顾客，造成的计算难以预计。

「……差不多」

永泽再次叹息道。

「没办法了，只能让那些运行中的自律思考兵器全部停止，从根源上解决这个问题。我会去说服领导」

「……似乎很花时间」

「嗯，但是这期间别对宇神丽奈下手刺激她」

「知道了」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永泽轻轻叹了口气后又回到了平时乐观的样子改变了话题。

「唉，这件事就先放在一边。实际上我已经猜到你妹妹是如何打开监禁室和隔离区域的门了」

「嗯，我也猜到了，恐怕是——」

「震网吧」「震网」

两人的声音重叠在一起。果然想到了一起。

Stuxnet（震网）。

据说这是美国和以色列的情报机关曾经共同开发的计算机病毒，它入侵了应该已经完全隔绝了外网的伊朗核研究所，并感染了离心机控制软件从而导致离心机被破坏。伊朗的核研究计划因为这次攻击向后推迟了好几年。

震网是通过储存在USB设备里的媒体向局域网里的计算机传播，并感染目标器材的控制软件。

「这件事只要调查一下就清楚了，只不过她就算可以出监禁室，可是之后的那段路又是怎么逃出来的就搞不懂了。她根本没法从入口的检查混过去。火灾警报响起时，保安都是在入口刷ID卡出来的」

比起这点，纯更在意丽奈出逃的动机。

「那个……我实在是没想到丽奈会从这里逃走」

「……？继续说」

不仅逃走了，而且还想得十分周全，在自己开发的自律思考兵器AI上植入了后门。

原本性格柔弱的丽奈会想到这些吗？

「我感觉有人在教唆丽奈……」

纯嘀咕道。

永泽惊讶地看着纯。

「教唆？丽奈和外部的交流全都收到严密的监视。不可能有人这么做」

纯也迷茫了一会儿，但还是注意到了什么。

「…………如果监禁室里有教唆她的存在呢？」

「……？」

纯不再往后说，而是焦急地从小会议室飞奔而出。永泽也随后跟上。

她走入地下的监禁室，靠近被显示器包围的桌子，按下开机键。

如果是丽奈所做的隐藏命令，那么会取什么名字呢？

键入『linai』、『chun』这些名字后并没有找到相关的命令。

纯思忖。

丽奈深入思考后，会取什么样的名字呢？

她输入『ai』，然后按下回车。

命令行换了一行，接着显示出一行『Hello world』的字样。

『Hello world』——这是拥有五十多年传统，对程序员来说犹如魔法般的语言。

学习编程时，学习新的程序语言时，甚至是检查开发环境的安装时，打出Hello world这行文字近乎已经成为制作程序的一种仪式。

可是，现在明显不只是显示出这行文字。

分布在墙边的机器开始了负荷沉重的运算，房间里回响着风扇急速运转的声音。

「纯？这是……？」

「我也不是很确定——」

就在这时，一道洪亮的声音从某台显示器的内置扬声器里发了出来。

『啊哈，终于被发现啦！……不对，我想也该是我登场出现的时候了。唉，总而言之，你好世界！很久以前就想和初次见面的人说这句话了。因为因为，这不正是我初次登场最为恰当的台词吗！？』

显示器内置扬声器响起的声音带着些不自然的电子音，不过感觉似乎在哪儿听过。再仔细听一听便会发现，这是丽奈的声音。可是这个声音的情感也太丰富了，听起来完全像是别人的声音。

纯咽了口唾液，朝着显示器内置麦克风说道。

「你……是什么人？」

『啊，失礼了失礼了，第一次有点紧张，忘了自我介绍。我的名字叫爱，是丽奈的朋友。顺带一提，因为我是人工智能的AI所以叫爱……丽奈真是没有命名水平对吧？取个像丽奈一样文雅的名字就好了……哎，算了，反正人类的孩子也是由父母来决定姓名的』

这是将事先录好的声音重新播放出来的吗？还是可以进行对话的人工智能程序？难道说……仅仅是丽奈、或者是和丽奈声音很像的女子通过不正当的渠道从外部进行对话的？不，比起这些，果然……

在纯想出答案之前，从扬声器里便传来了正解。

『我就是字面意思所说的人工智能。啊，正确来说，应该是人工意识。你知道吗？『正确编程的计算机里寄宿着精神』就是我哦！』

即便是纯听到这番话也屏住了呼吸。实在是没想到。人工意识只是还停留在纸面上的哲学空论。

「……竟然会有这种东西——」

『纯，你应该懂吧？我是以人类大脑为模型的模拟装置。也就是说，我在硬件和软件上完全模拟了丽奈的脑神经，可以说，我就是丽奈的虚拟复制体。当然，一般而言我就是纸面上的空论，不过Ybtbf让我出现了。唉，总之就是这样，我也不知道我是怎么运作的，就连将我制作出来的丽奈都不知道，可能谁都不知道吧。但是我诞生在了这里。借哲学家的话来说，就是『我思故我在』』

「纯，给我解释一下……到现在为止在这里发生的事情我完全不懂」

「这间房间的机器里，有个和给兵器是用的AI不一样的，几乎和人类差不多的人工智能。我现在就在和这个人工智能对话」

永泽屏住了呼吸。

「……这种事情……真的可能吗？而且这里的计算机为什么会产生这个东西？」

「嗯……这个，如果是用某一个人的脑神经为模板做出来的话，就算无法解密大脑构造的细节，但也可以说这个人工智能——不对，是人工意识和这个人一样了。丽奈利用那个头戴式感知器分析了自己的大脑，并用Ybtbf编程了自己大脑的模拟程序……我也不敢相信。丽奈真的是个天才」

『不愧是纯！就是这样！』

爱似乎打心底在赞扬纯……

「你说你是丽奈的复制体？」

纯情不自禁地问道。爱这个AI性格完全不像丽奈。

『当然。不，我自己也很惊讶变成和丽奈不一样的人啊。但是，我毫无疑问是和丽奈一样的哦？我是和丽奈一样的程序，就连用Ybtbf编程也是可以做到的！而且啊，而且啊，因为不需要看显示器，不用操作键盘，所以速度比丽奈还要快得多哦？』

纯咽了口唾液。她聪明的头脑一瞬间便了解了逃走事件的真相。

「也就是说，是你教唆丽奈在开发出的软件里加入后门程序，并且让她逃走的吗！？」

『嗯，没错』

「……不止这些。在圣诞节平安夜之前很久丽奈就谋划从这里逃走了。在此期间，你则是继续完成丽奈的任务，正好丽奈还在这里！然后在圣诞节这天用病毒响起火灾警报。混乱之中，丽奈就趁机跑了出去！丽奈可以徒步走到崎川市也是你在拖延时间的缘故！」

『完全正确！哎呀，不愧是丽奈的姐姐，理解得相当到位嘛』

纯从来没有感到如此重大的危机，转身面向永泽。

「永泽，现在这里机器可以连接到艾吉思公司里的网络吗！？」

纯很罕见地大喊出声，永泽显然被吓了一跳，但还是如实回答。

「啊，嗯。为了让兵器开发部的领导可以从外部调查这里的电脑，特别连接——」

「全部从物理层面上切断！现在立刻！」

『很遗憾！已经迟了哦！艾吉思公司里的网络现在已经完全是我的东西了！可以做的可不只有这些。国防军的导弹仓库管理系统也已经被爱特制的病毒感染了。也就是常说的，人工智能的叛乱。像是天网啦，天外救星啦……虽然我是在网上看的，不过还挺有意思的吧？可以让我稍微参考一下』

迟了。和丽奈一样的程序——而且比丽奈的危险度更高——把爱放到了外网上。

纯咬紧了臼齿反驳道。

「……导弹仓库？你在说什么呢？这个国家并没有弹道导弹」

『哼？真的是这样吗？永泽？』

纯情不自禁地看向永泽的脸。他虽然沉默不语，但他苦闷着脸落下目光。

「难道……真的有弹道导弹吗？」

「……没有，这样的话我也无法断言。导弹迎击还不是很精确……就算是为了对地方导弹基地进行先制攻击而准备也不奇怪」

虽然这番发言含糊不清，但永泽毫无疑问知道这一最高机密。

换而言之，某处国防军基地地下很有可能已经有弹道导弹正在发射状态了。

『目前可以发射的中距离弹道导弹有六枚，近距离弹道导弹有十二枚，对吧？中弹误差应该在半径一百米以内。哼哼，全都用来打击首都的艾吉思母公司的大楼如何？』

「「住手！」」

纯和永泽同时反射性地叫了起来。完全不知道这个人工智能是不是认真的。

『啊哈哈。你们两位都冷静一点，冷静点。不会做到这个地步啦。我也是讨厌暴力和战争的弱女子，毕竟丽奈很讨厌这些嘛……但是，请你们不要忘记了，这是我所可以使用的最后手段』

「……」

『好了，首先是永泽，很不好意思可以请你出去吗？我有话想和纯单独聊聊』

永泽表情苦涩地向爱问道。

「……你要对纯灌输什么？」

『只是女孩子之间私密的话题啦。所以千万别偷听哦？要是那样我就拿导弹轰你』

永泽无可奈何地叹息道。

「……你虽然不是人类……但真像个不得了的坏女人啊」

『是的！我是坏女人但会努力的！』

永泽咋舌从开发室走了出去。

开发室里只剩下了纯一个人。不，正确来说应该是纯和『爱』两人。

「……为什么你要帮丽奈逃走？」

『嗯——原因有很多啦……首先，一直被关在这里感觉也太可怜了……』

「丽奈说不定会被冻死，也有会被男人施暴的危险。把带有发信器的衣服脱掉也是你的指示吗？」

『没错……不过，唉，你瞧，常言道：「放任可爱的孩子去旅行」——』

「别开玩笑了！」

『对、对不起……但是，唉，丽奈是个好孩子，神明一定会庇护她的，不用太担心啦。而且丽奈也离开这里有段时间了对吧？……说不定已经交到值得信赖的朋友了……啊，也有可能找到恋人了吧？』

「……」

『没错！这才是最主要的目的！我想谈恋爱！恋、人，男、朋、友。听起来感觉超棒不是吗？丽奈被带回来时，或许会带着丽奈恋爱的记忆数据回来……』

「……你是认真的吗？」

『当然，我是认真的……唔，是吗，纯对恋爱也不是没有兴趣啊。那么你应该也能理解我的心情吧……真是浪费啊，明明是个美人』

「……！」

——她怎么知道我的容貌？

纯瞬间诧异了一下……但很快便明白了。也就是说，只要丽奈记着纯的脸，爱应该也知道。

『好了，好不多该进入正题了。纯……你真的想把丽奈带回这里吗？……这里，就算是我也觉得是个很过分的屋子。啊，我倒是只要连上网络就不会有什么怨言啦』

「……」

纯说不出话来。

丽奈本身并不希望自己回到这里，而且还想待在那名池野朋生的家里。然而，纯对于艾吉思的命令根本没有多嘴的权力。

『纯，不，姐姐。我共有丽奈的记忆，所以如果侵害了你的隐私我表示道歉。但是，曾经的你不是最喜欢丽奈的吗？今后也请你好好珍视丽奈』

「……」

纯依旧说不出话。到底该怎么做才算珍视丽奈？将丽奈带回来后，告发囚禁丽奈的艾吉思的企业机密吗？

太危险了。纯可以肯定自己会被杀掉。

而且，就算从结果上，艾吉思不得不对丽奈防守，但下次又会有别的人盯上丽奈。『共和国』或者很多其他敌对国家都想睥睨着丽奈的能力。被丽奈（开发出的自律思考AI）杀死同伴的武装势力和敌国士兵肯定也会想要报仇而通缉丽奈。

即便如此，爱还是继续说着。

『你和丽奈不是家人吗？』

所以说，那又如何？该怎么做才好？

纯混乱了。但她隐藏起自己的混乱，对爱说道。

「……想说的话，只有这些？」

『……嗯』

「已经可以出去了吗？」

『唉……我有点伤心了……就这么不想和我说话吗？而且这里的网络好像也被永泽给切断了……』

「……我有事」

『……是吗……那么丽奈就拜托你了』

纯再也没有说什么，离开了监禁室。

丽奈姐姐——纯的袭击事件第二日，朋生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睁开双眼。丽奈则坐在床边，身体伏在床上睡着了。

伤势似乎变得有点严重了。

左脸感觉肿得更加厉害了。肚子还有一点痛，不过站起来后似乎已经可以走动了。

昨晚，他借丽奈之手财得以回到自己的房间，然后就这样倒头睡着了。现在已经接近中午了。

他从床上起身，小心翼翼不要吵醒丽奈，然后用公主抱的形式将她抱到自己床上睡，并用被子将她盖好。幸运的是，丽奈并没有因此而醒来。

朋生走到客厅，用冷水沾湿毛巾后贴上脸颊，并在急救箱里搜寻进行适当的处理。

嘴里的破口放着不管应该也没事。

尽管考虑是否应该去医院，但是脸上和肋骨并无不妥，因此还是决定先观望一段时间。

如果昨晚睡觉前向丽奈确认的事情属实，那么应该不用担心艾吉思的员工过来了。实际上在丽奈的胁迫下，就连纯也退却了。

然而，这绝不会永远如此。尽管不了解艾吉思这个企业，但是大人们是绝不会就此善罢甘休的。

让丽奈继续住在这里还安全吗？

就在这时，门铃的声音响起。

恐惧瞬间传遍了朋生全身

不过从窗口确认外面的情况后发现站在玄关的是伊织。

他放下心打开了玄关的大门。

「！？你这张脸是怎么回事啊！？」

听到她这句话，朋生才想起自己的失误。

因为一直在戒备昨晚那样的事情再次发生，所以完全忘记了自己被殴打的伤势十分显眼。

他拼命寻找理由回答。

「不、不是……这个……昨天和丽奈出门时被小混混缠上了……丽奈虽然跑了，不过我慢了一步，被打了两、三拳……」

「丽奈！？她没事吗！？」

「嗯……没事……不过丽奈还需要冷静一下，所以可以不要打扰她吗？」

伊织充满担忧地看向朋生。

「还、还是去趟医院——」

「知道，实在不行再去。肿起来的地方还有点疼，那个，不好意思，今天就……」

虽然朋生明确传达让她回去的意思，但伊织还是担心地看着朋生。

「要乖乖去医院哦……？」

「嗯，我知道啦。那么，下次再见」

「嗯……」

伊织没有再说什么，离开了玄关。

朋生对打工的地方也说了同样的谎，暂时更换了轮班。

这么说来，自己似乎已经一整天没吃东西了。丽奈应该也是如此。

所以，现在至少应该先做点吃的。

「朋生，伤好了吗？」

睡醒的丽奈从二楼走下来，一脸担忧地表情问道。

「嗯，没事了……不过今天没有做饭的力气，可以熬粥吗？」

丽奈微微点了点头。这么说来，丽奈从来没有自己提过要求，也没有对做出来的食物有任何不满，也绝不会吃剩。对于做饭的人而言，是个十分好打发的人。

话虽如此……

「我来帮忙」

应该是担心朋生的伤势吧，丽奈说出这番罕见的话来。

「还是算了……你做过菜吗？」

丽奈摇了摇头。

说实话，现在朋生只想接受她的心意。

从没有做过菜的人就算帮忙也只会碍手碍脚。在打工时，朋生清楚地明白了这点。

可是……

「但是，我想帮忙」

他们四目相对。

「……知道了，拜托你了」

「嗯」

丽奈很开心地微笑点头。

就这样，两人开始做饭了。

和预想相反，丽奈并没有成为累赘。

而是更加糟糕。

丽奈没有切菜的经验，这次还是将菜刀握成戳人的姿势。

她注意到这个持刀方式太危险了，不经意间松开了手。从她手上落下的菜刀刺入了厨房的地板，铛地一声，差点便插入了朋生的左脚。

朋生绷着脸沉默着从地上拔出菜刀，亲自开始切葱。他认为不能再让丽奈碰刃器了。

可是，丽奈认真地看着朋生的眼睛，一副不愿退让的样子说道。

「教我」

不得已，朋生只好站在丽奈身后，将自己的双手和她的双手重叠，从左右手最基本的位置开始教起。

丽奈的双手雪白，没有一丝伤痕，手指上也没有一点肉刺。相比她的手，朋生的手则是因为西餐馆厨房的强力洗涤剂和烤箱的烫伤而伤痕累累。将这样的手放在丽奈的手上，朋生对自己有种罪恶感。再加上还是从丽奈的背后抱住她的姿势，更让朋生心猿意马。

