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件发布时间:2014-08-14 20:24: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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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名称：虫之荒石园
本卷名称：第二卷

序
网译版 转自 动漫东东-NEET轻文事务所

图源：skyscanner

扫图：江火如画

总务：笔（虫荒模式）

协力：葱娘君（MiKU-ミク）

——现实往往会超出公式。

这句话对自己来说，与其说这是信条，不如说是教训，与其说是教训，不如说更为接近长远认识。

世间万事如今依旧尽收于神之掌控。不论计划制定得何其周密，哪怕正确地推向实行，神只是偶尔心血来抽掷一次骰子，人就要任其摆布。伟大的数学家曾经提倡的『预知一切的恶魔』即便到了这即将迎来十九世纪后半叶的现在，仍然没有在自己这圈的人面前现身。

万事皆伴随有不定因素。不合理往往会突然不请自来。

不过，人只要干脆地承认「人身在世就是如此」，纵然会被不料弄得天旋地转，大致也能保持内心的平静。面对既已发生的异常，与其为它叹息，倒远不如着眼于迅速跟上它更有建设性吧。

当机立断，少说多做。能够默不作声保持冷静是成为『好女人』的条件。

只不过——凡事终归得有个限度。

「为什么会这样啊！？」

将那些伴着几分逃避现实的意味在心中流过的警语抛向一边，珍妮·亨雷特·卡西米尔·法布尔终于顺从感情的洪流放声叫了出来。

这是一个夜晚。一个连月光都透不下来的深夜。

天空被厚实的云所覆盖，自方才俄然下起的雨，如今化为雾雨，让终日冒着蒸汽的伊斯的街道比平时更加白蒙蒙。

雾霭笼罩的街区四处闪烁着依稀的光点。不知是夜游的居民还是夜巡的警官，也可能是吸引危险的夜行性的<虫>的注意而设的都市防卫用的诱导光吧。于整面涂成黑色与白色区分开来的天地的境界，亨利乘着一架外观似乎模仿蜜蜂的轻型飞机，燃料燃烧的烟雾拉出一条直直的白线。

「那家伙……都那样让他自重了，居然还是独自贸然行事！回去之后，我一定要让他好看！罚他两个小时土下座——哇噗！」

从前面吹过来的雨滴瞬间将护目镜完全遮盖，亨利连忙连带飞行帽一起甩起脸，将水滴甩下去。枯叶色的长发随风飞舞，俯仰之间开始肆意乱摆。

「啊、受不了了，烦死了！为什么每次都这样！？为什么脑子就不能放灵光一点？那只西瓜虫，难道跟我有仇么！」

亨利抱怨着，不掩焦躁。目的地已近在咫尺，在那里看到了与拥有大规模港湾设施的伊斯的街道相称的，犹如多米诺骨牌井然并立的无数仓库。

在这仓库区的一个区域，刚才又爆发出一声打破夜之寂静的巨大轰鸣。

从刚开始，隔段时间就会发出来的这个响声，正是自己的公式的，悲惨的瓦解之音吧。

一边是远远望去依旧清晰的蒙蒙烟尘。一边是听上去很不集中的枪声。距离不久缩短，最终男人们接连不断的怒骂，以及感觉完全不属于人类的某种东西的鸣叫传入耳朵，亨利终于下定决心，将手伸向插在腰带上的武器的枪柄。

随后节流阀全开。红色机影————谢尔瓦的锋芒更上一层，风雨披靡。

她也没有指望爱耍小聪明的大人会做出怎样的判断，脑海中闪过最近得到的助手那张悠闲的脸。她拉起撞锤，将烦躁与无虑混合起来，大声喊出了他的名字。

「这简直太过分了啊！做好觉悟吧，慧太郎！」

〇

「抱歉，亨利！我知道你肯定会生气，所以趁现在先向你赔罪了！」

虽然不认为这么做就能得到她的原谅，但还是作为分界线向不在的朋友送上反省之辞。秋津慧太郎正全速在一条考虑载货车辆往来而修得很宽的路上飞驰。

他宛如一阵风，独自在这如今化为战场的仓库区里，体会着自己之外一切静止的感觉。

中途，撕开空气的一颗子弹从高处掠过额角。发冷的感觉也仅停留了一瞬间，慧太郎用胆气制伏上涌的恐惧，以尽可能复杂的轨道继续奔跑。

敌人全都是男的，有二十人左右，大致集中了在前方。他们背靠着唯一一间敞开的仓库，形似鹤翼阵横向展开，摆着燧发式的火器。

在缺乏遮蔽物的屋外被多把枪瞄准，加之雨水干扰视野，难以捕捉敌人的视线，这样的状况下就算仅凭开枪时的火焰完全判断弹道也无法屡试屡应。哪怕短短瞬间也不能停下脚步。

「混账，去死吧！」

怒火中烧的其中一名男子放出浑浊的声音，砸下巨大的手斧。然而慧太郎毫不费力的躲闪开来，以尚未出鞘的爱刀『无垢娘矩安』向对方下颚引刀一闪。慧太郎尽可能温和地将男人击晕，也以同样的要领将接踵而至不断袭来的其他人无力化。

「真厉害！慧姐姐真帅！」

「你这小鬼，被抓了还这么从容！？」

零星竖着的瓦斯灯下，敞开的仓库前面，稳稳地放着几个大笼子。相识的少年被关在被关在里面，可从刚才开始他就不分场合的送来神采奕奕的喝彩声。

「虽然打扮得像个男的一样感觉有点那个，而且还用『我（BOKU）』称呼自己没什么风韵，不过姐姐加油！我喜欢慧姐姐的男子气概！」

「谢谢，不过……总觉得无法释怀啊！我有男子气概可是天经地义的啊！」

慧太郎出于某种原因，平时生活要伪装性别。尽管现在好好地穿着男装，但有人一开始被植入「我是女孩」的观念，就算慧太郎改变着装，先入为主的人也还是不会发觉是自己搞错了。慧太郎心想，差不多也该解开那个少年的误会了。

「……可恶！你们干什么吃的！？怎么连那种东洋猴子都干不掉！」

就在这个时候，急于冲上来的同伙一个接一个被干掉，男人们终于产生了危机感。几个人相互怒骂，向仓库里逃进去。

「干脆把那群小鬼当肉盾怎么样！？这样的话，那家伙也不敢轻易——」

「蠢货，那可是贵重的商品！价钱都标好了！」

「行了，赶快把那个放出来！把那混账踩扁吧！」

有什么杀手锏么？——慧太郎听到仓库里传出的对话心生疑虑，然而悄悄从侧面包抄过来的敌人将榴弹发射器对准了慧太郎，慧太郎迫不得已放弃追击，翻身闪躲。

随即，榴弹在车道正中央爆炸，大量的黑烟一时间阻碍视野。而就在慧太郎正要再次飞奔而起的时候，一个巨大的影子从黑烟那头蓦地冒了出来。

整体高度都到4m了吧？——撕开浓烟出现在慧太郎眼前的，是一具钢铁制造的扭曲的人型机器。它手脚粗壮野蛮，与之相反，胴体仅由骨架构造成型。设置在它中央的空间里，正好合适地容纳着一个男人。

「啧、自动甲胄！？」

慧太郎知道世上存在着叫这个名字的高级自动装置。据说，这个东西纵然在随工业革命得到急速发展的众多蒸汽机械中，也是魔女技术的色彩分外浓重的种类。据说，它和自动人偶一样，是在本为创造霍尔蒙克斯技术的人造人的这个过程中，从对人体的其他研究中派生出来的副产物。

它恐怕属于重型机械。它没有武装，双臂的顶端装备着剪刀。可能因为它属于相当初期的形态，黄褐色的涂料这一块那一块严重脱落，各处伸出来的管子和软管部分破损，黑色液体燃料（安费宁）的飞沫黏糊糊地向周围飞洒。

「可恶的臭小鬼！竟敢蹬鼻子上脸，看我宰了你！」

正以兴奋状态搭乘机体的男人狰狞地露出牙齿，接着轮廓整体有种浑圆感觉的自动甲胄一边奏响吵闹的驱动声，一边开始突进。背上的大型蒸汽机喷出庞大的烟，雨中的仓库在云雾之海中沉得更深了。

「嘁……！」

慧太郎咋舌，将今晚本不愿拔出的武器，终于从刀鞘中解放出来。

在激化的战斗中，现在才在沸腾的意识的末端回想起事情的来龙去脉。

原因一言以蔽之，就是「凡是终归得有个限度」。

行事最重要的是明前后而后动，慧太郎对此了然于心。但即便如此，不遂人愿之事仍旧事与愿违。有时能毫不在乎地将计划全盘打破的这种性格，是自己的短处，也是长处——对慧太郎说出这句话的，是他的朋友也是他的雇主，亨利·法布尔。

顺便说明一下吧。慧太郎和亨利一起，通过圣凯萨林学园学园长特蕾莎修道院长接受伊斯海港的管理公会的委托，大致是在五天前。

——希望你们能抓到做<虫>的生意的走私贩的尾巴。最近有帮可疑的家伙偷偷摸摸地进出我们的地盘，但我们没有足够的证据让警察出动，很伤脑筋。

亨利在学业之外，作为个体经营者承包工作，解决与<虫>相关的麻烦。不过，她很少对涉及犯罪的危险工作出手。

这次，她之所以违背自己的方针鼓足干劲，估计是因为对方做起了在所有国家基本都被严令禁止进出口的<虫>的生意，让身为专家的她产生了强烈的愤怒和危机感吧。没人知道生态方面疑点颇多的<虫>会因为环境变化表现出怎样的反应，根据情况甚至能够想到这种行为可能造成『亚巴顿的玩笑』同等的惊天惨剧。

两人接受委托之后不分昼夜的不断搜查，而在广阔的仓库区中找出走私贩所拥有的一栋仓库的时候，就在几小时之前。亨利认识到事态的严重性后，表情难看起来。

——不好！那帮家伙已经开始载货了！

——没时间悠哉地等下去了呢……好，那我回去一趟整理好装备。虽然警察能不能调得动还很难说，总之也必须向修道院长报告这件事。

——好了，所以呢，慧太郎小弟弟。在我办完之前就麻烦你看着现场咯♪

包在我身上——直到慧太郎欣然点头的时候都还好。

慧太郎虽然对全心全意想立刻上演武斗场面的亨利心中颇有微词，但认为这也是认清自身实力之后所做出的判断，也就接受了。而问题在她离开之后。

在目标男人们的从库中搬出来的货物中，混进了慧太郎的伦理观所不容的东西，但说起后来连续的骚动就十分讽刺了。

慧太郎实在无法理解被称作收藏家的那类人。

慧太郎是个除了剑之外没什么像样兴趣的武夫，所以丝毫体会不到只为满足个人嗜好而花大价钱非法从海外弄来危险生物的那种感性。

何况还是涉及到人口买卖的情况。就连思考那魔鬼本性的行为，都让慧太郎揪心得要命。

「慧姐姐，危险！」

「我知道！」

慧太郎规规矩矩地回应场外的声音，不断绕向近乎在胡乱挥舞手臂的自动甲胄后面或侧面。他流眄一瞥，只见混在装着多种<虫>的铁笼里面，同样沦为被囚之身的一个个小小身影肩膀靠着肩膀，正在笼子里面发抖。

数量大概十多人。他们全都不是寻常的容貌，脸、手脚，或更为明显的，全身都被形似昆虫的器官所置换。

他们是<裸虫>儿童。

而且全体都是孤儿。

是一群被寄生虫型的<虫>寄生，肉体发生变异，被父母、被社会抛弃的幼小生命。

连身世也无法查明的他们，失踪的时候不会被任何人注意到。正因如此，他们才被走私贩们当成『商品』盯上了——慧太郎当前已经察觉大致情况，可即便如此，一度爆发的怒火无法轻易的平息下来。而且被抓起来要被卖掉的孩子里面还有自己相交颇深的孩子，是可忍孰不可忍。

「哇哇！危险、危险啊，姐姐！会被干掉的！」

「……我没事的，让，给我安静点！拜托了！」

少年死死抓住铁栏杆，意气勃发地大声呼喊。他的面容就像蝈蝈与人相互结合的样子，名字听他说叫做让，是在前不久因缘际会之下结识的<裸虫>流浪儿。

从那以后，慧太郎每次上街办事的时候都会瞧瞧他，两人加深了和睦——可殊不知他在因委托而奔走的这几天里落入了恶棍们手中。

忧虑自己将来而意志消沉的孩子们中，唯独只有他没有放弃希望，痛骂人口贩子，而他不知何时惹恼了其中一个男人，招致一顿毒打。

对，凡事都要有个限度。

人也有明知是傻事，也不得不为之的时候。

「竟然把孩子像物件一样用金钱来对待……你们良心何在！？」

在与自动甲胄上演激烈打斗的时候，其他的男人依然不断向会慧太郎射击。没有比这跟让人无暇分身的了，但慧太郎还是一边敏捷地躲闪，忍不住痛斥对方。

「再冷静下来好好想想吧！这和单纯的偷盗以及<虫>的走私可不一样！对方和你们一样是人啊！」

「哈，什么一样是『人』！这些小鬼是『怪物』！」

不掩轻蔑如此回答的，是乘在自动甲胄里的高大男子。

「反正就算不管它们，它们顶多也只能曝尸荒野！把他们卖给想要的人，还能滋润我们的口袋！给那些小鬼带来存在的意义！有什么不好！？」

「…………你这恬不知耻的家伙！」

本已怒火中烧的脑袋，经过这段这段对话更是瞬间突破了临界点。慧太郎气汲腹底放出雄吼，将无垢娘矩安维持垂直竖立的状态举过右肩。

他摆出每一击都灌注全心全力的，萨摩示现流『蜻蜓』的架势。

接着，慧太郎以宛如行云的轻盈步法疾驰而去。

绕过木偶挥下的左臂近身之后，随即以交错而过的形式对最先露出的肘部施以一记袈裟斩。接着绕向机体背面，随即充分利用扭转身体的力量一记横斩，砸入破绽百出的左脚部。所有动作一气呵成，完成神速的二连击。

「！怎、怎么回事！？」

慢说太刀的走势，想必就连慧太郎的身影都没无法用肉眼辨识出来吧。搭乘者没有察觉到在背后仍未掉以轻心的慧太郎，失声惊呼。

「你、你——」

在战战兢兢转过身去的自动甲胄中央，搭乘者的双眸之中积聚着明确的恐惧。可能是因为方才的冲击令他脑袋撞到了控制盘，他额头的一部分发生红肿。

「……束手就擒吧。如果继续下去，可不会鼓个包就没事了」

慧太郎用剑尖向对方一指，做出宣告。可男人还是没有听从规劝。他放出犹如受伤野兽的远吠，驱动已经无法正常行走的自动甲胄，这次又鲁莽的乱动起来。

就在片刻之后，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事情发生了。

可能原本就有毛病，可能因为刚才的攻击造成了运作不良——拖着一脚乱动起来的自动甲胄突然将自己的胳膊完全掉转向身后牵动身体，当场倒栽葱似的栽了下去。

「啊」

这木讷的声音，究竟是谁发出来的呢。

自动甲胄以被自己的壮硕手臂折腾得团团转的状态，这次终于夸张的摔倒了下去。乘在上面的男人被猛地甩出机体外，然后抗拒不了离心力的机械的左臂从关节部撕碎脱离本体，毫不现实的朝着仓库飞去。

巨大的手臂化作了一发炮弹，所幸没有造成任何牺牲者。

取而代之，它穿过笼罩的白烟，与摆放在那里的其中一只笼子发生激烈的碰撞，坚固的铁栏杆被撞弯，打开一个大洞，装在里面的一只<虫>逃到外面——

「啊」

这次弄明白了。发出那呆呆声音的，是让。

然后下一刻，相较先前加倍的枪声、怒吼、惨叫，而最为关键是，人类无力为之的尖锐咆哮，响彻了正热闹的仓库区。

〇

「哎～，果然没摊上好事！」

亨利驾驶谢尔瓦到达仓库上空，只向眼下的惨状瞥了一眼，想要当做什么也没看到掉头走人的冲动便涌了上来。

弹痕遍布整个路面。男人们架着枪到处乱窜。车道中央篝火正不输给雨水地熊熊燃烧着。躺在那里的……竟然是自动甲胄？

而且本应十分坚固的铁笼，有一个变成了空壳，附近有一个拥有四只格外细长的节足的影子。亨利不由瞠目大喊。

「『高脚水黾<Gerridae échelle>』！？偏偏冒出个棘手的家伙……！」

体长接近6m，触角的形状还有体色微妙的不同。总之对这些大大小小的不同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话，这个生物的确酷似昆虫水黾。

<虫>——十八世纪中叶在欧洲产生，以势不可挡的速度席卷全世界的，来源不明的巨大生物。在自称爱虫少女的亨利眼中，它们是可爱而珍贵的研究对象，也是让来自异国的助手与自己相互携起手来的，就像所谓的介绍人一样的存在。

亨利降低机速下降高度后，立刻朝着正挡在前面保护那些似乎已经大半丧失战意的走私贩，独自与高脚水黾对峙的助手——秋津慧太郎大声呼喊。

「慧太郎！」

「……　、亨利么！？」

黑发高挺地扎成一束，面相纯朴的少年，蘧然向头上仰望。虽然他现在是男性的打扮，但还是那副有很高概率会让人误会的容貌。他面露喜色，接着说道

「太好了！亨利，你来了——」

「你的对不起呢！？」

「…………对不起」

慧太郎似乎也算认识到自己干了蠢事，深深地低下头。

可他似乎立刻注意到现在不是纠结那些的时候，重新转向水黾。

「这家伙我来想办法对付！你把剩下的犯人抓起来，保护孩子们！」

「啥？孩子？这、唔哇！让怎么在这儿！？」

喂～，亨雷特姐姐～——亨利朝声音调转视线，只见最近通过慧太郎介绍结识的<裸虫>少年不知为何在笼子里正向自己招手。他身处危险却出乎意料的勇敢。确认到另外还有几名<裸虫>儿童被捉，亨利察觉到了情况，牙齿咬得咯吱作响。

「……原来是这样。那帮家伙，竟然连人口买卖都染指了」

糟透了。既然如此，慧太郎会按捺不住也是无可奈何。应该减掉一小时土下座的惩罚么？

就在亨利想着这些的时候，直到方才还慢慢吞吞的在地上爬行的高脚水黾突然动了起来，动作之神速与它身体之巨大截然相悖，展现出就算用『敏捷』一词来形容都显愚蠢的爆发力。

高脚水黾的颚大幅张开，袭向位于正面的猎物。慧太郎瞬息之间竖起刀，避开被咬，通过后越遏制突进的威力。可是水黾仍旧停不下来。它顺势将慧太郎吊在半空中，笔直朝埠头冲去。

亨利脸色大变。糟了。如果到了海上，对『他』就无计可施了。

亨利仓惶之下正要调转的机首。

「别管我！先救孩子们！」

「、」

从在仓库区狂奔的水黾那边传来慧太郎本人迫切地声音，亨利制住了准备调转的动作。

即便自己身临险境也会先去担心别人。要说是，也确实是他的作风，但还是希望他多少考虑一下身边之人的感受。——我还不是一样担心。

可是，犹豫仅在转瞬之间。不论怎样也不能弃孩子们和走私贩于不顾。

「——慧太郎，『他』可比看上去凶猛的哦！是肉食性的，到了水上速度还会快上一个档次！但是反击就不尽然那么凶猛了！看准那个机会！」

不知道这些忠告他听不听得到，毕竟在话说完之前，<虫>的身影已经消失了。接着，亨利用手中的短枪大致瞄准了一下，向地面开火。

「那边的听着！别想趁乱像Monsieur.蟑螂一样逃跑！」

估计是判断买卖已经进行不下去了，走私贩们正准备放弃藏身之所拔腿就跑。可是祖母绿的闪光遽然扎向他们脚下。险些遭受直击的男人跌坐在了被射出的环形山前，呆呆地向亨利扬起视线。

「魔、魔女？怎么可能，军属魔法师么……？」

没错，亨利·法布尔是魔女，是在<虫>开始出没后，几乎同一时期登上表面舞台，大为改写当世的形态的，施展古老秘仪之人。

虽然并非军属，但在眼下的情况，走私贩们的误解来得正好。

「没错，我是军属魔法师！你们的所作所为政府已经知道了！本队立刻就会抵达，乖乖投降吧！」

这样就尘埃落定了。没一会功夫，男人满发出懊悔的沉吟，开始纷纷扔下武器，将手举起。

他们之所以会如此轻易的束手就擒，大概是因为能与<虫>分庭抗礼的魔女乃至魔法师在常人眼中是强大的存在吧。或者是「因为走私的只有<虫>和<裸虫>，至少能够免受极刑」这种歪脑筋在运作吧。

「……受不了。公式这个东西，基本不会朝好的方向偏离啊」

男人们的计策虽然卑鄙但很正确。是人们的不理解导致了当今社会对<虫>还有<裸虫>的轻视。所以，那帮家伙的所作所为虽然恶毒，但一定只用服刑几年就会得到释放。想到这些，就不会反抗了。

「呐、亨雷特姐姐！快点把我放出去吧！」

现场独只有精神满满的让一个人在铁笼里面吵吵闹闹。相遇当初那个对人不信任，爱摆大人架子的他，现在能够表现出与他年纪完全相符的举止了。

「好好好，要等那家伙回来之后哦！给我再等等吧！」

「……慧姐姐，要不要紧？长得挺漂亮但很乱来，我很担心她啊」

「…………我说你啊。不是说过，让你别对那家伙怀着那种情窦初开的男孩子特有的酸酸甜甜的感情么。那可是不幸的开端哦？」

〇

慧太郎抓住在地上疾驰的巨大水黾的脑袋，竟然到达了海港的末端。

「咕……哭唔唔……！」

尽管慧太郎勉强用力量作护盾撑住了欲将自己咬碎的凶猛大颚，但手臂就快撑不住了。如果被甩下去，以这个速度撞到地面后果实在不容乐观。

但，剧烈的冲击遽然向身体袭来。

高脚水黾飞到海中了——察觉到这件事的这一刻，慧太郎让抓紧的手滑开，描绘出一条抛物线，以可怕的势头飞向空中。

「呜、呜哇……！？」

在夜空中的腾空，持续了数秒。不久，他开始无情地下落，海面直逼眼前。就这样掉进海水中的话，等待自己的下场只能是成为高脚水黾的美餐。

但是，慧太郎能够确信。尽管没有根据，但他坚定的确信「没问题」。

而事实上，在他右脚着水的瞬间，只闻嗙唧一声好似空气爆开的声音，身体俄然得到了上浮的感觉。慧太郎毫不犹豫，顺势伸出左脚。

跑起来了。

在夜晚的海面上。在水上。不明原理的跑起来了。

慧太郎带着惊恐落下视线，只见每当左右脚底接触海面就会产生细小的雷电。在高速状态向后流逝的黑暗大海中，朦胧的反射出一团幽火。

于此，慧太郎洞悉一切，产生一股难以形容的心情，叹了口气。

「助与不助变幻无常……你可真是只信任不了的左眼啊」

尽管这不是对自己眼睛所说的台词，但也无可奈何。毕竟慧太郎自一个月前的那起事件后就屡屡通过某种来源不明的好像意识的东西猜测到自己的左眼当前恐怕正在发出璀璨的琥珀色光辉。

不过，慧太郎将诸多疑问与不满先且咽了下去。当务之急是另一件事。

高脚水黾在几十米的前方。它和原本的昆虫一样，在水面上滑行移动。

以前在故乡，博学的兄长告诉过自己「水黾会利用液体表面张力漂起来」，但如此庞然大物能否适用这个原理令人怀疑。慧太郎从扑鼻而来的甘甜味道以及海水微微发粘的现象推断出，它应该是用某种分泌物在水面上铺上了一层薄膜，然后在薄膜上进行滑行的。但不论原理怎样，它的速度非常棘手。

「好快……！」

在地面上奔跑的时候已若风驰，可如今更似电掣一般无可比拟。

拜左眼所赐，身体能力得到提升的慧太郎只要有心，可以追上最高速度的蒸汽汽车，然而同向前滑行的水黾完全无法缩短距离。

亨利虽然说过「看准反击的空隙」之类的话，可对方根本不打算调转方向。不知它是不是异常兴奋，几乎处于失控状态的样子。

既然不理睬我，索性放任它也可以么——慧太郎稍稍动了这样的念头，但伊斯是这个国家最大的港口都市，必定有许多船不分昼夜的在这片海域来往。慧太郎有过一段在海上遇难然后被冲到陆地上的，险些丧命的经历，如果演变成高脚水黾将船撞沉的事态，慧太郎一定会很长一段时间夜不能寐。

既然如此，答案只有一个。既然对方不反击，就有自己来让它反击。

「——喝！！！！」

慧太郎让隔膜颤抖到极致，一举将沉入丹田的气息从喉咙深处释放出来。

这原本是中国武术的内功，追根溯源则是印度的吐纳法，是将声音作为武器的威吓技法。如今的慧太郎身为格外重视发声的示现流的修得者，更是得到了超越常人的身体能力，他的一声恫吓，已然是伴有物理性冲击的声音炮击。

若是常人在极近距离暴露在攻击之下必将震碎鼓膜的聚音一击，轰然穿过表面风平浪静的大海，卷起飞沫，命中高脚水黾。

当然，这种技法不过是小聪明，想必对强韧的<虫>效果不彰。

但所着眼的效果达到了，成功吸引了对方的注意。发觉本应被甩开的对手依旧穷追不舍，高脚水黾放慢速度开始回旋。

此乃千载难逢的破绽。慧太郎当即作蜻蜓之架势，重心聚而前移，如离弦之箭飞冲而去。经过可谓极致的加速，彼此间的距离瞬间化为无物。

恐怕机会仅此一次，一旦错过，不知何时才能近身。为了体现示现流『无需二刀』的精髓，不能放过现在这一瞬间。

云耀。

故，正如风驰电掣！

「噢噢！！」

瞄准的是右侧前足。让无垢娘矩安化作一道闪电，使尽浑身力气挥下。

片刻之后，迸发出气吞山河的尖锐之声。寸断的节足与大量的液体飞舞在暗夜之中。

接着，慧太郎从高脚水黾侧旁穿过，跃上掉转头来在海面上挣扎的庞然大物。他剑尖指向相较躯体显得非常小的脑袋，放声大喝。

「静下来吧！我不想继续伤害你！」

<虫>完全不懂人类语言，然而还是心中那股没有根据的确信告诉慧太郎，如果是现在，自己的话能够传达给它。

最后，水黾的身体颤抖了片刻，但没过多久便弯下了所有剩余的足，当场蹲了下来。同时，背后响起液体沸腾的声音。应该是刚才斩落的右前足已经开始化石化了吧。在这个声音完全停止的时候，慧太郎也卸去了肩头的力量。

高脚水黾老实下来。之前胡闹的样子恍如幻影。

这顺从的态度犹如侍奉君王的臣子，可此举慧太郎早已知晓。以前，在斩伏王圣蜣的时候，<虫>也展现过同样的反应。

「……这也是拜你所赐么？虽然是我自己的事情，但完全一头雾水呢」

海中映出的琥珀色的幽火，悄无声息的熄灭了。慧太郎流眄之余，将爱刀迎入鞘中。绷紧的神经松开了，慧太郎之前没有余力注意身边，而不知不觉间，雨停了，圆圆的月儿从开始放晴的云缝间露了出来。

所以就说了嘛？——忽然，慧太郎想到了一件奇怪的事。

——听说月亮会根据所观的地点变换月相，在日本萨摩，每年这个时期又究竟能拜见到怎样的月亮呢。

想不起来。即便想回乡进行确认，现在的自己却连这件事都无法如愿。

一个月前，慧太郎被卷入某起事件，失去归国的方法，流落到了法国的布列塔尼地区。现在，他正身处这片据说<虫>的栖息数量全世界最多的欧洲之中，存在关于<裸虫>重大社会问题的，革命火种甚多的荒石园。

秋津慧太郎在这里是个外人。他莫辩东南西北，简直就像个孩子。

可幸运的是，他没有迷路。

他的归宿，切切实实的存在着。返乡之术虽仍遥不可及，但一个女孩给了他栖身之处。仅仅如此，感觉心灵便轻了许多许多。

「……好，回亨利身边去吧。你用三只脚能好好跑起来么？」

慧太郎挥开月光之下俄然心生的乡愁，对着脚下讲了起来，随即，水黾如同回应一般，鸣叫了一声。

——这算不了什么。既然如此，须我载你过去么？

慧太郎感觉它对自己说了这样的话，面容无缘由的放松下来。

「当做和解的纪念、么？盛情难却，那就恭敬不如从命吧。有劳了」

慧太郎轻轻地抚摸它的后背，刚刚盘腿坐下，它便开始循着来时的路折返回去。在反射星光的平静海面上，犹如在浪花间飘荡一般，速度慢慢的。

一名武士乘<虫>过海。这要是被应用在当今一八四〇年的欧洲的常识中，在各种意义上将是一副奇妙而匪夷所思的情景。

可即便如此，亨雷特·法布尔的话一定会笑着这样说吧。

很有意思呢，慧太郎。你正是『偏离世界公式的存在』的写照啊——




第一章 波澜于平静的背后抹消足音
在「呼」的一声呼吸声掠过耳朵的时候，已经让对手相当接近了。

一个影子仿佛在地上爬行，由从斜下方逼近。对手身着酷似骑马装的服装，一边摇曳着用长发编起的金尾巴，一边将手中的武器送向咽喉。在阳光之下熠熠生辉的碧眼中，感觉凝聚着微微笑意。

「得手了，慧！」

「不对不对，哪有那么轻松」

秋津慧太郎一面轻松回应对手的呼喊一面拔腿，重心迅速避向侧旁。

首先先发制人让对方暴露在连击之下，看准对方退后的破绽立刻不留空隙地大胆急袭——对手无疑是这样的计划，可会心一击被轻易躲过，对手惊而驻足。慧太郎趁此机会，完全拉开了距离。

「在这边哦，克洛伊。后面后面」

「、这！？什、什么时候……！？」

凝然转向身后的少女——克洛伊·埃马纽埃尔·德·拉·罗什雅克兰，在飘洒着朝雾的清爽空气中，心骇目眐。接着，她携剑急速冲来，然而脸上已然遗忘了平素那骑士风貌的凛然，透出某种孩子气的感情。而慧太郎了解到同窗的她其实相当不服输，仅在这半小时的功夫里。

须臾间，克洛伊再次立于一步一刀之距，慧太郎面带苦笑，举起自己的兵刃与之交锋。慧太郎自制的木刀重视中段挥砍。克洛伊收刃的细剑重视刺突。

「——那就再来一次吧？」

「好！这次我定要取下一城，慧！」

随即，两人同时步步逼近开始相互入侵对方的剑圈，今晨已不知第几次的剑尖三寸的攻防与炽烈的舌战，开始上演。

今晨。晨曦尚未从地平线的那头抬头的时候。

位于法国最西端的非尼斯泰尔省，而又坐落于这最西端的端点之上的圣凯萨琳学园内，在学园的中庭里，今日慧太郎终于实现了与克洛伊以前订下的约定。

入学仅一个月。慧太郎最近便再次拾起了当初疲于奔命而寸尺未进的剑术修炼，然而昨晚克洛伊唐突地提出提议「明日一早，来场许久前许诺过的比试如何？」。

慧太郎当然没有反对。尽管东洋与西洋的作法存在差异，但彼此都是年纪轻轻便迈上剑道之人。慧太郎很想试着与她切磋一次技艺。

怎奈此前双方完全配合不了对方的时间。毕竟克洛伊是个大忙人，不仅兼入剑术社与马术社，还要完成身为班长的工作以及参加圣歌队的练习。慧太郎也因个人的原因，放学后频度极高地与亨利一起进行秘密的野外活动。结果，两人共识虽已达成良久，然而拖拖拉拉遗至今日方才作结。

「由衷的感谢你今日奉陪我的任性，慧！」

克洛伊呼着略微凌乱的气息，说罢，施展尖锐的连刺。慧太郎半如滑行般在草地上后撤，轻捷地闪躲开为数惊人的剑刺。

「怎么能叫任性。我对此也求之不得。可为什么昨天突然就提这个呢？」

「其实我很早之前就猜想，这可能对彼此都是最方便的时间！可一大早就拉你做这种事，感觉实在有些厚颜无耻，所以一直难以启齿！」

「哈哈。可我最近早上开始练剑了，所以就当顺水推舟了呢」

「没错！于是，请允许我问个稍有冒犯的问题……慧，你平时上完课之后，都跑哪里去了！？总有事情么？」

「啊～，这个……最、最近我在伊斯交了个朋友。我经常会去看他哦」

这里搬出来的，自然是让了。尽管在两天前的事件中险些被卖到海外，可他仍出乎意料地一派轻松，现在还是呆在那个能算作学园的城下之镇的伊斯某处。慧太郎经常去见让，这话虽然也不假，但他放学后一直外出的主要原因正如前所述，是协助亨利工作。

「原来如此，已经在校外交到朋友了么！这可真是可喜可贺、呢——！」

克洛伊话音未落便发动攻势。在许多虚招之中绵密地混入了关键的一刺，展现出精妙的技巧，瞄准眉宇之间。这是利用腿部力量释放的漂亮一击。

可是，慧太郎完全识破招数。他向皮鞋之内的趾尖微微施力，暂且侧摆身体，却又让下肢急遽脱力，应对先手。

「！？」

克洛伊瞠目。蓝宝石的双眸间不容发地偏向肘腋之处。慧太郎一避开刚才那一击便凭借爆发力摆脱了克洛伊的视线，令克洛伊产生一种又被绕到背后的错觉。

可实际不然。慧太郎只是原地沉下了腰，在原本的位置上几乎没有移动。克洛伊之所以反射性地跟了过去，是因为慧太郎有意识的将自己的发梢滑过了克洛伊的视野一端。如此一来，她必定会将自己毫无防备的背后暴露在敌人眼前，随即

「克洛伊，你太依赖双眼了」

慧太郎起身，用木刀的柄轻推了下克洛伊的额头。克洛伊纤细的肩头夸张地弹了起来，即刻转向身后。她的脸上，是彻底混乱的表情。

「这……为什么？你刚才，确实……」

「不对哦。你弄错了。在进行有效打击的时候视野会变得非常狭窄，所以仅凭眼睛去跟踪对方就会发生刚才那样的情况。动态视力越好的人，就越容易中招而失败」

另外，虽然她的攻击了得，但防守略显拙劣。可能是兵刃处理起来比较轻便，一旦展开攻击就会形成一边倒的局面。但姑且不提以草靶做对手，对着活人不顾一切专注攻击的话，有时也会遭到沉痛的反击吧。

慧太郎一本正经的说出这些，克洛伊没多久便垂下了剑，悄然的嘟哝起来

「……果然厉害，我的自信心有点挂不住了。没想到与你之间的技艺差距竟如此悬殊」

「啊，这是哪里的话，我想我大概……没你想的那么厉害哦」

虽然慧太郎试着这样说了，可连他自己都感觉到这是蹩脚的安慰。毕竟以切磋为形式的练习已经开始了半个钟头，慧太郎一次也没让克洛伊的剑没碰过分毫。

「你甚至还对我放水，我竟如此不堪。世世代代作为骑士仗剑行义保国安民的罗什雅克兰家的名誉要哭泣了呢」

「不、我并没有放水……」

慧太郎此言战战兢兢地一出，克洛伊便立刻恶狠狠地瞪了过去。

「请不要撒谎！平时你都是……将剑扛在右肩，以更加不拘一格的架势进行练习的不是么？那应该才是慧的真本领！」

「诶？我、我早晨练剑的时候，你看到了么？」

「看到了！对，我每天早上都在看！岂止如此，最近突然之间眼睛就会经常随你而去！连我自己也稍稍觉得，自己只顾盯着慧看！然而……然而，我竟落得如此狼狈！库、库呜呜呜呜……！」

克洛伊的手上下乱挥，不甘心的跺着地面。别说孩子气了，完全就是个小孩子了。慧太郎本以为，既然将剑尖指向对方是她的流派，那么自己也应该配合她，于是换成了中段劈砍的架势，可这样的矜持似乎造成了隔阂。

「抱、抱歉！是我不好！都怪我在奇怪的事情上顾虑太多，对不起。」

「没……没什么，我并非想得到你的道歉！我只是感叹自己的不成熟罢了！同样生为女儿身，却感到了如此悬殊的差距……我岂能静得下来」

同样生为女儿身。

对——就是这样。慧太郎是女人。至少表面上是。

由于现在穿着便于活动的服装，头发在脑后扎成了一束，可能看上去给人一种中性的感觉，但在这所圣凯萨琳学园中，他是名叫『秋津慧』的女学生。

他这么做的理由是为了欺骗世人的眼睛。远航之际乘坐的雷克勒号沉没，而慧太郎一个人被扣上了引发这起事件的冤罪，在那之后经过也一个月也未得昭雪。

慧太郎也基本习惯了男子禁制的寄宿学校的生活，遗憾的是，就算不用刻意矫饰，周围也会误会他的性别，最近就连自己正在扮女人的事其实也被他抛在了脑后。由于方才也是作为男人与克洛伊过招，而突然被迫认清了事实，于是慧太郎做出了古怪的反应。幸好并没有被克洛伊识破。

必须多留一个心眼。慧太郎一面深深引以为戒，一边编织话语

「同样生为女儿身……听这个说法，莫非克洛伊认为剑术的高下取决于性别么？」

「绝无此事！不管怎么说，我也能明辨武器的优势所在！剑往往出则必杀，就算力弱妇孺，只要瞄准要害，也能立刻击倒强壮的男人！」

她一脸自豪的讲述起来，然而整个人仿佛萎靡了一般，气势衰落下去。

「……只是，在旁人眼里就另当别论了。因为从以前开始就经常听人『明明是个女人』处处不受待见，家人也不是很支持我修剑」

原来如此——慧太郎心领神会。社会上依然弥漫着很强的重男轻女思想，而且克洛伊以及学园大部分学生也都是这样的贵族。自恃甚高而投以管窥蠡测之意见，想必这种情况不在少数吧。慧太郎觉得她的境遇和自己很像。

「所以，尽管有些自以为是，我还是对不屈于世事艰辛修得高超剑术的你产生强烈的共鸣……可如我这般不成熟的人产生的共鸣，这恐怕十分愚蠢可笑吧」

「不、不会不会不会！这实在自卑过头啦！」

一会儿发火一会儿消沉，真有够忙的。她在难伺候这一点上，跟自己比起来也不遑多让。

克洛伊最后原地蹲了下来，在草地上用手指写起了一些文字。慧太郎思考着该拿这位缩手缩脚的班长怎么办，不久试着拿出了一个建议。

「……那、那么这样如何？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要不要试试陪我一起练剑？」

克洛伊肩头蘧然一颤，有了反应。

「你瞧，一起练剑能够互取所长对吧。我那最初让你让你好奇的步法，大概也能教给你哦。虽然膝盖的使用方式稍稍有些诀窍，不过有克洛伊这样的身体素质，在短期内修得并不是异想天开——」

克洛伊的肩膀产生激烈的反应，抖动起来。

须臾间，她垂下的脸扬了起来。慧太郎在内心「唔哇」地发出大惑不解的声音。因为克洛伊圆圆的眼睛就像被喂食的雏鸟一般，绽放着灿烂的光芒。

「这、这也就是说……每天早上，在这里，只有我们两个，的意思么？」

「咦？啊，嗯。是的」

「谁也不会来打扰，亲密无间地手把手脚缠脚的？」

「这、这个，总感觉有些语病……不行、么？」

如果她不方便的话，就另辟蹊径好了。但，最终克洛伊不知怎的哗～地一下小脸绯红起来，肩膀因愤怒而剧烈起伏，向慧太郎逼近。

「你、你可真是个充满魔性的女人啊，慧！这么快就要把我引上那条道路！」

然后突然开始宣读莫名其妙的话。慧太郎不由呆若木鸡。

「诶？魔、魔性？道路！？怎么回事！？」

「你、你的提议我欣然接受，但请不要产生奇怪的误会！我以前对亨雷特也说过，我是货真价实『喜欢男人』的！我喜欢拥有雄伟体魄充满男性魅力的男性！我可没有非生产性的兴趣！」

「为什么亨利、更正，亨雷特的名字会……啊啊不对，克洛伊，你先冷静一点！感觉你把不得了的东西说漏嘴了啊！」

「不，我不冷静！你想让我就这样一点点觉醒奇怪的性癖、哇！？」

不知是不是没站稳，克洛伊突然倒了下去，而且猝不及防地抓住了慧太郎的袖子。

慧太郎也对此无力抵抗，姿势轻易地被瓦解，顺势和克洛伊一起倒在了草地上。为了不压到克洛伊，慧太郎能将一只手撑向地面便已竭尽所能。

可是随后——噗呦，传来柔软到可怕地步的触感。

获得触感的瞬间，慧太郎领悟到自己犯下了惨痛的失败。

「啊、啊、啊啊啊啊啊……」

克洛伊发出战栗一般的声音。这也无可厚非，毕竟慧太郎几乎一半身体压在了她的身上，而且将本来应该撑在地面上的右手五指，埋入了不可思议的东西里。怎么说呢，这——就像捏扁苹果一样的感觉。

沉默一时间弥漫开。克洛伊激烈地颤抖起来，慧太郎也动弹不得。因为慧太郎经历过克洛伊被亨利挑逗而错乱，自己被克洛伊追着砍的经历，对接下来将会发生的惨剧感到背脊发凉。

然而，可能绕了一圈又恢复冷静了，克洛伊忽然摆出风平浪静的表情。

「真的那么喜欢，唔咕……羞处，嘶……么……？」

想太多了。

不过这仅仅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唔哇、唔哇哇哇、对不对不起，克洛伊，都是我不好！」

随后，慧太郎不得不让瞬间溃决的她平息下来。

——作为赔礼，请来看我唱歌的样子。你没有否决权。

被克洛伊含着泪如此恐吓，慧太郎不可能不答应。

可是，在那之后胡乱挥剑瞎打瞎闹的混乱情绪，究竟消失到哪里去了呢？——慧太郎一边觉得有些不合理，一边无力地走过长长的走廊上。

「……好险啊。剑路乱无章法，比切磋的时候还要难以捉摸啊」

顺带一提，那位克洛伊现在不在。她又是哭又发火又是混乱不堪，最后对自己的丑态露出了仿佛看到世界末日的表情，想必不得不找个别的地方将仪容打理好吧。「今天早上接下来将有圣歌队的练习」她邀请慧太郎之后，就暂时回自己的房间擦汗换制服去了。在中庭与她分别之后，慧太郎也回自己的房间整理了行装，现在克洛伊说不定已经到礼拜堂了。

「竟然一大早就连续进行两场锻炼，克洛伊真的很忙啊」

今天并非休息日，再过两个小时将开始上课。伤害了百忙之中抽出空奉陪自己的她，慧太郎非常愧疚。

所以，现在必须尽早让克洛伊心情好转，然而

「……真的是在这里集合么？」

迷路了，但不应该是这样。自己正按照刚才告诉过的路在走。

虽然为时已晚，慧太郎还是有些后悔，心想早知如此，和克洛伊一起走就好了。

慧太郎看她似乎很赶时间的样子，所以就让她先走了，想自行前往礼拜堂，可殊不知圣凯萨琳学园如此广阔。院地内各式各样的设施密密麻麻，建筑物内部也是鳞次栉比错综复杂。据说这里甚至有『迷宫学园』之称，所以前往并不熟悉的地方会相当辛苦。

「居然建有礼拜堂，这所学园可真不简单啊。话说，这所学园好像原本是修道院？」

应该是的。所以圣凯萨琳学园如今也残留着十分浓烈的宗教色彩。

可是，由于学园还没有做出强迫学生信仰的行为，对存在于校内各处的这类设施疏于问候的学生，实际上除了自己之外应该还有很多。

有人路过的话就问一问好了。不管老师还是学生，只要能问到路就可以了。可不巧的是，面朝与主校舍相隔甚远的喷水庭院的这条走廊上空无一人。

「……真的是在这里集合，的么？」

迷路了，但想要相信没有迷路。因为自己正按照告诉过的路走过来的。

可就在慧太郎终于认真觉得自己可能会迷路或倒在路面，开始杞人忧天的时候——忽而有阵搔动耳朵深处的东西，令慧太郎当即驻足。

是歌。

美妙的轮唱的旋律。

歌声来自准备前往的方向，仿佛在诱惑自己一般回响着。

看来路走对了。凭着俄然令人鼓起勇气的思维，慧太郎朝着歌声再次迈步。他到达双扇平开的大门前时，就是在那之后不久。

慧太郎将栎木材质的厚实大门微微敞开。门的连接件微微咿呀作响。

世界为之一变，由黑变白，由隘路变成开阔的空间。

圣凯萨琳学园的礼拜堂，远比慧太郎想象中的还要气派。

彩色玻璃的精致，井然排列的长椅，讲坛上的祭坛，设立其中的圣母像——不论哪一件，都俨然是历史与庄严都并居，不折不扣的一流文化财富。前些日子因为某些缘由叨扰过的，曾听到过这个声音伊斯大圣堂虽然也很厉害，但此处也毫不逊色。虽说是贵族千金们所上的学校，但充其量不过是一所学校，而这所学校竟有如此气派的礼拜设施，当属特例吧。虽说原本是修道院，但由修道院改建的学校终归比比皆是。

歌声的主人们位于讲坛前面。她们的打扮和慧太郎如今的一样，是以法袍为模板制作的制服。她们整整齐齐的横列成三排，配合指挥的棒子，齐心唱响歌喉。

少女们大约有30人。在最前列的中央稍稍偏左的位置上，是十指交扣在胸前的克洛伊的身影。她唱着歌确认慧太郎到场，似乎想起了中庭的那场骚动而有些难为情的样子，不过眼睛微微弯了起来。

——太慢了啊，慧。我还担心你不会来了呢。

——抱歉。现在就来拜听哦。

用视线与颔首简单交流后，慧太郎的注意力接着又转向搁在讲坛角落的一架簧风琴。而慧太郎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坐在簧风琴前面，行云流水地弹奏键盘的少女吸引过去。

是亨利。她现在也穿着和大家一样的制服，或许是考虑避免妨碍到演奏，枯叶色的头发宽松地扎成一束。

这是种新鲜的感觉。慧太郎此刻方才首次目睹她作为演奏者的一面。

在校内多数时候会假装老实的亨利，如今散发着某种澄澈的气氛。可是，面对风琴的那张侧脸却极为静谧而真挚。慧太郎总有种不可俗染的感觉，最近开始罹患的心律不齐一时令胸口发紧。

珍妮·亨雷特·卡西米尔·法布尔。

沉迷昆虫与<虫>的研究，自称『爱虫女孩』。这名少女对于秋津慧太郎是无以感激的大恩人，同时也是无可取代的朋友。

这样的她在近前抬起脸，忽而流眄，似乎终于察觉到站在门边的慧太郎。榛色的双眸大大地睁开。

——唔慨？为啥女装变态在这儿！

——好过分！这反应实在太过分了啊！

以心传心。慧太郎不由无声地指责在椅子上吓得向后仰的亨利。

克洛伊露出惊讶的表情，扭头向背后偷瞄一眼。亨利连忙重新戴上了孤高的面具。而就在此刻，从旁传来失笑。

「你们的关系还是一如既往的和睦呢」

慧太郎朝平静的声音转过身去，只见那里有一位面露笑容的初老女性。外表看上去是俨然是一位虔诚的修女，然而散发出来的气息告诉旁人，她绝非泛泛之辈。

「……特蕾莎修道院长？您怎么在这儿？」

慧太郎很吃惊，小声问道，圣凯萨琳学园的学园长，特蕾莎修道院长小声回应。

「我和你一样是来参观的，Mlle.秋津。平时心血来潮的时候，我偶尔会像现在这里拜访此处。我们的圣歌队风评可是很高的」

「哎呀，Mlle.这称呼实在有点……不过，是这样么？」

「对。被邀请到校外展示歌声的机会也很多。最近已经定下来要在巴黎进行公开演出呢。我今天来是打算看看完成情况」

特蕾莎一边说一边靠过来。慧太郎发出感叹，可心情变得六神无主。慧太郎仍对特蕾莎怀着畏惧心理。

「——我听亨雷特说过了。前天夜里似乎够呛呢」

「库区的那件事么？……算是吧」

站到身旁的特蕾莎将声音压得更低，慧太郎回想起两天前的那起事件，颦蹙起来。

果不其然，以让为首被走私贩诱拐的<裸虫>儿童们全都是孤儿。由于将他们交给国家警察的话很有可能会被送往实验设施，结果在那之后，慧太郎与亨利自作主张放他们逃到了街上，但那是否就是合适的判断，如今还是拿不出自信。他感觉这是将根本性的问题束之高阁，担心得不得了。

「这也无可奈何。既然不可能把所有人都收养起来，你纵然懊悔还是只能靠他们自力更生，别无他法。只要能够完全实现拟态，也能开辟出不同的道路吧。所以M.秋津，你就为自己拯救了那些生命挺起胸膛吧」

「……是。亨利也对我说过同样的话」

可即便如此，心中还是留下了一个疙瘩。仅仅只能排除眼前的威胁，不能在真正意义上拯救遭到迫害的<裸虫>，慧太郎对自己的无力感到气愤。还要历经多少岁月才能盼到社会接纳他们的那一天呢——慧太郎想到这里，无法不感到焦躁。

因为，慧太郎已经将一位无法等到那『有朝一日』的人，将那个经历过刻骨铭心的遭遇，可悲的修罗<裸虫>约瑟夫亲手了结了。

「你可真难伺候啊」

忽然从侧旁传来碎语，慧太郎将即将沉湎的思考拉了起来。

「啊、那～个……抱歉。我发呆去了」

「不，没关系。只是——是啊，我也有些明白了。亨雷特和罗什雅克兰的后裔为什么会被你吸引的理由」

慧太郎蹙眉。且不论了解许多内情的特蕾莎举出了亨利的名字，这里为什么会出现克洛伊的名字呢。而且「罗什雅克兰的后裔」这个说法也耐人寻味。听上去毋宁在说她个人，更像在说她的家系有什么文章。

试着问问她话外之音吧。——慧太郎想到这里准备开口，而就在此刻。

「啊啊、不行……！真不像话！好，大家请先停下！」

负责指挥的女教师突然发出声音，少女们响彻礼拜堂的歌声停了下来。

应该是找到了需要改进的地方吧。接着女教师用严厉的口吻开始对学生们斥责，亨利和克洛伊也露出听话的神情倾听指导。

「哎呀，这么巧么？」

「……什么？」

独白的是特蕾莎。看她样子似乎想到了什么，漏出别有深意的笑声。

「M.秋津。难得今天来此，且听听那孩子的歌声吧。说不定能够开解你的心情呢」

特蕾莎说着莫名其妙的话，接着重新面对圣歌队的方向，然后，静静地朝声音粗暴的女教师身后「弗兰索瓦修女」喊了过去。

「咦？啊……我、我在。学园长，请问有何指教？」

「我就大致的说了吧。刚才的问题不在于整体的平衡，而是每个个人的技艺水准，没错吧？那么弗兰索瓦修女，首先给大家做个示范吧？」

「示范、是么？这个嘛，可是……那个，也就是……？」

「对。——玛尔缇娜·罗塞里尼，在的话请上前来吧」

究竟什么事要开始了？——慧太郎感到茫然，不久后，有人响应了特蕾莎的呼喊，以细若蚊蚋的声音作出回答。

「……是」

接着，一个娇小的人影从圣歌队的第二排慢吞吞地站了出来。

慧太郎直观的感到非常震惊。由于完全被第一排挡住，直至现在都没有察觉到，然而——被叫做玛尔缇娜的那名少女，拥有着在法兰西极为少有的容姿。

乱蓬蓬的头发。惺忪的睡眼。

这些都与慧太郎一样，染着犹如沦浸墨汁一般的黑色。

皮肤白得通透，而脸上又异常的面无表情，是让人联想到等身大的古董娃娃的风貌。个子大致只及周围学生的胸高，看上去快要滑脱的眼镜以及松松垮垮的制服，更加彰显出她稚嫩的容姿。很难立刻相信她与自己是同龄人。

玛尔缇娜走出众人前面，向特蕾莎问了一声。

「唱就行了？」

这是犹如将一切不必要的装饰统统挥去一般，极为简便的语言。

「是的，能否有劳？」

特蕾莎如是回应，玛尔缇娜立即不骄不亢的点点头，与弗兰索瓦修女交换站位。这个时候，某种奇怪的气氛在其他学生之间流动起来。

她们成不了示范却显得嫉妒、羡慕、满腹牢骚，同时眼神中也含着莫大的期待。感觉就连亨利和克洛伊也并非与这些感情无缘。

看来那位名叫玛尔缇娜的少女，接下来要开始独唱。明白这件事的慧太郎尽管置身事外，却稍稍担心起来。身体就算了，可她就连关键的声音也小得可怜，所以慧太郎怀疑她能否在众人的守望下完成独唱。

然而须臾间，玛尔缇娜敛目举颐。

无需伴奏无需指挥。岂止如此，就连信号也没有，从那纤薄的双唇间骤然编织出歌声。

「————————————」

歌声拂过耳朵的瞬间，慧太郎全身毫毛根根倒竖。

这是种仿佛冷水毫无遗漏地灌入神经的感觉。美妙、高超，这些陈腔滥调的修辞完全不足以形容，是更为异质的『某种东西』。

慧太郎疏略音律，无法用专业术语来细致的表现这股冲击。只是，即便如此，若要用自己所知的语言将感觉原原本本的描述出来的话——

那就是『过近之歌』。

将自身构筑的城壁瞬间凿穿，潜入核心的最深处，释放致命的一刀。

歌声轻而易举便深深动人心魄，令人陷入深藏于心的秘密被悉数抖露的错觉。慧太郎头一次明白。——感动过度就会转为不安。

这是贯穿礼拜堂的天顶，直破苍穹的，无与伦比的音量。

这是洒脱不羁地在周围四处跃动，纵扩一切音域音量的，娇嫩歌唱力。

然而寒气无法压抑。被孤独感折磨得无法自已。

即便想要庇护强制裸露的心，但还是手脚麻痹动弹不得，甚至无法捣住耳朵。或许，这就是人们所说的陶醉吧。若是真的，那可真是一种甘美的拷问。

不仅是慧太郎。除了玛尔缇娜，在场的所有人都歪起脸忍受痛苦一般呆呆地杵在原地。即便歌声结束，一时间仍未有任何一人重获自由。

这是恍如隔世的的漫长静寂。这是恒远冰洁无法消融的时间。

可是首先打破它们的，也是玛尔缇娜·罗塞里尼。

「——这样满意了？」

借着空泛的一言，听众总算从咒缚中获得解放。骤然松解的空气中，却无人鼓掌。毕竟，任谁也不可能没有那么从容。众人全都面无血色，无言之中陈述着「听到了荒唐透顶的东西呢」。

「是、是的……谢谢，玛尔缇娜。那个、非常出色哦？」

特蕾莎露出僵硬的笑容，勉强挤出犒劳之言。从她的样子能够察觉到，事情似乎也超出了她的计算。毕竟特蕾莎是为了让意志消沉的慧太郎心情好转而让玛尔缇娜展露歌声，若是这样，甚至可以明确的说，这起到的是反效果。

不久，玛尔缇娜回到队列中。圣歌队生硬地继续开始练习。

可是，她们的合唱已经传不到慧太郎的耳中。方才听到的无与伦比的歌声，余音连绵不绝地萦绕在鼓膜深处，挥之不去。

战栗的歌姬，玛尔缇娜·罗塞里尼。

她的身影被埋没在了学生们的身后，终归寻之无望。

〇

「啥？你想了解玛尔缇娜？」

当天晚上，慧太郎来到了位于宿舍二楼的亨利房间。

日落之后闯入女性闺房，此等行为就慧太郎的理性而言是极为鲜廉寡耻的行为，但毕竟亨利传达了指示。她说，尽快到房间来露个脸，解释清楚今天早晨为什么突然来参观圣歌队的练习。

由于面对这项追问，慧太郎坦率的回答了「因为和克洛伊约好了」，亨利又闹起别扭，发生了争执——不过这件事无所谓吧。慧太郎像平时一样被罚土下座，而且现在也在地板上继续维持正坐，但与主旨无关，也就暂且没管。

于是，在亨利愤怒的火势终于开始减退的时候，慧太郎突然想到这是次好机会，试着问了出来。慧太郎从早上开始，便一直对那个玛尔缇娜·罗塞里尼的事耿耿于怀。

「……怎么了你。继胸部骑士之后又打算对那个小呆妹出手？」

活腻了？——亨利一边在椅子上坐下，一边让慧太郎能够看见，把桌上放着的短枪扳机弄得嘎啦嘎啦响。慧太郎连忙摇头。

「不、不是的不是的！而且何谈出手啊！？」

「哼，真是苍白的诡辩！表面上装作人畜无害，其实明明是只杰出的蚁狮！我说你啊，你那无节操见人就诱惑的臭毛病也给我收敛收敛啊！现在是变西瓜虫的时候么！？」

「是你让我做的吧！……话说亨利，我能站起来了么？这屋子乱七八糟的，从刚才开始，钢笔之类的东西就一直扎着脚好痛……」

「你休想！这不是你的生存价值么！？你是为了什么来到法国的！？」

「至少肯定不是为了行土下座啊！」

慧太郎撑不住了，站了起来。扎着他脚的不是钢笔，而是裁纸刀。

亨利的房间里堆满了杂七杂八的东西，布局明明和慧太郎的房间一样，可每次造访都有种十分逼仄的感觉。椅子是与桌子配套的，独有一把，但大致由于亨利正在使用，所以慧太郎迫于无奈，在基本已成自己固定位置的床上坐了下来。

「呜呜……竟然如此稀松平常地接触女孩子的寝具，我真可悲……」

「于是总有一天连闻味道也会成为稀松平常呢。人类是会堕落的生物啊！」

既然这么觉得，把椅子腾出来就好了啊。——如果胆敢这么反抗，必定下场凄惨，所以慧太郎自然不会说出来。毕竟现在的亨利身上虽然穿着会让人误认为是千金小姐的可爱居家服，可内在依旧是那位令人伤脑筋的麻烦小姐。

「——于是，你究竟要干嘛？为什么突然问玛尔缇娜的事？」

「没别的意思。听到那样的歌声，任谁都会好奇的吧？」

「哎～……你说的也对」

亨利微作愁容，但还是表示理解。

「不过，关于那孩子的事，我也说不上什么哦？她是来自撒丁王国的留学生，和我一样以加入圣歌队为条件得以免除学费，沉默寡言冷冷冰冰讨厌做无用功，意外的馋嘴，非常麻烦，另外就是，呃……」

