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件发布时间:2014-08-31 19:44: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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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名称：翠星上的加尔冈缇亚
本卷名称：第二卷

04 The Flute of Recollection 追忆之笛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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录入：zbszsr

修图：肥猫

1

与娜凯姬率领的海盗船团交战，对加尔冈缇亚的船舶造成了严重损害。

与多出一倍以上的对手展开炮战的护卫船。遭受潜水人型机入侵的渔业船与工业船，还有娜凯姬的冲浪板一头撞进去的海洋之神号上层船舱。

维修师为了修缮这些船舶忙得不可开交，但进行作业的人却都露出开朗的表情。

在日光照耀的甲板上，穿戴安全帽与工作服的男人们互相发出指示与确认。开了一个大洞的船舷外壳已经被拆掉，使用起重机将铁板拉上来交给作业用人型机，对好位置。暂时焊接之后立刻钉上铆钉，喷溅出熔接的火花。

船只会受损，工具会生锈，机械会坏掉。这些东西总有一天会变得不堪使用。

不过，坏了再修就好了。人手制造出来的物品，一定能用人手再修好。住在这里的人都知道这个道理。

有如伤口逐渐痊愈般渐渐恢复原貌的加尔冈缇亚，即将增加新的同伴。

船只的连接工作，与修理作业同步进行。

从左右两端伸出的鲜红色连接臂的前端，最后像手握着手一样紧密连结在一起。人型机站在钻进船与只之间的连结作业船升降台上动工，将连接臂的联轴器锁紧。

「OK!我要调整悬臂了。」

负责连结工作的乔扯着喉咙大喊。他的工作步骤正确无比，作业进行顺利。在能够将这片景象尽收眼底的开放式通道上准备了一张小桌，一双白皙柔嫩的手在文件上签了名。

「辛苦了。这样就连接完毕了。」

莉婕特将这份文件夹进正式文件用的卷宗内，递给货船亚杜伊号的船长。

「多谢帮助。不过你们这船团还真惊人啊。」

脸上浮现出有些放心的神情、脖子上缠着领巾的时髦男子转头环视着连接与修理的作业。

由于有亚杜伊号在外海发现海盗船团并通知加尔冈缇亚，船团才能争取到预防袭击的时间。如今对方希望船团提供紧急避难的场所与连接，莉婕特自然没有理由拒绝。

「谢谢您提供关于海盗的情报。欢迎各位来到加尔冈缇亚船团。」

「我才应该道谢，短期之内要请你们多照顾罗。」

船长用他那宽阔的手掌紧紧握了握莉婕特伸出的手之后，就回自己的船上去了。平时在各船团之间运送贸易物资的亚杜伊号，这次意外卷进海战当中，船员们的心情必定浮躁不安。能够短期间投靠加尔冈缇亚这个巨大船团，应该能让他们姑且安心吧。

莉婕特点头目送对方离去后，拿起了一旁的无线对讲机。

「连接手续已经完成了。」

「嗯。」

得到的是船团长斐尔洛克声音低沉的回应。

「那么，他那边情况如何？」

在亚杜伊号的甲板上，好几个铁制货柜就像气球一样轻飘飘地浮在半空中。可以看见有个光圈忽隐忽现，还有个细瘦的人影在漂浮的箱子上手忙脚乱地维持平衡。

「这个……」

这该怎么说才好？

她还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时，只见货柜发出匡啷一声巨响掉了下来。看到摔了个倒栽葱的捷霸，以及笨拙地踏着脚步总算没摔倒的莱德，莉婕特不禁按住了眉头。

2

完成了连接工作的亚杜伊号立刻将商品——一部分的货物交给加尔冈缇亚的人员。当然加尔冈缇亚也做好了安排，提供亚杜伊号缺乏的物资。

由于这下需要搬动大量物品，于是莱德就利用捷霸来帮忙。情势所逼。

「师傅！挡到路了，快点搬走！」

看到人型机撤退用的通道被捷霸乱七八糟地放了一堆货柜箱，乔急躁地发起脾气来。

莱德不慎把堆积如山的货柜箱弄垮了，不知所措地呆站在原地，师傅搭乘着单人用小型人型机滑过来，对莱德怒吼：

「喂，怎么可以这样乱放啊！」

看了一眼显示出翻译的立体影像显示器之后，莱德用好不容易渐渐学会的地球话问道：

「移动，哪里。」

「那边啦，那边！你看，那边不是堆了东西吗。就是那边。」

在甲板的一个角落，可以看到各种大小的作业用人型机悧落地将货柜箱堆积起来。

莱德点点头，做出指示。

「好，移动到那边。」

「了解。」

用两只机械手臂将货柜箱拿起来还好，但箱子出乎意料地轻，让捷霸措手不及地往后仰倒。它情急之下制造出质量球体以防止跌倒……然而异次元产生的重力又把周围的物品连同莱德一起往中间拉拢。

「住手，捷霸！」

「呜哇哇，怎么了！」

乔也被重力吸引过去，像在冰上行走似地在甲板上滑动。

「不是叫你不准飞了吗！」

师傅的大吼大叫没有收到任何成效，捷霸仍然没能停止控制力量。当重力波开始影响到它的脚下时，放在那里的绳索也被能量环吸了过去。

绳索发出咻咻声在机体周围打转，缠绕在捷霸的身上，这让捷霸感觉到危险，而切断了重力控制——甲板立时产生震荡，发出沉重的摩擦声。

捷霸被好几个货柜箱压在下面，身上捆着绳索，难看地摔了个倒栽葱。人类银河同盟引以为傲的歼灭兵器简直颜面尽失。

「捷霸！」

「喂喂，还好吗！」

莱德背对着师傅的关心，冲下崩塌的货物堆，从口袋中拿出光线枪甩了一下。枪身周围亮起了锐利的电浆灯光，启动小刀模式。他将光线枪靠近卷在捷霸身上的绳索。

「笨蛋！不要切断啊！」

听见师傅气急败坏地边跑边喊，莱德在最后一刻停住了手。

「喂，你可以自己想办法解决吗！」

被想把绳索完整回收的师傅扔在一旁，莱德僵立在原地。加尔冈缇亚上的职务既没有明文记载的说明书也没有支援系统，他甚至不知道该如何去顺应。

莱德不知道接下来该采取什么行动，无所适从。

这时，他注意到脚边掉了一张纸片。

大概是跟光线枪一起从口袋里掉出来的吧。上面以他还无法直接辨认的地球文字，写着约八位数的数字。

这张纸片，就是击退了大海盗娜凯姬的同盟军人莱德，会来执行生疏的运货任磅的理由——

「关于如何处理你的居住权，我们还没有理出结论。所以，可以请你暂时住在这里吗。」

捷霸单膝跪在当初被搬进来的机库里。

初次启动时打破的天花板还开着大洞，目前正在修缮。在从大洞射进来的光线下，莱德与莉婕特看着对方。

「咦，你们要让他住在这种地方吗！」

跟过来的艾咪噘起了嘴。

「有甚么不妥吗？」

「这里这么偏僻，很不方便耶。」

这是个杀风景的场所，只能用仓库来形容。里面沉甸甸地堆放着大量的机械零件与鲜红色的双胴小型船——破浪赘虾遗留下来的冲浪板——，实在称不上舒适。

「这里，可以。」

「咦？」

「捷霸，旁边。方便。」

「是这样吗？」

莱德结结巴巴地回答一脸无法苟同的艾咪。

「没有问题。」

「另外还有一件事。」

莉婕特递给他一张纸。

「这是赔偿明细表。」

「赔偿明细表。」

莱德只是照着重复一遍，并不懂它的意思。胸前的通讯器捕捉到图像，进行翻译。

「这是对少尉行使债权的通知单。上面并注明要求少尉以劳役补偿对机库造成的损害。」

「等一下，莉婕特！是莱德帮我们赶走海盗的耶？」

「这跟破坏机库是两回事吧？」

「可是莱德才刚来到这里，人生地不熟的。」

「就是因为他没有钱或其他物品，我才要他以劳动做赔偿啊。滞留本船团时消耗的电力与水费，还有——」

莉婕特抬头看了看捷霸。

「船舶运送这个大型物品的装载税都免了。这场交易应该不是只有船团单方面受惠吧。」

「可是……」

「如果想要在船上滞留，就得请他遵守船团的规定才行。」

莱德不顾艾咪还想说些甚么，干脆地点点头。

「没有问题。」

「可以吗！」

莱德对艾咪也点点头，然后再度转向莉婕特。

「翁努　　天奥鲁努　　恩戴麦？（我该做些甚么？）」

「请说明具体的内容。」

「喂，这个大块头入型机很碍事啊！叫它让开。」

听到师傅的大嗓门，莱德回过神来。

缠在捷霸身上的绳索总算是解开了，但因为没有下一个指示，所以它还仰躺在地上。

「移动，哪里。」

「去拿下一个货物。跟刚才同一个地方啦！」

莱德将赔偿明细表塞进口袋。

「捷霸，往那边移动。」

「了解。」

捷霸试着撑起机体，但因为指示不够清楚而又制造出质量球体，差点又把周围的货物吸过去。

「不是说了不准飞吗！」

「哦——。好棒的人型机啊。」

背后传来感叹的声音。是扛着扳钳的乔。

「那家伙除了你以外，也听得懂其他人讲的话吗？」

「听得、懂。」

「它也会听我的话吗。」

「迎吠　　翁格但华　　奈肯　　迎普鲁迪斯　　肯莱伊布。」

「在依据军规容许的范围内，可以转让指挥权限。」

「也就是说？」

「会。」

「是吗。好。」

不知道为什么，乔咧嘴而笑。

「师傅！我有个好点子！」

莱德完全不明白对方的意思，睁大着双眼目送乔的背影走远。

3

大小加起来总共拥有八架起重机的派斯托斯号，是从小型机到船体无所不修的皮尼欧的爱船。此时他正在修理高处作业用起重机根基部分发现的损坏处。

皮尼欧对正在锁紧拳头大螺栓的同伴出声道：

「好，大概就这样了吧。」

这时，有个红色物体通过他的视野角落，迎风前进。

滑翔翼在蓝天中转了一圈后飞回来。艾咪张开滑翔翼的翅膀，沿着伸往天空的楼梯扶手轻快地跑下。

「有你的信——！」

「喔！」

艾咪在快要勾到钢筋前将翅膀折叠起来，把信封交给皮尼欧。她正要直接飞去，又停下脚步。

「啊，有在做事呢！」

葛雷鼠也「叽」的叫了一声。

在亚杜伊号与打捞船之间的空中，捷霸正抱着货柜箱于两地之间往返。既然会飞的话，比起在甲板上进行作业，倒不如替两艘胎装卸货物比较聪明。捷霸在空中平滑地飞翔的模样，看起来还满好玩的。