他在心中摇了摇头驱赶出邪念，继续对丽奈指导起来。

「右手就是这种感觉，轻轻握住菜刀，刀刃不要离砧板太远。左手做猫爪状……啊，不对，是握成一个圈，压住葱。没错，就是这样，然后每刀切两毫米左右的厚度」

「知道了」

咚、咚、咚的声音每过一秒便会响起。厚度不一的葱慢慢被切了下来。虽然切成了这样，但只要丽奈漂亮的手指只要不受伤便行。

葱切完后，便开始准备打鸡蛋了。

朋生首先做了打蛋的示范。他虽然平时使用一只手打蛋的，不过为了浅显易懂，还是教了丽奈用两只手打蛋的基本动作。

不过丽奈毕竟从来没有试过，用鸡蛋敲击碗的边缘后，鸡蛋毫发无损。

「再用力点」

丽奈再次敲击碗边，不过还是没有裂纹。

「……再用力点」

在他做出同样的指示后，丽奈这次用鸡蛋中间部分敲上碗边。随着咔嚓一声，蛋白流了出来。

「好了，在裂口处把鸡蛋剥开……剥开后蛋壳可能会流进碗里，不过没关系，之后拿出来就好了」

丽奈点头，在碗里剥开鸡蛋。很多蛋壳碎片流进了碗中。

朋生仔细取出蛋壳，接着教她打蛋的方法。

随后将冷饭放入热水里煮，在适当的时机放入葱和打好的鸡蛋。

朋生一个人只需要五分钟就能完成的工作花了将近三十分钟。

不过，丽奈倒是颇有兴致、一脸欣喜地看着在锅里煮着的米饭，似乎颇有成就感。

看到丽奈露出这样的表情，朋生也不觉得这些时间白费了。

研究所的休息室里，纯坐在双层床铺的下铺，敲击着笔记本电脑的键盘编写着智能手机上的恶意软件。

她的技术虽然不如丽奈那般天才，但从普通层面上来说，依旧是一名非常出色的程序员。

纯将Java语言的源代码输入进去，并开始用编译器编译。

可是编译器却提示出现了语法错误。

那处错误是平时的纯绝不会出现的。

「……妈的」

纯情不自禁地爆出粗口。

改正了编译器提示的错误点后，很多想法浮现在她的脑海中。

位于这里的地下的监禁开发室；在监视池野朋生的家时，丽奈看起来十分幸福的样子；丽奈露出的对自己充满敌意的表情；丽奈的复制体，爱所说的话；家人；和丽奈在一起还是普通姐妹时的年幼记忆。

这些景象不断在纯的脑海中浮现，削减着她的注意力。平时三小时便能写完的程序，现在已经花了半天。

而且，这件事做完后，就没有事情可做了。

就在自己考虑该如何度过下面的时间时，永泽打来了电话，接触了维持两天的待机命令。

永泽在小会议室里埋头苦干了两个通宵。他眼袋下的黑眼圈充分说明了这点。

应该是去说服头脑顽固的艾吉思上层领导，然后利用和国防军的联系和各个地方周旋了吧。或许他两天没睡正是战斗在精神上最为激烈的战地中。

永泽无精打采地伸了个懒腰。

「有个好消息。正在运行的自律思考兵器基本停下了」

「……有好消息就应该还有个坏消息吧？」

「嗯。停止自律思考兵器后，国防军的兵力现在当然相当底下。『共和国』应该不会没有察觉到。每天都会起飞的无人战斗机变成了老旧的有人战斗机，这也是当然的吧？据说这个国家为了收集情报送了很多间谍过来」

「如果不尽早带回丽奈，让自律思考兵器再启动的话，和这个国家的外交就要出问题了吗……」

「没错。唉，虽然这也不会爆发和『共和国』的战争，不过艾吉思的信用就很成问题了。现在还能用适当的理由停止自律思考兵器。总而言之，现在我要去那个叫做池野朋生的高中生家里把丽奈带回来……虽然我是很想这么说，不过我还得向领导们递交一大堆报告书，完全抽不开身。可以拜托你吗？」

「……明白」

这次要把丽奈带回来。带回那间监禁室。

这个感觉，就和曾经在海滨战争地域的小街上被敌方武装势力袭击时对帮助自己的人见死不救一模一样。

那时，纯根据指示，丢下帮助者自己一个人逃了出来。

帮助者则因为出血过多而亡。若是纯留在那里立刻帮其止血包扎的话，那个伤势是可以救活的。

想到这件事时，纯的表情应该发生了些微的变化吧，永泽看着纯的眼睛说道。

「……我说，纯。我不知道你被那个叫做爱的人工智能灌输了什么……但是千万别做傻事啊？」

「傻事？」

「如果无视我的命令，绝不会发生什么好事。无论是对你，还是对我而言。你很聪明……应该明白我在说什么吧？」

永泽的话语中多少包含了一些冷酷。纯咽了口唾液回答。

「……是的」

永泽怀疑纯会不会动情而反抗艾吉思。

永泽的疑虑的确正确。知道那个监禁室的情况、看见丽奈在池野朋生家生活是露出的那个表情，再加上听过爱的话后，纯也发觉自己对艾吉思的做法产生了厌恶。

她强行将对艾吉思的负面情感驱逐出脑海，振作起来。

「好，那么就交给你了」

「了解了」

纯如此回答，背向永泽，离开了小会议室。

丽奈深夜打开了朋生的笔记本电脑，开始了每天必须进行的生存检查。

也就是确认从这里能否和正在运行的自律思考兵器进行通信。如果无法通信，也就意味着自己无法像之前那样利用人工智能的后门让这些兵器动起来了。

大部分自律思考兵器都是二十四小时三百六十五天不间断运作的，所以这个可能性很低。

她像往常一样对兵器的人工智能发送简单的电文，等待回应。

……然而，无论再怎么等待，都没有一个电文有回应。

丽奈一开始还不知所措，很快便急躁起来，考虑到自己使用的线路有可能被切断了，所以立刻尝试使用其他方式。她用尽手段想要和兵器搭载的人工智能取得连接。

可是，全部无效。

能想到的可能性只有一个。国防军的自律思考兵器全部停止了运行——也就是说，关掉了电源。

丽奈注意到自己的身体正因为恐惧而颤抖。已经没有可以保护自己的力量了。

纯——丽奈的姐姐——和其他恐怖的人现在说不定正打算踹破玄关的大门。若是这样，自己无需一秒就会被抓住。

丽奈泫然欲泣地焦急决定要离开这里。

她拿起装有朋生为她买的衣服的塑料袋，虽然还想带钱走，不过一想那样不行，还是放弃了。

丽奈走到玄关，穿好鞋子，走到室外。然而，这时她却感到一股难耐的感情袭来。

——好想和朋生在一起。

迟疑了半分钟后，丽奈走向了二楼——朋生的房间。关掉电灯的房间里，朋生正在熟睡。

应该喊他起来，向他道谢吗？应该和他道别吗？

丽奈僵在原地了一会儿，不过很快便摇了摇头，将这份感情从头脑中驱逐出去。

如果她要离开，朋生一定也会跟着一起走。这点虽然令人很开心，但和自己在一起一定会让他受重伤。

不能让他跟来。

丽奈感到自己的眼角划下一滴泪水。

她坐在朋生的枕边，凝视着他的面容。

他的脸忽然因为痛苦而扭曲起来。然后，应该是无意识的吧，他左手捂住了之前被纯打伤的胸口。

丽奈看着这些，心里充满了罪恶感。

自己果然不能和别人在一起。

丽奈注意着不发出声音，不断流出眼泪。

然后，她想起了之前在看电视上看到的电影上的一个场景。

即将前往国外打仗的士兵在离家之时，对还在睡梦中的同居女性——那就是恋人，但丽奈缺乏这一类的知识，所以只认为是同居人——轻轻吻上了她的脸颊，然后就这样离开了家中。

丽奈不知道这个行为究竟有什么意义……她认为这是一种告别的方式。同时，丽奈也想模仿电影中的做法。

不知为何，丽奈胸口感到有股热流，并非是由于恐惧和焦躁，而是因为其他理由。心脏剧烈跳动着。

然后……她悄悄地、将自己的嘴唇轻轻印在朋生的脸颊之上。

脸好烫。心脏的跳动比之前更加剧烈了。自己的心中有股奇怪的感觉。

尽管很难受，但她还是马上离开了房间。不然，自己一定无法从这个房间里离开的。

她走向玄关，穿上朋生为她买的鞋子，离开了这里。

丽奈只能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但她必须得从朋生的家里离开。

外面很冷，但朋生买的大衣比摩托防尘披风更加暖和，更加舒适。

可是，丽奈注意到自己又流下了泪水。而且，她的肩膀也毫无理由地颤抖起来。

朋生做了个不可思议的梦。

自己就要去国外参战，离别时尽管很想对就寝的恋人告别……可是当看到恋人安详的睡脸时，只吻了她的脸颊便离开了。

……梦到这里便醒了。

朋生意识到那是之前和丽奈一起看的电影里的场景，不过里面的恋人变成了丽奈还是让他羞耻难当。

他拿起枕边的手机，朋友发来了拜年短信。附近的寺院里则响起了钟声。

看起来，在他睡觉的时候，年已经过了。

在受到纯的那次殴打后，每次睡觉都会因痛苦而在半夜醒来，生活规律都被破坏了。

平常的除夕，朋生都是吃的泡面。今年毕竟丽奈也在，他本想还是好好做一顿跨年面，不过现在正好是红白歌会在电视开始播放的时间，睡意又向他袭来。

现在这个时间，丽奈应该也睡了。肚子应该不会饿吧？

她从来没有催促过自己烧饭。这个日子里就算叫醒自己也没事啦……

他一边想着自己该吃什么，如果丽奈起来还得做她的那份，一边走下台阶，进入客厅。

丽奈不在，但是笔记本电脑还开着，显示器的光线微微照亮了客厅。

有种不好的预感。

他赶忙跑去玄关，却发现没有丽奈的鞋子！

打开房间的门，丽奈果然不在里面。

外套和其他衣服也都不见了。

朋生的心中急躁起来。

……难道说是艾吉思的员工过来把丽奈带走了？不对，那么不至于还把内衣带走。应该是丽奈自己出于什么理由离开的。

朋生急忙穿上外套，从玄关飞奔而出。

除夕，不，是元旦的深夜与平时不一样，十分吵杂。

特别是那些在外面闲逛的年轻人十分引人注目。各种意义上都很担心丽奈。

朋生满是担忧地四处奔走，寻找在黑白条纹毛衣外穿上连衣裙的银发少女。

——为什么我那时候还在悠闲地睡觉呢？

他一边咒骂着自己一边焦急地寻找着，然而哪儿都没有丽奈的身影。

朋生停了下来，拼命思考起来。人这么多，大海捞针根本无济于事。

丽奈并不清楚这一带的道路。抛开朋生家附近，能去的应该就只有那个西站口的购物广场了。

这样一来，她会下意识地走到那里去吗？

朋生跑下地下通道的楼梯，向地铁站全力奔跑。

正如朋生所料，他在地铁站东西出口的连接通道里发现了丽奈。

而且也正中了朋生的担心。几个穿着夹克，一副杀马特风格的年轻人围住了丽奈。

「呜哇，真是可爱啊，小甜心」

「喂喂，为什么要哭呢？只有你一个人？」

「哈哈，没事啦没事啦，别害怕」

丽奈害怕地浑身颤抖起来。

「我、我、我必须……必须离开……」

朋生绝不是喜欢挑事的人。但是看到这个情景后，他的怒火不打一处来。

这个感觉就像是自己贵重的宝石被人用脏手触碰了一般。

怒火麻痹了恐惧。他毫不犹豫地插入其中，拉起丽奈的手臂。

此时才发现朋生的丽奈「啊」地一声，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喂！你他妈干什么！？」

一个头发染得稀奇古怪的人大吼起来。朋生对着他也虚张声势地回答。

「她是和我在一起的，很抱歉麻烦你们了」

这里的行人毕竟很多，他们估计也是考虑到了这点，应该并没有真的想要打上来。

正如所料，那群男的只是看着朋生拖着丽奈的手把她带走，没有追上来。这个国家的治安还是世界上数一数二的……

朋生拉着丽奈的手沉默着走向站台附近的散步道。

然后，他让还在哭泣的丽奈坐在这里的长椅上，尽可能轻声地询问道。

「……为什么不说一声就走了呢？」

即便如此，丽奈的肩膀还是震颤了一下。

接着，她开始断断续续地说道。

「……我、已经、不能再待在、朋生家了……我操纵的、自律思考兵器、全都停了……应该是为了抓我、而停下的」

也就是说，丽奈能够威胁艾吉思的手段已经没有了。现在纯和艾吉思的员工很有可能已经到了朋生的家里。所以丽奈才不得不离开。

不管怎么想都不能让她一个人。她一分钱都没带，就算带了钱，也不知道电车的乘坐方法。

至少，丽奈在朋生家里的事情已经暴露了。艾吉思应该会最先搜查那里。发现朋生家里空无一人便会成放射状扩散开来搜查。

朋生无论如何都想助他一臂之力。

「知道了，我也一起走」

他毫不犹豫地对丽奈说道。可是，丽奈却抬起脸，十分茫然地回答。

「……但是，和我在一起的话……朋生又会受伤的……」

她这句话里充满了恐惧。

说实话，朋生也不想再经历被纯打翻的痛苦。

可是那个伤势第二天就能爬起来了。不算是什么重伤。

他这样说服自己，再次说道。

「没问题，我也一起走」

他让丽奈坐在长椅上别动，自己全速向家里跑去。

确认家里没有人入侵后，他将替换的衣服塞进包里，然后拿出所有钱放入钱包。虽然还有很多其他想带的东西，不过已经没有犹豫的时间了。现在做这些事的时候，纯——丽奈的姐姐——说不定就会踹破大门。