「慢、慢着。这不是超详细么？」

咦？有么？——亨利瞪圆了眼睛。她似乎自己没有发觉。

「大概是因为我相比其他人跟她走得更近吧，只是这样罢了。在贵族小姐们的窝里，离群的人相互之间很容易聚在一起呢」

「啊，原来如此。这么说，莫非她是你的朋友？」

「所～以～说～，不是能够那么自豪就一口咬定的关系啊。既然如此我就再给多讲一些好了。她好像很讨厌与人接触，总之是个完全不提自己事情的孩子」

看样子是个谜团重重的学生。确实如此呢——慧太郎也表示同意。和自己一样黑目黑发的她，不论好与不好，一眼看去便是个从周围游离出来的存在。

「要我说还知道什么，那就是从你开始所有人都明白的部分了」

「？我和所有人？」

「——『天才』」

亨利的声音中伴着严肃的音色。慧太郎也自觉地表情绷紧。

没错，要论自己对她产生兴趣的原因，果真非此词无以敝之。慧太郎从未像今天早上那般强烈地意识到天才这一类人。

如果不怕周围挤眉弄眼硬是要说的话，其实自己也应该算是一个人才。在剑术方面，秋津慧太郎的确天赋异禀。

但是——那个不一样。

那是令万般才能自惭形秽的真正天赋。她超乎界限的才能瞬间令世间为数众多的努力瞬间黯然失色。

单纯用天才这个词不够火候。那已经可谓是某种怪物。

是已然确定不久将会名垂青史之人——『伟人』。

「她，那个……平时都是那样么？都是那么荒谬绝伦的歌声么？」

慧太郎忽然感到恐惧，想要将抖落这种恐惧，开口问道。亨利愀然作色，轻轻摇头。

「不，她平时不会那么乱来。合唱的时候她会很好的配合周围的声音，独唱的时候也会稍加控制。……那个声音，我也是头一次听到。我知道她是个不得了的孩子，可没想到如此叫人无计可施」

无计可施，此言恰到好处。以男性的名义出版过谱集的亨利，更能够强烈的感受到这方面的差距。她的语气显得没那么精神。

「……那果然不简单啊。可为什么只有今天是这样？」

「不清楚。但我觉得应该发生了什么事」

「事？」

「嗯。那孩子平时唱起歌来，平常那种毫无感触的样子就像假的一样，感情的投入十分精湛，可今天载入感情的方式并不寻常。一定是在我们不知道的时候发生了让她提起劲来的事情。但不知道这到底是好是坏就是了」

说到这里，亨利微微呼了口气，切换心情一般，爽朗地接着说道

「——不过那件事呢，较真的话可就输了哦。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这只能当它是个教训吧。而且毕竟我的本行终究是研究昆虫和<虫>呢」

「你倒是干脆利落啊。明明不在一个领域的我都相当震惊啊」

但同时也被深深感动了。尽管在欣赏的时候必须保持平静，可玛尔缇娜的歌声确实太动听了。在那之后听特蕾莎修道院长说，虽说她仍就因为个人意愿留在学校里，但已经作为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得音乐家受世人瞩目，向她发来的出场邀请似乎现在都络绎不绝。

「一想到能够免费听到那种人的音乐会，就没有冒出半句怨言的余地了，么」

「没错没错，毕竟是免费的呢。免费最棒了哦？因为不用花钱啦。所以你也给我『太好了，真走运～♪』高兴起来吧」

说罢，亨利站了起来。「好了，差不多该出发了呢」嘟哝着。

「？出发？去哪儿？」

「澡堂。再不快点就要打烊了——呜哇！？」

此刻，慧太郎快如疾风地行动起来。他飞速下床，一个箭步穿过整间屋子，在门前作仁王立，挡住了亨利的去路。此乃示现流的云步。

「咦？你、你冷不丁的干什么？话说好快！」

面对有些退缩的亨利，慧太郎接着以仿佛来自深渊的声音通告道

「……我不会让你过去的，亨利。你要过去，除非把我——」

「崩了就行了么？你永远活在我心中！」

「不要说出这种危险的话，然后毫不犹豫的拔出枪啊！不、不是那样的……今天也带我去澡堂吧！」

随后，亨利的表情转为发自心底感到厌烦的神色。

「咦咦？又说这个？真是学不乖啊～」

「什么学乖啊！？我已经撑不下去了啊！再继续和学园的大伙一起入浴的话，我会得忧郁症的啊！」

慧太郎苦苦哀求。圣凯萨琳学园自然不存在男浴场，所以身为女装学生的慧太郎总是和其他同学一起入浴。多亏有亨利为他调制的魔法药，所以身份不会暴露，然而这并非不暴露就没关系的问题。

「我的精神压力已经超出极限了！由于要恪守时间按学年入浴，也没办法趁着没人的时间去啊！最近场景甚至出现在梦里了哦！？」

「我说你啊，我以前不就说过了么？我在学园里已经被孤立了，也就算了，你表面上只是个普通留学生，要是在不好的方面引人注目，今后会很麻烦的。而且伊斯的澡堂和日本的『公共浴场』可是截然不同的东西哦？」

「没关系，没关系的！求你了，亨利！」

「啊～，烦死了啊！说不行就不行！我的乐趣会减少的啊！」

「乐趣！？你说乐趣了吧，刚才！？你果然只是想让我出洋相吧！」

两人争吵了一番之后，最终来到了走廊上，之后又经过了短暂的唇枪舌战。

「……请问，两位在做什么？」

忽然，从身后投来一个困惑的声音。

两人同时惊讶地转过身去。不知何时，身着制服的克洛伊伫立在了那里。

慧太郎连忙向后一跃。亨利也飞快地同慧太郎拉开距离，拼命整理仪表。不，她可能是想装样子，殊不知焦躁之色已昭然若揭。

「班、班长？你怎么在这儿！？」

「不、这是因为……亨雷特，我找你有些事情……」

不知为何连意料之外的人也一并撞见了——克洛伊向两人投来这样的目光。

「……我们最近像这样遇到的情况，是不是非常多呢，慧？」

「是、是么？是你搞错了吧。啊、啊哈哈哈」

慧太郎想用笑声来掩饰过去，但克洛伊显然一脸狐疑。她十分挂虑身为留学生的自己，像现在这样在不太好的场面相互撞见的情况必然不会很少，而这可能会节外生枝，让她对自己与亨利间的关系起疑。

「两位似乎聊得十分开心呢，究竟在聊什么话题呢？」

「开、开心？怎么可能啊！我和那个留学生么！」

「哦？那么，又和平时一样，『只是在这儿偶然碰到』么？」

「咕、有种请君入瓮的感觉呢……就是这么回事，有意见么！？」

两人还是老样子关系不和。不，主要原因出在亨利身上。

亨利讨厌贵族与财主，所以不论是自然而然地被贴上「疏远学园学生的一匹独狼」的标签，还是自己和本应几乎没有接触点的慧太郎的关系暴露给周围的人，她都非常讨厌。可她也发觉到，同样的花言巧语对克洛伊已经快要不起作用了。

「啊～，克洛伊，你找的是她对吧？那我可以告辞了么？」

慧太郎准备给亨利解围，克洛伊还是无法释怀的样子。

「啊，不。并不是需要避讳的事情」

「那是什么啊？我现在正忙着——」

「洗澡」

亨利呆住了。大概慧太郎也是。克洛伊如细致入微地再次解释

「洗澡。入浴。生命的洗涤。到指定时间了，所以我来接你了」

「……欸？咦、不、这……接我是、为什么！？」

「你总不在大浴场现身，同学们开始吐露不满了」

「不满？」

发问的是慧太郎。克洛伊微微颔首，愁苦地接着说道

「大致上，采取干扰其他学年入浴时间这种缺乏协调性的行为，很多人会觉得不顺心，也是在所难免。大家的生活一直都遵规守据。我身为班长，不能再继续放任你独断专行了」

「所、所以你要来硬的么？强行把我拉去？」

「是的。机会难得，就趁此机会与我还有同学们加深和睦吧」

她的诚恳实在可怕，就连十分热心快肠的亨利此时也像摆在狼面前的野兔一样颤抖起来。接着，她奋力转向慧太郎，眼看着小脸变得绯红。因为她了解一切，所以想象到了最糟糕的结局吧。

于是，亨利当机立断。她头也不回准备逃离这里。

「不会太你逃的，亨雷特」

「！？」

可是，今天的克洛伊棋高一着。不知是不是看穿了情况的走向，她电光火石地将正欲逃之夭夭的亨利牢牢抓住。亨利这回面色苍白。

「这、不要……不会吧？放、放手！」

「？怎么如此反感。只是洗个澡而已哦？」

「不是、不是的！才不是只是而已！这所学园里潜伏着名叫西瓜虫的野兽！学园的浴场总是暴露在大火炮的威胁之下啊！」

「……亨雷特偶尔会变得莫名其妙呢？」

不，这是显而易见反应。不如说，这事与慧太郎脱不了关系。亨利之所以表现出『这个样子』，毕竟是性命攸关吧。是故，此刻只有三十六计·走为上——

「哦？你上哪儿去，慧？」

慧太郎方生此念，一只手便放在了肩膀上。

为什么感觉她的动作比早晨练剑时要更上一层楼呢。慧太郎欲哭无泪，朝克洛伊转过去。等待他的，是善意百分百的笑容。

「慧也一起来吧。其实有些事想拜托你一下」

「…………Oui（是）」

慧太郎死了心，点点头。慧太郎已别无他法。

「不要！会嫁不出去的，不要——！」

「亨雷特，请镇静一些！你今天实在很古怪！」

亨利仍不死心拼命挣扎，可她赤手空拳岂是克洛伊的对手，被半是拖着的带走了，唯独哀嚎的余音在学生宿舍的走廊上久久不散。

克洛伊的请求很简单，总的来说就是「本周末能否陪同一起上伊斯一趟」。慧太郎询问理由，她有些害羞的样子，接着这样说。

「我托经常光顾的职人帮我为剑做了护理。于是，我想前去取，怎奈店的位置实在不熟悉」

「不熟悉？那当时是怎样委托的？」

「说来惭愧，当时有剑术社的前辈陪同。毋宁说，那家店本就是那位前辈向我介绍的。今天早上，你不是说『最近我经常会去看伊斯的朋友』对吧？店就在那一位所居住的地区」

原来如此。总之就是在贫民区那一带。贵族确实不会靠近吧。骤耳听来，那位剑术社的前辈似乎是位相当古怪的人，而且现在似乎因为家中有事告假还乡。就克洛伊所知，学园内再没有其他人知道店的位置。

「可是，既然是经常光顾，那你应该专程去过几次吧？既然如此——」

「……慧，今早与你比试之时，你捏了我的『这个』对吧？」

克洛伊声音的温度骤然下降。慧太郎对『这个』一词起了反应，不由张大眼睛瞥向一旁，在那前方，目击到了像气球一样漂浮着的丰满双峰。

慧太郎误以为自己要猝倒了。他感到鼻腔深处有股危险的气息，连忙抬起脸，再度瞑目。

「是啊，那可是用那种野蛮的手法，在左侧的羞处下流地抓了一番呢」

「且、且慢。这件事应该已经作罢了……」

「在圣歌队练习的时候，你的视线只顾竹子和玛尔缇娜·罗塞里尼的身影，这又如何解释？」

这是自讨没趣。看来在礼拜堂听过玛尔缇娜的歌声之后，自己被玛尔缇娜所吸引的事，克洛伊早已心知肚明。克洛伊现在脸上，恐怕正挂着尤为可怕的笑容吧。

「——本周末。我想不管怎么说，你也不会拒绝的」

「…………Oui（是）」

继亨利之后，最近又被克洛伊骑在头上，慧太郎身为男人的尊严已为风中残烛。

可是，现在还有比这更为紧要的问题。逃避现实转移视线也已濒临极限，慧太郎提心吊胆地微微张开眼睛，窥视周围的情况。

是浴场。

不容分说就是浴场。

是货真价实，无需妙语雕琢，完完全全实实在在的浴场。

圣凯萨琳学园的大浴场。又名——『女肉之森』。

当然，周围弥漫着大量的蒸汽，而且欧洲人或许在感觉上对与人赤诚相见有所抵触，大家都用浴巾最低限度地护住了重要部位。但即便如此，这也无法成为慰藉。

一边是四周必定时常发出的尖细欢声。一边是忽而从浴巾下露出的娇艳肌肤。

这些事物所充满的奇妙的甘甜味道，令慧太郎头晕目眩。

恪守时间——话虽如此，但毕竟无法一次应对一个学年的全体学生，所以是轮班交替入浴，现在在场的学生有60人左右。正从孩子向大人转变的思春期特有的绝妙色香，在大小与剧场不相伯仲的大浴场满溢荡漾。

「…………呜呜」

真不是在开玩笑。即便周围的认识因魔法药的效果而被篡改，男人隐藏性别混进女浴室，还是极端精神不正常的勾当。

更何况今天，平时本不在的对象就在自己正后方不远。如果认为这种场景「令人羡慕」「是男人的梦想」，那脑子一定有问题。

「……慧太郎，你懂的吧。敢看这边就跟你绝交哦？」

「……是。不肖秋津慧太郎，将倾尽全力只看前方」

背后传来紧张的声音。当然，这是『敢看这边就和慧太郎一辈子绝交』的意思。

在大理石制的豪华浴池中将身体没过脖子的慧太郎，由于觉得总是闭着眼睛太不自然，无奈之下只好紧盯着嘴里喷出水热的狮子。因为是雄狮子的雕塑，所以看着他能够稍许安下心来。亨利在身后还是老样子抱怨个不停。

「啊啊受不了了，真是糟透了。为什么我要受这种罪……」

「这一定是报应啊。因为你想扔下我一个人去澡堂」

「啰嗦！什么嘛，竟然摆出那种写着『活该』一样的脸！」

「才没有！你根本就看不到吧！？再说我是被连累的，怎么开心得起来啊！」

被强行带到这里来的亨利，现在在克洛伊的监视下，像气球一样趴在浴池的边缘。要说为太郎为什么会知道背对着的她的样子，是因为乳白色的洗澡水中映出了她模糊的身影。当然，无法连细节也看透就是了。

「唔……两位又在说悄悄话。关系不是很好么？」

「咦？啊、不、这是……」

「别说傻话了。你还要我解释多少次？」

亨利以傲然的态度说道。隔着自己从背后传来的声音，语气非常不中听。

「要让我为这种乡下人帮他遮风避雨，我可恕难从命。从已经打开门户的国家专程跑到法国的偏僻地方来留学，想必家境一定很不错吧？」

「你这个人，为什么那么……算了，就算你对富裕阶层存有偏见，至少也应该稍微在社交方面留些余地不是？难得把你带到大浴场来，可你却见人就咬一样对大家嗔目以对，所以才没人愿意靠近你不是么」

诚然。平时会十分自然地向克洛伊周围聚集的学生，今天完全没有动静。大家害怕亨利的眼神，只是远远的围着这边。她们交头接耳的内容，不用说也知道是对亨利的中伤。

「——那态度是怎么回事！就像野兽一样向我们发威！」

「克洛伊大人和慧大人，也别管那种自以为是的人就好了」

「两位都有很强的责任心。克洛伊大人是班长的职责使然，而慧大人则是在搬入宿舍时受过照顾，知恩图报，所以才拼了命的想让她改过自新的」

「可她竟然揣着人家的好意反咬一口！这种行为岂能容忍！」

「……Mlle.法布尔这种人，要是被那个『死神<La Mole>』杀掉就好了啊」

「不，还是诅咒更解气哦！只要得到『魔书<Livré du Diable>』，我们也能够……」

后半的发言实在太过了，即便错在亨利，慧太郎还是非常恼火，甚至想对她们说上两句。

而他没有付诸实行的理由有二。一是身为当事者的亨利一边正和克洛伊争执着什么，一边若无其事的用手碰了碰慧太郎的背。慧太郎受到本人的制止，自当无话可说。然后另一点是发言者们的台词中存在着令人在意的部分。

「…………死神？魔书？」

什么意思？——慧太郎眉宇颦蹙。死神听上去有种危险。

亨利或者克洛伊知道些什么么？——慧太郎心想，可是两人正把慧太郎夹在中间展开唇枪舌战，完全不是能够听人说话的状态。

「又、又来！又瞧不起我的胸部了呢，亨雷特！」

「班长，不论多少次我也会说。你那两个肉袋除了能讨男人欢心一无是处，是下流的武器哦。是与你看中的陈腐骑士道豪不搭调的玩意呢」

「下、下流？陈腐！？你、你你、你竟敢在我明前如此大放厥词！虽说你贫瘠不堪，但不要再嫉妒富人！」

「贫……贫瘠！？开什么玩笑，才没有那么贫瘠啊，我的胸部！」

口水战太过激烈，结果两人压不住势头从水中站了起来。因为她们双方都毫不遮掩，刚从克洛伊那放荡的部位移开视线，又直视到亨利那含蓄的部位，心脏快要跳出来了。慧太郎的忍耐力举起了白棋。

逃吧。继续在这里待下去，真的会愤懑而死。

慧太郎留下眼中已经没有周围的两个人，慌慌张张的离开了这个地方。

慧太郎打算先到浴池的正对侧去看看。

由于那里是离出入口最远的位置，没有太多别的学生涉足那里。以前入浴的时候因为总有人在身旁，所以一次也没有到后面去过，对那里多少也有些感兴趣。

「……哎～。为什么关系就那么差呢？」

这指的是亨利和克洛伊。慧太郎丝毫无法理解两人间的争执。

不对，慧太郎知道是亨利不好。可是，克洛伊要是稍稍通融也不错。明明只各退一步就海阔天空了。

「不过，就是因为做不到，所以才说她们合不来就是了」

慧太郎一边摇头，一边在水中前进，没多久到达了浴池的边缘。不出所料，这里几乎看不到其他同学的身影，在水汽的另一头会动的气息，只有寥寥数人。

估计她们也和亨利一样，是无法与周围熟稔的人吧。没有任何人开心地攀谈，所有人都拉开一定距离，专心沐浴。如今也能听到在大约十余米的后方传来那些趁老师不在尽情胡闹的同学们的声音，可唯独这里就好像深更半夜一般鸦雀无声。

慧太郎并不那么爱好孤独，因为这让会让他想起自己是个异邦人。

虽说害怕亨利她们的裸身于是逃了过来，但慧太郎从氛围中直观的感觉到此地不宜久留。身体已经充分的温暖了，等亨利和克洛伊头脑冷却下来后就离开吧。想到这里，慧太郎开始寻找适合停留之所。

「？」

他忽然发现了一个令他在意的身影，在水中停下了脚步。

「玛尔缇娜·罗塞里尼？」

「——谁？」

下意识把名字说了出来，孤零零泡在水中的少女转向慧太郎。从吸收水汽后变得像海藻一样的乌黑长发的缝隙中，露出同样乌黑的双眸，双眸中毫无感情地映出了慧太郎自身。

「啊、这个……抱、抱歉。并没有什么事，只是，不经意就……」

「………………」

慧太郎前言不搭后语的分辩起来，可玛尔缇娜没有作任何反应。她对慧太郎并不是不加理会，而是摆着一副吃惊的表情，凝视着近在眼前的他。

吃惊的表情——总觉得有些意外。

由于清早在礼拜堂第一次目睹她身姿的时候，她基本一直面无表情，本以为她一定是无法将内心反映到脸上的那类人。

「………………………………」

而现在，她的表情确实地变化了。倒不如说，她现在的样子几乎可以叫做愕然。有什么值得那么惊讶的么，玛尔缇娜一直沉默不语，专注地注视着慧太郎。

「啊，莫非是没戴眼镜看不清楚？」

「……不，并不是」

终于开口了。她的声音依旧没有起伏，可惊讶的残渣依旧附着在她的表情上。就像把自己当成非常稀罕的东西——没错，有种目击到了本来不可能存在的特例的那种感觉，慧太郎的心情立刻变得浮躁。

『——一柱擎天』

「嗯？」

慧太郎倾首。她轻轻地嘟嚷了一句什么，可声音太小完全没听见。另外，感觉那也不是法语。

「早晨看到的时候没有察觉到啊」

「？？？看到了、却没察觉到？……也就是说，就像纳入视野却没有引起注意一样令人费解的情况么？」

「才没有。你傻的么？」

慧太郎被冷言相向，立刻消沉起来。——被讨厌了么？

玛尔缇娜还是老样子盯着慧太郎。她目不转睛，仿佛要把慧太郎的身体盯出洞来的势头。若是直接离开，还是太在意的她那视线的含义，慧太郎提心吊胆的向玛尔缇娜靠近。

「呃～……我可以在你身边么？不行的话我就走」

「随你」

得到了首肯，慧太郎在玛尔缇娜身旁坐了下去。幸好玛尔缇娜身材娇小，一坐下便成了水浸没到下巴的状态，慧太郎无需多加顾虑。当然，对方是女孩子，还是尽量小心不把脸转过去。

于是，玛尔缇娜再次嘟嚷起来。依旧是用不同于法语的其他语言。

『受教了。不过作为一个人来讲怎样就难说了』

『——请问，你从刚才起一直在说什么？受教了是指什么？』

「！？」

玛尔缇娜第二次露出了诧异的表情。感觉再一次遇到了稀罕事，慧太郎吃惊地缩起脖子。这次清楚的听到了内容，所以立刻做出了回应，但似乎是搞砸了。

「抱、抱歉，我懂法语。到不如说，驾轻就熟」

「……是么。『难道其他国家的语言也能说？』」

玛尔缇娜同法语表示认同，又用拉丁语提出问题。所以慧太郎使用后者作答

『我会英语和荷兰语，另外中文也略知一二。啊，当然法语也是』

『身在敞开门户还没多久的国家，竟然通晓数国语言，不简单呢。既然如此——你的家庭中有兰学者对吧？而且还相当优秀』

这次轮到慧太郎张大双眼了。

『抱歉。原来知道兰学者这个词啊。啊，不过，为什么知道我是日本人呢？』

『寄宿学校就是闭锁式小型自治体的典型。只要有人从外界进来，消息自然会传开。据说有一位留学生插进了亨雷特的班上，那就是你吧？』

『啊、嗯。正是如此。本人秋津慧太……秋津慧。今后还请多多关照』

慧太郎在做自我介绍的时候，发觉不对劲。

『……话说，感觉你和刚才不一样了，变得能说了？』

『换用熟悉的语言说起来比较顺口。并不表示我不擅长法语』

『指母语么？可是我听亨利说过，你是撒丁王国出身』

那个国家的公共用语言并不是拉丁语，记得应该是以拉丁语为语源的另一种语言。慧太郎心生疑窦，而玛尔缇娜的黑瞳微微眯起来。这是极为细微的变化。

接着，她没有回答慧太郎的疑问，取而代之说出了截然不同的话

『亨利，也就是亨雷特咯？』

『咦？——啊！』

糟了。完全大意了。竟然在别人面前用『亨利』称呼她了。

『看你这样子，这事似乎要保密呢。犯傻了哦』

『啊、啊～……不、那个，个中有许许多多的内情……』

『放心好了。我知道亨雷特的底细，也知道她在学园里总是孤零零的，最近交到了朋友。不过那个朋友正巧就是你，仅此而已哦』

『？ ？？？』

『你以为一个月前，让吵架的你们重归于好的人是谁？』

吵架？和亨利总是在不停的吵架。究竟是哪一次呢？

『……不明白就算了。不说这个了，还是别用拉丁语交谈了吧』

『咦？为什么？你用拉丁语比较方便吧？』

『行了。你要闲话家常，我奉陪你便是。尽管会稍微违背我的方针』

既然是本人的要求，也不便多言。慧太郎简单的接受，接着换成法语，对能够接近她感到庆幸，于是立刻试着将一直惦记的事情问了出来

「今天早晨的歌，真厉害啊。用陈腐的方式来形容，真是感动得让人起鸡皮疙瘩。你一定在什么地方学习过专业的歌唱方法么？」

「不告诉你」

她音色中的感情很淡薄，可是拒绝的意识斩钉截铁。慧太郎的脸抽搐起来。

「……你不是说会陪我说话么？」

「说过。可我没说要回答你的问题」

「那、那么，唱好歌的诀窍呢？」

「不知道」

「……莫非，你讨厌我？」

「一般般」

「………………」

「一般般的，讨厌」

『好，还是用你的语言来说吧。就这么办吧！』

『开玩笑的。另外，这个提议恕我驳回。下次再敢用拉丁语说话我就把你捏碎』

捏碎是什么意思！？——慧太郎心想，可是从语感感到受到了不祥的预感，于是慧太郎无奈，只好作罢。

可这样一来，这次就没话题了。玛尔缇娜看上去不是会主动抛出话题的那类人，而且自己对她几乎也是一无所知，无法判断从哪里切入提出问题比较好。有没有什么不会产生隔阂的话题呢？

想到这里，慧太郎脑中突然浮现方才掠过耳畔的『那两个词』。

「——死神」

「你是希望被人这样称呼的年纪么？」

「不是的。另外还有魔书。你听过这两个词么？」

沉默微微的弥漫开。不久，玛尔缇娜用粗鲁的口吻说道

「听过啊。这个传言现在铺天盖地」

「传言？这样啊，是传言啊……呃，那是怎样的传言？」

「死神就是那个未加斟酌的通称。经常会提到哦」

玛尔缇娜从容不迫的站了起来。突然，纯白的裸身弹开水汽暴露出来，慧太郎全力转向一旁。说着说着，视线不知不觉间地将她收纳进来。她的身体几乎没有起伏，十分青涩，无法让人萌发情欲。

「魔书也是字面意思。指一本古怪的书」

「古、古怪？这是指，那是魔女读的……」

「它和魔导书也不一样。具体的去问那孩子怎么样？」

那孩子？——慧太郎正纳闷的时候，传来哗啦哗啦有谁破水而来的声音。慧太郎心想，看来是亨利或者来找自己了。玛尔缇娜应该是感觉到有人接近，也准备离开。亨利说的没错，她这个人果真很讨厌与人接触的样子。

「另外，给你一个忠告」

在身体转到一半的慧太郎背后，完全从水中起身的玛尔缇娜出声说道

「最好别和死神还有魔书扯上关系」

「……咦？」

「特别是你」

最后留下这谜样的台词，以此为分界点，她的气息渐渐远去。慧太郎皱紧眉心。他下定决心转过身去，可是就连她的背影也被水汽所遮蔽，寻无觅处。

扯上关系？莫名其妙。传言这种东西不是主动扯上，而是被动受牵连的吧？

「啊ー！总算找到了！你在这种地方干什么啊？」

如同交替一般出现的，是亨利。慧太郎判断出有个人站在了身后。

「亨利，我问你，刚才玛尔缇——」

「别转过来，笨蛋！」

慧太郎正要转动的脑袋被抓了起来，强制固定住，发出咯咯的不祥声音。

「受不了你。什么事？玛尔缇娜怎么了？」

「啊、不是的……」

慧太郎一边确认脖子的稳定性，一边摸索语言。慧太郎自身仍留有强烈的不啻一头雾水的感慨，不知该如何解释刚才的那番对话。

只是，决定先试着遵照玛尔缇娜所说的问了出来

「亨利。你知道死神和魔书的传言么？」

「什么？这个嘛，不知道的话反倒有些说不过去就是了。不过，都是很没意思的事情哦」

特别是后者呢——亨利做出这样的开场白，接着将现在轰动法兰西的神出鬼没的连环杀人犯，以及得到之后能让人获得异能的奇妙的书的事情，轻描淡写地讲述出来。

〇

「……真是的，为什么总是把人叫到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来啊」

硬要说的话，这样的抱怨确实为时过晚，不过心中有愧的人或许基本都是这样。弗朗索瓦·维多克的嘴角嫌麻烦地弯起来，打开了眼前的门。

地点位于法国巴黎郊外，一所仿佛被信徒、被神明抛弃，几乎被废弃的寂静教会。刚向内踏入一步，只见一位正在打扫地面的衣着质朴的神父确认到弗朗索瓦的身影，表现得大惊小怪。虽说这是目睹到在一个上望尘莫及的人所表现出的反应，但毕竟已经打过许多次照面，维多克也希望他差不多能够习惯。

「唷，神父先生。我来还是为那件事。那家伙呢？」

「已、已经到了。那、那那、那边……」

神父一副快要失禁的害怕样子，向堂内一角设置的忏悔室指去。

我的样子有这么吓人么？——维多克有些受伤，穿过忏悔室的门，毫不迟疑的走进了逼仄的房间内。维多克刚刚在寒酸的椅子上坐下去，隔墙那头的人便省略一切寒暄向维多克搭话

「真慢啊，迟到了20分钟哦」

是个年轻男子的声音。顶多只有三十出头。维多克耸耸肩，回应道

「这可真是不好意思。可你既然这么想的话，选地方的时候就再多讲究点啊。就算要避人耳目，一边怀疑被跟踪的可能性一边到这种鬼地方来，可是相当费工夫的哦？」

「这也在你的分内工作。碰头所需的费用我会支付的。事情那边呢？」

毫不在意维多克的麻烦，对方公事公办地迅速切入话题。维多克叹了口气，对这个声音——其实连脸都没有见过的当前的雇主草草回应

「该报告的东西全都在信上了。雷克勒号沉没事件，伊斯的<虫>大量涌现事件，都没什么进展。我觉得继续找下去也没什么指望」

「……是么。也罢。这也可想而知」

「嗯？这么轻易就想通了？我还做好了心理准备，被你骂几句的」

「如果你如此轻易地就会被那些家伙逼得黔驴技穷，我等也不会想去动用你这样的人」

也对——维多克随便附和了一声，稍稍开动思维。

实话实说，在一个月前发生的两起事件的调查中，「没什么进展」是赤裸裸的谎言。在两次事件中都牵涉颇深的两个年轻人，一位是来自日本的黑发少年，另一位是对<虫>的研究倾注热情的少女，而维多克硬是把他们两人的事对委托人瞒了下来。他们今后会与男人口中的『那些人』——<雾火>接触的可能性非常高这件事，也瞒了下来。

理由很简单。委托人完全不能够信任。露骨的傲慢态度，不亮明身份，几乎威胁的强行把委托推过来，这让维多克对这名男子十分警惕。

「……说实在的，你究竟是什么来头？虽然我的宗旨是不过问委托人的事情，可就连名字也不知道，实在说不过去呢」

「哼。那就用你拿手的推理来试试如何？」

男人本打算揶揄一下吧。可自称『全世界唯一的侦探』的维多克在这关键时刻一本真经的展开了推理。谁让这是委托人老爷的要求呢。

「假说的话我倒立定了几个。比方说，伊斯的事件表面上公论为是<雾火>发动的令人费解的恐怖行动，可实际上根本没什么费解不费解的。那帮家伙的目标就是破坏梵蒂冈的枢机卿与蒂耶尔首相的秘密会谈。啊、不对，正确的说应该是暗杀吧？会谈的袭击有首相自导自演之嫌，这我也已经报告过了吧？」

「……是这样么？」

「没错。毕竟难得弄到手的情报源，也就是那两个被抓到的<裸虫>，在事件过后立刻从拘留所中消失了。那显然是聪明过头，买通内部弄出来的。我认为首相和<雾火>之间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呢」

「……那又怎样。你想说什么？」

换而言之——维多克犯了在把对方逼到走投无路时的毛病，摸起了鬓角。

「你的委托表面是『寻找<雾火>』，但我认为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最终目的不是蒂耶尔么？」

「………………」

「好了，既然知道你们的目的是要去逮那只老狐狸的毛病，也就能够充分锁定在你背后的人物了。比方说——对了，如果把『将蒂耶尔的失权作为轴心，动摇现政府，企图复辟帝制的波拿巴派（注1）的大财主』写成剧本应该凑合得过去吧？」

「不提这些了」

※注1：波拿巴王朝是由来自科西嘉岛的拿破仑·波拿巴于1804年建立的欧洲法国一个王朝，拿破仑1815年于滑铁卢战役战败后，波拿巴王朝也随之衰亡。

男人的声音中蕴含着危险的强硬感觉。与此同时，喀拉一声，响起了微弱的金属声。

但是，维多克朝这样的男人一阵冷笑。即便隔着隔墙被枪瞄准，维多克还是毫无顾虑。

「喂喂喂，算了吧。做出这么好懂的举动，会让单纯的假说可信度瞬间飙升的哦。你想笑死我么？」

「你这家伙……」

「不是挺好么，只有一方能玩的游戏多没意思。你也尽管把心眼都留我身上吧」

仿佛千斤压顶的沉默在忏悔室中弥漫开，然而沉默也没有持续很久。因为男人再一次出乎意料的退让了一步。

「……也罢。我已经明白你的才干了。我也会毫不犹豫的改变今后的应对方式」

「那可真是抬举了。不过，从我的经验判断，感觉还有句『只不过』在等着我？」

「只不过，要看你下一个工作的表现。我要补充一项委托」

果然还是说了——维多克束手无策地哀怨起来。看来这才是今天的正题。

「魔书，这名词你知道么？」

「？啊，这个啊。就是现在在小姑娘们中间疯传的那个传言吧？然而据说没有任何人拜见过实物。据我所知，那可是杜撰出来的哦？」

「也对呢。确实是个极端低俗的话题。毕竟——」

男人煞有介事的咬定。此刻，维多克莫名的感觉周围的气温好像降了下来。就好像在这无神之宿，对那本书的异端性感到恐惧战栗一般。

「——据说它是『任何人读过都能成为魔女的书』呢」

〇

深夜。苏珊·阿贾尼快步走在稍稍远离繁华区喧嚣的小巷中。

周围空无一人。昏暗的巷道中，只有她自己的鞋底发出的声音回荡着。这个声音之所以会略显得不规则，是因为匆忙赶路的苏珊脚步不论如何也稳不下来所致。

她现在结束工作，正在回家途中。她所从事的职业不太光彩——更直白的说，就是卖春。这一天，苏珊达成了定额，和往常一样使用避人耳目的这条路回家。而她从刚才开始，一直在边走边抱怨。

「……那个臭王八羔子，真不像话」

她并没有遇到什么特别令她不开心的事，只是喝了酒又是一个人的时候，思考会趋向内侧，时不时污言秽语就会像刚才一样冲口而出。这是她的坏毛病。

究竟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她在酩酊大醉的头脑一隅，是已经重复过好几年的自问。

年轻的时候多好。充满梦想，就算不用刻意献媚，也会被男人们惯着宠着。可自从开始走下坡路之后，自己的人生就完全看不到曙光了。

自己的本家是典型的暴发户，在工业革命盛期之时偶然靠投机一夜暴富，可是由于事业失利，一切都没有了。失去了金钱这一后盾的暴发户之女，纵然秀色可餐，价值还是大打折扣。苏珊被强迫嫁给了一个爱发酒疯的资本家，讨厌丈夫的重度暴力倾向而离家出走，在偏僻的小镇上用自己唯一的长处过活。这种形单影只的生活已经有几年了呢？唯一的长处？那明明也不是恒久不变的东西。

究竟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最开始心想「还能重来」，所以连本来的生活也轻易舍弃了。

可待到醒悟过来，自己已过花信年华。目前当还无事，然而总有一天人老珠黄，再也没有男人肯看自己。然后某一天，老鸨就会告诉自己「你不用来了，这些年辛苦了」，扔来几个子将自己赶走。

「见鬼，为什么就我要受这种罪……！」

不应该是这样。——苏珊在酒精侵蚀的头脑中，愤懑地依靠着那段美好的记忆。

年轻的时候，世界曾是更加的光辉夺目。然后最关键的是，世界曾对自己十分体贴。

然而，为什么必须因为仅仅一次的失败，而且还是因为父母的不小心，自己就要落魄到如此田地？这还有天理么？苍天真的在看么？

「…………」

苏珊停下了摇摇晃晃的脚步，意识转向手中包里的东西。接着，她失笑了几声，此前一直在内心中激荡的愤懑，顷刻间云消雾散。

所以——重来吧。这一次，真真正正地将一切全部重来吧。

刚才也陈述过，这一天她并没有遇到什么特别令她不开心的事。毕竟烂醉之后不分场合地滔滔不绝的情况平时不曾少过，毋宁说今晚的苏珊心情极佳。她快步在路上行走，也是想要快点到家开始『重来的后续』

「……呵呵。我要夺回来。将一切……一切、一切！」

苏珊露出好像坏掉的笑容，已然坐立难安，踩着蹒跚的步履，正要飞奔起来。就在这前一刻，她留意到了一件事。

前面，有人。

可以断言，那人直到刚才还绝对不在。他是在这个距离上，不知不觉间，突然出现了。

仿佛忽然从地面长出来一般，犹如枯树一般细细的轮廓，伫立在忽明忽暗已气若游丝的路灯之下。他穿着一件带兜帽的外套，无法看清楚面向。但是，恐怕性别是——

「苏珊·阿贾尼对么？」

男人。听到声音，苏珊确信了。这是一个莫名地让人感到惶恐，让人感到危险的声音。

「你……你是什么人？」

是偷东西的？这么想总觉得有些古怪。——为什么知道我的名字？莫非是不知哪儿来的身无分文的蠢货，想等我工作结束免费让他上？

苏珊保持警惕，但男人接下来的话完全偏离了苏珊的预想。

「几天前，你从嫖客手里买到了『一件东西』是吧？」

「！？」

苏珊开始战栗。因为男人的语调虽然用了疑问的形式，但几乎等同于断言。苏珊将手中的包紧紧抱在怀中，摇摇晃晃地在小巷中后退。

「你、你的目的难道是这个……？」

「——里面的内容，看过了？」

苏珊第三次被单方面的提问。这样一切都清楚了。下一刻，苏珊转身朝来时的路冲了起来。即便碍于醉意，脚纠缠在一起，无法很好的跑起来，她还是拼了命的奔跑。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绝对不要失去这个。

这是花大价钱弄到手的，还给了那位客人万分周到的服务，岂能让别人夺走。如果被夺走，自己就无法重头再来了。

「别开玩笑了……！还只读到一半，怎么能——」

「是么。已经读到一半了么」

真遗憾——忽然从身旁传来一声低语。随后，苏珊产生一股强烈的异样感，停下了脚步。她对着自己的身体朝下一看，只见胸口中央不知为何绽放出鲜红的色彩。

「……奇、怪？」

力量从膝盖散去。整个人如同被抛出去一般，由脸倒伏在了石地板上。而她几乎没有感觉到冲击带来的疼痛，只是明明睁着眼睛，眼前却急遽变暗。

「那么，你已经『为时已晚』了。……抱歉，我救不了你了」

昏暗的那边传来男人的声音。明明是个偷东西的，竟然想要救我？——笑意顿时涌了上来，当然，苏珊实际上根本没能笑出来。

拯救。对啊，自己渴望拯救。想要从这犹如泥潭底部的现实中得到解脱。

可是，这个愿望已经无法实现了。因为，那个被夺走了。苏珊如今在即将丧失一切光芒的视野中，看到男人正打量着自己掉下去的包。不久，他从里面抽出了什么，仔细确认了一番。啊啊——从苏珊口中零落出虚无飘渺的叹息。

是书。

一本黑皮封面的，平淡无奇的书。

本应能够拯救凄惨的自己，记载着能够让人重来的魔法的书。

「啊、啊啊……还、来……把它、还给……我……」

苏珊不知不觉的伸出手，挤出最后的力气，朝着被夺走的自己的希望。

「……可悲啊」

男人兜帽下面的表情微微扭曲。然而，这仅仅听了一瞬间。他拿着书旋踝离去，再也没有回头。苏珊明白，脚步声正渐行渐远。

没多久，苏珊如同断了线的木偶，手无力地落在了地上。

在一去不返的意识尽头，她直到最后，还是痛彻地自问。

——究竟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第二章 獠牙相向之时猝不及防
说这个或许很唐突，但亨利讨厌穷晃。对这个行为本身也是，对这么做的人也是。

要说为什么，因为这是自己心烦的时候会有的坏毛病，平时都极力小心不要表现出来。因为『穷晃』不是最差劲的么？就算晃也晃不出什么名堂。既然要晃，就做个有钱人。

所以，亨利讨厌穷晃。所以今天，亨利从一大早就一直沉浸在自我厌恶之中。

「……那两个家伙，现在已经到伊斯了？」

亨利坐在宿舍中自己房间的椅子上，忙不迭地穷晃着腿，地板敲得砰砰直响。她看看钟，只见时间才10点刚过，难得的假日心情却一落千丈。亨利今天本打算乘谢尔瓦到附近的高地上去观察昆虫的。带上慧太郎，给他做一堆他喜欢吃的东西放进便当里，怀着野餐的心情。

「可那家伙却……！什么叫抱歉，什么叫不行！？啊、气死我啦！」

不，仅仅是邀请被拒平时也不会这么恼火的。毕竟在问慧太郎意向的时候，他已经有约在先，所以这也无可奈何吧。

问题在于，那有约在先的对象。

正因如此，亨利才会像现在这样坐立不安。

「……」

亨利从椅子上站起来，这次在房间里打起转来。现在出发还为时不晚，要追上他们么？亨利好几次这样想过，可每次都摇摇头。

不可能。不可理喻。这完全不是勾搭，而是倒贴的行为吧。这是自己的自尊所不容的行为。静下来吧，亨雷特·法布尔。

「～～～」

接着她在床上跳了起来。她又是裹着床单滚来滚去，又是发失心疯一般对喜欢的枕头一顿痛揍，而她做着这类事情的时候，顿时又觉得空虚，坐回到了椅子上。

真是像个傻瓜一样。

亨利不知怎的忽然平静下来，打算今天一整天都泡在工房的后院呵护虫儿们，再次准备起身。而就在此刻，一个出乎意料的身影忽然出现在了窗外。

「？玛尔缇娜？」

她那幼儿体型就算隔着老远还是没可能看错，正晃着呆呆的脑袋穿过宿舍的中庭横。她身上的衣服虽然朴实，却是用于外出的。腿脚很懒的她很少在假日离开学校。亨利不由感到好奇，拿出了平时溜出宿舍时所用的绳梯，顺利地爬到二楼的窗户，然后落地。

「玛尔缇娜！」

亨利跑了过去，从背后向她呼喊，她随即向她转去冷冷冰冰的视线。三天前在大浴场不知为何与慧太郎聊起天来，行动难以捉摸的她，今天穿着一件缀有荷叶边的黑色的连衣裙。亨利心想，平时穿着的制服就是黑色的，穿便装的时候哪怕换换颜色也好。

「什么？」

「咦？啊、那个……我看到你的人，不经意就叫住你了。你上哪儿去？」

「伊斯」

「怎么又去？」

「我有想要的东西」

「诶，这可更稀奇了呢。东西在学园内基本应有尽有的呢」

亨利嘴上一边附和，心里一边「这件事或许能利用」动起歪脑筋。

「玛尔缇娜玛尔缇娜，要不要我用谢尔瓦，嗖地载你到伊斯去？你瞧，虽然距离不算太远，但你不喜欢走路——」

「你目的何在？」

太敏锐了——亨利只觉背脊发凉。接着，亨利急忙给出这样的理由。

「没、没什么啊，反正我今天也很闲，所以我就想，陪你一起去也不要紧啦～」

不行么？——此言一出，玛尔缇娜似乎犹豫了一阵，但不久后微微颔首。不过她的样子看上去很不情愿。

「尽管你很碍事，但谢尔瓦是个好东西」

「……哎呀，再怎么说这也太口无遮拦了吧」

「顾不上那么多了，这里只好妥协」

「听人说话啊，小豆丁」

可玛尔缇娜用沉默挡回了亨利的控诉，向谢尔瓦的机库走去。真是个令人头痛的家伙，可一想到自己的计划顺利实现了，也就不生气了。

「～♪」

如此一来便师出有名，不用怕人说三道四了。

〇

对于生来就是剑术家的慧太郎来说，这里是个梦境般的场所。

「哇，真厉害……」

假日。慧太郎按照约定随克洛伊来到位于伊斯贫民区附近某个小巷的目的地，刚走进铁匠铺内，立刻不禁感慨。

相当宽敞的店内，所有墙壁、所有货架上，琳琅满目的刀具绽放着钝重的光辉。典礼用、实战用的武器自不用说，就连菜刀之类的杂货到锹和锄头一类的农具都应有尽有。从外面看去，店背后有一个气派的锻造所，心想品种一定很丰富，可不知竟如此一应俱全。

「呵呵，挺不错吧？我就知道你一定会喜欢的」

站在身旁的克洛伊开心地说道。今天的她穿着大尺度露出肩膀的豪华礼服。或许该说不愧是贵族子弟的服饰，不论材质还是设计感觉都非常高档，如今将这身衣服穿在身上，克洛伊的美难以言喻，让人联想到童话世界中的公主。

「虽然经常到这一带来，但我完全不知道竟还有这样的店啊」

「这也难怪，毕竟此处地形稍显复杂。虽然来过数次，但若是少了慧的陪伴，我可能还是会迷路的。——啊，M.里夏尔」

话说到一半，克洛伊朝着柜台里正在看店的青年——不对，朝着店后面坐在椅子上的男性喊了过去。那一定就是这个铁匠铺的主人吧。他戴着沾满煤灰的围裙，诚然是一位体格壮硕的壮年男子。他看来现在正在休息。

「哦，这不是小姑娘么。感觉今天特别花枝招展呢」

里夏尔在他胡子拉碴的彪悍面庞上露出粗野的笑容。慧太郎随克洛伊走入柜台，接着里夏尔认识到了慧太郎的存在，转为露出一张通达的表情。

「哈哈，两位正在约会啊。嘅、小鬼竟有如此独特的魅力」

「不、不是的！M.里夏尔请看清楚！慧是女性！」

克洛伊向慧太郎指去，里夏尔似乎非常意外，瞪大了眼睛。

「……真的啊。我的天呐。要说是男人，这也美过头了呢。不过，你怎么这种奇特的打扮？难道是演戏的么」

「不、这么嘛……是我个人的兴趣」

里夏尔之所以会露出诧异的表情，自然是因为慧太郎此时穿的是男装。慧太郎最近了解到，只要解开头发，就算穿上男式裤子还是会被当成女人。穿上便于活动的服装外出的确不错，但穿着弄成这副打扮还得自己来作践自己，也是一把双刃剑。

「……请问，我看上去果然像个男人么？」

「？远远看去挺帅气的吧？但不仔细一瞅实在算不上呢」

「慧是充满魔性的女人哦。不惜专程化装成男性来诓骗我」

里夏尔的感想让慧太郎很受打击，克洛伊的发言更是莫名其妙。不管怎样，慧太郎十分失落。自己差不多不得不承认自己没有作为男人的素质这一事实了。

「那么小姑娘，今天过来有什么事？没和那个傻丫头一起么？」

「米杰特前辈如今正返乡省亲。我此次是来取我之前所托之剑的」

「哦，那个啊！已经完工了哦，稍等。我放在锻造所了」

「啊，那我过去吧。握感也需要做微调整呢」

说完，克洛伊告诉慧太郎「抱歉，我去去就来」，长长的裙子随风飘舞，走出店外。里夏尔本人留在了此处，足见他对刀具养护这类重要工作信心十足。慧太郎想趁这个时候在店内到处看看，不经意地转动脑袋，看到了出乎意料的东西。

「日本刀……？」

在墙壁上的一块区域挂着的，如假包换是自己故乡的兵器种类。不仅有刀，还有长枪和长刀。在其他的西洋风格商品的映衬下，它们在店内大放异彩。

「先生，请问您莫非还锻造日本刀么？」

「嗯？不，那只是单纯拿来卖的进口货。我对异国同行打造的大砍刀很感兴趣呢。脑袋一发热就进了一些。——噢，话说回来，看你像东洋人啊，难道是从日本来的？」

是啊——慧太郎顾及自己不便透露的真实身份，暧昧的点点头，将背在背上的刀袋放了下来。慧太郎觉得一直背着板球收纳盒实在不太好，于是前些天购买了市场上抛售的刀带。慧太郎解开袋口，取出收入鞘中的爱刀。

「如果您对日本刀有造诣的，我可以拜托您帮我养护它么？」

「昂？让我看看——喂、喂喂喂！什么啊这是！」

慧太郎将无垢娘矩安放在柜台上，刚刚按住刀柄，便见从后面赶过来的里夏尔神色大变。看店的青年也露出了惊讶的表情。接着，人高马大的店长如同呻吟一般说道

「……厉害啊。太令人震惊了。这是你的兵器么？」

「是，这是师傅传给我的。您果然识货么？」

「不、这个嘛……我家店里打过不少兵器，可它的风格显然不同哦？」

里夏尔不住的摇头。他战战兢兢地举起无垢娘矩安，又是伸到窗户下反射阳光，又是用指甲去弹刀身确认声音，没过多久，他用颤抖的声音稳重地说道

「听说你是小姑娘的熟人，本以为你们只是在一个社团相亲相爱地小打小闹……但这怎么看也不寻常啊。最近和相当难缠的家伙交过手吧？」

慧太郎大吃一惊。慧太郎几乎能肯定里夏尔所说的『难缠的家伙』就是指约瑟夫。可由于他是<裸蟲>，身体组织已经化石化，不会在无垢娘矩安上留下痕迹才对。里夏尔似乎仅凭刀身的磨损情况就判断出了慧太郎与某人进行过激烈的交锋，甚至还在某种程度上判断出了对方的实力。原来如此，他确实是一位能工巧匠。

「是啊，这一点我也很担心。目前倒还好，可今后要是一直超负荷使用的话，不管怎样还是保养的。先生有办法么？」

啥？——里夏尔惊得下巴掉了下来。可是他立刻将刀收入刀鞘，推了回去。

「蠢、蠢货！办不到，我办不到！这怎么可能啊！」

「……果然不行么」

「那还用说！别让我这个半瓢水把这么厉害的宝刀拿到火上烤啊！我顶多只能修修柄啦锷啦之类的小地方啊！」

他的回答有一半不出慧太郎所料。慧太郎也几乎是明知不行却硬是试着拜托对方的。里夏尔作为职人虽然牙痒，但还是应付不了薄薄的日本刀吧。

「抱歉，说了些让先生为难的话。我还是另谋出路试试吧」

「……错不在你啊。啊，对了。既然如此，要不要我帮你向工会介绍一下？说不定在镇上能找到可以搞定这家伙的人哦」

「真、真的么？如果您不麻烦，还请务必帮这个忙！」

出乎意料的提议让慧太郎充满信心，「包在我身上」里夏尔也痛快答应。没过多久，克洛伊打开店门，回来了。

「我回来了。慧，让你久等十分抱歉——哎呀，这是怎么了，M.里夏尔？竟然愁眉苦脸的」

「没什么，只是痛彻的感受到自己技艺不精罢了。不说这个了，那东西完成得怎么样？」

「啊，是。不好意思。您的手艺十分精湛，令人佩服」

克洛伊微笑着举起手中的长方形收纳盒示意了一下。慧太郎眉头微蹙。因为要把一柄剑收纳其中的话，这个收纳盒稍显大了一些。也可能是将油和柄带等零零碎碎的东西一起了进去。

「不过这还真巧啊。最近都没多少伙计来买实战用的剑，迷宫学园的小姑娘们还真是勇猛啊。感觉你们俩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呢」

不知是不是得到了老主顾的肯定取回了一些自信，里夏尔恢复了此前的油腔滑调，说笑似的说道。克洛伊的脸一下子红了起来，眼睛不知往哪儿放。

「说、说说说说说什么傻话！再重申一次，慧是女性！被同性做各种各样羞耻的事情飘飘欲仙什么的，这种……这种好像湿漉漉的雌蕊一样的关系，我是断然不会接受的！」

「冷静下来，克洛伊！你的表述太生动了，我都有些听不下去了啊！」

慧太郎勉强让恨不得立刻从收纳盒里抽出剑来的克洛伊平静下来。唯独里夏尔一个人在哪儿很开心似的这么说道。

「索性现在就去诛讨那个大街小巷闹得沸沸扬扬的连环杀人犯，赚个一举成名吧。你们出了名，我家生意说不定也能蒸蒸日上呢」

连环杀人犯。杀人魔——也就是，死神。

然后，是在街头巷陌随处都能听到的另一传闻，魔书。

里夏尔的话成为诱因，慧太郎一边架住克洛伊，一边脑中忽然反刍起亨利告知的事情概要。这要追朔到差不多三天以前。

〇

「虽然都是传言，但这两则有着决定性的差别哦」

在大浴场的角落，亨利与慧太郎背对背泡在水里，用这样一句话开场。

「死神的传言是基于真实事件产生了。已经出现了许多被害者，国家警察也正卖力地搜查。然后，魔书的传言则恰恰相反，完全无凭无据，只是单纯杜撰出来的」

「？可你不是说过，都是很没意思的事么？」

虽说加了一句「特别是后者」，但既然出现了实际损害，死神的传言果然不可轻视。

「啊，不是的不是的。我说的没意思只是事件发生后所产生的那些讹传，并不是在嘲笑事件本身哦？你想，死神这个通称，从早期便在民间扎根了，根据少数目击者的证言描述，凶手似乎带着长得荒唐的『镰刀』呢」

「镰刀？也就是大镰刀么？那可真是少有啊……」

提到死神，或许就会想到大镰刀。可是在慧太郎看来，那是不伦不类的兵器，将长柄武器本就不多的优势破坏得荡然无存。

「最初的事件发生在你漂流到海岸上之前——我想想，大概是两个月之前吧？是在普鲁士王国的偏远地区发生的，过路杀人剥皮事件」

「普鲁士？那么，这原本是国外的事件？」

「是啊。然后在国内也发生过几次相同的事件，而每一起事件所用的手法都很相似，在『某个特征』被发现之后，才正式认定那是连环杀人事件。犯人顺势穿越国境侵入法国后，各地纷纷出现被害者，而最近蔓延到了巴黎。维多克似乎也对这件事跟踪了一段时间。据说活动范围正不断向西延伸」

既然如此，也有来非尼斯泰尔省的可能性么。原来如此，所以才会在女孩子们之间闹得沸沸扬扬啊。

「那么，『某个特征』指什么？」

「指凶器不明。据说，只知道凶器似乎是刀具」

「什么？不、等一下。你刚才不是说凶手拿着大镰刀……」

「所以说，那只是讹传啦。就目前来看，感觉很可能是目击者看错了。只不过，如果杀人魔用了那种故弄玄虚的凶器会造成会社轰动，这样只会让报纸上出现类似『死神惊现！』之类吸引眼球的字眼来煽动民众。首先试想一下吧，如果杀人魔用的是这么明目张胆的凶器，早就该被逮到了吧？」

「……体积却是太大了些。就算是可分解的构造也存在极限呢」

就算用什么东西收纳起来携带，终究无法像慧太郎的爱刀一般轻易伪装。最近春意烂漫艳阳高照，就算想要藏到衣服下面也会因为衣物厚实反而引人注目。

「还有，受害者的伤口非常平整哦？据说几乎是瞄准胸口或脖子等要害一击毙命。连骨头的切口也干脆利落，很难想象是用普通刀具作案的。然后，现场几乎没有争斗过的痕迹。现已被确认的就有十七人遇害呢」

「十、十七人？短短两个月，十七个人！？」

「对。节律非常惊人对吧？平均三天杀一人——喂、别看这边！让我说几次啊你！？」

「对、对不起。我太吃惊了，不经意就……绝对不是故意的……」

「还是说你想看么？趁姐姐我集中精力的时候蹬鼻子上脸？你心安理得？」

慧太郎感觉到强烈的轻蔑之息。此刻慧太郎直观的感觉到，「刚才你和克洛伊吵架的时候，已经连带着她全看到了哦。非常漂亮，特别是腿部的线条」如果像这样自白的话，必将小命难保。

「可是，是这样啊。已经有十七个人遇害了啊……太残酷了，简直是恶魔的行径」

慧太郎感到义愤填膺，小声嘟嚷起来，而亨利顿时转为焦急的语气，说道

「等、等一下等一下！你该不会又再想什么蠢事吧！？」

「咦？不会的，我当然不会有那种把杀人魔铲除掉的想法啊」

不论背后有着怎样的内情，慧太郎都不能容忍杀人的行径。慧太郎已经斩杀过一位<裸蟲>，虽说当时状况错综复杂，可还是对这样的自己无法释怀。话是这么说，但慧太郎也十分清楚，对方是个身负十七条人命却依旧能够不断摆脱警方追捕的周密之人，不是运气好就能对上的。

事情正因为离自己很远，所以才叫做传言。虽然不是完全没有感到惋惜，但果真就如玛尔缇娜所说，不是主动介入的那种事。

「那么魔书呢？你说无凭无据的那个」

「那件事真的很荒唐哦。毕竟内容讲的是『读过就能成为魔女的书』那种殊属可疑的玩意呢」

慧太郎怀疑起自己的耳朵。读过就能成为魔女？也就是说——

「能、能够变得可以使用魔法么！？这可非同小可啊！」

「变不成哦。要是那么简单就能成为魔女，我的生意不就没法做了么。——我说啊，慧太郎。你大概是忘了吧。魔法可是『用血行使』的哦？」

「……啊」

慧太郎发出木讷的声音。因为这是众所周知的魔法的大原则。

「咦？奇怪。那这其实……？」

「没错。只是单纯的讹传。就是那种逗大家一乐的玩意。和前不久流行的降灵术一样，人只要看到了可怕的东西，就立刻想让超自然现象发生在自己身边。再说，读完书成为魔女就去『开启第二人生』『改变眼中的世界』，这听上去完全就像小孩子一样。魔法可不是那么童话的东西啊」

可能是深知魔法的危险性，年轻的魔女才会表现得有些愤慨。

「虽然不知道具体的出处，但传言基本上是以年轻的小姑娘们为中心流传的。实物明明完全没出现过，却有一大堆打着魔书名号的欺诈书籍出版，这或许是某家出版社制定的经营策略呢。总之不管怎么说，这件事不过如此」

亨利随便地进行了总结。因此，慧太郎也松了口气，但另一股疑念又立刻涌了上来。——既然如此，为何玛尔缇娜会说出那番意味深长的话呢？

玛尔缇娜·罗塞里尼。在某种意义上，她才是最难解的谜。

「哎～，话说慧太郎。不好意思，突然换个话题」

「嗯。——啊、咦？什么事？」

「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哦。就是、那个……你，这个周末……有空么？」

慧太郎后来在想，那时的自己意识基本都被玛尔缇娜带走了，所以完全没能察觉到亨利期待的眼神。

如果察觉到了，虽然还是会拒绝，但至少应该会斟酌一下遣词。

〇

「……亨利还在生我的气么。一定还在生气吧」

抱歉，不行，我和克洛伊有约——殊不知如此冷淡的回绝之后，亨利的心情急转直下，在那之后就一直没跟慧太郎说什么话。慧太郎知道她和克洛伊素来不和，觉得应该稍稍顾虑一下。虽然为时已晚，慧太郎还是追悔莫及。

「怎么了，慧？颜色不太好啊。啊，难道晕车了？」

「不、不是，我没关系。我完全没事」

为了不让身旁抓着吊环的克洛伊担心，慧太郎勉强回以笑容。现在，慧太郎与克洛伊正乘着路面蒸汽机车，向街道中心移动的途中。在克洛伊办完事的时间点上，今天的目的就已经达成了，可是时刻未过正午，留下了大把闲余。毕竟克洛伊难得来到伊斯，于是两人准备稍稍逛一逛。当前首先是吃午饭。