「奇怪？」

没看到莱德的人……她举目寻觅，看到莱德坐在甲板角落的阴暗处。他看起来好像正在使用随身携带的枪，集中精神做手边的动作。

「那家伙在搞什么？」

皮尼欧不悦地说。

「让铁皮佬干活，自己却在打混。」

「不知道他怎么了？」

「真是个没用的废物！我就说应该把他扔进海里——」

皮尼欧正气呼呼地说着，却吃了一记漂亮的回旋踢。

「我的屁股！」

「也许人家只是在休息啊！」

艾咪嘴上虽然这样说，却仍以担忧的眼神望向莱德。

「阁下的这项行动似乎没有意义。」

莱德正在切削黑迪亚斯的爪子时，通讯器发出了声音。

光线枪的蓝色光线在阴暗处显得格外明亮。他在爪子表面等间隔地开了好几个洞，近乎神经质地研磨边缘。

「只不过是精神统一的手段罢了。」

回答的语气极其平淡。

他并不特别难过或寂寞，但也绝对不怎么开心。如果有人问他为什么需要精神统一，简单来说就是因为他心情不好，但由捷霸执行职务，自己则待机的这个状况没有甚么理由让自己不高兴，所以莱德并没有自觉。

搬着货柜箱在打捞船上降落的捷霸脚边，有几个孩子闹成一团地跑来跑去。

这些孩子时而在堆积起来的货柜箱上互相追逐，时而从阴影处采出头来哈哈大笑，实在不知道甚么事令他们这么开心。

莱德漫不经心地望着他们，不假思索地开口道：

「天气这么热，他们还这样乱跑乱动……简直毫无秩序。教官都在干些甚么？」

「推测儿童教练可能没有教官陪同。」

「这样要怎么培育出社会的成员？」

捷霸将货柜箱交给人型机，向乔问道：

「请提出下一项命令。」

「你等我一下！」

一看到乔回去跟船员讨论事情，孩子们立刻把捷霸团团围住。

「我第一！」

「啊，你好诈喔——！」

「讲话给我们听！」

「飞给我们看——！」

孩子们似乎早已虎视眈眈，一等捷霸的手空下来便缠着单膝跪下的巨人不放，毫不客气地爬上它的身躯。

「执行任务遭到妨碍。请准许排除原因。」

莱德无精打采地回答：

「准。注意不要对他们造成伤害。」

「了解。」

捷霸只是挥挥手作势要把孩子们赶走，他们就开心地发出欢笑。不但毫无秩序，而且似乎也没有人教导他们危险意识以及对执勤中的年长者该有的顾虑。这些小孩总有一天也会长大，支撑加尔冈缇亚这个组织，这样真的没问题吗……

就在莱德虽然只是在交易之下暂住此地，却不免担起不必要的心时，他听见有人喊自己的名字。

「一切还好吗？」

是把葛雷鼠放在肩膀上的艾咪。

「我正在，待机。」

「正在待机？这样啊。……那是甚么？」

艾咪发现莱德的手上握着某个物体，便将脸凑上去。

「你在做甚么东西呀？」

「……我，也不知道。」

「不知道却做得这么认真？好怪喔。」

她疑惑地凑过去看着莱德手里的东西。是一种没见过的材质。

「这是用甚么材料做的？」

「黑迪亚斯的，爪子。这个星球上，没有。」

她接过莱德递给她的物体，放在阳光下看看。看起来像是把鱼的牙齿放大几十倍的轮廓反射着光芒，散发出不可思议的光辉。

「哦……好漂亮喔！」

「想要的话，给你。」

莱德满不在乎地对感叹不已的艾咪说。

「咦，可以吗？」

莱德从口袋中取出了一模一样的东西给她看。每次跟黑迪亚斯展开肉搏战之后，他总是习惯将留在捷霸机体上的爪子带回去。他觉得自己似乎从未想过为什么。

艾咪似乎明白了这不是甚么珍贵的物品，便欣然接受。

「欸，如果你不忙的话，要不要跟我一起走走，聊聊天？」

工厂船不光是机械，也会生产各种生活必需的杂货，在这里干活的人口很多，而以他们做为客层的商店也就自然而然地一间接一间开张。

贩卖以鱼贝类为中心的食品类、衣服、生活用品等等的各色商店，挤满了整条狭窄的通道。莱德与艾咪就走在这条叫卖声喧嚣不止的商店街上。

「这下有好东西可以送给我弟弟了。」

「弟弟？」

「嗯。他叫贝贝尔。手很巧喔。甚么都会做。」

「苏旺　　厄德　　厄德鲁霍？」

透过挂在耳朵上的通讯器，发出捷霸的口译。

「什么是弟弟。」

「弟弟……就是兄弟啊。年纪小的兄弟。呃……就是家人。」

「家、人。」

「在旧社会里，依据与雌雄配偶的血缘关系所构成的社会单位的名称。」

「原来以前还有过这种习俗啊。」

商店建筑物的楼上似乎是住家，一名女性正在晾衣服，一名年纪相仿的男性与一名儿童在帮她的忙。买东西的客人当中也能看到几个类似的组合。

男女与他们的孩子，以及有血缘关系之人。家人。

「莱德，你没有家人吗？」

「缺乏效率。没有必要。」

「你说缺乏效率……莱德住的环境，听起来好像很严苛呢。」

莱德不明白艾咪为何露出同情的神色。

「贝贝尔他啊，好像很想跟莱德问问宇宙的事情喔。」

「宇宙，的事情？」

「嗯。他对星星啊，还有能前往宇宙的交通工具都很有兴趣喔。他很想见到莱德，可是……他身体不好，所以不太能自由外出。」

「身体，不太，好？」

艾咪踏进架设在连接臂底下的猫道，抬头往上看了看，彷佛在寻找词汇。

「他的胸口有点……毛病。」

莱德有些不解，睁大了双眼。那样孱弱的人类还能生存？

「吉卢度　　尼斯德班　　突布基　　点　　恩戴斯门　　德鲁维　　拓拉乌盖布普夫卡姆　　夫姆内李特安克。」

「在银河同盟，会对虚弱的人类进行排除与处分。无法参加战斗的人员没有用处。」

艾咪用有些受伤的表情回过头来。

「怎么可以说没有用处呢……莱德，你都不在乎吗？」

「我不懂，问题，意思。」

「这样啊……」

艾咪似乎很难过地垂下了双眼。

不可以把加尔冈缇亚与莱德住过的、位于宇宙尽头的世界混为一谈。因为两个地方有着天差地别。可是——

虽然明白这个道理，但是那种把体弱多病的孩子——把贝贝尔说成没有用处的世界，我听了还是好难过喔。

「思厄　　姆卡贝　　肯连迪亚格　　赫力资努特　　安其玛迎　　奈乌　　迪莱？」

「与名为贝贝尔的人物交谈能够获得有益资讯吗？」

「资讯……想得到资讯的话，不妨见见欧达姆医生如何？」

「欧、达姆？」

「他虽然是医生，不过又被称为五贤者喔。是加尔冈缇亚最博学多闻的人。」

「我带你去。」莱德跟在艾咪的后面走了没多久，便来到一处开阔的场所。

海风的香气吹进了钢筋与墙壁围绕的通道。阳光十分耀眼，莱德稍微眯细了眼。

前方可以看见一座将晴朗天空一直线剖开的巨大高塔。这是位于船团正中央的广大农场船——加尔冈缇亚号上的起重机塔屹立不摇的威容。

不同于其他明显生锈的起重机，从远处了望就能感觉到乌黑外墙的硬质触感。高达数千公尺的圆柱上缠绕着螺旋阶梯，这栋直达天际的高楼，让莱德一时之间看得目不转睛。

「这边。」他听到呼唤声回过头去，看到艾咪正沿着阶梯往上爬。那里应该就是欧达姆医师所在的诊疗区域了。他跟在后面，前往房间。

匆匆敲了几下门后，艾咪唤了一声「医生」，就听到好几个孩子的声音。

「啊，艾咪！」

「医生，艾咪来了。」

好几个塞满了纸张书籍的书柜。一个四、五岁左右的女孩子从书柜后面探头出来，看着莱德他们。她应该就是欧达姆医师的助手吧。

莱德跟在艾咪后面，一名白衣男子出来迎接两人。

这是一位灰发与蓄着同色浓密胡须，表情看上去十分温和的壮年男性。

「嗨，艾咪。」

低沉的声音也令人安心。

「午安。我今天带了客人来喔。」

看到战战兢兢地走进房里的莱德，欧达姆稍微睁大了双眼。

「你该不会……就是莱德吧？」

莱德点头。

「他说有事情想请教医生。」

「哦？」

「那我还有工作要做，先走罗！」

「真是个大忙人。」

欧达姆露出苦笑，以悠闲的语气回答她。

「莱德，我等一下再来接你，你到下面等我。」

留下这句话，艾咪就匆匆忙忙地跑出去了。

少女助于与几个孩子们，躲在书柜后面远远地看着莱德。他们并不害怕，反而是兴味盎然，但别人很可能教过他们大人在谈事情的时候不可以待在旁边。

形同被抛下的莱德，与人称五贤者之一的医师面对面了半晌，找寻初次见面时该说的话。

「……尹堤哈　　奈厄　　格拉夫。」

「我方要求阁下提供资讯。」

从通讯器中发出的翻译，让欧达姆又睁大了双眼。

「这是……虽然我已有耳闻，不过这就是能听懂人话的机械发出的声音吗？」

「是的。」

「这是已经失传的技术。想不到我竟然能亲眼目睹。」

欧达姆眯细了眼睛，在口中喃喃自语。

从海底打捞上来的遗物当中，也包含了传达古代智慧与文物的纪录。占据这间屋子大半空间的书籍也是其中之一。其中也记载了「会思考的机械」的事情。然而，谁也无法重新做出一样的东西。纪录是片断的，又与现代有着知识上的巨大隔阂。

「问题，可以吗。」

「只要是我知道的事。坐吧。」

莱德在椅子上坐下，然后单刀直入地问：

「苏旺　　赫克玛　　提姆　　哈肯克鲁克　　尼斯德班。」

「想请您对于如何返回银河同盟给予具体意见。」

「很遗憾，我的知识不足以回答这个问题。」

欧达姆怀着歉意摇摇头，然后从大量书籍中取出其中一本。

「……正如你所见，我们失去了过去的大多数智慧。尤其是关于在星际问来回的技术。」

泛黄的书页里，画着太阳系的轨道图与火箭的线稿。这是运用了惯性局限融合的核动力推进太空船的模式图，但是与同盟的航宙舰艇截然不同。显然无法当成返回同盟的手段。

「这就是我们目前仅剩关于天空的知识。我想这并不是你要的吧。」

「……」

看到莱德难掩失望之情，欧达姆慈祥地安慰他。

「抱歉没能帮上你的忙。」

「这，也没办法……」

莱德抬起低垂的眼光，继续说：

「另一个，问题，可以吗？」

「嗯，尽管问吧。」

「苏旺　　夷德　　安提桑尼加　　厄莱斯迪　　符洛夫。」

「请您阐述您对这个船团的组织有何见解。」

「见解指的是？」

「西迪　　特洛夫　　亚贝　　丁赛努特　　连费乌贝　　提姆塞斯　　迪恩克肯里斯塔路希　　伊恩索沃鲁安　　莱希　　多尔汉　　咿尔札夫　　司多哇　　奈肯　　翁格迪贝。」