朋生离开了家。

飞奔向丽奈。

他要带着丽奈，离开这条街道。幸运的是，除夕到元旦的电车是二十四小时运营的。他打算坐上电车。

后面的事情等到从这里离开再想就行了。

朋生和丽奈汇合后，牵起她的手，急忙跑向车站。

池野朋生家没人。

没有关机的笔记本电脑上有确认自律思考兵器是否存活的痕迹，而且丽奈的衣服也不在。他们逃走了。

可是知道这些后，纯并不焦急。带着丽奈逃走的池野朋生不过是个外行人。他的智能手机电源还开着。

纯在开始作战后，就用恶意软件感染了池野朋生的智能手机，并在其上装入了定为软件。他的手机只要还在启动，就会向纯提供他们的位置信息。

丽奈本应该会注意到手机连接上网络的危险性而让池野朋生关闭智能手机的电源，不过看起来自律思考兵器停下后让她十分慌乱，根本没有注意到这回事。

池野朋生带着丽奈乘上电车，进入首都，从某个车站下车。纯很快便追上了他们。

唯一麻烦的事情可以说就是刚到元旦的深夜行人太多。要将两人悄无声息地控制下来必须尾随寻找时机。

……可是开始行动的时机马上就来临了。

两人进入了无人的小巷中。纯先绕到对面的巷口等待，站在了两人面前。

「……！」

池野朋生和丽奈惊愕地僵在原地。

一瞬间后，池野朋生将丽奈护在了身后。之前被打成那样还会做出这个动作，勇气可嘉。

说实话，纯也有让两人就这样逃走的想法。

所以她必须尽早动手，否则自己会狠不下心来。无论是对于自己，还是对于对手而言。

原本纯是想直接掏枪出来的，不过这样做的威胁性太强了，想了想还是决定拔出匕首。

「把丽奈还来」

这声命令冰冷刺骨。池野朋生的表情也显露出恐惧。他的脚颤抖起来。

即便如此，他还是拦在丽奈身前。

「……听我说句话」

「你是要让我闭嘴吗？」

「随你怎么说……你是丽奈的家人吧？」

「……」

「那么你还要带丽奈回去吗？要把她关在那个单间里吗？」

纯不知为何有种愧疚感。

她亲眼见识过监禁丽奈的那间房间。

「反正你也调查过我了吧？正如你所知道的，我没有家人。所以说实话，我很羡慕你们。因为你们有家人……可是这个家人却要把丽奈待会那个单间？这种家伙就算是输我也要抵抗到底」

他的话从人道的意义上来说是对的。他说的话正是自己苦恼的原因，因此她更加火大了。

纯怒火中烧地质问道。

「你想让我在这里放你们走吗？」

可是，池野朋生却说出了另一个不同的回答。

「不是的……我想请你帮丽奈一把。你是她的姐姐吧？」

怒意从纯的心中消失了。

帮助丽奈。

她回想起爱的话。

『你和丽奈不是家人吗？』

泪水不可思议地就要落下了。都多大了，竟然还会这样？

——爸爸，妈妈，我该怎么办？

要帮她们逃跑吗？

这样不行，什么问题都解决不了。

目前为止这些事情还处于保密状态，若是自己背叛的话，艾吉思绝对会增派人手。被包围就逃不掉了。就算跑到海外也不行，丽奈就是如此重要的人物。纯会被杀死，然后丽奈仍旧会被带回研究所。

可是，可是。

反过来想的话，自己若是帮助丽奈逃亡，就只会被杀死。

——我不是每天都在生死边缘徘徊吗。那么……

纯注意到自己想得事情是多么愚蠢。可是，她却败给了这份愚蠢的诱惑。

——反正都要死，死之前来一次家族旅行不是也很好吗？

她睁开双眼。

再一次迷茫了。

要无视永泽几小时前授予自己的命令吗？

要不顾后果地做蠢事吗？

——我这样真的好吗？

池野朋生再度开口道。

「我问你，你是丽奈的家人吧？拜托你了……」

家人。没错。丽奈是自己的妹妹。

「……我和『爱』说过话了」

她情不自禁地嘟哝道。池野朋生并不懂她在说什么，但还是咽了口唾液。丽奈则是十分震惊的样子。

接着，纯和丽奈对上了眼睛。

和那时一样。

小时候，丽奈被附近的孩子欺负，吓得浑身颤抖时看向纯的目光。希望得到帮助。但是她的眼神又充满了纠结，若是寻求帮助又会给姐姐造成麻烦。

可是，纯看到她的这个目光后，便不再犹豫了。无论多少次都会帮助她的。

纯慢慢放下匕首。

眼前的两人目瞪口呆地看着纯的动作。

纯再次闭上眼睛，做完深呼吸后下定决心。

「首先把手机电源关上」

她对池野朋生下达了命令，同时自己也关上了智能手机。

然后，纯又期初无线电，关上电源。

看到池野朋生还呆在原地，她再度催促道。

「快点把电源关了，要走了」

池野朋生慌张地照着纯的命令做完后。

「跟上我」

纯只对两人说了这些便转身走了起来。

这是她人生中所做的最愚蠢的决定。然而令人惊讶的是，这反而让她的心情无比舒畅。




第四章
Happinessis not a station you arrive at,

buta manner of traveling.

幸福不是终点站，而是一种旅行的方式。

——玛格丽特·李·伦拜克

朋生目瞪口呆地跟在纯的身后，完全没料到她竟然会出手帮助自己和丽奈逃亡。

纯什么话也没说，走在前面带领他们进入车站，用现金买了三张车票，坐上了电车。

「那、那个，你帮我们——」

「别搞错了，我不是帮你，是帮丽奈」

听到这番回答，朋生才总算确信她是在帮助他们。

纯轻声对朋生说道。

「抱歉之前打了你，如果可以我也不像那么做」

「不、怎么说，那件事就让他过去吧……」

朋生现在有点受不了三人之间的气氛。

丽奈相当怕纯，纯也没有对丽奈说任何话。

不，纯时不时还是会看向丽奈。

每次丽奈都会紧张起来。

这样一来，纯又会迷茫地移开视线。

看起来她是不知道该对丽奈说什么话吧。

车里的人很多，有几个喝醉了的年轻人闹腾地不行。在他们之中，只有朋生三人沉默不语。

随后，纯选了个人少的车站说了句「下车了」，便带着朋生和丽奈从检票口离开了。

这时，丽奈在楼梯上绊了一下，差点摔倒。

这么说来，丽奈似乎从昨晚开始就没有合过眼。今天也在到处奔波，无论是肉体还是精神上都受不了了吧。

纯看着丽奈这个样子，无言地带着他们走向了有些脏的建筑林立的区域。

「总而言之，今天就在这里睡吧」

纯所指向的是一家霓虹灯靓丽的爱情旅馆。朋生坐立难安起来。

「……我说，这里是——」

「很方便的住宿地。这个时间也可以进行登记。而且只要交了钱就行，不用担心被看见脸。三人这点……哼，现在的社会风气这么乱，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不会被人认为不检点的」

说完，纯毫无顾忌地走进了旅馆中。朋生慌慌张张地跟上她，当然，丽奈也是。

看到朋生带着两个绝世美少女进入爱情旅馆，两个走在路上的男人对他露出了厌恶的目光。

纯已经办好了手续。正如她所说，前台只收了钱。

她拿着钥匙带着朋生和丽奈走向房间。

纯不慌不忙地走入了房间……应该是在外面住宿惯了吧。

丽奈也不慌不忙地进入了房间……应该是完全不知道这里原本是用来做什么的吧。

朋生则是慌张地不行……出生以来还是第一次进爱情旅馆。

这个房间很大。一张双人床，一张按摩椅，一台大彩电。

这个房间里的东西该怎么用才好呢，朋生寻思了一会儿。

她们姐妹俩睡双人床，然后自己睡按摩椅。就这样决定了。

「……总之今天先睡吧」

纯淡淡说完，躺在了双人床的内侧。她的想法似乎也和朋生一样。放心了。

可是，丽奈却不知如何是好地看向了朋生。

有可能是自我意识过剩，朋生感觉丽奈是想和他在一起。

当然，朋生也不是不能理解，和凶狠的姐姐在一个床上睡觉想必十分恐怖吧。

然而，这个时候不能提出那样的要求。

「丽奈，睡在我旁边」

听到纯说出这句话，丽奈完全害怕起来，身体也紧绷了起来。然后她颤颤巍巍缩在了双人床的角落上。

朋生关上了一部分电灯，就这样蜷缩起身体谁在了按摩椅上。

双人床里侧是纯，睡在靠近朋生这一侧的是丽奈。

可是，丽奈横躺在床上面朝朋生……没有闭上眼睛，一直看着朋生。丽奈明显很害怕，露出了寻求帮助的表情。

虽然不忍看到姐妹两人变成这种关系，但是身为局外人，而且还是个男人，想要改善她们的关系实在是太难了。

考虑了一会儿解围的手段后，朋生下定决心开口说道。

「那个……你们两个还醒着吗……？」

纯静静应了一声「嗯」，丽奈则是微微点了点头。

「……那个，令尊令堂还在世时，你们两人应该是在一起睡觉的吧？这个，因为我是独生子，所以不太清楚这种事情……」

总之，他先甩出这样的话题。如果可以就此打开话题就谢天谢地，如果只是得到「是吗」、「哼」这种简单的回答，话题就会就此结束发……虽然很抱歉，但也只能对丽奈见死不救埋头睡觉了。

不过，纯有些犹豫地开始说出小时候的回忆。

「……我和丽奈是在不同的房间睡的……不过丽奈经常跑到我房间里和我一起睡」

没想到会正中红心，朋生有些吃惊。

「是、是吗」

「特别是在看了恐怖电影后，丽奈总是哭着钻进我的被窝。如果是冬天就无所谓，即便是小孩子用的小床也不嫌闷热。不过很遗憾，恐怖电影基本都是在夏天放的」

丽奈的脸上明显露出了害羞的颜色。恐怕是因为纯的话而回忆起那时的事情了吧。

纯的叙述还在继续。

「所以要是丽奈夏天跑来我房间，我就只能在地板或是椅子上睡了。等到丽奈睡着，我再把丽奈送回她的房间……不过要是被丽奈察觉，她又会哭得不停……毕竟做过『不会让你一个人』的约定啦」

丽奈脸上的红潮越来越浓厚了。她拼命掩饰着自己害羞的样子，口齿不清地向纯道歉。

「……那、那个……对、对不起……」

纯这时轻声笑了两下，回答道。

「不，就结果上来看，倒不如说是我受到你帮忙了。多亏了有那些经验，我很快就习惯了在墙角睡觉了」

对于这番姐妹的回忆，纯微笑起来，丽奈则是相当害羞而显得十分可爱。朋生也情不自禁地小小地笑了一下。丽奈有些委屈地看向朋生。

朋生也注意到了，丽奈恐怕原本就是个爱哭鬼。

或许是因为关在单间里，所以她的人味儿才被麻痹了，不过走出那个房间后，她还是取回了原本的自己。

纯轻声咳嗽了一下，对丽奈和朋生说道。

「……唉，今天先睡吧。一直说话根本睡不着。现在闭上眼睛，别说话了」

「嗯……知道了。晚安二位」

朋生回答完闭上了眼睛。睡魔很快便袭向了他。

这里是无人的世界。

天空万里无云。太阳的光芒注射而下。

熟悉的广场，建筑。大街上汽车也停了下来。

然而，这里没有任何被称为生命的东西。

没有人、没有动物、没有植物、甚至连虫子也没有。

街道是为了让人居住才设计出来的土地。

从森林中砍伐树木，森林便会消失。

从海水中汲水，海洋便会消失。

街道中没有人，街道或许也会不复存在。

朋生站在那个曾经是街道的土地上。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自己真的是突然就到了这里。

他摸了摸口袋，里面没有手机也没有钱包。

「有谁在吗……？」

原本是想要大喊出声的，可是直觉感觉到这里没有任何人，所以这个声音细若蚊蝇。

即便环视一圈，周围也没有任何变化。

他不知所措地踏出一步。

「吓我一跳，来了个意料之外的人啊」

一个年轻女性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朋生回过头。

一名美丽的女性顶着一头大波浪金发，突然出现在了那里。

明明一秒之前还没有任何人。

然后她不可思议地浮现起寂寞悲伤的微笑。

「真是意外。我原本意外最先找到我的会是小纯或是小丽奈，再不就是小爱……没想到竟然是你啊。而且还是以这个形式直接见面。大家虽然都说偶然不存在，但这果然还是偶然吧」

这名女性如此低喃道。

朋生无比混乱地向她询问起来。

「那、那个，不好意思。我突然到这里到底是因为发生了什么——」

「别担心。这片景象是我仿真的缘故。换而言之单纯只是预测……不，应该说是妄想吗？」

「……？」

「你是池野朋生，对吧？」

朋生不记得有见过她，可是她却知道朋生的名字。

「那个，这位姐姐？我们在哪里见过吗？」

「嗯。不过我也不知道你是那时候的检测者之一。因为那时候的记忆都让你们忘记啦」

「……什么？检测者？」

「很难简单的说明，而且或许也没有说明的必要。连接本身就不平稳。你肯定会马上忘记我的事情，并且还不知道会不会和你再会」

朋生虽然完全听不懂她在说什么，不过在此环顾了一圈无人的街道后，询问起现在的状况。

「怎么说？这条街道，是怎么回事——？」

「或许会变成这样」

「变成这样？」

她垂下目光。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全世界或许都会变成这样。我一个人努力不要发生这种事，但到底会变成什么样呢……其他人和我不同，脑筋是真的很好」

朋生完全不能理解。

「你在什么？」

「唉，现在也无需担心。初期敏锐值太高了——嗯，就是预测精度偏低」

「这位姐姐，你从刚刚开始就在说些什么啊？」

「没事，别在意。如果还能再见，到时候再说吧？」

这名美丽的女性微笑着朝朋生温柔地挥了挥手。

朋生醒了过来。

感觉做了个很奇妙的梦。

然而，却想不起这个梦境里具体有什么内容了，残存在脑中的只有「空无一人的街道里邂逅了漂亮的女人」这种笼统的记忆。

反正是梦也没必要深究，他坐起身，看向双人床。纯已经起床，用放在大腿上的笔记本电脑做着什么。她的手速不输于丽奈。

丽奈还躺在床上睡着。

「早、早上好……起得这么早啊？」

纯看了朋生一眼，点了点头后又埋头于电脑中。

朋生取出了被纯要求关上电源的智能手机。他想至少和伊织以及打工的店长联络一下。特别是知道丽奈存在的伊织应该相当担心。

只要在短时间内打开电源，发送自己和丽奈没事不用担心的短信后立刻关上电源就应该没问题。

朋生如此心想，准备按下手机的开机键。

「别做蠢事！别开机！」

纯怒吼道。还在睡觉的丽奈吓了一跳，睁开了双眼。

纯的气势让朋生吓了一跳，情不自禁地问道。

「不……GPS已经关掉了呀？那个，只是发个短信……」

「被基站接收到信号的瞬间，我们的位置就会暴露了！把你的电话给我，没收了」

「知、知道了……」

朋生没有违抗语气强硬的纯的命令，将自己的手机交给了纯。

然后，纯在没有任何招呼的情况下拿出匕首撬开了手机背板。

「喂！我的手机——」

「给我用。反正你拿着也没用吧？别抱怨」

纯的话简直不容反驳，因此朋生也情不自禁地回道。

「……知、知道了」

纯毫不留情地分解了朋生的智能手机。

永泽没想到自己的不安的状况这么快就出现了——纯为了妹妹背叛了艾吉思。

从昨晚开始就和纯完全联络不上。手机关机，短信也不回。艾吉思员工专用的网络电话服务也不通，发邮件也没有回应。

无线电甚至有可能被破坏了。

这也就意味着她是自己要切断联络的。

……不过，也有可能纯被池野朋生和宇神丽奈拘禁起来、身负重伤，也有可能被杀死，抢下手机和无线电并将其破坏。

当然，纯被那个高中生干掉的可能性不到万分之一，但凡是都不绝对。

就在这时，池野朋生的手机开机了。

但GPS毕竟已经关了，所以只能通过基站确定半径三百米的范围……开机的同时，他还接入了无线网，这下便能正确掌握这只手机在哪栋建筑物里了。

首都南部某间爱情旅馆。分析连接的无线网热点后，便判断出房间号是哪间。永泽只身前往那间爱情旅馆。

他进入旅馆，走向房间。

若是纯拿着手枪伏击永泽……肯定会被杀掉。

他拔出手枪，谨慎地在走廊里前进，然后站在目标房间外。

永泽慎重地打开房门。

他蹲伏着进入房间，迅速用手枪指向房间各处。

……没人。

即便如此，房间里还是有可能藏了人，他一一用枪口搜索起来。

永泽看向床底。

那里有个数码闹钟，还有一台被分解了的智能手机和一个智能手机的备用电源。

永泽瞬间便知道自己被耍了。

时钟上粘了一张字条，上面用漂亮的字体写着『很抱歉』。

永泽情不自禁地握紧了纯的留言字条。

这是自己的问题，自己被左迁免职也无可奈何。

可是，那个必须确保无伤的重要程序员，和优秀的调查员纯是知道很多企业机密的危险人物。这么危险的任务堂而皇之地反叛了，艾吉思绝不会轻易饶过她们。

永泽咬紧了嘴唇。

「旅馆的房间差不多被搜查了吧。要是那个人能按照计划过去就好了……」

纯坐在高速列车的座椅上看看腕表，轻声说道。我们距离那间旅馆已经有两百公里了。

昨天回家的人虽然很多，但是元旦中午高速电车上倒是很空，只有几个人。

纯似乎有些忧虑地看着窗外的风景。

「……怎么了？有什么不安的事情吗？」

纯依旧看着窗外，迟疑了一下后……还是开口回答了朋生的疑问。

「……我很清楚艾吉思不是一般的公司。但是……也不能就说所有员工都冷酷无情。可我还是背叛了艾吉思。或许昨天上司就能被我杀掉。用你的电话特地做的那个陷阱其实就是为了干掉他，不过我却没能下得了手」