「中心区有一家雅致的咖啡厅。味道也不赖」

「是么？真令人期待啊。啊，可是太贵的话……」

「呵呵，不必担心。我对拘于形式的店也不感兴趣」

慧太郎松了口气。本来这种情况应该由男性请女性才对，但很不巧，慧太郎囊中羞涩无力为之。虽然亨利给了当助手的一部分委托金，但那实在算不上多。

顺带一提，慧太郎当初拒绝接受这份报酬。只要能帮自己的恩人亨利，慧太郎就算做白工也毫不在意，而且就算不分给慧太郎，她所得到的报酬大多也会用来添补本家。慧太郎觉得受之不起。不过亨利言辞严厉，慧太郎也就从命了。

——笨蛋！做白工可是贱卖自己哦！？这种行为不只是看不起你自己，也是看不起认同你的人啊！知道么！？

慧太郎明白了，认为她的话十分在理。道理必定总是站在她那边。

「？你怎么一个人在那儿点头？」

「诶？啊、啊啊、～呃……哇，快看！那只狗毛茸茸的啊！」

「那是博美犬。顺带一提，这个话题刚才已经聊过了」

摇晃的车内，坐在座位上的老妇人的腿上，一只博美犬叫了一声。装模作样指向那只狗的慧太郎僵住了，然后身旁的克洛伊鼓起脸。

「……反正你心里惦记着亨雷特吧？」

太敏锐了。慧太郎无所适从地放开手，语无伦次的开始辩解

「没、没那回事。我和她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

「这种借口，我实在听不下去了。我可不是有眼无珠」

慧太郎也觉得克洛伊言之有理。可是亨利很固执，既然不肯挑明他们之间的关系，慧太郎也不可能率先开口。

「……抱歉克洛伊。我并没有瞧不起你」

「咦？啊，不用放在心上。可想而知，一定是亨雷特不让你说的吧？毕竟她对贵族的厌恶可是货真价实的呢」

即便在贵族制度已经沦为形式的现在，克洛伊依旧行骑士举止，展现贵族风范，这样的她果真对亨利的偏见耿耿于怀吧。慧太郎嘴上露出苦笑。

「克洛伊，你真的没办法喜欢上她么？」

「……算不上吧。我对她的印象大概没有从前那么糟。虽然她还是老样子缺乏协调性，而且总是跟我对着干，但我最近和她吵得很愉快」

「吵得很愉快？」

「是啊，毕竟直到不久前，我对她的成见还根深蒂固。现在的她一遇到你的事立刻就会当真，现在总是挑些浅显易懂的小毛病，毋宁觉得有些可爱」

原来如此，感觉稍稍能够理解。那种时候的亨利，就算吵起架来也奇妙地不会让人觉得太可怕。尽管像现在这样惹她真正生气，被她不理不睬会很难过就是了。

「是这样啊。克洛伊想和亨雷特，更加和睦的相处么？」

「被、被你重复这么问实在有些难为情，但我不否认……」

克洛伊伤脑筋地挠了挠脸，可是接下来「只～不～过！」她改变了语气

「不管我对亨雷特怎么看，在约会中途想别的女人可是违反礼节的哦？慧」

「约、约会？你难道把里夏尔先生的话当真了？」

此言一出，克洛伊的手立刻松开了吊环，插在腰际，以前屈的姿势直直地俯视慧太郎。她少有的露出了充满稚气的表情，慧太郎不明就里地感到体温急剧上升。

「哎呀，你今天不是弄成这幅打扮了么。这是『想像绅士一样成为我的护花使者』的意思吧？既然如此，请务必让我接受这份关怀」

「不、不是不是！我并没有那种意思！」

「……三天前。练剑之时。左边的羞处」

「唔」慧太郎退怯了。没错，今天陪她外出也是为了向她赔罪。

「哎，我知道了啊。在下诚心诚意愿意成为您的护花使者，女士」

「是。您的坦率难能可贵，M.——」

正要接着说「慧」的时候，路面蒸汽机车开始急转，手离吊环的克洛伊无法维持姿势。慧太郎霎时间抱住了她的身体。站得近真的非常幸运。

「「………………」」

于是，殊不知两人在车中央成了相拥之态，彼此在极近的距离下相顾无言。只闻周围的客人小声议论着什么。「妈妈，那两人在做不知羞耻的事情」「喂、不能看！」「哎呀哎呀，都是女孩子呢」「真糜烂啊」「……那家伙，看我待会儿不收拾他！」「真是丑陋的嫉妒呢」诸如此类的话漫天飞舞。总感觉从窗外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言归正传，慧太郎和克洛伊彼此放开了对方，为了掩饰害羞，相互开始了不自然的对话

「那那那、那个，话说！其实有一件事情还想向你请教！」

「什、什什什么事，克洛伊！不必客气，尽管问吧！」

「…………三天前也好，刚才也好，用那种不由让人发出娇声的感觉捏住我羞处的招数，难道是『示现流』的必杀技？」

「你一脸严肃的在说什么啊！怎么可能啊！？」

慧太郎羞耻万分，快要哭出来。

〇

「……那家伙，看我待会儿不收拾他！」

「真是丑陋的嫉妒呢」

亨利将车内的事从头到尾看得一清二楚。她现在人在尾随路面蒸汽机车的双人马车的座位上。在蒸汽汽车引导主流之后，这种昔日的交通工具旧在穿行在一些狭窄的街道中。上述感想，自然来自玛尔缇娜。

「什么啊，那色眯眯的样子！看不下去了！玛尔缇娜，你看到没！？那家伙竟然趁乱耍流氓哦！？」

「手法娴熟。应该是惯犯」

玛尔缇娜兴致索然地回答亨利。亨利「完全没错！」用力点点头。

顺带一提，亨利和玛尔缇娜坐在罩有遮阳棚的马车座位上，现在为了避免被跟踪对象发现，进行了简单的乔装。亨利今天穿着连衣裙，头上还戴着外檐很宽的帽子，脖子上围着丝巾。可是还戴上有色眼镜实在有些过分了。男车夫不时向她投去怀疑的目光。

玛尔缇娜也硬是被她弄成了相似的打扮，不过戴上不久前在店面上一时冲动买下的黑色迷你礼帽一看，不出所料，样子有些犯规的味道。虽然她很不注重仪表，但她果真是天生的尤物。

「那两人要上哪儿去？——啊，再稍微慢点」

虽说凭借第六感走运发现了慧太郎他们，可要是在这里跟丢，不能保证下次用相同的方法还能奏效。亨利密切注意两人动向，吩咐车夫跟上路面蒸汽机车。

「用餐？购物？呐、玛尔缇娜，你怎么看？」

「趁大白天上旅店来一发」

「噗……！？难、难道是指一举登上大人的阶梯！？」

「当登之时莫迟疑，登上去吧。by 帕拉图（注2）」

「这肯定不是帕拉图说的！再说，如果真的演变成那样的话就……！」

宰了他。除此以外没有其他选项。

「我能走了么？」

「——？咦！？怎、怎么这么突然！？」

「我说过，我有想要的东西。虽然之前都在被你拉着到处跑」

「啊、不，话是这么说没错……可、可是 ，再陪我一下啦！拜托了！」

「……理由呢？」

「理、理由！？呃、这个嘛……你、你瞧！两个人一起偶尔放假的时候侦查侦查，很有意思不是么！？你说对吧？对吧？很开心吧！？」

※注2：柏拉图是古希腊伟大的哲学家，也是全部西方哲学乃至整个西方文化最伟大的哲学家和思想家之一。

亨利明知道是在强词夺理还是继续说了下去，玛尔缇娜那张似乎很扫兴的表情依旧没有变化。没过多久，玛尔缇娜微微叹息，双唇翕动着喃喃私语

『因为要是没了我，被发现的时候借口很难找是吧？毕竟，只是陪我到伊斯来的这个出师之名就没有了呢。……哎，真难伺候』

怎么回事？刚才感到一阵强烈的哀愍。尽管台词听得一头雾水。——亨利心想。

「……好吧。我就再让你折腾一下好了」

「真的么！？Merci（谢谢你），玛尔缇娜！」

可是，亨利高兴了一阵子之后，立刻萌生一股不容忽视的异样感。

「不过，虽然是我主动拜托的，可你竟然会为了这种没意义的事情消磨时间，真少见呢。难道你对慧太郎有什么感觉么？」

既然在大浴场已经见过面了，也说得过去吧——亨利已经告诉过玛尔缇娜自己和慧太郎的关系，一个月前在和慧太郎闹矛盾的时候，也出乎意料地得到了她的助言。玛尔缇娜已经了解到事情约莫的样子。关于用日本的男性名字『慧太郎』来称呼他这一点，亨利主张这是爱称，也姑且让玛尔缇娜相信了。当然，不管怎样也不能向别人挑明慧太郎的真实性别的。

「莫非，你更想看那个不近人情的家伙？可是在圣歌队没见你们说什么话啊」

「——也是。要说在意，两边都有吧」

玛尔缇娜又给出了意外的回答，她居然会这么在意别人。

慧太郎的话，也不是不能理解。他们俩都是黑目黑发，应该能够激发亲近感。可是感觉不到克洛伊有什么能吸引她的要素。

而且她并不像自己，有某种特殊的感情在作祟。

「…………」

说实话，亨利不喜欢克洛伊。在有别于因为她是贵族啦，性格合不来之类原因的其他方面，丝毫感觉不到能靠近她。

原因是有的。尽管克洛伊自身并未理解透彻，但在一年前刚刚入学的时候，亨利就因为那个原因一见面便与她争吵起来。在那之后，两人便动辄发生冲突，势同水火，但一年前发生的事一直留在了亨利心里。

亨利也明白，她拥有吸引慧太郎和其他学生的魅力。毕竟只要还平凡的生活着，她就是一个品行端正气量心胸开阔，仿佛从画中走出来的优等生。

但是，自己就不行了，脾气跟她不论怎样也合不来。

感觉，爱虫女孩和那个罗什雅克兰要成为朋友，根本是无稽之谈。

「——哦、不好不好。现在必须专心跟踪」

两人仍未下车，足见两人应该是朝中心区而去。尽管由于一个月前『亚巴顿的玩笑』险些再次上演的骚乱，那一带的大路上还留有许多损毁的建筑，但多亏了复兴的推进，街道已经有模有样了。他们这绝对是去找地方吃午餐，不然就是到百货公司买东西的步调。

「好没情调～。现在剧场可是正在上演『幻灯展』呢」

「那也算规定项目——！？」

玛尔缇娜少有的进行吐槽，可话音未落，她脸色遽然大变。 

就像猫把全身的毛一并倒竖起来，从座位上微微起身，凝视着前方的空间。她凝目而视的，是数十米的前方在路一侧建造的小型公寓的四楼附近。

「怎、怎么了？玛尔缇娜？」

「……吃惊。兜了兜圈子，却有了意外的收获」

接着，玛尔缇娜自言自语般说道。她的视线死死的固定在前方，声音里多了几分紧张。

「找到了」

下一刻，爆发出某种尖锐的声音，随后是痛不欲生的惨烈悲鸣。

亨利吃了一惊，视线转向声音的方向，只见玛尔缇娜凝视的那所公寓的四楼玻璃被打碎，一个人影似乎从中飞了出来，在空中苦苦翻滚着逆向朝车道掉下去。不，更正确的说——

「这、不会吧！？」

竟朝着正行驶在不远的前方路面蒸汽机车落去。

〇

就在慧太郎正向克洛伊讲述故乡风俗及土下座精髓的时候，只闻「咚！」地一声沉重无比的声音，某种东西撞到了车顶上。面对突发状况，慧太郎与其他乘客一起抬起头，不知为何，车顶竟向车内夸张的凹陷下来。

「什……？」

似乎有什么东西从外部撞到了车顶。这让慧太郎迅速察觉到更本质的情况。

可是，就算是砖块偶然从建筑物脱落坠下，也不至于造成如此夸张的隆起。慧太郎被不祥的预感所驱策，向正前方的男性乘客道了声歉钻了过去，然后将脚踏在了在他背后事先敞开的窗户窗框上。接着，慧太郎一鼓作气探出身体，用手抓住车顶边缘，将身体拉了上去，急忙确认问题所在。

是人。

浑身是血的男人以形同坠亡尸体的状态倒伏在车顶上。

胡乱撒开的四肢纹丝不动，由于身体面朝下，不知是否还有呼吸。但只看男人周围形成的夸张血泊，即使外行人也能看出男人的状态相当危险。

慧太郎不禁对可谓意料之中的结果咋舌，接着向车内的克洛伊喊去

「克洛伊！让司机停车！是人！」

「…… 、我知道了！」

克洛伊一句话便掌握了情况，推开乘客向司机走去。幸好乘客们还未知晓状况，没有人开始闹。趁这个时候，慧太郎蹬起窗框翻上了行驶中的蒸汽机车的车顶。穿着便于行动的男装外出，在此刻发挥了功能。然后他接近倒伏的男子，准备仔细调查是否还有脉搏。

然而，在此前一刻——

「！？」

忽然从某处响起了口哨一样的声音。

慧太郎惊愕地将视线转向身后，只见刚才路面蒸汽机车驶过的位置，建立在车道一侧的公寓四楼，有一个穿着灰色的好像雨衣一样东西的人影。

神秘人影深深戴着兜帽，从车顶上连他是男是女都无法分辨。只不过，他的一只手正放在嘴边，恐怕吹口哨的就是那个人影。六层楼的公寓唯独那里的窗户被打碎，玻璃碎片散落在下面的步道上。

「难道，是被那家伙推下来的！？」

从情况上看，这几乎不容置疑。

然而，不等慧太郎纵容义愤，离奇之事进一步升级。突然，从那所公寓的屋顶上出现了某种庞然大物。

那是熟悉的轮廓，只不过，全长若非五六米的话。

体型细长，有六只足。唯独两只前肢平缓弯曲，相当巨大。头部呈倒三角状，有触须与复眼，背上的薄薄翅膀正激烈的震动着。有种立刻就要飞过来的迹象。

「螳螂型的<蟲>！？」

正式名称不明。可是，除去细微的不同点，那只<蟲>与慧太郎也熟知的昆虫螳螂如出一辙。螳螂是外观拥有鲜明特征的昆虫，不可能会看错。

螳螂型的<蟲>轻盈地离开了公寓楼顶。半是悬停地在空中翩翩舞动，不久后在四楼的床旁停了下来。随即，那个人影不再吹口哨，在他若无其事的跃上<蟲>的胴体之时，慧太郎也忍不住大吃一惊。

定睛一看，只见那只巨大的螳螂身上装配着酷似鞍子和缰绳的器具。人影使用那些东西，宛如策马一般跨到了<蟲>的背上。

男人正如意地使役<蟲>——这一幕只能让人如此认定，不作他想。

接着，螳螂载着人影开始急遽下降。<蟲>下降到几乎擦到车道的高度，惊险地从鸣响喇叭的蒸汽汽车之间穿过，势不可挡地朝慧太郎冲去。

「慧，情况我已经向司机说明了！蒸汽机马上就能停——」

「不行，克洛伊！快提速！」

从下面听到克洛伊的报告后，慧太郎也明白自己的要求有多么蛮不讲理。毕竟指示她停车的不是别人，正是慧太郎自己。而克洛伊没有对此进行任何反驳，想必是因为她也立刻注意到了那个一边发出骇人的振翅声一边朝路面整机汽车后方追赶的威容，以及意识到了最糟糕的瞬间不到几秒间便会来临吧。

现在的距离，不论停车或加速都来不及了。慧太郎保护住生死不明的男人，一边防止自己被甩下车向四肢注入力量，一边几欲将喉咙撕碎地纵声狂吼。

「大家，抓好了————！」

随后，今天这个令所有人都觉得漫长的这一天，由最初的轰鸣席卷而来。

〇

亨利此刻已毫无遗漏地目击了事态的全过程。

「什……！？」

背后遭<蟲>追击的路面蒸汽机车，尾部在冲击之下弹了起来，但机车仍维持原状继续在车道上狂奔。原因在于使用身体撞上的螳螂，并没有停止突进。

铁轨与车轮之间撒出大量的火花，路面蒸汽机车不敌过剩的动量最终脱轨。瞬息之间，侧翻的车体又被<蟲>按住，一边发出嘎啦嘎啦的怪声，一边如同在开恶劣的玩笑一般开始在石砖地面上侧滑。想要躲闪机车的蒸汽汽车发生连环追尾事故，几辆车打错方向盘冲上了步道，扎进了橱窗里。甚至有车燃起熊熊大火，周围充斥着困惑逃走的人们的惨叫与怒吼。

恍如噩梦的光景。

前不久还十分祥和的街道，转眼间被降临孳生的灾厄轻而易举的弄得一塌糊涂。

「……！」

面对惨烈的事态一时呆住的亨利认识到路面蒸汽机车被螳螂猛然『搬走』，重拾自我，向反射似的停下马车的男性车夫怒吼过去

「你在干什么，追上去啊！追上机车！快！」

「说、说什么傻话！那可是<蟲>啊！我可不干！」

这确实是十分正常的反应。亨利咬牙切齿，无奈之下只好自己朝机车后面追赶过去。而她正要起身的时候，忽然发觉身旁的玛尔缇娜不见了。亨利吓了一跳，向周围张望后，看到似乎率先下了车她正站在倒在路上的蒸汽两轮车旁向自己轻轻地招手。亨利连忙下了马车向她冲去。

「这个你会骑么？」

「……会！可原车主呢！？」

「睡着了」

玛尔缇娜淡然地指了过去。亨利朝那边一看，那里的确有一个男人摊着大字翻着白眼。应该是被突然出现的<蟲>吓得魂飞魄散，直接从单车上滚下来的吧。

亨利当机立断。这辆自动两轮车上配备着好几根蜿蜒起伏的排气管，是酷似竞速赛车的构造。亨利扶起自动两轮车，撕破连衣裙的裙裾，大胆地露出自豪的美腿，跳上了座位。此举在旁人眼中当与趁火打劫无异，但在这非常之时只能暂且拜借。

「出发。快点。还有别摔了」

「好咧，看我的！——喂、你怎么也上来了！？」

听到向自己堂而皇之地下达的命令，亨利向身后一看，只见玛尔缇娜跨上了后座。

「不坐白不坐？」

「这完全算不上理由吧！太危险了，你就在这儿乖乖呆着！」

「不要。别废话了，快出发。情况紧急，请注意安全驾驶」

「这不是给我添乱么！？啊、受不了啦，一个个都这样！」

什么都不用说了。亨利立刻快速转动加速器，打开手边的节流阀。蒸汽自动两轮车潇洒地冲了出去。

蒸汽汽车在路上横七竖八，把路堵得水泄不通，载着两位淑女的机械骏马从车与车之间穿过，引擎扬起嘶鸣，朝着已经拉开数百米距离的路面蒸汽机车一路疾驰。亨利以华丽的驾驶技术纷纷避开障碍物，脑中浮现出方才目睹的<蟲>的身影，萌生强烈的焦躁，以及些许的感慨。

「那个大得过分的镰刀……！错不了，一定是『断头螳螂<Mante Guillotine>』！」

亨利不由自主的将那个名字脱口而出，随即在身后抱着亨利腰的玛尔缇娜问道

「那<蟲>很出名么？」

「不！不如说在螳螂型的<蟲>之中，『他』属于相当少有！」

亨利也是第一次见到实物。和通常的昆虫比起来，即便<蟲>出现与否存在不太受风土影响的倾向，但各个种类的主要栖息地带基本是固定的。断头螳螂本应多生在更加炎热的地区，如果当前的情况不是这样，亨利一定会让它成为自己的观察对象。

「断头螳螂是雌雄力量关系颠倒的螳螂！雄性的身体更大更强劲，似乎在雌性产卵后也会将雌性吃掉！」

「大男子主义呢」

「而且『他』是非常残暴的<蟲>，虽然个体最大不会超过10m，可就连小型的圣蜣似乎都会捕食！」

正因为在大都市的正中央出现那个货真价实的捕食者，所以才棘手。

由于『他』是在法国鲜少能够看到的<蟲>，所以针对『他』的都市防卫机能似乎等同没有。若是像前日的饕餮飞蝗群那样因为相变异而习性变化的话姑且不论，可『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种地方？不认为是单纯的偶然。

「那只螳螂看起来正被刚才那个穿雨衣的人操纵着」

「……果然只能想到这个原因了、么」

亨利对玛尔缇娜的指摘噬脐莫及。说到能够操纵<蟲>的人，真面目不言自明。

恐怕对方是<雾火>。

他们是为了向社会主张自己的权利，不惜进行恐怖活动的<裸蟲>的秘密结社。

殊不知仅仅过了短短一个月，竟又被迫与那些家伙发生瓜葛。让相同的对象两次为所欲为，伊斯的面子实在挂不住了吧。亨利对此也气恼不已。

但目前问题最大的是慧太郎。一旦和那帮家伙扯上，他一定会完全丧失冷静。

「那家伙，要是别乱来就……」

「亨雷特，看那个」

亨利话音未落，玛尔缇娜发出稍显迫切的声音。仅从她的态度就能感觉到，事情不止如此。

亨利一边驾驶蒸汽自动两轮车，一边向她所指的方向抬头看去，只见有一群人影在屋顶之上飞跃移动。他们正以超乎常理的速度朝这边过来。

亨利一时怀疑这是<雾火>的援军，可其实不然。他们身上穿着的显然是弄错时态的法袍，尽管用兜帽蒙着脸这一点与约瑟夫等人一致，但兜帽的颜色是如同主张洁癖的白色。在一些细致的地方进行过金丝刺绣，是富有宗教色彩的服装。

而且那群人分别从怀中取出两柄形同十字架的短剑双手分握，这让亨利背脊窜过一阵寒气。那是『十字短剑<Stilett>』。是被称为『慈悲<misericordia>』，某特殊组织对人进行暗杀或拷问时经常用的东西。既然如此，那帮家伙就是——

「梵蒂冈的，异端审问部！？」

「不仅仅是这样」

亨利的话被玛尔缇娜静静否定。她的声音此刻前所未有的凝滞。

「脖子上挂的珠串有些奇怪」

「？亏你看得出来了啊——等等，珠串有些奇怪？你是说，『角度』！？」

亨利感到背后的玛尔缇娜点了点头。玛尔缇娜没有理会觉得不妙的亨利，直白地将语言带了出来。

「——大概是<圣乔治之剑>吧」

〇

被螳螂型的<蟲>推着侧翻的路面蒸汽机车，车体随着犹如颤抖的骇人声音在地上摩擦，继续在道路上冲刺。慧太郎在即将被摔到空中的瞬间勉强用一只手拉住了机车翻向上方的侧面，将自己和浑身是血的男子拉了上去。

「哈ー、哈ー……可恶！」

男人奇迹般的还活着。尽管还是没有意识，但胸口正小幅地上下起伏。但是，若不马上让医生进行诊断，还是会丧命。此刻慧太郎头一次察觉到，尽管他不省人事，却还是很珍惜似的用双手抱着什么，但慧太郎现在没有闲情去检查那究竟是什么东西。

脚下传来乘客们的惨叫，这也在所难免。他们现在挤成了一团，其中或许会出现伤者。慧太郎也担心车内克洛伊的安危。

只是，这一切——都得留到解决眼前这个家伙之后再说。

「……你这家伙」

慧太郎向对方投去尖锐的视线，从刀袋中取出无垢娘矩安。随即拔刀。

敌人近在眼前。如今依旧是灰色雨衣打扮的人影，从如同爬行一般飞行着仍旧推着路面蒸汽机车的螳螂背上跳到了车体的侧面。

虽然体格很小，但应该是个男人。乍看之下手中没有武器，可给人一种十分敏捷的印象。不管怎样，既然对方是<雾火>，那么这个男人无疑就是<裸蟲>。即便对方赤手空拳，也讨不到任何好处。

「立刻让<蟲>停下来！车中可是载着大量的乘客啊！」

「……少年？不、少女么」

对方从隐藏容貌的兜帽下面漏出似乎在推测慧太郎身份的呢喃之声。可是，慧太郎当即将这些事情抛在一边。男人举起手，示意慧太郎背后。

「我的目标是躺在你身后的那个男人。把他交给我，我立刻就走」

慧太郎维持着警戒，向身后生命垂危的男人一瞥。

「……你打算把他怎样？」

「拯救他」

回答得毫不犹豫。慧太郎原本笃定眼前的男人就是将背后的男人推落公寓的罪魁祸首，如今呆住了。可接下来的台词轻易的抹消了慧太郎的困惑。

「将他送到主的身边，使其灵魂获得永恒的拯救」

「 、这不就是『杀』的意思么！？」

「我别无他法。除此之外他无法得救。他已经『为时已晚』了」

简直莫名其妙。这个男人从遣词到气场，本就给人一种十分含糊的印象，而且不知该说他整个人模棱两可，还是该说他情绪波动极大。

不，现在不用去想这些，救人高于一切。

「——我不会把他交给你的。给我立刻让这辆车停下」

慧太郎摆好蜻蜓的架势后，想必对方也明白了慧太郎一心交战。男人微微沉下重心。

「……可悲。你实在很可悲」

「？」

「你的方法错了。这样是……这样是、救不了他的！」

仿佛有什么东西突破了忍耐的极限，男人骚然地发出狂吼，立刻以脱离人类范畴的神速冲上前去。他挥出右臂，然而仍看不到手中有何类似兵器的东西。

莫非是手刀！？——慧太郎之所以如此怀疑却仍旧毫不松懈地转为守势，自然是考虑到了对手是<裸蟲>的情况——结果，这个判断是正确的。

「！？」

铿！迸发出终究无法认为是空手击打时所发出的硬质声音。

男人劈下右臂的瞬间，某种锐利的东西削到了无垢娘矩安的刀身。

慧太郎虽然没有看穿其真面目，还是间不容发的施以前踢，将突然转为急迫神态的男人强行推开。瞬息间被逼退的男人在兜帽之下明确地表露出惊愕。毕竟常人无法完全应对的攻击被轻而易举地防住，这自当不遑多论，而且男人被接踵而至的踢击命中腹部视线下伏的毫厘之间，更是完全跟丢了慧太郎的身影。

慧太郎在男人的正上方。施展前踢之后，慧太郎即刻未经助跑，毅然一跃而起。

看到这一幕，只要是拥有正常思考能力的人，无疑会不约而同的大叫「愚蠢」。在行驶速度与蒸汽汽车不相伯仲的路面蒸汽机车之上，哪怕短短瞬间，放弃立足点都无异于自杀行为。

「……库」

时机的掌握稍有偏差便将殒身石板，瞬间丧命。慧太郎高高地在空中翻滚，将重心运向作为回旋支点的胸部附近，又在空中调整姿势，让重心迅速移向落地的脚。划出抛物线的物体竟在中途突然开始以直角急速下落，这在旁人看来想必是荒谬绝伦的一幕。

慧太郎的目标从一开始就并非雨衣男子。是故，慧太郎从他头上一蹴而过，如今朝着不断推行路面蒸汽机车的螳螂型的<蟲>而去。

「疾！」

慧太郎将近乎令空气颤动的气魄迸发出来，以下落的姿态由大上段一击而下。螳螂镰刀状的左前足被斩断，一边撒着体液，一边发出凄惨的鸣叫。

慧太郎在机车的尾端的边缘着地之后，之前存在于眼前的压力骤然消散。或许因为突遭痛击十分吃惊，螳螂型的<蟲>振起翅膀退到了空中。

路面蒸汽机车在惯性的作用下前进了一段时间，不久在一个宽阔的路口停了下来。失去一只镰刀的螳螂摇摇晃晃地在较低的高度维持滞空，渐渐不知所措一般在车道上下落，站起来。而此时，慧太郎听到背后传来声音。

「竟然躲过了我的攻击，还伤到了鲁多鲁夫……？」

鲁多鲁夫，是那只<蟲>的名字么。慧太郎重新架起爱刀，转向身后，再次与雨衣男子对峙。从位置关系上，敌人现在离掉下公寓生命垂危的男人更近。可是，在如此距离背对对手转而攻击目标是多么愚蠢的行为，想必男人应该明白。男人疑心重重地问道

「你，是人类么？」

「我是人类。而且你也一样」

男人沉默。慧太郎在刚才的一次交锋中，对他是<裸蟲>的怀疑转为确信。

「我也有一事想问。你果真是<雾火>的人么？」

这本该只是单纯的确认。可不知为何，男人犹如被戳中软肋，一时战栗起来。

「——放屁！我是那种恐怖组织的同伙！？拯救苍生的我么！？」

「什……？不、不是么？」

「废话！这对我可是奇耻大辱！」

男人唾沫横飞大叫起来，他的口吻中隐约流露出憎恶，看上去完全不像信口雌黄。完全看不出男人的身份，而且由于对方是<裸蟲>，也无法随便手下留情，慧太郎站在停下来的路面蒸汽机车上，无从决断。

由于情况险峻，过路的人和车辆争先恐后地逃跑，这个路口陡然化为空白地带。可就在此时，一群人不请自来地扑了过来。

慧太郎仅用视线进行确认，只见隐匿容姿的十余人的白衣集团从各处的死角与建筑物的上层出现。他们双手握着叫做十字短剑的短剑。

他们俨然释放着一股威慑力，至少看上去并不友善。慧太郎恰如其分的向他们投以警惕，没多久，一个男人从众白衣人之间走上前来。

他的装扮与其他人基本相同，可不知为何，唯独这个男人的武装有所不同。他右手随随便便地握着一柄犹如将十字短剑照原样放大后的长剑。

「——真是让我好找啊，贝诺瓦先生」

长剑男子愉快地对伫立在慧太郎眼前的<裸蟲>男子说道。似乎叫做贝诺瓦的男子尤为不悦地睥睨众白衣人。

「……假借神威的俗物们，你们的鼻子是怎么嗅到这儿来的？」

「你也知道，我们的看家本领就是人海战术。布下天罗地网不在话下呢」

「哼，真是辛苦你了。洁身自好的梵蒂冈，想要抹消我这个污点么」

「 、梵蒂冈！？」

慧太郎对贝诺瓦口中脱出的话终究无法置若罔闻，不由惊呼。此刻长剑男子方才头一次从兜帽之下将视线移向慧太郎。

「啊，你是刚才那位。哎呀哎呀，刚才有幸拜见到了你和贝诺瓦先生的精彩交锋。你一介女流年纪轻轻，身手竟如此了得。——啊，我也该露出真容相对才是呢」

或许是觉得在女性面前有失礼数，男人用空着的手抓住了兜帽。其他众白衣人焦急地想要制止，可长剑男子坦荡地将自己的真容暴露出来。

男子远比声音中给人感觉的印象更加年轻，似乎只有二十出头。金色的蓬发，锐利的三白眼，右脸到鼻子有一道深深的伤痕。他嘴上总是皮笑肉不笑，粗草的敬语与问候不太像一位圣职者。

「我叫瓦莱里奥·贝卢斯科尼。还远远不够成熟的我，姑且受命指挥这队人马。与那边那位贝诺瓦先生虽是初次见面，不过有些渊源吧」

「……少开玩笑了。你们究竟是什么人？异端审问官还是什么？」

包括自称瓦莱里奥的男人在内，众白衣人似乎是来找贝诺瓦的，这一点从刚才的对话中也隐约能够察觉到。虽说是梵蒂冈的人，可他们竟能在光天化日堂堂正正地拔出剑来，浑身散发着一股久经战场之人的独特气息，显然不是修道士。

「我们是什么人？哼哼，真是个哲学问题啊。那么，是回答呢，还是不回答呢——」

「慧！他们恐怕是<圣乔治之剑>！」

正当瓦莱里奥准备再度蒙人的时候，慧太郎当做立足点的路面蒸汽机车，侧门忽然打开，背着一个长方形收纳盒的克洛伊出现了。她的位置大概在贝诺瓦身后3m，就在倒伏不动浑身是血的男子跟前。

身着礼服的她熟练地登上车体，在极近的距离上一边戒备贝诺瓦，一边接着说下去

「抱歉，我来晚了。被乘客们挤来挤去，出来花了些功夫。我简单的看了看，应该没人伤得太重」

「……这样啊，真是不幸中的万幸」

慧太郎松了口气。乘客中无人丧生固然是好，不过最重要是看到克洛伊生龙活虎，慧太郎心里的大石头落了地。她在肉体上和精神上似乎都很坚韧。

「那么克洛伊，你快点回车内——」

「让我恬不知耻的藏起来？别说笑了。眼下如此，我身为骑士，岂能不去成为人民的盾牌。而且，抢先迎击敌人的你，现在可没资格对我说教哦，慧」

回答不出所料。慧太郎被蕴藏着坚强意志的两只碧眼震慑住，有气无力的应了声「……我明白了，但不要乱来」就此作罢。

「然后，你说他们是<圣乔治之剑>？」

「千真万确。他们身上佩戴的那串奇异珠串便是证据」

克洛伊如此相告，慧太郎这才注意到。挂在众白衣男子胸口的珠串全都绽放着银光，经人点醒后，感觉确实有些奇怪。

「歪的……？」

不是形状，是角度。

白衣人的珠串，作用似乎是用来扣住外套，可不知为何，十字架的位置向右倾斜了45°。就像一个扭曲的叉记号。

「——『支十字』。据说，圣人将自己绑在十字架，送上刑场的过程被象征化之后的产物，就是它。记得含义是『一手承担一切之污秽』」

「这是，<圣乔治之剑>的徽章？」

「不，只对了一部分。他们可谓是梵蒂冈，暗部中的暗部」

慧太郎对<圣乔治之剑>的认识，充其量仅停留在他们是近年由教皇厅设立，对抗<蟲>的专职武装组织这个层面上。如今听克洛伊说，他们是被交予肮脏工作的一群人，慧太郎只觉晴天霹雳。

「诶？这位小姑娘，你似乎对我们的事很了解呢」

瓦莱里奥以佩服的口吻说道，克洛伊眼睛里射出强力的视线。

「M.瓦莱里奥，希望你解释清楚！这是怎么回事！？虽说你们是梵蒂冈的人，但竟然在他国领土展开战斗行为……政府的许可呢！？」

「当然拿到了哦？只不过，那不能透露的约定呢」

瓦莱里奥耸耸肩，对克洛伊的怒气不屑一顾，接着用略带威胁的口吻说道

「……对。即便我们没有拿到正式许可，也已经得到了法兰西王国权贵的认可。根据情况，将碍事之人封口也不成问题呢」

「什！？」

「所以呢，这位可爱的小姑娘。总之还是能别太多管闲事，让我们完成目的如何？这样一来，你们也能早点回去休息呢」

听瓦莱里奥口出狂言，克洛伊动摇起来。慧太郎思考起对方所言的真伪。

毕竟对方大动干戈，还把脸也露出了出来，与法国政府间签订过密约的那番话，未必是信口开河。

「……你们的目的是他么？」

慧太郎瞥了眼从刚才起一直不吭声的贝诺瓦，问道。瓦莱里奥理所当然般点点头。

「另外，那边浑身是血正在睡大觉的人也是。他手中的『书』也是」

又是那个男人么？——慧太郎颦蹙起来。贝诺瓦也好梵蒂冈也好，都对某一个人如此执着么？还有书？难道说，就是男人十分珍惜地抱着的那本书？刚才没有能够好好确认，不过贝诺瓦的目标也是他手中的书？

「你们打算把他们怎么样？杀掉么？」

「如果可以，我们也想捉活的。但要是情况不允许——」

此时贝诺瓦表现出可疑的举动。他应该是判断慧太郎专注于与瓦莱里奥间的交谈，存在破绽吧。贝诺瓦转过身去，想要收拾掉背后的克洛伊，然后一口气结果目标。但慧太郎看穿了他的想法。由于彼此都站在停止在不自然状态下的路面蒸汽机车上，稍一用力就会产生细微的震动，从脚底传过来。

慧太郎以抢在贝诺瓦实施之前的形式冲上前去。接着，慧太郎向晚一步展开行动他的脖子横削过去。贝诺瓦立刻屈身避开，他明白由于脚下不稳无法充分发挥自身的身体能力，接着便沉吟起来，朝路面跳了过去。

「嘁……！过来，鲁多鲁夫！」

贝诺瓦直接跳下车道，但他也不希望被瓦莱里奥包围，便跳向空中，叫来自己的同伴。螳螂型的<蟲>身体离开石板，一面将重白衣人掀开，一边向主人身边飞翔，在空中漂亮的抓住了主人的身体。螳螂就这样让贝诺瓦骑到背上，又一次在周围悬停下来。慧太郎眉宇微锁。

「……怎么回事？不是用魔法操纵<蟲>么？」

贝诺瓦刚才没有表现出类似的举动。据亨利说，使用药品让<蟲>听话的方式存在着极限，似乎只要不是<雾火>那样施展极为高等的魔法，是不可能自由使唤的。

不、这就算想破脑袋也无济于事，当务之急是——

「克洛伊，让一下！」

「什、什么？」

慧太郎从目瞪口呆的克洛伊身旁穿过，冲向仰卧的男人身旁，移开了他就像按住自己肚子一般交叉的手，在下面，的确有抱着一本书。

不清楚是什么书。完全被血和脂肪弄脏的黑色封面上，没有标题和著者名。慧太郎二话不说将这本书举了起来，同时向对面大声喊道

「你们想要的是这个吧！？」

「「……！？」」

贝诺瓦与瓦莱里奥脸色大变。慧太郎心想，他们果然都相当重视这本书，既然如此，它能够成为交涉材料。于是慧太郎抱着一丝希望，接着说道

「这本书我给你们！所以放过他吧！拖久了，他真的会丧命的！」

「……不不不，要是能够这样，我们就无需如此劳师动众了哦？」

瓦莱里奥轻佻地回应。可不知为何，他双瞳中充满复杂的颜色。

「很不巧，这办不到。对我等而言，这个人也很重要。半死不活却依旧死不松手……足见他应该已经读过了吧」

「 、既然如此就换个地方！和你们在这里打，会连累乘客的！」

慧太郎也觉得对方根本不会答应这种蛮横的要求。当然，慧太郎不想对男人见死不救。但是，即便自己不表露出反抗的意志，贝诺瓦和瓦莱里奥等人也会围绕着书与生命垂危的男人在这里上演争夺战吧。先不提书，男人已经生命垂危，再也经不起折腾了。

究竟该怎么办——正当慧太郎想方设法打破局面的时候。

「……没……了……」

忽然，贝诺瓦如同因缺氧而喘息一般说起话来。他的语气给人感觉他被逼得很紧。

「没时间了……！」

慧太郎毛骨悚然。因为他的气场有着之前所无法比拟某种决定性的差异。其他人大概也发觉到了危险的预兆，都朝贝诺瓦注视过去。

「不把书一本不留的处理掉……将无法挽回遭贬之人的尊严，无法阻止他们的堕落！不论是我还是他们，都没时间了！要救赎，一定要给无法得救的他最后的救赎！」

「 、慢着！」

「所以——……别来妨碍我！！！！！」

贝诺瓦毫无预兆地爆发了。从他所发出的嘶吼听来，只能认为他脑中弦已然尽数崩断。慧太郎不想因为思虑不周而破坏平衡，大声制止，然而终归是白费力气。

激动的贝诺瓦所释放的怒火，螳螂型的<蟲>感受到，开始向慧太郎发动突进。

于此处迎击必将殃及克洛伊与垂危的男人。深知这一点的慧太郎将书收如怀中，毫不犹豫的地从路面蒸汽机车上纵身投入虚无的空中。然后，他双手握住无垢娘矩安，对准以迅猛的速度逼近的庞然大物白刃一闪。

然而、可是——铿！再次响起了铮铮的神秘金属声。

慧太郎虽然面前穿过螳螂型的<蟲>挥出的右前足，但近身之后倾注全力释放的一刀，却被贝诺瓦从<蟲>背上伸下的右臂牢牢接住。

不，正确的说，是从他右臂中伸出来的，某种白色像剑的东西。

「什么！？」

慧太郎惊愕不已，贝诺瓦趁此机会，又令螳螂型的<蟲>用已被斩断的左前足如挥砍般砸了过去。慧太郎以一寸之隔将其躲开，但身体仍停在空中，强行活动导致姿势严重破坏。接着，贝诺瓦的右臂刺了过来。

这次看到了。刹那间的剑戟相抵，让慧太郎完全认清了它的真面目。

贝诺瓦从雨衣袖子下面伸出的手臂中，陡然裂开一道口子，形似骨骼的东西错综复杂的搅合在一起，从内部飞出，当即展开、伸长。那就好像折叠式的刀一样，目测刀长能达到一米半，化作了长距离兵器。

那是，镰刀。

虽然勾勒出极端的弧形，但与通常的单刃刀尖不同，是曲侧内面具备刀锋的特异兵器。此乃是仅对『割』进行特化的器械。

身披灰色雨衣的男人从手臂中生出如此东西，这其实很容易与人们所尊崇的司掌死亡的偶像结合到一起。三天前亨利说过的台词，俄然在脑海中浮现。

——根据少数目击者的证言描述，凶手似乎带着长得荒唐的『镰刀』呢。

下一刻，慧太郎大叫起来。朝着本以为不会有所牵涉的，传言中的主角。

「你是……死神！？」

「我可不记得自己这么说过！」

随后，从贝诺瓦左臂伸出的大镰刀卷起飓风，逼近慧太郎。交兵正酣时，贝诺瓦在兜帽下面的真容微微露出。在看到手臂变形成镰刀状的时间点上，慧太郎已然心中有数，贝诺瓦的面容果然呈现出浓郁的螳螂的特征。

「库……！」

慧太郎以一纸之隔避开欲将头刺穿的刀尖，虽不完全，但肩头撒出大量的鲜血。这一次，慧太郎致命性地丧失平衡，束手无策地直接向路面坠落下去。

途中，那本书被抛向空中，然而眼睛没有追逐它的余力。

〇

「慧！？」

克洛伊尖叫起来。因为慧在空中向<蟲>以及操纵<蟲>的男人放出了一击，却遭到反击坠向车道。即便如此，慧还是在下落途中扭动身体，勉强交换了上下位置，避免头部直接撞上石砖，果然身手不凡。可是，慧没有完全完成受身，在几乎四体伏地的状态着陆后，立刻当场跪了下去。

<圣乔治之剑>看准这一刻出动了。

白衣部队兵分两路，一路冲向与<蟲>一起滞留在低空的贝诺瓦。另一路为瓦莱里奥所率，冲向刚才从慧的怀中掉落在地的那本书，进行回收。慧察觉到这件事，连忙准备起身，但似乎下落的冲击令腿部疼痛难忍，无法如愿。剧痛令她面容扭曲，她现在不是能够奔跑的状态。

「——！」

克洛伊毫不犹豫。在位置上，自己能够先抢到了那本书。如今瓦莱里奥等人若被自己拖着，自当不会盯上身旁这位不省人事浑身是血的男性。

「 、克洛伊！？」

背后传来慧的声音。似乎察觉到克洛伊意图的瓦莱里奥也露出厌恶的表情，然而瓦莱里奥二话不说举剑刺来。克洛伊卸下背上的收纳盒。

「不行，躲开！克洛伊，你应付不了这么多人」

「——慧，有一事我必须向你谢罪」

慧的声音戛然而止。慧应该是没有察觉到我话中的含义吧。——克洛伊打开收纳盒，头也不回的继续说道。瓦莱里奥等人以逼近跟前。

「三天前的早晨，与你交手之时，其实我并未使出真本领」

「什……？」

「啊、并不是那个意思，我在剑术上远逊于你乃不争之事实。我个人并没有隐藏实力，只是『在情况上无法使出实力』罢了」

克洛伊握起收纳在盒中，刚刚重新打磨好的爱剑。

只不过，数量是左右各一柄——共计两柄。

「只因道具不备哦。由于练习之时基本也用的是真剑，『右』自当不论，而稍稍特殊的『左』在那天早晨，实在无法筹到收刃品」

「二刀、流……？那么，这就是你的……？」

「对。此乃克洛伊·埃马纽埃尔·德·拉·罗什雅克兰本来的风采」

克洛伊边说边举势。右手是一柄外观美丽的西洋剑，罗什雅克兰家的宝剑『吹雪<tampête de neige>』。然后左手是一柄很小，但剑身厚实，护手形状特别的『牧马人<Gardiane>』。然后将两柄剑分别置于规定的角度。

「慧，现在就让你——见识见识我的本领！」

「你在叽叽咕咕什么！闪开，受伤了我可不管！」

这是瓦莱里奥的说的话。他借飞冲的势头，一记袈裟斩向克洛伊劈下。不过他没有竖起剑刃，故意用了剑背的部分。

克洛伊不禁苦笑，只觉他是个人天真的男人。

所以，克洛伊要将他切实的感受到小看自己是多么的愚蠢。

克洛伊率先举起的，是左手的牧马人。可是指向对方的并非剑尖，而是旨在将剑柄包覆的护手。她先用流线型的那一部分将直扑而来的攻击化解，接着用锯齿状的刀锋缠住对方的长剑，迅速推了过去。随后，她同时充分施展右手的吹雪。

「！？」

眉心、颈动脉、胸部、双肩。西洋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放出五段连刺，瓦莱里奥无法用兵器进行防御，大惊失色，向后跳开。接着，另外两名白衣人将他替下冲上前去，然而克洛伊不屑一顾，继续上前。

「呼——」

她锐利地呼出一口气，大幅扭转身体，以半回旋的动作用自己的兵器迎击左右挥来的十字短剑四重击。她的动作，就像在跳芭蕾。裙裾翩然翻飞，迅敏的吹雪滑入一侧之敌近前撕开韧带，坚韧的牧马人以刀柄连带武器一并将另一侧敌人的颜面击碎。

随后，只闻凄惨的叫声，只见倒伏的身躯。然而，克洛伊对此不屑一顾。

她卷起腥风血雨，瞬间将两人无力化，这让瓦莱里奥也犹豫不前。克洛伊对畏缩的他们，无畏地笑了起来

「怎么了，诸位摒弃荣誉的骑士。教皇厅的王牌，将一切对梵蒂冈的不利埋藏于黑暗中的<圣乔治之剑>，岂能如此轻易就被吓住？」

「……真是句句戳人痛处啊。西洋剑与短剑<main gauche>并用么」

喔？——克洛伊发出感叹，展示起左手握持的牧马人。

「你一介外国人，知道这个？」

「略知一二而已。毕竟这可是法兰西剑术的王道之最，对吧？听说这原本并非剑的名字，而是流派的名字呢。所以称之为『左腕<main gauche>』」

「正是。左有剑盾，方能充分施展右侧的细剑。少了一方则有偏颇」

与慧交手的时候，虽然想要展现拿手的还击，怎奈少了防御兵刃的短剑，只好认栽。就算用西洋剑代替，构造也太脆弱了些。

「可是啊，小姑娘，这种陈腐的技艺，在当今世上可是吃不开的哦？」

瓦莱里奥放声大叫，接着将握着长剑的手高举起来。克洛伊看到装备在他手上的手甲上浮现出激烈发光的文字，不明就里地眨了眨眼。

发光的文串不久开始在剑上浮现，最终发出耀眼的光芒在剑上收束，立刻在瓦莱里奥面前勾勒出圆形的几何学图案。此时，听到慧从身后发出迫切的声音。

「魔法阵！？克洛伊，快躲开！」

克洛伊听从忠告，向侧旁跳开的瞬间，瓦莱里奥放射出青紫色的闪光，方才克洛伊所站的位置被直线切开。没有热量也没有冒烟，路面只留下平整的斩痕。克洛伊立刻理解攻击的真面目，以及对方的身份。

「这是、魔法……？是这样啊，你是魔导骑士——圣骑士！」

「哎呀哎呀，我确实是圣骑士，但我使用的不是魔法，是神威哦？虽然听起来像在撒谎，不过上面的人交代过『总之就用这个说法』，我也只好从命了」

瓦莱里奥不思悔改的放出话来，克洛伊有一半没有听进去。

说到圣骑士，现在专指教皇厅所统帅的魔法师。梵蒂冈从以前起就屡屡为了教义，将自己视作异端的力量单方面的称为神威加以利用，而在<蟲>大量孳生之后，现在对外法之力使用得更加露骨。圣骑士这个词，可以说最近已经无法用作原本的意义了。

「……既然你们圣骑士出动了，足见此事非同小可。恕我先问一句，梵蒂冈真的得到了法国政府的认可么？」

「关于这一点，我可以对神发誓。……倒是现在这种情况，我也有个问题要问一下。你刚才是不是不经意间报出了罗什雅克兰的名号？」

瓦莱里奥再次举剑，做好随时施放魔法的准备，接着问道

「罗什雅克兰。是那个罗什雅克兰么？一边为旺代的叛军提供帮助，一边靠着显赫的『历史功绩』让政府睁一只眼闭一只的，那个？」

克洛伊双眸微阖。因为她听到了难以入耳的话。

「……你想说什么」

「哎呀，总觉得这出表演来的太偶然，而且太麻烦了。你其实是装作被牵连进来，实则为了达到政治上的各种目的才出现在这里的吧？」

「怎么可能！？难得正在约会，谁愿意跟你们掺和这种事！」

「啊，果然是我想多了么……咦？约会！？女人和女人！？」

瓦莱里奥仿佛看到了崭新世界的一般，愕然不已。在他气势明显衰减的这一刻，克洛伊准备极力雄辩，正要上前。

但就抢在她前面——咚！巨大的爆炸声突然震彻周围。

克洛伊寻找声音的发生源，发现似乎是某种爆炸物在空中炸开了。视线的前方被一小团黑烟阻塞。随后，一辆整齐自动二轮车停了下面。

坐在坐位上的两名少女，都是克洛伊熟知的人。

「亨雷特！？还有，玛尔缇娜·罗塞里尼！？」

〇

慧太郎站起身来。克洛伊出乎意料的善战为他赢得了时间，刚才着地时受伤的双膝和脚踝，以及被贝诺瓦伤到的肩膀，都已经完全治愈。这也要归功于左眼的力量。

克洛伊的剑技已让慧太郎对自己的眼拙感到惭愧不已。她驾驭起那个叫做短剑的兵器，就连慧太郎也感到不好对付。可是，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慧太郎连忙向扔出一枚手投式榴弹吸引到所有人注意的少女喊过去

「亨、亨利！？你怎么在这儿！？而且玛尔缇娜怎么也在！」

「等会再说！倒是你们究竟要闹到什么时候！？」

平时很少见穿着连衣裙的亨利，从自动两轮车上下来。玛尔缇娜也跟着她下到路面上。总觉得两人的打扮都非常厉害。

「警察马上就要来了！那帮白家伙既然在别的国家这样撒野，可能是得到了政府的通融吧！可这对基层的警官也能奏效么！？」

亨利只是随便看了几眼便掌握了大致的情况，对对方深入浅出，一针见血的进行指摘。<圣乔治之剑>一干人等稍显胆怯。

「如果我说的没错，那就赶快离开这里吧！你们已经闹得沸沸扬扬的哦！」

「……哎呀哎呀。今天我真是跟勇敢的小姑娘有缘呢」

回答的，仍旧是瓦莱里奥。他毫不大意地与克洛伊相互牵制，说道

「可是，这个要求恕难从命，我们也是公务在身。就不说我们好了，那边的贝诺瓦先生本来就毫不在意周围的目光哦？」

瓦莱里奥用下巴指了指，只见在他所指的方向，跨在螳螂型的<蟲>上的贝诺瓦仍正与骑士们进行着激烈的战斗，似乎短时间没有罢手的打算。

「亨利！这些人的目的是掉在那里的书，还有在路面蒸汽机车上昏迷，生命垂危的男人！不将两者全部得到，他们恐怕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慧太郎如是说明，亨利「……什么？」立刻表示不解。在她身旁的玛尔缇娜留意到了掉在路上的书，不知怎的表情突然绷紧。两人都表现出奇妙的反应，然而玛尔缇娜倒还没问题吧，问题在于亨利接下来的台词。

「嗯，的确有本黑色的书……可生命垂危的男人呢？」

「所以说！在那边侧翻的路面蒸汽——什！？」

慧太郎说着指了过去，可随即全身都凉了半截。克洛伊、贝诺瓦、瓦莱里奥等<圣乔治之剑>恐怕也是一样。

消失了。

刚才还倒在血泊中的男人，神不知鬼不觉地从路面蒸汽机车上消失了。

「这……这怎么可能！？」

慧太郎此时的叫声，应该代表了在为在场的几乎所有人心声。

关键的男人消失了都没有注意到，怎么会愚蠢到这个地步——这不过是外人的感想。他确实生命垂危，绝对不可能自己爬起来逃走，这些所有人都看在眼里。正因如此，所有人都没有去留意他。

然而，他消失了，真的完全消失了，顶多只留下了斑驳的血迹。

「怎么可能……」

「 、既然这样，至少要把书弄到手！」

克洛伊呆呆的呢喃，被瓦莱里奥的怒吼盖过。接到指挥官下达的指示，愣住的梵蒂冈的骑士们，准备一鼓作气将克洛伊排除，弄到掉落的那本书。慧太郎虽然感到困惑，但还是急忙为她助势。

「嘁、都说不要妨碍我了！」

贝诺瓦的目标似乎只剩下那本书了，可是无法立刻突破骑士们的围堵。慧太郎心一横，朝克洛伊跑去。

「亨利！书你来回收！不要交给这些人！」

「你、你说什么！？你这笨蛋！那种用途不明的书，你就交给那些人啊！当务之急是考虑怎样逃跑——」

「不行！那边骑在<蟲>上的男人就是传言中的死神！既然那是连环杀人魔盯上的书，说不定比我们想象中的更加危险！竭尽所能不要把书交给他们！」

亨利愣了一下，向贝诺瓦看去。想必这个实情远远超乎了亨利的预料。

但是，在亨利的思考被漂白的短暂时间里，此处感觉最不会自发行动的人物表出了惊人的决断力，向书冲了过去。

「——行。那本书我拿走了」

「！这、玛尔缇娜！？」

隔了片刻回过神来的亨利惨叫似的叫喊起来，朝玛尔缇娜身后追去。虽然玛尔缇娜的突发行动理由不明，但她肯定不适合参与武斗。无力的她竟然直冲到战场正中央，这让亨利只觉一阵强烈的寒意直袭肝胆。

「笨蛋、玛尔缇娜！你怎么——喂、在那儿别动！」

由于缠住贝诺瓦的一名骑士将玛尔缇娜视作敌人，准备冲过去，亨利扣动了手中短枪的扳机。里面装入的似乎是普通的子弹，敌人的肩膀喷出鲜血，倒了下去。但这个时候，玛尔缇娜与亨利的距离被进一步拉开。

「……欸，没办法了！」

亨利应该是判断在这混乱层层堆叠的混沌状态中，长此以往真的会很危险吧，亨利将手伸进裙子，又拿出了手投式榴弹。只不过，这次的数量是三只。慧太郎从经验判断，那是『会放出至眩烟雾的家伙』。

「你们听好咯！？视野封闭之后，给我分头逃走！明白了么！？」

简短的宣告完后，亨利拉开了榴弹的引线，将三只榴弹全部扔向了路口。随后，密度惊人的烟雾爆炸性地扩散开来，将周围化作暴风雪地带。

即便视野被完全涂成白色，慧太郎依旧凭着方向感朝克洛伊冲去。不论她的剑术如何优秀，要以寡敌众，同时应战以圣骑士瓦莱里奥为首的数名<圣乔治之剑>，实在占不到便宜。慧太郎觉得，她已被逼至险境。

「克洛伊！你在哪儿，克洛伊！？」

可好不容易到了那边，却不见克洛伊的人。瓦莱里奥等人也是。

已经逃跑了么？还是被带走了？——不，没有证据证实自己前进的方向就是正确的。虽说如果没有亨利的当机立断，可能会有人丧命，但现在就连书的方位都弄不清楚了，慧太郎实在忍不住咬牙切齿。

不能停。事已至此，自己也不可能乖乖撤退。

但是，在慧太郎如此决定准备转身的时候，衣服的下摆突然被人从后抓住了。

「！？」

慧太郎冲动之下挥开了那只手，与背后的人拉开距离，转过身去，只见烟幕那头伸来一只娇小白皙的手。慧太郎皱紧眉头，正要发问的时候

「可恶，书呢！？找到了么！？」

「找不到，到处都找不到！贝诺瓦好像也已经跑了……」

由于在相当近的位置听到了瓦莱里奥等人的声音，霎时间将提到嗓子眼的话咽了回去，没去犯傻发出动静。幸好他们还没注意到慧太郎，而且，慧太郎知道烟幕那边伸出白皙之手的人影，并不属于贝诺瓦或骑士们。

没有选项了。就连迟疑的时间都没有。

「……」

慧太郎无言地抓起了眼前的手，如脱兔之势离开此处。他竭尽所能地抹消气息，尽管十分遗憾，还是舍弃了武士的风采。

在那之后，感觉跑了相当长的距离。

慧太郎分开萦绕不散的烟雾，由于拉着手的人跟了过来，没有去确认他的真面目，尽量选择大路离开了路口。

在路上跑得越远，周围起哄的声音就越强。即便知道有什么事件发生，众人依旧不惜冒着危险站在高处去观望。众人的脸上，好奇心与警惕心对半交混，正朝腾起烟雾的现场的方向仰望。慧太郎混进人潮继续奔跑。不久后，在达到在街道中央流淌的大尤河河岸时，慧太郎这才松了口气，向身后看去。

「很痛啊。你该放手了吧」

第一声是静静的抗议。声音平坦得可怕。

「……果真是你啊，玛尔缇娜」

慧太郎猜到了一般，果不其然，身后的是一身黑色装束的玛尔缇娜。慧太郎依照吩咐松开手后，玛尔缇娜立刻一边着迷你礼帽的位置，一边讲道

「不是亨雷特或者罗什雅克兰，让你失望了？」

「不会，我当然很当心她们两个，不过看到你平安无事，感觉真是谢天谢地」

不过，克洛伊的安危仍旧令人记挂。虽然亨利因为工作性质的关系已经习惯了纷争，但克洛伊就不同了。她虽然剑法高超，但事发之时的应对能力就要另当别论了。

「……有没有顺利的从那里逃出来呢，克洛伊」

「大概没事的」

「？怎么说得这么肯定？」

「因为这个在我手里」

玛尔缇娜抬起垂下的手。慧太郎大吃一惊，不由「这、这是！？」大叫起来。原因在于她好像孩子一样的手中，拿着一本黑色的书。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成功坑了其他人一把」

玛尔缇娜若无其事的说道。慧太郎依然噤若寒蝉。

不过，慧太郎也因此基本明白玛尔缇娜为何如此断言。既然书在手里，贝诺瓦和瓦莱里奥等人也失去了在那里纠缠下去的意义。亨利和克洛伊顺利逃脱的可能性非常高。既然如此，下面要在意的，果然就是这个麻烦的东西了。