「这个船团缺乏效率。命令系统与训练也不完整，居民的行动也毫无秩序。我也不能理解你们保护弱者的意义何在。」

欧达姆一面点头一面听着，突然笑了出来。

「原来如此，来自宇宙的异乡人会有这种观感啊。」

「……？」

莱德愣了一愣。难道还能有别的看法吗。

欧达姆不再发笑，回望着莱德。

「失礼了。你所谓的效率，含意似乎相当狭窄。这样吧，我建议你跟贝贝尔见一次面看看。」

「汉特苏巴艾斯　　提姆夷德。」

「从与该名人物的对话当中，能够获得某些有益资讯吗。」

欧达姆始终温和地回答：

「有没有益处，必须由你自己去判断。」

4

两人发出铿铿铿的脚步声，爬上斯廷法利号的外壁。

「这样啊，连医生也不知道吗。」

莱德遵照欧达姆医师的建议，与前来迎接自己的艾咪一同前去与贝贝尔见面。

艾咪与贝贝尔的住处，坐落于一个日照光线充足的高处。

艾咪打开位于走廊底端的门，朝着里面喊道：

「贝贝尔，我回来了！」

「姊姊，你回来啦。」传来一个亲昵的声音。

他战战兢兢地走进室内，掀开布帘，看到一个少年在床上撑起了身子。

看起来比艾咪小一点的容貌没经过多少日晒。他一看到莱德，与姊姊一样颜色的眼睛便为之一亮。

「这个人就是莱德先生？他真的跟姊姊是朋友啊！」

「嘿嘿。」

莱德轮流看了看得意地挺胸的艾咪与少年。长得真像。

「姊姊你好厉害喔！初次见面你好，我叫贝贝尔。」

「……初次见面。」

莱德不知道该说甚么，便有样学样地打了招呼。

这就是艾咪的弟弟……

「不嫌弃的话，请坐。」

贝贝尔对僵在原地的莱德指了指床边的凳子。

「莱德说想跟贝贝尔见见面！」

急着把晾在厉内的衣物收起来的艾咪补充了一句。

「真的吗！」

在笑颜逐开的贝贝尔与艾咪的催促下，莱德坐在凳子上。

「流　　艾斯恩格拉芙。」

「我方要求阁下提供资讯。」

听见从通讯器中发出的捷霸的声音，贝贝尔睁大了好奇的双眼。

「刚才的声音，该不会是……」

「对啊，这个就是捷霸的通讯装置。」

艾咪指着挂在莱德耳朵上的通讯器。

「好厉害喔，真的会说话耶！捷霸先生？」

「本机是以支援驾驶员为目的的人工智慧，正在进行让莱德少尉与船团居民顺畅沟通所需的翻译作业。」

「好帅喔！你连地球话都懂啊。」

这时，传来敲门的声音。

「艾咪在吗？」

「人手不够，你来帮忙——」

不等人回答就进入屋里来的是莎耶与梅尔蒂。莱德听说两人是艾咪的同僚。

「哎呀？」

「咦，帅哥！」

看到莱德，莎耶露出讶异的表情，体型纤细的梅尔蒂则是夸张地表示惊讶。

「你是甚么时候……」

被梅尔蒂冷眼一瞪，艾咪赶紧澄清。

「不是你想的那样啦！」

「得去工作了。」艾咪开始准备外出工作，贝贝尔似乎习以为常，笑容满面地说「路上小心喔」送她出门。

「正讲到好地方的说……」

听到艾咪喃喃自语，梅尔蒂顶了顶她的侧腹。

「甚么好地方啊？」

「就说了不是你想的那样！那么贝贝尔，莱德就拜托你罗。」

「嗯。」

把兴味盎然的莎耶与梅尔蒂推出房间，艾咪也出门了。

「小心不要走太急摔倒喔。」

「没问题——呜哇！」

门口传来「碰咚，啪哒啪哒」的大声响。八成是摔倒了。

他看看贝贝尔，这妤像也习以为常了，正在苦笑。

「抱歉，我姊姊就是这么毛躁。」

「……不要紧。」

「莱德先生，你真的是从宇宙来的？」

他点点头，贝贝尔立刻喜形于色。

「我一直很好奇，人们在宇宙都过着什么样的生活！」

「克玛德　　诺斯德班　　迎厄　　普夫卡姆　　黑迪亚斯　　奈厄　　克里费普特。」

「在银河同盟，主要任务为对抗黑迪亚斯。」

「什么是黑迪亚斯？」

「迎厄　　阿斯托奥姆　　戴斯萨拓欧夫　　费路克恩　　拓布洛夫。」

「威胁人类生存的异生物。」

「你们一直都在打仗吗？」

「地普飞贝克　　泽卡伊地苏　　沃吠迪亚乌。」

「战斗自银河同盟成立以来持续至今。」

他应该是来这里问问题的，却成了回答的一方。看来这个「弟弟」的好奇心比姊姊还强。

「哦……跟这里的生活完全不同呢。你不会觉得累吗？」

「贝达斯　　延与　　森肯苏拜。」

「体力耗尽的人只有死亡一途。」

贝贝尔稍微屏息之后，眼睛低下去看着盖到腰部的棉被。

「死亡……这样啊，你们很辛苦呢。」

莱德觉得纳闷，艾咪也是，为什么一讲到同盟的事，就会得到「好辛苦喔」之类的反应？人类自出生以来就是社会的一分子，当社会濒临灭亡时，应该尽一己之力设法挽回。如果死亡是尽力的结果，又怎么能说是「辛苦」呢？

看到莱德大惑不解，贝贝尔改变了话题。

「习惯这里的生活了吗？」

「……」

莱德无言以对。根本称不上习匮。不懂的事情太多了。

「阿斯布　　奈肯　　安提坦加　　安吴　　加尔冈缇亚。」

「加尔冈缇亚的组织构造令人难以理解。」

「纽织？」

「肯路德　　费克赛努特　　马勒瓦　　奈厄　　翁卡多尔汉　　恩戴麦？」

「少尉想问这种毫无效率且没有益处的营运方式有何理由。」

贝贝尔愣愣地回望着他。

「船团不是组织喔。只是大家聚在一起生活罢了。有时候互相帮助，有时候起争执，就只是这样活着罢了。」

「夷德　　翁格泰贝？」

「少尉想问这有甚么意义。」

「只要大家都能安心生活，应该就够了吧？」

「苏旺　　奈艾肯萨？」

「对回答产生疑问。所有人类的行动目的，都应该是讨伐敌人黑迪亚斯。不完成这个目的，人类就没有安定的发展。」

这其实是捷霸在莱德的回答上加上了自己的疑问，但并没有错。他们不可以对黑迪亚斯这个天敌视若无睹。

然而，贝贝尔的眼睛却睁得更大了。

「是吗？」

「泰翁　　华根盖　　君帝贝斗乌　　夷旺　　鲁普拜乌天华。」

「在银河同盟，像你这样的人类会立即遭到淘汰。」

「淘汰……」

贝贝尔闭上眼睛。思考片刻之后，他振奋起来，笔直地盯着莱德的眼睛。

「可是，这样的话，等到打倒了所有黑迪亚斯之后，银河同盟会变成怎样？」

莱德霍然抬起头来。

会变成怎样呢？

这个问题似乎刺激到了意外的——至今未曾使用过的思维。

「莱德先生会怎么做呢？等到达成目的之后。」

我会怎么做呢？

扫荡黑迪亚斯之后，同盟应该会为我们思考下一步动作。同盟必定会告诉我们，赢得生存权的人类未来的远景。而——隶属于同盟的军人能考虑的，只有一件事。

「特亚乌　　斯托肯那　　盖鲁菲迎莱。」

「维持待机，直到接到下一个命令。」

「那如果没有下一个命令呢？」

「特亚乌　　艾斯安格　　连特麦鲁　　莱机菲奥夫。」

「继续维持待机。」

不知为何，贝贝尔面露微笑。

「那么，就跟我们一样罗。」

「一样，吗？」

对于以地球话重问一遍的莱德。贝贝尔大大地点了个头。

「因为所谓的待机，不就是『活着』吗？」

5

那天以来，莱德就一直在思考小男孩的话中含意。

他离开战线，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接到命令了。做为士兵的自己正在维持待机状态，等待着以人类生存为赌注的下一场战斗来临。然而如今的自己与发号施令的人类银河同盟相隔遥远两地，被迫陷入孤立处境——

出现在思考当中的「孤立」这个词，让莱德觉得不太对劲。

在宇宙深渊漂流是很容易设想的状况。至今他不知做过多少次模拟训练，体验过被单独舍弃在绝对零度的真空中，一人留在无法期望获得支援或救援的领域。

然而，目前的状况并不符合任何一种模拟训练。与同盟断绝联络却不等于孤立，如此现状超出了莱德的理解范围。

他只能说，就算想不出答案，自己目前也在不断思考。

这就是活着。

远处的甲板上，可以看见捷霸正在维修船上搬运货物。但不是由莱德直接指挥，指挥权限转让出去还没收回。换句话说，他现在没事可做。所以，只是在一旁看着。

「莱德！」

传来女人的声音。

是莱德目前维持待机的打捞船的船主贝萝丝。红发船长毫不拘束地走近他，调皮地对着他笑。

「听说你的人型机让乔抢走了？英雄颜面都扫地了呢。」

看到莱德眼睛朝向别处一语不发，贝萝丝觉得讶异。

「莱德？」

「基　　克里资努特。」

「我想知道自己的行动是否有益。」

「你不是替我们赶走海盗了吗。」

「因格　　黑塞　　吉因巴　　天艾亚夫。」

「现在的我，只是在监视捷霸而已。」

原来如此。她有听说莉婕特塞给莱德一张赔偿明细表，但能干活的只有那个机械伙伴。她不晓得来自宇宙的少年有没有所谓的劳动意愿，不过至步可以确定只有自己在偷懒让他无法忍受。