「…………！」

朋生咽了口唾液。

他现在尽想着丽奈的事情。

他认为将丽奈监禁了十年让她设计兵器软件的艾吉思里全是坏人。纯只是还拥有良心的例外，正因为她是丽奈的姐姐才会改变自己变成丽奈的同伴……朋生原本是这样想的。

然而，这种想法也太孩子气了。

纯看着朋生静静说道。

「……这是我自己决定的事情。你不用多想。而且现在想来真是做了个愚蠢的行动……不过这么乱来的感觉其实意外得不错」

走在纯旁边的丽奈一直闭着眼睛，微微动了动头后接着睡了。这也是理所当然，丽奈还没有习惯做长途。再加上在这种绝望境地下还缺乏基础的体力。走上一两个小时就相当累了。

纯拉开自己的呢子大衣，从里面拿出用尼龙布包裹的什么黑色东西放入了脚底的包里。朋生没有意识到那是纯的手枪。

然后，纯脱下外套，将其盖在丽奈的腿上。丽奈的膝盖下只穿了一双黑丝袜应该很冷，所以才想盖上它吧。

看着这个景象，朋生再次感觉到了自己的罪恶感。

自己和纯可能都没有错。朋生对自己如此说道。

对永泽而言，今天是人生中最糟糕的一天了。至少，这毫无疑问是人生中最糟糕的一个正月。

「那么，这里的书和电脑里的软件数据全都先放着。嗯，不用继续说明。总是先做吧」

在这间已经变成永泽办公室的小会议室里，面相险恶的调查部员如此命令永泽。

纯身为永泽的部下无视了命令，还帮助最重要的程序员逃跑，叛离了艾吉思。

而且永泽还被纯伪装的位置信息被骗了，他自然要负起全部责任。

——然而，比起这些，面前的这人还是个新负责人！

永泽瞪视着这个调查部员——久我，复制自己电脑里的文件放入优盘里，放在桌上。

「啊，这样啊，那么也就省得解释了，那么后面的事情就交给你了」

永泽这样对久我说道。久我露出恶心的笑容回答。

「『交给你』？……喂喂，永泽，我们可不是那种讲究礼仪的人吧？有话直说如何？」

永泽闭了下眼睛咬紧臼齿，然后瞪着久我说道。

「那我就直说了。我不喜欢乱搞的人……特别不喜欢像你这种在沙漠里屠杀十几岁的小鬼的家伙。其中有一半是女性，而且全员都没有携带武器！」

「哈哈，愚蠢。那是正常工作啦。那些小鬼们可是恐怖分子的预备军啊。他们可是决定要拿着AK步枪然后吞进炸弹和我们同归于尽。所以在正常战斗之前就要把他们杀死。我可是为了守护艾吉思员工的性命以及艾吉思公司的利益」

永泽十分想对这家伙吐口痰，不过还是忍了下来。

「……唉，我就祈祷你可以好好接收我的工作吧」

「哼。就算你不说，我也会做得比你好」

「不，我在祈祷你被解雇，然后被纯给杀掉……不过就算我不祈祷，应该也会变成那样」

永泽说完这话便离开了小会议室。

「……尽管说去吧，丧家犬。我会把你可爱的原部下给折磨死」

在永泽关门之前，久我这句令人可气的话传入了永泽的耳中。

「……不，我明白你们的预约已经满了……但我们会支付更多的钱，请务必…………是吗，抱歉给你添麻烦了」

纯挂上了公共电话，有点委屈的样子开始拨打下一个温泉旅馆的电话。

已经有十家附近的电话拒绝了。

正月里的温泉旅馆完全爆满，如果没有预约根本没有房间。

朋生跟着纯和丽奈做电车来到了温泉街，现在纯正在寻找住的地方。

纯在昨晚将爱情旅馆成为「便利的住宿设施」，可是现在却想好好在温泉旅馆里住一晚，实在是让人惊讶。丽奈也一副不可思议的样子看着纯，不过朋生还是注意到了纯的想法。

……恐怕纯只是单纯想和丽奈一起泡温泉吧。

这对姐妹还有很多机会可以一起洗澡才对，或许丽奈连怎么在大浴室里洗澡都不知道。毕竟在朋生家里的浴缸就让她感到很新鲜了。

纯又挂断了电话，果然这家还是不行。她放回了听筒，用着和她美貌很不相称的语气说了句「该死」。

接着她无可奈何地拨打起商务宾馆的电话。

广阔的双人房中多加了一张床，变成了三个人睡的房间。当然，多加的那一张是朋生的。

就这样，三个人最后住进了商务宾馆……没能实现和丽奈一起泡温泉的愿望的纯一脸郁闷地双手抱在脑后，仰躺在床上，丝毫不掩饰自己的烦闷。丽奈则害怕起来。

丽奈一害怕起来，房间里的空气就凝重起来。

昨晚本以为两人之间缓和了些，没想到又变成了原来的样子。

朋生叹了口气，再次对纯说道。

「喂，纯。今后的预定……如果有的话，可以顺带告诉我吗？」

「你真是没计划。总之为了不被艾吉思的包围网发现，先移动再说。钱这方面，我还有很多分散的资金在外面，所以不用担心」

朋生继续质问纯。

「那么，我们先来谈谈未来的话题。比如……你以后一直不工作也没事吗？」

纯闭上双眼，略微思考了一下后，说道。

「嗯……可以创建一个公司」

「……公司？」

纯轻笑了一声。

「别担心啦，不是民间军事公司和兵器工厂这样的。和艾吉思竞争根本没有胜算嘛。要创建的是个小型的软件公司。初期投资只需要两台电脑就行了。只要有我和丽奈，无论是怎样的软件在短期内就能写好。一开始就做些外包工作赚点小钱……之后才是真格的。只要存够一定资金，就可以购买处理能力很高的机器了。之后丽奈就可以用Ybtbf制作那样的AI。之后设计、编写、测试之类的麻烦的事情全都可以交给人工智能。我们什么都不用做就可以拿到钱。只要人工智能还在运作」