「这究竟是什么书？如果只是值钱的珍贵书籍，很难想象会让杀人魔以及梵蒂冈如此大动干戈」

「不知道的话就别瞎出手，你是小孩子么？」

慧太郎无意间想要碰书，手背被玛尔缇娜打开了。接着，玛尔缇娜迅速开始查验战利品的内容。她知道慧太郎十分不满，却不以为意。

「……我说，这是不是太狡猾了？你读就行，我竟然连碰一下都不行」

「我知道这是什么东西」

听到这话，慧太郎挑起眉毛。话说回来，玛尔缇娜刚才为了回收这本书行为十分莽撞。这就表示，她是理解这本书的价值，所以才那样行动的么？

随后的一段时间里，周围只有大尤河的潺潺流水，汽轮的汽笛，以及书页翻动的声音。

「……哎。到头来，这书究竟是什么？」

「魔书」

最后，玛尔缇娜将出乎意料的答案脱口而出，干脆得令人扫兴。

〇

「啊、受不了了！为什么我非得和你一起逃走不可啊！」

「原话奉还！既然不愿意，另寻他路不成么！」

亨利之所以语气如此简慢，自然是因为在身旁奔跑的是克洛伊。目前，亨利正和她一起穿插在错综复杂的小道中，全力远离那个路口。

「受不了，我竟然偏偏和你这位贵族大小姐逃向一个方向，我真是昏了头了！跟着你的慧太……留学生怎么样了啊！」

「我不知道！因为你放了烟，我完全没弄清周围的情况，能从那个地方逃出来已经尽我所能了！你才是，跟着你的玛尔缇娜·罗塞里尼呢！？」

「你问我我问谁啊！该不会留下了吧……!」

要是那样那可糟了。慧太郎应该不成问题，可总是呆在图书馆里读书的玛尔缇娜令人十分担心。她很精明，应该不会留在那个地方，可从她不爱活动这一点，运动能力可见一斑，而且她对那本书表现出了异常的执着，这一点也让人很让人放心不下。

「你是在太莽撞了！那种情况为什么要用烟幕！？」

「啥？你那嚣张的态度算什么啊！要不是我灵机应变，你现在早就被梵蒂冈的家伙们弄得稀巴烂了哦！？你不该先对我说声谢谢么！」

「这、这种事不劳你费心！区区虾兵蟹将，我一个人也能应付……」

可能是克洛伊自己也看透了自己在逞强，说到一半，悔恨的色彩溢于言表

「既、既然如此，你为什么把那辆蒸汽自动两轮车扔下！？有了那个，我们应该早就逃出生天了！」

「燃料不够了！原车主摔倒的时候，燃料箱似乎开了个洞！」

「原、原车主！？那是偷来的么！？这是怎么回事，亨雷特！」

这女人真麻烦——亨利叹了口气。那两个肉袋挂在她那副讨男人喜欢的身体上边跑边摆的样子，让人好不爽，而且说起话来句句在理，也让人好不爽。亨利其实很想赶快跟她分道扬镳，去找玛尔缇娜，然而事与愿违，眼下的情况容不得她那么做。

毕竟克洛伊也是事件的当事人，脸也已经被看到，不能保证那个雨衣男子——据慧太郎说似乎是传言中的死神，但不知真假——不会加害于她，或者被<圣乔治之剑>封口。尽管极非情愿，也只好再多陪她一会儿。

「！？等等，亨雷特！」

此时，克洛伊突然迫切的喊道。亨利冲过去了一些，转过身来，只见她在巷道中间的拐角停了下来，目光直直地凝聚在了分岔路的那头。

「不行啊，班长。你可能不知道，那条路是死路——」

「不是的，亨雷特，快看那个」

亨利被僵硬的声音催促着向那边看了看。在大马路上的喧嚣无法传入的寂静小巷的分岔路一头，短短数米之外的地方，只见有人正无力地靠在墙上。

从容貌上看是位普通的中年男性，没有显著的特征。只不过，他就像一位表演过度的演员，全身都是大量红黑色液体形成的污点。

「？莫非，那就是你们所说的，不知不觉间消失的垂死的男人……？」

「是他！错不了！竟然自己逃到这儿来了！」

说罢，克洛伊冲了出去。亨利紧随其后，心中也赞同她的说法。男人的样子的确很惨。他流了那么多血，任谁看来都不会觉得他还能再动起来。

可是，就在克洛伊关心男子，准备靠过去的前一刻。

「咕、咕咕……咕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男人发出了不像尖叫也不像惨叫的，不属于人类的叫声。突然，男人咳着血身体弯曲，倒向了地面。接着，他的手脚就像坏掉的玩具一样乱摆，背骨向后反仰到极限，拼命装闹胸口，酷似断药状态发作的瘾君子，开始表现出惨烈挣扎的样子。

虽说身负重伤，但他的样子显然与因伤痛所苦闷不同。

见他太过痛苦，克洛伊也不敢贸然出手，亨利无奈，准备使用麻醉剂让男人暂时睡下，将手伸向裙子内侧收纳秘密道具的带子。

滋啦——

而就在此刻，响起了某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

〇

「魔、书？这本书……？」

从片刻的茫然自失中走出来的慧太郎，听到了这个始料未及的回答，呻吟起来。玛尔缇娜翻着书，眼镜下面的眼睛向慧太郎瞥了一眼。

『是的。话虽如此，但不是世间流通的冒牌货』

她的回答用了拉丁语。遇到不得不用长句来表述的复杂内容，她果然还是用拉丁语比较合适。慧太郎也不自觉配合了她的语言。

『那、那么，这是真品么？据说没有人见过真品才对吧？可是，这种事……』

『我能明白。它与关于真品的描述一致。我今天本来就是为了得到这本书才来这条街的。我从可靠渠道获得了有力的情报，所以基本了解魔书的特征』

玛尔缇娜淡然地讲述着神秘的话，将书以打开的状态呈给慧太郎看。

慧太郎傻眼了。因为给他看的书页上，干干净净一片空白。

『这并不是错页。也并非从一开始就是白纸。似乎只要有人读过，书页上的内容就会「消失」。这本书已经全部变成白纸了』

玛尔缇娜脸上没有沮丧之色，将魔书抱在怀里。慧太郎完全陷入了混乱。

『等、等一下，「消失」是什么意思？文章会不翼而飞么？……啊，莫非是用某种特殊的墨水写的？』

『天知道。不过，用完就会没有的东西，并不那么少见』

慧太郎完全听不懂。读过一次就会消耗掉，还有『所有人读过都能使用魔法』这种胡说八道的宣传。杀人魔和梵蒂冈就是围绕着这种只会让人觉得是在浪费纸张的书展开的争斗，导致一名男人险些丧命么？这种事骤耳听来，教人难以置信。

『并不是胡说八道』

『咦？』

『任何人读过魔书都能使用魔法的说法，并不是胡说八道。是真的』

『……不，没有那种事吧？因为魔法是用血——』

『对，是用血行使的。本来是这样呢。不过，凡事都有例外』

玛尔缇娜从容不迫的走了起来。她走上架在河上的桥，面朝连通北区的对岸。

『事实的一部分被传言扭曲了。魔书的确能赋予万众施展魔法的权利。可是，断然无法让人成为魔女或魔法师。从传言是以年轻的小姑娘们为中心传播开的这一点来看也如你所知，魔女这个神秘的词汇太超前了』

『能使用魔法却不是魔女？……感觉就像哲学命题一样，总之，这就是例外么？』

慧太郎接着追问下去，玛尔缇娜用手扶着桥上的栏杆，转头向慧太郎看去。

『对。正确的来说，魔书是让读者转变为「不用血能施展魔法的存在」的道具。你应该已经知道那种人是怎么被称呼的了』

『？？？我知道？』

『那当然。因为——』

玛尔缇娜掷地有声地说道。不知为何，她的样子看上去有些兴奋。虽说她用拉丁语的时候比平常更加健谈，但说起话来不会这么兜圈子。

最不容忽视的，就是伫立在逆光之中她，脸上露出了莫名妖娆的微笑。

『——因为，你就在刚才还与「那个」战斗过』

在玛尔缇娜如唱歌一般如此相告的瞬间，就如同三天前第一次听她独唱时一样，内里最根源的恐惧在慧太郎全身放射开来。

〇

「滋啦」的怪声连续不断。被迫激发生理性厌恶的粘稠声音以及咯吱咯吱的坚硬物体相互摩擦的声音一并，与男人的惨叫声相互交融，响彻整个小巷。

「噫……」

克洛伊面色铁青向后退缩。到了这个时候，她甚至顾不上骑士的体面，变回了一介娇弱少女，想要与眼前的那个尽可能的拉开距离。

可是，反倒是亨利向前走了过去。她也的确害怕得颤抖起来，尽管一想到自己身上会发生相同的情况就无法冷静，但自负未来将是生物学者的那份坚强意志，让她痴迷地暗示自己，一定要仔细观察这个情景。

「骗人、的吧……？」

在亨利和克洛伊面前，男人的相貌缓缓改变。

不，这种情况，更应该用专业术语『变态』来称呼么。

一部分昆虫在从幼体变为成体的时候，为了完成剧烈的形态变化而所需经历的特殊成长过程。恐怕这是跨越『人』的藩篱而所需的『生命仪式』。

肉撕裂开。骨骼变化。不需要的脏器萎缩，新的器官形成。这些异变在旁人眼中都尤为明显。就像有几只手从内侧推挤男人的身体一般，全身上下凸起扭曲，不间断的蠕动着。可能是不断进行着激烈的新陈代谢，大量的污垢掉了下来。头发和指甲脱落下来，本来的牙齿立刻被拥有其它特征的新牙齿替换，就连手脚的形状和皮肤的质感都开始脱离人类。在身体发生剧变的男人面前，亨利只能茫然地如此沉吟

「……变成、<裸蟲>了？」

额头上有一对焕发哑光的复眼。脑门生出了带刺的触角。从化为碎布的衣服缝隙中露出了青绿色的甲壳。男人是斑蝥型的<裸蟲>，一目了然。

男人不久完成了变态。响彻周围的惨叫变细，继而消失。本来生命垂危的男人不理解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对自己突然恢复过来感到万分惊讶，蓦地站了起来。

「！？」

可他的表情在短短一瞬间被安心冲淡之后，一看到自己扶在墙上的手，便再次不幸的冻结了。他的手犹如将人类的手臂搭接昆虫的节足分成两只，男人恐怕无法立刻承认那个东西正长在自己的肩膀上，从口中漏出空泛的声音。

「……这是……什么」

男人向亨利看去。他的脸上凝聚着人类原原本本的一切感情，样子却是非异形一词不足以形容的奇貌。

接着，男人的视线偏向对面的窗户。玻璃映出了他自己蓬头垢面精神恍惚的全态，他头一次毫无遗漏地目睹了自己妖形怪状的模样。

男人的脸就好像包糖果的包装纸一样，猛然扭曲起来。

随后，如同集天下绝望于一身的，悲壮惨烈的痛苦响彻小巷。

Eli, Eli, Lema Sabachthani（神啊，为何你如此待我）——

被异端审问官盯上的男人，竟讽刺地说出了神的名字。




第三章 是故天下人皆都但求拯救
「——？」

在污水中趟行的贝诺瓦突然停下脚步。

刚才某处传来了向神求救的声音。

贝诺瓦<裸虫>化已有五年，不仅得到了各种各样的新能力，先天的感觉也大部分得到了强化，新的状态已维持很久。来自远方的悲痛叫喊，毫无疑问是属于那个人的。

「…………太迟了、么」

贝诺瓦对自己的无力咬牙切齿般呢喃起来，一时将背靠在了附近的墙壁上。

这里是一处老旧的下水道内。沿海小镇伊斯的街上，这种水路管网不论地上地上到处都有不少。像自己这种被人追的人，这正是最合适的移动路径，同时也是藏身之所。贝诺尔将这个下水道当做据点，不仅像这样用于逃脱刚才的骚乱现场，也作入侵街道之用。

贝诺瓦让疲劳过度的身体稍作休息，在脑海中再度确认自己的使命。

如此一来，那个可怜的牺牲者——读过魔术的男人，就永远失去了『一半救赎』了。

本想尽可能在事情演变到这个地步之前让一切结束，可还是未能如愿。殊不知那帮冒充神罚之代行者的家伙埋下伏兵横加干涉，导致那个男人的灵魂被玷污得体无完肤。如今已无人能让他单纯作为一个人终其天年。

事已至此，当前要做的事就是两个。

一是处理魔书。然后另一件事，就是向他施以剩下的『一半救赎』。

「没时、间了……没时间了……！」

在难以拂去的焦躁感的催促下，贝诺瓦的背摇摇晃晃的地靠墙壁。

此时，跟在他身后的巨大黑影——断头螳螂鲁多鲁夫如同宽慰重磅压身的贝诺瓦，将与生俱来的巨大身躯蹭了过去。贝诺瓦一惊，视线落向自己胸口，从那里透过衣服漏出某种淡淡的光。

「……」

那是令人厌恶的存在。看来是对自己激动的情绪起了反应。

「欸！你这着粘我的小虫！」

贝诺瓦感到烦躁不堪，带着撒气的味道向蹭着自己肩膀的鲁多鲁夫的脑袋一拳挥下。看到区区一只令人作呕的<虫>竟然像被吼的小狗小猫一样，寂寞而沮丧地退了回去，贝诺瓦内心的狂涛便愈演愈烈。

「见鬼、见鬼……丑陋的怪物！害虫！你……还有我，都是这个世界所不需要的垃圾渣滓！要拯救、要拯救！一定要拯救……！」

没时间了。贝诺瓦一边发出支离破碎的叫喊，一边死心眼地在脑海中重复。

在自己完全丧失理智之前。在魔书的读者丧失最后的救赎之前。

真的，已容不得片刻耽搁。

〇

真是的，事情变得奇怪了。

当前，正勉强挤在路上的行人们中间穿行的慧太郎，越来越困惑。

「……呐、玛尔缇娜，这究竟是去哪儿？」

「跟过来就知道了」

这样的对答不知是第几次。但是，走在不远前方的娇小背影从未回头。玛尔缇娜从刚才起一直是这个样子，按自己的步调向北区的大路一路前行。尽管她的步履间看不到迷茫，但慧太郎还是希望她告诉自己所行的目的地。

「…………哎」

真是的，事情变得奇怪了。慧太郎跟在步幅不及常人的玛尔缇娜身后，悄悄地叹了声气。这样虽有唠叨之嫌，却也没有其他可说的。

事情的开端，恐怕在大约一小时之前。在横跨大尤河的那座桥上，手持魔书讲完其真正的危险性之后，玛尔缇娜接着提出了一个奇妙的提案。而诱因正是这个提案。

——问你，你接下来想不想陪陪我？

——亨雷特她们与持有魔书的男人。然后是死神以及<圣乔治之剑>。不论要找谁，都免不了要在镇上跑来跑去，而运气可不是那么容易碰到的。

——既然如此，现在就来帮我一把吧。不会亏待你的。

玛尔缇娜只讲了这些，立刻走了起来。在那之后，不论慧太郎问什么，她都只是随口应付。慧太郎的确没有与亨利或克洛伊汇合的方法，而且她似乎对情况了若指掌，于是便勉为其难的跟到了这里，不过自然有无数问号在慧太郎脑袋上乱飞。

阿尔提娜·罗塞里尼。她身上不解之谜浩如星海。

为什么对魔书了解得如此详尽？不，『让人类变成<裸虫>的书』真的存在么？<裸虫>应该是寄生虫型的<虫>西梅拉所引发的怪异。就算退一百步姑且当它真有其事，她又为何想要那种书呢？虽然她说情报来自可靠渠道，终究想象不出那会是什么正经『渠道』。

想问的问题堆积如山，但慧太郎通过这几十分钟的对话已经体会到，就算将这些疑问直截了当地抛过去也会只像之前那样，不会得到满意的回答。

玛尔缇娜基本不理会慧太郎，慧太郎偶尔跟她说话，得到的回应也只有「哦」「不知道」「闭嘴」之类的话。

走到现在这一步，其实慧太郎怀疑这样跟着玛尔缇娜，也许是在大把的浪费时间。慧太郎心想，现在还不算晚，就算乱打乱撞也无所谓，总之先要去寻找亨利和克洛伊的行踪。

『我不拦你，你不想跟来就别跟来』

不过，走在前面的玛尔缇娜仿佛看穿了慧太郎的心思，在绝妙的时机打上了预防针。她用的依旧是拉丁语，不过还是头也不回。

『我的忠告没有价值，你已经趟进了这淌浑水。不论你愿不愿意，都已经摆脱不了呢。连情况都搞不清楚，仅凭意气用事埋头猛冲，乃愚蠢之举』

『……既然这么想，能不能再多告诉我一些情况？我的脑子还很乱』

『我说过，我不拦你对吧？不愿意就随你便好了』

言外之意就是「问了也不会回答你」。玛尔缇娜留下话后，继续逆着人潮走去。她娇小的身影，很容易就会跟丢，慧太郎感到心急，加快脚步。

『你好像有什么误会，我就丑话说在前头吧。我并不想得到你的协助。那句「想不想跟我来？」终归只是对你做出的让步哦』

『对、对我做出的……让、让步？』

『是啊。既然你已经扯上了，那就无法从这件事上抽身而退了对吧？』

玛尔缇娜的口吻，听起来就像很了解慧太郎的性格一般。可是被相视还没多久的她指出这一点，慧太郎心里实在不是滋味。

『哎呀，这位宅心仁厚的武士大人，莫非生气了？不对的话就反驳好了』

『 、你……！』

「走这边」

慧太郎在推开黑压压的人群先前挺进的时候，中途手被柔软的触感紧紧包住，拉了过去。慧太郎遵循引导摆脱停滞的行人，来到了面朝大路的一家花店的招牌下面，这才总算松了口气。因为玛尔缇娜就站在眼前。

「磨磨蹭蹭的。已经有两个人迷路了，你是想找人却反被人找么？」

「惭、惭愧……不、可是，你走起来也不怎么快，所以……」

「是想说我小吧」

不是的，不，虽然也没错。不过，慧太郎没想过要说这些。

「走吧。太阳快落山了」

玛尔缇娜没有表现任何感触，如此陈述后，若无其事的继续走了起来。只不过，她依旧握着慧太郎的手。慧太郎被娇小的女孩拉着手走，难为情的感觉不断向他侵袭，他想要委婉的松开手，可不知为何，玛尔缇娜就是不放。

如果又跟丢可就麻烦了。玛尔缇娜或许是这么想的。

就在慧太郎这样想的时候。

「一手的汗，真恶心」

「那你松手啊！现在就松！用不着担心，我一个人没问题的！」

「是么，害羞了呢。不只是大号的和中号的，小号的也照单全收呢」

「听人说话啊！另外，总感觉你刚才擅自想通了很失礼的事情啊！」

「——话说，我有一个问题」

玛尔缇娜突然止步，久违的从正面看向慧太郎。慧太郎心想，问题已然堆积如山，如今也不在乎多那么一两个，于是带着轻松的心情平息自己的愤怒，反问道

「……什么事？」

「迷路了」

「迷路了！？」

这可是个大问题。慧太郎再次丧失从容，急不暇择地向她诘问

「等、等一下！你刚才还信心十足的——」

「信心是有的。只是没根据」

「这是无能之辈的强词夺理吧！」

「因为平时我不怎么到镇上来」

听她若无其事的样子，慧太郎无助地仰对长空。孰料在前带路的领路人，实则早已迷失方向。结果至此所耗费的时间，全都归于枉然。

这山穷水复的状况，在某种含义上已然与恐惧无异。

「可恶！既然如此，那现在就去找亨利她们……！」

「呐、我在找北区最老的教堂。你知道地方么？」

「、你闹够了没有，玛尔缇娜。这种事我哪儿知——」

「嗯，我知道。就在前方不远处吧？就是那个破得要命的教堂吧」

只闻身后传来不清不楚的声音。

慧太郎明白玛尔缇娜询问的对象似乎不是自己，转过身去。在听到声音的时间点上已经有所察觉，回头一看，果不其然。

「……让？」

「你好呀，慧姐姐！在这种地方干嘛呢？」

尽管他朝气蓬勃，但他头上就披着一块破布，个子很小。不过，<裸虫>少年完全没把慧太郎他们在这太阳下山也到不了目的地的糟糕处境当一回事，神采奕奕地打起招呼。

听说，让今天也在心无旁骛寻找寻找残羹剩饭。这是他每日必行的功课。

「你瞧，最近同伴突然增加了不是么？所以现在就试着向平时不会踏入的地方开拓了一番。多亏我眼光长远，大丰收哦」

让晃了晃装了今天成果的麻袋，一边吃着慧太郎给他买的炸面包，一边在破烂衣衫下面笑起来。尽管他笑得无拘无束，走在身旁的慧太郎还是觉得揪心。这样的孩子为了维持日常的生计，竟然从大白天就要向人讨要残羹冷炙，在街上彷徨，这实在是天理难容。虽然这也是无可奈何的情况，但慧太郎无法释怀。

「……同伴突然增加，是指那时在海港发生的那件事么？」

「嗯。反正大家也都无处可去，所以就在伊斯南区安顿下了。他们缠着让我把慧姐姐介绍给他们，这该怎么办？」

「这样啊，我知道了。下次带我去见见他们吧」

慧太郎藏起心头之痛，投以微笑。相处虽短却很黏慧太郎的让，开心地点点头。接着开口的，是喜欢触慧太郎逆鳞的玛尔缇娜。

「于是，那个『破得要命的教堂』呢？」

「已经快了。感觉真是马上就要塌掉的样子——啊、看到了。那边那边」

让缓慢地举起手。慧太郎向所指的方向转过脸去，只见连成一排的建筑物那边确实能看到一个类似教堂的建造物的影子。慧太郎姑且用视线试着向玛尔缇娜确认了一下。

「黑色的屋顶，没有钟的钟楼……没错，就是这儿」

看样子就是目的地。于是慧太郎又将脸转向让，说道

「让，谢谢你帮忙。你还是先回去吧」

「欸！难得把你们带来了，结果只把我排除在外么！？」

「有危险啊。你上次不才被人抓过么」

现在与死神以及异端审问官发生了瓜葛，怎么能让这孩子被卷进来。可让完全不懂慧太郎的良苦用心，死乞白赖的纠缠起来。

虽然有些可怜，但这个时候还是应该说些狠话。慧太郎想到这里的时候——玛尔缇娜抢先嗖地站到了让的面前。

「……我理解你的心情。你想和你尽量最喜欢的姐姐多呆一会儿对吧」

玛尔缇娜说着半蹲下去，视线配合让的高度，隔着破烂衣衫将手放在了他的头上。然后，玛尔缇娜一边缓缓的抚摸他，一边用温柔的声音接着说道

「可这么做是为了你好。好孩子可要听话哦？」

「什……？」

让呆呆的注视玛尔缇娜。慧太郎也发自心底的感到吃惊。

玛尔缇娜在极近的距离与让面对面，照理说，破烂衣服下面的脸已经暴露无遗。然而，玛尔缇娜对尚无法完全使用拟态的<裸虫>少年，却全然没有表现出避讳的样子。让在真身被发现的时候，基本上会被对方诉诸暴力，被初次见面的人摸头的经历，必定不曾有过。他把瞬间红透的脸抬了起来。

「小、小个子姐姐，你叫什么？」

「玛尔缇娜。玛尔缇娜·罗塞里尼」

「……我、我知道了。那么玛尔缇娜姐姐也、也是我的……那个，新娘候补」

让做出极为早熟的发言。让渴望他人的爱，刚才的身体接触，似乎对他造成了很大的冲击力。可是，玛尔缇娜对此却很罕见的，淡淡地绽放微笑。

「荣幸之至。我会满怀期待等着你的」

「～～～！」

估计是忍耐冲破了极限，让害羞地重新将破烂衣服深深盖住头，突然向大路冲了过去。他中途停了一次，喊了声「那、那我走了！慧姐姐，还有玛尔缇娜姐姐！」然后头也不回，匆匆忙忙的离开了。

见他现在的样子，今天应该会直接回家吧。如此判断的慧太郎，向起身的玛尔缇娜看去。慧太郎不由觉得，必须要对她另眼相看。

「……你对小孩子这么体贴啊？」

玛尔缇娜并没有过问什么，慧太郎就没有向她说明让的身份了。不过，从外表应该就能完全判断他是一名流浪儿了。人们一般在这种时候应该会选择回避接触，玛尔缇娜在认识到他是<裸虫>之后依旧如此对待他，更数难得。

「他是孤儿」

「咦？」

「我也是孤儿。所以，不经意就宠起来了」

她以非同寻常的流利语调，滔滔不绝地讲起来。她或许是为了掩饰害羞才这么说的，但她突然透露的内容有些沉重，慧太郎对于该不该往下问犹豫起来。

「……抱歉。理由或者动机都不重要。只是，你是个能够体贴对待<裸虫>儿童的人，这一点让我很开心」

『真单纯呢。就算你对我的好感度突然升了上去，我也只会伤脑筋』

玛尔缇娜讷讷的语调骤然一变，变成了流畅的拉丁语。她刚才对让展露的笑容就如同单纯的心血来潮一般，又恢复了平时的那个面无表情的状态。

『如此轻易地便对我放松警惕，这样没问题么？我在某种程度上了解魔书和死神。揣着明白，却对你只字不提。——你知道为什么么？因为只要激发你的兴趣，对现状一筹莫展的你就能方便被我利用』

「你刚才不是说……更正、『你不是说，不需要我的帮助么？』」

『不需要。但如果有，只要能够提高效率，我都会物尽其用。这是我的处世之道。我讨厌浪费功夫』

玛尔缇娜态度很不友善，就好像自愿被人讨厌一样。

——如果真的要利用我，是用不着说出来的哦。

慧太郎本来很想指出来，最后还是作罢。因为慧太郎觉得，这时如果这么说了，玛尔缇娜定会又找一堆歪理，阻止慧太郎的多愁善感。

『我知道了。那么，我就随你差遣吧。相对的，你也要让我好好利用哦。姑且要遵守最初的约定，「不会亏待我」』

『……呼。看你这表情完全没搞懂呢。你理解事物的方式，还是那么自以为是么？』

或许说的没错。毕竟很难看穿她的性格。她讨厌与人接触，喜欢神神秘秘，慧太郎还无法很好的掌握与她之间的距离感。慧太郎之所以明知肯定将是徒劳无功却执意与她随行，到头来还是因为自己对她抱有某种期待吧。

没错，秋津慧太郎单纯的想要相信她。比起在大尤河的桥上露出妖娆笑容的她，慧太郎更想去相信对让露出温暖笑容的玛尔缇娜·罗塞里尼。

『……糟透了。凭着那股傻劲对人不加区分的亲近，你可真是个利己主义者。竟然自作聪明，妄自给他人强行分类』

『随你怎么说。不信任的话，一切都无从开始』

「而且，你会对飞机场发情。满手是汗恶心死了」

『所以……「这说得也太难听了吧！另外，你连自己也跟着损么！？」』

面对突然变回法语的玛尔缇娜，慧太郎勉强跟上步调，进行反驳。她实在难以相处。慧太郎闭嘴后，她接着立刻又「嗯」了一声，伸出手来。

「……刚才把我说成那样，还要牵我手么？你不是说很恶心么？」

「不然就迷路了」

「才不会。你能替我担心，我很开心，可刚才那样的失态，我不会再重蹈——」

「会迷路的是不熟悉街道的我」

原来是这样。看来她的行为从最开始就不是在关心慧太郎。慧太郎对此心领神会。

因为慧太郎接受了玛尔缇娜的说法，无奈之下只好握住玛尔缇娜的手。

「——然后呢？都到这里来了，你也该告诉我了吧？这种无人问津的教堂里，究竟有什么？」

「元凶。今天骚动的元凶。保证会让你失望哦」

说罢，玛尔缇娜拉起慧太郎的手，走了起来。说到慧太郎，他被看上去完全比自己小的同级生不由分说的牵着走，已经完全无所适从。

「……元凶？失望？」

〇

现实往往会超出公式。这种事情本该十分清楚才对。

可是演变成如此超脱常理的事态，实在无法判断什么才是最合理的解释。亨利胡乱挠了挠头发，下意识的抱怨起来。

「真受不了……这究竟是怎么搞的啊？」

长时间停留在同一的地方会有危险，于是亨利尽量选择不会有人的路线，好不容易来到了东区。可是面对接下来该何去何从，亨利很是苦恼。亨利现在人在一个不太干净的酒馆背后，从这个相隔几个街区，能看到前面的大马路。亨利向身后的两名随行者看去。

「「…………」」

他们两人双双一语不发，而且一看他们的眼睛，他们表情便会黯淡下来。

<裸虫>化的男子——姑且只介绍自己叫做亚尼克·阿鲁诺之后便缄默不语，一动未动。如今他为了掩饰特异的容貌，从垃圾堆里捡了一件发黄的衬衫披在身上，正抱着双膝蹲坐在石板地面上。

克洛伊的精神状态也不遑多让。一边是要体贴阿鲁诺的骑士道精神，一边又是难以抑制的对<裸虫>的厌恶感，她夹在信念与感情之间，露出苦闷的表情，呆呆的杵在了原地。在她的双眸中，露骨的胆怯与憎恶若隐若现。

这也无可厚非。这位根本无法靠近阿鲁诺的不近人情的贵族身上背负着隐情，对<裸虫>，乃至对所有的<虫>都心怀复杂感情。

实际上，亨利也十分动摇。方才目睹的那一幕，她现在都无法现象。

「……没想到，竟然会撞见人变成<裸虫>的场面」

<裸虫>本身便很少有机会能看到，而目击到那变态的瞬间，实例更是少之又少。因为「在感觉到身体的异变进行挣扎的时候，过程已经结束了」的情况非常多，所以重要的部分——西梅拉的寄生途径仍旧是不解之谜。

「归根究底，他真的是因为西梅拉而变成<裸虫>的么？」

西梅拉是谜团重重的<虫>。在政府的实验设施中，通过非人道的实验，将<裸虫>的身体活生生的切开，发现了化石化的蜗状寄生虫，西梅拉的存在这才终于昭示于天下。换而言之，尚处于生存状态的西梅拉，目前没人见过。

另外，疑似死神的<裸虫>男子以及<圣乔治之剑>对阿鲁诺的性命虎视眈眈这一点。然后，是两者都想得到的另一件物品——神秘的黑皮书。

不论哪一点都留下了疑窦，阿鲁诺可能不能归属于『一般状态形成的<裸虫>』。亨利对他<裸虫>化的关键诱因，好奇得不得了。

说心里话，亨利恨不得立马就对阿鲁诺进行逼问，然而一想到降临到他身上的灾难，又对此心存忌惮。所以亨利无可奈何，走向看不过去的另一个人身旁。

「振作一点，班长。在这种情况下，你怎么能先害怕起来？」

「我、知道……用不着你说。我的话，不要紧……」

「看起来完全不是不要紧的样子哦。就连故作勇敢的从容都没了哦」

亨利试着用挑逗的语气说道，可克洛伊还是没什么反应。克洛伊双手抱住自己的肩膀，只顾盯着阿鲁诺。只是，她即便如此，跟她说话她姑且还是会去回应。

「亨雷特，还是应该把他交给警方——」

「这可不行。刚才已经说过了，警察完全不能信任。而且把M.阿鲁诺交出去，最后肯定会被送进实验设施。被政府的人逮到的<裸虫>会落得怎样的下场，你不会不知道吧？」

「这、这……」

「不好意思，我的性格让我不能对有隐情的<裸虫>弃之不顾。我承认你所说的是很正常的做法，但现在我要让你允许我像平常一样我行我素」

话虽如此，接下来该何去何从，其实亨利也拿不出计划。既然如此，现在索性就把克洛伊和阿鲁诺的安全放在首位，离开街区，这样或许才是上选。想到这些，回眸之前发生的事情，停有谢尔瓦的机场以及飞艇的降落点、驿舍等地方，就算已经遭到监视也不足为奇。毕竟梵蒂冈有政府撑腰，简单的布控已经早已实施。

好了，要怎么办才好呢——正当亨利想到这个问题，克洛伊冷不丁的又向她搭起话来

「亨雷特，你完全不害怕<裸虫>呢」

「？还好吧。基本上不只是<裸虫>，<虫>我也不怕」

亨利对她出其不意的问题感到诧异，可还是轻易的承认了。

「被肉食性的<虫>袭击的话，危机感我还是会有的哦？不过，随随便便的就害怕无害的对象，这类奇特的兴趣，我可没有哦」

「这是……为什么呢？」

「啥？这、你问我为什么，这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吧？毕竟人的好恶千奇百怪，就算天下间有一位不怕虫子还非常喜欢虫子的女孩，又有何不可」

说到这里，短短的停顿了一会儿。没过多久，克洛伊支支吾吾地接着说道

「M.阿鲁诺身现异常之后，你还是毫不迟疑的冲到他身边为他做护理。逃到这里的这一路上，也是你一直搀扶着他……然而我却连碰一下他都做不到。本该捍卫人民的骑士，竟然连受伤的人都……」

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啊。亨利只觉不出所料，同时也感叹克洛伊终于病入膏肓了。

克洛伊是当今很少有的贵族。她真心实意地以如今已然完全作古的『高贵之人的义务』的训诫要求自己，在固执方面毫不逊于亨利，不愿在他人面前展现出自己的软弱。而亨利偏偏要对她这个平日吵得不可开交的对象坦率地吐露心声，感觉当前的情况似乎比想象中的更加窘迫。

「——你的内情也很特殊呢。身为『杀虫者罗什雅克兰』，<裸虫>出现在面前无法保持冷静，这也无可厚非吧？」

亨利毫不客气的一说，克洛伊的身体立刻绷紧。这不是想要过于深入的内容，然而两人的关系已经摆在了眼前。亨利感觉到，这是一条逃避下去就走不下去的路。

「你，知道啊……」

「算是吧。即便罗什雅克兰现在是个就算听到了也几乎不会有人想得起来的老土贵族，现在拥护共产主义的人不还是挺多的么。家族在曾经的叛乱中一度支援过反贼却没有灭亡，在这个时间点上就已经很不寻常了，因此摆看不惯罗什雅克兰家的那些人所赐，得到了『吸血贵族』的称呼。要知道还是会知道的哦」

罗什雅克兰侯爵家，曾经在法国大革命时期在往国内引发过大规模内乱，被称作『旺代叛乱』的战争中，有过一段为叛军提供援助的历史。

不，岂止如此，当时的罗什雅克兰侯爵——而且令人烦躁的是，那个侯爵叫『亨利』这个名字——最终还担任了叛军的指挥官。

然而克洛伊的家族犯下了上述叛逆罪行却依旧得以延续，在于亨利·德·拉·罗什雅克兰侯爵在叛乱过程中立下的『某项功绩』，得到了不少不怀好意之人的支持。所以听说没有任何人公开批判罗什雅克兰家。

「记得罗什雅克兰家姑且受到了惩罚，领地几乎全被剥夺了是吧？不过爵位似乎没有削」

「……是的。不过，家族非但落魄还完全丧失了发言力，所以在那之后就没有得到过政治家的拥护。罗什雅克兰完全变成了讨厌鬼」

「听你这说法，『杀虫者』这个绰号的由来似乎不假呢。——亨利·德·拉·罗什雅克兰，最后抛弃了叛军对吧？对宗教自由以及募兵不平等的控诉此消彼长的时候，他身为贵族，也身为指挥官，舍弃了应当保护的农民们」

「 、那是不得已为之！若是没有祖父的决断，旺代地区说不定就被<虫>给蹂躏了！当时别无他法！」

克洛伊就好像被说的就是自己一样气急败坏，向亨利瞪过去。可由于她口中的祖父，也就是罗什雅克兰侯爵在叛乱终结后没多久便撒手人寰，克洛伊应该没并没有直接见过。

「……被<虫>蹂躏、呢」

在当今来看，那次事件疑雾重重。据说叛军屡战屡败，转为颓势，不得已退到了卢瓦尔河周边。在懂行的人之间似乎被称为『卢瓦尔河的噩梦』。

公论上相传单纯只是『死灰复燃的叛军突然以少数兵力攻破了共和国军队』的事情，据说实际上与<虫>关系颇深。

「据说，当时叛军似乎将<虫>当做兵器来使用」

「……我也不知道具体的情况。祖父似乎未及多言便驾鹤西去，父亲告知与我的事情只是一些片段。只是，至少在那个时候，卢瓦尔河不知从哪儿冒出了大量的<虫>，而这些<虫>被叛军利用了，这件事确实存在」

「可是，那帮叛军在那之后转头便忘记了当初的志向，使用<虫>不问对象疯狂进行杀戮。——听说数量庞大的『战车芋虫<Chenille Char>』被发现，有好几个小集落消失于『他们』的蹂躏之下？」

「是。那时叛军似乎已经不受统率，变成了一帮乌合之众」

战车芋虫是草食性的，很老实的<虫>，但与此同时也因为胆小，会组成数量庞大的集群来行动。然后，『他们』一旦因为某种要因陷入恐慌状态，顷刻间便会完全失控开始横冲直撞。当前已经确立了应对方式，在大都市的郊外设置了会释放出『他们』讨厌气味的防卫设备，然而内乱发生的时候，当时完全指望不上那种东西。

「只要有效地吓唬战车芋虫，之后他们就会自行开始横冲直撞。就算不使用大规模魔法也能给予敌人沉痛打击。……真受不了，开什么玩笑」

连续进行大量刺激的话，战车芋虫可是会因为过度恐慌一直奔跑到死的。所以才说没知识的家伙让人头痛。

「所以，你的祖父认清了事态严重性——」

「……是。祖父忍断肠之痛互通共和国军，协力从内部将叛军与<虫>消灭了。这姑且就是旺代叛乱的结局」

「哦。那就和我所知道的基本一样呢。单从结果来看，只是自己熄灭了自己点燃的火，可当时的法国因为亚巴顿的玩笑变得对<虫>的问题非常敏感，不得不承认将战车芋虫的长期失控防患于未然的功绩」

杀虫者，说起这个绰号，真是激烈的讽刺。不只是<虫>，那个男人还视若虫豸地将共同奋战过的人民以及其他贵族消灭掉，那个绰号似乎也包含了这样的含义在里面。

「那么，那个『侯爵的下场』呢？」

「是真的」

克洛伊回答得毫不犹豫。她的语调前所未有的尖刻，继续注视着阿鲁诺。

「祖父在旺代叛乱平定后，没过多久就被<裸虫>暗杀了。有一些能证明此事的证据留了下来」

「………………」

这是意料之中的回答。毕竟从她对阿鲁诺的反应就能看出来。

「下毒手的人至今尚未绳之以法。这是见风使舵的报应，祖父惹来很多人的憎恨。不论谁下的手，都不足为奇」

「——所以，这个报应现在仍在延续呢。有人会将你们家族视为眼中钉，自然就会将拿那段不光彩的经历做文章，在政治上加以利用。所以你言谈举止更加不得不表现得像一名骑士，饰演出色的贵族，又不能去憎恨那些已经不在的人，所以也将愤怒的矛头指向了<虫>和<裸虫>」

「……」

似乎传来了咬牙切齿的声音。克洛伊又向亨利回去锐减的目光。

可是，亨利继续说了下去。因为她觉得，这是应该事先声明的事情。

「嗯，基本上和我所想的一样。你就是这样一个人呢」

「？此话怎讲……」

「班长。我觉得啊，我们之间果然不论如何都是『不可能』的」

克洛伊缄默，她恐怕立刻就察觉到了亨利的言下之意。随即，克洛伊展开攻击性的态势，潜藏躁动，剩下的只有那双不安中摇曳的眼眸。

「亨雷特，你对<虫>的知识似乎相当渊博，大概并不仅仅是刚才所说的『非常喜欢』吧。莫非，你讨厌我，与此事有某种——」

「一年前的事，你还记得么？」

克洛伊说到一半，被一个问题打断，克洛伊瞪大眼睛。亨利毫不在意，接着说道

「那是入学的时候。那时我顶撞了你，还记得么？现在回想起来可真是稀奇啊。我居然会主动找别人吵架」

「……啊、是这样啊…………那时候，我记得是……」

大概是记忆立刻就对上了。克洛伊茫然地呢喃起来。相反，亨利苦笑起来。至今为止，克洛伊每次出现在自己面前，那时候的事情总会在脑海的某个角落浮现出来，可她却从未在意。

诱因已经不记得了，本来话就没有听到一半。感觉，那应该是在休息的时候。同班的女生们不知怎么的聊起了<虫>的话题，声音从右边传到了亨利所在的左边座位。克洛伊理所当然的位于圈子的中心，忽然有人向她抛出疑问，而她接下来这样回答。

——觉得<虫>怎么样，是么？

——这个嘛。不妨直言的话……我觉得非常恶心。本来我就应付不来一般的昆虫。

——所以，如果有人喜欢<虫>的话，我想，我一定也会觉得那个人很恶心吧。因为我完全无法理解那种嗜好。

随后，亨利站了起来。接着，她怒火中烧地对克罗伊说「哼，不愧是贵族小姐呢。说起话来就是看不起人啊」。

「……对吧？我们之间是『不可能』的哦。我们之间的不和，已经可以说是宿命了」

「且、且慢，亨雷特！我那时根本未及细想！」

克洛伊面色苍白。最初本想激励对方，可反而被对方逼得走投无路，这样的恐惧，可以说从未有过。

「在那之后，我就对你进行了一系列的调查，于是我弄清楚了罗什雅克兰家的事，也理解你的苦衷，毕竟那也无可奈何。可是，我还是觉得，我和你根本合不来」

「亨雷、特……」

「班长无法饶恕我最珍爱的东西，不过这是家族的原因，『这』是无法退让的。我也不可能去迎合你，去讨厌<虫>和<裸虫>。——你瞧是吧？答案这不是显而易见么」

亨利空泛地一笑。她认为，这样至少能让克洛伊也轻松一些。

「被身边的人说三道四，所以硬着头皮坚持自我，你这一点我反而挺中意的呢。你也有和我相像的部分。……不过，如今我们自身的重要组成部分，却是彼此完全排斥的部分。所以我们没办法和睦相处啦」

所以，即便克洛伊每次出于关心发些牢骚，想让亨利融入班级而不懈努力，亨利的回答仍旧是「不」。

跟她没交情，也跟她不熟。扯上<虫>之后，自己的意志便是铁板一块，所以对班上的那帮人大半都看不顺眼，然后与克洛伊的关系，早在一年前就做出定论。

「这没办法啦，就是这个道理。就算是不值钱的尊严，只要长期朝夕相伴，那就是『自己的一部分』哦。如今班长也不会退让对吧？」

「……我……」

无法填补的鸿沟摆在面前，克洛伊日暮穷途一般，肩膀颤抖起来。

就在此时，一个声音突然插了进来。

「——是魔书」

克洛伊遽然合上薄薄的嘴唇，亨利也将微阖的双眸转了过去。直至刚才一直魂不附体的阿鲁诺，冷不丁的说起话来

「是魔书……都是魔书害得。所以，我才会这么凄惨……」

阿鲁诺蹲在地上，依旧垂着头，接着开始叽里咕噜地念叨起来。亨利判断，既然他有精力说话，应该向他问取最低限度的情况。亨利小心不刺激到他，静静地向他靠近。

「M.阿鲁诺，知道我是谁么？」

「……啊，知道。当然知道。刚才一直扶着我的那个温柔的小姑娘」

没问题，意识清晰，简单的对答似乎不成问题。

「呐、先生，您刚才好像说了很有意思的事情呢。您说的魔书，是指您刚才带在身上的那本黑皮书么？如果方便，能具体的跟我讲讲它的事么？」

「……为什么？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好讲的？我都变成这样了……」

「即便如此，说不定我也能帮您哦。虽然不太能打包票就是了」

亨利直直地看着他的眼睛讲道。因为没有任何能够取得对方信任的资本，所以只能真挚地，跟他对话时不能另有居心。最后，阿鲁诺轻轻的点了点头。

「……啊，你说的没错。那就是魔书。那是我布施了很多很多钱好不容易到手的。然后……本来应该能将一切重来的」

「布施？等一等，您说得到手……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阿鲁诺表现出些许的逡巡，但似乎立刻又想到，如今隐瞒也毫无意义吧。他露出心灰意冷的表情，说道

「——那是我得到的。作为达到一定位阶的证明，『教祖』给的」

〇

这一天，吉罗·罗格朗的心情非常好。

就算谈不上是人生最棒的日子，感觉也能算上第二第三。最近又捞了一大笔钱，而且昨天玩纸牌赢得一塌糊涂，这便是罗格朗心情舒畅的主要原因。

「庐卡斯那家伙，竟然把以前赢我的钱全吐出来了，那张哭脸真是杰作啊」

又涌起的一阵笑意，罗格朗哼着歌自言自语。罗格朗昨晚庆祝胜利喝了很多酒，整个人到了第二天都醉醺醺的，他舒舒服服的睡完一觉，起来一看，只见太阳已经几乎落山了。罗格朗只觉这样不妙，连忙换了身衣服，拿起铁锹准备上工，正离开小屋。

罗格朗是守墓人，受雇于伊斯北区的教堂，干着不名一文的工作。

眼前的墓地十分寒酸，地面荒芜杂草丛生，可是墓碑的数量却多得吓人。这种破落的教堂竟然也会——不对，可能正是这样的教堂才能包容尸体。今天接下来，又得开两个新墓穴了。

「哎～，完全睡过头了。毕竟闹了一整晚呢」

罗格朗虽然嘴上发着牢骚，但完全不感到焦急。常言道，穷人一周七天忙，可实际上这句话对现在的罗格朗完全不适用。毕竟他的口袋非常滋润。酒友们最近对他的飞黄腾达感到不可思议，他之所以继续干着这个守墓人的工作，也只是出于惰性以及一丁点的留恋，然后就是避免因为突然提高生活水平惹身边的人起疑。

「呵呵，这可真是一本万利的买卖啊。那种莫名其妙的书竟然也会有人挥金如土地去弄，没想到天下间的白痴竟然这么多」

「——原来如此，把那些白痴当冤大头的你，想必很机灵呢」

殊不知有人插嘴进来。罗格朗忽然向背后传来的声音转过身去。

一帮白衣人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不知不觉间站在了那里。他们有五个人，身上统一穿着法袍模样的服装，戴着兜帽蒙住了面相。他们的出现，实在突然。

「你、你们怎么回事？」

被听到的内容很糟糕，而且对方的行头很古怪，罗格朗有些紧张，用僵硬的声音作出回应。而回答他的，是五人组中间的人物。

「我们是执行报应的人，这么说你应该心中有数吧？M.罗格朗」

「你、你们——」

「啊，免了。『你们在说什么，我完全听不懂』对么？这种昭然若揭的装傻只会浪费时间，还是免了吧。我们也有很多原因，没时间耗下去，麻烦就省了，配合我们一下吧」

中间的男人一派轻松地说出这番话来的瞬间，余下的四个人就像弹起来似的一齐扑了上去。

罗格朗完全一头雾水，连思考的余暇都没有便被猎犬一般敏捷逼近的四个人影架住，脸被按在了红褐色的土壤上。

「喂、搞什么啊、见鬼……放开我！你们知道你们招惹的是谁么！？」

「哎呀，当然知道了，冒牌的『教祖』大人」

白衣人给出目中无人的回答，同时，一道银光落到了罗格朗的脸旁。似乎是首领的那个人从外套里取出一把长剑，随随便便往哪里插了下去。

「噫……」

「真是个不得了的奸商呢。——不过，毕竟现在就是这样的时代，在这个信仰之风得天独厚的地方取代权威衰落的十字教『传播新兴宗教』的点子，我感觉并不坏呢」

男人一边说，一边将插在地上的剑一点点的向罗格朗滑过去。

「可你对那些不依靠这种可疑宗教就活不下去的那帮人索取那种高得能把人眼珠子吓出来的天价布施，良心一点也不痛么？把假冒的魔导书当成圣典交给他们，对他们宣讲『来吧，这即是救赎！』，这算什么行为呢？」

「你、你们……难道是梵蒂冈的人？对不起！我绝对不是抢各位生意，这并不是那么严重的事情……！」

来自锐利钢铁的冰冷触感，抚过脸上一层薄皮，罗格朗无所适从，闭上了嘴。在兜帽之下露出残酷笑容的男人，细致入微地编织语言

「我说啊，我可没空没工夫陪你这种下贱的欺诈师耗下去。我们的目标是你配发给信徒的圣典。我们怀疑有些不容放过的『真正异端之物』混在里面」

「真、真正的？异端！？等、等等！请等一下！绝对没有那种——」

「我们也注意到你可能对此一无所知。不过以防万一，还请让我们问问你的身体吧。我们可不会再继续错下去了」

白衣人扶额，向手中施力。剩下的四人纷纷从怀中取出形似十字架的短剑。

明白了接下来将要接受证明自己对不知道的事情『真的不知道』的拷问，罗格朗不顾羞耻地开始大声叫唤。

但是，就在凶器正要挥下的前一刻，束缚身体的压力忽然消失了。

原因立刻就弄明白了。那群白衣男人，突然间留下罗格朗向后跳开了。有什么人突然插了进来，将他们逼散了。

「什……？」

站在呈匍匐的姿势趴在地上的罗格朗面前的，是一位身着男装黑发黑目的少女。她手中握着剑一样的东西，维持着拔剑挥出的姿势。然后还有一位少女也从她身旁的小屋后面现身。她何止眼睛和头发，连衣服也是黑色的。

「真是沉不住气呢。明明多躲藏一会儿就能听到更多东西了」

之后出现的少女淡然地发起牢骚。可是，男装少女似乎完全没有听进她的话，垂下剑，痛斥那群白衣人。

「瓦莱里奥，你做得太过火了！不要草菅人命！」

「……哎呀哎呀，我们可真是有缘啊。而且这次似乎不是凑巧呢」

〇

先看看事态的发展吧——看到在到达墓地的时间点上已经开始动粗的<圣乔治之剑>以及守墓人，提出这个方案的，自然是玛尔缇娜。

慧太郎也姑且同意了这个做法，虽然对事情的古怪发展感到焦虑，起初还是躲着偷听两者间的对话。但是，<圣乔治之剑>私底下竟然进行如此残忍的拷问，是可忍孰不可忍。事已至此，慧太郎无法再继续坐视不理，回过神来，已经意气用事地冲了出去。

「看你这样子，事情基本听到了呢」

瓦莱里奥摘掉兜帽，露出颦蹙的面孔。相比几小时前在路口的时候，在这荒凉的墓地一角对峙的梵蒂冈圣骑士显然少了几分从容。

「既然如此，这位自称教祖的家伙都做了些什么，想必也基本清楚了吧？这种男人，值得你去保护么」

「少开玩笑了！就算对方是恶棍，你们梵蒂冈也无权随意处置无力反抗的人！应该通过正当的途径，让他接受法律的制裁！」

慧太郎高举无垢娘矩安作蜻蜓之架势回答，瓦莱里奥面露愁容。

「……你说的很对。那就换个话题吧，既然你们到这里来了，想必已经了解魔书的事情了吧？那是『让人变成<裸虫>的书』」

「、」

慧太郎感觉心脏的悸动骤然加快。虽说这是玛尔缇娜已经讲过的事情，但由于没有任何确切的证据，慧太郎如今仍是将信将疑。可是从盯上魔书的异端审问官口中听到同样的话，可信度就截然不同了。

让人变成<裸虫>的书——如今慧太郎感到发粘冷汗浸透了后背。

「通晓实情的应该是那位戴眼镜的小姐吧？毕竟那时候也奋不顾身的想要将书回收呢。莫非魔书现在在你手里？」

「不告诉你」

玛尔缇娜短促地回答。看到她这个样子，瓦莱里奥的眼睛弯成弓形，露出阴鸷的笑意。他仿佛用视线在问，你究竟是何方神圣。

慧太郎瞥了一眼现仍旧倒在身后的那个名叫罗格朗的守墓人，慎重地问道

「被贝诺瓦袭击的那名男性所持有的那本魔书，就是这个人给的么」

「应该算吧。持有魔书的那个男人名叫亚尼克·阿鲁诺。以罗格朗先生为首的数名人员组成的欺诈团伙在这个小镇上鼓吹可疑的宗教，最近许多多人痴迷其中并深受其害。他们崇拜恶魔……呃、名字是什么来着？」

「……崇拜恶魔？这搞不好可是会惹上异端的嫌疑吧」

「你瞧，毕竟十字教最近不怎么受欢迎呢」

瓦莱里奥一边表达自己对十字教的信心岌岌可危，一边用手指把弄挂在胸前的珠串。

「看准教堂神父不在的时候私开集会，索取数额惊天的捐助，布教一些无聊之极的论述。信徒似乎增加得相当多哦」

「 、慢着！既然如此，还有其他人读过魔书么！？」

「啊，这一点不必担心。因为刚才的事情，已经在前天向这个团体的负责经营的人打听到了。罗格朗先生得到的魔书——也就是流入这个小镇魔书数量，似乎只有一册。调查队也发来了相同的消息，应该不会错」

听到瓦莱里奥的发言，抱头颤抖的罗格朗犹如遭受晴天霹雳。

「负、负责经营的人……？你们把亚当那家伙怎么了！？」

「所以说，我们向他打听了情况。另外，顺便让天使来接他了」

想必是从这些话中，听出那个叫亚当的男人落得怎样的下场了吧，罗格朗的脸悲怆地扭曲起来。瓦莱里奥笑嘻嘻的接着说道

「不只是M.亚当哦？除你之外的其他三个人，全都被天使接走了。毕竟没人知道你的表面身份，好不容易找出你的藏身之处，又因为接到了发现贝诺瓦先生的报告，到头来最后才能赶往这边呢。没想到出演教祖的人，住的地方竟然就紧挨着集会场所，真是盲点呢」

「……你这家伙！」

被按捺不住的激愤所驱使，慧太郎架着刀向前踏出一步。瓦莱里奥的行径的确无法容忍，可他现在竟然还要故技重施，更让人无法容忍。

瓦莱里奥以乍看之下无比开心的态度，炫耀着自己惨无人道的行为。但是，他眼眸下面暗藏着昏暗的黑影——后悔与自嘲的残渣鲜明的留在里面，难以散去。

这断然不是要对别人进行拷问的人的眼神。慧太郎与他相遇时间尚浅，便已看透他才是对自己的行为疑心最重的人。所以慧太郎才更加恼火。

「你要是个敢作敢当的人，就不要露出那种愤世嫉俗的眼神！」

「等等，慧太郎。我还有事想问」

但是，慧太郎几乎灌入自责之念释放出来的叫喊，却被身后玛尔缇娜犹如冷水的声音打断。不知是不是从亨利口中听到的，她竟然叫出了自己的本名，这让慧太郎有些吃惊。

「——刚才你说过『流入到这个小镇的魔书数量是一册』，可整体有多少册正在世间流通呢？」

玛尔缇娜交换慧太郎，这样问道。瓦莱里奥眉头微蹙。

「你不知道这方面的来龙去脉么？还是装糊涂呢？」

「………………」

「数量的确不多。那本来是维也纳的某地下拍卖会流出的东西。在那个对稀有魔法物品进行非法拍卖的会场，来历不明的魔书被一无所知的古董商拍得，渐渐地散落到了欧洲各地——这是我们掌握的全部内容。既已回收的，目前是40册左右吧」

「既然了解得如此相近，还没有进一步找到源头么？」

玛尔缇娜指出正当的问题，瓦莱里奥用小丑一般的做作举止，露出微微的苦笑。

「谁知道呢？至少我什么也没听说。竞拍者是由其他部队追查的，而且我虽说是圣骑士，却是最底层的人呢」

「那么，M.罗格朗得到魔书是——」

「没错，似乎是偶然。这些事情与其让我来说明，还是让罗格朗先生亲自来讲更有效率吧」

对吧？——瓦莱里奥自然而然的向罗格朗转去。罗格朗一时间低头发抖，但这个状况并没有持续多久。或许是暴露在众人的目光下不堪重压，罗格朗不久，犹如决堤一般，将自己犯下的罪行以及手段，一五一十地和盘托出。

〇

据阿鲁诺所言，他半年前加入了一个宗教团体，大致情况如下。

一、崇拜恶魔，通过魔性力量实现救赎，是常见的邪教、异教一类。

二、入会自由。只是脱离需要交纳相应的金钱，还要求定期捐助。

三、信徒中存在『位阶』的概念，只有达到一定的高位阶才能接受相对高深的布教，获得真正的救赎。而要提升位阶，也需要进行高额捐助，达到一定位阶的人，时常能得到记录救济秘诀的名为『圣典』的书籍。

四、信徒当勤于进行公开程度不过高的布教活动，若得到新的入会者，将可以得到该入会者一定比例的捐助，称为『恩惠』。

亨利听到这里，不由长吁了口气。

「……令人吃惊。这不是典型的传销么」

「那么亨雷特，他果然——」

亨利身旁的克洛伊支支吾吾。映出蹲在小巷中的阿鲁诺的那双碧眼中，依旧充满迷茫与严肃，可是现在，不由又多了哀愍的感情并居在一起。

「那还用说，他被骗了啊。你上了那种低级欺诈的当了」

阿鲁诺肩膀颤抖起来，克洛伊也变了脸色，仿佛在说「说得太过火了」投来责备的眼神。可是亨利全然不去理会两人的反应。

「抱歉了呢，M.阿鲁诺。对你的不幸我表示由衷的同情，虽然本想在你说出来之后帮你一把——但我并不喜欢用漂亮话来粉饰事实藉此蒙混过关。你不只是被害者，也是彻头彻尾的加害者」

如果阿鲁诺单纯只是被性质恶劣的宗教诓骗的话，亨利也完全不会责备他。但是，传销的话就另当别论了。既然收取了好处，阿鲁诺所参与的劝诱信徒入会的行为，就不单单能用『因为被骗』这个借口就能说得过去的。

「这里面的蹊跷，你应该也略微的感觉到了吧」

「……啊。可是只要对那些与自己站在相同立场的人『出于好心』而伸出手的话，虽说只有一点点，还是能滋润口袋。由于没有唱反调的理由，我也就不抱疑问了」

「 、为什么啊！虽然能够多少得到一些入会者的捐助，但你自己也捐助了大笔的钱，到头来还是自己吃亏，不是么！？根本划不来啊！」

「花到教团里的钱，终归是『布施』。名目是就是这么回事。由于是自愿援助，就算只能拿回几成，也觉得特别不错。而且……自己也能够得救，还能够解救别人，我感觉这才是最重要的」

亨利扶额。当事者想要互舔伤口，也就不可能去测定得失了。实际上明明就是穷困之人在互扯后腿罢了。

「……说起开端，大概就是逃避吧。我在工作中犯下了重大失误，砸了饭碗……然后沉迷于喝酒赌博，最终连内子也对我伤透了心。明明好不容易才将梦寐以求的她追到手，终于向她求婚，刚结婚还没多久……她离家出走的时候，我感到我失去了一切，没有任何东西可以依靠了」

所以，虽然心中隐约觉得不对劲，还是答应了骗钱宗教的劝诱。

对阿鲁诺来说更加不幸的是，本以为已经到头的不幸后面，不幸还在继续。据本人描述，他不久前在自己的公寓里突然被贝诺瓦袭击，那时的他似乎忘我的拿着魔书跳出了窗户，可殊不知死守之物所给他的回报竟如此残酷。阿鲁诺自己看到化为异形的手臂，呼喊起来。