「……只是还不习惯而已啦。」

莱德没注意到贝萝丝在替自己打气，自言自语般地说：

「赫特苏拜丁　　恩克鲁麦　　特鲁索。」

「我无法判断该采取的行动。」

「该采取的行动……那我想，或许你可以先停止这种军人式的思考。」

「停止？」

「对，你可以再自由一点……嗯？」

曾几何时，阳光变得有些暗沉。

有水滴滴落脚边——紧接着，弄湿了甲板的水渍数量越来越多，无数水滴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倾泻而下。

「这是甚么！发生了甚么事！」

他叫捷霸确认第一次目睹的现象。

「是天气现象。没有毒性。」

「可是……」

贝萝丝的双眼发出光辉。

「紧急状况！用你的人型机收集雨水。淡水可是很珍贵的！」

说完，不等莱德回答就冲了出去。

雨水？淡水？怎么回事？

「我该、怎么做？」

「那里有帆布！把它摊开收集雨水。」

总之，总算有人要求他行动了。看到对方手指的方向，有一大块卷起来的防水布固定在船舷，莱德下了命令。

「捷霸！」

「了解。」

作业人员将摺叠在船舷的帆摊开，漂浮过来的捷霸将它朝着海面摊开。

人们从住家中跑出来，不顾淋湿的衣服喧闹起来。他们从屋檐下拉出遮阳布做出水道，再拎着容器或水桶蓄积雨水。

贝萝丝冲进一旁的起重机，用机械臂的前端灵巧地摊开接续了钢丝的帆布，让水流进船舱。捷霸也利用重力控制将周围的雨水吸过来，更有效率地收集雨水。

有人搬出了汽油桶，也有一些人型机毫不犹豫地停止作业，摊开了大块的防水布。

眼前发生的一片狂乱骚动，让莱德有些茫然。

人们都在欢笑。不分男女长幼。没有命令，也没有争执。每个人都主动行动，平等地分享大自然的恩惠。

这令他想起贝贝尔说过的话。

船团不是组织。只是聚在一起生活罢了。

如果是这样，他们怎么能做到这种事？

储存淡永想必是极为重要的一件事。然而，没有人以自己为优先。也没有人指示优先程度。如果这不是组织，也不是命令与服从的关系的话。

那么究竟是甚么将他们联系在一起？

突然的豪雨，在短时间之后散去。

甲板上满是装满了雨水的容器，反射着恢复光辉的天空，闪闪发光。

莱德坐在起重机的脚边，拿着黑迪亚斯的爪子，并没有去削它，只是望着海洋。

自从在加尔冈缇亚清醒以来，莱德的常识就不断遭到改写。他还无法判断这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当他回归战线时，在这里获得的经验与知识将会受到何种处置，也不是莱德能判断的。但先不论那些，这些经验会对自己的精神产生何种影响——令他感到害怕，但也饶富兴味。

这其实就表示，莱德已经开始面对自己的内心，但他还没察觉这一点。

「脑波产生变化。」

结束了帆布收纳作业的捷霸回来，感应到莱德的生理资料而说。

「我只是在担心友军的战况。」

喜馗是谶直的回答，但只回答了一半。

「以现状来说，阁下的思考没有意义。」

「我知道。」

莱德回答时，梅尔蒂与莎耶从旁边一艘船的开放式通道上看到他。

「发现帅哥！还是一样帅呢——♪」

与兴奋雀跃的梅尔蒂正好相反，莎耶露出了同情的眼神。

「可是啊，总觉得有点可怜耶。一个人来到陌生的地方……」

「那个帅哥不会有事的啦。对不对！」

梅尔蒂对跟在两人身后拎着水桶的艾咪出声道。

「……」

莱德仍然孤零零地坐在那里。想在船团里生活必须工作，但他可能还是不知道该如何帮忙吧。

艾咪同情地看着他时，梅尔蒂拍了一下她的背。

「哎唷，你就是很担心他对吧！去看看嘛。」

「可是……」

「你很想知道他怎么样了吧？」

「你的工作，我们会替你保留的！」

看到莎耶与梅尔蒂露出调皮的笑容，

「……谢谢你们！」

艾咪露出微笑，放下水桶向前跑去。

6

借了一条毛巾，莱德用力擦拭着湿漉漉的银发。是艾咪去叫他，让他到家里来的。熊熊燃烧般的夕阳将床边窗户染成了浓橙色，放在窗台上的帆船模型呈现出优美的剪影。

「那场骤雨，好像下得很猛呢。」

贝贝尔先开口说道，捷霸透过通讯器回答：

「本机初次观测到集中性的降雨现象。收集到了稀少且有益的资料。」

它的说话方式听起来怪怪的，让贝贝尔笑了起来。艾咪将驾驶服的上衣晾在晒衣竿上后，说：「我去泡茶喔。」就往流理台走去。

「谢谢姊姊。」

贝贝尔道谢后，望着莱德。

「宇宙也会下雨吗？」

「不会。」

「有海洋吗？」

「没有。」

「有像我这样生病的人吗？」

代替一时之间无法回答的莱德，捷霸出声道：

「不存在。」

「这样啊……不过，我……」

贝贝尔保持着微笑继续说：

「我并不觉得自己是没用的人。我……我有姊姊。」

「艾、咪？」

「姊姊需要我。莱德先生也是，因为有人需要你，所以你才会活到现在吧？」

「玛机姆　　贝驼　　恩普卡姆内克。」

「只有对战斗有益的人员，才能获准生存。」

「那反过来说，莱德先生有没有需要过甚么人？」

看到莱德露出有些疑惑的神色，贝贝尔将手放在自己的胸口上。

「我跟姊姊，都很需要对方。而对我来说，最需要的就是我自己，所以我才会活着。」

「我……」

莱德不禁提高了音量。但他无法用不熟练的地球话接下去说。

「苏鲁阿　　特普法姆克　　亚克　　伊格法乌　　班瑞。」

在那里我不战斗，就无法生存——

生存换言之，就是战斗。

莱德的回答，被捷霸以不大准确的意译传达。

「对同盟而言无益的存在，就没有生存的意义。」

「那么，这对莱德来说是甚么？」

贝贝尔从床边拿起了某个物品。那是莱德送给艾咪的黑迪亚斯的爪子。

「这个，是……」

「我听姊姊说了。她说你也不知道这是甚么，却还是继续做……这一定是笛子吧？是战斗中完全派不上用场的东西。」

「笛、子　　」

「嗯。我还让它能够发出声音喔。」

他将嘴唇抵在上面，轻轻呼进一口气。

几个柔和的音色从中洒落。

有高，有低。声音的碎片互相舒缓地连系，它们形成无限温柔的曲调，轻敲莱德的耳膜。

优美的旋律，最后为莱德的意识——心灵，描绘出一个影像。

那是名为空白的颜色。

跟宇宙的黑暗，或是在地球看到的丰富色彩都不相同。

缺乏刺激、几乎无色的空间。莱德就在那里。

自己的手脚不知道为什么，看起来也是纯白的。

白色的驾驶服——训练用制服。

自己的确穿过这套服装。遥远的记忆。

在无色之中，亮起了一条光线。淡蓝色的熟悉光辉。光线枪的小刀。

切削黑迪亚斯的爪子的，小小的手。

那是自己——不，不对。

与自己一样的银发。深紫色眼睛的小男孩，将完成的笛子递给自己。

他像受到引导般接下后，男孩露出了微笑。

他花了一点时间，才找出一样的表情。

他想报以微笑——但来不及。

下个瞬间，男孩的身影已经在莱德的面前消失。

他在胶囊里面。当舱门关上，胶囊就被吸进了厚重的门扉后面。一声不响。毫无预兆。短促的一瞬间。

当他回过神来，胶囊已经回到莱亿的面前。

里面没有男孩的身影。

他感觉到留在手中的笛子之重——之轻。

莱德早就知道。

知道隔着这一扇门，比越过银河还要遥远。

知道自己再也看不到那双眼睛，也听不到那嘴唇发出的音色。

知道男孩以透明的微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不要忘了」。

知道这个瞬间不久也会成为过去，埋没在依稀的记忆中。

——我不希望那样。所以我让它维持空白，将它封印起来。

莱德的脸颊上流下滚烫的液体。它不断涌出，阻止不了。

「莱德先生。你怎么了？」

听到贝贝尔担心的声音，莱德擦了擦脸颊。

「你在哭吗。」

莱德从没感受过这么热的眼泪。

「这个，是……」

「我是不是做了甚么错事？」

「不是……我不知道。为什么——」

他赶紧否定。

为什么会流眼泪。为什么自己在哭？

「你一定是想起了甚么伤心事吧。」

「是、吗。」

窗外夕阳早已西下，房间也变得昏暗。自己竟然这么长的时间，都在空白中漂荡吗——

街上开始亮起灯火，像要抵抗黑夜似地。

每一盏灯光，都代表人的存在。

里面应该有白天修理受损船只的人。应该有围着捷霸的那些孩子们。也有一心收集雨水的人。

一度被空白所覆盖的心灵，填满了全新的色彩。

「贝贝尔……想拜托你一件事。」

「什么事？」

「那个，我想再，拿回来。」

贝贝尔微笑着交给他。

「当然好！」

他小心地接下笛子时，房间的灯光亮了起来。

「茶泡好罗——。是莎耶推荐的♪」

艾咪手端着茶具走了进来。

其实茶早就泡好了，凉了她又重泡一递。因为她想，现在的莱德一定需要来点热呼呼的茶。

暂时居住的机库，被捷霸的蓝色辉线淡淡照亮。

莱德仰躺着，数着如雨星空中的光点。

「捷霸。还无法判断座标吗。」

「观测情报不足。需要时间。」

「是吗。」

他把削到一半的黑迪亚斯的爪子——还不会发出声音的笛子放在夜空下看着。跟贝贝尔的成果简直差得远了。要怎么做，才能做得更好？

「看来我必须再……多知道一点这个星球的事情。」

「没有必要。阁下终将与本队会合。」

莱德对谨慎地观测星空的爱机点点头。

「嗯——我知道。」




05 Calm Day 无风日
1

还是老样子，找不到事情做的莱德，一个人在机库里切削黑迪亚斯的爪子。

他试着按照贝贝尔完成的笛子来削，但就是有很多地方削得不够精致。其实他早就有自觉，自己似乎并不擅长纤细的作业。

至于捷霸，则因为比加尔冈缇亚的人型机更有马力，又比起重机更灵活，因而受到重用，到处都有职务抢着让它做。指挥权限的转让并非全无限制，况且莱德也不认为船团有甚么作业能让机动兵器受损，没有问题。