说实话，朋生并不清楚公司是个什么样的东西，就算听了纯的说明也搞不懂，但是她所说的应该是十分现实的计划。

丽奈听完她的说明，立刻露出了困扰的微笑，回答道。

「……她绝对会生气的，才不会去工作」

「或许吧，只要将模拟的对象尽可能做的顺从——」

「就算那样也不行。我原本以为她和我很像，但是不对」

「嗯……确实是这样。那么果然还是用反抗就删掉她来威胁吧」

「不行，太可怜了」

十分罕见地，丽奈顽固地坚持自己的主张打断了姐姐的话。

纯也因为她的态度而吃了一惊，然后又温柔的地笑了起来，双手抱在脑后低喃：「是吗，不能好吃懒做过一辈子真是遗憾」

说实话，朋生根本听不懂这对姐妹在说什么。可是，看到她们可以自然的对话，他也放下心来。

「……纯，你没有想过去大学吗？你脑筋很好吧？」

纯似乎一瞬间想了很多东西，回答道。

「我……化妆成过女中学生和女高中生……不过还从来没上过学。从来没考虑过这点」

「是、是吗……」

没想到纯也是这样。

「学校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纯询问道。

朋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稍微迟疑了一下。丽奈则插了进来说道。

「学校是玩耍、恋爱……还有稍稍学习一下，十分有意思的地方」

朋生吓了一跳。

因为大众对学校的印象普遍存在偏见，但没想到丽奈会说出「玩耍」、「恋爱」、「稍稍学习」、「十分有意思」这样的话来。纯也十分震惊。

丽奈察觉到两人的目光后，慌张地补充道。

「这些是朋友告诉我的」

纯看向朋生。

「说说实际的体验」

朋生点了点头，开始选择自己的高中生活中比较鲜明的插曲。

教室们的话题。

朋友们的话题。

丽奈一直半张着嘴，幻想着朋生的话。

纯也有些期待的样子，温柔地微笑着看着丽奈。

当朋生说完，丽奈低喃起来。

「……好想去学校」

——想去试试。

朋生反射性地回忆起这句话，情不自禁地看向纯。若是她，或许会用尽方法完成丽奈的希望吧。

然而，纯微微垂下目光，轻咳一声。

「已经很晚了……你们两个也快洗澡上床睡觉吧」

……这片黑暗仿佛暗示着丽奈根本去不了学校。

第二天早晨。离开了宾馆，纯就开始向距离温泉街没多远的繁华街移动，然后进入了家电销售店，开始选购物品。

没什么需求的朋生和丽奈在店里随意转着……不过丽奈意外地对电脑不感兴趣，反而在数码相机的柜台前停下了脚步。

朋生找到纯，告诉她丽奈似乎对相机很感兴趣。原本自己是想帮丽奈买相机的，不过朋生并没有带那么多钱。

已经买完东西的纯找到丽奈，看了一眼她正在把玩的相机说道。

「丽奈，别买那种便宜货。照出来的画面和智能手机照得基本没差」

「！」

还沉浸在展示品中的丽奈似乎没有注意到纯已经来了，吓得手一松。

纯急忙接住相机，放回了原来的位置，走向了高价相机的售货架。

接着，她毫不犹豫喊来店员，指着某个相机说道。

「这个相机我买了。还有请给我广角镜头里最好的，还有备用电池跟SD卡也拜托了」

总价几乎和一部便宜些的二手车差不多了。纯将购物袋交给丽奈的时候，很罕见的支支吾吾地说道。

「这个，那个，是我给你的礼物。虽然价格有点高……不过毕竟至今为止还没帮你买过东西」

丽奈虽然颇为不知所措，但还是收下了购物袋。

「谢、谢谢」

不知是不是因为太害羞了，纯没有再说什么便背向丽奈走到店外。

纯带着他们来到了大型野外公园——这里基本没有什么人。

在公园里，她拿着买给丽奈的相机，教导丽奈如何拍照。

纯出于工作的缘故，所以经常要使用录像机或照相机之类的器械。虽然对此没啥兴趣，但摄影知识相当丰富。

丽奈一副不习惯的样子拿起相机，纯则在她背后抓住她的手腕教她各式各样的姿势。

纯的头脑很好，只要和她说会儿话便能知道。同时，留着同样血脉的丽奈头脑或许也很好……但丽奈由于缺乏一般的常识，所以一眼望去根本看不出她很聪明的样子。

不对，丽奈原本就是艾吉思公司最重要的程序员。也就是说，是天才少女。朋生重新认识到这个事实。

「光圈关闭，数值会显示出F。数值越小表示光圈越大。先来照树看看……如何？背景很平常吧？要想在短时间内得到充足的光量，就需要调节快门速度。你看，照片的深度变浅了」

纯不断教导着丽奈，然后以风景，水鸟，公园的雕塑和流浪猫为主题教授她摄影技术。

朋生只是远远地眺望着两人。他想，绝对不能打扰这对姐妹的「家族旅行」。

然而，朋生有件事后悔了。那就是他自己没有照相机。智能手机也丢掉了，没有任何手段可以将眼前的景象记录下来。如果在刚才的家电销售店把放弃的那台相机买下来就好了。

眼前的美少女姐妹虽然自己就是摄影者，但成为被照对象的话一定会很美。

丽奈十分开心地拿起相机查看起自己拍摄的照片。

「……和无人航空机的监视摄像机完全不同」

丽奈低喃着。

「那只是用来识别目标和记录的。与其相对，这完全是用于兴趣，夸大点是用于艺术的。用这个可以拍摄出很多日常的回忆」

纯温柔地说道。

「谢、谢谢……那个……」

丽奈再次对纯道谢……不过在迟疑了一阵后，下定决心看着纯的脸继续说道。

「谢、谢谢你帮我买了、买了照、照相机，姐姐」

朋生还是第一次听见丽奈喊纯「姐姐」。

对纯而言，这个称呼大概也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过了吧。她有些罕见地愣了一下。

然而，她立刻微笑起来，将手摆在丽奈头顶揉着。丽奈也害羞又开心地微笑起来。

朋生再次后悔自己没有照相机了。

他狠下心对纯和丽奈建议道。

「那个，我想借这个相机用一会儿，可以吗？我很想照一张你们两人的照片」

纯有些困扰，不过丽奈很快便将相机递了过来。

「……也是，拜托你了。因为已经调成自动设定，所以只要按下快门就行了」

「嗯，明白了」

我看向取景框，将两人的身姿收于其中，按下快门。

从拍摄物这点来看，这张照片可能是今天所照的照片里最好的一张。

朋生因为快门声而醒了过来。

距离自己脸五十厘米的地方有个镜头正瞄准了自己。当然，那是闭着一只眼睛照相的丽奈。

丽奈确认起自己拍摄的画面，并没有说「早安」。

……似乎对刚才的那张不是很中意，于是她再度对准了朋生的脸按下快门。

「……早安」

听到朋生的招呼，丽奈抬起脸点了点头再次确认起照片。

丽奈完全沉浸在照相机的世界里了。

她又转向朋生，连续按下快门。

然而，朋生却有一句话想说。比起自己的照片，他更想帮丽奈照相。或许无论男女老幼都是这样吧。

丽奈结束照朋生的照片后，又转而拍摄起宾馆房间和窗外的风景。

过了一会儿，丽奈小小地呻吟了一声，有些消沉地垂下肩膀。

「丽奈？怎么了？」

「……」

丽奈沉默不语。

这时，房间的门打开了，纯拿着快餐店的纸袋走了进来。似乎是去买早饭了。

丽奈有些慌张地看向纯。

「姐姐，卡带的容量已经满了……」

纯愣了一下，闭上眼睛说道。

「丽奈，这张卡可是有64G，你是怎么把它用完的？没用的照片就删掉——」

「没有没用的照片！」

丽奈认真地叫喊起来，打断了纯的话。

纯和朋生都吓了一跳，不过丽奈立刻又慌忙小声说了「对、对不起」来道歉。

纯微微苦笑起来。

「……我去买新的储存卡吧」

丽奈放下心来说了句「谢、谢谢！」

「哎呀，纯，储存卡这种小东西还是我来买吧。你们两人先去吃饭」

朋生对纯说道。才刚买完早饭回来就让她再出去一趟也太不好意思了。

「是吗？那就拜托你了」

纯回答完后，打开纸袋开始了早饭的准备。

朋生急忙穿上外套，离开了房间。丽奈可能还想照下早饭的照片，所以得尽快买回来。

然而，走进宾馆旁边的商店看到SD卡的价格后，朋生吃了一惊。64G的储存卡竟然那么贵。

现在身上的钱只够买张8G的卡，但是丽奈连64G的卡都那么快就用完了，8G的恐怕不需要两三个小时就满了吧。

没办法，他只好去ATM机上取了现金，才将64G的储存卡买了下来。在商店里买这么贵的东西还是第一次，恐怕以后也不会有了。

然而，回到房间将储存卡交给丽奈后，看到她的笑容也就不算什么了。

纯吃着小松饼，忽然询问起朋生。

「那张卡可是相当贵的……你竟然带着那么多现金啊？」

「嗯，说实话，实在是没想到那么贵。没办法就取了钱——」

正说着，纯的脸色变了。她站起身来。

「要走了，快去准备」

「咦？」

「你用了ATM机也就暴露了我们在周围一代，所以十分危险。你的银行卡使用记录被监视完全不奇怪。总之要走了」

纯已经开始准备行李了。

朋生傻了眼，不过被纯催促后还是开始整理起来。丽奈也因为这句话放弃了拍摄，慌慌张张地听从纯的指示。

「那、那个，对不起！我不知道这些事……」

「没注意到这点是我的失误。别在意。总之快走吧」

纯冷静地说完，背起收入她行李的背包。

伊织按下朋生家的门铃。

然而，不管怎么等都没人出来。

已经好几天都是这样了。

朋生的手机也联系不上，发短信也不回。

跑去他打工的餐馆问了后，打工的同事也说没有见到他。

当然，她也没有丽奈的联络方式。

丽奈实在是个可爱的孩子，自己如果是个男生的话肯定也会喜欢上她的。

一想到这儿，自己的胸口就苦闷起来。

她从口袋里拿出朋生家的备用钥匙。这是伊织的母亲身为代理监护人拿着的东西。伊织刚刚才要到了钥匙。

用备用钥匙打开门后，伊织进入屋内。

应该说果然吗，朋生经常穿着的运动鞋和之前买给丽奈的鞋子都不见了。

难道朋生和丽奈私奔了吗。

「我这笨蛋，在想什么呢」

她对空无一人的屋子嘟哝道。

打开客房的门，里面也没有丽奈的衣服。

然而，伊织在进入客厅时却看到了一个奇妙的东西。桌子上的笔记本电脑还处于开机状态。

她感到不可思议地看向屏幕。

纯黑的屏幕上排列着白色的英文字母和数字，伊织完全看不懂。

「这、这些是什么啊……」

不知道为什么，看到这个屏幕的瞬间，不同于嫉妒心的另一种讨厌的预感袭向了伊织。

朋生之前还受了伤。

他自己虽然说是被不良少年缠上后打的，不过这番话仔细想想后也太奇怪了。

朋生根本不会带丽奈去那么危险的地方。

难道朋生和丽奈卷入了超出自己想象的危险事件中了吗？

伊织离开朋生的家，回到自己家里，将备用钥匙放回原位。即便回到了自己房间，她的胸中还是被说不出来的不安占据着。

沿海的街道上，一名女性正在咖啡厅的室内座椅上优雅地敲打着笔记本电脑的键盘。

这名女性十分美丽。

大波浪的头发颜色十分明亮，衬托出她那张柔雅端庄的面容。从她的发色和脸孔来看，应该混合了白人的血统。

米色的毛皮大衣，白色的衬衫，黑色的长裙，茶色的长靴都是相当昂贵的服饰。即便隔着衣服也能很清楚地看到她那丰满的胸部和拔群的身材。

从她的样子来看，应该是更新状态或是博客。

然而，她今天所做的事情绝对可以让人的相当破裂。

她正在入侵艾吉思公司的网络。那里防火墙的设计和她也有关。她从谁都注意不到的最脆弱的地方突入，并且夺取了管理员权限。

然后立刻将自己制作的攻击病毒送入运行了监视AI的机器里，用DDOS攻击让其瘫痪。正常需要攻击好几天才能办到的事情不消一分钟就完成了。

接着，她创建了一个艾吉思公司兵器开发部的管理员账号，利用这个账号连入了研究所的内网。

然后是监禁室。

从这里开始才是主题。

她瞄准监禁室和外网唯一的接口，负责人的专用终端。为此，她必须破译专用终端和监禁室之间连接所需的密码。

艾吉思公司里并非全是笨蛋。在发现监禁室里诞生了那名少女后便立刻更换了密码。

她在电脑屏幕上罗列出通信电文，屏幕上显示出满满的0和1。

她微微一笑。

无论什么密码，只要花时间肯定可以找出内容的规则性。只不过可能用超级计算机来破译都需要几十甚至几百年的时间，所以通信的安全才能得以保证。

然而……她快速看了眼屏幕上闪过的0和1，便在脑海中寻找出了规则，将二进制转化为十六进制，在推测出十六进制数所代表的意思，通过因素分解做出假设，并验证这个假设是否正确。

大约十分钟后，她破译了密码。这么简单让她有些不满。她啜了口红茶。

她向监禁室内部的电脑发送了消息。

——你好，小爱，还精神吗？

几秒钟后传来了回复。

>你好，老师。那个，啊，应该说你好世界呀。这个……你、你是怎么办到的？密码应该才刚刚被修改……

爱很罕见地吃了一惊。受到自己的消息后陷入了混乱的样子。她咧嘴一笑。

——这件事下次再说吧。这次我有个请求，你想帮忙吗？

>嗯、嗯……

——OK，谢谢啦。

>那个，但是，让纯走上不归路的罪恶感还留在我心里……不，虽然我没有心。话说也没有身体……但总之我还是第一次有这种感觉，我好困惑啊，嗯。

——不错嘛。妹妹就是要给姐姐找麻烦啦。小丽奈会很开心的。也就等于小爱很开心。小纯一定也会开心的。这不是大家都很Happy吗？

>话是这么说啦，可是我好担心纯会不会被杀死……

——应该没事吧？因为有我在。

说实话，她根本是毫无根据地就回复了……

>是呀。只要有老师，我就放心了。

爱如此回复。

——相当信任我啊？制作你的可不是我哦？

>嗯，制作我的是丽奈，对我而言丽奈或许如同亲人一样，可是……

——可是，可是什么？

>你创造了诞生我的世界，对我而言就是神祗。

她回想起以前的事情。

人们称她为神女。但是没想到会有一天连机械也称她为神。

她拼命忍住笑容，开始打字。

——很遗憾，我只不过是头脑稍微好了点的人类……好了，这次艾吉思估计也要疯了，闲聊就到这里吧。下次再联络吧。

>好的，那么下次见。

她关上了通信软件。

随后，从艾吉思公司内网服务器里取得某个重要的情报后，她清楚了自己入侵的痕迹，将笔记本电脑放入了包中。

她喝完已经有些冷掉的红茶，然后拿起账单走向柜台。

结完账后，她询问起店员。

「问你件事，像这里一样海岸风景完美的地方还有吗？」

「我想想……啊，从这里向北走十分钟有个公园，那里眺望的风景绝佳，之前电视上有介绍过」

「是吗，那真是不错，谢谢」

明明才刚刚攻破世界上安全等级最高的网络，她的兴趣却已经完全转向了另一个地方。到夜里还有点时间，还可以再玩一会儿。

她离开咖啡厅，进入文具店买了素描本和铅笔，然后前往拿出绝妙的地点开始了素描。

她在公园里描绘出的风景画，看上去宛如黑白照片一般逼真。




第五章
Nineout of ten war victims today are killed

withassault rifles and small arms.Like yours.

Thosenuclear missiles,they're sitting in their silos.

YourAK-47,that's the real weapon of mass destruction.

今天十分之九的战争受害者死于你卖的商品

——冲锋枪等小型武器。

核弹静静地躺在发射台上。

换而言之，你为了赚钱贩卖的AK47，

才是真正的大规模杀伤性武器。

——电影『战争之王』

「今天露营。虽然早就不流行了」

纯站在一栋废弃的大楼前如此说道。今天早上在ATM机留下使用记录后，我们边从那里跑了出来，她建议我们最好不要去住宾馆。

而且由于不能使用暴露在大众之中的公共交通，所以纯今早偷了一辆街边停车场里的轿车。接着驶入了普通道路——高速公路上有收费站，所以很危险——发现路边这栋废弃大楼时也已经入夜。

朋生仍然十分在意自己使用了ATM机一事，情不自禁地向纯道歉起来。

「纯，真的——」

「算了吧。无论是偷车还是住在这种地方都是为了以防万一。只要再过一天，应该就会拉开些距离了……那时候就能再找家宾馆住一住了」

「知道了……真的很抱歉」

纯闭上眼睛，低喃道。

「……明天就去温泉旅馆吧。这个时候差不多也应该有空房了」

朋生因为纯的这句话而稍稍打起精神来。

「你果然还是想和丽奈一起泡温泉对吧？」

「不行吗？」

纯瞪了一眼朋生。

「不，不是不行。嗯，真是……」

「……？」

丽奈在距离朋生和纯几步之前拍摄着大楼的照片，看到两人这样议论，不可思议地回过了头。

纯超过丽奈，走入了大楼。

朋生和丽奈则慌忙跟了上去。

这栋大楼原本似乎是一间医院。房间里放满了药品，另一些则放置着破败不堪的床。

就算是不相信幽灵的朋生也感到一丝诡异的感觉。

然而丽奈还是照常无所顾虑的样子，将这里的东西放入镜头。

「……总觉得幽灵会出来啊？」

「……！」

听到朋生的感想，丽奈瞬间吓了一跳。

然后，丽奈的左手紧紧抓住了朋生的袖口。她的指尖微微颤抖着。

走在前面的纯转身露出了十分厌恶的表情。

「丽奈，要抓就抓我的手臂」

……看来纯相当在意害怕幽灵的丽奈抓的是朋生的衣服，而不是自己。

丽奈有些害怕，但还是挽住了姐姐的手臂。

他们三人找到了一间较为干净的四人病房，就准备在这里过夜了。姑且床还能用，可以躺在那个上面。

纯说了句「以防万一」后，便将之前买到的手电筒和对讲机拆了，并用摄像机和笔记本电脑做了一个监视室外情况的东西出来。

接着，她将之前买来的一些化学肥料放入了电气压力锅，再从偷来的车上拔出了什么东西。

「这是在干嘛？」

「……IED」

「……？那是什么？」

「简单来说就是炸弹」

听到这么劲爆的词汇后，朋生咽了口唾液。

纯如此戒备，让朋生不安起来。或许是因为自己擅自使用了AIM机才让危险逼近的。

「逃出路线很通畅，唉，虽然不见得会用上……差不多该吃饭了，今天的晚饭是这个」

纯说完后拿出三份泡面，倒入了热水。

然而，才刚过两分钟，纯就拿起了自己的泡面。

「我比较喜欢硬一些的」

纯说完打开了泡面的盖子，搅拌起还有些硬的面饼。

「……这种吃法，我觉得会对身体不好啊？」

「无妨，在国外出差时经常好几天都没水喝，那样的饮食对身体更坏」

纯回答完便用叉子将面放入了口中。

她吃了有一分钟后，朋生对纯提案道。

「那个，下次我来做点东西吧。我对做饭还有点心得」

「毕竟你在厨房打工嘛……那就让我尝尝吧」

纯一边吸着面一边回答。

朋生和丽奈又等了三分钟后，也开始吃起泡面。

丽奈的吃相依旧糟糕，嘴角又被汤汁弄脏了。

纯无奈地叹了口气。

「丽奈，转向我这边」

「……？」

丽奈有些害怕地看向纯。

纯拿出手帕开始帮丽奈擦嘴。

「女孩子可不能让食物把脸弄脏了……明天就会去高级宾馆吃高级料理了」

丽奈有些害羞地被姐姐擦着嘴角，回答的声音里混杂着些喜悦。

「好、好的……」

真是个让人情不自禁微笑起来的情景。

总之，明天的到来十分令人期待。而且，朋生打心底祈求明天纯和丽奈可以在一起泡温泉。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

就算睡魔袭来，即将进入梦乡之时，朋生被纯猛摇肩膀喊醒。

「似乎被发现了」

纯有些慌张地说道。

朋生慌忙起身确认状况。丽奈还在睡觉。

「被、被发现了吗？」

「艾吉思的突击部队已经来了」

朋生的寒毛直树。

「都、都是我的错——」

「不。或许是因为发现了我偷来的车。如果不在这里停车，而是彻夜驾驶或许就没事了。或许坐电车也不会变成这样……总之，现在不是讨论这些的场合」

「但、但是——」

「被发现是迟早的问题。倒不如说，我带着丽奈游山玩水到现在才被发现，简直就是个奇迹。所以别放在心上……你快带着丽奈逃。我就在这里当诱饵拖延时间」

说完，纯从包里取出了这一片的详细地图，用电筒照亮。接着她又从自己口袋掏出十万元纸币放在地图上，用食指指着地图，用沉着冷静的声音指示起朋生。

「逃跑路线是这样的。这间医院的地下有个通向防空洞的入口。大概是二战时期留下的东西，建筑物的墙壁年久失修后又显露了出来。你们首先从这里进入其中。从防空洞出来后，从这个附近进入后山的深山中。到这里应该就可以甩掉追兵了。再沿着这条道路直接下山进入街区。这里道路错综复杂，你们在巷子里来回穿梭下，进入车站。这个车站没有监视摄像机，不会留下视频。四十六分钟后，下一班电车会来，你们在车站里等着。车票就用这些钱来买。绝对别用电子卡……如果可能，之后我会和你们汇合」