「可是……可是，我怎么落得这幅德性！？这是哪门子的『救赎』！？变成这种怪物的模样……我还有什么脸去接她！」

「——我说，先生。您刚才说那本黑皮书是魔书，也就是说，那就是痛宰你的那帮家伙引以为豪的『圣典』咯？」

亨利也怀着让对方冷静下来的意图这样问道，阿鲁诺降低了几分音量，答道

「……至少教祖大人是这么讲的。他讲过，世间闹得沸沸扬扬的魔书都是冒牌货，只有教团赐予的圣典才是真品。他对我们说，修行魔法抓住幸福」

「原来如此。搭了潮流的顺风车啊。比起用抽象的『救赎』做饵，高举『能够成为魔法师』的商品名称的确更能令愿者上钩呢」

魔法是稀有的技术。所以大多数无知的普通人会自以为是的给魔法加上『无所不能的方便力量』这种模糊的印象。在阿鲁诺这种走投无路的人眼中，魔法就更是能够打破困境的强而有力的『手段』。

「那个，亨雷特。既然如此，先生之所以相貌改变，果然与魔书存在某种关联……？」

克洛伊犹犹豫豫地问了出来。亨利「大概吧」表示肯定。

「传闻会在中途开始不胫而走也很寻常呢。……不过，没想到竟然是『让人变成<裸虫>的书』。这样一来，的确可以无视血统使用魔法」

但是，这种匪夷所思的咒物竟然还不止一件，亨利对此并不知晓。如果唯独魔书是特别的，那么出处就愈发令人好奇了。

「先生，您迄今为止从教团得到了多少本圣典呢？」

「……？三册。从拿到第一册开始，每上升一个位阶就会蒙赐新的圣典」

「那内容呢？主张和文风是不是都惊人的不同呢？」

「啊，确实是这样。只不过，唯独封面全都是统一的黑色」

「……哦，不出所料。大致上就是把普通流通不起来的那种谎话连篇的魔导书装订得整整齐齐然后发给你们的。真正的魔书是偶然混在里面的吧」

真是无药可救。虽然不清楚里面混进了多少本魔书，但恐怕不会很多。运气不好抽中鬼牌的阿鲁诺，真是祸不单行。

「那么，问题是第三册——真正的魔书。他们告诉过你这件事么？」

「不，这个……内容我认为倒没什么。前面得到的前两册讲的是魔法的精神准备与实践方法，记载的内容都非常可怕……但第三册突然就变了个样，非常普通。上面只是用拉丁语记载了『统帅群魔的四骑士改变时代』的故事，文笔很有童话风格哦」

四骑士，这个说法让亨利稍稍想到了什么。慧太郎说过，与他战斗过的某人生前曾经有过类似的发言。感觉符合程度不容忽视。

可是，更让亨利感到在意的是——

「童话风格？这就是说，文章是面向儿童的？」

「不，里面使用的辞藻与表现形式反而非常婉转难解。与其说那是童话风格，或许说它是童谣风格更为贴切。就像英国的鹅妈妈童谣一样，好像在玩音律游戏，非常押韵……对，是非常有韵律的文体」

亨利眯起眼睛。既然书的内容本身乏善可陈，那么应当怀疑的就是『那个』了么？

亨利有种指尖触及到魔书秘密冰山一角的感觉。

「那种书，究竟是谁制造的呢……？」

克洛伊摇摇头，念叨着。亨利用手托住下巴，一边整理思绪一边作答

「能想到几种可能。不过，既然魔书是用拉丁语写的，再加上连<圣乔治之剑>为其奔走，最有可能的就是——」

「梵蒂冈」

冒领回答的声音，从亨利等人头上遽然降下。

亨利在条件反射之下拔出了裙子下面的短枪，将枪口朝着声音的方向指去。她仰头看去，只见有一个灰色雨衣的身影出现在了身旁建筑物的屋顶上。亨利禁不住咬住下唇。

「 、死神……！」

于是，从双臂生出镰刀的杀人魔贝诺瓦，用阴沉的语调对亨利的话做出订正。

「我可不喜欢这个称呼。我并非带来死亡，而是施以救济之人，小姐」

〇

「——魔书的出处，就是你们梵蒂冈吧？」

抨击来的十分唐突。吉罗·罗格朗坦白了自己做过的坏事之后，玛尔缇娜突然小声说道。慧太郎大吃一惊，猛地转过身去。

玛尔缇娜正浅浅地微笑着。

那是在大尤河的桥上看到过的，不容分说唤起寒气的那个笑容。

「是梵蒂冈，制造的魔书……？等等，玛尔缇娜。这究竟——」

「只是推测哦。但也是最合理的结论」

犹如玻璃工艺品的乌黑眼睛，透过眼镜镜片绽放着冷冽的光辉。从玛尔缇娜眼眸中映出的瓦莱里奥的表情，不知怎的，没有惊愕与愤慨的成分，唯独那与生俱来的冷笑增强了几分。玛尔缇娜接下来的台词，再次换成了拉丁语。

『<圣乔治之剑>正在行动也就表示此事非同小可。他们表面上作为「对抗<虫>的专职武装组织」昭示世人，不过其驱除对象中也包括了<裸虫>。仅仅想要根绝魔书的话，就算更加大动干戈，异端审问部全体出动也不足为奇，然而只动用了非正规部队，这就是背后有鬼的证明』

「什……？」

慧太郎怀疑起自己的耳朵。因为<圣乔治之剑>这个部队的主要任务是暗杀<裸虫>，这件事闻所未闻。克洛伊将他们评价为「梵蒂冈暗部中的暗部」，严格来说指的是这件事么？

『——没错，梵蒂冈不止要将魔书，还想将读过魔书的人暗中处理掉。所以出动了专门的暗杀部队。可是，单纯与<裸虫>作对手，应该不必进行如此过剩的对应。虽说形成方式非比寻常，毕竟<裸虫>化的过程如今依旧谜团颇多。在眼前改变形态，一般不会想到是「书的缘故」。即便发觉到什么异常，也是在研究设施进行详细检查之后了。既然如此，只要事先在各国进行活动，下达缄口令的话，应该就足够了』

玛尔缇娜长篇大论之后，停顿了一下缓了口气，立刻又开始滔滔不绝的论述起来

『然而无视这一情况，不问生死也要急急忙忙地读过魔书而变成<裸虫>的人处理掉，那就表示这些被害者与通常的<裸虫>之间存在「更加别类的决定性差异」。这种事，就算平常人也能轻易看出来』

慧太郎看向瓦莱里奥。他还是老样子，也不打算否定玛尔缇娜的话。不，恐怕是无法否定。他事先说过「自己是最底层的人」，恐怕他对事情了解的也并不多，但不论怎样，他都是为了上面人的方便被任意使唤的当事人，在一定程度上想必预料到了。这个反应，已然接近无言的肯定。

可即便如此，他的立场也由不得他承认，他好不容易沉重地磨开嘴

『……这些事情我确实略有耳闻。不过，支撑这个说法的证据呢？』

『不。如果只是能给这种说法带来说服力的材料，还能够提出一个』

被同样用拉丁语问道，玛尔缇娜的嘴犹如裂开一般歪起来。

『只需解开历史，一切不言自明。梵蒂冈根深蒂固的问题在于，错总在你们。不对么？』

『…………真猛烈呢。拉丁语也很熟练。我真的开始好奇你的身份了』

瓦莱里奥的视线中汇聚着明确的杀意，可玛尔缇娜一脸冷静无视了他的杀气。慧太郎察觉到了这样的玛尔缇娜的某种异变。尽管她脸上依旧挂着仿佛在嘲笑对方的笑容，但实际上，她的手指和肩膀正以难以辨认的幅度微微颤抖着。

是恐惧，非也。

是愤怒。

慧太郎的意识几乎集中在了她那与平时的面无表情相去甚远的邪恶笑容上，完全没有察觉到这一点。但玛尔缇娜如今正明确地散发着令身体颤抖的怒气。她知晓梵蒂冈丧尽天良的做法，就如同恶狠狠地扔下一句「瞧吧，这就是世界」。

难道之前也——在那个桥上露出的表情，也是真正的愤怒的流露么？

「玛尔、缇娜……？」

慧太郎诧异地向她呼喊。慧太郎弄不清她的真意，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疏离感。

可是，玛尔缇娜没有理会，对着瓦莱里奥继续说道。

『我也有还没弄清的事情。梵蒂冈制造魔书的动机，其技术的由来，书流出的原因——这些暂且不提，那个死神究竟是何许人也，完全看不出端倪』

『关于这一点，我无可奉告。贝诺瓦先生就是一个谜呢』

面对他不负责任的说话态度，慧太郎沉吟起来。他是个轻浮的男人，不论怎样都瞧他不顺。

『……矛盾了哦。你不是说过，好像有因缘之类的来着？』

『这倒也是。因为他光顾着到处去杀魔书的持有者呢』

他又突然讲出了已经明确的真相，这一点就算慧太郎也预料到了。毕竟贝诺瓦对魔书以及魔书的所有者——那个叫阿鲁诺的人异常执着。据亨利所说，命丧贝诺瓦之手的牺牲者，已明确的有17人之多，那些都是和魔书扯上关系的人么？这是自然而然便会产生的疑问。事实上，玛尔缇娜也如是说道

『那还用说。从他正被你们追捕也能看出，他无疑与梵蒂冈存在某种争执。我只是说，详细的经过以及本质上的目的并不明朗』

『所以说，我不知道啊。虽然大人物们似乎从一开始就几乎掌握了贝诺瓦先生的全部情况，但除了名字相貌以及能力之外，他们严令我们「不准问」』

『没提意见么？竟然一无所知的情况下就要夺去目标的性命』

这也是表示不需要回答的意思吧。瓦莱里奥只是耸耸肩。

接着，他缓缓地向玛尔缇娜走了过去。不知是不是终于想要开战了，他的杀气已经强烈到刺痛皮肤的程度。在说话的时候，天空开始染上了夕阳的色泽。

「好了——我们已经特惠大出血把手牌亮明了。你也该乖乖的把知道的全吐出来，然后把罗格朗先生交给我们了吧？」

瓦莱里奥用法语说道。身后的罗格朗收紧喉咙，挤出「噫」的一声惊叫。

「……还说这个干吗。怎么不是二话不说直接动手？」

「因为很麻烦啊，这不是很正常么。我知道你这个人不合常理，而且我个人并不喜欢对年轻的小姐动粗。……开门见山的说了吧，我其实很讨厌这种任务，讨厌得要命。如果可以，我很想一整天怡然自得地呆在家里。但命令不容违抗，否则我会失去容身之所的」

没有退路的意思么。他似乎也不太被梵蒂冈所器重。

「基本上，消灭目击者是规矩，但考虑到今后的风险，我自作主张放你们一马。因为事情就算被一两个人知道也没什么了不起的」

你们意下如何？——被瓦莱里奥问道，慧太郎有些犹豫。对方的提议自然不值得考虑，但现在的状况不是一般的不利。虽然自己一个人的话总有办法杀出重围，可是要一边保护玛尔缇娜与罗格朗同时又与五个人缠斗，很难尽情应战。

瓦莱里奥仿佛对慧太郎与玛尔缇娜的态度感到吃惊，呼出一口气。

「……真固执啊。那我就推你们一把，再亮一张牌好了」

「？你说什么？」

「刚才戴眼镜的小姐说过了，我要说的是『读过魔书的人与一般<裸虫>的差异』。听完之后，你肯定也会觉得保护罗格朗有多么愚蠢」

蕴藏着确信的这句话，让慧太郎的眉宇间印上深深的沟壑。有种不好的预感。

接下来挑明的真相，一定是非常糟糕事情。——不好的预感，就是强烈到了如此地步。

〇

「 、为什么会在这里！？」

亨利懊悔地喊了起来，在同一时间，贝诺瓦从屋顶上一跃而下。仿佛忘却重力一般飘然落于巷道的死神，接着将长出镰刀的手臂轻轻抬起。一只小生物不知从哪儿飞了过来，忽然停在了他伸出的手指上。

是螳螂。不是<虫>，而是普通的昆虫，随处可见的昆虫。

接着，相同的螳螂纷纷出现，开始在贝诺瓦身体以及他身边的墙壁上麇集。

「我是用这些玩意把你们找出来的，不过耗费了相应的时间」

「使魔……！你连这种事都做得到！」

亨利觉得失算了。对方的技术足以使役<虫>，那么级别更低的驾驭昆虫充当使魔的技术，本该是理所当然能够预料得到的才对。

可与此同时，亨利产生了一种奇妙的异样感。

「……没有浮现魔法阵？你现在是怎么施展魔法的？」

「我压根就没用魔法。鲁多鲁夫也好虫群也好，不过是自行追随我的」

追随？亨利不得其解，眨了眨眼，但由于贝诺瓦继续上前，亨利连忙重新架好短枪。克洛伊也拔出了抱在胸前的两把剑，走上前去。既然对方是杀人魔，克洛伊如今不会显露迷茫。她用尖锐的眼神注视着眼前的敌人。

贝诺瓦缓缓靠近过来。披在头上的兜帽下露出的双眼，只注视着害怕的阿鲁诺。不过，他可能姑且还是想和克洛伊与亨利交流一下。

「魔书现在在你们手里么？」

「……不，我们不知道魔书的下落」

「没有撒谎？」

亨利紧张地咽了口唾液，不过还是点点头，不久，贝诺瓦想通了，呼了口气。

「是么。既然如此，那就在你们那两个人朋友其中一个的手里呢」

「等等！那两人怎么可能——」

「除此之外不作他想。魔书已经不在那里了，而且<圣乔治之剑>目前也和我一样正四处寻找。我在路上遇到了一名骑士，这些情报是从他嘴里逼出来的」

亨利忍不住咂了下舌。既然如此，那么拿走魔书的就是玛尔缇娜了。

「……你为什么盯上先生的性命还有魔书？」

或许最在意的事情就当属这一件了，克洛伊剑尖指向对方，一边牵制对方上前，一边询问。但贝诺瓦用问题回应问题

「我反倒想问，你们为什么要妨碍我？」

「我们没理由不这么做吧！你没认清自己的身份么！？」

「死神，虽然想这么说，但我刚才也订正过了，这是不正确的称呼。我是救济者，为不被拯救的灵魂提供救济之人。虽为愚者，但并非冷血无情的神」

「歪理，简直莫名其妙……！」

面对如履薄冰的状况，克洛伊不由自主怒火中烧。但亨利勉强控制住自己。

要冷静。与能够伤到慧太郎的<裸虫>正面交锋，实在不容乐观。应该尽可能的拖延对话，趁此空隙溜之大吉。

可是，贝诺瓦看穿了亨利的幻想，接下来的台词毫无迹象地化作白纸。

「——不管怎么说，他的命都不长了」

贝诺瓦严肃的说道。

他的视线已经捕捉着阿鲁诺。

亨利——以亨利为首的三个人没能立刻明白贝诺瓦所告知的内容。

不对，正确来说是不想去理解。此时贝诺瓦的声音，只是让人无计可施地，在变得空空如也的脑袋里一时间空虚地回荡着。

不管怎么说，他的命都不长了。

不管怎么说，他的命都不长了。

不、长了？

「…………这」

这是在说什么？想要诘问的，究竟是谁呢。

不明白。因为，不等问题完全放出来，贝诺瓦就先动了起来。

「「！？」」

由于刚才那句话产生了破绽，亨利和克洛伊都没能及时做出反应。

亨利本想即刻射出短枪中装填的魔法弹，可贝诺瓦已经将距离缩得过近，余波会牵连到自己身上，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亨利不得已只好作罢。

飞身迎击的克洛伊没赶上贝诺瓦的袭击速度，无法与之相争，放出的刺突在速度尚未充分提升便已被打掉，随后，她被手中的武器拖着完全掀到石地板上。即便如此，克洛伊还是扭转身体避免摔倒，但她大吃一惊打算恢复姿势冲回去的时候，贝诺瓦的镰刀伴随着冰冷的恫吓刺了过去。

「别动」

世间万物皆可斩断的锐利刀锋，停在了即将接触克洛伊丰满乳房的位置上。在这个位置，只需稍稍用力便能轻易贯穿她的心脏。

「你们两个都把武器扔掉」

两人落得如此狼狈，无法再抗拒接肘而至的这个要求。亨利不得已松开了短枪，克洛伊也维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将双手中的兵器放在地上。

瞬息之间便被将死，亨利任凭腹中的怒火蔓延，粗声大喊

「你可真够狡猾啊！竟然撒下恶劣的谎言吸引注意力！卑鄙！」

「不对。他确实命不久矣」

贝诺瓦封了住克洛伊的行动，可还是有呼必应地作出回答。不用说，被下达如此凄惨判决的，就是话题的当事人阿鲁诺。他的表情犹如灵魂出窍，完全不在意外界发生的事，只是一味地漏出呆呆的呢喃

「……会死？我……用不了多久，会死……？」

「没错，先生。你时日不多了。这是读过魔书的人，无法逃脱的命运」

面对毫不动摇一口咬定的贝诺瓦，克洛伊忘却了逼近胸前的凶器，向前探身。

「这不可能！这是怎么回事！？」

「因为通过魔书变成的<裸虫>并不完全。粗劣的仿制品所具备的效果，终归徒具其型。人的肉体无法十全的应对激烈的变化」

「……仿制品？魔书么？」

亨利俄然瞠目，可她认为有一件事现在应该先问出来。

「那么，你所说的『救赎』就是指——」

「将读过魔书的人『作为一个人送到主的身边』。这就是我的使命」

贝诺瓦所寻找的借口听上去极端自以为是。亨利不由倒抽一口凉气。接着是几乎超过先前数倍的强烈愤怒从心底喷涌上来。

但亨利将感情化为语言之前，此前一直很冷静的贝诺瓦遽然豹变。

「……对。正是使命让我长存下来。可是……可是都怪你们，我没能拯救M.阿鲁诺！你们要怎么赔偿我！？」

贝诺瓦判若两人，激烈的放出怒吼。同时，在他身旁的克洛伊痛苦地发出微弱的呻吟。看来由于贝诺瓦开始用力，镰刀浅浅地挖到了胸口。亨利大惊失色，叫喊起来。

「住手！我们已经扔掉武器了吧！？」

「闭嘴！既然生命已经不可能获得拯救，至少想去解救灵魂，这有什么错！？看着我！我变成了这幅丑态，最后将会被当做化石燃料！无法留下在世间生存过的证明，连尊严都不被容许！这就是<裸虫>！所以我要救济……！」

没有听完亨利和克洛伊的话，贝诺瓦毫无脉络地暴躁起来。兜帽下面的双眼布满血丝，青筋从额头上暴起来。他显然无法抑制自己的感情。

可是吼到一半，可能是注意到了克洛伊的礼服胸口染出一小片红，转为如梦初醒的表情，肩膀激烈的上下起伏，做起了深呼吸。不知这么做让他取回了几分冷静，他接下来的台词中，尽管极少但透露着理性。

「……所以，我要『救赎』。因为我自己也『想要得到救赎』」

「…………」

亨利感到战栗，呼吸为之一窒。恐怕克洛伊也是相同的感受。

崩溃非常严重，让人看不下去。不管怎么看，男人的精神状态都令人怀疑，正被重度的救世主情结所侵蚀。而且他自己也有一丝察觉。

「那、那么——」

克洛伊按着胸口，张开嘴唇，视线转向瘫坐在石板上的阿鲁诺，说

「你已经无心加害先生了吧？因为你救不了他」

「……这可难说。这件事由本人来做主」

贝诺瓦低声说道，也转向了阿鲁诺。阿鲁诺依旧处于茫然自失的状态，但被死神所注视，稍稍恢复了正常。他焦点聚合的眼睛里，充满深深地绝望。

「我对已经<裸虫>化的人，必定会问出相同问题。既然失去『一半救赎』，已经无法以人类的姿态逝去，所以接下来我会尊重当事人的意愿。所以，我也要问你——M.阿鲁诺，你接下来想怎么办？」

「我、我……我、不想死……」

「恕难从命。你已经活不长了。这是没有人能够颠覆的事实。问题在于你要『怎么死』」

「……怎么、死……？」

「继续以这样的面目躲躲藏藏然后化石化，你变成<裸虫>的事实将会昭示于世间。这样可是会连累你的家人和朋友的哦？」

阿鲁诺张大双眼。亨利明白了贝诺瓦的意图，强烈的激愤冲昏了头脑。

<裸虫>所受到的迫害的确很残酷。有时就连身边的人也会遭人冷眼，或成为暗地处决的对象。可即便如此，贝诺瓦的做法也是绝不能原谅的。

「开什么玩笑！什么『由本人来做主』啊！这只是单纯的——」

「给我闭嘴！」

贝诺瓦一声恫吓，克洛伊迫于压力喘了起来。刺在胸口的大镰刀翻了上去，停在了她喉咙的位置割破薄薄一层皮。尽管义愤填殷，亨利也只得钳口不语。

阿鲁诺没管只能守望事态发展的两人，以寻求依靠般的眼神看着贝诺瓦。

「这、这样的话……我会伤脑筋的！不行！万一内子有什么三长两短……！」

「这样啊。你有一位正在分居的夫人啊。听说你以前很爱妻子，听你最先提到的就是她的名字，足见你如今仍对自己的伴侣矢志不渝呢」

阿鲁诺轻轻颔首。贝诺瓦对这样的他，以尤为真诚的态度讲述道。他的神态不见半点愧疚。因为这是他的亲身经历过，毫不掺假的事实。

「——虽说时日不多，但毕竟没人能正确知晓『终结的瞬间』会在何时来临。面对无法预料的死亡在害怕之中偷生，哪怕只有短短数日也将是地狱般煎熬吧。而且，即便死后，你的罪孽也得不到原谅。会有无辜之人替你抵债。你能忍受得了么？」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阿鲁诺苦闷到可悲的地步。贝诺瓦对打破精神平衡了若指掌。

贝诺瓦继续说下去。就像自己所说的话都是绝对的真理一般。

「一句就够了」

「……」

「我答应您，只需您一句话，向我祈愿『给我救赎』便可。如此一来，我将立刻排除您的恐惧，将您的遗骸埋葬在无人触及的地方」

「我、我我、我……我还没给内子……还没给内子任何的偿还」

「不要迷茫。我将带给你『救赎』。然后，你将给我『救赎』」

贝诺瓦无比真切。从第三者的视角来看，甚至令人反胃。

「～～～！」

亨利觉得，如果真的存在令人怒发冲冠的事态，那么俨然就是现在。要不是克洛伊被挟作人质，说不定亨利早就向对方反抗了。

贝诺瓦的行径卑劣之极。就算所说的内容还算有理，但让被逼到悬崖边上的人听这些，无疑就是煽动别人去死的恶魔的呢喃，再无其他。而且他为了加强自己身的正当性，更是旁推侧引充当免罪符。

「你这种人……！」

亨利克制自我，下唇咬得甚至渗出血来，然而克洛伊的怒火率先冲破了极限，让亨利的努力化为泡影。或许这反而是克洛伊那强烈的正义感招来恶果，让她为断然不抱好感的对象——<裸虫>奋不顾身。

「不可以，班长！别冲动！」

亨利喊去，但已经迟了。克洛伊鲁莽地升起反攻的狼烟。她迅速将手伸向自己的剑。可是贝诺瓦并没有放过这个举动。

「……我应该叫你别动了」

贝诺瓦即便处于专注的状态，身旁克洛伊的一举一动依旧完全看在眼里。贝诺瓦浑身充满危险的气息。随后，最糟糕的情景清晰地烙印在亨利眼中。

贝诺瓦手臂横着一挥。鲜血如间歇泉一般从克洛伊被一字切开的颈动脉喷涌而出。于是，从来不曾相互理解的同窗，重重地倒在了石板地上——

就连血沫都清晰幻视到的这一切，本来应该实际发生了才对。

如果那时，没有听到枪响的话。

「！？」

铿！迸出激烈的金属声。恐怕是贝诺瓦用另一只手上的镰刀将飞来的子弹击落时所发出的声音。克洛伊确认到空中飘散出火花，慢了半拍才理解过来。

趁此机会巧妙地成功回收武器的克洛伊，没有放过这个机会，准备逆袭。

贝诺瓦弹开子弹身体后仰，克洛伊自极近距离释放的极速剑刺间不容发地掠过了他的侧腹。同时，贝诺瓦以不稳定的姿势挥出的镰刀，被克洛伊举起的强韧的牧马者以剑身阻挡。然后此刻，亨利已经捡起了短枪，再度完成了瞄准。

「班长，闪开！」

克洛伊顺从亨利的话，半无意识地向后跳开。

贝诺瓦看到指向自己的枪口上所展开的魔法阵，在兜帽下面张大了眼睛「魔女！？」惊呼出来。但为时已晚。

「——接招吧！『普罗米修斯偷天之编织，璀璨艺火绽放光芒！』」

亨利简短的咏唱稍稍提升威力，毫不犹豫的放出必杀的魔法弹。

下一瞬间，苍蓝的闪光在巷道中爆开。由于道路狭窄，无法左右闪避，贝诺瓦即便即刻跃上上方，却仍未能逃过爆炸卷起的风暴圈。

贝诺瓦被吹飞，直接轰向了小巷后面。他在空中勉强扭动身体，虽然着地并不困难，但在强烈冲击的推搡下在石板地上滑行后退。魔法弹命中的地方腾起大量的烟尘，彼此之间拉开了相当大的距离。

「魔、魔法！？亨雷特，你究竟……？」

「待会儿再解释！班上，你先保护好M.阿鲁诺！」

直至方才那一刻都不曾知晓亨利是魔女，克洛伊呻吟起来，然而亨利不由分说地吼了回去，嘱托她保护阿鲁诺。亨利取出子弹和器具，迅速进行下一次发射的准备。

相对的，贝诺瓦并没有立刻采取行动。因为他比起收拾掉亨利一行人，更需要确认在最开始横插一脚的不速之客。

「……你是什么人？」

贝诺瓦的语气紧张得临近爆发。贝诺瓦的质问指向了深在巷道另一头的地方，那里有一位举枪的高大男性。男性背后是一群配备武装的警官正严阵以待。

「我？哼哼，尽管些难为情，但既然这么问了，我就当做礼节回答你好了」

男人无畏地笑起来。他晃动如熊一般的身躯，用手指挠起了引以为豪的大胡子。

亨利敢打赌，就算这个人会说出「自报家门有些害羞」这种值得赞许的话，接下来的台词也肯定是已经在镜子前面边摆姿势边练习过无数次的那句话。

「——我是弗朗索瓦·维多克。只是一介名侦探」

〇

读过魔书而<裸虫>化的人无一例外，不出数日将会死亡。

面对挑明的真相，慧太郎的思考久久冻结，有种脚下崩塌掉的感觉。

这个时候，瓦莱里奥耐住性子等待慧太郎的回答，而玛尔缇娜摆出比平时更加缺乏感情的面孔。前者多半是在以自己的形式表达诚实，后者多半应该是因为第一次了解到事情全貌。

——要救赎，一定要给无法得救的他最后的救赎！

慧太郎回忆起在路口刀剑相争之际，贝诺瓦喊出过的话。

无法得救之人。已经救不回来的人。已经确定完全没有一丝曙光的那些人。

魔书的读者在浑然不觉间大折天寿，甚至无法像一般的<裸虫>那样心怀希望，不久便将迎来终结。虽说还有聊胜于无的缓期，但那些当事者直到临终的那一刻，都只能听着死亡的脚步声瑟瑟发抖吧。这不称作绝望，又称作什么呢？

「……你说的一切，都是真的么？」

慧太郎好不容易终于用嘶哑的声音短短地作出了回应，瓦莱里奥也露出诚恳的表情，点了点头。

「千真万确。这就是你刚才所说的『决定性差异』的真相，<裸虫>拥有荒谬的生命力，能够击退一切病魔，大部分的伤也能迅速痊愈。也就是说，<裸虫>的遗体向来没有一目了然的外伤。可是，通过读魔书而变成<裸虫>的人类就不一样了。『没有任何伤口的扭曲的人形化石』这种本不可能存在的物证将会留存于世间。这不容忽视」

他的语调中带着严肃，也有种说不出的置身事外的感觉。是梵蒂冈让魔书流入世间的可能性很高，但瓦莱里奥好歹也是教皇厅的骑士。

但慧太郎也明白，批判只能服从命令的他毫无意义。

「——好了，这样就明白了吧？你们没必要保护罗格朗先生」

瓦莱里奥恢复了几分轻浮的腔调。只不过，他的眼睛里依旧没有笑意，就像看到垃圾一般，望着抱头蹲在地上的吉罗·罗格朗。

「从众多人手中卷走金钱，并且确实地夺走了其中一人的生命。这种人可不是『什么都不知道』就能原谅的。既然如此，就不要再为这种家伙强出头了，另外我们身为一丘之貉——」

不过，他的话说到这里突然中断了。因为又有一个<圣乔治之剑>装束的白衣男子忽然间从墓地门口出现了。那名骑士赶到瓦莱里奥身旁，在他耳旁悄悄地说了几句。随即，瓦莱里奥的表情露骨地阴沉下来。

「……什么？警察就快到了？到这里？」

「是。不是大队人马，但全都是配备武装的便衣」

「喂，怎么搞的？刚才不是应该已经给国家警署派过使者，让他们不要干涉了么？」

「这件事……看上去是一部分独断独行」

两人进行着这样的对话。慧太郎超乎常人的听觉捕捉到只言片语，虽然有所缺漏，但还是勉强掌握到了密谈的内容。于是，慧太郎趁此转向身后，朝不改姿势伫立在那儿的少女呼喊

「玛尔缇娜，我有个不情之请」

「？什么？」

「把魔书给我」

虽然没有说透，但玛尔缇娜想必察觉到了慧太郎的想法。她微微沉默之后说道

「白送你？还是说，等一下会还给我？」

「抱歉，怕是还不了了。我有朝一日会付相应的钱的」

「……真随便呢」

玛尔缇娜嘟嚷了一声，不久从怀中取出魔书，干干脆脆地扔给了慧太郎。慧太郎本以为十有八九会被她拒绝，见她干脆的举动，慧太郎着实非常吃惊。实际上，如果玛尔缇娜拒绝，慧太郎本打算忍痛动粗把书抢过来的。

「这、这样好么？你需要这本书吧？」

「明明是你自己要去的，还好意思这么问。反正就算我不给，你也不会死心吧」

「啊、是的。不、可是……」

「所以你欠我一份大人情。利息一天一个点」

一天一个点？——慧太郎即便一头雾水翻起白眼，还是将接过来的魔书高高举起，「喂！」对瓦莱里奥高呼。重新转过身来的他，面相立刻难看起来。

「啊，果然在你们手里。你想通了啊」

「书我给你。相对的，放过M.罗格朗」

这一刻，很显然瓦莱里奥在脑海中进行了眼花缭乱的权衡。

慧太郎觉得他应该会答应，但还是慎重起见重复了一次

「警察马上就要来了吧？又有人来搅局的话只能无功而返，不如干脆放过多半不知情的M.罗格朗，确确实实的得到魔书，这样才是明智之选」

「……你听到了？真是顺风耳。话说，你还想袒护他啊」

「对方罪无可恕就能够随意发落，现在可不是这种荒唐的歪理能够横行的时代了。如果不答应这项交涉，就算同归于尽我也要阻止你们」

「……哎呀呀，真是位顽固的小姐啊。只因为罗格朗先生全然不知的可能性很高就暗自断定结果，这样可不好呢……」

瓦莱里奥叽叽咕咕地抱怨了一阵子，不过最终还是得出了丢卒保车的结论。玛尔缇娜看起来有些放心不下，可还是点点头。

「算了。这里的警察似乎不受统管，让人有些担心，不过将罗格朗先生交给他们的话，至少情报能够连根封杀」

「这本书已经全部变成白纸了，没关系么？」

「无妨。可能是为了防止内容不必要的扩散，总感觉进行了特殊的加工。只是这种加工会在魔法方面的检测中被检查出来」

这也就是说，梵蒂冈害怕会从魔书中流出对自己不利的证据。为何如此拼命的想要回收读过一次就会变成白纸的魔书，原因也算清楚了。弄明白之后，慧太郎也表示认同，将魔书卷成弓形，朝瓦莱里奥扔去。

「多谢。——嗯，似乎是真品」

瓦莱里奥粗略地检查了一下接过去的魔书，收进怀中。慧太郎看着全过程，说出最后的问题。因为这件事不论如何挣扎，也无法闪烁逃避。

「……那位亚尼克·阿鲁诺，能放过么？」

「这可不行呢。我们要逮捕读过魔书的人，或者回收他们的遗体。这是至高无上的命令之一」

慧太郎鼻筋颦缩，努力克制的瞋恚之炎喷发出来

「既然都这样了，至少给时日不多的当事人自由啊！连这种让步都不认可么？梵蒂冈的气量狭小到了这种地步么！？」

「阿鲁诺氏不日将突然化石化，如果能够保证那个时候周围没有人的话或许倒还好说。如果这样，必须派人全天二十四小时监视他哦？」

慧太郎明白。这并不是现实的方法。只是，万事都毫无天理，无法善终。慧太郎禁不住奢望能有什么精明的方法可以拯救阿鲁诺。

可是，瓦莱里奥似乎看透了慧太郎的内心，转过身去接着说道

「姑且先给你个忠告吧——『下不为例』哦？」

瓦莱里奥的声音很坚定。他背对着慧太郎，看也不看。

「在路口交谈的时候，我们尽可能手下留情了。刚才我们也答应了你们的要求。这一切都是为了避免麻烦。不过，没有第三次」

「………………」

「今后如果还想继续牵扯进来的话，下次我会动真格的，撕烂你的喉咙。这一点请铭记于心哦」

与其担心阿鲁诺，还是先担心担心自己吧。留下这样的话，瓦莱里奥等人离去了。

可是，直到他们完全离开的这段时间，他在墓地入口附近停了下来，短短一瞬间回过头来。他露出之前从未有过的焦躁眼神，低声呢喃的台词御风而来，粗略地抚过慧太郎的鼓膜。

「……真的拜托了哦？请不要再给我增加我不愿做的工作了」

他的声音中，莫名的有种接近恳求的音色。

〇

弗朗索瓦·维多克，原国家警署巴黎地区犯罪搜查局的第一任局长，当今世界唯一从事私家侦探这一行的男人。

这些风光的经历的确是有，但都不过是陪赠。

简单说来，他是个极度兴趣至上的人。至少亨利置身事外，对他是这样理解的。所以，出乎意料的援军登场，最先令她感到的就是疲劳感。

「……受不了你，什么叫『只是一介名侦探』啊。自吹自擂？一般谁会这样啊」

偏偏是那个人将自己从困境中救了出来，亨利感到十分羞耻，不经意愤恨的咒骂起来。当然，也是内心从容才会自觉到这种事。

「话说，你怎么在伊斯？你不是早就滚回巴黎了么？」

「喂喂喂，我救了你，你怎么对我恶声恶气？如果这是一台戏，我的登场时机也好，自我介绍也好，全都无懈可击。这时候绝对应该为我拍手喝彩才对吧？」

亨利做好短枪发射准备后问道，隔着贝诺瓦伫立在巷道另一头的维多克叼着烟斗，一副可悲可叹的样子强行扭曲事实。接着，他扔掉射完子弹的枪，一边从怀中取出另一把枪，一边接着说下去。他语气诙谐，但眼神的严肃如假包换。

「这照旧还是工作哦。现在的委托人很会乱使唤人呢，我也很发愁啊」

委托？虽然没有实际说出来，但已经写在他脸上了。维多克耸耸肩。

「直截了当的说吧，内容是『对现在街头巷尾流传的魔书进行调查』。最开始我脚踏实地的在巴黎走访打听，不过……我惊呆了。我调查调查调查，竟然和之前没能逮到尾巴的死神联系起来了。我追踪死神的足迹来到伊斯一看，居然引发了骚乱」

从他口气来看，他似乎刚刚才到伊斯。

「……真亏你这么快就能逮到呢」

「基本的走势我都预见到了。我想你也已经掌握了，这个小镇有个靠发展下线牟取短期利益的黑心宗教团体。与他们有牵连的上层流氓已经在巴黎被绳之以法了。……不过，这个组织本来在前些天因遭到反抗而瓦解了呢。我盘问的是在那里幸存下来并销声匿迹的最下层人物」

「等等、维多克！不对哦！那大概不是反抗——」

「我知道啦。掩盖真相混淆视听，那是梵蒂冈干的好事吧？这我也查到了」

亨利在内心啧啧称奇。虽然很不想承认，但他的手腕确实了得。自称·名侦探并非浪得虚名。

「警方高层的行动也很古怪。我把能够信任的家伙全都召集起来，自行展开了行动。托他们的福，勉强赶上了。那个武士小哥……更正、武士小姐也很让人担心呢。容姿那么显眼的两个人在一起，非常轻易就能发现哦」

「那、那么说！？」

「没错，我的同伴这会儿已经保护到她们了吧，大概」

亨利松了口气。背后的克洛伊也是。可是，还有一个人对维多克的话表现出了敏感的反应。是确信慧太郎和玛尔缇娜拿着魔书的贝诺瓦。

「……你知道那两个小姑娘人在哪里！？」

「嗯？哦，算是吧。但这与你无关」

就像在说「你别动哦？」一样，维多克故意晃了晃短枪枪口。虽然他表情严肃，但他语气中的从容，来自于既已确定的形势。

在如此狭窄的道路中被警队用枪指着，就算是<裸虫>所能采取的选项也非常有限。换而言之，或将子弹尽数挡开，不然就是跃向上方。可是，前者需要停步，后者在滞空期间将会变得毫无防备，如此一来，必然就会成为亨利的魔法弹的活靶子。就算想要一口气缩短距离拉入近身战——

「昂？」

但此刻，维多克发出了诧异的声音。因为贝诺瓦突然间以极其自然的动作，将一只手放在了嘴边。

「维多克，开枪！快！」

虽然亨利毫不掩饰紧迫地叫喊起来，但并不了解情况的维多克，终归还是想要活捉死神吧。虽说只犹豫了短短几秒钟，但他错过了开枪的时机。这是致命的失策。

下一瞬间，贝诺瓦气贯长虹的口哨声响彻这一带。

从出乎意料的方向，急袭接肘而至。突然，有种仿佛脚下涌起波浪的错觉，但回过神的时候，一个巨大的黑影粉碎石砖，飞了出来。隔了片刻，警官们的枪口闪起火舌，随后出现的黑影顷刻间化身贝诺瓦的盾牌，挡住子弹。亨利咬牙切齿。

「断头螳螂……！」

是贝诺瓦搭档的那只<虫>。本笃定『他』会从空中袭来的，殊不知却从地下出现。从击穿石砖的大洞来看，似乎是从正下方的下水道过来的。要让那个庞然大物在镇上移动，这的确是再合适不过的路径。

断头螳螂将狭窄的小巷堵得满满当当。维多克和警官们与亨利等人被从中分断。枪声与凶猛的吼叫此起彼伏。贝诺瓦流眄一瞥，二话不说冲了过来。

「……！班长，带M.阿鲁诺快逃！」

亨利向身后叫喊，发射魔法弹。由于预读出对方会跳跃起来，所以亨利完美的配合准心与时机将魔法弹发射出去。可是，贝诺瓦蹬起建筑物的墙面跳了起来，躲开了直击，虽然受到了爆炸气浪的影响，但这反而将敌人强推了一把。

「你这家伙……！」

亨利开枪的同时从裙子里取出了自制的榴弹，全力朝敌人投掷出去。非杀伤性的武器已经全部耗尽，所以这次是有些危险的对人破碎手榴弹。贝诺瓦终究无法完全躲过伴随爆炸撒出的无数金属片，鲜血在跳跃途中从左半身洒在了路上。亨利趁此空挡再次开始装填短枪。

她手中不停一边向背后瞥去，只见克洛伊和阿鲁诺还没有走。

「你们在干什么！？我让你们赶快逃啊！」

「可、可是！怎么能把你丢下！」

「……你这、笨蛋克洛伊！先给我去好好地完成你那骑士的使命！保护无法战斗的人是你的天职吧！这种时候，自己人就先搁一旁啊！」

「！」

举棋不定的克洛伊听到这样的喝斥，不知为何露出了醍醐灌顶的表情。

随后是短暂的空白，但在那之后，决断仅在瞬息之间。

「——亨雷特，祝你好运！」

不知道克洛伊下了怎样的决心。之前那个迟疑的她就像变了个人，飞快地以半将阿鲁诺扛起的形式冲了起来。亨利有过被她带往大浴场的经历，所以知道她看起来很柔弱，力气却出乎意料的大。没一会儿，他们便不见踪影。

不，更为关键的应该是她搀扶了碰都不能去碰的人这件事么？亨利对这位同窗跨目相看，绽放笑容。

「可恶……可恶！为什么一个个都要妨碍我！？饶不了你们，我决饶不了你们！」

可能是明白阿鲁诺已然遁形，站起来的贝诺瓦奋然乱吼。下落的冲击已经让他的兜帽完全脱离，从暴露出来的螳螂与人类相互融合的面庞与方才一样，丧失了冷静。亨利向双目淤浊的死神尖锐地瞪了过去。

「不好意思，我不会放你过去的。炸弹和魔法弹还多着呢」

这自然是虚张声势。手头的道具已经所剩无几。即便如此，只是争取时间到克洛伊与阿鲁诺瓦全逃掉的话，总会有办法的。

「……？」

可是，此刻亨利目击到了奇妙的东西。

是光。

从贝诺瓦的胸口附近零落出淡淡发黄的光，仿佛转瞬即逝般微弱。

那里应该是承受对人手榴弹攻击时破损的部位。贝诺瓦雨衣连同下面的衣服，前面的一部分大面积被撕破，皮肤裸露出来。亨利想要认清光的真面目，凝目而视。

可是，就在几秒钟后——

「…………怎么可能！？」

亨利明白了『那个』是什么，脑袋在罕事不断的今天一天之中最大级别的冲击下震撼了。

「<虫天之瞳>！？」

「！？」

果真，又轮到贝诺瓦显露出震惊。

你怎么知道这东西！？——这样的疑问俨然写在了贝诺瓦脸上，交混无尽猜疑与强烈困惑的视线，直直地射穿亨利。

只是要辨识<虫天之瞳>这个名称的话应该还没什么。不过，殊不知当即将直接埋入贝诺瓦胸口的，引发绽放光辉这一异常现象的『虫珀』与传说中的宝石联想起来，很难想象会没有见过实物。

没错，亨利的确认识眼前发生的怪现象。

自己的助手秋津慧太郎的那个特异的左眼即是实例。

「你、你为什么……知道<虫天之瞳>……？」

贝诺瓦不出所料的呢喃起来，表情之中膨胀起与此前不同类型的可怕迫力。见状，亨利知道自己同时得到了成功也犯下了失败。

成功是指克洛伊与阿鲁诺应该能够完全逃走。

失败是指贝诺瓦于此刻将首要事项转移到了自己身上。

「……我改变主意了。我要让你跟我走一趟」

亨利知道<虫天之瞳>这件事或许是极为关键的一道线。贝诺瓦的双眸积聚着酷似愤怒的觉悟，超乎以往的迅猛逼近。

亨利一边发射魔法弹，一边咒骂自己管不住这张臭嘴胡乱说话。

拜其所赐，看来自己无法平安无事的从这里逃出升天了。

〇

「——这、怎么回事！？」

同警官们一起果敢地与敌人应战的维多克，看到忽然遮蔽视野的庞然大物逃向上空，瞠目相对。不、岂止如此，螳螂型的<虫>在头上短暂地盘旋了一会儿，直接随随便便的飞走了。

「……怎么搞的？为什么突然撤退了？」

维多克诧异地嘟嚷起来，可他一下子就判明的个中原因。

阻碍行进的<虫>消失了，视野恢复如初，能够看到巷道的那头。在刚才应该发生过另一场战斗的地方，如今只有死神还好好地站着。那个好像贵族的金发少女以及亚尼克·阿鲁诺似乎已经逃掉了，不见两人的身影。而问题在于最后一个人。

「亨雷特！？」

维多克所熟识的商业劲敌的少女，竟然落到了杀人魔手中。她完全丧失意识，就像包袱一样被贝诺瓦抱在腋下。

「你这混蛋……！你想把那丫头怎么样！？」

维多克放出怒吼举起枪，然而这样的状况下，子弹会误伤亨雷特的顾虑绊住了他。贝诺瓦正因为深知这一点才悠然地重新戴上兜帽回答维多克

「我只是找她说些话。而且似乎能够充当交易材料」

「……交易？」

「转达逃掉的小姑娘，把M.阿鲁诺和朋友带走的魔书一起带到我这边来，到时候来用两者交换这个小姑娘」

「 、开什么玩笑！你这种单方面的要求，谁会——」

「地点是『崔斯坦岛，丰塔内尔堡』期限为午夜以前」

贝诺瓦对维多克的抗议不屑一顾，郑重地继续叮嘱道

「听好了，我再重申一次，告诉她们，只许带上M.阿鲁诺一个人来。你们这帮国家警察也别耍什么花招。若不守约，我不保证人质的性命」

不要忘了——贝诺瓦留下了最后一句话，身影忽地从视野中消失了。

不对，他从脚下由那只<虫>冲开的大洞下进了下水道。只闻哗啦哗啦踢起污水的声音，脚步声以飞快的速度远去。

警官们连忙冲向洞口，向维多克请求指示，但维多克摇了摇头。对方的行为难以捉摸，虽说劫持了人质，但下水道视野非常糟糕，在那里展开追捕只能算作铤而走险。

「……见鬼！」

维多克冲动地怒吼起来。被可疑的家伙颐指气使，拘泥于生擒目标，结果还让一位少女落入敌手。名侦探竟如此失态，简直要成天下人的笑柄。

〇

慧太郎与玛尔缇娜在几名刑警的护送下走在日暮迟迟的街道上。因为接受维多克的请求出动的刑警们并没有动用警务车辆，所有人都徒步而行。

瓦莱里奥等人离开后没多久，便衣警官们取而代之出现在了墓地。慧太郎与玛尔缇娜遵从了他们的引导，罗格朗也一声不吭的跟在后面。

——情况我从M.维多克那里听说了。你似乎有着难言之隐，不能寻求警方的保护对吧？接下来带你们去的地方是M.维多克留宿的旅馆，所以大可放心。

由于一名刑警报上了维多克的名字，起初一心想逃的慧太郎也暂且尝试去相信他们。如果被当成重要知情人带到警署的话，自己是男人的事实就会败露，最糟糕的情况可能会因为雷克勒号事件被直接拘捕。慧太郎心想，上个月在诸多事情上照顾过自己的那个名侦探，果然名声在外。

不管怎样，感觉这已经不是仅凭自己这帮人就能够插手的事态了。虽然不清楚维多克为何涉及了这次事件，但慧太郎想赌上这一缕希望去拜托他。

在前往目标旅馆的这一路上，众人基本没有进行过像样的对话。

慧太郎也有过多的烦恼，玛尔缇娜本来也不健谈。至于罗格朗简直判若两人，已经完全丧失精力。

只是，玛尔缇娜如同自言自语般短短的说了一句。

——接下来想怎么办？

她将这最根本的问题抛了过来，硬要说的话，确实令慧太郎影响深刻。

接下来该怎么办才好呢。自己应该怎么做呢。

不知道。这种事，怎么可能知道。

慧太郎有股仿佛动辄断手断脚的虚脱感。他听了瓦莱里奥对魔书进行的详细描述，据他所说，魔书读者会因不完全<裸虫>化，等待他们的只有横死的下场——这个极具冲击力的事实一度侵占慧太郎的大脑，让他近乎站在了混乱的边缘。

唯独愤怒犹如炭火般在他一团乱麻的内心深处摇荡着。

一直都是这样。那个总是会在改头换面的自己面前出现。

看到也装作没看到要更加明智，可是秋津慧太郎断然不会那么做，正因为完全明白这一点，才会毫不留情想将试探这股曾怀揣心中的正义。

这是亨利所说的『难偿所愿』。

但是——

「……」

这个世上，真的存在拯救无法获救之人的方法么？

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呢？仅凭腰间的一把刀，能做什么呢？

真的什么也不知道。

就在慧太郎心不在焉地不知走了多久的时候。

「啊，快到了。那家旅馆——」

「慧！」

走在身旁的刑警正要告知什么事情，忽然从路的那头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慧太郎遽然转身，只见与刑警所指示的相同方向，伫立在十字路口一角的小小旅馆前面，竟然是之前不知去向的克洛伊。她华丽的连衣裙上污迹斑驳，胸口似乎受了伤，有一些血迹。她的脸上充满了浓浓的憔悴，但那千真万确就是她。

克洛伊肩上正披着男式的夹克，在她身旁是似乎借她上衣的维多克。在维多克身后有几名警官，他们正围着一个用床单从头盖住全身的人。大家全都面带愁容，令人担心，可这种事现在不重要。

「克洛伊！太好了，你没事吧？」

慧太郎三步并作两步赶了过去，克洛伊也一副支撑不住的一样扑进慧太郎怀中。

慧太郎抱住了她纤细的肩膀，她的肩头可怜的颤抖着。从她胸口的伤上来看，恐怕发什么过什么。即便如此，能够与并无大碍的她再会，慧太郎还是由衷的松了口气。

「慧，我……我！」

「嗯，没事了。已经没事了。冷静下来好么？不用再担心了」

克洛伊泪如雨下，慧太郎安慰着她，抚摸她的脑袋，接着将视线投向了维多克。因为有一事需要确认。

「您受苦了，维多克先生。是您保护了克洛伊吧。不胜感激」

「……哦。真是好久没有被人慰劳过了呢」

「然后，亨——雷特呢？还没找到她么？」

「！」

话音刚落，克洛伊在慧太郎怀中身子一颤。维多克也无言以对，钳口不语。如果只是还没找到亨利，应该一句「还没找到」就足够解释了。

大家的反应很怪。慧太郎感到不解，而此刻依旧在怀中颤抖的克洛伊，开口了

「……对不起、慧！对不起！我的错……全都是我的错！」

「？克洛伊？」

克洛伊的碧眼丧失了平素的清冽光芒，被繁杂纠葛的感情弄得一团糟。

「她，亨雷特第一次用名字喊了我……而且，还维护了我……所以我心想，我必须回应她的期待！」

「等、等一下，克洛伊。我没搞懂你的话。难道说，她之前和你在一起么？」

「……是的，我和她一路都在一起。本来必须跟她一起行动到最后的……可我却、我却……！」

克洛伊哭得越来越厉害。慧太郎急忙支撑住大喊大叫的她，可是从她的举动也隐约察觉到了事情的情况。慧太郎不忍心让克洛伊继续再说下去，目光转向面色愁苦的维多克。

可是率先发问的，是不知不觉来到背后的玛尔缇娜。

「亨雷特，怎么了？」

平时沉默寡言面色她，在她那澄净的脸上，飘过一抹神经质的焦躁。她用不容抗拒的美声，再次要求当时在场的大人们进行说明。

「……那个人，现在在哪儿？」

慧太郎心想。『难偿所愿』——它随时都会冷酷无情地考验自己，考验所有人。

它全然不顾当事人是否做好心理准备，犹如心血来潮一般突然降临。




第四章 纵然伸手我亦够你不到
现实往往会超出公式。而且往往会朝着不好的方向。

所以亨利张大眼睛醒过来的时候，首先抱怨了起来。

「——有时我心想，整天都这么倒霉的话，差不多得是把装了大把钱的钱包掉路上的那种运气呢，真是蠢死了」

「醒来第一句话就说这个么。你可真是胸襟开阔啊」

从不远处有个呆呆的声音作出回应。

果然在附近么——亨利想着这些，直起身子，面部因背部的疼痛颦蹙起来。

周围一片漆黑。这不知是在哪里，有学园的讲堂那么宽敞。因为没有窗户所以说不上确定，但太阳应该已经落山了。根据充当午饭和玛尔缇娜一起在伊斯吃的甜甜圈在胃里消化的情况，能够推测所经过的较为准确的时间。

壁上挂着照明用具——这个年代竟然还用火把——发出昏暗的光，照亮的室内完全不具备作为居住空间的机能。四面全都由石砖砌成，感觉到处都伤痕累累。但令人不可思议，地面上几乎没有积灰。

从这粗糙的样子可能够察觉到，自己应该是被带到了城寨之类的地方。非尼斯泰尔省为了抵御蛮夷，从前建造了很多这类建筑。

亨利和慧太郎不一样，走到哪儿就能睡到哪儿。她只用短短几秒掌握情况之后，接着从自己之前睡过的类似祭坛的台面上下到了地上。这个房间应该是为士兵们设置的礼拜设施之类的东西吧。由于手脚并没有被束缚，亨利想到了什么，蹭了蹭大腿，结果不出所料，裙子下面传来了不可靠的触感。

「……你这个人糟透了。竟然偷窥女孩子的裙底」

「我想一般的『女孩子』的定义，像你这种充满火药味的小姑娘并不受用」

贝诺瓦冷淡地说道。他正插着双手靠在右侧的墙壁上。他还是老样子披着雨衣，用兜帽遮住了面容。在他的脚下散落着原本藏在亨利裙子下面的武器与魔法道具。他果然谨慎地对亨利做过了身体检查。

「你明白自己现在的处境么？」

贝诺瓦直截了当的问道。亨利露出敌意，作出回答

「勉勉强强吧，在你揍我肚子之后就不记得了。……不过从这个情况来看，在我昏迷的这段时间里，我似乎遇到了三流小说中女主角的情况呢」

「你说的不错。不好意思，你现在是我的人质」

贝诺瓦漠然相告，亨利浑身冒起鸡皮疙瘩。亨利尽管表面上故作镇定，但与已经身负多条人命的杀人魔在不明不白的废墟密室中两人独处，不可能不害怕。当然，亨利靠着意志没有将丢人的感情形之于色。

「这里是什么地方？感觉这建筑似乎有些年头了」

「这里是崔斯坦岛的丰塔内尔堡」

「……啊，所以才定期做过打扫的样子啊。毕竟是景点呢」

伊斯以东15km的圣米歇尔湾，相隔大约5、60m的海岸，有一座名叫崔斯坦岛的小岛。这座丰塔内尔堡，自古以来就建在落潮时从海湾能够徒步到达的这座小岛上。它的名称由来于十六世纪后半叶以宗教改革为开端发生的法国内战——『胡格诺战争』中天主教神圣联盟的一位将军的名字，而命名的诱因是那位将军的军队曾有段时间将崔斯坦岛设为据点。

「那么，你为什么把我带到这种地方来？」

「我有几件事想问你。另外就是为了交涉」

原来如此。盘算着用我来交换魔书和阿鲁诺么——亨利露出如噘黄莲的表情，但对于贝诺瓦所说的「想问的事」，亨利立刻开始逼问。关于这件事，反倒是自己有更多的问题想问。

「……那个果真是<虫天之瞳>么？」

「啊」

贝诺瓦点点头，抓住自己的衣襟。接着，他将胸口一带的裂缝用手敞开，让重点部位清晰地袒露给亨利看。

的确存在。果然没有看错。

因为太暗看不清细节，但在贝诺瓦与心脏几乎相同的位置上埋着一颗好像琥珀的宝石。与慧太郎的左眼比起来要大上两圈，封在里面的虫子好像是螳螂，但品种无法断定。

「——这东西，你认识吧？而且还见过实物。没错吧？」

应该是从亨利的反应中感觉到了吧，贝诺瓦带着一些兴奋诘问道。

亨利苦恼了一会儿，点点头。毕竟贸然违逆他将他惹恼完全没好处。

「可是，我看到的和你的这个感觉有些不一样。你的是以完全能够分辨为琥珀的状态同化的，而且部位在胸部……而且，感觉色泽是不是有些偏白？」

「………………」

贝诺瓦似乎在深思着什么，沉默下来。亨利趁此机会，接着问出了心里惦记的事情。

「你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是什么来头？怎么对魔书的事那么清楚，还有，为什么你的身体里有<虫天之瞳>？」

「……你一个人质连立场都分不清楚，向抓自己的人提问么」

「没关系吧？看你游刃有余的样子，距离交易似乎还有段时间。既然你有问题想问我，那就先由着我让我容易松口吧」

贝诺瓦再次失望地沉默下去。但是，这次他立刻给出了答复。他霍地原地坐了下去，用石磨一般的沙哑声音应了句「……也罢」，收颌说道

「这些事情不重要，说起来也不长。就当排解无聊吧」

「那就说说吧。首先——」

「我和魔书是一样的」

听到突然相告的台词，亨利眉宇间阴沉起来。她不明白所言何意。

可是，贝诺瓦没有理会，接着说起来。他的视线落向了埋于自己胸口的，迷雾重重的石头。

「这是仿制品。梵蒂冈想要再现『预言中讲述的四骑士』进行反复试验，造成了众多<裸虫>的牺牲，而最终得到了一个成果——那就是我」

〇

时间为晚间八时许。如今太阳完全西沉，天空落下夜幕。

窗外是伊斯的街景。白天发生的骚乱也化为日常的喧嚣为人们所接受，法国最大的港湾都市接下来将开始展现缤纷绚丽的夜景。但是，慧太郎眼中没有这幕景色。这一切都与如今正要身赴战场的秋津慧太郎毫不相干。

「………………」

灯也不点在宿舍房间的地板上正坐的慧太郎，将无垢娘矩安置于膝前，一直默然冥想。他在细细回味脑海中浮现的万千思绪，静静统驭精神，提升感知。

亨利·法布尔被拐走了。不是别人，正是那个死神下的手。

慧太郎当然对此心急如焚。无比的懊悔在他心头肆虐，痛恨白天交锋之际没有超度他。他恨不得立刻就赶到既是自己重要的朋友，也是自己恩人的她身边。

可是某人曾经说过，仅凭意气用事埋头猛冲乃愚蠢之举。

既然要十全十美的将亨利救出来，就不容丝毫的闪失。慧太郎一边慎重地让呼啸的心之狂涛平息下来，一边在皓洁月光普照之下的房间内执起爱刀。

然后，他从容不迫的对着拔出一半刀身，一时凝视着上面映出的自己的脸。

自己的脸上——已没有迷茫。

只有那张下定决心之人特有的坚定面庞，正用稍稍灌注力量的眼神回望着自己。

这不仅仅是因为敌人是杀人魔（贝诺瓦），也是对无从抗争的『难偿所愿』得出了某种答案。虽然并非靠着一己之力找出的答案，尽管并不是很光彩的事情，但现在可以不用逞强坦率承认，这也是自己的风格。

诱因也在于先前承蒙忠告的同一人，玛尔缇娜·罗塞里尼。

她毫无预兆的，对在那之后从维多克口中得知事情梗概后，已然被无力感所摧垮的慧太郎说了一句话。

那就好像用冰冰冷冷的口气，吹出无孔不入的风。

——呐、你到头来，是第二个死神么？

〇

「……你说什么？」

旅馆四楼，刚刚做完登记的维多克的房间里，只顾茫然地坐在椅子上的慧太郎，听到在他身旁的玛尔缇娜突然冒出这样一句话，眉头紧锁。

由于维多克现在正在询问阿鲁诺，和阿鲁诺一起窝在了隔壁房间。

对亨利被掳走感到自责，对自己的无能为力悔恨不已的克洛伊，因为在一段时间中与阿鲁诺共同行动，也本着想让阿鲁诺平静的想法，随维多克一起参与了询问。

其他警官正在旅馆各处进行布控，罗格朗被分开带到别的房间，正受到监视。所以这个洒满夕阳余晖的房间里，如今只有慧太郎与玛尔缇娜两个人。而这个时候，她说出了奇妙的话。

「我、成为第二个贝诺瓦……？」

『正确的来说，我问的是「你和他不是同一种人么？」』

玛尔缇娜接着用拉丁语说出来的话，让慧太郎不禁哑口无言。面对这项完全逾越失礼已然可谓蛮不讲理的质问，慧太郎甚至没能立刻涌起怒火。信奉武士道尊重人命的自己，竟然会被人和杀人魔一概而论。