照理来说应该是这样，但莱德本身没事可做只能待机，却让他闲得有点发慌。

我目前的任务，就是活着等待与黑迪亚斯再战的时刻。为此我必须稳定地获得淡水与粮食，也必须对提供了驻留场所的船团还清债务。

无意间，他想起贝贝尔所说的话。

莱德先生会怎么做呢？等到达成目的之后。

只能待机，等待下一道命令——是这样没错，但现在这样只是一味待机的自己，难道有对任何人事物做出贡献吗……

想到这里，莱德就觉得坐立不安。

「捷霸，搜寻。找出我在加尔冈缇亚能担任的职务。」

通讯器停顿了一瞬间后回答：

「搜寻结束，没有符合的结果。搜寻用资料库不足。加尔冈缇亚的雇用状况不明。」

莱德的确没有命令它收集过这类资料，但被断定没有符合的结果，很难叫他不生气。

「连你都有能做的职务了，我应该也……！」

「本机不是适切的比较对象。阁下对非战斗任务的适性近乎零。建议阁下维持现状。」

「也就是说待机最适合我就对了……」

他板着脸放下小刀，试着将空气吹进笛子。但还是没有声音，莱德皱起了眉头。

「莱德，早安。」

发出精神饱满的脚步声，艾咪来了。葛雷鼠跟平常一样匆匆忙忙地追在她的脚边。

「早安。」

「本机同意现在是早晨。」

艾咪对着放在莱德身边的通讯器说话。

「啊，我来的时候有看到你喔。你在装什么啊？」

「根据人员说法，是增设的一部分船身连结器。」

「呵呵，好抢手喔。加油喔。」

只有一大早就在帮忙维修业者做事的捷霸得到声援，让莱德不高兴地噘起了嘴。

艾咪注意到莱德拿着的笛子。

「你还在做啊。我听贝贝尔说了，那是笛子对吧。借我看好不好？」

艾咪接过笛子仔细端详，然后吹进一大口气。空气只是从空隙中漏出，并没有形成声音。

「还没完成？不会响耶？」

「就算，会响，也没有，用。」

「怎么这样说嘛，既然都做了……」

「……没有，用，就没有，意义。」

艾咪从答话中听出复杂的语气，擦擦笛子的吹孔后，轻轻放在莱德的身边。她在包包里翻了翻。

「来，这给你。」

「这个是？」

他接下艾咪交给自己的信封。

「是薪水，你上次搬货物的酬劳。修理费与滞留费已经扣除了，要节省着用喔。」

打开一看，里面放着几枚纸片与金属板。莱德已经知道这是完成职务后可以领取的货币，但无从判断这些到手的酬劳有多少价值，不由得睁大了眼睛。

「欸，宇宙没有钱吗？」

「依照银河同盟的规定，服兵役中不允许拥有私有财产。」

葛雷鼠被开始讲话的通讯器吓了一跳，开始在通讯器上东戳戳、西弄弄。

「喔。好没劲喔。」

就算努力赚钱，也不能归自己所有啊。银河同盟果然很奇怪……

莱德把货币放回信封里，重新转向艾咪。

「艾咪。我，想自己，工作。」

艾咪顿时喜形于色。

「嗯，我觉得不错啊。你就试试吧！」

「有甚么样的，工作？」

「嗯……像我就是送货罗。如果大家都得自己到处送信或送小包裹，不是很辛苦吗？所以就由我来一起替大家送，然后收钱当作代价。大家就是这样互相扶持的喔。」

「互相扶持。我，扶持别人？」

「对！所以，我觉得你可以先想想希望别人替你做的事。」

「希望替我做的事……想不到。」

「嗯，一下子大概很难想到吧……毕竟你不熟悉这里的生活嘛。」

「再次建言。本机建议阁下待机。阁下对非战斗任务的遖性……」

对于插嘴的捷霸，莱德回以不愉快的声音。

「捷霸，专心完成你的任务。」

「了解。」

机动兵器毕竟还是很忠心的。

「艾咪，告诉我，我可以做甚么。」

艾咪咧嘴而笑，用力地点头。

「嗯！」

在艾咪的带领下，莱德来到一艘像是工厂的船。

切削金属的车床与钻头声响不绝于耳。进行作业的手边用灯光照亮着，可以看出是很纤细的加工。

艾咪在一个角落停下脚步，对一台大型机械下面喊道：

「有您的信——」

「喔。辛苦啦。」

仰躺在躺板上的一个男人钻出来，收下封缄的书信后在签收单上签名。

艾咪轻松自在地问道．

「请问一下，你们这边人手够吗？」

「啊？」

「他想找工作。」

看了看被艾咪指着的莱德，男子佩服地说：

「哦。你就是那个宇宙少年吧。你有这份心很好。话说我们这边上个月有个师傅退休……」

「咦，那么……！」

对于两眼发亮的艾咪，男子歉疚地指指工厂里面。

「但已经请到新人了。」

一个戴着安全帽的年轻人正热心地比对零件。

「啊……

艾咪露出大失所望的表情。难免遇到这种不巧的时候。

莱德也看着立体影像的翻译文字。既然不缺人就没办法了。有职缺的应该不只这里。

艾咪似乎察觉了他的心情，对他笑了笑。

「没问题，没问题！接下来到渔业船去看看吧？捕鱼的工作一定多得是！」

莱德不气馁地点头。

两人鼓起干劲造访渔业船，船长给他们的回答却不甚理想。

「工作？没有耶……系们看。」

渔夫们围成一大圈坐在甲板上，用小针密密地修补鱼网。还有人躺在地上打呵欠，看来这份工作也不缺人手。

「我们错过了潮境，最近都是这副德性。」

潮境指的是海流汇合的海域，会聚集鱼群，成为良好的渔场。这些渔夫们没能预测到潮境的位置，所以才会闲在这边。

「等忙起来的时候再拜托你吧。」

「知道了……」

他们又去了一趟贝萝丝的打捞船。

如果是能够灵活使用捷霸这架优秀的人型机——虽然这样说并不正确——的莱德的话，应该能对她的工作大有帮助。

然而，这位女打捞业者却关在船舱里，与堆积如山的文件搏斗。

「就如你们所看到的，我现在忙着整理赔偿明细表。这种的又不能交给生手处理。」

贝萝丝明显摆出一副生闷气的表情。

「寻宝呢？」

「地点是有个头绪了，但还要三天才会抵达。我都放我们那些人型机师去打混了。」

「这样啊……」

艾咪回头看看莱德，露出内疚的表情。

「对不起喔，害你期待落空了。」

「没关系。」

「我差不多该去送货了……」

莱德反而觉得艾咪已经陪自己跑了这么久，不能再打扰她工作了。

「那么，我想，自己找找看。」

「嗯……」

莱德好不容易有了干劲，却没能帮他找到工作，让艾咪觉得好着急。她只能轻轻点头。

2

后来莱德继续打起精神，走遍了整个船团。

他问过了每一个看到的职务，但是想在人生地不熟的船团就业并不是件容易的事。

船舶的连结作业现场充满紧张感，他甚至无法出声叫一下正在做出指示的乔。在前两天看到的起重机塔下方的农场，也被驾着耕耘机的女性一口回绝。

明明捷霸都能进行贷柜的搬运作业……经过甲板时，莱德看到爱机工作的模样，心中不由得产生苦涩之情，但没有维持多久，便继续用两条腿到处求职。

唯一有点希望的，是经营畜牧业的船主。

「跟我来。」他跟着船主前往大型仓库，门一打开，一阵强烈的恶臭便迎面扑向莱德。

那里是将船主饲养的哺乳动物排泄的粪便转变为堆肥的储藏库，但那股臭气比至今闻过的任何气味都更刺激他的呕吐中枢。

「抱歉，我没办法……！」

莱德强忍着恶心感，好不容易挤出这一句话，就狼狈地逃之天天。

他带着满怀的挫败感，来到臭味传不到的地方。

这是一条面对海洋的开放式通道，海风的香气不只冲净了身体，彷佛也洗涤了心灵。

莱德大口大口喘着气，自言自语道：

「职务的适合条件竟然会这么严苛……」

莱德这一生的所有行为都是跟军务有关，现在突然要他去适应其他职务，确实强人所难。

即使如此，既然有需要，他也只好挑战。

「捷霸。资料库更新得如何。」

「正在进行，但依然没有找到符合阁下适性的职务。」

如果找到了，捷霸应该会主动连络自己。虽然他早已料到，但还是忍不住深深叹气。就在这时候。

四下响起了未曾听过的音色的警报声。

「报告状况！」

「船团的推进装置正在陆续停止。」

船头掀起的波浪逐渐平息，螺旋桨慢慢停止旋转。从前进方向吹来的风徐徐静止，连结器的摩擦声也越变越小。

「这是怎么回事……！」

他以怀疑的目光环视四周。

自从他苏醒以来从未停止的加尔冈缇亚，现在却毫无前兆地停了下来。到底发生了甚么事？

「唷！」

莱德正感到诧异，一块类似布料的东西啪的一声盖在他头上。拿起来一看，是一件粉红色底色，有着绿色与黄色图案的鲜艳衬衫。他转往衬衫飞过来的方向。

「皮尼欧。」

金发飞机头的维修师．从高一层的猫道上笑嘻嘻地俯视着他。

「别在那里闷闷不乐的，来转换一下心情哏！」

「皮尼欧，船团，停了。发生了甚么事？」

「无风啦，无——风！好啦，集合了，跟我来！」

看来原因似乎是一种称为「无风」的现象，不过为什么船团停止航行就要集合？

莱德完全不明白。

大概是之前有先约过了吧。艾咪与贝贝尔也前来会合，皮尼欧大摇大摆地带头走在一行人的前面。

「很大一块肉吧。可以吃个过瘾哦？」

不知道是从哪里弄到手的，皮尼欧扛着一块两手环抱那么大的哺乳动物肉块。

艾咪提着塞满蔬菜的袋子，面露微笑。

「真佩服你能弄到。好期待喔♪」

「嘿嘿。」

「可是你有时间开派对吗？好久没遇到无风日了，应该有很多维修工作要忙吧？」

「到了我这种身分，多得是手下替我做事啦。」

「真的假的啊？」

正当艾咪对他露出怀疑的表情时，皮尼欧突然停下脚步，躲进了阴暗处。

「咿！」

「哇，哎唷！干嘛啦！」

前方有三个人影小跑步地经过。

「先去佛朗吉那艘船吧。」

「电源都关了吗？」

「嗯，确认过了。」

最后的少女是皮尼欧的徒弟玛妲。艾咪也认识她。

悄悄确认他们都走远了之后，皮尼欧回过头来。

「好，派对会场在那边。」

「等一下，刚才他们说的是皮尼欧的工作吧？我就知道你在偷懒，对不对？」

不顾艾咪生气，皮尼欧只是打马虎眼，继续往前走。

「真是！」

负责搬运某种器材的莱德还没弄清楚状况，对推着装满物品的电动轮椅的贝贝尔问道：

「这是怎么一回事。」

「这个啊。因为不吹风的时候海浪会变得平稳，所以在无风的日子，大家会维修船只。船团会驶离银河道并关闭电源，因此除了维修师以外都没办法工作。大家都会趁这一天喘口气。」