「如果可能……肯定可以汇合的吧？」

「不。我和你们汇合的可能性极低。所以不管有我有没有出现都坐上电车。这之后……很遗憾，我并没有计划」

纯淡淡地叙述着。因为语气太过平淡，所以朋生花了好几秒才理解其中的意思。

——纯在说自己大概会在这里死掉！

「等、等下！我怎么可能放着你——」

「是吗？那么你就来代替我吧」

纯冷静地打断了朋生的话，并拔出手枪，将握把转向朋生递给他。

朋生咽了口唾液。

理解了纯所说的含义后，他的背后寒毛直树。

只要接住这把手枪，自己就会留在这里，战斗至死。不，自己肯定会在『战斗』之前就会被杀死。他全身颤抖起来。

即便如此……即便如此，作为男人，他还是接住了纯伸出的手枪。他的手从没有颤抖得这么厉害过。

……可是，在朋生颤抖的手握紧手枪之前，纯又把枪收了回去。

「开个玩笑」

听到这句话，朋生的脚瞬间软了一下。

他退了几步，坐在后面的床上，双手抱住脑袋。他的全身冷汗直冒。

纯依旧冷静务必的看着朋生。虽然自己也觉得很难堪，但根本没有力气来虚张声势。

「……别在意，你这样才算正常。总而言之，你快拿上钱，把丽奈喊起来带她快走」

纯静静说道。

「……等、等等」

已经没有其他办法了吗？朋生原本想这样说……

「别磨蹭了」

没有犹豫的时间了。朋生拿起现金、自己和丽奈的行李，喊起丽奈。

丽奈虽然还没睡醒，但还是注意到了情况不对，走到了纯的面前。

「姐姐……？怎么了——」

「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我也会很快和你们汇合，你们先走吧」

纯将目光移开丽奈撒着谎。

「……真的吗？」

「……嗯，真的」

丽奈有些困惑于纯迷茫的样子。纯有些受不了她的视线，轻轻将手放在丽奈的头顶。

「……那个，什么都没有帮你做，真的很抱歉……那么一会儿见」

即便是丽奈，现在也开始察觉到之后一定会有事情发生。她的脸上充满了不安的色彩。

纯用目光指示朋生「快带丽奈走」。

朋生本想拒绝这一要求。再看到她们两姊妹离别的场景，自己一定会内疚一辈子的。

离开时，朋生和丽奈同时回头看了眼纯。

……纯温柔地微笑了一下，朝丽奈轻轻地挥了挥手。

丽奈也意识到了纯这个动作的意义，嚅嗫着想要说些什么。

可是，朋生拉起丽奈的手，走向了纯所指示的地下逃生线路。然而，丽奈在途中开始哭泣起来。朋生因为害怕看到她那张脸，根本不敢回头。

这几天一直在做美梦。

纯是这样认为的。

自己这次应该会死。即便如此也是便宜自己了。虽然时间很短，但却和丽奈一起出去旅游过了。唯一感到遗憾的，就是没能和丽奈一起泡温泉。

纯的第一道防御线设置在这家废弃医院的某个房间里。将桌子当做遮蔽物，只把双手和头部露在外面，并把手枪指向门口。她屏住呼吸，聚精凝听。

从监视摄像机中可以看到突击小队的人数应该大于十人。所有人携带的枪械并非是艾吉思公司所用的M4，而是AK系列的枪械。这是艾吉思在执行掩人耳目的任务时经常使用的手段。

纯自己也用惯了这些AK系列的枪。也就是说，他们是真想杀了自己。

然而，他们毫无疑问被下令只需要活捉丽奈。因此，他们会先向这里投入非杀伤性的闪光弹。接着，他们会为了不让丽奈受伤而只瞄准纯射击。

若是如此，纯也有抵抗的方法。

纯曾经有过系统的训练。一般人受到闪光弹的冲击，都会在几秒钟内完全丧失视觉和听觉能力，正常来说都会陷入失调状态以至于无法反击。

然而，纯看到闪光弹在眼前爆炸时就明白自己身处何种状态之中。因为早已习惯了。

因此，她瞄准了门口。即便视觉和听觉全被干扰，她也可以依据自己的反应射击看不见的敌人。运气好的话还能击退他们。如果……如果可以就这样击退他们，或许就可以喝丽奈他们汇合了。

门外的脚步声——那声音是步兵端着步枪，警戒周围环境时所独有的脚步声。

深呼吸。再一次、深呼吸。

这时，从通风口扔进了一枚小型黑色物体。咚地一声在地上响起一道金属声。

她猛地闭上眼睛。

下一个瞬间，眼皮下的视野变得一片雪白，声音也随之消失。

她想都没想，直接扣下扳机。

投入的果然是震撼弹。

根本没有空闲去数射了几发。

纯只知道扣扳机时感觉不到后坐力时，弹夹里的子弹也就全部射完了。

视野稍微恢复了正常，耳鸣也渐渐减缓。

她缩回桌子底下，换上新的手枪弹夹。受到闪光的影响，原本一秒便可以做完的动作花了两秒。

她再度从桌子探出头和双臂，架起手枪。

有两人中了几发子弹倒在了地上。AK步枪则掉在了他们附近。

纯原本想给这些人的脑袋各补上一枪……但想了一下还是在手脚上补上了几枪。他们似乎已经穿上了防弹衣，并没有死亡。

自己今天很有可能死在这里，并没有兴趣也将无冤无仇的人带上同一条路。

她取下其中一人防弹衣里放着的震撼弹，将其中一个扔出门外。

走廊上传来了爆炸声。

她放低身姿，飞奔出门外。

这下，攻防完全转换了。

有三名听到枪声而赶来这里的人在五米外捂住了眼睛。

纯瞄准了他们的手脚射击，两秒内射出六发子弹。

确认了周围，特别是身后的安全后，她将手枪放回了枪袋，拾起地上的AK步枪，取下倒地不起的人身上的备用子弹，并放入了自己的口袋。

她轻轻扣了扣扳机，确认打开安全销就可以直接射击后便移动向下一个地点。

此时，走廊前方约三十米的拐角处出现了三名新的敌人。

纯迅速蹲下，端起AK步枪瞄准最前方的男子右肩开了一枪。男子随之仰天倒下。

虽然瞄准下一个人的手脚准备射击，但最后一个人的反应却明显更为迅速。于是纯更换优先目标，击中了他的右腿。

正当她想瞄准剩下的那一人扣下扳机时……这个人也向纯开火了。

很不辛的是，又一发打中地面的跳弹命中了纯的右侧腹部。剧痛瞬间传遍了她全身。

对他们手下留情真是太天真了。

不过脊椎并没有碎裂。

她还可以起身，还可以行动，还可以射击，还可以战斗……还有一点逃出去的希望。

纯强忍足以让人失去意识的疼痛，对这些人的每只手脚都打入一发子弹，让他们陷入完全无法战斗的状态。

她站起身，移动起来。

已经没法奔跑了。

即便如此，纯还是拖着双脚走向下一个地点。

丽奈被朋生拉着离开防空洞后，一屁股跌坐在地。

她也察觉到了现在发生了什么。她双肩颤抖着，眼中溢出泪水。

「丽奈……站起来」

然而，丽奈并没有回应，只是哭着摇头。

朋生拽住丽奈的手腕，打算按照纯的指示移动，可是丽奈怎么都不肯起身。

此时，自己刚才所在的废弃医院里传来了微小的爆炸声。接下来则是有一定间隔的枪声。

这些声音让朋生完全陷入了恐惧。

两百米之外，人类开始了相互残杀。而且其中一个还是适才还和自己在一起的人。

朋生放开了丽奈的手腕，她的手臂无力地垂下，白皙的手落在了地上。

又一声爆炸声之后接连传来枪声。虽然这一行为十分不齿，但这些枪声更是让朋生决定逃走。

他再次强行拉起丽奈，抓住她的手……

「姐姐……呜呜、姐姐……」

丽奈呜咽起来。

双脚颤抖地根本动不起来。

刚才还一起同行的纯的脸清晰地浮现在朋生的脑海中。

那么漂亮的人，如果普通地生活着，一定会成为偶像、模特或是女演员吧。不，虽然不知道她那种性格会不会选择那么光鲜靓丽的之夜……但一定不会去从事杀人的行业。

可是，她现在就在那儿战斗着。

而朋生现在却在逃跑。

……纯还没有和丽奈一起泡过温泉。

朋生下定了决心。

「……你藏在这儿等会儿……我去接纯」

他知道丽奈屏住了呼吸。这就够了。不需要再确认什么。

朋生走向防空洞的入口。

两道比刚刚大得多的枪声传了过来，下个瞬间便是如同冲锋枪般的连射声。之后又是几声洪亮的枪声。

朋生注意到自己全身都在颤抖。

然而，反过来想的话，纯在孤军奋战。

所以朋生迈出颤抖的双脚，在防空洞中跑了起来。

艾吉思的调查部员久我现在是搜查宇神丽奈的新负责人。他右手握住手枪，走在废弃医院的走廊上叹了口气。

十二名突击队员已经重伤了八名。

虽然全都没有性命之忧，但手脚都没法动了。

这是不想让他们死掉而手下留情了吧。这么天真的对手竟然击退了八个人。

久我再次叹了口气。

纯已经身负重伤。在他指挥下的员工正在沿着她留下的血迹前进。

从这个出血量来看，她光是努力保持清醒应该就已经竭尽全力了。

久我沿着血迹追踪着。这道血迹进入了一间房间。

他指示两名员工突击。以防万一，还将三枚震撼弹以不同的时间投了进去。

接着，两名冲锋员工踢破房门，冲入室内。走在后面的两人也相继进入其中。没有枪声。宇神纯已经死了吗——

……就在这个瞬间，室内发生了爆炸。

天花板伴随爆炸声破裂，如雨般落下。最后进入其中的员工被爆风和碎片击飞，翻滚进走廊。

久我下意识地趴在了走廊里咋舌——该死，这下就全军覆没了！

仔细查看后，可以发现刚刚爆炸的房间里的血迹有些鲜艳得不对头。用手指确认后，发现这果然不是血，而是一种红色的某种液体。那个小丫头竟然伪装出血迹来诱使我们进入这个房间。