慧太郎有过处决人命的经历。他承认这一点，也不打算逃避身犯杀人的事实。

但不管怎么说，还是无法忍受与贝诺瓦混为一谈。

『 、少开玩笑！为什么非把我和那种人混为一谈！？』

『是么？可是在我眼中，现在的你与他没什么差别』

『什么意思！？你听到克洛伊说的话了吧！那家伙为了维护自己的想法，声称要给无辜的人们带来「救赎」。就以这样的歪理将17……搞不好还杀害了更多的人啊！把我那种卑鄙小人——』

『能够主张你「不同」的，终归只有你行动的结果哦』

玛尔缇娜的表情，没有泛起一丝涟漪。她将冷彻的黑眸对着甚至忘记对方是一介女流，放纵激情大呼小叫的慧太郎。

『你是保护生命。死神是夺走生命。可是，你们的行动原理都是「救人」。最根本的部分是相通的。尽管如此，你们仍存在「不同」的话，那就是你们个人所怀的感情之间的差别吧，我说的不对么？』

玛尔缇娜说到这里停顿了片刻，稍稍露出思考的样子，不久缓缓摇了摇头。

『不、不对。至少对于身边的人来说，重要的就是「这些」』

『……玛尔缇娜。你想说什么？』

玛尔缇娜爱兜圈子，说出的话太过模棱两可。于是慧太郎控制语气的问道。

可玛尔缇娜接下来的提问截然不同，非常直接。

『你真的想救亚尼克·阿鲁诺么？还是说，你和死神一样，只是想救自己？』

『什……！？』

慧太郎如鲠在喉。即便采取了质问的形式，但这句话没有别的意思，只是痛彻地指出了盘踞在慧太郎内心深处的苦恼本身便是个严重的错误。

慧太郎动弹不得，玛尔缇娜不作停顿，接着问道

『我并不是让你不图回报。从拯救他人中找出某些意义，就算有些扭曲也不是错事。可是现在让你迷茫的，是「无法得救的人，也能救么？」的疑问，对吧？』

『…………是啊』

『你所烦恼的，是即便所有人眼中都显然已经没『救』，在无力回天的不幸已然落下判决之锤的状况下，是否仍存在力所能及的事情，没错吧？』

玛尔缇娜纠缠不休的重复着。然后，慧太郎在这一次重重的点点头。

她想给自己的启示，慧太郎已经明白了。所以她为了避免让慧太郎弄错她所告之言背后的真意，接着说道

『说实在的，我认为死神的说法也是一种正确答案。既然被迫变成<裸虫>，寿命被夺走，死后还得连累身边的人，干脆在这一切发生前让他轻松地结束余生——将这种行为批判为「逃避」，那是能够理所当然去展望明天的那些人的傲慢。难过的话，逃就逃吧。毕竟那是自己的性命』

这是简单的死。这是痛苦来临前的结束。所以，在某种意义上，是最为慈悲的『救赎』。

这是慧太郎无法理解的理论。慧太郎觉得，这一定有什么弄错了。可是，至于是什么弄错了，现在的自己也无法很好的讲出来。这令人心急如焚。

不过慧太郎也注意到，玛尔缇娜所述的论点并不在此。

『不过说极端一点，我的这种思维也好，死神那种偏颇的歪理也好，你的信念也好，对于亚尼克·阿努诺全都无关紧要，对么？』

『……你说得对』

没错，说得太对了。这正是最应当重视的地方。

『不论心中怀着怎样的正义，只要不去理会当事人的感情，一言以蔽之，那都是单纯的「独善其身」。所以——我再问你一次，慧太郎。你是第二个死神么？你「只是」想要自己得救么？无法容忍残酷的现实，为了逃避这份煎熬，你会摸索别的出路么？』

若要说有什么不同。

『你究竟打算在这种鬼地方偷懒到什么时候？』

『————』

慧太郎站了起来。毕竟他已然坐立不安。

慧太郎从未对自己的愚蠢如此失望过。就连挥剑之时最根本的冲动都抛在了脑后，这算什么「尊重人命的自己的武士道」。

与约瑟夫那一战。不惜杀死也要阻止的男人。然而仍未改变的，举目皆是的<裸虫>的惨状。险些被卖到海外的让。其他的孩子们。冷冰冰的社会。遥遥无期的『有朝一日』——

短短一个月。短短一个月就迷失了自己与亨利共同高举的理想。泾渭不分的社会现实摆在面前，渐渐遗忘了与结果相去甚远的重要东西。

乐园（荒石园）。

遥不可见的荒野尽头。当放眼展望的遥远目的地。

为此，慧太郎决定了正确之所。所以，他发誓一定要冲到最后。

他相信，伸出手，手拉起手的轮环中间，正是幸福的荒石园。

可是，被正义之名所蒙蔽，将利己的价值观强加于身……自己竟然重蹈覆辙。自己应该已经学到了才对，即便想要以这种做法来得到自己想要得到的东西，也必须践踏蹂躏因此而不利的那些人，『拯救』他们。

「玛尔缇娜」

「什么？」

「谢谢你。托你的福，我清醒了」

在慧太郎留下这句话准备走出房间的前一刻，玛尔缇娜的嘟嚷从背后跟了上来

「……没什么。我只是帮不在这里的人代言罢了」

不必说她所说的那个人是谁。慧太郎浅浅地扬起嘴角。

目标自然是隔壁的房间，阿鲁诺的身边。

打开门走进房间后，看到不太宽敞的起居室内，阿鲁诺正坐在床上，克洛伊陪在他身旁，维多克一脸颦蹙的站在墙边。

阿鲁诺对走进房间的慧太郎毫无反应。克洛伊和维多克分别说道

「慧……？怎么了？」「哦，难道发生什么事情了么？」

不过，慧太郎用手打断了两人，接着向维多克简单的赔了礼

「维多克先生，不好意思打断你们谈话。请让我和他稍微说几句」

「？哦，这倒没问题……可是这位老爷基本什么都不说哦？我们束手无策，正愁不知如何是好呢」

果然是这样啊。得知自己死期将至，这也无可厚非。

即便如此，慧太郎还是站在了阿鲁诺的面前。他想到自己接下来要对他讲的那些话，脚无法克制的颤抖起来，为了不让对方知道自己在动摇，忍耐起来非常辛苦。

说不定自己这么做，远比贝诺瓦更加残酷。只是用自己的个人主义将已经无法挽回的悲剧翻掘出来，感觉或许真的应该按照死神的主张尽快执行介错（注3），让阿鲁诺轻松地逝去。这样的不安将会在之后涌上来。寻找正确之所在的声音在脑海中飞来飞去。

但是，将这些放在一切已成定局的台面上，无非只是硬逼着自己去听自己的抱怨。

※注3：介错为指为剖腹之人断头，免去其痛苦。这里单纯指免去其痛苦，早些为他了断。

需要确认，不管怎样也要确认阿鲁诺的意思。所以——

「M.阿鲁诺，您今后打算怎么办？」

「……！」

阿鲁诺的反应非常剧烈。犹如避讳着自己，在屋内依旧披着床单的阿鲁诺，注意力被明确的引向了慧太郎。慧太郎能感觉到身后的克洛伊和维多克颇为震惊。

不久，阿鲁诺用疲惫不堪的声音呢喃起来。

「你也……」

「？」

「你也要说那个男人一样的话吧。这种事……我怎么可能去决定。我已经没有『今后』了，还谈什么打算……」

「不，您还有时间」

阿鲁诺在床单下面垂着的脸，霍地抬了起来。慧太郎泰然地接着说道

「虽然，那或许只是很短暂的一段时间」

「你、你……」

说到这里，停顿了片刻。慧太郎明白，阿鲁诺的怒气徐徐膨胀起来。

「你让我用这么一丁点去做什么！？你说我能做什么！？什么都不可能做得了啊！只有几天啊！我连正常的样子都失去了！」

「如果变成<裸虫>这件事对您造成困难的话，我会将它排除。不，我会在一切方面尽力遵循您的意愿。……只是，对『能做什么』这个问题，我无法回答。大概，能够决定这件事的，只有您自己」

这说的是什么话。连慧太郎自己都这么觉得。能问的问完之后扔下一句「随你便」，这完全不是一个拥有正常判断力的人所给出的回答。可如果这时用了克洛伊所讲过的贝诺瓦那种口吻，做出对他向『慧太郎所期望的回答』进行诱导的行为，最后留下的结果一定会令所有人后悔。慧太郎要想听到的，是真正意义上阿鲁诺本人的心愿。

「只有几天……只有短短几天啊！」

「这是短暂的光阴，还是无可取代的光阴，全凭您自己定夺」

「我反正都要死啊！我就快死了啊！」

「所以您在接下来，只是等死么，在贝诺瓦手中了结么，还是挣扎到最后呢」

「这三者有什么区别！？等待我的都只有痛苦不是么！」

「对。可是，要得到哪种痛苦，由您来选择」

「这种事……这种事，你怎么让我选！！！！」

阿鲁诺一边哭诉一边抓住慧太郎。身后的克洛伊和维多克忍不下去准备行动，可是慧太郎头也不回，只是伸手阻拦了他们。

慧太郎一动不动，直直地盯着抓住自己衣领的阿鲁诺。

「即便如此，也请您做出选择」

「！？」

「请不要不做选择……请不要不作任何决定，只是放任一切结束掉。时间也好，死神也罢，请不要屈服于任何事情，做出自己最重要的选择。这，是我任性的请求」

每说一句话都令慧太郎心如刀绞。仿佛有好几把铁锤扔进了他的下腹，痛苦与悲伤以及无力感压得他喘不过气来。如果能在真正的意义上拯救阿鲁诺，那该有多好。如果能够由着性子引发奇迹颠覆他死亡命运，自己也能体会到得救的感觉，一切都能够达成圆满，这样的世界该会是多么幸福。慧太郎也禁不住心中唱起这种堕落的戏言。

可是，此刻最最痛苦的阿鲁诺就在眼前，所以慧太郎不容丝毫动摇。他咬紧牙关，不断将涌上来的感情尘封下去。

没过多久，阿鲁诺的手放松了下来。接着，犹如挤出来的一般，就像已有好几年没开过口的老人一样，用及其沙哑的声音说道

「内子……」

「是」

「我想，向内子道歉」

他说了出来。他松开了慧太郎的领口，犹如忏悔一般，说了出来。

「一句，就好。我只想见内子，只想为给她添的麻烦……还有仅仅因为一次失败就自暴自弃，向她撒气的事情……由衷的向她道声歉」

「这就是您的愿望么？」

「……啊。不过我这幅模样见到她，她可能会把我当成怪物，看不起我呢」

兜帽之下传出「呵」地一声漏气的声音。或许是阿鲁诺微微地笑了出来吧。

「原本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出自我对内子的思念之情。她离家出走后，我对自己的行为进行了深刻的反省……然而我在那之后，无法凭自己的力量振作起来，听信了那帮可疑家伙的鬼话。我当时觉得，只要成为能够使用魔法人，只要能用那份力量拯救和我一样受苦的人，我就能挺起胸膛，将内子接回来。……哈哈，我可真傻」

拯救。又是拯救。所有人都被『拯救』耍得团团转。

解救别人也想要自己得救。然而这个小小的心愿终是无法实现的。

这是个无药可救，难偿所愿的世界。是个诸事都唯独不幸独占鳌头的时代。

即便如此，慧太郎还是决定。在那『有朝一日』到来之前，自己要与一切蛮横无理战斗下去。

「……M.阿鲁诺。我救不了你」

慧太郎攥紧拳头。说出这句话，承认这句话需要更为莫大的勇气。

「既然不只是贝诺瓦，就连梵蒂冈的圣骑士都一口咬定，我认为读过魔书的人真的终将难逃一死。非常遗憾，我没有能力能够为您效劳」

「…………啊。是这样啊」

「即便如此——」

「？」

「即便如此，您还是可以依赖我么？」

慧太郎的台词自相矛盾。阿鲁诺不知该如何接受。短暂的空白之后，阿鲁诺将垂下的双手再一次举了起来，颤抖着向慧太郎伸了过去。

慧太郎执起他的手。执起布满虫的特征，会被大多数人毅然挥开的异形之手。

「让我，见到我的内子」

虽然结结巴巴，虽然呜咽令他一次次的噎了回去，他还是明确地说道

「保护我不被死神杀掉。保护我不被梵蒂冈杀掉。等我向内子道完歉就好。为此，我甘愿忍受我的决定所带来的痛苦。所以，请一定『拯救』无法得救的我……！」

热情从牵起的手传了过来。

慧太郎将不久之后终将失去的，他生命的证明，铭刻在自己全身每一个角落。

不久，慧太郎对明知无法得救却依然相信着『救赎』的他，以自己祖国的礼数，深深地鞠了一躬。他即便被身后的克洛伊听到也不在乎，强而有力的告以自己的本名。

「谨遵您的吩咐。不肖秋津慧太郎，当尽绵薄之力助您一臂之力」

慧太郎感觉自己心中不断摇摆的剑尖，终于指向了确定的方向。

于是——

〇

于是，克洛伊如今这样想到——究竟是为什么呢。

回想起不久前慧与阿鲁诺的对话，克洛伊站在自己房间的镜子前面，无数次的怀起相同的疑问。回到学园之后，脑子里一直都被这些塞得满满当当。

为什么她会在那个时候，摆出那般毅然决然的态度呢？

为什么能够不惜说出犹如将阿鲁诺打入深渊一般的话，也要做出真正正确的事呢？

自己是办不到的。那样的举动，终究不可能办到。如果换成自己站在那样的状况下，一定会同情他，「别放弃。不要舍弃希望。总会有办法的」用空洞的话来安慰他。一心为了自己能够轻松，撒些好听的慌。

明明自己真的很讨厌<虫>和<裸虫>。明明对他们怀着接近逆怨的感情。

明明是那个曾背叛同志们的，被逼的『杀虫者』的后裔。

太不纯洁了。自己并没有别人评价的那么正直，也无法像慧那样将自己的信念贯彻到底，只是一直对自己内里不利的部分视而不见。

「……慧」

克洛伊迄今为止一直觉得自己和她很像。

顽固、笨拙、诸事令人为难的性格，唯独只有剑术这一项长处，所以相反会在无法认定当斩之物的状况下手足无措——这就是克洛伊·埃马纽埃尔·德·拉·罗什雅克兰。然后，自己还妄自笃定秋津慧也一定是这样。所以在相见之初对她萌生出了同类意识，无缘无故地被她所吸引。

可是错了。她的强大，远远超乎了自己的预想。

她那让人胸口发紧的纯洁，甚至令人闪过一抹恐惧。

在起居室与阿鲁诺进行对话时，或许因为从克洛伊的角度只能看到慧的背影，所以克洛伊感到害怕，甚至产生了慧将会一去不返的错觉。

克洛伊不知为何能够感觉到，她要走的路是一条一去就不可能回头的路。

「……或许应该有人去拦住她」

克洛伊并不正确。她大概无法像秋津慧那样。她今天一整天都痛彻的感受着这件事。

可是，克洛伊就算没有她那么正确，但仍会贯彻应当贯彻的自我矜持。正如亨雷特所说，即便是那不值钱的尊严，只要长期朝夕相伴，那就是自己的一部分。

「看守脱队的麻烦学生，果然是我这个班长的职责呢」

然后，将迷路的同级生找到并带回来，也是班长的工作。

保护平民是骑士的使命，奔赴战场与同伴并肩奋战，这是朋友的性情。

当然，受的气要加倍奉还。这大概是克洛伊与生俱来的骨气。

「——好」

片刻之后，克洛伊重重地点点头，将收入爱剑的收纳盒背在背上，离开了房间。

时钟的指针指向临近晚上八时，差不多要到时间了。

由于夜间私自外出还是头一次，纵然不谨慎，心中还是有些雀跃。由于距离熄灯时间尚早，走廊上时有人来往，克洛伊避开同学们与舍监的目光从一楼的窗户来到屋外，花了好大一番功夫。

于是克洛伊离开学生宿舍，登上环绕学园的高墙，来到校园之外走了一阵，不久发现夜晚的街道上停着一辆蒸汽卡车。在卡车的载货台上放着一件披着床单的大型行李。不过，克洛伊基本猜到了。

在卡车前攀谈的两人目光留意到了克洛伊，露出些许惊讶之色。

本不该在碰头地点出现的克洛伊像这样出现了，这也是必然的反应吧。

不过，两人之中的一人——慧似乎预料到了这样的发展，双眸立刻严厉的眯紧。她和白天一样穿着男装，不过现在将长长的黑发在后面扎了起来，看上去就像真正的男士。克洛伊胸口有些悸动，另一方面，从她严肃的面孔也感到了超凡的迫力。

克洛伊心想，说不定要被吼了。自己的做法不算光明磊落，在旅馆偷听了她和维多克屏退左右之后私下商量的内容，未经同意自行来到了这里。就算被责怪也怨不得别人。

不过自己将错就错，已经把借口还有参战理由都想好了。

于是，克洛伊在她张开薄薄的双唇准备说出什么瞬间，施展了得意的反击。

「克洛伊，你究竟想——」

「我自然希望我们两个携手作战，从死神手中将亨雷特夺回来」

慧的嘴翕动起来。可是，她似乎立刻调整好了心态，再次开口

「不行，你去太……」

「担心我实力不足？白天你在路口陷入危机的时候，可是由我出手相救的哦？」

慧的嘴翕动起来。这一次她没能立刻接上。

噗、克洛伊忍俊不禁，轻轻地笑了出来。不过说起来，这还真是可笑。

因为，刚才还蠢兮兮地担心她会「一去不回」，结果此时的她，还是平时的秋津慧。

〇

真是服了她了——这是慧太郎最初产生的感想。

虽然怀疑过克洛伊可能会出现在这里，但没想到竟然会遭到对方如此凌厉的正论攻击。虽说自己的确被意料之外的攻击方式以及其实质耍得晕头转向，但既然一度被贝诺瓦击退的事实被摆上台面，的确有些招架不住。

而此刻，忽然从身旁传来的痛快的哄笑声。是随同救援亨雷特，雇了蒸汽卡车司机的维多克。

「小姐的强势让人跌破眼镜啊。这家伙被你驳倒了啊，喂」

「 、维多克先生！」

「死心吧。一看表情就明白了，就算你拿棍子撬，也敲不动这位小姑娘的决心哦」

维多克说得对，克洛伊的表情充满了凌冽的霸气。亨利被抓这件事让她一时间乱了方寸，之后意志消沉了一阵子，然后在慧太郎与阿鲁诺交谈之后，突然间超脱迷津一般，眼睛里恢复了光辉。

再加上她的战备已准备万全，伫立在夜路上的她，行头也有模有样。

本以为她会一定会穿上那身酷似骑马装打扮出现，却穿着下摆很长类似男式外套，衣服感觉很结实，而且在身体各处配上了轻甲。当然，背后背着装入兵器的长方形收纳盒，正可谓是全副武装的风采。

我无意留下，定要前去——即便不开口，那份气魄也传了过来。

「可是克洛伊，到了接下来要去的地方，无法保证生命……」

「那我反倒要问，人手充足么？」

俨然是后发制人。慧太郎感觉被戳到了痛处。

「警方基本不会出动吧？」

「……啊，抱歉。被梵蒂冈的家伙看到了实在不妙，上面施加压力，监视变严了。我可没脸对他们说『做好辞职的觉悟帮我一把！』。行动自由的伙计们都去担当M.阿鲁诺的护卫了，现在正潜伏在伊斯各处」

如此回答的维多克，以他个人的想法还是很想为慧太郎提供协助的。克洛伊也一样，她对亨利被掳一事的自责怕也不轻。

「而且<圣乔治之剑>出现的可能性也很高呢」

「……恐怕说的没错」

慧太郎只好答应。在旅馆的一间房里，维多克说过。因为死神告知交易地点的时候，在那条巷子里的其他众警官也听到了。虽然不想怀疑他们，但也要想到他们会被监察官威胁，将一切和盘托出的情况。

「可是，<圣乔治之剑>的闯入只会带来不利因素」

「因为会打破死神提出的交易条件吧？」

「与其说打破，不如说从一开始就不成立。毕竟有一件东西根本就不在我们手里」

维多克说的没错。魔书已经交给瓦莱里奥等人了。现在能要回来的概率恐怕低得堪比天文数字吧。当然，把阿鲁诺带到贝诺瓦身边这件事也不遑多论，绝对不能服从贝诺瓦。既然如此，要做的事情必定就决定好了。

「……并非交换，而是单方面的将亨利救出来，夺回来。<圣乔治之剑>恐怕会引发混乱，我们要加以利用。我们就只有这一招了」

「只凭两个人么？」

话题又回到了原点，慧太郎不由显得萎缩。维多克再次用他那破锣嗓子笑了起来。

「……我说克洛伊，你真的不改变主意了？我还是希望你尽量不要去」

「慧，你可真是呶呶不休啊」

她傲然地说道。感觉她的语调少有的坚定。

「白天的时候我就在想，你自己受伤都无动于衷，然而却有极端不愿让别人受伤的倾向。无力战斗之人不遑多论，但我是骑士，也是你的『自家人』才对。为什么就不能对我说上一句，『让我们共同负伤』呢？」

「 、这种话怎么轻易说得——」

「因为你是利己主义者哦」

在慧太郎语气不经意间变得粗暴的时候，第三者的台词插入对话。

这个敷衍的语气，让慧太郎立刻判断出闯入者的身份。正因为判断出来了，所以慧太郎更加吃惊，朝克洛伊背后看去。穿着一身仿佛与黑暗同化的漆黑连衣裙，玛尔缇娜不知何时悄无声息的伫立在那里。

「玛尔缇娜！？连你也来了！？」

慧太郎禁不住用近似责难的语气问了过去。身上佩戴着一些奇妙装饰品的玛尔缇娜仿佛要把颈骨折断一般，重重的点点头。

「是的。我很担心亨雷特。担心到食不下咽的程度」

「不、那个……你右手拿着的那堆是什么？」

「杏仁饼」

玛尔缇娜一边回答，一边将绝对是从宿舍食堂顺手牵羊的西式点心一块接一块地送进嘴里。言犹在耳便又自相矛盾。

「我也是当事人之一。跟过来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吧」

「这不是奇怪不奇怪的问题！我是说，这很危险啊！」

「没事。我的安全我自己来保护。我有信心」

「……顺便问问，根据呢？」

天知道——玛尔缇娜无动于衷地微微倾首。她的装傻功力已登峰造极。

现在这么说也只会觉得为时已晚，但慧太郎痛彻的感受到，她真的是个摸不清底细的少女。

讨厌白费功夫，讨厌与人接触，喜欢神神秘秘。但对小孩子很体贴，见到不仁之事会边笑边发火。有时会赠予助言，并且会为搭救朋友挺身而出。

与其说不知底细，不如说是纯粹的不可思议。在慧太郎眼中，她就像一团矛盾的聚合体，然而之所以感觉不到错位，应该是因为她一直都有一套自己的行为准则吧。

『——用不着担心，我这么做是有确切意义的。如果觉得白费功夫，我是不会来的』

玛尔缇娜从脸色读出了慧太郎的疑问，于擦肩而过的时候用拉丁语这样嘟嚷起来。然后，她擅自乘上了蒸汽卡车的副驾驶座，显然说什么她都不会听进去。接着，站在对面的克洛伊对慧太郎说道

「她大概意外的真心实意在替亨雷特担心吧」

「……我并不是怀疑她的心。虽然那个样子，但她应该很重情义的那类人」

让本人听到的话，肯定又会唱反调吧，白天在旅馆前面得知亨利处境的时候，从玛尔缇娜的样子看得出她心里非常乱。那应该不是演技。

只是不知为何，玛尔缇娜对梵蒂冈四处奔走进行掩盖的魔书的秘密，以及与之相关联的以死神为首的诸多事情了如指掌。慧太郎推测，这种情况她顺水推舟地掺上一脚，不只是为了亨利，还暗藏着别的念头。

因为也有让那件事以及那些建言，慧太郎想尽可能的想去相信她。

「……克洛伊果然也在担心亨利呢？」

「这是自然。另外，还有我身为班长对同窗的义务感，扔下亨雷特逃走的那份窝囊等诸多其他理由」

不过——她稍作停顿。

「最重要的，果然还是因为我跟她还在吵架吧」

「？吵架？」

什么意思？——慧太郎皱紧眉头。此时克洛伊又忍俊不禁地扑哧一笑。

「没错，是场一生一世都要吵个没完的架。擅自说完擅自想通，还不等我反驳就想擅自消失，不觉得这样实在太赖皮了么？」

「不、这个嘛，我听得一头雾水……」

「所以」

克洛伊郑重其事地陈述。她如同要做某种重要的表态一般，将手置于丰满的胸部中央。

「所以，我想将那些不吐不快的话说个够。为了让我们还未开始的关系，能够在这时隔一年，难得的向前一步」

看到她灿烂而又充满力量的笑容，慧太郎犹如醍醐灌顶。

维多克是正确的。就算用棍子撬也撬不动她的决心吧。而且也没有太多时间了。慧太郎也该做好觉悟了。做好携珍视之友，共赴战场的觉悟。

「——我明白了，克洛伊。你也来为朋友而受伤吧」

「是。尽管如此，我从前也淘气得很，受些小伤轻伤是我的拿手绝活。请包在我身上吧」

克洛伊爽快地答应，走向蒸汽卡车。她一边走去，一边向慧太郎回头。

「而且，有些事情希望在路上能让慧知道。另外，有些事情也想请教一下」

「讲给我听？」

「是的。为了将前者说出来需要鼓起些勇气，但请务必了解罗什雅克兰家的逸闻，以及我充满谎言的骑士道」

「那么，想问我的事情是指……」

「啊，这个很简单。从刚才开始，你就一直用『亨利』这个男性姓名来称呼亨雷特，这是爱称之类的称呼么？我未曾耳闻。还有，我记得在旅馆你对M.阿鲁诺用了『慧太郎』称呼自己……」

慧太郎吓得微微后仰。由于最近总是失言，慧太郎心想这些总有天会被戳穿的，但没想到会是此刻。要是能够找到不错的借口就好了。

「好嘞，所有人都上来了？上来了就应一声。参加派对要是迟到可不得了哦，小姐们」

慧太郎对维多克装模作样的腔调苦笑起来，但还是和克洛伊一起「Oui（是）！」大声回应。当然，玛尔缇娜一言不发。随后，蒸汽卡车沉重地驱动起来，开始进发。

在犹如夜雾般喷射出烟雾的街道上全力奔驰的卡车上，慧太郎将手放在插在腰际的爱刀·无垢娘矩安的柄头之上，感觉在那里寄宿着尤为沉重的东西。

今宵，我又要斩杀人了。

且不论能够周旋的瓦莱里奥等人，但若遇到贝诺瓦，不舍弃不杀之念是阻止不了的。为了救出亨利，为了实现与阿鲁诺立下的约定，自己接下来将再次依赖名为暴力的过错。其中含义，哪怕短短瞬间也不想忘记。

慧太郎敛目，稍作深呼吸。然后，他用所有人都听不到的声音，悄然道出决意之言。

「——出发吧，矩安。为了有朝一日能将你离手」

慧太郎开眼，在那一头，是用来点缀血腥之夜尤为不搭的漫天繁星。

〇

「……仿制品？预言中的、骑士？」

昏暗的丰塔内尔堡的一所房间里，蹲坐在墙根的贝诺瓦所说出的台词令亨利的思考俄然开始高速运转。亨利想了很多，最先想到的就是接下来的事情。

「我就觉得你胸口的<虫天之瞳>有些偏白，难道是用合成树脂之类的东西将昆虫尸体塞进去制成的人工虫珀？」

「真聪明。你说的没错」

贝诺瓦敞开胸襟，一边将那件东西展示给亨利看，一边说道

「里面的虫并非『起源虫』。而是用作魔法的触媒，经诅咒漫长浸泡的虫与真货比起来，在年代以及咒力浓度上都有着云泥之别」

「为什么梵蒂冈要制造这种东西……？」

「不是说过么。他们要再现预言中的那四位骑士」

亨利沉默了片刻，感觉只有自己站着有些说不过去，在取代床铺所使用的祭坛上坐下。接下来要提的问题，不得不斟酌语言。

「我说，那四骑士是不是和<雾火>有什么关系？」

「……原来如此。这件事也知道啊」

慧太郎曾经说过，那个约瑟夫生前曾用『不可思议的达达尼昂』来称呼过他。身为一个法国人，听到这个名字首先在头脑中乍现的就是文学作品。

「我也不知道<雾火>是不是在模仿大仲马著的小说。不过，实质上掌管<雾火>运作的领袖的确每一代都是三个，身居职位之人近年来在组织内部似乎称他们为<三虫士>」

<三虫士>——<雾火>的领袖，接下来会与他们有所牵扯吧，对于亨利和慧太郎来说，他们恐怕是最大的敌人。

亨利叨咕着这个词汇，可又急忙插嘴

「等等！你说近年来是什么意思？言外之意，以前有过别的叫法么？可是<雾火>是最近才出现的吧？」

「是最近才出现在表面舞台上。可是从梵蒂冈那伙人的口气听来，他们在很久以前就多次改名换姓改头换面，在时代的背后暗中活动」

「？ ？？？」

亨利不太明白他在说什么。因为，<雾火>是由<裸虫>组成的秘密结社，而<裸虫>毕竟是在十九世纪之后才被世人所认知的。当然，以『热沃当怪兽』事件为例，也并非没有目击的情况，毫无疑问<裸虫>在那之前便已出世，可即便如此，误差充其量也不会超过一个世纪才对。但听贝诺瓦的口气，显然隐约透露出他们早在更久远的时代便已存在。

「梵蒂冈所使用的名称自古以来都是一致的。他们习惯将包括<三虫士>以及终有一天将会出现的最后一人——『达达尼昂』在内的四个人，称作『终焉四骑士』」

「……终焉四骑士」

事情顿时变得十分可疑，亨利的脸不由激烈地颦蹙起来。

「难道是《启示录（约翰默示录）》中出现的那个？于世界末日出现的四骑士？难道你说的『预言』是启示录中的内容？」

启示录。记载在圣经新约最后，确实是非常残酷的预言。可是，当中登场的四骑士的名称，若要叩在实际存在的<雾火>的三位首领以及慧太郎头上的话，终归只是和<三虫士>这个名称性质相同，旨在通过名字上下功夫来让人信以为真吧。这诚然是十字教风格的小题大做。

「从M.阿鲁诺口中得知魔书的事情时，我还期待上面说不定记载着逼近<裸虫>秘密的重要内容……没想到引用的是启示录啊。那么文章的内容本身，果真全都是一派胡言么」

「你不相信？」

「那当然。怎么会把<裸虫>和启示录联系起来思考——」

「不过，梵蒂冈相信。至少看上去，他们是真心实意想让终焉四骑士在自己手中诞生出来。身在此处的我就是活生生的证人。至于他们为什么想要重现启示录，我就不知道了」

被贝诺瓦如此相告，亨利实在无言以对。贝诺瓦叹了口气，随后接着说道

「我原本是梵蒂冈的修道士。可是某一天，突然有人向我传达『有重要的工作安排给你』把我喊到了教皇厅，到了那里之后，我被剥夺自由，绑上了试验台。在教皇厅的隐藏设施中，是和我一样不走运被选中的信徒与圣职者，然后最关键的是，那里有大量的魔书」

「魔书？」

「没错。那是为了迅速确保用于实验的<裸虫>而生产出来的。他们的主张是，小白鼠数量不够的话，索性自己来造好了」

亨利面色愁苦。当今这个时代，不论哪个国家都暗藏有与<虫>相关的研究设施，所以知道梵蒂冈也不例外，可没想到竟然做到了如此地步。

「……你也是通过魔书变成<裸虫>的吧？那么，为什么你能活到现在？」

「我曾一度在生死边缘彷徨过。可是在那之后，我奇迹般的复活了。和我一样，与这个残次的<虫天之瞳>相适应的被试验者中，似乎有少数人长存下来了。所以，就是这么回事吧」

亨利经过短暂的思考理解了。由于如今对<虫天之瞳>的功效一无所知而无法断定，但看到慧太郎的那个异常的恢复力，感觉这种事或许是有可能实现的。

「魔书是怎样将人变成<裸虫>的，这一点你也已经理解了么？」

「嗯。关键的是文章的韵律吧？」

魔术之源是血，但也存在例外。<裸虫>也是，然后<虫天之瞳>也是。

慧太郎得到<虫天之瞳>之后，关键时刻能够发挥出魔法性质的力量，但像那一类能够代替术者之血的咒物，恐怕旷世少有。令常人也能发挥极强力量的那些东西，大概都不是藉由人工，而是在自然界生成的。

「可我从没听过韵律与节拍本身具有魔力。而且『读了魔书谁都可以<裸虫>化』也就是指，不用专程从嘴里咏唱出来，只用刻进脑子里就能实现吧。这可真够乱来的」

「并不尽然。魔书中记载的是『原始之诗』，正是它唤醒了沉睡在人腹中的『黄泉之虫』的眷属。由于是为了让没有『咏唱者』也能发挥效果而通过长年的解析制造出来的复制品，所以觉醒并不完全，会给当事人的肉体带来过大的负担」

原始之诗？黄泉之虫？其眷属？沉睡在人的体内？咏唱者？

情报量飞涨——而且大半都是搞不懂的东西——亨利不禁头脑混乱。

「等、等一下等一下！让我捋一捋吧？你说，那个魔书是某种东西的复制品。……有抄本应该就有原典吧？那究竟是什么东西？」

「的确是抄本，但并非正确的抄。我也没见过原物，但不管怎样就像你自己说的那样，文章本身虽然有启示，但没有力量。就算与关键的韵律相结合，毕竟著书的那个时代也没有乐谱和音符——」

「我是问你，那个原物是什么东西！？说结论啊，结论！」

亨利焦急万分，催促贝诺瓦接着说下去，贝诺瓦一阵沉默，但沉默并没有持续很久。

随后，他开口说道。用尤为严肃的声音。

「——是圣经」

「？圣……经？」

「是圣经中未公开的部分。那就是魔书的原典」

此刻，亨利清晰地听到了空气冻结的声音。

这次的沉默十分漫长。贝诺瓦一直等待着亨利的回音，亨利光是咀嚼、斟酌、反刍着那句话的含义便已使尽浑身解数。她的头脑正逐渐趋于饱和。

圣经？未公开的部分？记得圣经在过去有一段时期是被教会禁止自由阅读的。可是，现在应该已经将其全部内容对大众公开了。

然而，仍然存在未公开的部分？而且还是魔书的原典？

「等、等等……等一下啊。这种事……怎么可能……」

「梵蒂冈为何病态地相信着四骑士的出现，这样你就明白了吧？」

亨利还没决定好要说的话却还是开口说道，贝诺瓦将她开口当做信号，说道

「关于人类与<虫>起源的原始之诗，再加上包含几则预言的，启示录末尾的数节神谕，那帮家伙确信能化终焉为现实」

从贝诺瓦的口吻能够听出来，那段未公开的部分似乎与启示录有关。但当前的问题并非这些琐碎之事。

亨利霍地从祭坛上站起来，本着立志成为生物学者的这份意志，放声大吼

「……开什么玩笑！你的意思是，并非只是单纯的那群狂信者将圣经的一部分内容变成了现实，而且这项将人变成<裸虫>的有害技术，早在远古的文献中就有记载么！？这种荒谬绝伦的事情，怎么可能存在！<虫>和<裸虫>的也都是近代才发现的生物啊！如果你所言属实，那么……！」

将会对至今所进行的关于<虫>的研究从根干上造成巨大的冲击。

怎么可能承认。这种莫名其妙的话，断然不能够承认。

「但这是事实。实际上，梵蒂冈经过研究解开了原始之诗的一部分秘密，虽然不完全，但是，他们让人为将黄泉之虫的眷属唤醒的古老秘仪复活了。恐怕在当今，天下间唯独梵蒂冈能够造就如此伟业吧。我认为，这就是最好的证明」

贝诺瓦振振有辞地说道，也从地上站了起来。然后，他慢慢向亨利靠过去。亨利感到了难以言喻的危机感，一边后退，却还是一边向对方质问

「那、那么，那个黄泉之虫究竟是什么！？」

「黄泉之虫就是黄泉之虫。梵蒂冈称，那是冥府之王哈迪斯。相似的逸闻在世界各地的神话以及传说中不胜枚举。就连最近打开门户的东洋岛国似乎在古老文献中也有『常世虫（注4）』的记载。那是一切生物的始祖」

又是莫名其妙的解说。一切生物的始祖？这究竟是哪个时代的故事。

※注4：常世虫为常世神的御神体。常世神为日本宗教神道教中的神灵之一。《日本书记》中传说她可以使老者还童，贫者致富。此虫者，常生于橘树或曼椒，长四寸余，大如指头。色绿而有黑点，貌似蚕。

「那么，眷属又是什么意思！？这就是让人类变成<裸虫>的原因对吧！？」

「……你不明白么？」

贝诺瓦吃惊似的呼了口气。但是，解答瞬息既至。

「就是指被世人误会为寄生虫的，那个叫西梅拉的<虫>」

他极为明确的如此告知亨利。

这一次，亨利的思考不折不扣地变得一片空白。

无法理解。真的完全无法理解。虽然一瞬间想到贝诺瓦或许已经再次丧失理性，然而他投向自己的视线毋宁说极为平静。

西梅拉？西梅拉是那个叫做黄泉之虫的那什么东西的，眷属？并非从外部寄生人体，而是从一开始便沉睡于人体内？它会被魔书唤醒？

「…………什、么…………」

在说什么？

这个男人究竟在说什么？

「好了，闲聊到此为止」

「！」

被对方如此宣告，当亨利从忘我的状态恢复过来之时，贝诺瓦已近在眼前。亨利对自己愚蠢的举动咋舌，连忙制止打算终止话题的贝诺瓦。

「等、等等！我还有一大堆的问题没——」

「不好意思，我没办法陪你闹。一帮不速之客似乎成群结队的过来了」

不速之客？——亨利产生疑问的同时，贝诺瓦突然扬起手，掐住了亨利的喉咙。亨利承受不住冲击咳嗽不止，对方毫不顾忌亨利的感受，冷冷冰冰地接着说道

「白天因为太闹听漏了那群警察的脚步声。可是在这个寂静的地方响起那么多弄错时代的铁鞋之声，就算还有一段距离也不可能感觉不到敌人正在接近」

「 、<圣乔治之剑>……！」

「你可真走运。如果声音是那群警察发出来的话，交易就告吹了」

亨利被提到半空中，背部被摁在了后面的祭坛上。她十分痛苦，不住喘息。

「接下来我要去迎击那帮家伙。可是在此之前你要信守承诺，回答我的问题。——我想问两件事。第一，你是咏唱者的后裔么？」

「咏、唱……？什么、意思啊！你刚才、也说过、这究竟……！」

「不知道么。算了，那就代表你『不是』了」

你是个高明的魔女，而且知道<虫天之瞳>，本以为你或许可能会是呢——贝诺瓦的独白微微的零落出来。不过，他立刻转换心态，问道

「那么第二个问题。你究竟在哪里看到<虫天之瞳>的？」

「……」

就是这个。这是尽可能想要回避的问题。

亨利不想将那名少年的任何情报，一丁点的透露给贝诺瓦。贝诺瓦是被梵蒂冈玩弄肉身制造出来的『冒牌货』，而慧太郎虽说是被命运所捉弄，但恐怕是『真货』。亨利心想，让他们两个相遇，实在太危险了。

「你似乎目睹过货真价实的<虫天之瞳>。你并非遇到过像我这样从梵蒂冈的秘密设施中逃脱出来的其他被试验的人。我说的没错吧？」

「谁、谁会告诉你这种人……」

「然后是<三虫士>，你之前的表现足见你对他们一无所知。既然如此，答案就只有一个。你认识第四人。我说的没错吧？」

亨利被重复提问，坚持沉默，但随后，贝诺瓦终于爆发了。

「回答我！这件事非常重要！」

「咕……！」

「如果第四名骑士诞生的话，启示录中所讲述的七个封印就已经解开四个了！这就代表终焉的号角鸣响的那一刻，已经进入倒计时了！我的救赎之路也终于能够看到尽头——……？」

贝诺瓦就像白天一样突然间激动起来。但是，亨利虽然在祭坛上被对方按在下面，如今快要窒息，可还是以毅然的眼神拒绝回答。见状，贝诺瓦忽然转为一副狐疑的表情。不，就连他的神态也迅速改变了。随后在他脸上浮现的，是通达的表情。

「——是这样啊。第四人就在那个路口上碰到过的三个女孩里面对吧？」

「！你、你……！？」

「原来如此，说中了么。所以才这么坚持么。既然如此，也能推测对方是谁了」

贝诺瓦的手从亨利的脖子上松开。亨利激烈的咳嗽，从祭坛上滑了下去，跪在了冰冷的石地面上。贝诺瓦对她流眄一瞥，一边向房间的门口走去，一边斩钉截铁的说道

「错不了，是那个男装少女。她果然不是人类，而是<裸虫>么」

错了。慧太郎不是<裸虫>。于此亨利既已大致的理解到，并非<裸虫>的人与<虫天之瞳>同化这件事似乎属于脱离常理的现象。从梵蒂冈将贝诺瓦等接受实验的人统统<裸虫>化这件事，以及约瑟夫对他使用的『不可思议的达达尼昂』这个称呼中也看出了相关的情况。

但是，此时亨利终归没能指明贝诺瓦所犯的错误。慧太郎的存在已经暴露了。两人之间的冲突无法避免，就算眼下的事情处理好，依旧后患无穷。

「可恶……！」

贝诺瓦没有理会面对最糟糕的发展痛骂起来的亨利，手放在了结实的木制房门上。他推开门离开房间的前一刻，心不在焉地呢喃出来的台词，奇妙的萦绕在亨利的耳畔。

「真让人期待。说不定我现在正在亲临启示录的序幕呢」

〇

附近的涛声不绝于耳。夜风的劲头超乎想象。

沐浴在皓月的璀璨光辉中，坐落在崔斯坦岛这块弹丸之地西侧的丰塔内尔堡，展现着它饱经风霜即将腐朽的模样。

生着苔藓的城墙四处都有崩塌，当初想必十分气派的正门，如今也褪了色，仿佛一推就倒。可即便已是半毁的状态，这里曾经也是天主教神圣联盟当做城根的要塞。它矗立的雄姿，仿佛主张它仍未失去那份坚固，彰显出某种古老强者的风格。在黑夜中来看，甚至存在着某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感觉。

从这样的丰塔内尔堡延伸出一条凹凸不平岩石裸露的路，竖在路两侧供观光客参阅的招牌忽然大幅摇晃，发出寂寥的倾轧之声。

这不是风吹的。不，这么说并不完全错。

有几个影子以阵风之速穿过招牌旁边，直捣城寨而去。

那是一群保持极度前倾的姿势，或许因为准备偷袭而没有聚集在一起，不时发出酷似犬只远吠的怪声，一边相互传达信息一边推进的白衣人。

是<圣乔治之剑>——被投入崔斯坦岛的部队中，接受担任指挥官的瓦莱里奥所下达的指示，撕裂寂静的夜色疾驰而去的第二分队。

「——……喔喔喔喔喔喔喔」

分队长确认已逼近了目标设施，略微改变声调向部下们送去备战的指示。他也从自己的怀中取出两柄十字短剑，左手分握，疾驰而去。然而，分队长立刻察觉异样，兜帽下面的脸阴沉起来。

没有回应。

受过训练，不论何时必当立即回复信号的部下们，不知为何竟全无回音。几十秒前他们明明还从四面八方迅速发出过声音才对。

难道是听漏了？想到这里，分队长再次发声，可结果没有改变。

有蹊跷。在黑暗中战斗，而且对方还是那个神出鬼没的死神，最首要的就是警惕埋伏，以分散状态向岛上推进。他们将阵型完全打散，利用以前留下废墟作掩护，慎之又慎的发动进攻。当然，为了避免同伴之前相互跟丢，应该严令过相互之间要用暗号联络才对。

然而，全都中断的，这就表示——

「……不可能」

分队长暴出恶语，停下脚步。他朝近在眼前，以前似乎是民宅的废墟残垣靠过去，一边隐藏起来，一边再三向部下们发送信号。他一次又一次，执着地重复着。

但是，依然全无反应。只有自己的声音混在涛声之中回响在这片空洞的区域。

他感到周围黑暗密度急遽增加，背脊无缘无故地颤抖起来。

不可能。这绝不可能，太荒谬了。

规定过在受到袭击时要用紧急联络时的咆哮。不留下发信的时间，而且还将以自己为中心分散在四个方位的四名部下在极短的时间内逐个击破，这种事不是人类能够做到的。即便对方是<裸虫>，也不可能如此脱离常轨——

「Bonsoir（晚上好）」

在背后令人惊吃的近距离传来声音。难以分辨是男是女，是个极为中性的声音。

在这个时间点上，分队长摒弃所有疑问，遵从常年培养出的战斗直觉，压低身体，飞速转身用十字短剑向身后释放一击。这一击毫不留情，以最快速度向颈动脉割去。不论对方是何许人也，遑论回避，就连防御不可能来得及。

但是，充满绝对的自信放出的这一击，竟然挥空了。

不仅如此。

「！？」

咚，挥出的十字短剑尖端施加上了微小的重量。

有人在瞬息之间『跳上了』十字短剑的剑身——理解到这一情况的瞬间，分队长竟然忘掉了自己的一大把岁数，像个新兵一样混乱起来，打算没头没脑的胡乱挥剑。而他之所以没能将想法转为现实，只因随后从后脑传来的轻轻的冲击。

意识立刻远去。力量从膝盖丧失，身体无能为力的逼近地面。

即便如此，他仍在即将昏迷之前向背后望去。分队长心想，至少要在最后瞻仰这位，不曾一度被发觉便全灭第二分队的无影的袭击者。

但是，他勉强残存的意识碎片，在那里捕捉到了意想不到东西。

那是在凝滞的浓密黑暗中霍然飘忽的琥珀色幽火。

不久，幽火急速离开现场，而此时，分队长也已完全不省人事。

〇

可恶，怎么搞的？——丰塔内尔堡以南不远处的废弃小屋里，暗中待机的第三分队队长为了不让身后部下们发觉，小声咂舌。

按照预定进行的话，当前第二分队应该已经入侵城寨了。

可与此同时，由他们进行的城门爆破，不论等上多久都完全没有音信。以爆炸声为信号，首先就是自己的第三分队攻进去，接着其他分队按顺序攻入城寨，就是这样的计划。然而遇到这样的情况，无异于刚出师就碰壁。

发生了什么不测的事态么？——不，这一点错不了，问题在于程度。

信号只是来得稍晚一些倒还好。只是，第二分队若是陷入无法继续完成作战的状态，那么就应该按照当初所协商的，立刻向那边移动。可是，分队长难以定夺。因为周围安静过头了。几乎不引起骚动便将一个分队无力化，这种状况超乎了他的常识，所以没有考虑进去。

该怎么办——就在他迷茫的时候，突然不知哪儿传来怪声。

不是爆炸声。咚、咚、咚，是令下腹震动的断断续续的重低音。与此同时，犹如无数金属相互摩擦，非常刺耳的声音也传进耳朵。此事必定非同小可。

「你们先散开！感觉固守这里会很不妙——」

话音未落，他们所藏身的废物墙壁被击破，某种巨大的东西出现了。敌人出其不意的登场，众人始料未及，没能立刻做出反应的两名部下被一击轰飞，直接撞到了室内另一侧的墙壁上。随其余两名部下当即退开的分队长仰望伫立在眼前高度可及天花板的庞然大物大喊起来。

「自、自动甲胄！？」

是自动甲胄。而且明显不是民用装备。自动甲胄的身躯各处装备着焕发黑光的武装，胖墩墩的体型也充分诠释了质朴刚健这个词。而且这台自动甲胄也完全不存在重机中普遍存在的会造成搭乘者裸露在外的疏忽。这无疑是为作战斗之用制造的机体。

这也难怪。这台自动甲胄是加尼叶公司制造的军用机。由于型号有些老，法军主力机已经完成世代交替，但仍旧分配给了少数警察，如今依然处于现役。话虽如此，但在首都巴黎以外的地方几乎没有机会能够看到。

「这怎么可能！？为什么会有这种东西！？」

分队长惨叫起来。——开什么玩笑。这算怎么回事。我们是专门对付<裸虫>的部队。要解决用于战斗的自动甲胄，必须具备对<虫>用的大型装备。

或许分队长慌张的样子正中对方下怀，自动甲胄的搭乘者通过扬声器大笑起来。

『啊ー哈、哈、哈！哎呀，我也觉得用用上这东西有些耍赖呢！』

说着，自动甲胄射出装备在双臂上两只小型线锚。这是在无所遁形的小屋内，在极近的距离发动的攻击。铠甲不可能防御质量堪比炮弹高速逼近的线锚，站在两侧的两名部下不费吹灰之力便被扫倒在地。对方可能是有心避开，部下没有遭受直击，承受冲击的余波而晕了过去。若非如此，部下的身体必当早已面目全非。

『由于之前的蝗灾事件受到了击打的损害，上面立足于此，决定实验性质的给伊斯警察投入了几台自动甲胄呢！我托人帮忙，把昨天刚运进仓库的这家伙偷偷拜借出来了！只能算你们太倒霉了！』

「什……！？」

『所以对不住了，卑鄙至上！我今晚不想动脑子推理，拳头正痒着呢！』

随着莫名其妙的宣言，自动甲胄的右拳突然挥来。分队长勉强伏倒在地躲过这一击——看上去是这样，可是下一瞬间，刚才射出的线锚随着甲胄的动作而绷紧，突角部分经过时间差从后方飞来，分队长实在无法躲过。

背部受到了出乎意料的冲击，身体与意识被双双吹飞，氧气从肺部被连根剥夺。分队长几乎陷进地面，失去意识。随后，让原本便凌乱不堪的废屋变得更加乱七八糟的钢铁巨人，在跟前的墙壁创造出一个新的出口，离开了房子。

『好了，抱着顺道讨点脚力钱的心态把他们全解决了，不过这样可行呢。梵蒂冈的一伙人就交给年轻人，我还是去找那只大得过分的螳螂吧』

金属的合唱与搭乘者粗野的声音，吵吵闹闹的离开了这里。

〇

「 、刚才的声音是怎么回事！？第三分队那边么？」

在五人组领头的骑士如此大喊的时候，贝诺瓦已经与敌集团展开肉搏。

维持着大叫着的姿势喉咙被撕开的男人，应该是他们的队长。他血沫飞溅，连声音都没发出来便倒了下去。剩下的四个人躁动起来，纷纷亮出武器，然而为时已晚。贝诺瓦随后挥出双臂上的镰刀，又添四具遗骸，周围再次回归沉寂。

「哼，太弱了。既然失去冷静，这也是理所当然结果」

贝诺瓦挥掉附着在镰刀上的血肉，喃喃私语。看上去似乎发生了出乎意料的异常事态。刚才确实有某种复杂的疑似机械的嘈杂声音顺着夜晚的空气传到了这里。可能是蒸汽战车或者自动甲胄，总之是第三势力。

「军队，不对呢。实在想不出军队会有所行动。那么是国家警察么？」

说到警察，应该是那个彪形大汉指使的。这是想表示他不会答应交易。这样一来，贝诺瓦又得靠自己去寻找阿鲁诺以及魔书的下落。

「……真费事，也罢」

对方违反了约定，但实际上，贝诺瓦并不想把抓做人质的那个小姑娘怎么样。这并非出于同情，只是单纯觉得无所谓。虽然白天为了达成交易动辄要杀地放出狠话，但既然从本人口中打听到了需要的情报，剩下的就与自己无关了。

贝诺瓦在乎的，只有<裸虫>的性命。而且现在的状态更是把范围限定在了因魔书而变形的人。

因为他们是贝诺瓦的罪证本身。

因为魔书的牺牲者们生不如死的痛苦姿态，会直接转化成贝诺瓦的痛苦。

如今一阖眼，一切都会立刻在眼前清晰重现。

过去的情景，梵蒂冈的设施，被绑在台面上的被试验的人们，沾满鲜血的墙壁和地板，悲鸣、悲鸣、悲鸣的链锁——还有，因为某种原因失误松掉的拘束，踢飞那群研究者逃出去的自己，以及身后缠上来的无数哀求。

救救我，救救我。

快把我从痛苦中解放出来。

就算逃走，我们也无法像你那样久活下去。

那么索性就在这里——

「……！」

思考烧却。风景溶解。如闪光一般从转瞬之间的短暂回想中晃过神来，面前依旧是没有一盏路灯的开阔平地。只不过，倒在脚下的尸体，增加到了10具。

什么时候又来了一批人呢，什么时候将他们击杀了呢。就连这些都拿不准。现在的自己若是少有松懈，定会瞬间落得与他们相同的下场。贝诺瓦明白，时间正一分一秒地消磨着自己的精神。

濒临极限了。虽然不明白那是什么，但有种预感，它不久将会逼近。埋在自己胸口的残次<虫天之瞳>也正发出非比寻常的强烈热量。

「……啊，我明白了。我不会逃。绝对，绝对不会再逃第二次……」

——所以要得到宽恕。所以要得到救赎。在我生命耗尽之前，从你们手中得到救赎。

贝诺瓦如祈求般细语，随后开始疾驰，因为几个踏过裸露的岩石表面的铁鞋之声正朝这边接近。为了将不思悔改冲过来的乌合之众一扫而光，贝诺瓦轻轻咬住手指，吹响尖锐的口哨。须臾间，振翅之声划破长空。

「鲁多鲁夫！你给我把那边瞎闹腾的杂碎们收拾掉！」

对有些看不顺眼的<虫>搭档粗暴地扔下这句话，贝诺瓦借着夜色冲向自己的敌人。

他片刻也停不下来。停不下来。一旦停下，过去便会拍他的肩，没能拯救的同胞便会抓住他的脚。所以要跑起来。是故要拯救。因为自己没有其他的解决方法。

被炙烤意识的强迫观念所驱策，贝诺瓦完全摒弃人性，纵声雄吼。

〇

受不了了。走投无路了。

在丰塔内尔堡内一个摸不着北的房间里，亨利使劲地胡乱抓挠脑袋。

「啊～受不了了，怎么办才好啊！」

贝诺瓦走后，亨利理所当然的与上了锁的门搏斗了几分钟，得到的结论是，对方岿然不动。亨利虽然对开锁的技术比较拿手，但这扇门牢固得有些荒唐，拿它毫无办法。接着，她发觉贝诺瓦走的时候把亨利的行头留在了刚才坐过的墙根，开开心心的扑了过去，但不出所料，至关重要的弹药与咒物已经一点不剩。短枪和粉笔都无法单独发挥功效。

门打不开。没有火药也没有自制炸药的道具。也无法之用魔法。房间是用厚实的石砖垒成的。

凭自己要想离开这个房间几乎是不可能的，只好放弃。

「～～～、现在明明不是无所事事的时候！」

外面从刚才起就很闹。恐怕战斗已经打响了吧。而且还有爆炸声以及类似机械驱动声的声音混在里面，登岛的势力必定不只有<圣乔治之剑>。包括来救自己的人在内，似乎呈三足鼎立的混战态势。

虽然不知是谁来救援，但通常考虑应该不会是单独行动。

然后，慧太郎必定身在其中。这并不是骄傲自满，只是有些难以想象，现实会是他抛下亨利·法布尔不顾的发展。

但正因如此，状况才更加紧迫。

这样下去，慧太郎和贝诺瓦将会发生冲突。<虫天之瞳>的拥有者之间硬碰硬会发生什么，无从得知。即便两人的对决是不可避免的，至少自己也要弥补不足，而且需要在场见证，不是在这种鬼地方束之高阁的时候。

「快思考、快思考啊，亨利！要逃的话，只能趁现在了！」

亨利一边烦躁不堪地捶打鬓角，一边在房间内左右踱步——咣当、镇坐在房间深处的那个祭坛冷不丁的兀自大幅摇晃起来。

「！」

亨利下意识感到不寒而栗，摆好架势。她将没有子弹的短枪指了过去，咽了口唾液，心惊胆战地观望着事态的发展。而这个时候，祭坛继续咣当作响不断摇晃，没过多久，祭坛仿佛在地面上缓缓滑动一般，移向一旁。大概从原来的位置移动到一半的时候，这回有人从下面突然探出脸来。亨利确认出现的人物，惊得下巴掉了下来。

「咦，这是何处？这么黑究竟是……」

「班……班班班长！？」

亨利顿时向对方惊呼，从地面只伸出一颗头的克洛伊，脸上顿时绽放光辉。亨利心想，她那天真无邪好像小狗一般的笑脸，竟然还有对自己展露的一天。

「亨雷特！总算找到你了！」

〇

携爱刀疾驰于月下的慧太郎，感觉到敌人缓缓从混乱中重新振作起来。由于作为的目标贝诺瓦已经来到了城寨之外，<圣乔治之剑>的一伙人解除了包围阵型，开始将分散在岛上各处的同伴集中起来。

「嘁、还是感觉到了么……！」

在不被察觉的情况下击溃的，终究只有三个分队。如果为了解决维多克与敌人贝诺瓦而分兵的话，那么<圣乔治之剑>的战斗力应该就会削减一半了。

虽然瓦莱里奥尚未现身，而且没有与最大的难关贝诺瓦对上阵让慧太郎心有不甘，但<圣乔治之剑>正如在那片遭弃的墓地上所宣言的那样，这次遇到的骑士似乎各个都是动真格的，非常难缠。

「……克洛伊，有没有平安找到亨利呢」

眼下最担心的就是这件事了。慧太郎等人的计划是，慧太郎和维多克所进行扰敌与佯攻，而克洛伊趁贝诺瓦被骚动引出去的空当潜入丰塔内尔堡。幸好多亏维多克通过政府机关弄到了城寨的平面图，基本确定了可能会监禁亨利的房间。接下来就是跟时间赛跑了。

一边思考着这些，一边在黑暗中飞奔的慧太郎，不久暂时回到了自己一行人的蒸汽船所停靠的岛的背侧。尽管为了让船不易被发现而做了伪装，但万一被发现而被击沉的话可就麻烦了，而且最关键的是，慧太郎担心留守在那里的少女。