经他一说莱德才发现，平常总是一刻不得闲的加尔冈缇亚的居民们，此时都显得悠悠哉哉的。除了几个男人在修理露出吃水线上的螺旋桨之外，还有人在晾潜水服，或是在栈桥上垂钓。

「这样啊……那么，派对又是甚么。」

「嗯……就是大家众在一起，吃吃喝喝吵吵闹闹，有时候唱唱歌，跳跳舞……」

「哪一个才是目的？」

贝贝尔先是愣了愣，然后「啊哈哈」地笑了。

「莱德好有趣喔。」

这次轮到莱德愣住了。这个问题有这么好笑吗？

一行人走在青草茂密的场所。

「贝贝尔，你还好吗？」

「嗯！」

听到姊姊的关心，弟弟微笑着点头。身体孱弱的贝贝尔不能时常到外面活动，所以光是像这样走到户外，对他来说就是很开心的经验了吧。

不久，无风的海面在眼前扩展开来。

几乎没有起浪，在晴天的阳光照耀下亮晶晶的大海平滑如镜，如实地倒映出苍穹与朵朵白云。

这对加尔冈缇亚的人们来说也是难得一见的景致，一行人都看着这壮丽无比的光景出神。

「还不错吧。这可是没几个人知道的好地点喔？」

带大家过来的皮尼欧满脸得意。艾咪坦率地说出感想。

「好美……」

「莱德，没有风的时候大海就会变成这样喔！」

这对莱德来说当然是初次目睹的景色。他甚至忘了回答贝贝尔，只能点点头。

「「嗨——♪」」

从稍微低一点的地方传来声音。

「莎耶！梅尔蒂！」

栓在眼下的一艘大型驳船上，看得到两人正微笑着挥手。船上还打开了海滩椅跟阳伞，真亏她们想得到。她们应该也是皮尼欧邀来的吧。

「你们好慢喔——！」

「快点！」

一行人被催促着下到驳船上，便开始准备派对。大伙打开让莱德搬来的器材，皮尼欧开始用小刀把大肉块切成小片。

在贝贝尔的请求下，莱德把手上没工作的捷霸叫过来。

「厄巩　　厄西塔兰黑！（好，就这样。）」

在贝贝尔兴奋的视线下，捷霸慢慢地降落。

它一切断重力控制，沉重地阵落在船上，一口气承受机体重量的驳船就整个歪向一边。

「呀啊！」

巨大的水柱引起了女孩的尖叫。

这时，莎耶发现倾斜的驳船边缘沉进水里，就像海滩一样。

「啊！那边看起来不错喔！」

「要游泳吗？」

「赞成——！」

准备周到的三个信差女孩，「嘿—一！」毫不犹疑地把衣服给脱了。

三人都呈现出曼妙的比基尼身材。艾咪上半身是红色三角比基尼，下面则是系绳三角裤；梅尔蒂是粉红色的集中托高款；莎耶是丰满双胸呼之欲出的黄色胸衣，搭配玫瑰色的裹裙。

没有一点羞赧样子的少女们让莱德与贝贝尔都目瞪口呆，皮尼欧更是念着：「屁股……」整个人都呆住了。

「莱德你也来嘛！」

少女们把莱德拉到水边。

「我、我就……」

「很舒服喔！」

「别老是穿着那么土的衣服……嘿！」

梅尔蒂扑上前，解开缠在腰际的驾驶服袖子。莎耶与艾咪也加入战局，莱德的衣服被一件件脱掉。

「呜……」

女生们围着被脱到只剩一件内衣的莱德，脸都红了。她们只看莱德皮肤白皙，体型又细瘦，想不到他竟有一身结实的肌肉。从肩膀到上臂的起伏线条，还有隐约分割成几块的腹肌都令人叹为观止。现役军人的锻链方式可不是盖的。

梅尔蒂发出「哗♪」一声，捣着嘴巴；莎耶则是率直地说：「身材真不错……」艾咪说不出话来，只发出一个意义不明的叹息。

梅尔蒂与莎耶嘻嘻哈哈地互相泼水；莱德让艾咪教自己游泳，葛雷鼠则在两人旁边优雅地仰泳。

贝贝尔在照不到日光的椅子上，望着他们享受意外的海水浴时，

「嗨，好热喔。」

忽然传来稳重的声音。

「欧达姆医生！」

工作用的白袍与太阳眼镜很不相衬，但却不可思议地适合这位医生。

「我来打扰你们了。」

「别客气！」

当助手的小女孩也跟过来，嘿咻一声放下看似沉重的出诊包的模样相当可爱。

皮尼欧这边已经切完大量的肉与蔬菜，终于做好BBQ的准备了。他把披上之前那件衬衫的莱德与艾咪等人都叫过来。

「呼呼呼……这可是我费尽千辛万苦才弄到的上等肉。很好吃喔！」

他把肉一片接一片排在电热烧烤炉上。

然而铁板并未发出滋滋声，不像是能把肉烤熟的样子。

「……怪哩？」

他重新开了好几次开关，但烤炉就是没反应。试着摸摸看，铁板也没有变热。

「唉呀。这一带的电气还没恢复吗……喂，莱德，不能用那个铁皮佬想想办法吗？」

「只要烧肉就行了吗。」

「对对对。」

莱德对捷霸下令。

「吉因巴　　厄西　　厄鲁费。（捷霸，把这个烧了。）」

「翁格慕提。」

捷霸伸出巨大的手掌，波长能够震动碳原子的电磁波便从埋在掌心的发射口射出。

霎时，排放在铁板上的肉一口气烧红。转眼问，霜降肉便砰的一聱爆开，瞬间化为焦炭。

「哇——！」

确认一抹黑烟飘起，捷霸报告战果。

「目标已烧毁。」

「你在搞什么啦——！」

「「「你在干嘛啦——！」」」

「叽——！」

不顾所有人的齐声抗议，莱德的鼻子闻到了烟味，肚子发出了「咕噜……」的叫声。

「实在是喔……」

已经化为灰烬的肉，再去可惜也没有用。皮尼欧开始把下一批肉捡进盘子里。

「呜啊——！糟了，没有那个！这样还烤甚么肉啊，我真是太糊涂了！」

他猛力扯着飞机头大叫。

「怎、怎么了！」

皮尼欧没回答慌张的艾咪，把莱德叫过来。

「我有件事要让你去做！」

看到皮尼欧莫名其妙的傲慢态度，谁都看得出来绝对没好事，但莱德却以锐利的眼神追问道：

「是工作吗！」

「没错。你到铁工老太婆那边跑一趟。这是最适合你……不，是只有你才能完成的工作！」

艾咪知道了皮尼欧在打什么主意，抱怨道，

「等一下，你想叫莱德去？去那种地方？」

「他把一份肉搞砸了，这是当然的好不好。」

他在纸条上写了不知道什么内容，拿到莱德面前。

「交给你啦！」

总算有机会不用再待机的莱德，以炯炯的目光颔首。

3

小女孩助手拿着好大一把团扇，勤奋地帮欧达姆与贝贝尔漏风。树荫跟大太阳底下有很大的温差，光是这样就满凉快的了。

三个女生在阳伞下互相涂着防晒油。

「接下来是背后。」

「好好好。……他去跑腿不会有事吧……」

她一边替莱德担心一边涂防晒油，结果手一滑，碰到莎耶不该碰的地方。

「嗯！那、那边很敏感的……」

「啊，对不起。」

梅尔蒂在替自己的侧腹部涂油。

「唉，这下吃了烤肉后又要发胖了。」

「什么又要，梅尔蒂，你又没有多胖。」

「我有自己的基准嘛。」

是不是？她征求另外两人的同感，可是……

「我也不在意——。况且有很多男生都喜欢肉肉的女生啊。」

莎耶根本不当一回事。然而若是问梅尔蒂的意见，她会觉得这种想法才危险。

「你太天真了……要是误会这一点，可是会很惨喔？」

不怀好意的微笑与蛊惑的眼神，让艾咪与莎耶忍不住互相端详起对方的体型。

「也、也许运动一下比较好……」

莎耶不禁有些畏缩，艾咪也说：

「说、说的也是……」

对她表示同意。

就在这时，皮尼欧带来的通讯机发出呼叫声。

「我是莉婕特。艾咪在吗？」

她跑向机器，拿起麦克风。

「我来了。」

「你知道起重机塔的洒水机吧？电源已经开了，不知道为什么却不会动。」

「咦，又来了？」

「不好意思，可以麻烦你用风帆滑翔翼到上面转泵浦吗。」

「嗄——，我接下来要参加烤肉派对……」

说到一半，艾咪突然转念一想。

「好，我知道了！」

「烤肉……！」

「咦？」

「没甚么。那就拜托你罗。」

说完，莉婕特就切断了无线通讯。

艾咪对她奇怪的反应感到有些不解，但随即抛到脑后，转身露出笑容并张开双臂。

「运动会♪」

两人听懂了她的提议，也举双手赞成。

「OK，我不会输的！」

「这样就不用怕胖了！」

听到三个女生哈哈笑着的对话，捷霸表示疑问。

「试图积极摄取食物的同时，为何又要注重维持体型？」

电气不恢复的话就无技可施，皮尼欧躺在椅子上忍受着酷热。

「这你就不懂了，这叫做少女心啦。」

「本机无法理解。」

「那是当然了。」

连伟大的人类都难以掌握的玩意儿，区区人工智慧会懂才怪。

「不过，这下该怎么办哩……」

皮尼欧仰望着天空的视野，突然看见了摇曳的热气。定睛一瞧，那是从一直站在同一个位置的捷霸的巨大身躯上飘起的。

目不转睛地盯着承受灿烂阳光的巨人身影，皮尼欧低声说：

「铁皮佬……你好黑啊。」

同一时刻。莱德在船团的深处、很可能位于吃水线下方的诡异小巷中到处徘徊。

通道本身潮湿且阴暗，有一些怪人在蠢动。除了小吃店与喝酒的店铺林立之外，还有算命师、赌博摊贩、街友甚至是乞丐。这是个飘散着无以名状的瘴气的角落。由于正在停电，因此平时的灯光也没了，被点亮的蜡烛与油灯摇曳的火光更加深了颓废的气氛。