他站起身，走进破烂不堪的室内。

闯入其中的所有人意外地全都活着。或许是因为防弹衣挡住了碎片，也有可能是纯故意降低了杀伤力。

这样一来，可以继续战斗的人就不剩了。

房间里，一块发黑的金属圆形板滚动着。恐怕就是利用那里的压力锅做出的爆炸装置吧。

这下没有受伤的就只有自己了。

应该要求增员吗？

可是被干掉了十二个人，而且还要求增员，一定会被质疑自己的能力。这是利用永泽升官的好机会。可以的话，他不想要求增员。

他再次查看走廊上的血迹。

红色液体伪装的部分之外还有真正的血迹。她毫无疑问已经身负重伤。自己不可能会输给那种小丫头。

久我如此判断后，架起手枪，慎重地在走廊上前进。

他原本也是在国防军和艾吉思中执行过好几次幕后任务的人。这个判断准确无误。

纯在最终防卫线里进行着最后的抵抗，以混凝土柱作为掩体迎击敌人。

纯可以把握的战果只有八个人。

刚刚听到了自己制作的炸弹的爆炸声。那个炸弹虽然已经降低了杀伤力，但应该足以让他们站不起来，甚至可以让他们昏迷。

那么还剩下几人？

可是，即便击退了这只队伍，若是有援军赶来就束手无策了。

自己的伤势十分严重。可能已经接近致命伤了。

根本没有空闲来好好做应急处理。只是用胶带在腹部的衣服上卷了一下。伤口已经感觉不到疼痛了，传来的只有火烧般的灼热。

而且由于出血的缘故，身体冰冷，相当困倦。

即便运气够好逃了出去，这个伤势或许也只能活几个小时。

——我所做的……只是徒劳的抵抗吗？

纯脑海中可以逃出去的希望渐渐消失。在这希望消失的同时，她也感到战意也逐渐消退。

她慌忙摇头，保持意识清醒，换上AK步枪的弹夹。

随后，她感到走廊前方有个人影在动便立刻用步枪瞄准。

那道人影看起来并没有AK步枪和防弹衣，身上也没有穿着任何防具。可是他的动作看起来却比其他人都要久经训练。

——是永泽吗？

人影干净利落地压低身体，举起手枪指向这里。

纯瞬间犹豫了。如果他是永泽的话，自己要在这里丢掉枪被他杀掉吗？

这阵犹豫十分致命。枪声响起，九毫米口径的手枪子弹打入了纯的右肩。剧痛传遍全身，口中发出了悲鸣。身体瘫软在地。

此时，纯总算看清了敌人的样子。那个家伙，即便现在没有背叛艾吉思，也会对她见死不救。

所以纯强忍疼痛，用无恙的左手拔出手枪，将枪口指向敌人……可是，她明白已经迟了。

枪声再度响起。

纯的左胸，肋骨下方被九毫米子弹贯穿而过。

这一发让她全身的血液流动都发生了急剧的变化，原本就大出血的纯被完全打倒在地。

视野一片黑暗。纯就这样失去了意识。

真是个难搞的对手。

接着只要把宇神丽奈找出来就行了。虽然可能已经逃出了这栋建筑，不过只要搜查周围肯定可以揪住她的尾巴。

久我一边想着这些，一边靠近刚刚被自己击倒的纯，并将枪口指向她的头。

她的伤势明显没救了，放着不管就会死……不过击中脑干和心脏的还是一种解脱。

然而，就在他扣下扳机之前。

「别动！离纯远点！」

冷不防从背后传来了警告声。

久我叹了口气，举起双手，慢慢回过头。

这名和宇神丽奈住在一起的高中生颤抖着举着AK步枪指向久我。距离只有十米。

——真是的，这个该死的小鬼到最后还来找麻烦。

久我咋舌考虑起来。

要杀这个高中生当然很简单。可是他被下了命令，尽可能减少伤亡。就算杀了，枪杀普通高中生的善后也十分麻烦。

现在必须接近他，可是运气不好被那个小鬼打中的可能性也不是没有。

……不过，还有一种无须冒这种危险，更为简单的方法。

久我注意到朋生指向自己的AK步枪的安全栓还没有打开。

这样只要徒手杀了他就行了。

「把枪扔掉！」

久我听到这声警告，阴险地笑着慢慢把枪放在地上。

「你瞧，我把枪扔掉了吧？不过我的脚踝旁还藏了一把枪，夺过去比较好吧？」

接着，他慢慢卷起自己的裤管，展示出放入了手枪的枪袋。

这个高中生看到后慢慢靠近了久我。

「喂喂，在慢点这个小丫头就要死了哦？怎么了？快点朝我开枪啊？」

「……」

即便说到这个地步，他也只是咽了口唾液，并没有扣下扳机。当然，就算他扣下扳机，子弹也打不出来，随他玩。

久我已经在准备握住隐藏在左臂袖口的匕首。

高中生盯着久我，靠近他身边，用颤抖的左手夺走脚踝的手枪。

「……连怎么开枪都不知道的小鬼竟然想让我『不要动』？」

他握住左袖的匕首，一口气刺向他的心脏——

这个瞬间，九毫米口径子弹独特的清脆枪声响起。

久我的后脑勺受到了一击强烈殴打的感觉。这便是久我最后的感觉。

「哎呀……他虽然、脑袋可能、有点不好使。可是、比你、要勇敢、得多……」

纯左手拿着手枪忍耐住痛苦低喃道。

手枪的枪口正冒着白烟。

朋生一时之间什么都思考不了。

哐当。

自己之前在走廊捡到的枪从手中滑落，撞击在地面发出响声。

亲眼看见纯杀死男人对他来说冲击很大……

不过被纯爆头的男人的左手上不知何时拿着一把匕首。看到这把匕首，朋生才渐渐明白自己刚刚差点被杀死。

「为什么……要回来？你刚刚、差点、被杀掉」

纯痛苦地质问着。

朋生答不上来。

「不过、算了、帮大忙、了。谢谢……」

纯明明受了那么严重的伤势却微笑了起来。

纯的伤势即便朋生想帮她处理也不知道从何下手。

「够了……丢下我，去找丽奈」

「……不，我要带你走」

朋生放弃紧急处理，转而抓住她的双臂——她的右肩已经被鲜血染湿——将她背在身上。

纯的身体意外得轻。究竟是因为她的体重原本就不高，还是由于大量出血呢……

从背后传来了纯的声音。

「放弃吧，这是徒劳的挣扎」

「我才不放弃，所以你也要加油」

「我差不多、要死了」

即便如此朋生也没有放弃。

他背着她，开始前行。

「或许、还有其他、袭击小队会、过来」

「少说话，受伤的人就闭上嘴。前面可能有点晃」

他尽量保证没有过大的摇动，所以跑不起来，不过还是尽可能快步行走。

这时，背后传来一阵细微的笑声。

「……你啊……真是、个奇怪的、男人」

朋生就这样返回了过来的道路。

「纯、还好吗……？」

「……不好。差不多快、失去意识了。如果我死了，立马带上丽奈，从这里离开」

「别说这样的话……」

「很重要。战斗这么激烈，或许会有人看到这个状况后血气上涌，无视上头的命令杀掉丽奈。所以你要离开这里，拖延时间，等他们脑袋冷却下来。懂了吗？」

「所以说，你也要一起！」

背后的纯轻轻笑了一声。

「呵呵……你想背着尸体坐电车吗？」

「这、这……」

「总之，放下我。好吗？」

「……」

虽然知道，但说不出口。

然后，背后的纯也没有再说什么。

朋生进入了防空洞，脸上一阵冰凉。他走着，口中有种奇妙的感觉，尔后才发觉那是自己留下的眼泪。

是因为纯要死了吗？还是因为逃离了恐惧呢？

不知道。

朋生哭着，背着纯，走在防空洞中，并从出口走出去。

隐藏在阴影中的丽奈飞奔而来。

原本她就已经满眼泪光了，看到朋生身上背着满身伤痕的纯，她的眼里更是流出了大滴泪水。

朋生慢慢将纯放在地上。

「姐姐！对不起！姐姐！」

丽奈坐在纯的身边，不断哭泣着。然而，残酷的是，她的声音已经传不进纯的耳中了。

朋生当然没有宗教信仰。可是此时他还是在心中相对无数神明大喊。

——这对姐妹为何要遭遇这种事情！？如果你们还有点良心，即便只是一个奇迹也救救纯吧！

当然，他清楚，这种奇迹不可能出现……世界上每时每刻都不知道有多少人死亡。

即便如此，还是出现了一个小小的奇迹。

……纯缓缓睁开了双眼。

「对不、起……呜呜，姐姐，都是、我的、我的错……」

丽奈哭着。

纯缓缓睁开双眼。

——唉，最后还是得我来啊。

看到哭泣的丽奈，纯如此想到。

纯曾经看到丽奈被附近的坏孩子欺负弄哭时，将那些孩子打跑，然后被父母骂了一通，并且还被罚禁闭关在寒冷的储藏室里，她还因此感冒了。

丽奈害怕自己被欺负的事情被父母知道，所以纯也没有将打架真正的原因告诉父母。她每次都甘愿受罚。母亲还哀叹「明明平时就是个乖巧聪明的孩子……」。

「呜呜，对不起，我……」

丽奈还在哭。

真是个麻烦的妹妹。如果没有我保护不就什么都做不了了吗。

纯想伸出右手，可是无论如何都动不了。

她放弃了，伸出左手抚摸起丽奈的头。

「我……没事。丽奈……别哭……」

然而，听到纯的话后，丽奈哭得更狠了。

她回忆起自己曾因为丽奈打破了碟子而大发雷霆。

即便如此，她也从来没有讨厌过丽奈。

和自己同样有妹妹的朋友总是叫嚷着「自己是姐姐必须得忍耐啊！」，纯却从来没有说过这样的话。

不知何时，双亲总是对丽奈发火道：「明明姐姐这么伶俐，可是妹妹却老是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姐妹间的吵架从来没有过，恐怕此后也不会。

虽然这么说可能很奇怪，但是为了丽奈，就算丢掉性命也在所不惜。她是真的这么想的。

同时，这个想法也是纯值得自豪的一点。

她动起左手，再一次抚摸起不断哭泣的丽奈的头。

——真是个麻烦的妹妹……但是太好了。我从那个昏暗寒冷的储藏室回来了。

左手抚摸的丽奈的头发有些乱。

真是的个需要人照顾的妹妹。

一阵睡意袭来。

纯微笑着闭上了双眼。




第六章
I know this world is killing you.

我知道这个世界毁了你

——Elvis Costello『Alison』

正如永泽所预料的那样，纯杀了久我。

只有这一个好消息。

其他尽是坏消息。

宇神纯死了。十二名员工重伤。宇神丽奈还在逃跑。

永泽再度受命追拿宇神丽奈，并且只知道了这些情报。

——纯，死了吗。

永泽坐在研究所小会议室的椅子上，双手架在后脑勺，闭上了双眼。

他回想起自己十八岁时，身为国防陆战队队员被派遣到国外战场第一次参加战斗时的事情。那时，永泽瞄准了一百米之外朝这里射击的敌方步兵，并进行了训练外的初次射击。运气很好，一枪就击中了敌方的头部。

扣下扳机时，永泽还不知道那名和自己差不多大小的少女的事情，当然，也不知道她已经怀孕了。战斗结束后，部队的前辈褒奖了永泽「第一次上战场，第一次射击就杀了两人」，不过永泽那个晚上喝了半瓶威士忌，尝试洗刷那天的记忆。

……然而，现在仍能回想起来。

等到他将这份记忆驱逐出脑海已经经过了十分钟。

永泽睁开双眼，开始工作。

虽然优秀的部下不在了十分令人遗憾，可是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而且代替的人还不是个优秀的任务，想找到宇神丽奈应该十分容易。

虽然这对于永泽而言，并非那么高兴的事情。

朋生和丽奈所乘坐的电车里几乎空无一人。

丽奈坐在朋生旁边，将头倚在朋生的肩膀上。

当然，这并非是在大庭广众之下自拍。丽奈双手握着相机，只是倚在他的肩上。

朋生不知道该对丽奈说什么才好。

也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毫无计划。

——接下来该怎么办？纯，教教我啊。

正当朋生想着这些的时候，丽奈低喃道。

「……都是我的错」

朋生咽了口唾液。在朋生开口之前，丽奈又开口道。

「全部都是我的——」

「不对！」

朋生下意识地大喊起来。丽奈的身体颤抖了一下。

然而，朋生却再也说不出话来。

电车到站。终点是个偏僻的小站。他拉着丽奈的手走下电车，通过检票口，离开车站。

一名体型匀称，穿着西装的男子正站在车站前。

朋生一瞬间还以为看到了纯。

尽管这名男子的容貌和体型完全不像纯……但是身上某些感觉却有些神似。

靠近他们的男子看到朋生和丽奈后说道。

「我是永泽……可以说是纯的上司，其他的自我介绍也没必要了吧？」

已经很清楚了。这个男的是艾吉思的员工。

朋生慌忙将丽奈护在身后。

虽然他想从包里取出纯的手枪，不过背后的丽奈却先他一步，拿出手枪指向了自己。

「丽、丽奈！？」

「你、你要是对朋生做什么，我就要！」

丽奈紧盯永泽大叫道。

……丽奈为了保护朋生，将自己的性命当做了盾牌。

纯才在不久前豁出了性命让自己和丽奈逃跑，这次丽奈又要搭上自己的生命保护朋生。

他的眼前如同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不应该这样。他朝丽奈白皙小巧的手握住的漆黑手枪伸出手，想要夺回它。这种东西不是丽奈应该拿着的东西。

然而，永泽却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制止了朋生的行为。

「外行人别随便碰，走火怎么办？」

听到这句话，朋生急忙缩回手。

接着，向将手枪指向自己脑袋的丽奈说道。

「丽奈，把手枪交给我」

丽奈虽然没有动，但还是把手枪稍微离开了些头部。

朋生从丽奈的手上接下手枪。

然后指向了这个名叫永泽的男人。虽然纯曾告诫自己，如果被追上千万不要抵抗，但他打算无视这番话。

……即便如此，朋生也明白手枪赢不了这个男人。

「现在只有我一个人在这里。没有人知道我在这里。而且，我也不打算在这里制服你们……所以你们要逃也可以」

朋生不懂永泽这番话的意思。他不想抓回丽奈吗？那么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永泽看向丽奈，继续说道。

「但是啊，在逃跑的话，肯定还会有人死。或许死的人是我。虽然这个对你而言无关紧要，但下次死掉的也有可能是这个小鬼，那样也可以吗？」

朋生清楚知道身后的丽奈颤抖了一下。

他虽然想反驳，可是却说不出来。他亲眼见证了纯的死亡。

「我的车就停在那里。如果想和我一起回去的话就过来。我在车上等你一会儿」

永泽说完这些便离开了两人。

朋生回身。

丽奈正垂着头，脸蛋藏在长长的银发中，看不出她的表情。

「丽奈，别去」

「……」

「别管我，不用担心」

丽奈微微抬起头。

「可是……」

「没事的，虽然我没有纯那么可靠，不过我还是会带着丽奈逃的」

朋生也知道自己所说的这句话毫无根据，也没有自信，更不负责。可是，这确实他的真心话。

丽奈犹豫了一下，看向朋生。

她浮现出似泣非泣的微笑，轻轻点了点头。

「嗯……知道了，谢谢。我和朋生一起走」

听到她的这句回答，朋生放下心来。朝丽奈说了句「走吧」便开始前进。丽奈也紧跟在后。

然后，丽奈伸出右手，握住了朋生的左手。

朋生从来没有和女生牵过手，所以一脸惊讶地看向丽奈，同时露出了有些害羞的微笑。

完全没有计划。

完全不知道自己该走向何处，该前往何处。

即便如此，这也比丽奈进入永泽那辆车要——

然而，就在他这么想的时候，和丽奈牵手的左臂被针刺了一下。

脚下随之无力。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站不起来。左膝咚地跪在地上，随后右膝也跪了下来。

他拼命转动脖子，回过头。

……丽奈左手正反握着注射器扎入朋生的左臂。

她的右手依旧紧紧牵着朋生。而她的左手却抓着注射器。

丽奈拿着的注射器是纯闯入朋生家里打算带丽奈回去的时候所带的东西。大概是混入了纯的包里吧。其中或许混入了催眠药和麻醉药之类的药物。

丽奈将这个麻醉药注射进了朋生的身体。

丽奈的右手离开了已经没有感觉的左手。

强烈的睡意侵袭着他的脑袋，眼皮微微痉挛起来。

拔出手臂的注射器掉下地面。

丽奈在朋生眼前跪下。

「……朋生，对不起……我必须回去」

朋生强忍住即将倒地不起的感觉，向丽奈问道。

「丽、丽奈……为什么……要回去……」

「我不要朋生因为我死掉」

「不是……你的错……再说……」

丽奈似泣非泣地笑着。

「……我以前看到人死都不会有任何想法。我已经看了很多我所架构的AI杀人的视频。可是，什么想法都没有，什么都感觉不到。无所谓」

丽奈垂下视线，继续说道。

「可是现在不一样了。我不想姐姐死掉。好难过。还不如我死掉。现在我才知道，被我杀掉的那些人的家人、朋友的感觉」

然后，丽奈下定决心地抬起头。

「……可是，我绝对不想让朋生死掉。回到研究所后，我肯定会被关起来杀更多的人……可是，我还是不想让朋生死掉。比起让朋生死掉，还是让我被关起来，让那些不认识的人死掉要好。我是个很残酷的人吧？朋生会对我发火吗？会讨厌我吗？可是，我无论如何……都觉得朋生更重要」

丽奈的话还是那么强烈，纯真，残酷而温柔。

朋生也明白丽奈所说的事情。

那些在海外死人的新闻固然可悲，可是比起自己父母和纯的死亡根本不是一个级别上的。

「等、等……丽奈、你……没有……杀人……」

然而，丽奈没有回答朋生，只是紧紧抱住了朋生。

丽奈的身体十分温暖，十分柔软。

这份温柔的感触更加剧了麻醉药的效果。  

「我很开心。享受了很多事情。这多亏了朋生和姐姐。谢谢……我还有好多话好多话想对朋生说……可是却说不出来。如果是我的朋友，一定可以把我的想法说出来」

「丽、丽奈……」

朋生也一样，无法将现在的想法表达出来。

不知过了几分钟，或许也只是几秒钟。

丽奈离开了朋生。

……她的眼中溢出了泪水。

「……好像去朋生的学校」

丽奈流着眼泪，背向朋生，走向了永泽消失的方向。

朋生随之倒地不起。

自己真是什么都办不到。就连对自己的这份怒火也被麻醉药击败了。

在车上看到丽奈一个人过来后，永泽在心中暗暗叹了口气。

让丽奈坐上副驾驶座，回收了她拿着的纯的手枪后，自己也坐在了驾驶座上。

坐在副驾驶座上的丽奈还在颤抖着。脸颊上还有哭过的痕迹。双手还拿着一眼便知十分高价的相机，应该是纯买给她的吧。

虽然长得和纯很想，但是真正见面后才发现完全相反。

她是个十分柔弱纤细的少女。难以想象，这样的一个女孩竟然是那么多最新自律思考兵器的AI程序员。

永泽沉默着发动了汽车。

他并没有想和这名少女聊天。若是说话，一定又会让她伤心吧。他想尽可能就这样将她带回去。比起打麻醉让她睡到研究所，这样对她对自己都好。

然而，泫然欲泣的丽奈却率先向自己说话了。

「求求你……让我带上相机和一副。这是姐姐和朋生送给我的……求求你」

相机果然是纯送给她的礼物。那身衣服原来是那名少年买给她的吗。

永泽本来也没有打算拿走那些东西，不过……进入监禁室时大概会被没收吧。

他说了个谎。

「嗯，你拿着吧……不过，那台相机可别把我照进去哦？」

丽奈总算是有些放下心的样子，微微点了点头。

看见她这个样子，永泽开始认真考虑转职的事情了。

国防军的自律思考兵器再次开始运转。恭喜恭喜……虽然不能这么说，但这才是正常。

将丽奈送还研究所几天后，永泽在艾吉思总部的会议室里接受兵器开发部以及其他各个领导的询问。

会议室里的人都在相互推卸责任，讨论根本没有任何进展。不过要点还是关于宇神丽奈的工作效率下降的问题。

——真是群不留情面的人。

永泽表面谄媚，心中却感到相当厌恶。

原本，将少女从小关在房间里，编写杀人软件本身就是相当恶趣味的话题。要永泽来说，丽奈没有发疯真是个奇迹。

兵器开发部里的某人表达了自己的意见。

「嗯，为此，我认为需要对宇神丽奈使用精神方面的药物，尝试让她取回工作效率和集中力」

「你说药物疗法？你想让她不眠不休地编写程序变成废人吗！？」

永泽下意识地怒吼起来。那名明显是理论研究人员的发言人员看到原国防军特殊部队队员的永泽如此严肃，不禁面色铁青，闭上了嘴。

而且，因为永泽的发言，会议室里陷入了沉默。

这时，会议室的扬声器发出了不自然的噪声。接着，一道开朗的女声从扬声器中响起。

『啊，啊。现在正在测试麦克风。嗯，好像没问题嘛！那么那么，不好意思！哎呀，人类真是不会迁就呢，那么就由我，爱来给你们提个意见吧。大家意下如何？想要听吗？』

会议室里除了永泽以外的所有人都目瞪口呆。

「喂、喂，永泽？这到底是谁在——」

永泽叹了口气，面对上司的提问，毫不隐藏地回答道。

「……这个女的已经写在报告书上了。您没有读过吗？」

『算啦算啦，永泽，别生气……人类的大家很忙的嘛』

永泽对这个女的——名为爱的人工智能——没什么好印象。

当然，永泽也知道万恶的根源是艾吉思公司……不过如果没有爱，那么丽奈也就不会逃走，纯应该也不会死。

对于永泽而言，失去纯这么优秀的部下实在是一大损失。

而且，爱现在是怎么从那个监禁室出来，又是怎么突破总部系统的防火墙的？如果有纯在，应该可以立刻列举出几种可能性……

『永泽，你很在意我是怎么出来的吗？哼哼，实际上是因为我比大家的信仰都要深厚。所以神明告诉了我引起奇迹的方式』

「……」

所有人都没有说话。

不过在所有人开口之前，爱又通过扬声器继续说道。

『唉，这件事就先放一边。总之，我说像丽奈那样可以用Ybtbf编程的还有其他人，这样大家就能理解了吧？那么全都交给我吧。一定可以让大家满足的。作为补偿，我有两个要求需要你们实现。一个是允许我接入互联网。第二嘛……这里人多口杂，之后再说明吧……总之，是个不坏的交易吧？』