在海岸上发现她的身影后，慧太郎立刻松了口气，但还是姑且上前进确认了她的安危。

「玛尔缇娜，有没有什么异常？」

「没有。太无聊了」

玛尔缇娜冷冷冰冰地回答了气息有些凌乱的慧太郎。她的背后是浩瀚无垠的黑暗大海，一艘相当大的蒸汽船正藏在礁石后面，孤零零地漂浮着。接着，她有些倦怠地说道

「这只能晒晒月光浴啊」

「……真从容啊。我可是相当费力啊」

「又要走了么？」

「是啊。似乎没空休息了。要麻烦你继续看着船了——」

此刻，慧太郎忽然噤口。因为他感受到了有人接近的气息。

慧太郎的视线当即转向那边，只见<圣乔治之剑>的骑士们正一边从海岸那头拖着摇曳的白色残影，一边奔跑。人数为五名。是一个分队。维多克的担忧果然没有落空，他们应该是沿海岸进行地毯式搜索，想要夺走退路的部队吧。

「玛尔缇娜，你先退下，马上就结束了」

「……等等，样子有些蹊跷」

听到玛尔缇娜的话，慧太郎竖起眉毛，可是，他马上明白了她话中的含义。骑士们不久后在几米之外的前方停了下来，五个人给人的感觉都不寻常。

他们的样子，可谓就像受伤的野兽。所有人都翻着白眼，从嘴角流下几条口水，也没有用兜帽隐藏面容。他们手中连武器也没拿，耷拉着双臂，只是沉着腰，从正面跬步向这边靠过来。虽然他们的脚步破绽百出，但这反而让慧太郎提高了警觉。

「……怎么了？他们很不正常啊」

「大概是用了禁药。搞不好，还是要付出生命代价的那种」

禁药！？慧太郎仅用眼神反问，玛尔缇娜流利的用拉丁语接着说道

『他们毕竟是宗教性质的暗杀者，这种事还是做得出来的。对方真的已经不在乎形式了』

『付出生命代价！？太愚蠢了，为什么要做到这个地步！』

『别废话，集中精力。服用的如果是魔法药，那么战斗力所提升的档次将——』

玛尔缇娜少有的用强硬的语气说道，然而在她的台词讲完之前，剑风突然直冲慧太郎的喉咙而去。一名骑士毫无预备动作，展现了可怕的近身能力。当然，慧太郎不会让这种程度的突然袭击轻易得逞，然而

「……！？」

无垢娘矩安接下了挥来的十字短剑，却被对方一口气安全压制，慧太郎心骇目眐。本应难以施力的小型兵器竟然能够发挥如此威力，这是超乎想象的怪力。

慧太郎判断与之缠斗会有危险后，击倒剑锷相抵的对手，随后全力向后跳开。瞬息间，另一名骑士的十字短剑从右侧逼近，以毫厘之差驰过慧太郎面前的空间。但是，甚至由不得慧太郎进行反击，因为这次，第三个人又以惊异的速度绕到背后，抱着两败俱伤的觉悟不顾一切地发动突击。

慧太郎即刻沉下上半身，然后犹如陀螺一般扭转身体，将敌人卷入这个回旋之中扔了出去。这是以最小限度的接触将对方投出去的柔术的高等技术。

尘埃落定，骑士轻轻地飞在空中。在飞去的方向上，是接踵而至的第四人与第五人。或许一整个人的体重所带来的冲击，他们实在无法完全承受，三名骑士的铠甲撞出声音，纠缠在一起摔倒下去。

于此，骑士们所有人的第一手就应对完毕了，慧太郎总算摆出了得意的蜻蜓的架势。

敌人再一次急忙缩短被拉开的距离。配合意识也好，战术意识也罢，全都荡然无存。他们又打算将相同的事情重来一次。

不好办啊——慧太郎内心噬脐莫及。攻击本身会被单纯的力量所压制，然而自己擅长的虚实结合对现在的他们并不奏效。或许是痛觉变得迟钝了，摔倒的三个人轻而易举地站了起来。而且现在还要保护玛尔缇娜，实在很难只用刀背了事。

「……没办法了么」

慧太郎已经做好最坏的打算。亨利的安全尚未得到保证，恐怕贝诺瓦也依然健在。为了尽早平息事态，不容在这里多费工夫。

是故，斩——慧太郎坚定决意，准备释放必杀云耀，而就在此刻。

「闪开，慧太郎」

突然，背后的玛尔缇娜发出极为平坦的声音，从慧太郎身旁穿过，走上前去。

慧太郎愕然地瞪大了双眼。她的行为实在愚蠢得出奇，以致慧太郎也没能立刻将她拉回来。而这段时间里，玛尔缇娜继续向前，已然到达了骑士们的凶刃瞬间就能伤到她的位置。慧太郎悲怆地惨叫起来

「笨……！」

「笨蛋是你。这是第三次了，你果然是个利己主义者」

可是，玛尔缇娜对慧太郎的焦躁不屑一顾，冷静地接着说道。

「学着稍微依靠一下身边的人，你也不是小孩子了」

同时，她将手伸向不知为何唯独今晚佩戴在身上的装饰品的其中之一——在手腕上佩戴的貌似某民族工艺品的木制手镯，拉住从上面伸出的绳状装饰的头，用力扯了下来。然后，她随手将扯下的东西向骑士们抛了出去。

下一瞬间，玛尔缇娜缓缓地让喉咙震动起来。

『————————』

歌——应该是歌。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觉，慧太郎自己也不太明白。

不管怎样，她所发出的『那个』没有音程也没有韵律。既不是法语也不是拉丁语，她用慧太郎全然不知的语言，只将一个音富有穿透力地在高音域释放出来。仅仅用尖叫来描述，或许更为适当。

然而，慧太郎感觉『那个』是『歌』。

异变的发生，紧随其后。刚才玛尔缇娜扔出的装饰品刚一落到地上，立刻在那里展开了巨大的几何学图案。慧太郎这次惊呼起来

「 、魔法阵！？」

不等慧太郎定下惊魂，某种东西以凶猛的势头从魔法阵喷发出来。

是树。无数细小的树干在大地扎根之后迅速增殖，直接汇集形成一根粗壮的树干，最后树枝和树藤继而开始向四面八方伸展，生出碧油油的叶子，最终长得枝繁叶茂。顷刻之间，一颗历经数百年风雨的参天大树屹立于此。

这样的东西在极短的时间内于骑士们脚下爆发，他们被树的生长所波及，五个人全被高高的举上头顶，疯长的树枝化为束缚，封住了他们的行动。尽管保有意识，但看上已经完全被无力化。

没过多久，玛尔缇娜停下了歌声。接着，她有些伤脑筋似的摇摇头。

「……不太成功啊。情景引发过度了」

引发？莫名其妙。不，这件事不重要，重要的是——

「玛、玛尔缇娜！你是……魔女么！？」

「嗯。我说过『我的安全我自己来保护』吧」

玛尔缇娜若无其事的作出回答，接着又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布袋，递给慧太郎。

「喏」

「？这、这是什么？」

「是香囊。让上面的骑士们去闻，它有强力的催眠作用」

慧太郎更加傻眼了。不知玛尔缇娜对慧太郎的反应作何理解，她莫名其妙地有些害羞的垂下头，脸颊泛起桃色的红晕，不久补充道

「……我不擅长爬树」

〇

「啥！？玛尔缇娜也来了！？开玩笑的吧，为什么那孩子也——哇！？」

离开了被幽禁的房间，随克洛伊一起在城寨内飞奔的亨利，脑袋险些撞到墙壁上出挑的部分。周围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刚才克洛伊现身时所走的是连接到礼拜堂祭坛下面的地道，这条地道似乎是用于被敌人攻入时所使用的隐藏通道，通道非常狭窄，漆黑无光。幸好克洛伊将据说从慧太郎手里拿到的全套装备带了过来，于是亨利让仿照萤火虫的人工精灵在逃生通道前面做向导，但这也只能起到安慰作用。真亏她能靠着一盏提灯就走过这条路啊——亨利前不久看到身披铠甲的班长时如此心想。

然后，这是她说过的话。对刚才提问的回答，不知为何完全一副要吵架的架势。

「当然因为玛尔缇娜也很担心你！还有别的理由么！？」

「那孩子担心我？啊～微妙的难以想象来着……」

「不只是她！慧也是，M.维多克也是，还有我也是！大家都为了救你赶到这里来了，亨雷特·法布尔！」

「……我知道啦。我很感激。可你为什么生气？」

刚才再会的时候明明泫然欲泣的抱了上来。

「经过一段时间冷静下来之后，不知不觉越来越生气了！大家都为你了这么拼命，可你却处处瞒着身边的人！」

「什么？隐瞒？」

「你本来的性格，还有你和慧的关系！你是魔女的事情！还有『亨利』这个爱称也是！我可从来不知道，慧会用与我祖父相同的名字来称呼你哦！？」

「……那家伙，全露馅了么？」

想必是一不小心说漏了嘴，然后经不起责问就和盘托出了吧。关于这些方面，慧太郎的本名也可能已经被她知道了。总不会连性别也被知道了吧？

「而且……！」

「？」

「最难以饶恕的，是你一年前就开始讨厌我了，却至今都将这个理由瞒着我！为什么你就不能早点告诉我啊！？」

「咦？哎呀，这是因为……」

亨利没有说下去。因为她理屈词穷。克洛伊搬出这件对任何人都应该毫无益处的事情旧话重提，这也让亨利很吃惊。

短暂的沉默将彼此间的缝隙填平。这个时候，亨利和克洛伊穿出了狭窄的路，总算来到了正常的通道。或许由于从一开始就决定好了离开城寨的地点，克洛伊一边盯着平面图，一边毫不犹豫的在前面前进。亨利跟在她的背后，没过多久呢喃起来

「……因为，我说出来也没用吧。我跟你势同水火，所以不管怎么做最后都会吵起来。既然结果已经注定，告诉你也没有意义啊」

亨利本打算永远瞒下去的。自己讨厌克洛伊这件事从态度上就显而易见了，而且也不想将自己对虫与<虫>的热爱告诉她。可是到了最近，因为慧太郎出现了，自己『孤高的面具』被克洛伊识破了，而且在今天的骚动中看到她对阿鲁诺的态度，更是明确的再度认识到了彼此之间的鸿沟之深。明知会出问题却要缩近距离，等待彼此的只能是悲剧。——亨利如此心想。

所以亨利说了出来，将一切说了出来，就算被她期待也无法回应她的事实。

然而——然而克洛伊即便如此还是挑起眼梢，加大声音明确地叫喊起来

「结果已经注定，究竟是谁决定的啊！不要自说自话！」

「什……！？」

「我不知道你有多聪明，但你感觉自己明白一切，在付诸实践之前就对事情死心，这一点我不敢恭维！这等同于你在漠然地轻蔑对方！什么叫做『你就是这样一个人』！就凭你稍微调查了一下罗什雅克兰家，就凭你一年间偶尔吵吵架，你就了解我了么！？太令人吃惊了，亨雷特！这叫做『自作聪明』！你是个无可救药的自恋狂！」

趁着亨利哑然钳口，克洛伊一下子滔滔不绝地说起来，亨利也实在忍不住火往上涌。

「什、什么啊，怎么突然口无遮拦起来了！因为……这全都是事实吧！我喜欢虫还有<虫>，你却对他们讨厌得不得了，无法容忍他们！对由衷爱虫的女孩完全不法理解，觉得恶心——」

「所以，我拜托你『希望你能让我理解』！」

亨利的反驳说到一半停了下来。她没办法不停下来。这是她第二次失语。

克洛伊向眼睛瞪得滚圆的亨利转头看去。充满强烈意志的碧眼中，却带着微微的笑意。然后，她的气势微微降了下去，接着说道

「亨雷特，你在白天对我说过，我们都有无法退让的部分，是吧。……这不对。我没有能够挺起胸，理直气壮地说出『绝不退让』的信念。因为，这就好像从一开始就将生存方式完全限定一样」

亨利·德·拉·罗什雅克兰虽然不惜令罗什雅克兰家败落也要扛起反叛大旗，却没能将自身的信念贯彻到最后。因为他，从小听着「要做真正的贵族，要做纯粹的骑士」被灌输长大的克洛伊，必定对这样的自己不乏怀疑。——这果真是真正的『自己选择的路』么？

「……想来就觉得羞愧。不论开端怎样，如果确定为此努力过，向前迈进过，就算多拿出点自信，明明也应该不错的……可是我，总是在内心的某处感到怀疑。因为我怀疑，所以我也会不当地去憎恨<虫>和<裸虫>」

「可既然如此，那就更加——」

不能退让了才对。没有信念，且不论她的这个评价正确与否，但都有不能退让的『理由』。可是，克洛伊摇摇头。

「错误在于，我认为它应该是正确的。这也不是为了别的，正是为了我自己」

「………………」

「我就算没有慧那么纯洁，也还是想成为比现在的自己更为出色的骑士」

「……如此深刻的自我改变，会那么轻松么？」

轻松，这种表述方式或许非常无礼。亨利说出口后察觉到了。可能这样的心情写在了她的脸上，克洛伊「是啊，很困难吧」苦笑起来

「首先，那个，我……不是因为家族或祖父的关系，我本人就很不擅长应付虫子。怎么说呢，那个造型多样的足，实在是……」

「然而，你是说你愿意奉陪我么？因为想要和我走得更近？」

「没错。不过可能会花些时日……你不愿意相信我么？」

真傻啊，当然相信哦。那还用说么？因为，你在白天为了讨厌的<裸虫>战斗过，逃跑的时候还把肩膀借给了他，搀扶他。而且你还为了解救无法理解的爱虫女孩，拼上性命来到了这么危险的地方。这种浑身都是别扭的正直之人，叫人怎么不相信。

可是，亨利没有将这些心情实际的说出来。

因为，她觉得有种被超越的心情。

同样被慧太郎的正直所吸引，可是自己不上不下，成不了那个样子，所以爱憎格外强烈，然而克洛伊却先行一步，想要改变自己。

这、总觉得好不甘心。有种败下阵来的感觉。

于是对抗心也在后面推了一把，用截然不同的话取代心声，说了出来

「……好吧。那我也勉为其难让你一丁ーー点好了」

「 、等一下，亨雷特！这可不行！我已经听慧说过了！你对昆虫与<虫>的研究付出了那么多的心血——」

「不是，我说的不是这个！关于这件事，我是坚决不会退让的哦！？」

「那、那你说的退让是指……？」

「讨厌贵族还有讨厌有钱人这方面！虽然你是两者并居……但、但这也没办法，所以我就稍稍迁就一下好了！所以现在给我忍耐忍耐吧！」

总感觉一下子害羞起来了，话说到后面一半已经开始支支吾吾了。如今又要对以前见面就吵的人说「我们做朋友吧」，感觉就像不善交际的小孩子一样。不，这一点确实没错就是了。

克洛伊意识露出惊讶的神情，不过隔了一会儿，忍俊不禁地轻轻笑了起来。

「——好的好的。还请手下留情，亨雷特」

「～～～、别、别摆出这样的表情！弄得我浑身痒痒啊！」

「哼哼，害羞了？这种地方还是挺可爱的呢」

「啰、啰嗦！不说这些了，出口还没到么！？」

「快了。穿过这条通道，马上就——」

可是不等回答完，路已经走到了头。亨利专注着交谈，将带路的任务交给了走在前面的克洛伊，不过走到这里，视线豁然开朗，星光闪烁的夜空迎面而来。

到外面了。话虽如此，也仍未脱离城寨，估计是用于从城墙上放箭夹击诱入的敌兵而设置的中庭之类的地方。终于从石壁带来的令人烦躁的压迫感中解放出来，亨利奔跑起来，缓过气来。

「 、亨雷特！」

刹那间，跑在前面的克洛伊突然停下脚步，叫住亨利。

原因很明确。视线的前方，在中庭的中央附近的位置，伫立着三个人影。

「——哎呦，又是你么。总感觉今天走到哪里都能撞见不安分的女孩子呢」

今天是灾难日么？——中间的男子首先开口。他虽然语气轻浮，手中却提着出鞘的长剑。在他两侧的身着白衣的骑士们，也已经拔出了十字短剑。

「……瓦莱里奥·贝卢斯科尼」

「你好。半日不见呢，罗什雅克兰家的小姐」

克洛伊面色紧张地喊出名字，梵蒂冈的圣骑士以飘飘然的态度打了声招呼。亨利只和他说过两三句话，是<圣乔治之剑>的指挥官。

「原来是这样。人质小姐被平安无事的救出来了么。被捷足先登了呢」

「M.瓦莱里奥，你怎么会在这里……？」

「哎呀，我们只是作为预备军，为了应付最初派遣的几个潜入班任务失败的情况先行一步而已哦？贝诺瓦先生察觉到了外面的同伴之后，我们会被抢占先机呢。既然如此，于是我觉得，我这位指挥官直接待在安全的城寨中给部队作出指示，这是个好办法呢」

「……那么，能让我们过去么？我们在赶时间啊」

亨利一边从背后抽出燧发枪，一边说道。因为亨利明白，他是不会点头的。「被捷足先登」这句话的意思只要一想就能明白。

「这可不行。我们现在也正在寻找你。不过罗什雅克兰家的小姐也在一起，这让我有些意外」

「哎呀，你找我有何贵干？」

「我有个简单的请求。能麻烦你能让现在在外面胡闹的那位武士小姐，还有那具可怕的军用自动甲胄里面的人立刻投降么？」

不出所料——亨利的嘴弯成了一个へ字。这个男人想把身为贝诺瓦人质被留在城寨内的自己继续当成他的人质来利用。

「一个个都喜欢把人当成物件一样……！我才不是什么被抓走的公主！让我一个人成为大家的包袱，简直蠢死了，这种事我才不干！」

「哎，太遗憾了。到了这个时候竟然还想通过和平交涉解决问题，如意算盘果真打得太响了呢。但不管怎么不情不愿，如果不听我们的，我会很伤脑筋呢——」

或许因为外面的战斗还在继续，瓦莱里奥诚然一副遗憾的表情抱怨起来，随后他敛去表情向前走来。不用说，身旁的两名骑士也效仿指挥官走上前去。

「——总之，请做好失去一两只手脚的觉悟吧？」

「你认为我会允许你那如此无礼的行为么？瓦莱里奥·贝卢斯科尼」

对方的战意极为干脆，但克洛伊充满决意地作出回应。她已经取下了收纳盒，从里面取出了西洋剑与短剑。

「怎么会呢。吸血贵族罗什雅克兰，怎么会识时务呢。鼠目寸光只盯着眼前的正道而最后吃大亏，这可是你们的家风吧？所以你根本不会考虑妥协，即便走到这一步，还是把朋友放在第一位甘愿拼命。这倒是你们的风格哦」

「！」

克洛伊的肩膀激烈摇晃。亨利急忙准备喊「别听这种三流的挑拨！」

可在此之前，克洛伊开口了。而她的话锋不在瓦莱里奥，而是亨利。

「……亨雷特。刚才你说过会为我让步对吧？那么，我能顺便再提一个厚颜无耻的请求么？」

「？你、你突然间说什么啊。你要敢教我先逃的话，有你好看哦？」

「不会说的。是关于称呼」

「称呼？难道你想用『亨利』叫我？」

「啊、不是的，虽然这个称呼也很难割舍，但毕竟会和祖父弄混的。——我所期望的，是你能用名字来称呼我。希望你将它当做这场战斗的报酬」

克洛伊一边让战意静谧地膨胀起来，一边摆好剑，正对走近的瓦莱里奥。必然的，剩下的两人自然要由亨利来牵制了。亨利明白了克洛伊的要求，握紧燧发枪的枪柄，点点头。

「……没问题。现在你还是我看不顺眼的『班长』。如果你赢了那家伙，到时候我就好好的用名字来喊你。相反——你要是输了，就是『丧家犬』哦！」

身旁的克洛伊笑了。就像对无益之事全都忍俊不禁一般，发出有力而悲怆的笑声

「一切尽悉！这傲慢的语气果真是你的风格！干劲顿时涌上来了！」

同时，克洛伊蹬起草地飞奔起来。与此同时，瓦莱里奥挥舞长剑。

另两名骑士无视激烈交锋的两人，准备抓住亨利，犹如放出的猎犬一般向亨利逼近。亨利捕捉敌影，按照设想扣下燧发枪的扳机。

〇

「、刚才什么声音！？」

慧太郎胆战心惊地朝另一头望去。只见城寨的某处腾起夜色依旧无法盖住的潇潇尘土。如果战术顺利进行，按理在城寨内是不会发生战斗的。

「应该是魔法。我看到那边一瞬间闪出了魔法的光芒」

玛尔缇娜这样说道。她正非常舒服地被飞奔的慧太郎抱在怀中。考虑到她的魔女之力对于镇压那些用药物强化过的骑士们是必须的，慧太郎无可奈何，只能如此这般将她带了过来。尽管无人照看蒸汽船让人有些担忧，但慧太郎作出判断，最不济就将抢夺瓦莱里奥一行的船列入计划。只不过，慧太郎实在没想到玛尔缇娜会要求公主抱。

言归正传，慧太郎开口。因为玛尔缇娜的话中，表述出了两个可能。

「魔法？换而言之，是瓦莱里奥的魔法？还是说……」

「是亨雷特的魔法。那是典型的简易型近代西洋魔法。可能是仗着素养很高而依靠输出，所以术的构造本身略显粗糙呢。而且还与火药并用，从这习惯一眼便知」

玛尔缇娜以极为自然的语调道出了难以启齿的实情，慧太郎无意间颦蹙起来。

「……你知道亨利是魔女啊。那么，她也知道你的事么？」

「她不知道。她没问，我就没说」

玛尔缇娜若无其事地回答，改用拉丁语接着说道

『她平日里太过依赖魔法了。如果发生什么惨痛的失策，她会用药物操纵他人的认识与记忆，偶尔会让人闻一些独特的气味。能察觉到的自然会察觉到』

『尽管这个问题已经不知道问过多少次了……玛尔缇娜，你究竟是何方神圣？』

『真讨厌。竟然想去挖掘别人过去。真没规矩』

果不其然，她没有正经地回答。即便被抱在怀中，她依旧不改我行我素的风格。从手臂上传去的微微震动或许正舒服，她偶尔会露出昏昏欲睡的表情。

『不提这个，你接下来准备怎么做？既然亨雷特用了魔法，也就表示她已经拿到了你从宿舍带来的装备。但与此同时，城寨内也发生了战斗』

这一点确实令人苦恼。虽说亨利已经与克洛伊汇合了，但眼下的状况容不得因此掉以轻心。但是，这边的敌人尚未完全铲除，而且也还没有发现贝诺瓦，维多克现在的位置也不清楚。是该按计划行事呢，还是临机应变呢。

想到这里，慧太郎在几米之外的黑暗中发现了五个白影。

「玛尔缇娜！」

玛尔缇娜如响斯应，撤下首饰的一部分弹指抛向对方。下一瞬间，从她双唇间再次编织出那个不似叫喊不似悲鸣的『歌』，落到地面的装饰品的一部分开始迅猛生长。不给敌方发动攻势的机会，散开的根与枝将敌方吞没。即便如此，与海岸上看到的那株巨树比起来，规模还是小得多。

慧太郎间不容发地将玛尔缇娜暂时放下，冲向行动被封住的骑士们，用交给自己的香囊把他们弄晕。虽然有些费事，但功夫也吝啬不得。

「嗯」

慧太郎完事之后，玛尔缇娜再一次理所当然般地伸出手。慧太郎藏起些许的羞涩，将她娇小的身体抱了起来，立刻再次疾驰起来。

他一边跑一边向后望去，只见长成的植物，叶片不明原理地开始变色，树干和树根也在转眼间变细，这次看起来反而是在逐步枯萎。看来在玛尔缇娜的歌声停止后，树只能支撑很短暂的时间。这实在叫人捉摸不透。

话虽如此，两人已经用同样的手法收拾掉了四支分队。战斗如此轻松，甚至令慧太郎不寒而栗。

『……果然厉害啊。那个叫寄生种子么？也是「简易什么魔法」么？』

『我承认是简易型，但别把我的魔法和过于依赖咒物的近代魔法混为一谈。我是更为正宗的魔女血统。在最近，施展凯尔特魔法的魔法师可是很少有的』

是这样么。——就算告诉慧太郎那是凯尔特魔法，慧太郎还是一头雾水。

『刚才也说过了，我再重申一次，我是魔女的事情不要对任何人说哦？对和我一样是在野魔法师的亨雷特也不能说。知道了么？』

『我知道了啊。这是你助我一臂之力的条件对吧？秘密我会尘封于心的』

『很好。——于是，再问你一次，城寨那边你准备怎么办？』

被玛尔缇娜这么问，慧太郎有些犹豫。不过，他立刻下定决心。<圣乔治之剑>的兵力应该有所衰减，而且还有维多克和那具坚韧的自动甲胄，对<虫>也不会有什么后顾之忧吧。慧太郎此刻在心情，也推着他先赶去亨利和克洛伊那边。

不过就在此刻，城寨那边再次传来了爆炸声。这一次比上一次更小，无法确认从里面是否腾起了烟尘。只不过，黑暗的青紫色光辉，一瞬间照耀了夜空。慧太郎脑海中浮现了白天在路口的那一战。

「……刚才的魔法光和亨雷特的不一样。大概是一种十字教系的圣灵魔法」

「 、那么，瓦莱里奥果真在那里么！？可恶……！」

迷茫的理由已荡然无存。慧太郎迅速改变路线，朝自己的朋友们正等候着的丰塔内尔堡而去。玛尔缇娜抬头看向慧太郎的左眼，她的身体在怀中绷紧，但慧太郎此刻已然顾不上这种事情。

〇

银光迸发撕裂夜雾。时而华丽，时而凶猛，片刻不息。

仿佛在空间中勾勒出无数网眼，宛如向侧面降下滂沱大雨。

与那个将重点放在一击之上的黑发少女不同，她所施展的是只针对速度进行特化的剑技。由于原本是类似竞技，在贵族之间决斗时所采用的技法，虽然在厮杀中被纯化得并不完全，有些许花哨的地方，但以攻击次数与剑速紧逼便能够弥补不足。总之非常棘手。

「……真是的，麻烦死了。那边的小姑娘也一样呢」

瓦莱里奥以长剑格开飞来的剑刺却效果不彰，又小步摆动上半身勉强躲过了克洛伊的连击，这时他不忘用眼角掌握自己的两名部下以及那个名叫亨雷特的女孩的战况。部下们显然疲于攻击。毕竟对方非但持有燧发枪，而且还并用榴弹与魔法。两个人或许对付不了她。

「哎呀哎呀，没想到竟然是魔女。今天可真的是灾难日啊」

「你还有功夫耍嘴皮子自作聪明么！」

克洛伊意气勃发，一脸得意地向瓦莱里奥接近。瓦莱里奥犹如搅拌黑暗，身体转了半圈，让稍大幅度的一刺交错而过，在地面踏实，朝着粗略的方向全力一刺。少女勉强以形似盾牌的短剑的护手接住了这一击，可是力气抵挡不住，不稳地向后退开。瓦莱里奥当然没有放过这个破绽，毫不留情的发动攻势。

「喂喂，怎么了啊，小姑娘！被我这种人干掉，你家的威名要流泪了啊！」

「库……！」

克洛伊一边沉吟一边继续后退，正想方设法恢复姿势。瓦莱里奥手指从护具滑向剑身，发动了自己之所以能被赐予圣骑士这个夸张头衔的能力。对方打算向一旁逃走，然而魔力的斩击斜肩飞去，抢下先机。

「、为什么还是这么拘泥于任务！？你们已经没有胜算了！你应该非常清楚！」

「没错，你说得对！不管怎么说，在这里跟你们耗上的时候，外面的同伴大概都死光了！已经没有能力收拾贝诺瓦先生了啊！」

「那你为什么还要战斗！？」

瓦莱里奥向满嘴都是年轻人式正确言论的她斩去。瓦莱里奥的长剑与交错的两柄剑迸出火花，咬在一起，不料形成了剑锷相抵的状态。隔着兵器瞪过来的那双碧眼，正直得令他心烦，瓦雷里奥下意识不忍去直视那双眼睛。

于是瓦莱里奥在这极近的距离对她细语。毕竟这件事用不着特别去隐瞒。

「除了梵蒂冈，我没有栖身之所。像我们这种不知沾染过多少人鲜血的肮脏集团，哪怕经历一次失败都会被处决掉哦。然而现在既然搞砸了，我一定会被当成一个无能的指挥官被处决掉吧」

「什……？」

「——我要是这么说的话，你还是会稍稍动摇吧。这样就能尝到甜头呢」

瓦莱里奥若无其事地翻脸，用膝盖朝对方腹部猛地踢去。这一击非常强烈，要是克洛伊没穿铠甲，后果将不堪设想。身体弯成く字的克洛伊顺势屈身在地上后滚，拉开距离后迅速起身。然而损伤过大，克洛伊似乎无法称心如意。她一边架剑警惕瓦莱里奥，一边喷洒出呕吐物。那张公主一般的脸孔痛苦的扭曲起来，口水与未消化的食物将脸颊弄得乱七八糟，样子十分凄惨。

然而，她看向瓦莱里奥的眼神依旧不屈不挠。瓦莱里奥感到一阵空虚。

「你、你这家伙……刚才是信口开河么！？」

「怎么会。全都是真话哦。我这样的少不更事的家伙竟然能率领部队，从这一点也能察觉到吧？既然要拿去给自己擦屁股，就在与之相应的化粪池里养大吧——这就是上面的方针」

没错，所以才有自己这帮人。所以接受了被抛弃的训练。具备魔法素养的瓦莱里奥还要强一些，其他的部下们所经历的都是惨不忍睹的过去。

「然而，你就唯唯诺诺地对这样的梵蒂冈唯命是从！？」

真烦人啊——瓦莱里奥在内心咒骂，飞奔而起。他与仍未从踢击的损伤中恢复过来的克洛伊展开贴身战，趁机向她左摇右晃摇摆不定的身体使出连击。

「我们不得不从啊！不管怎么说，对方也是世界最大的宗教派阀啊！要敢背叛，下场想都不敢去想！不容逃避，不容犯错！我们所背负的就是这样的命运！怎么样！同情我们么！？」

「一派胡言……！」

克洛伊用有失活力的动作勉强回应了瓦莱里奥的攻击。瓦莱里奥继续口若悬河地说起来

「我最大的误算，就是你们远远比我想象的更不懂事！你们这帮白痴，竟然为了明知没有救<裸虫>，直到最后都要妨碍我们！要是赶快把那<裸虫>交给贝诺瓦先生，你们的朋友说不定也能安然无恙的被放回去！可你们偏偏选择『战斗』！哈，真是杰作！」

瓦莱里奥一边大叫，一边仍趁着交锋的空隙编织出魔法。不容随意接近或者后退。让猎物一味的增加疲劳，在最后一刻露出獠牙，将猎物绞杀。这就是狩猎。

「罗什雅克兰，唯独你，我本想稍微区分对待呢！毕竟你是过去做过那种事情的男人的子孙啊！他被诸多的弱者央求，却只因无法抛弃那些人，最后落得失去一切的下场，是个可悲的小丑！你要是对祖先这样的过错还有那么一丝反省的意识，更加顾全大局的行动就好了啊！然而……！」

然而？然而、怎么了？为什么自己会这么愤怒。这个贵族丫头也好，那个东洋少女也好，为什么全都这么让人心烦？

瓦莱里奥进行着一目了然的自问，一边挥剑一边露出自嘲的笑容。

啊啊，真是太麻烦了。真是讨厌的工作。好想早点回家睡觉。不想再折腾下去了。

「我…………我……算你说得对好了……！」

克洛伊的动作开始变得越来越失调。虽然千钧一发地保持着平衡，但身体没有铠甲保护的各个地方已经遭受好几处斩伤。虽然都是轻伤，但她流了血，集中力被大幅削弱。绷紧的弦崩断的那一刻，就是她丧命之时吧。

可就在此时，忽然从克洛伊后方传来巨大的声音。

「刚才说了一大堆漂亮话，结果都高谈阔论放空话么！？丢死人了！」

「亨雷、特……？」

是那个魔女。两名部下在她脚下已经熏黑的地面上一动不动。不知是死了还是单纯的晕了过去，总之现在只剩瓦莱里奥一个人了。

魔女接着说起来。她放任那头枯叶色头发乱七八糟，趾高气昂地像仁王一样站在那里。瓦莱里奥停下了攻击，仿佛看入了神。

「什么是正确，什么是错误，并不是那么简单就能被决定的吧！没人会知道结果的吧！不论多么顺利钻营，最后还是可能竹篮打水啊！但是就因为这样，要选择『什么也不做』么！？」

「————！」

「感觉自己明白一切，在付诸实践之前就对事情死心，这一点我不敢恭维！说出这番话的就是你吧！既然敢说，那就给我展示你的骨气啊，班长！我才不想跟丧家犬做朋友！」

她已经把两名部下收拾掉了，但不知为何，没有给自己的朋友帮忙。她只是激动地，分不清是加油还是说教的乱喊一通，然后就叉起手，开始摆出观战的样子。她的行为，瓦莱里奥无法理解。

不过、可是——

「呵呵」

结果，克洛伊笑了。

在如此逆境之中，就像小鸟在唱歌一般，轻轻地，但又无比豪爽地笑了。

「——你说得对。这些我当然知道，亨雷特。就算天塌下来，也不过『如此』。害怕结局的是非对错而只顾蹲在原地放弃自己的选择权，这种错误是绝不能容忍的……慧和M.阿鲁诺已经教会了我」

「……你在说什么？脑子出毛病了？」

「我是说，这一次我要凭自己的意志做出『选择』」

瓦莱里奥一脸诧异问道，她缓缓地举起西洋剑的剑尖。

「为了不再因后悔而迷失，如今我将在此，明确的选择自己要走的『路』」

「………………」

为什么？克洛伊凌乱的气息尚未平复，几乎无法从疲劳中得到恢复。她的手脚难看地颤抖着，一副满目疮痍的虚弱样子。然而不知为何，她那炯炯有神的双眸——那双燃烧着烈火的翠绿色眼睛，唯独此刻让人感到是那么的高洁，令人恐惧。

自己曾经得不到任何人的『拯救』，所以扬言要站在『救赎』的一方。

但回过神来，察觉到自己所做的全是与之相悖，手上沾满了血，不久变得连自然的笑容也失去了，甚至对这样的自己感到反胃。

「……贵族、么」

如今乃是徒有其名的空壳，纸老虎，即便在过去也令人怀疑是否有人会去正视的这个称呼。然后，本来并非因为地位，而是拥有『灵魂特权』故而高贵之人。

克洛伊笑得更深，就像在说「总算注意到了么」的样子。

「我让你明白，瓦莱里奥·贝卢斯科尼！这就是克洛伊·埃马纽埃尔·德·拉·罗什雅克兰的骑士道！我——不是那种会瞻前顾后才去行动的聪明人！」

克洛伊大叫的同时，笔直地冲了起来。面对她太过直接的接近方式，瓦莱里奥却也从正面回应。因为，瓦莱里奥已经从眼前的少女身上领受到了某种不得不去回应的东西。

可是下一瞬间，她突然采取的行动令瓦莱里奥也不由得目瞪口呆。

是头发。

不知为何，克洛伊一边跑，一边解开了缠在后脑的头发。

翩然撒开的长长金发星罗棋布，沐浴在月光之下光辉璀璨。但是，此举的意图完全令人费解。这样在白刃战中只会妨碍动作。

「……！」

不，已然无需多想。胜负都已失去意义。这只是作为一个只会让同伴送死却独自苟活的指挥官，在最后为任务而牺牲，以雪自己的失态之耻罢了。瓦莱里奥不顾一切地咆哮起来，以将对方连同武器一起劈断的架势砍了过去。

金属声尖锐的鸣响。全力一击被短剑的护手挡住了，然而这一招早被瓦莱里奥看穿。最后，那名少女能够做的，只有在防御的同时刺出西洋剑而已。

瓦莱里奥于零距离隔着西洋剑，解放早已准备好的魔法。

青紫色的斩线飞驰起来，即便锤炼得异常坚韧的剑盾在极近的距离吃上这一击也会形同薄纸，斩击将不费吹灰之力地斩断剑盾庇护下的克洛伊吧。可在这数秒之前，剑上传来的推压感觉忽然消失了。敌人存在于眼前的气息也随之消失。

瓦莱里奥不禁冷笑。因为这一招他早已识破。

「休想逃——！」

魔法的闪光瞬间照耀黑夜。此刻的瓦莱里奥，确实地以肉眼确认到了。

混在光芒之中身体闪向一侧，已然绕到自己侧面的克洛伊的身影——不，正确来的说，是掠过视野一头的，她那美丽的『金发发梢』。

不可能看错的情况下出乎意料的看错了。所以瓦莱里奥直接省去了转向对手的工夫，将一击横斩挥向预测到的空间。此乃无法回避神速回斩。

刹那之间，瓦莱里奥确信胜利已收入囊中。至少报上了一箭之仇——他在内心卑鄙地欢呼起来。

自己这个连在胸前划十字架的事都早就抛在脑后的假牧师，能在临死之前为狗屎一般的自己缀上十分相称的一笔，在这狗屎一般的狗屎工作中的画上了狗屎一般的句点了。

「！？」

但，刹那之后。

殊不知情况竟与瓦莱里奥预想截然相悖，西洋剑的剑锋从正面，而且还是从脚下最低的位置，深深斩开了瓦莱里奥的胸脯。

〇

在亨利的守望中，中庭血沫四溅，一方膝盖贴地，倒了下去。

最后的交锋太过神速，外行人已然无从认之八九。不过，如果说胜者是站着的人，那么毫无疑问就是克洛伊·埃马纽埃尔·德·拉·罗什雅克兰。

「……因为你……只会依靠眼睛。瓦莱里奥……贝卢斯科尼」

克洛伊气喘吁吁地对伏倒在草地上一动不动的瓦莱里奥讲道。不知是不是就连沉浸在胜利余韵的力气都没有剩下，随即，武器从她双手中掉了下去，整个人东倒西歪。在她险些摔倒时，亨利从旁边撑住了她。她此前一直忍了又忍摆出袖手旁观的样子，在看到尘埃落定之时，立刻向克洛伊冲了过去。

克洛伊开口。亨利被她靠着肩膀，但还是由衷感到开心的样子。

「哈、哈哈……看到、了么？我做到了，亨雷特……」

「——我看到了，你辛苦了。你立了了不起的大功哦」

亨利的语气尽可能装作若无其事，可实际上，她放心得膝盖都正在发颤。正因为感觉这对克洛伊来说是场重要的战斗，亨利才按捺住冲动没有插手。亨利心想，如果她为此丧命的话，自己大概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约好的、事情……要好好、遵守哦……」

「我知道啦，所以不要勉强自己站起来，快躺下。等能好好站起来的时候再说吧。呃～……知、知道了么？克洛伊！」

用名字喊了她之后，她立刻露出了灿烂的笑容。得到了自己这样飞扬跋扈的爱虫女孩的认可，竟然开心成这样。她的笑脸就像幼小的孩子一样澄澈透明。

「……对不起……那么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话说到最后，克洛伊完全丧失了力气。亨利双手连忙支撑住顿时加倍的重量，让开始发出甜美睡息声的她躺在地面上。接着，亨利转头环视周围的惨状。

「哎～，果然还得连同骑士们一起治疗啊」

克洛伊没有受性命攸关的重伤，所以延后再处理就好。可是被自己的魔法弹炸飞的两个人还有瓦莱里奥的状态，若是放任不管的话还是有些不妙。如果他们死了会睡不着觉的，所以亨利迫于无奈，在装备在腰上的小包中摸索起来，准备从里面取出魔法药。

可是还不等亨利这么做，突然——

「亨利！」

只闻这声叫喊以及可怕的轰鸣几乎同时从不同的方向传来。

叫喊声来自秋津慧太郎。自白天在伊斯的路口见过一面，恍如相隔几度春秋，那个女人脸的助手不知为何正抱着玛尔缇娜伫立于城墙之上。恐怕他是直接翻过了路上的墙壁，以最短的线路到达这里的吧。

而轰鸣，是在截然相反的方向——耸立在亨利背后的城墙发出来的。

转过身去，只见黑色涂装的军用自动甲胄正与断头螳螂纠缠在一起倒向这边。从墙壁上开出的大洞来看，估计他们是一边战斗一边打破外部进入城寨里的，俨然一副诠释死斗过后的壮烈模样。

断头螳螂已命不久矣，他无法靠自己从压身的自动甲胄下面爬出来，全身遍体鳞伤，而且没有再生的迹象。相对的，自动甲胄也从破损的部位喷洒出蒸汽与安费宁，几乎已经无法动弹的样子。

但没过多久，那具自动甲胄的上部忽地打开，维多克从中现身。可能是胡闹过头了，他的额头上垂下一条血痕，步履蹒跚，好不容易从机体上下到地面。

维多克向断头螳螂瞥了一眼，随后注意到了亨利等人，举起手。此时慧太郎也已经来到身边，将抱在怀中的玛尔缇娜放到了地上。

「唷。看来所有人都平安无事呢。看上去幸运之神没有抛弃你们呢」

「……是。维多克先生也安然无恙，真是太好了」

慧太郎认认真真地回应。接着，他向亨利转去，一脸不安的问道

「亨利，你呢？身体有没有哪里痛？没有硬撑吧？」

「我、我没事啦。还是老样子爱瞎操心啊……对我来说，出门穿的这条连衣裙完全报废了，这才更让我心疼啊」

「裙子明明是自己撕破的」

玛尔缇娜用毫无起伏的声音说道。听克洛伊说，玛尔缇娜是担心亨利才来过的，于是亨利姑且简单的举手打了声招呼。而后，对方也同样举起手。亨利感觉她今天微妙地十分兴奋，不禁绽放笑容。

接着，慧太郎看到中庭的破坏痕迹以及倒下的瓦莱里奥等人，呢喃起来

「瓦莱里奥莫非是克洛伊打倒的么？」

「没错。我看到了。她说一个人没问题，全部揽下了」

「……这样啊。漂亮地打破了我的预想啊。她的伤势怎么样？」

「没有看上去那么严重，不要紧的」

亨利做出保证的时候，忽然察觉到了压在自动甲胄下面的断头螳螂，视线投了过去。他看上去化石化已经开始了，身体的末梢开始发白变色。或许是感受到了亨利的反应，维多克不好意思地辩解起来。

「抱歉。我也考虑过你的感受，也想尽可能只将它击退，不要它的性命，可我实在没有那个余力。如你所见，报销一架自动甲胄才总算把它制住了。本想让它疼一下就会中途撤退的，可它不知为什么特别拼命」

「……这样啊。大概是因为『他』是凭自己意志向贝诺瓦效忠的吧」

「自己的意志？」

慧太郎非常吃惊。他还一无所知，所以这也怪不得他。但亨利已经察觉到了。贝诺瓦能够不靠魔法使役<虫>，恐怕是和慧太郎斩伏圣蜣以及高脚水黾时，与『他们』心灵相通的情结是相同的现象。亨利心想，这应该是<虫天之瞳>的力量。

「慧太郎，贝诺瓦已经……？」

「？不，还没有遇到他。接下来准备把他找到做个了结」

「那你等等，慧太郎。在此之前听我说。那家伙和你一样——」

可是在亨利正要告知重要的事情之时，慧太郎的表情突然变得严肃，朝不相干的方向瞪去。就在刚才亨利也回头看过的自动甲胄与断头螳螂倒下的地方。在那边果真有一个人影，如信步彷徨般出现了。

是贝诺瓦。

雨衣与双臂的镰刀上沾满了回溅的血，俨然死神本身的面貌。

亨利暗自期待过他与<圣乔治之剑>两败俱伤，然而事情似乎不会由着自己的性子发展。慧太郎无言地将手放在了刀柄上。

可是，贝诺瓦虽然仅在短短一瞬间向这边投来视线，却没想立刻进入战斗的样子，他走近如今已快要完全化石化的断头螳螂身边。

「……鲁多鲁夫」

他在<虫>的身旁跪了下去，轻轻的喊出名字。他的声音中，隐约透出复杂的感情。

断头螳螂似乎想要回应，微微地鸣叫起来。贝诺瓦将沾满血的手放在已经被压扁，不成倒三角型的头部，温柔的抚摸起来。鲁多鲁夫再次鸣叫。或许只是单纯的伤感，但这次似乎有些开心。贝诺瓦在兜帽下面阴沉地低声说道

「……你这丑陋可悲的怪物，我不都说不要为我这种人卖力了么？奉陪我这愚者求道，连你也落得这种下场。好不容易捡回来的一条命不就白费了么」

鲁多鲁夫鸣叫起来。一次又一次的鸣叫起来。直到生命燃尽的那一刻，仿佛想要回应贝诺瓦的话语一般，仿佛想要为自己抛下贝诺瓦一个人独自先走，由衷的向贝诺瓦道歉一般。

不久，化石化到达了头部。贝诺瓦在鲁多鲁夫那只倒映着自己一边发出声音发白变硬复眼中，此刻不知看到了什么。只不过，他挂着浅浅的微笑，用离别之言向搭档践行。这是亨利头一次看到贝诺瓦露出笑容。

「哎，这就对了。你就安然的死去吧。和我在一起也只有痛苦」

咻咻咻咻咻……鲁多鲁夫发出格外高亢的鸣叫。

这应该，就是临死的惨叫。因为声音消弭后，『他』再也不动了。

留在这里的，只有作为连尘土也无法归还的<虫>的宿命的，一块异形的化石。

「………………」

一时之间，谁都无法发出声音。贝诺瓦不想从鲁多鲁夫身边离开，亨利等人也有种无法打扰他的感觉，能动却没有行动。没有人能妨碍被唤作死神的无情男人默默为朋友之死哀悼的这段时光。

可是没过多久——贝诺瓦蓦地站了起来，重新转了过来。

「让你们久等了」

他简短的说完后，摘下了兜帽。他那张与螳螂相互融合的面庞上，如今以不留一丝哀愁，只有已经结晶化的锐利杀气。

可即便如此，亨利还是不由自主的开口提问，问出她不论如何也无法忽视的问题。

「……你和『他』，那个，是什么关系？」

「我和鲁多鲁夫认识的契机么？真是个古怪的问题。这家伙是我在普鲁士王国解救的魔书持有者的大屋里养着的。鲁多鲁夫这个名字也是原来的主人起的」

「养？断头螳螂！？」

「那是位对奇异之物有收藏兴趣的富豪。魔书似乎也是因为这个关系弄到的手的。那个男人除了鲁多鲁夫，还把许多<虫>乃至<裸虫>儿童当做宠物养在笼子里。听他讲，很多是通过走私从海外弄来的」

慧太郎听了贝诺瓦所说的话，产生了过敏的反应。亨利也不能完全把这件事撇清关系，咬住嘴唇。因为就在几天前，自己的相识让也险些成为走私贩的饵食。

「我心血来潮把他们给放了，然后这家伙似乎对我感恩，后来我几次赶它走，但它就是死缠着我。……将来之不易的自由主动舍弃，愚蠢的<虫>或许能够理解同为被囚之身的愚蠢<裸虫>的苦恼呢」

这句话只有亨利才能理解。曾经被囚禁在梵蒂冈的秘密设施，后来本应逃脱获得自由之身的这个男人，如今却又深陷名为『救赎』的囹圄。

正朝众人走来的贝诺瓦，不久在一定距离之外停了下来。慧太郎极为正常的响应他的举动，也走上前去。慧太郎一边向他走，一边简单地告知

「M.阿鲁诺向你传话」

「？什么？」

「他托我向你传达，『我要挣扎到最后一刻』」

话音刚落，贝诺瓦的表情染上了愤怒之色。不了解详细经过的亨利也明白过来。阿鲁诺——那个时日不多的男人，拒绝了死神的诱惑。

「……你向他灌输了不必要的东西吧！你倾销善意，强行诱惑了他么！」

「不，我什么也没做。这只是他自己做出的选择」

「选择……？你说选择！？你逼他做了这种事！？这对他才是最狠毒的对待！在这死路一条的状况下，这么做只会延长他的痛苦！」

慧太郎掌中的刀柄哐啷作响，在他背后膨胀起来的可怕气息清晰可辨。但不知为何，感觉这并非指向贝诺瓦，是指向他自己的感情。

「你都听我说过了吧！<裸虫>是污秽的东西！和<虫>一起被当做玩赏动物也不能有怨言！而且魔书的读者会被夺去余下的生命！除了横下心让他解脱之外，还有别的『救赎』么！？如果有，你倒是——」

「活着，就这么可怕么？」

贝诺瓦的话最终被慧太郎打断，慧太郎的声音里，蕴含着非比寻常的低沉安静的音色。换做平时的他，明明早就应该对对方的说法勃然大怒了。

「直面生存，就那么可怕么？」

先前唾沫横飞的贝诺瓦听到慧太郎的话，停下了一切动作。

原因不得而知。只是对他说出的那些话或许令他感到无比的冲击，那凹陷的眼窝霍然绷开，只顾用闪耀光芒的眼睛凝视慧太郎。

「活着，兴许就是受苦。这对谁来说都一样。但正因如此，在烦恼、迷茫，然后获胜之后所取得东西，才会产生价值。我觉得，这就是所谓的『战斗』」

「………………」

「战斗，就那么可怕么？」

慧太郎第三次问道。并非责备的口吻，而是叮嘱他想起本应知晓的概念。

「明天战斗就会结束，所以今天就不战斗了么？明明还能『活着（战斗）』？」

「……」

「不用战斗，真的就能『得救』么？抛开一切，一身轻松，这对人来说真的是幸福么？我……对此完全不敢苟同」

贝诺瓦的脸庞，愤怒之色较先前加倍浓重。与以前突发性的激动不一样，这次是在更深邃的部分扎根的，如今终于找到『自己的敌人』一般——头一次将秋津慧太郎这一存在正确的纳入视野，露出阴森可怖的表情。

「……偏偏你这样的家伙……是第四人？」

不久，从贝诺瓦的口中漏出嘶哑开裂的声音。「……第四人？」一无所知的慧太郎双眼微阖。可是贝诺瓦不加理会，将手放在自己胸前，狂吼起来

「既然这样……那我怎么办！？为了你的诞生而被消耗的众多生命呢！？相信那有朝一日将会降临的启示录的我们，相信那才是将世间的一切堕落与悲剧……就连<裸虫>污秽不堪的灵魂冲刷干净带往上天的我们，究竟该怎么办！？」

「等等，贝诺瓦，你在说什么我完全——」

「慧太郎！他的体内有<虫天之瞳>！

亨利叫喊。愕然地转过身去。刚才告知的实情，必然也会让玛尔缇娜与维多克听到，然而现在的状况已顾不上那么多。

「为了创造出真正的所有者，梵蒂冈通过实验得到了伪造的<虫天之瞳>，而那个就埋在他的身体里，就是所谓的『另一个你』！不能再让这家伙为所欲为下去了！」

「！」

亨利明白，另一个你——这句没有特别深刻含义的话，让慧太郎内心莫名其妙地狼狈周章。而与此同时，身旁的玛尔缇娜叹了口气，「……真是残酷的同族相残呢」低声自言自语。然后，贝诺瓦已经忍耐不下去，沉下腰。

「我不承认！我决不承认！我期盼的最后的骑士，不是你这样的人！否定终结的你才是冒充第四人的仿制品！」

相对，慧太郎仿佛在忍受什么，合上眼睛，几秒过后

「……这样啊。玛尔缇娜的话一语中的啊」

他莫名其妙地嘟嚷起来。但是，他立刻斩断了这份迷茫，从腰间的黑色刀鞘中，将刀拔了出来。接着，他犹如将爱刀扛在右肩一般摆出架势，不作任何抑制，以生俱来的音量放声大喝。

「——来吧，贝诺瓦！放弃战斗的你，就让只能战斗的我来超度吧！你所说的『救赎』，我来给你！」

刹那间，空气震破，大地开裂。

两人突破音障，踏穿脚下的地面，同时瞬发。

亨利察觉到这件事的时候，慧太郎和贝诺瓦已经消失在了视野所及的范围之外。

「怎、怎么回事……？两人上哪儿去了？」

维多克不知道慧太郎在解除杀戒的状态下，那不折不扣的真本事有多么厉害，他呆若木鸡地呢喃起来。看他的样子，做梦也没想慧太郎和贝诺瓦已双双远离此处，来到了城寨之外。在遥远的距离之外回荡着的钢之哀嚎，正是两人的交锋之声，感觉就像在开玩笑。

亨利牙齿咬得咯吱作响。虽然她很想去为慧太郎作援护，但只靠自己不论如何也追不上去。好歹有匹马也好。

可在此时，玛尔缇娜不慌不忙地朝北方一指。

「去追上他们两个，亨雷特」

「咦？不、可是……慧太郎他们大概在那边才对……」

「北边海岸。走那边比较近。你的扫帚已经带来了」

「……扫帚？」

亨利眨了眨眼。该说如此糟糕的洞察力不太像她，她花了足足几秒才领会过来。

「也、也就是说！？」

「不会飞的爱虫女孩只是个爱虫女孩哦（译注）。不过都很与众不同就是了」

要你管！——亨利一边在内心大叫，一边照玛尔缇娜所指的方向跑了出去。

※译注：此句原型为惯用的「不会飞的猪不就是猪肉么」改编而来。

〇

另一个自己——这在感情上难以承认，但在理性上是不得不认同的事实。慧太郎将羞耻之情藏在心中，奔驰在远离崔斯坦岛的海面上。

贝诺瓦的确和自己很像。玛尔缇娜说的没错，彼此只是所诉诸的行动完全相反，但直面他人生命的姿态极为相似。同时，面对的方式也存在某种奇点。慧太郎想要拯救别人，但要说这种想法中没有自我满足或是逃避情节，那一定是假的。向别人伸出援手，应该也存在着无法完全承受『自己』良心的重量，无法完全接受现实的凄惨，想要否定它们的一个方面。

慧太郎希望通过拯救别人，也让自己获得拯救，正是不争的事实。

所以承认吧。自己也会粗声粗气的说出「无法接受」「别说傻话了」，自己的气量也很小。

即便存在这些扭曲，也断然不是罪过。人或多或少都会有错，只要活着，应该就会沾染无可避免的污垢。尽管不认为杀过一人的自己是个纯洁的人，但还是会无意识的去追寻高洁的东西，无法完全摆脱这份软弱。对此，慧太郎在暗自自嘲。

重要的是，有没有认认真真的从正面直视对方。

理解了对方想要的东西，还能不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就算将唯独自己笃定的正确摆在别人面前，也无法带来任何助益。伸出的手若并非执起对方的手，而是抓起对方的胸口，『有朝一日』将永远是有朝一日。

所以，慧太郎看到了。将那张在漆黑的海面上奔驰着，那个总将救赎强推给对方的男人的脸；将讲过要藉此让自己得救，却看不到一丝曙光的死神的面庞，按照设想，从正面烙印在自己的眼中。

「原来如此！那只左眼就是你的<虫天之瞳>么！光芒确实不一样！」

与自己并驾齐驱的贝诺瓦发出咆哮。从他胸口中心正撒着微微发白的琥珀色光辉。他也和自己一样，脚下放射出微小的雷电，正在水上奔跑。

虽然听到亨利说出来的时候，自己非常怀疑。然而此刻已不容置疑。

「你果真也有<虫天之瞳>」

「啊，没错！这当然了！因为我就是梵蒂冈千方百计为了达到你的水准而创造出的诸多失败作品中的一个！你根本不知道自己脚下的尸体之山堆得有多高！」

贝诺瓦蹬起水花，改变进行方向遽然加速。他一举冲向慧太郎身边，双臂上的镰刀尽情挥砍，欲让慧太郎身首异处。但慧太郎的动作比起在地面上时毫不逊色，躲过了他的攻击，继而在水面上滑行后退以作应对。慧太郎没有放过对方连击中所产生的细微破绽，举蜻蜓之架式，携裂帛之剑气转为攻势。

「嘁……！」

劈头一刀被贝诺瓦以一寸之差回避。但慧太郎借着攻势发动的冲撞，贝诺瓦无法完全回避，腹部吃了一记推掌，被猛烈地轰向后方。

宛如水漂一般在海面上数度弹起的贝诺瓦，立即从胸口放射出庞大的雷电，让脚吸附在海面之上，停了下来。但是，他的脸上透出苦闷之色。

慧太郎仍未停下。他以仿佛一片树叶般变化莫测的步法冲上前去，随时变换出腿的间隔眩惑敌人的视觉，而正当此时，他重心突然偏向一旁，改变飞驰的方向。慧太郎在腰部扭动的同时，释放以脚为轴心精炼提升的螺旋运动，以勾勒出平缓弧线的轨道自对方左侧急遽逼近。踏破精妙绝伦而且无比唐突的时机，贝诺瓦根本无法完全应付。即便如此，他依旧借助<裸虫>高度的动态视力，或许稍许捕捉到了慧太郎的残影，盲目地用左臂上的镰刀意图阻拦刀路。

「——吼！」

然而这是白费功夫。凭着半吊子的意识所进行的防御，在势不可挡的云耀面前形同无物。

嘶嗙！没有像样的抵抗，贝诺瓦左臂上的镰刀如同草靶一般被斩断，喉咙犹如遭到挤压，发出惨烈的哀嚎。他手臂骨头的一部分被完全斩落，发出惨叫也无可非议。可是慧太郎间不容发地发动追击，向那张因痛苦而扭曲的脸上踢了下去。

瘦小的身躯被再次轰飞。这次慢说要重新站起来，就连受身都无法进行。海面如火山爆发般腾起水珠，贝诺瓦就这样沉入了漆黑的海中。

慧太郎等待着，他将意识向左眼集中，让脚下放射出的雷电化为知觉的丝线，伸向海中。海草、鱼、潮流、然后是从正下方急速上浮的一个物体。

随即迸发而出的斩击之光，划出欲将慧太郎从胯下直至头顶一刀两断的轨迹。然而，刀锋所及范围，已没有了慧太郎的身影。在一边扬刀挥斩一边跳跃而起的贝诺瓦旁边，慧太郎正以贴上去的形式朝着脱离海面还仅数公分的浮空状态的敌影，悄无声息地进行移动。

或许这也在对方的预测之内，贝诺瓦在空中突然全身撒出水滴，旋转起来。不知是不是想为先前那一踢还以颜色，贝诺瓦活用离心力向后放出回旋踢，直奔慧太郎额头而去。

而慧太郎不以为意，夺出跬步，一边用手背轻轻抵住对方挥下的右腿膝盖内侧施加扭力，一边引向跟前。仅凭如此简单的动作，必杀踢击的轨道便被大幅偏移，岂止如此，已然获得极限回旋力的贝诺瓦又添过剩的势头，被完全掀向了空中。在变得就像被抛出去的婴儿一般毫无防备的这一刻，贝诺瓦没有掌握情况，露出出乎所料的吃惊表情。而此刻——

「哼——！」

一击重叩砸向他的背部。慧太郎随同掌中无垢娘矩安的刀柄，一并如攥入般叩击贝诺瓦的要害。

海面再次腾起夸张的水柱。这次飞出的距离超过了十米。慧太郎也将对方再次发动偷袭的可能性考虑进去，抱着毫不松懈的警惕心继续等待，没过多久，灰色的雨衣从沉下去的地方浮了上来。站在海面上的贝诺瓦，表现出战栗般的举动。