被至今在船团从未感受过的空气淹没，就连莱德也不禁感到退缩，重看了好几次纸条。

「就是这里没错吗……？」

「唉唷——小弟弟，你一个人吗？」

「！」

被一种奇怪的语调叫住，莱德提心吊胆地转过头。

那里站着一个外貌超乎莱德理解能力的人物。那人以迷醉的眼神看着莱德。

头发很长。化妆很浓。身高异样地高。这也就算了。

但她——不，很明显地他是一名男性。从上臂到胸部的肌肉极为发达，细得诡异的腰由肌肉纠结的壮腿支撑着。

「你长着一张甜美的脸蛋呢……」

那人发出无法翻译的语言靠过来，一把抓住了莱德的手臂。

「嗯嗯，多汁的身体……♪」

毫无根据地，莱德出自本能地全身发冷，吓得缩成一团。

「什么什么！」

这时，另一个人从旁边的店门口露出脸来。如果第一个男的是肌肉男，这个就是瘦巴巴的排骨。一样是有如女性的服装与浓艳化妆，但没剃干净的胡渣真是蓝得耀眼。

莱德忍不住倒退两步时，

「呜呼——嗯♪」

又来了一个人物——脸上的可爱微笑不输给头上插的一朵大花的胖子，染红了脸把身体凑过来。

肌肉男、排骨、胖子——三名人妖的出现，使得状况的威胁性达到最大值。

「终点是起重机塔的顶端——！」

「「好——！」」

艾咪发出声音，梅尔蒂与莎耶回答。让风帆滑翔翼在海上滑行的少女们，一声「要出发罗——！」之下，就将竖立着的风帆变形为横向。

风帆直接成了翅膀，翘起的螺旋桨部分出现了桨叶。

「开始！」

三架风帆滑翔翼变成飞行形态，从水面起飞。

鲜明的三面翅膀以猛烈速度穿越狭窄的船缝，以矗立于加尔冈缇亚号的起重机塔的顶端为终点，展开一场竞速。

捷霸被要求趴在驳船上。从机体构造来说，除了被击坠时以外是不该有这种姿势的。

「询问此状况之必要性。」

「不要动！」

皮尼欧一边凶巴巴地喊着，一边把水桶里的海水泼在机身上。完全猜不透他的目的。

此时，不知从哪里传来一个更凶的声音，叫着：「皮尼欧！」

听出是贝萝丝的声音，皮尼欧发出了一声丢脸的惨叫。

「你不是该修理我们船上的绞车吗，修到哪里去了！」

穿着比基尼泳装搭配短裤的贝萝丝，不免要对想必在偷懒的维修师念个两句。

「我、我会修啦，我没忘记！」

「你那边现在应该正忙吧？还在这里摸鱼……」

「不要在意那种小事啦！你也来吃肉吧，再过一会就开始了！」

被她恶狠狠地一瞪，皮尼欧再度吓得缩成一团。

在树荫下，这次轮到欧达姆替累倒的助手漏风了。这里始终维持着悠闲的气氛。

然而，在船团深处就没这么好了。

「等一下嘛！」

「你想不想在我们店里上班！」

「让我磨一磨！磨一磨！让我磨一磨！」

三个人妖发出咚咚咚的巨大脚步声穷追不舍，要招揽莱德去他们那里工作，但被招揽的一方没有多余精神去理解工作内容。在蓝非斗争而是逃生本能的推动下，莱德让自己的双脚全速运转。

「捷霸！」

「捷霸！捷、霸……霸……啊……」

从通讯器接收到资料的捷霸，维持着俯卧姿势，上半身动了动，发出嗡的一声。

「少尉遇到紧急状况。」

此时捷霸已经掌握了莱德的状况，也降低了威胁指数。当然它也可以选择前去救助，但少尉只是呼唤他，还没有求助。

「叫你别动了！正好让他见识一下世面啦。」

再加上往装甲泼海水的皮尼欧冷淡至极的判断，捷霸说：「同意。」便恢复了姿势。

「皮尼欧，你在那里做甚么？」

被模糊的女声呼唤，皮尼欧一回头，看到三个穿着圆滚滚潜水服的人从驳船边缘爬上岸来。

「唔喔！你们是谁啊！」

正中央的人物吃力地取下头罩。

「莉婕特！你怎么穿成这样？」

「我刚才在监督船底的检查维修。」

「是、是喔。款，这边的电气，甚么时候才会恢复？」

「作业进度延迟了，所以会停到傍晚。」

她对身旁的两人说：「休息一下吧。」并脱掉潜水服。出现的是傲人的连身泳装身材。包覆着白皙肌肤的鲜亮紫红色十分耀眼。

「还没开始吗？」

「呃，嗯……」

「是吗。」

不理会被自己的气势所压倒的皮尼欧，莉婕特泰然自若地走向海滩椅。

「打扰了。」

早已躺在椅子上晒太阳的贝萝丝，先是不经意地看了一眼莉婕特，然后「咿！」地叫了一声，转过头来。因为莉婕特的泳装虽然是连身式，但胸口与背部大开，是相当暴露的高衩泳装。

「怎么了吗？」

「呃，没有……好大胆的泳装啊。」

「咦？会、会吗……？」

当事人似乎毫无自觉，被人家这么一说，脸颊有些泛红。

在只有人数与异常状况静静增加的驳船上，唯独树荫下保持平稳。

小女孩助手曾几何时已经进入梦乡。替她漏风的欧达姆正在歇息，至于贝贝尔则不知从哪里捡来了些零件，专心地组装着某种物品。

4

竞速业已接近尾声。三人互不相让，不过领先的是艾咪。

「嘿嘿，看来是我要拿冠军罗？」

「还没呢！」

「我不会输的！」

当莎耶与梅尔蒂在风与马达的声响中高声喊叫时，艾咪注意到起重机塔的中间位置发生的异状。

「……嗯？」

沿着塔外螺旋状的维修用阶梯往上跑的人影——莱德正欲哭无泪地逃离步步进逼的威胁。

紧迫背后的三个人妖只有鼻息特别粗重，丝毫不见疲惫之色，正在用低音的粗哑嗓门喊着一些话。

「不会要求新人做业绩的啦！」

「等等嘛——♪」

「这是甚么状况！我做了甚么吗！」

「如果是你的话，一定能荣登我们店里的红牌！」

我们店里，在这个场合，指的是由扮女装的男性招待客人，也就是一般称为人妖酒吧的居酒屋，他们就是在劝诱莱德在这种店里工作。以客观角度来说，莱德对于这种职务的适性绝对算不上低，但因为本人出自本能无法接受这种行业，也就勉强不来了。

「哇啊！」

前方的阶梯似乎腐朽坍塌了，无路可走，莱德惨叫一声，停下脚步。

「啊啊，屁股的形状好美喔……♪」

「真鲜美——，体力也无可挑剔呢！」

人妖们发挥锐利的观察眼光，不断缩短双方之间的距离。就在莱德即将被粗壮的六只手臂抓住时，承受不了重量的阶梯发出啪叽一声，折成了两截。

「呜啊！」

四个男人挂在垂在半空中的铁梯上。

「呜呀啊啊！」

「唏叽咿咿咿——！」

「会晃啦！会晃！会晃啦！」

肌肉男、排骨、胖子发出的惨叫都很有个性，不只性别，连类别都无法分明。

然而情况最危急的是莱德。摇摇欲坠的阶梯被三个大男人晃来晃去，使得他就快从抓住的扶手上被甩下去。

「哇！哇！哇——」

手一滑，莱德头下脚上地堕落了。

「哇啊啊啊啊啊！」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一个红色的大影子通过视界，接着莱德的右臂就被紧紧抓住。在这样的半空中？是谁，又是怎么做到的？