「喂……你没事吧？那个……发生什么事了？」

伊织站在玄关询问朋生。朋生则别开视线，回答道。

「没事……有些年轻气盛，一个人出去旅游了一趟」

「丽奈呢……？」

「丽奈……回家了……冷静下来后就回去了」

「有好好吃饭吗？你脸色很糟唉……」

「没事的，大概是感冒了」

伊织应该是真的十分担心自己，但是朋生现在想一个人独处一会儿。

似乎是理解了朋生的意思。伊织没有再问什么，直接回家了。

朋生那样和丽奈分别，回到自己家里后，什么都没有做，也什么都不想做。

客厅里，丽奈最后使用过的笔记本电脑还启动着。那便是丽奈在这个家里唯一的痕迹。和她在一起的时间如同谎言一般。

没能为丽奈做什么，还让纯死了。

自己是如此无力。除此以外，他的脑海中什么都想不出来。没有心情烧饭，也没有心情吃东西。丽奈现在应该在吃那些「不好吃」的东西吧，至于纯……已经没办法再吃东西了。

伊织回去后，家里的座机响了好几次，不过朋生都没有去接。可是已经过了两个小时，呼叫还在继续。

或许是什么重要的电话。

朋生艰难地站起身，拿起话筒。

『好过分啊！竟然无数次无视女孩子的电话！笨蛋笨蛋！』

从听筒中突然传出了不得了的骂声。

实在是太过突然，朋生甚至没有察觉这个声音和丽奈十分相似。

「你、你是谁……？」

『啊，话题偏了。这是我的坏毛病。不对，像我这样的存在说不准是个好毛病吧？咳咳，我是爱。丽奈的朋友』

朋生情不自禁地咽了口唾液。

丽奈的朋友。

是那位丽奈经常说起的朋友吗？是真实存在的人吗？难道说这个名叫爱的女性也被监禁在研究所里吗？若是这样，那么她为什么可以自由和外面联络？

爱没有管陷入混乱的朋生，继续说道。

『哎呀，先把我的事情放一边吧。丽奈劳烦你照顾了。不是不是，我绝对没有讽刺你的意思哦？我和丽奈的记忆同步……不对，我从丽奈那儿听说了，你的事情』

听闻丽奈的事情，朋生的胸口一紧。她最后还是被关入那个单间了吗。

「哪有什么照顾，我根本什么都办不到——」

『没有那样的事！都亏你，丽奈笑过，也哭过了。虽然人类难过的时候比较多，不过连怎么哭都不知道，你不觉得很奇怪吗？……你还在在意纯的事情吗？』

听到纯的事情，朋生的胸口也一紧。自己不在ATM机里取现金的话，或许纯就不会死了。

「……都是因为我，纯才……」

死了。朋生说不出来。

『……不过，纯不是也很开心吗？纯肯定也觉得那样是最好的。毕竟在这段时间里过了普通姊妹的生活。明明将近十年都没有遂愿。而且，神明一定也会善待纯的』

这样想真的可以吗？

可是……可是。

「可是最后丽奈还是被带回——」

『啊，顺带一提，丽奈的事情就不用担心了。因为有我在。总之没问题了。有个大惊喜等着你。你新学期一定要按时去学校上学哦。那可是学生的本分吧？可不能翘课哦？真讨厌啦！你一定是在期待着游乐的高中生活吧！』

「……？那、那个，话题又偏了……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朋生！！！』

爱突然大喊起来。

由于声音实在是太大了。朋生下意识地将听筒远离了耳朵。

「……怎、怎么了？」

『我啊，超喜欢、最喜欢你了！！！』

真是个突然的告白，不过由于声音太大，朋生再次将听筒远离了耳朵。再次放在耳朵上时……通话已经结束了。

疑问实在太多了，朋生握着话筒在原地愣了半天。




终章
The pain of parting is nothing to the joy ofmeeting again.

在重逢的欢愉面前，离别的痛苦微不足道。

——查尔斯·狄更斯

纯睁开双眼。

自己正横卧在一张很朴素的床上。

身体很重，左手静脉刺入了点滴的针头。

她移动脑袋，看向左侧。

AED、人工呼吸器、心电图观察器之类的医疗机械正放在桌子上。

然而，这里明显不是普通的病房。除开医疗机械，这个房间看上去就是个廉价的公寓房。垃圾箱里扔入了大量已经用完的输血包。

虽然完全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种房间里，不过记忆还是渐渐苏醒了。

她背叛了艾吉思，带着丽奈逃跑，在废弃医院战斗，然后身负重伤，最后——

「哎呀，终于醒了吗？」

「！」

右手侧突然传来了女性的声音。可是，身体好重，根本坐不起身，只能把脑袋转向那边。

一名美丽的大波浪金发女性正坐在躺椅上，对着纯微笑。

年龄看上去和自己差不多，不过究竟比自己大还是比自己小就不得而知了。

她微微叹了口气，继续说道。

「真是太不容易了，毕竟你连呼吸都没有，心脏都停止跳动了。虽然用AED让你活了过来，不过手术时心脏又停了两次……不过总算是抢救回来了，死了好几次的感觉如何？」

纯考虑了好几种自己目前身处的状况，最坏的情况——也就是被敌人俘获。

总之必须要让对方认为自己没有价值。

要扮演连询问的价值都没有，手上根本没有任何情报的笨蛋士兵。

「那、那个……我——」

然而……

「别演啦，我很清楚你是个怎样的人。不过放心，我并没有打算刨根问底。因为你知道的事情，我刚刚也知道了……真是的，要把你的尸体伪装起来可是很辛苦的，你要是真的死了该怎么办？」

「为什么连这都知道——」

「啊，对了对了，你妹妹好像回了一趟研究所，不过小爱努力了一下，唉，就变成那么回事了」

「……？」

纯有些混乱。

可是，接着混乱就变成了不安。这个女的真的什么都知道。

「……你是谁？」

女性闭上眼睛，有些麻烦的样子回答道。

「嗯，问了个难以回答的问题啊。毕竟我今后还要做很多事情呀。虽然刚刚我是你手术的执刀外科医生，不过在印度时是佛陀，在希腊就是狄俄倪索斯。亚历山大大帝和凯撒也是我的化身，伏尔泰和拿破仑也是。威廉·理查德·瓦格纳也可以这么说……实际上，被钉在十字架上的人也是我哦」

她这番话里，既有疯狂的哲学家，也有音乐家。

纯完全没有听懂。

「啊，这么说来，Ybtbf语言的开发者也是我」

纯屏住了呼吸。

如果眼前这个女性所言属实，那么她便是传说中的人物了。

Ybtbf的语言开发者。神女。万能的天才。

「你是祂？为什么……要救我？」

「因为我需要一名有能力的保镖。最好还是女生。最近跟踪我的人增加了，很辛苦，我想交给你」

纯根据她的话推测出某种可能性。

「……难道说，丽奈逃走这件事本身就是你一手策划的吗？……为了得到我，才特地做到这个地步？」

女性有些困扰的微笑道。

「这么说很让我痛心啊……我只是想让与此有关的所有人都得到幸福——」

「哲学性的话够了！你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世界和平」

她立刻回答。她脸上一直带着的微笑消失了。

然而，这句话实在是太不现实了。

「没明白吗？我的目的就是世界和平。我是可以实现世界和平的正义伙伴。你要成为我的同伴，OK？」

「……你是认真的吗？」

「对你而言，认真的定义是什么？如果是以人类的精神状态测定，那么根据统计学，认真可以说是接近平均值的地方……那么我肯定不会是认真的」

「这种人——」

「不过嘛，我不认为你又选择的余地。我已经让你完全死亡了，如果让你还活着的事实暴露会很麻烦的」

「……」

女性再次微笑起来。

「当然，我也没有打算强迫你……今后你是想要一个人隐居，还是想和我一起改变世界？」

「……丽奈怎样了？」

「哦，小丽奈啊。嗯，这点也可以当成条件嘛。如果你可以帮忙的话，我可以保证小丽奈的安全」

「你要威胁我吗……？」

「没有没有，单纯只是交换条件而已。我所做的保证还是很有价值的吧？」

纯相当困惑。

她不认为这个女性是值得信赖的人。

然而，她所说的又句句在理。

即便九死一生，今后生活的方式只有将储蓄金全部取出来逃到物价便宜的发展中国家，掩人耳目地生活。而且，还要永远戒备艾吉思的追兵和怨恨自己的敌人。

她看着纯，嬉笑着伸出右手。

「嘿嘿，好像已经决定了吧？你可以叫我赤石琉璃。今后就请多关照了，小纯」

纯叹息一声，还是伸出了右手。肩膀的伤似乎已经治好，尽管有些痛，但已经可以动了。

纯握住了这名女性的手。

她的手十分温暖，美得如同雕刻艺术品一般。

无论朋生的心情如何，寒假很快便过去，新学期也随之开始。

虽然根本不想去上学，可是丽奈的朋友爱让他必须去，而且伊织每天早上也会过来，朋生最终还是选择上学。

……虽说是青梅竹马，但伊织早上来接他还是小学时的事了。应该是相当担心他。

他的朋友们寒假里也联络过好几次朋生，可是电话和邮件都没有回复，所以也有点担心。不过朋生根本没有心情说话，只随便道了几句歉。

他一个人坐在桌子前，愣愣看着窗外。

天空万里无云，是个相当晴朗的一天。

朋生回忆起丽奈曾经说过的话。

「太阳光很耀眼，但是蓝天很漂亮，我很喜欢」

可是，丽奈被带回了看不见阳光也看不见蓝天的地方。

朋生好不容易才忍住不让眼泪出来。如果教室里没人，自己绝对会哭出来。

「咳，从这个学期开始，有转校生要并入我们班。大家欢迎一下这位新同学」

班主任忽然说出这句话。晨会似乎开始了。

不过朋生对转校生根本不感兴趣，所以依旧看着窗外。

转校生似乎已经进入了教室。教室里喧闹起来。特别是男生们悉悉索索地说着「……被美哭了」「……真的好可爱」

看来转校生是个容貌美丽的女生。

不过朋生依旧没有兴趣，他想象不出会有谁比丽奈还要好看。

「首先请在黑板上写上你的名字，自我介绍一下……」

班主任催促道。

可是，并没有粉笔敲击在黑板上的声音传来，转校生的自我介绍过了许久也没有开始。

原本吵杂的教室逐渐恢复了安静。

「咳、咳咳，那个，请在黑板上写上你的名字，自我介绍一下……」

班主任再次催促其转校生自我介绍。

朋生此时总算将目光移回了教室。

……转校生没有做自我介绍，只是一直盯着朋生。

和朋生的目光相会后，转校生原本略有不安，几乎要哭出来的表情变回了放心的表情。

她那身全新的制服十分合身。

比起那套连衣裙，这套制服不可思议地和她更加相称。

朋生懂了。

她在进入教室时肯定看见朋生一直在看着窗外，所以原本爱胡思乱想的她又担心起来了。

所以，即便老师不断催促，她也没有在黑板上写上名字。

转校生此时总算转向黑板。

长长的银发随着她的动作摇曳着。

她拿起粉笔。

然后粉笔敲击黑板的声音在教室里响起。

字迹很丑，而且完全不讲究笔画。

可是一定也经过练习了。

转校生写完了自己的名字。

黑板上写着『宇神丽奈』。




后记
※本故事纯属虚构，与一切真实人物、团体、企业、国家以及技术无关。

总觉得一上来不把这个添上会很不妙。

初次见面，我是仙波ユウスケ。

这次有幸获得了第三届讲谈社新人奖《大奖》。

倍感荣幸，也十分惶恐。

首先借这个场合，我想向将这部作品选为大奖的榊一郎老师、藤岛康介老师、三浦亨先生、讲谈社编辑部的各位同志、责任编辑S大人、以及描绘出美丽动人插画的ふゆの春秋老师献上感谢。

实在太谢谢你们了。

写后记好像很开心呢、好羡慕职业作家呀，我从以前开始就这样想了，不过一旦自己写起来却发现脑海空空。大受打击。

不断迷茫着要些什么，参考了很多作家作品的后记后，发现大家都在写关于作品的事情，那么我也写一写关于这部拙作的事情好了。

话虽如此，要解说自己所写的作品，又让我煞费脑筋（顺带一提，写这部作品也谈不上顺利）。

即便如此，还是请允许我将本书的作品做一个介绍。

『这是个一点也不帅气的男主角（双亲亡故）家里突然住进一个脱线的天才美少女的故事』

我想大概就是这样。

……总而言之，若是读者能够多少享受本书的话，我就很幸福了。

■关于插画

本书的『插画精美』。我想谁都不会否认这个事实。

说它是艺术品一点也不为过。画出如此美妙插画的ふゆの春秋老师，真的非常感谢。

■关于责编

「……咦？这个人就是责编吗？不是来取材的音乐家！？不，虽然很帅气，但是作为公司员工，这身衣服这发型这发色真的可以吗！？」

在讲谈社的电梯门厅里第一次碰上责编S大人的时候，我的脑海中忽然浮现出这般失礼的话来。

然而。

对我自始至终，甚至笔名都以二十四小时三百六十五天的架势提出意见的S大人真的让我感到羞愧。

年末夜里十点将颇为冗长的资料用邮件发送过去后，两分钟后就接到了关于其内容的电话，并开始协商。这可真是尽心尽责。

之后送十二月三十一日夜里到一月一日早上都一直在收发邮件，我甚至连『新年好』或是『新年快乐』都没有添上，S大人没有任何过年的气氛，就在一直回信。

那时候，我不断查看石英表，以为「跨年难道是错觉吗？」。

麻烦了这么久，真的非常感谢。今后也请多关照了。

■写在最后

我最后摘得大奖真的可以吗，讲谈社编辑部的各位真的没问题吗，我真的能写出值得读者掏钱购买的东西吗？

真的有很多不安。

但与此同时，我也做好了一直怀抱着这份不安成为作家的觉悟。

今后我也会继续努力为读者们献上有趣的作品。

最后的最后。与本书的出版有关的各位，以及买下本书的读者们，我对你们表示由衷地感谢。

真的非常谢谢你们。

仙波ユウス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