「……不可能。连拟态都没有解除，竟然如此强大……？」

「白天我就说过了，我不是<裸虫>，只是单纯的人」

慧太郎一边回答，一边缩短距离。贝诺瓦的双目因畏惧与激愤发浊。

「还在胡言乱言……！你就这么不愿承认自己是<裸虫>么！？这可真是笑死人了！这种态度和认定<裸虫>就是怪物有什么区别！」

「——我再重申一次。我不是<裸虫>。另外，假使我是<裸虫>，我也是人，这一点是不会变的。你也一样」

「不对！我是假货！所以我等待着你！等待着藉由第四位骑士的登场而开始的终结！等待着启示录！然而最关键的你，为什么不肯接纳终结！？除此之外，再也没有能够救济一切的了，你为什么就不明白！？」

那还用说，因为相信着『有朝一日』，因为憧憬着亨利倡导的乐园（荒石园）。

怎么能在那之前就让它结束。除了死，<裸虫>没有救赎，这种观点怎么能够接受。

「——呼！」

慧太郎短促的呼出一口气，徐徐摆起蜻蜓的架势，犹如飞燕般疾驰而去。贝诺瓦不顾一切地挥出右臂上的镰刀，可是慧太郎乱无章法的高高跃起随即将攻击卸向下方，朝着敌人暴露空当的侧脑，以脚踝放出重磅压杀。

海面上第三次腾起了爆炸般的水柱。就在此时，从上空传来了引擎的响声。

〇

这在某种意义上，是预想之中的发展。

停泊在崔斯坦岛北海岸的蒸汽船上，载着亨利常用的那架红色谢尔瓦。亨利当即坐上去，飞离小岛，没过多久就在海上3km的地点发现了慧太郎与贝诺瓦。即便以鸟瞰的视角望去，两人的身影还是频繁的从视野中消失，进行着凌驾于常人认知力之上，可谓非人领域的决斗。但要说最关的趋势——

「……几乎一边倒呢」

贝诺瓦跟那个战鬼约瑟夫相比，果然差上了好几个档次，被慧太郎一路压制。慧太郎应该已经察觉到了亨利，但一次也没有抬头去看，只专心应付像猴子一样袭来的敌人。

这就是真本领。这就是那个烂好人在周围没有需要保护的对象的情况下，下定『斩杀』的觉悟后的真正实力。可正因如此，亨利才心焦火燎。

「那个笨蛋，坏毛病又犯了……！差距这么大的话，一击就能结束了吧！？」

从刚才开始的情况看，慧太郎几乎没想用刀，一直只靠打击在压制贝诺瓦。是因为他在战斗中察觉到了彼此实力的差距超出预想了吧。尽管仍旧抱着不辞斩杀的觉悟，但仍坚持弱化对方的话，能够看到他或许——还抱着一念愚人之仁。亨利看到他这样，气得不得了。

「你这浑球究竟有多难伺候啊！要同情敌人的困境也得有个度啊！」

温柔是他的优点，不过现在这种情况，真希望他能扔掉信条。要说亨利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因为明明将这么明确的实力差距看在眼里，亨利的心中却躁动不已，完全静不下来。

原因说不上来，可能是由于贝诺瓦胸口的一点，仿佛要与慧太郎的左眼所绽放着的前所未有的强烈光芒调和，光线也在无限增强。特别是贝诺瓦的<虫天之瞳>样子有些古怪。明明正在绽放如此强烈的光辉，但有时突然就像灯芯燃尽的蜡烛一般，光的量显著衰减。唯有难以名状的预感在不断增强。

「……」

亨利迷茫了，她想，如果对决继续延长下去，自己或许应该抓住空隙向贝诺瓦发射致命的魔法弹。实际上，她已经从枪套中拔出了短枪。

但是，自己一旦下手，慧太郎一定会在双重意义上感到愤怒和悲伤吧。

一想到这里，亨利不论怎样也踏不出第二步。她不忍看到她悲伤的表情。最重要的是，她对杀人的行为，依然充满了抗拒。亨利觉得，自己也没资格去责怪慧太郎。

亨利只好一边在空中盘旋，一边大叫

「慧太郎，拜托了！快点决出胜负吧……！」

〇

顽强。对方是<裸虫>，而且还有<虫天之瞳>的话，其恢复能力必然超乎常理，这一点可想而知，然而贝诺瓦的强韧有些不正常。或许很大程度上来源于精神层面的因素，可他看上去已经濒临极限了。

「这就是……这就是残次品与真货的差距么！」

几次叩击，几次投摔，已经不知多少次让他了解到实力的差距。伫立在几米之外的海面上，贝诺瓦全身充满浓郁的憔悴之色，面对遥不可及的境界，只能浑身颤抖。

慧太郎执起爱刀，以梦幻般飘忽的步法毫不犹豫地向他逼近。贝诺瓦充满愤怒地瞪着慧太郎，粗暴地叫喊起来

「我曾经……我曾经抛弃了我的同伴们！抛弃了那些只能等死，然而直到临终的那一刻都要承受人体试验的折磨的，被魔书<裸虫>化的那些人！他们可是哭着央求将要逃出设施的我，让我拯救他们啊！」

「………………」

「在那之后，他们的叫声片刻也没有停止过！他们总是在我耳边，责备独自偷生的我！从梵蒂冈逃跑，藏起来，在无法完成拟态的那段时间甚至到处遭人驱逐……就连过去都没有原谅我！那段日子就跟在地狱里一样！就是当我听说那个可恶的魔书流传到社会中的时候！」

「……你想过赎罪么？」

慧太郎依旧寸步未移，静静地如此问道。贝诺瓦无言颔首，接着说道

「但是，到头来这也只能应付一时！能够在真正意义上偿还他们的，就只有能够证明他们的牺牲具有价值的那一瞬间！睁大眼睛看看这个世界的荒凉吧！世界也在渴求着终结！然而……你不是世界终结的先兆么！？神明竟然还要让我受苦么！？」

慧太郎怒目而视。这个男人已经活腻了。他想让只能徒增辛苦的战斗尽早结束掉。所以他渴望启示录。虽然是为了中和深重的罪孽而盯上魔书以及魔书的读者，然而想要获得真正的『救赎』必须完全抹消过去。

「……贝诺瓦，你果然是个不可饶恕的家伙」

慧太郎一边摆起蜻蜓的架势，一边低语。即便不能说没有同情的余地，但他的行为、思想，以及想要到达的终点，都是绝对不可饶恕的。

让玛尔缇娜来说的话，这一定就是『傲慢』的思维方式吧。正因为他轻易地将死亡当成救赎，双手沾染了许多人的鲜血，所以慧太郎才怀着愤怒将最强烈的心愿寄托给他，希望他能活下去，战斗下去，然后找到其他的答案，因为他有这份责任。

「让我收回之前的话吧。我不超度你了，贝诺瓦」

「什……？」

「『救赎』是高尚的概念，现在的你不配得到救赎」

贝诺瓦双眼睁得滚圆。但慧太郎结束了最后的回答，集中精神。

贝诺瓦如今已筋疲力竭，本来就算使用刀背，只要位置无误多半应该能够夺去他的意识，让他无力化才对。但是下一招就了结他，用全力的云耀为这场战斗画上句点。

慧太郎下定决心，准备上前，可在此前一刻——

「……！」

事情完全按出乎意料，仿佛左眼被戳穿一般的疼痛侵袭而来。

就跟一个月前刚刚漂流到法国时的感觉一样，好像被铁签扎入一般发生剧痛。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复发，但这对贝诺瓦来说无疑是个绝好机会。慧太郎一边按住左眼，一边反射性的大幅向后跳跃。

然而贝诺瓦没有行动。他在被疼痛扰乱注意力的慧太郎前方，和慧太郎一样正用手按着胸口的<虫天之瞳>，痛苦哀嚎。不知为什么，从那里发出的光辉如今正高频率地忽明忽暗。周围响起吧啦吧啦的声音，发生剧烈的放电现象，海水蒸发之后，在周围拉上一层薄薄的白烟之幕。这些状况非同寻常。

可是异变仍在持续。贝诺瓦背后的空间突然剧烈地扭曲起来。

最开始仿佛和贝诺瓦的身影半重合一般，可是随后汇成明确的像，产生质感，一个巨大的影子徐徐从几秒钟前还空无一物的虚空中开始显现。

慧太郎一瞬间怀疑自己看到了幻觉。

须臾间，『那个』具备了完整形态，化作了一只灰色体色的螳螂。

比鲁多鲁夫的身躯还要大，体长恐怕有10m。

「……难道这就是亨利说过的<儚物（ephemera）>么？」

慧太郎自己还没有确认过，但亨利说，以前他与约瑟夫战斗的时候，自己的左眼创造出了红色蜻蜓的幻象。可是眼前的情况有些蹊跷，从贝诺瓦背后突然冒出来的那只螳螂，看上去拥有明确的质量。具备镰刀的一对前足也好，搅拌空气让巨大的身躯浮在空中的薄翅也好，感觉都并非虚无飘渺之物。

「噢、噢噢……」

相对于左眼的剧痛仍未平复的慧太郎，贝诺瓦似乎迅速就从难解的不适中恢复了过来。

不知怎的，光芒如今完全从他的胸口消失了。不知是否察觉到了这件事，贝诺瓦向后转身，目睹了伫立在那里的威容，发出好似战栗的感叹之声。

「……难、难以置信。<儚物>不是只有终焉骑士才能召唤的么？」

「库、贝诺瓦……！」

慧太郎不由自主地喊了过去。慧太郎没有觉得贝诺瓦创造出来的<儚物>正是自己左眼疼痛的原因，乃是因为它激发出了强烈的不安。

「贝诺瓦，立刻离开那个！总有种……总有种不好的预感！」

「说什么蠢话！这是我创造的，这乃是我是骑士的证明！」

贝诺瓦完全听不进慧太郎的话，自豪地仰望着眼前的<儚物>。或许是被贝诺瓦的行动所触动，<儚物>服侍似的垂下头。贝诺瓦张开双臂迎接它举起的尖脑袋，仿佛挣脱了一切桎梏高声哄笑

「哈、哈哈哈哈！接受我了！对呀，神并没有继续为难为我！这是在告诉我，『你成为真正的骑士』对吧！？让我要取代你这不中用的家伙，成为第四人开启启示录对吧！对呀，就是这样啊！」

贝诺瓦不断疯狂大笑，螳螂巨大的头部继续向他靠近。

慧太郎全身一阵恶寒。这可谓是充满破灭的第六感的指引。

慧太郎感觉到，<儚物>那双复眼让人捉摸不透它的意思，然而明确地寄宿着某种凶残的光辉。慧太郎声嘶力竭地向贝诺瓦抛出谏言

「不行，贝诺瓦！快逃——」

然而，太迟了。

忠告根本苍白无力，在慧太郎面前，贝诺瓦的上半身消失了。

并非比喻，而是字面意义上，贝诺瓦的上半身从腰部以上被<儚物>张开的血盆大口将整个咬断，随着他的生命一同从这个世界——消失了。

只剩下下半身的身体一时间伫立在波涛之间，看上去就像充满恶意的手工艺品。

鲜血从腰部的断面喷出来，化作绯色之雨洒了下来。但不久后，血雨变成了白色碎石之雨，下半身也在顷刻时间一边化石化一边沉入海底。

「…………啊」

慧太郎无法动弹。惨剧来得太突然，罪无可赦却不应该轻易死掉的男人，竟然随随便便地从这个世界退场，慧太郎的内心没有跟上这样的变化。虽然听到了亨利从上空正喊着什么，但声音仿佛来自遥远的另一个世界。

随后，忽然传来奇妙的噗咕一声。

慧太郎身体依旧近乎虚脱，然而唯独意识被拉回现实，看到了咬死创造者的不孝者。那个如今让人怀疑是不是真正的<儚物>，连既有的螳螂形态也开始摒弃了。

噗咕、噗咕，它的体表就如同沸腾的水，生出几个肿胀的东西，那些东西犹如无数只青虫在到处乱爬，继而不留缝隙地覆盖了膨胀起来的身躯。这个样子，让慧太郎也难以抵抗生理上的厌恶，由丑陋的肉形成了一只不倒翁。

「慧太郎，上来！」

「……」

再次听到了亨利的声音。慧太郎终于做出了反应。慧太郎向声音转去，只见红色的机影贴着海面以低速向自己飞来。慧太郎将一切疑问放在一边，趁谢尔瓦从身旁穿过的时候，跃上了后部座位。机体一鼓作气猛然提升速度。

「亨利！那究竟是什么东西！？」

「我哪儿知道啊！我倒想问你啊！我从没见过那种东西！」

慧太郎抓住她的腰问过之后，想必她的脑子也非常混乱，回答的语气非常紧迫。可是，她随即将一只手中握着的短枪指向下方。

「——总之先射它吧！」

亨利吼了一声随即开枪。魔法弹命中在海上毫无规则不断变形的肉块爆炸，视线一时间被完全涂成了青色。干掉了么——慧太郎眯起疼痛终于开始缓解的左眼。

「不会吧！？不见了！？」

亨利大声惊叫。光消失之后，那个肉团的确消失了。它在闪光剥夺视野的瞬息之间，忽然消失了。但毕竟是如此庞然大物，慧太郎不会察觉不到。毋宁说一旦移动，想要不注意到它的位置反而更难。

「在后面！向右躲！」

亨利完全听从慧太郎的警告，让机体急速侧滑。

下一刻，某种东西电光火石地擦过谢尔瓦的侧面。那并非飞行道具。扰动的长带状——就像鞭子一样，从背后袭来。来源不明的攻击撕裂空气，迅速又向后方折回。慧太郎以视觉追踪它的行踪。

它就在机体的正后方，距离大概是10m。

「……这东西，是什么……？」

自己的声音听上去仿佛不属于自己。那个庞然大物已经不算形态不定，也不再是10m的程度，可是既然想不到其他的可能性，那么刚才的攻击应该判断为是由肉团变化而来。而这个东西，最终该如何形容才好么。

它的外表大致上接近蛇，或者是在效仿传说中的龙。总之，它的胴体很长，呈圆筒状。只是，若更为正确的将眼中看到的东西原原本本地描述出来的话——

蜗杆。

这种形容最为贴切吧。

但前提是，长度超过20m的长蛇身躯之上有十余只翅膀，而且腹部侧面生出数无数能够发动刚才那种攻击的触手，这种蜗杆真的存在的话。

大得离奇的头部霍然张着一个空洞一般大口灌入胴体。没有与眼睛和鼻子相对应的器官。那张张开的犹如洞穴一般的大嘴近在慧太郎眼前，就连被湿润反光的粘液附着的肉壁蠕动的瞬间，看上去都分外清晰。

它的咆哮声震撼空气。这可怕的尖锐声音与外观好不搭调，几乎贴近可听音域的极限。

感觉就像刚出生时的欢喜叫声。

就在下一刻。谢尔瓦突然加速。

理由很明显。那个从巨大蜗杆的腹部垂下的如同竹帘一般的触手，一齐躁动起来，表现出攻击的意图。「慧太郎！」坐在前面的亨利大声一叫，向慧太郎递去一根前端带着钩状金具的绳索。绳索一端看已经固定在了机体上的样子，慧太郎赶紧将递过来的一头挂在腰带上，保证了些许的安定性之后从座位之上翻起来，成单膝跪地的姿势。而就在这时候，触手蜂拥而至。

不知究竟是什么原理，触手群完全无视已经拉得很开的距离，显然逾越了原本该有的长度，直逼谢尔瓦而来。慧太郎没有使出『无需二刀』的要领，以重视出招频度的连击将一根根宛如细树树干的触手尽数斩断。斩线狂动跃舞，寸断的触手头部与释放腐臭的体液飞洒夜空。

而这个时候，谢尔瓦也一直全速直线冲刺，不久将追逼而来的触手海啸完全甩开的时候，慧太郎上气不接下气地向亨利问出了之前问过的相同问题。

「那是什么啊！？难道那也是<虫>么！？」

「怎么可能啊！哪儿有那种<虫>啊！」

亨利似乎也非常不冷静，回应的喊声内容几乎颠三倒四。这个回答已经预想到了，可既然如此，又该如何解释那么巨大的生物呢。

「只是……」亨利一脸严肃地转过头去，一边盯着渐渐拉开距离的那个怪物，一边有些支支吾吾地接着说道

「感觉那个有点像西梅拉」

「西梅拉？」

「嗯。当然西梅拉是没有翅膀和触手的……可是，撇开那些，然后不看它的尺寸，感觉和以前在博物馆看到的化石化标本非常接近」

「为什么，西梅拉会……」

「这、这个我哪儿知道！我只是隐隐约约的这么觉得罢了！」

此时，视野远方的蜗杆——西梅拉疑似体，又发出了犹如将管乐的音色扩大数百倍的雄吼。或许因为触手能伸长的长度存在极限，已经恢复了原来的尺寸。正当以为拉开了这么大的距离暂且放心的时候，那个仿佛令人距离感错乱的巨大身体扭动起来，犹如在夜空中泅泳一般开始移动的时候，慧太郎瞠目结舌。

「、好快！」

西梅拉疑似体以出乎意料的速度，发出着震耳欲聋的振翅声向谢尔瓦逼近。谢尔瓦依旧在直线飞行，然而彼此间的距离眼看着渐渐被缩短。亨利连忙调转机头急速回旋，虽然改用靠机动力甩开追击的战术，然而触手群已然麇集而来。

「喂！那个形态竟然比我们直线冲刺的速度还要快，这是什么道理！？」

「……咕！亨利，想办法拉开距离，这样下去太危险了！」

慧太郎拼命用手中的爱刀抵抗触手群，然而刚刚斩断立刻又开始再生，根本无暇休息。本来就立足不稳难以发挥，长此以往，疲而不支必成定局。或许是亨利产生了危机感，她缓缓地将手绕向背后。

「没办法了！既然如此，就用苦肉计吧！——慧太郎，抗冲击准备！」

亨利边喊便握住枪柄，那柄枪是粗大的榴弹发射器。

她间不容发地扣下扳机，榴弹按照设想命中蜂拥而至的触手。这正是亨利所说的「苦肉计」，就是做好自己也会受到波及的觉悟在极近距离释放的一击。谢尔瓦忽然在狂袭的热浪中激烈摇摆，随后开始坠落。此刻，亨利展现出她的神技，在机体即将扎进海面的关键时刻恢复控制，强行拉起机首。

而就在下一瞬间，巨大的影子从头上窜过。

「！？」

西梅拉疑似体冲破爆炸腾起的烟雾以及推进剂产生的帷幕，用巨大的口腔拦住了谢尔瓦的去路。这个时候，已经没时间折返了。

欲将上升中的谢尔瓦囫囵吞下的大口，宛如迫力超出预计而令人眩晕的噩梦。

面对此情景，若没超凡的胆色定当跌坐在地。但，亨利毫不犹豫地更进一步鞭策机体。此刻，一旦减速将万劫不复。既然如此，只有勇往直前才能闯出一条生路。

揭晓生死存亡的交错瞬间，亨利极度扭转谢尔瓦，紧贴着大口外侧交错飞过。与此同时，慧太郎专注地斩除了释放过来的触手。

可是头部以下犹如蝮蛇一般蜿蜒的胴体部位，似乎实在无法完全避开了。机体传来激烈的冲击，在交错而过的时候似乎有什么地方擦到了，座位下面发出不祥的倾轧之声，令人顿时冒起鸡皮疙瘩。可幸运的是，似乎并没有对飞行造成损伤，谢尔瓦依旧全速翱翔穿过西梅拉疑似体的身旁。

「慧太郎，撑住我！」

九死一生过后，这次亨利当即大喊。甩到后方的西梅拉疑似体似乎无法灵巧地回转，没有当即调转方向，亨利似乎看准了这个天赐良机。她的手从谢尔瓦的操纵杆脱离，向慧太郎身上将身体靠了下去。慧太郎用手双将亨利稳稳撑住之后，亨利仅用短短数秒便完成了发射过的短枪的发射准备。

这一击她应该是放弃了一部分威力转而重视速度，她略去咒文咏唱，身体倾斜，架好的枪头喷射出鲜艳猛烈的青色火焰。烈火再次燎却视野，魔法弹刺穿目标。

不，看上去似乎是这样，但在此几秒之前——

「 、魔法阵！？」

亨利尖叫起来。只见西梅拉疑似体通过奏出三次吼声，在半空中描绘出大得夸张的魔法阵，当做盾牌保护自己的庞大躯体。魔法弹命中了那个超弩级魔法阵，毁灭的奔流以无为消散告终。西梅拉疑似体竟然毫发无损。

「抵抗了！？那东西能用魔法！？」

它拥有如此高度的智能么——亨利暗暗地说道。慧太郎听到她的声音，可是他在接下来的瞬间俄然感觉裤脚潮湿，立刻明白了其中含义，视线落向下面。

某种黑色的水正汹涌地从谢尔瓦下部向后方喷出。

「……可恶！亨利，确认燃料计量！」

「咦？为什么要——骗人的吧！？燃料正急遽减少！」

「是刚才碰到那家伙的时候弄的！安费宁正从下面源源不断的漏出去！」

「这、这可糟了！照这样下去，撑不过三分钟的！」

糟透了。敌人仍将谢尔瓦锁定为猎物，在这种找不到反击突破口的状况下，还被加上了时间限制。一旦谢尔瓦坠落，慧太郎就只能抱着亨利在毫无遮蔽物的茫茫大海上奔跑了。这种情况根本难以逃脱。

运气到头了么——这样的话在脑海中浮现。

可就在此刻，慧太郎的头脑中不知为何还有另一个声音。

『……救赎』

心之声，不对。这听上去显然是第三者的声音。

慧太郎凭着直觉转向身后，可能已经选好了袭来的时机，西梅拉疑似体悠然地在空中飞来飞去。慧太郎盯着它的视线，这次更为明确地听到了声音。

『救赎。救赎是必须的。谁都渴望着救赎……就算万般渴求，我也够你不到』

「、」

慧太郎呼吸为之一窒。错不了，不可能是幻听。这是贝诺瓦的声音。

「亨利！刚才我脑子里面——」

「我知道！我也听到了！大概是和『虫报』一样的念话！可是……难以置信！贝诺瓦的意识在那种状态下还依旧残存着！？」

亨利说完，在她回头的时候，贝诺瓦的声音再次不通过鼓膜，直接侵染大脑。他既没有感情，也没有说给别人听的意图，即便用自言自语这个词也表述不出它的空虚，是与不存于世的地点相连之人所发出的固执的哀叹（echo）。

『既然够不到，就只好给与……给与结束，需要人来给与救赎……』

「贝诺瓦……」

『我。我来给与救赎……这样的话，我的心也一定能从这荒凉的世界……』

贝诺瓦的声音仍在继续，内容渐渐变得支离破碎。可即便如此，还是有股难以言喻的苦涩在慧太郎的胸口弥漫开。正因为知道自己内心脆弱的部分对贝诺瓦作痛化脓的情感产生了共鸣，眼泪快要夺眶而出。

因为那个在层层沉积的悲伤中窒息，渴求清新的空气，只会愚直地笃定在眼前摇摆不定的『自己愿意相信的正义』的昔日的秋津慧太郎，的确于此存在过。

「你这、大笨蛋……！」

从腹底涌上来的浓稠的激情，不知不觉化作激怒的呐喊从口中迸发。

慧太郎追悔莫及。这个男人用『救赎』的名目来粉饰绞尽脑汁对过去一味逃避的行为，直到逝去仍把自己关在自己的壳中。这样的感情就连一丝一缕也无法传递给别人，已然只能全般顺从对方的心愿，别无他法。

「你即便变成这幅模样，也还要说出相同的话么，贝诺瓦！」

慧太郎倾注万千情感，在谢尔瓦上举蜻蜓之架势。左眼放射出从未有过的强烈雷光在周围奔腾，深夜的漆黑一时间转为白昼的光明。

不久，慧太郎感觉到，背上冒出了一个非比寻常的气息。

那个气息拥有无与伦比的压力，尽管如此，却又有种飘忽不定，妙不可言的存在感。

亨利看到慧太郎背后出现的东西，突然大惊失色，立刻说道

「不行，慧太郎！左眼已经……不要使用<儚物>！」

她所说的事情，慧太郎当然了然于心。看到贝诺瓦那样的下场后，也明白寄宿在自己左眼的神秘意志——如今在背后形成『单翼红蜻蜓』的象的<儚物>不知何时也会向自己露出獠牙。

只能放任阿鲁诺丧命，接下来还要将贝诺瓦亲手斩杀。犹如死神的自己能够做到的，就是将一切托付给手中的太刀。

「亨利，上吧！就这样笔直冲向那家伙！」

「、你疯了么！？」

亨利一阵哑然，之后反问回去。接着，她盯着前方西梅拉疑似体，咽了口唾液，立刻再次转过头去。虽然纠葛仍未从她的双眸中消失，但就算无意义地飞行，谢尔瓦的燃料还是会继续漏掉。没时间犹豫了。所以她那榛色双眸，顿时点燃了强烈的决意之火。

「……就听你的好了！硬着头皮上吧！我相信你，慧太郎！」

随即，谢尔瓦开始了无谋的呐喊。紫电不住地放射鸣响，机影以及追随机影的蜻蜓的幻影，在夜空中摆着鲜艳的红尾巴。

面对朝自己直线冲来的谢尔瓦，西梅拉疑似体也做出反应，大举扭动身体。它仿佛要将自己在这个世上所剩的唯一联系拉过去一般，也从正面电光火石般扑了过来。翅膀卷起的骤风化作冲击波扫过虚空。

『——是救赎。救赎来了……我一直在等待。一直……』

脑海中再度传来了贝诺瓦空虚的呢喃。慧太郎以最大的音量一声喝破，砸向唯独此刻略带欢喜的这个声音

「你错了！」

『……』

「这种东西才不是什么救赎！这种……这种无可救药的结局，怎么能拯救得了人！」

一颗红色的彗星沿着地平线降落。慧太郎伫立其上，高举爱刀，随同炙烤脏腑的愤怒一起牢牢注视直逼而来的魔虫。无数只触手再次发出沉吟急袭而来，但慧太郎左眼传至刀身的雷之乱舞将它们彻底燃烧殆尽。亨利完全遵照慧太郎强人所难的要求，坚定地维持前进线路，驱使谢尔瓦以最短距离直奔敌人。

「——前往乐园（荒石园）！」

哪怕能将这些铭刻在贝诺瓦的意识碎片之上也好，慧太郎继续大叫。

「不用剥夺任何人的主张和正义，期盼不用伸手去够也能得到理所应当的救赎，前往那样的世界！不论要历经多少星霜都不要放弃生存，万众携手共同前往乐园！」

被人说不着边际也好，被人骂痴人说梦也罢，这就是慧太郎的理想。

「所以，我要把妨碍我前进的你……斩杀——！」

西梅拉疑似体已近在眼前。巨大的口成漏斗状展开，严阵以待，欲将两人连同谢尔瓦一口吞下。亨利如今是紧紧握住操纵杆的状态，可是却不曾让谢尔瓦减速，将恐惧按捺下去，完全逼近敌人。

谢尔瓦维持全速继续向前直行，终于冲入了西梅拉疑似体的嘴里。

口腔哗地闭上，但随即，被炫目的光芒贯穿。

「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啊啊啊啊啊啊————」

爆音响彻云霄，轰烈的落雷一击，令世界色彩逆转。

慧太郎不过是将手中的刀挥了下去而已。虽是无法完全纳入剑圈的敌人，虽是朝着无法断言关键与否的部位，却仍将一切力量倾注其中，乾坤一掷。

烈风逆卷。时间溶解。磨砺得如纸捻般尖锐的神经，清清楚楚地确认到这一刀于刹那间实现的成果。释放出的闪电照耀了封闭视野的黑暗，将阻拦去路的肉壁从正中分断，随谢尔瓦继续奔一路飞驰。

背后的蜻蜓<儚物>不知带来了什么效果，乘着雷之波涛飞翔的谢尔瓦远远超出了本来的性能，化作将昏暗的天空一线撕裂的利刃。

一切尽在瞬息之间。论及示现流最深邃的概念，便是与「手之脉四搏为半分也」同义的『分』遥远的彼方。

分之八分之一为『秒』

秒之十分之一为『丝』

丝之十分之一为『忽』

忽之十分之一为『豪』

而示现流之精髓在于豪之十分之一的极速领域。

云耀。

故，恰如风雷神雷神图之显现！

「————阿阿阿啊啊啊啊啊啊啊！！！！」

冲破了。钻入西梅拉疑似体体内的谢尔瓦，直接从正中心将蜿蜒的躯体斩至尾部，在惯性的推搡之下，破肚而出。

慧太郎维持着挥下无垢娘矩安的姿势纹丝未动。对后方开始坠落的西梅拉疑似体的尸骸未尝一顾，对<儚物>与光辉平息下来的左眼不以为意，只是咬紧牙关，俯着身，继续忍耐着刺痛胸口的寂寥感。

因为，声音正回荡着。终究已不复存在的，在头脑深处的不成声的声音，正回荡着。

『……啊，好冷……非常，冷……痛苦也是，障碍也是……就连温暖，也离我而去……啊。这，就是……』

这是他真正的临终之言。

周围顷刻间重拾寂静，被一刀两断的西梅拉疑似体坠入海中的声音，在许久之后方才传入耳朵。但是此刻，慧太郎的意识已经迎来极限了。

是燃料终于耗尽了么，谢尔瓦的高度开始缓缓下降，千辛万苦勉强完成了软着陆。机体大幅度倾斜，慧太郎从座位上被抛出去之后，成为了重力的俘虏，然而他对此已然束手无策。他只听到亨利叫着他的名字，在视野天旋地转之际，漠然仰望撒满繁星的夜空。

「…………好远啊」

人的思念浩如星海。尚未实现的思念也是，已然毁灭的思念也是，感觉一切都齐聚于此。只不过，自己伸出的手，仍远远够不到那任何一颗。

贝诺瓦也曾几度仰望这片夜空，而每逢此景，应该也会禁不住颤抖起来吧。

「很远哦……」

没过多久，冲击来临。慧太郎被猛烈地拍向海面，意识无力抵抗，随之吹散。

即便如此，在染成黑色的视野中，星辰仍旧令人刺痛地闪耀着光芒。

这要是一场梦该有多好——慧太郎将这份光辉收于掌心，悄然握紧。




终
回到远离都会的娘家已一年有半，不论怎么想要去麻痹时间的感觉，最终都是徒劳。

妮娜·阿鲁诺被礼貌的敲门声唤醒，从安乐椅上起身，一边走向玄关一边在仍旧微微发懵的脑中一隅，忽然想到这样的事。

看了看时钟，时间正好过中午。似乎是在起居室织东西的时候，不知不觉的深深睡着了。这个时间父亲母亲都在田里干活，所以现在只能由妮娜来接待客人。妮娜隔着玄关的门，刚问了声「谁？」，一个无力的声音立刻回应了她。

「……嗨，妮娜。好久不见。是我，亚尼克哦」

亚尼克？——妮娜吃了一惊，从探视窗确认了对方，站在那里的，的确是正在分居的丈夫。

比起一年半以前，感觉他憔悴了不少，但那与生俱来的软弱笑容与记忆中的他分毫不差。当然，是像因失业而自暴自弃以前的那个他。所以，妮娜心生怀念的同时，也对他过于唐突的造访竖起了警惕心。妮娜感觉得到，自己的声音自然而然变得僵硬了。

「你来干什么？」

「我来向你道歉。虽然不知道，你愿不愿意相信我」

他率直的语言，让妮娜又吃一惊。

「……真随性呢。只会让自己醉成一滩烂泥然后向身边的人撒气，扔下我一年多不闻不问，现在好意思来？」

「你说得对。我明白。你会这么说我也在所难免。只不过……一会就好。能听我说说话么？我想好好的跟你面对面，向你道歉」

他的声音很真挚。妮娜感觉到，曾经那个诚实的他真的回来了。她踟蹰了片刻，最后推开了木门。因为她觉得，若非父母现在不在，要不然以后很难有机会能跟他好好对话了。

「……好吧，进来吧。现在爸爸妈妈都不在，时间不长倒没事」

「是么。如果可以，我还是想尽量和爸爸他们问候一声……」

「别犯傻了。爸爸要是回来了，铁定得把你痛揍一顿哦？」

妮娜试着略带威胁的口气这么告诉他，但亚尼克毋宁觉得这样反倒心安理得一般，点了点头。妮娜不由张大双眼。而亚尼克接着说出了这样的话

「谢谢你，但我就不到家中叨扰了」

「咦？可是现在的话……」

「没关系。我在这里就行了。不提这个了，请让我仔仔细细地看看你的脸」

「…………亚尼克？」

为什么呢？久别重逢的他是一如既往的平静，然而现在不同于最初萌生的警惕心，有种其他的躁动——感觉就像丧失感一样的东西，突然间突然从心内浮现。

「出什么事了么，亚尼克？今天没有联系就突然跑过来，而且从刚才开始，你的样子就……」

可就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从房子里传来惊人的哭声。

这个似乎能够吵到邻居的声音，毫无疑问是婴儿的哭声。

「啊，不好。稍等一下，孩子好像醒了」

「孩、孩子？等等，妮娜。你难道已经和别的人——」

「笨蛋！当然是你的孩子啊！」

妮娜打断亚尼克误解过深的妄言，匆匆忙忙地折回家中。「……我的，孩子？」亚尼克更加吃惊，茫然自失地沉吟起来。这个时候回到起居室的妮娜，手法娴熟地抱起了摇篮中抽抽搭搭的爱女。她一边哄着孩子，一边走向玄关，不出所料，亚尼克仍旧僵直在完全相同的姿势和表情。他那大吃一惊的样子很可笑，妮娜不禁失笑。

「我、我的孩子？这孩子么？那么，你离家出走的时候……」

「嗯，已经怀上了。——来，爸爸总算来看你了，打声招呼吧，赛丽娅」

赛丽娅·阿鲁诺不知像谁，性情不定，一下子又哭起来一下子又乖起来。在怀中还不满一岁的幼子已经恢复了心情，专心吸起奶嘴。

「赛丽娅……女孩子么……」

「是哦？你要是早点洗心革面回来的话，就能和我一起给这孩子起名字了啊。一年半真的等太久了啊」

不知是不是没有听到妮娜说的话，亚尼克战战兢兢地向赛丽娅伸出手。他的食指被小小的手握住，仅仅如此而已，他的表情就像个孩子一样变得乱七八糟。当然，他流露出的，是与悲伤截然不同的感情。

「我这个不中用的家伙……竟然……竟然如此幸福……」

「喂，你也太小题大做了吧。好不容易赛丽娅不哭了，你怎么又哭起来了？」

「对、对不起。可是，我太开心了……我、我差一点就，一无所知的……一想到这里我就，对不起，我说不好话……对比起，对不起……」

妮娜露出微笑，守望着终归还是开始捂面大哭的亚尼克。因为，那个靠不住，爱流泪，但自己下定决心要携手一生的曾经的丈夫，如假包换就在眼前。

所以，她对心中无法填补的不祥空白，努力装作不去在意。

〇

有大堆大堆的事情想跟她交谈，怎奈时间有限，怀念的时光转瞬即逝。世间森罗万象，皆是如此自然。

亚尼克·阿鲁诺离开妻子娘家的时候，外面已经完全染成了美丽的夕暮。妮娜强烈的邀请他住下，可是阿鲁诺坚持要办的事无法推脱，今天暂且回去，恋恋不舍地与她惜别。

他犹犹豫豫直到最后，在临别之际传达了一句「Je t'aime（我爱你）」，贤惠的妻子似乎还是察觉到了他不对劲的样子，执着地嘱咐道

——呐、亚尼克……你还会来的吧？

——下一次会好好的来接我们吧？

亚尼克对她的话点点头，这耗费了他莫大的决心。他很愧疚欺骗了她，最重要的是在知道自己有了个女儿之后，本来早就下定的决心，如今却被势不可挡的依恋之情所冲垮。忍住已经松脱的泪塞，已经让他耗费了击打的气力。

可是，悲伤地时间终归有限。这是不可逆转，冰冷无情，断然无法抗拒的。

「……呵呵，好小的手啊」

离开妻子本家所在的只建着几所农家的小集落，阿鲁诺没有走向驿馆，而是就这么在鲜红的草原上独自漫步。他的手中，仍留有幼小生命的感触。

「塞尼亚。妮娜真是起了个好名字啊……」

迷恋扔萦绕不散。好想与妻子重归于好，再带上女儿，开始崭新的三人生活。纵然虚无缥缈，亚尼克还是无法不去心怀这样的梦想。心，不可思议的澄澈。一般想来，像自己这样气量狭小的人，早该方寸大乱了。

说出心声之后，心中的某处就觉得，自己已经没有救了。

亚尼克早已死心，本以为自己要承受死亡的恐惧直到咽气，会一边大喊大叫最终辞世。

但是，某位少女拼命给自己创造出了一点点的缓期。没想到，这竟然戏剧性的让自己的内心安定了下来。竟然给了自己如此难能可贵的感触。

「谢谢」

亚尼克嘟嚷着。他漫不经心地走着，来到了一座小丘之上，靠着伫立在上面的树下坐了下去。他的呼吸已难以维持，但还是挤尽力气继续说道

「真的，非常感谢。多亏有你，我才能在最后再次见到我珍爱的内子，才能遇见我珍爱的女儿。我现在可以挺起胸膛的说，我得救了」

「……不，我没做什么。这全都是您凭着自己的勇气争取到的」

回应他的人，就在他的身旁。逆光之中看不到她的表情，但她的声音十分低沉嘶哑。阿鲁诺心想，她一定是在对就快死去的我感到痛心吧。她的身后，是同样在这几天里遇到的三位少女，她们相依相偎地站在一起。

「而且——」

「应该来说，得救的，是我才对」

面对她说话的样子，阿鲁诺笑逐颜开。感觉风变强了。

啊啊——阿鲁诺喘气似的呼吸。

不想死。不想死。

还想继续活下去。

真希望能够多一分多一秒的去品味这样的幸福。

「……妮娜……赛丽娅」

我的妻子啊。我的女儿啊。我心爱的两个人啊。请宽恕愚蠢的我吧。

我知道这番话非常自以为是，但请宽恕我将你们抛下。

于是最后，请再让我说一声。

「谢谢」

向无可取代的家人，向站在身旁对我有恩的少女，还有向更多更多的人们。

如今，阿鲁诺的舌头已经不听使唤，但他还是奉上了发自肺腑的感谢之词。

「……谢谢。我、真的……非常、幸……福…………」

不久，眼中的景色骤然被黑暗所封闭。

看来，太阳完全落山了。既然如此，就小睡一会儿吧。什么嘛，醒来之后再加把劲好了。为了下次能够和妮娜还有赛丽娅一起，三个人手牵着手——

〇

就这样，亚尼克·阿鲁诺与世长辞。

降生于世间的生命，自然都会如此。

他一边露出喜悦的微笑，一边流下悲伤的泪水，让一个人所该有的后悔与遗憾，静静地泌满心头。他的身体在慧太郎面前发出声音，渐渐化石化。

如此同时，可能因为篡改认识的药失去了效力，阿鲁诺的样子从常人变回了<裸虫>的外表。他不能被任何人所目睹的遗体摆在眼前，慧太郎一时间呆呆地杵在了原地。迟暮久久不落，犹如燎原之火，浩浩荡荡地在眼下的平野铺开。

「…………慧太郎」

背后传来亨利的声音。慧太郎明白，必须完成阿鲁诺所托付的最后的约定。为此，自己这数日间，一直待在他身旁。

慧太郎无言地从刀鞘中拔出无垢娘矩安。刀身在斜阳下绽放出强烈的光辉。

不知何时，周围回荡起寂寥的歌声。不必转身确认，自知唱响歌喉的是玛尔缇娜。战栗的歌姬感怀惆怅，与在学园礼拜堂听到的歌喉截然不同，以令人吃惊的温柔音调，向死者献上镇魂歌。

克洛伊正漏出微微的呜咽。亨利正拼命忍住泪水。

不久，慧太郎摆出蜻蜓的架势。此刻，他表现出些许的犹豫，但这恐怕是对孤身奋战而赢到最后的阿鲁诺来说，是一种冒渎吧。所以，他迅速挥下了刀刃。

「啊」

亨利再次叫了出来。因为此刻，更为强烈的强风吹拂而去。

粉碎的化石乘着风，如雪花般腾空而起，就这样恍然送向遥远的彼方。亚尼克·阿鲁诺<裸虫>化的证据，可能会连累他身边之人的事实，由某人小发慈悲，从世间湮灭。

不为任何人所察觉，不连累任何人，悄然消逝。

这就是阿鲁诺最后的请求。

「——祝您一路走好，先生」

慧太郎咽下口中的咸辛之物，拼命地控制感情，低声说道。

不会再有人向您掠夺，不会再有人向您威胁。

您于弥留之际展露的那份微笑，它的含义，在场的我等心领神会。您永恒的思念将铭刻在我们心中，永不磨灭。

所以，祝您一路走好。

「请您……务必，一路走好」

凭吊之歌宁静肃穆地持续着。克洛伊抽泣传染了亨利，亨利也开始发出微弱的声音。慧太郎送完饯别之言，火热的液珠从脸上滑过。

于天空飘洒的无数雪片，如今以消失无踪。

唯独风儿诉说着他的行踪。

〇

就这样，平凡的日常一尘不变的再次到来。

纵有痛之入骨的悲伤不期而至，日子仍不知停留，继续下去。世界不会顾及当事者的心境，堪称残酷地持续运转。而我们将屏住呼吸，甘受平和。

可是，要说一尘不变，当然是并不正确——

「亨雷特，一起用餐如何？」

「我说你啊……」

午餐时间，圣凯萨琳学园的教室中，照例带着篮子匆匆忙忙准备前往图书馆的亨利，对迎面而来的搭腔声不由眯起眼睛。

抬头一看，只见拦住去路的是克洛伊。她用依旧缠着绷带的手中拿着一个便当盒一样的包裹，不知为何正露出太阳一般灿烂的笑容。说真的，感觉很烦。

「……你究竟想怎样？」

「什么？怎样是什么意思？」

「少装傻！我说你啊，究竟吃错什么药了要挡在这里……！」

亨利的语气越来越粗暴，可她勉强自我控制下来。毕竟班长女士总是毫不顾忌周围，说得所有人都能听到，所以热热闹闹开始进餐的同学们整齐划一地正凝视着这边。没有提醒与斥责，而是好像极为普通的朋友一样对待亨利，这种事迄今为止一次都不曾发生过，会有这种反应也是在所难免。

亨利很讨厌暴露在众人的目光之下，无奈之下凑近克洛伊的脸庞小声诘问

「你这不是在全力以赴地引人注目么！为什么要在教室里找我搭话！？」

「唔。不是你说过，要与我和睦与共么」

克洛伊噘起嘴。亨利心想，说是说过，可这人怎么像个孩子一样。亨利感到一阵茫然，接着说道

「我确实说过不对你装样子了，但我没说答应过要对其他家伙示好！再说了，你平时不是和慧太郎一起吃饭的么！」

「这有何不可。今天我想和你一起吃。而且，慧一上完课就离开教室了哦？似乎有事要办的样子」

亨利当然知道。可是，她心中的候选人偏偏只有慧太郎和自己，怎么都觉得奇怪。在他转学过来之前，克洛伊都是和其他同学一起吃午饭的。

「……你只顾缠着我的话，会失信于你身边的人哦？」

「不必担心。我还打算再邀请几位一起。只要大家一起和和美美地围绕在餐桌旁，一定会立刻了解你真正的性情的。没关系，大家一定都会尽弃前嫌冰释误会的」

「你这是在打什么保票！？并没有什么误会，而且别人怎么看我，我完全……啊～受不了了！你这女人究竟有多烦啊，班长！」

「什么？班长？班长是谁？我可不知道这种见外的称呼是指谁」

「你、你这女人……！」

不好。总感觉力量关系正在逆转。以前都是自己捉弄对方，可现在被玩弄的一方变成了自己。而且这家伙握着几个秘密就开始蹬鼻子上脸了。

「总之，约定以外的事情我一概不管！」

亨利不想再纠缠下去，站起身来，她直接从克洛伊身旁穿过，走向教室外面。可是，怒气冲冲的她刚刚走到走廊上，便有一个人影在途中悄无声息的与她并肩偕行。

「我知道了，那就没办法了呢。我今天也不和大家吃饭了，就赖着你一个人好了。话说，你上哪儿去？」

「为、为什么要死缠着我！？你这……笨蛋克洛伊！」

「呵呵，终于喊我名字了？对，我是克洛伊。骑士家系罗什雅克兰的血脉！一旦咬上猎物就绝不松口哦，亨雷特！」

「这绝对不是骑士！只是粘液质（注5）罢了吧！？」

亨利发出尖叫，跑了起来。克洛伊当然也跟着她冲了出去。亨利完全搞不懂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但忽然间，少女们的全力追逐剧拉开帷幕。班上的女孩们看到两人的身影，从教室探出脸来，全都是一样的木讷表情。

对，没有什么是改变不了的，没有什么的是永远不变的。

阿鲁诺的去世已过去三天。治愈亨利他们的心灵需要时间，而这一如既往却略有不同的每一天，终于要回到他们的身边。

※注5：粘液质为克雷奇默论述的性格类型之一。坚强、固执、保守，几乎不会感情用事，有时突破极限会有极强爆发性地感情表达。这里主要表现固执。

〇

『——嗯，原来如此。事情的来龙去脉是这样啊。那么，那边也告一段落了么？』

『是的。没有回收到书实在不好意思』

『这没什么。那本来就不是你的本职工作，只是偶然有本魔书流入了伊斯，所以就顺便拜托你处理一下罢了。好了，死神也已辞世，这样一来，剩下的就是——』

『<圣乔治之剑>呢？残存的力量应该还有一半哦』

『啊，这不成问题。我们已经顺利请得首相阁下处理了』

『阿道夫·蒂耶尔？欠那个老狐狸太多不太好吧』

『事出无奈。我们现在需要那个男人的力量。一方面是为了能在法国自由行动，一方面也是为了探明梵蒂冈的动向。你瞧，上个月暗杀的时候，他不就发挥了很大作用么』

『……爱德华·瓦尔提斯·科尔亚诺枢机卿。散播魔书的罪魁祸首呢』

『不过正确的说，是包括他在内的一部分强硬派就是了。他们觊觎着十字教能重新得势，似乎做了很多伤天害理的事情，利用魔书来增加<裸虫>煽动社会不安，好像也是诸多计划中的一个。真是的，不值一提的东西，惹麻烦倒是超一流的，真让人伤透脑筋』

『说的就像事不关己似的。最后处理这不值一提的东西就是你吧？关于上次将整个伊斯牵连进来的那件事，我气还没消哦？』

『想也是呢。你那莞尔的笑容，我现在还历历在目。不过，你要责备的我话可就弄错对象了。在这件事上，我和约瑟夫一样，都是投的反对票呢』

『……杀死M.约瑟夫的<虫天之瞳>的持有者，还没有找到么？』

『是啊，完全没有头绪。他在非尼斯泰尔省——你的地盘上潜伏着的可能性很高呢』

『哎呀，话里有话呢。莫非你在怀疑我？』

『不敢。我可没傻到去顶撞女王中意的东西』

『那就好』

『不提那些了，情况如何？还没告诉我你本职任务的进展呢』

『没有变化。我觉得，罗什雅克兰的后裔果然对旺代叛乱的「真相」一无所知。继续监视的必要性真的——等等』

『？怎么了？』

『……有人来了。我先切断通信了』

〇

到达了图书馆里头的区域后，只见她呆呆的坐在椅子上翻着书。

尚未开馆的图书馆内十分昏暗，唯一有外界的光从窗帘洒下来的这块地方，仿佛绘制出她的剪影一般，从周围游离。可能是从脚步声中察觉到了有人接近，小小的脑袋惊觉似的转了过去。

「什么事？」

「也不是没事就不能来看你吧，玛尔缇娜」

慧太郎苦笑着如此回答，玛尔缇娜·罗塞里尼立刻叹了生气，不置可否地留下一句「是么」，接着就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般，返回到书中世界。慧太郎已经习惯了她的这种态度，所以并没有为此消沉。他在对面的座位上坐了下去。

「你还是老样子啊。不好奇我为什么会知道这里么？」

「我基本看出来了。是那孩子告的密吧」

那孩子，说的是亨利么。那就猜对了。慧太郎从亨利口中打听出了玛尔缇娜待的地方，借来了她偷偷制造的图书馆的备用钥匙，来到了这里。

「于是，你有什么事？」

「？不、我没什么——」

『我在这里基本上是秘密。亨雷特也不会轻易松口。如果没有让人信服的理由，我不认为那孩子会把备用钥匙借出去』

『……太明显了么。你有时候会像M.维多克一样呢』

被玛尔缇娜用拉丁语像侦探一样追问，慧太郎也用拉丁语像犯人一样投降了。

『我想对你说声谢谢』

『不需要。要说给你魔书那件事，之后我会好好收缴利息的』

『哎呀，不止这件事。另外，还有你给我助言，帮忙去救亨利，受了你很多照顾。多亏你了，玛尔缇娜。谢谢』

玛尔缇娜抬起脸。注视着这边的黑瞳，在眼镜下面微微游移。

『……我可没道理被你答谢。我只是按我自己的想法行动罢了』

『想法？』

『对。从我个人的角度思考，有比魔书更加重要的事情，而这是我认清这一点，转换主次所带来的结果，只是偶然间帮到你了而已。别作无谓的感谢了』

认清？莫名其妙。但慧太郎转念一样，感觉这样也好。

『那么，献给M.阿鲁诺的吊歌呢？难道那背后也有隐情么？』

想起那一天在夕暮之下听到的充满哀伤与慈悲的旋律，慧太郎为了掩饰胸口下面的痛，微微一笑。可这显然行不通吧。——慧太郎心想。

这一次，玛尔缇娜雪白的脸颊最终明确地泛起朱红之色。

『虽然不太说得上来，但那首歌真的好厉害。多亏了那首歌，我也感觉到我好好信守了与先生间的约定。你没有美化死亡，但我感觉，你告诉我死亡是新的开始，用力推了我一把』

『你、你这老好人的毛病还是收敛收敛吧。我并不是有那种心才唱歌的……』

『没关系。我相信那是对的。所以——谢谢你，玛尔缇娜』

慧太郎重新道了声谢，玛尔缇娜立刻深深地垂下脸，藏起表情，开始慌慌张张地翻起书来。真是招人微笑的反应。慧太郎已经理解了。坐在眼前的这位谜团重重的少女，看上去冷静而狡诈，实际上为人却出人意料的温厚。

想问的事还是太多太多，但玛尔缇娜终究不会给出任何答案。既然如此，那么现在就应该为稍稍了解到她的为人而感到欣慰吧。

『……我稍稍能够理解亨雷特的心情了』

不久，玛尔缇娜嘟嚷起来。她的脸还是有些红，语气因微微的不甘而动摇。

『一看到你，心里就觉得毛毛的。你总是亲切地对人露出这种招人误会的笑容，你总有一天会因为情感纠纷被女人捅死的哦？要不然你的事情败露，反而会在浑然不觉间招惹到真正有那种兴趣的同性接近你，袭击你呢。长点心眼吧』

『？怎么突然扯上情感纠纷上——』

慧太郎正准备反驳，将后半句台词咽了下去。因为他产生了强烈的异样感。

『真正有那种兴趣的，接近我的……同性？』

『是啊。会将你错当成女人向你搭腔的男性，想必不会很少吧』

『！？』

慧太郎张大双眼，屁股从椅子上悬了起来。他一瞬间怀疑是自己听错了，可是玛尔缇娜轻轻地嗤之以鼻，依旧面无表情，但带着某种嗜虐的口吻告知道

『你以为我没注意到么？要真如此，你还真是天真得过分呢』

『为、为什么……？』

『你身体的骨骼是男性的。喉结虽然难以辨认，但还是能够确认到。被你抱着的时候胸脯很硬。而且，我有免疫，魔法药对我没什么效果』

听到玛尔缇娜淡然地为自己举出的会看穿的理由，慧太郎只得哑口无言。特别最后一项至关重要，如果她说的是真的，那么之前在大浴场碰面的时候，自己在她眼中的样子就是——

「在那之后，有段时间夜里闷闷的呢。多谢款待」

「那时你令人费解的反应，原来是对这件事吗啊啊啊！」

玛尔缇娜换回法语，做出不知在哪儿学到的合掌动作。慧太郎对此抱住脑袋，一边后仰一边纵声疾呼。——话说，多谢款待是什么意思！？

不妙。原本的性别暴露了，实在太不妙了。既然如此，必须解禁在亨利面前都不曾展示过的土下座的最终奥义，求她务必宽宏大量么？

「不用担心，我不会对任何人说的」

「啊……咦？真、真的么？」

「你要为我保守我是魔女的秘密，对吧？那么，你要是再答应我一个请求，我就不揭穿你是妖怪·露枪狂魔的事」

「竟然说出妖怪这个词，你很了解日语啊……啊、不说这个了，是什么请求？」

「今后也要按期按点到大浴场来」

慧太郎惊得全身一僵。即便有种不好的预感，可隔了片刻后还是问道

「为、为什么？」

「为将来作参考」

「………………」

「作为交换，你可以看我的。我不会拒绝的」

「你倒是拒绝啊！而且这不是相互看就能解决的问题吧！」

她的发言不只有几分真意，慧太郎本以为已经掌握了她的性格，殊不知竟又以迅猛的速度飞出掌控。就在这个时候，从旁突然传来一个充满活力的声音。

「哎呀，这不是慧么。还有玛尔缇娜也在。两位是一起的么？」

「？克洛伊？为什么你在图书馆——呜哇」

慧太郎转过身去，大吃一惊。只见克洛伊从书架后面现身，在她身边，亨利被她抓住手，也在这里。亨利不知怎的一副精疲力竭的表情，垂头丧气。

「呃、呃～……发生什么了？」

「……这只胸部怪兽，烦死人了。逃也逃不掉」

「呵呵，今天的我来要尝个新鲜。将错就错之人是很强的」

亨利欲哭无泪，克洛伊心满意足，两人的角色完成了调转。慧太郎看得一头雾水。接着，克洛伊拉着亨利的手，在慧太郎与玛尔缇娜身边落座，说

「不过说起来，我们四个竟然能在校内不期而遇，这也是某种缘分呢。我们共同闯过了那场战斗，今天就在这里齐聚一堂共进午餐吧」

「你这独裁者，怎么又自作主张！你倒是给我回教室啊！」

「请容我严正拒绝。——话说回来，慧，平时这个时段图书馆应该是闭馆的，你和玛尔缇娜是怎么进来的？我们进来的时候门开着呢」

「诶？啊、这个嘛，就是……」

「我们有秘密的备用钥匙。慧太郎向亨雷特借来的」

「……亨雷特，你竟然私配学园的钥匙？给我从实招来」

「玛尔缇娜，你个叛徒！你手里也有备用钥匙吧！」

忽然之间闹腾了起来，慧太郎不知所措地挠着脸颊。向对面看去，只见为了规避自己的罪行，逃过克洛伊的法眼而将朋友完全出卖的玛尔缇娜，也露出了有些束手无策的表情。当然，她依旧对亨利的抗议装作一问三不知。

「……总觉得这里越来越吵了」

「有什么不好的。偶尔违背一下自己的方针，能和大家一起共度美好时光啦」

咦？——玛尔缇娜露出差异的表情。慧太郎对讨厌与人接触的少女接着说道

「我们四个人，拥有着只属于我们的思念。克洛伊说得没错，我觉得这也是种缘分。只是今天而已，就奉陪一下吧，玛尔缇娜」

慧太郎心想，无法忘怀阿鲁诺和贝诺瓦的，应该不只有自己。所以大家渴望着知晓内情的同伴，自然而然地如此聚集在了一起。亨利和克洛伊自当不遑多论，而玛尔缇娜也并没有匆匆离开这里，一定代表着我们的心是相同的。

没过多久，玛尔缇娜诚然一副心不甘情不愿的样子，却仍旧容忍地叹了口气。

「……好吧，仅限今天。而且我肚子有些饿了」

「哎呀，是这样么？可是玛尔缇娜，这里可没有为你准备的——」

「这个」

「……为什么指向我的便当？」

「啊哈哈！活该，克洛伊！你就为玛尔缇娜那无底的胃袋战栗吧！」

「亨利，不好意思打扰你炫耀胜利了，就在刚才，你的三明治也被抢走了」

热热闹闹的进餐时光开始了。喧嚣的互动，在新的关系上建立起来的日常，会微微中和独自无法承受的悲痛。疏远良久的两人与喜爱孤独的少女齐聚在一起的这个地方，兴许就是一个充满奇迹，祥和而协调的小小乐园（荒石园）。有朝一日，一定要将让这个所有人不断追求的小小的救赎之环变大，包容更多更多的人。

虽然这个理想如今仍旧遥不可及，但慧太郎已经知道了它的架构。

那就是手心中明确依存着的，鲜亮的星之碎片。

<Fin>




后记
hee how！最近气温骤降了呢？在下是飞速恋上被炉的物草。

所以说，这次的《虫之荒石园2》跟上一卷隔了很久，请容我表达满满的歉意。这次又不思悔改的写了厚厚的一本，不过「并不讨厌钝器哦？」的特殊人士还请将本书收藏在书柜的一角。

为了从后记开始读的人士，按照惯例就大致的接触一下内容吧。这次的主题是『救』『<虫>』『奸？』这三个。另外还要加上『浴室』。胸部骑士和呆懵眼镜也自本卷开始正式参战了，大伙在冲突与和解中渐渐微妙地接近<虫>这一存在的根源，然而慧太郎又碰壁了，真难伺候……！大致就是这样的流程。在上一卷想必让诸位读者失望了，但这一次肤色满满唔哈唔哈的环节一应俱全，放心欣赏您喜爱的欧派吧。请隔着蒸汽滤镜一边抓狂，一边欣赏吧。

然后，我个人有件非ー常在意的事情……瞧，彩插，慧太郎的胸部是不是鼓起来了？尽管『意识篡改药的正发挥效果的状态』跃然纸上，但这究竟是编辑老师的指示还是画师老师的恶作剧呢？（笑）

顺便说一下，我没参与。也没有追究干出这档事的犯人。

在别人浑然不觉的时候……干的太妙了吧！？

好了，这也得到大家的赞同了，下面就按照惯例来个措手不及，见机行事献上谢辞。

从责编清濑老师开始，参与拙作的多方人士，我这次也难逃『写太多』的坏毛病，给大家多多添麻烦了。接下来的每一卷还会继续给大家添麻烦，本想所幸将错就错「不用道歉了吧！？」但这确实是错觉，非常抱歉。我愿在大家脉脉的守望中尽力改善。

负责插画的藤ちょこ老师，我要双手满满地捧着花向您表达感谢。穿着连衣裙的亨利她们，实在太华丽太出色了。颜色在文章中已经指定好的玛尔缇娜不遑多论，亨利和克洛伊的服装也和想象中的一模一样，太震惊了。

然后是支持不才在下的诸位读者，真的非常感谢。今后我会再接再厉，还请多多关照。

那么诸位，下一卷似乎要出的样子，咱们第三卷再见吧。

一、二，极力的hee how！

二〇一三年 十一月某日物草纯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