「没事吧？」

「——艾咪！」

是乘着风帆滑翔翼的艾咪将莱德一把抢了过来。

「啊啊，就只有艾咪可以跟帅哥亲热！」

「不过比赛还是要照比！」

梅尔蒂与莎耶轻易地赶过艾咪的滑翔翼。不断往上攀升。

「啊，等一下——！」

带着莱德，用正常的方法追是追不上的。艾咪将操纵杆一推，让机体紧贴着塔壁。

「抓紧罗！」

她在穿过一根悬空的绳索时顺势抓住它，使劲一扯。绳索一下子绷紧的瞬间，滑翔翼的盘旋半径随之缩小，速度大幅上升。

「噫咿咿咿！」

不顾莱德因为第一次亲身体验的重力而发出惨叫，艾咪让绳索绕在塔上，继续提升速度。

「咦！」

「糟糕！」

当莎耶与梅尔蒂察觉时，机体已经达到了超越两人的速度与仰角。她在最后的盘旋冷不防地放开了绳索—

「耶——，第一名——！」

第一个到达起重机塔顶端高度的是艾咪的滑翔翼。

眼下是浮在镜子般海面上的加尔冈缇亚各艘船舶形成的大片景色。

有莱德到处找工作的船只，也有他租借机库的船只。艾咪与贝贝尔的住家所在的船只。欧达姆的诊疗区所在的船只。有大有小的许多船只与人们尽收眼底。

他出于一种不可思议的感慨而回过头去，只见艾咪对着迎面而来的风，脸上浮现闪耀的笑容。

不知为何，莱德觉得那笑容极为耀眼，不由得露出微笑。

塔顶正好形成类似广场的空间。草木也颇为茂盛，天空与海洋都很宽阔。只要有办法来到这里，就能享受最美的风景。

艾咪站稳了腰，抓住设置在小型屋顶下的类似发动机装置的把手，用力一拉。

机械一口气动了起来，两侧的词节轮开始顺畅地旋转。

「好，OK♪」

原来是洒水机的电源关闭后，泵浦中的水位降低，只靠下面的泵浦无法把水抽起来。只要用这台机械降低泵浦内的压力，就能再度把水吸上来。

艾咪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转向莱德。

「不过你怎么会在那种地方？」

「我也……不太清楚。」

「哦……？

艾咪稍微装了一下傻。因为她早就想像到不明白状况的人到铁工船去，有可能会落得那种下场。

「哎，总之辛苦你了♪」

她从包包里取出水筒，倒进盖子里递给莱德。

当莎耶与梅尔蒂也一起取出水筒时，脚下开始传来细微的震动。

「啊。」

「来了！」

莱德无从想像将会发生甚么事，环视着震动的脚下。

「你看着。」

当艾咪的双眼因为期待而发亮的瞬间，设置在楼顶正下方的喷嘴一口气喷出了大量的水。

这架优秀的洒水机，能够以加尔冈缇亚号的水槽储存的淡水灌溉周围农场船的每一块农地，天气热的时候还能发挥洒水消暑的功能。照这个样子看来，维修工作应该是顺利完成了。

「耶——！」

少女们乾杯，咕嘟咕嘟地喝下水筒里的水。

周围张开的水幕闪闪发光，非常漂亮。水花的另一头架起了大大的彩虹，增添了色彩。

愣在原地的莱德看到她们开心的模样，眼神也变得柔和，喝了水。

沁凉感渗入全身，极为甘甜。

俯视着七色的拱桥，莱德恢复了严肃的表情。

「那么，我要回去工作了。」

搭乘着艾咪的风帆滑翔翼，莱德请她让自己降落在铁工船甲板上的商店街。

莱德碰的一声跳上遮阳布的缓冲垫，然后毫发无伤地跳到路上。这方面的体能都是拜锻链所赐。

「那条路直走就到了——！」

向在上空大喊的艾咪举起一只手，莱德再度跑进昏暗的船内。

「啊——，整个都运动到了！」

「就是啊♪」

「这样就可以放心大吃一顿罗——！」

风帆滑翔翼毖须使用全身来操纵，用它竞远可是会消耗掉大量体力。三个女生的脸蛋都在发烫，胸口上下起伏。

回到驳船上一看，贝萝丝与莉婕特也来了，接下来就等派对开始。

身负派对成否大任的捷霸，仍然被要求趴着待机。

「询问此状况之必要性。重复一遍，询问此状况之——」

「就叫你不要动了！」

树荫下，贝贝尔完成的手工自动漏扇子机器正在啪啪啪地送出凉风。不光是小女孩助手，连欧达姆也昏昏沉沉地打起瞌睡。

被灿烂的阳光长时间曝晒，捷霸的装甲喷出了更浓的水蒸气。

「差不多了吧。」

皮尼欧翘起了嘴角。

肌肉男、排骨、胖子的三人组，在塔上经历了那样的危机却毫不气馁，成功回到了铁工船来。他们发挥惊人的坚强体力与精神力，全力追赶再度出现的莱德。

莱德也卯足全力摆脱掉不断喊着磨一磨的追兵，总算抵达了写在纸条上的地点。

「就是这里……」

这里是铁工船深处的作业场。面对通道的窗户另一头是激烈燃烧的火红，就像地狱的熊熊烈火。

莱德为了完成工作，鼓起勇气踏进室内。

被铁槌敲打炙红金属的节奏声以及猛烈燃烧的大风箱的热气所包围，铁工老太婆独自一人坐在作业场的一隅。

不同于人妖们所在的欢乐街，压迫性的气氛把莱德吓得缩成一团。

「这、个……」

他胆战心惊地将纸条交给老太婆。

用连衣帽把头整个盖起来的老太婆，用小小圆眼镜后面的眼睛凑上去看了看，凹陷的圆眼因为惊愕而睁大。

「小伙子……你拿这个要做甚么……？」

「咦……」

「好吧，不打紧……就拿去吧。如果这样就能解决的话……」

不等他回答，老太婆就从怀中取出一大串钥匙，从位子上站起来。

「……那、那个……」

「嘘！」

她马上竖起食指，并招手叫莱德跟过去。

「……？」

莱德不明就里，总之先跟了上去，结果老太婆只是交给他一个大到需要双手抱着的箱子，就把他扔在作业场的门口。

「是甚么的零件吗……？」

他试着晃动一下有些沉重的箱子，但只传来匡啷匡啷的声响，猜不出里面的物品。

他转向来时的方向，那条小巷依然张着诡异的大口。

「还要回去那里啊……」

开始居住在加尔冈缇亚的莱德没有自觉，他已经会露出各种不同的表情了。

其中新增了「厌烦」的莱德，毫无遗憾地发挥了新学会的表情。

5

跟皮尼欧拿到的衬衫被扯得破破烂烂失去原形，银发也被揉得乱七八糟。集中于上半身到脸部的三色唇印，精准度比起机动兵器的狙击系统有过之而无不及，能勉强避开对嘴唇的直击，可以说证明了他做为战士的优秀程度。

莱德气喘吁吁，总算来到了看得见太阳的开放式通道。如果不抓着扶手，连站着都有困难。

这场体验掏空了他浑身上下所有的气力。他实在无法想像今后这对他的精神层面会带来何种影响。也不想去想像。可以用睡眠启发解决吗。没可能。

好不容易——莱德好不容易平安回到了驳船。手上紧紧地抱着箱子。

他气喘吁吁而且直恶心，抬起头一看，眼前是一片以跟刚才完全不同的意义超乎他想像的光景。

「这、这是……」

一大群人有说有笑。

包括与莉婕特一同上岸的人在内，还有贝贝尔、欧达姆、小女孩助手、乔、沃姆、佛朗吉与克朗等等，到处都挤满了人。每个人手上都拿着餐具，津津有味地享用着一份熟的肉或蔬菜。

问题在于它的调理方式。

人类银河同盟引以为傲的对黑迪亚斯歼灭兵器如今悲惨地俯卧在地，其高刚性装甲上贴着哺乳动物的肉片。不是只有一两片。机体的黑色部分上黏满了大量的肉，滋滋地淌着肉汁烧烤着。

「可恶，是谁把派对的事情传出去的！吃的分量会减少耶！」

莉婕特与贝萝丝一边吃肉，一边若无其事地从大声嚷嚷的皮尼欧身上移开视线。

就在没有半个人注意到莱德时，终于有人放下了盘子。

「莱德！你回来了——！」

艾咪大挥着手往莱德这边走来。拜托本人办事的皮尼欧这才注意到他。

「辛苦啦，宇宙少年！光是盐巴调味总觉得不够过瘾。很高兴你赶上了！」

他一直拿水桶把海水洒在上面晒乾，就是要用刮下来的盐巴当作调味。

艾咪从走下驳船的莱德手中接过箱子，解开金属扣，打开了盖子。

不同于莱德的想像，里面是看起来颇为高级的瓶子。

「想要的人举手！」

艾咪一举起瓶子，大家都争先恐后地举起手来。瓶子往小盘子倾斜，咕噜咕噜地倒出乌黑的液体。

皮尼欧张大嘴巴，把沾了液体的肉一口吃下肚。

「嚼嚼……唔唔，老太婆的烤肉酱真是赞啊！」

其他人也陆陆续续拿肉沾酱后放进口中，享受着它的风味。在只能愣在原地的莱德面前，肉以猛烈的速度被大家渐渐吃光。

「莱德，再不快点吃就要没有罗？」

「啊，嗯。」

贝贝尔把烤肉的小盘子与两根金属棒拿给他。他笨拙地使用棒子，在贝贝尔的催促下将肉放进口里。

「啊呼，啊咕……嗯！」

「好吃吗？」

他鼓着脸颊点头。刚开始他被烫得吓一跳，但这种肉比上次吃的鸡肉更多汁，入口即化的丰富滋味真是美味无比。

「咿嘻嘻。来，也品尝一下辛苦的结晶吧——？」

艾咪调皮地对他笑笑，替他在小盘子里倒入酱汁。莱德照着皮尼欧他们做过的那样，把肉泡在里面后放进嘴里。

「（咬）……这个，是！」

无与伦比的美味在口中扩散开来。酱汁甜咸香醇，与肉汁结合在一起，形成浓厚的风味。

周围被他有趣的反应逗得哄堂大笑。

原本那么多的食材被吃得一干二净，聚集在驳船上的人们各自以舒适的表情眺望着沉入水平线的夕阳。

贝贝尔说过无风日就是休息日，正如他所书，这是一段悠闲的时光。

船团是为了生活而聚在一起的住家，是故乡，也是大地。这是为了经营称为加尔冈缇亚的命运共同体而勤奋工作的人们，得以享受的一段短暂休憩。

莱德也坐下来，注视着渐渐西沉的太阳。

当他不经意地转头看向坐在身旁的艾咪，一股轻柔的微风吹动了亚麻色的头发。

「……啊。起风了。」

乔拍了一下膝盖站起来。

「好，该上工了！」

听到这声吆喝，其他人也都陆续起身。「真好吃。」「再去干点活吧。」大家七嘴八舌地一边讲着，一边往母船走去。没有任何人命令，大家只是理所当然地回去工作或回家。

艾咪对莱德笑了笑。

「吃得过不过瘾？」

「嗯……大概。」

「也是，毕竟你是中途参加嘛。对不起喔，明明这是为了莱德开的派对。」

为了我？

莱德表情讶异地望着艾咪，她愣了一愣。

「咦，没人跟你说吗？是皮尼欧听贝萝丝说莱德找不到工作，为了让你换换心情，才准备了这场派对呢。」

「是……这样啊。」

贝萝丝与皮尼欧，竟然为了我这样做。

「谢谢你，为了大家这么努力。」

出乎预料的一句话让莱德感到困惑。

「我……为了，大家……？」

「对啊！托你的福，大家才能吃到好吃的烤肉喔！」

为了大家——我能做到的事。为了某个人。即使是这黠小事，也能帮上大家的忙吗。

艾咪满面的笑容，似乎在告诉他正是如此。感受到小小的充足感，莱德也自然地露出微笑。

「好，我们走吧？」

艾咪拉起莱德的手。

「我会再陪你找工作的！」

贝贝尔推着轮椅跟在后面。

「不晓得有什么工作适合你耶。」

「应该还是肉体劳动方面的吧？」

「牛我没办法。」

「什么意思？」

艾咪、贝贝尔与莱德，也都朝着跟大家一样的方向走。

又听见一个声音，不知从何处乘风而来。

「啊，皮尼欧！原来你在这里摸鱼啊！」

「等一下，这个也是工作……当我没说，对不起啦——！」

被其他同伴追着跑，皮尼欧脚底抹油溜之大吉。开派对的事情被他的徒弟玛妲抓包了。

夕阳的色彩逐渐深沉。无风日宣告结束，风来了，浪起了，加尔冈缇亚回到了日常生活。

烤肉派对的另一名功臣——捷霸，让轻拍岸边的海浪冲洗着油腻腻的装甲。

「询问此状况之必要性。重复一遍，询问此状况之——」

它的低语不断回荡在散席后吹过的风中。




06 Festival 狂欢节
1

莱德再看了一次收到的薪水袋的内容，陷入沉思。

里面有几张写着数字的纸片，外加几枚圆形金属板。莱德问过艾咪它们有多少价值，但对不熟悉财产这种概念的他来说，有点无法想像要怎么用钱。

他舍起一枚硬币。

「这个代币可以吃一顿饭。而这个纸片可换算为一百枚代币……对吧？」

为了不让纸片被风吹走而压在上面的通讯器当中，传来捷霸的回答。

「将它当成粮食的配给券，最接近银河同盟的概念。」

「……太多了。」

「推测配给券除了粮食之外，也能兑换其他配给品。」

从莱德坐着的甲板，可以眺望依然广大的海洋。候鸟追着发出沙沙声破浪前进的船团飞行，耳朵也已听惯了来自晴朗天空的喵喵叫声。

「氧气多得消耗不完，重力也永久保持一定。其他还需要配给什么？」

莱德心头一惊，倒抽一口气。

「难道我领取了过多的金额？」

这时，轻柔地盘旋而来的滑翔翼咚的一声着地。

「莱德！」

将滑翔翼从背后拆下来的艾咪露出笑容跑过来。葛雷鼠从信差包的隙缝中钻出，持续了一小段滑翔。

艾咪向拿着钱一脸严肃的莱德搭话。

「怎么了？」

「不知道，薪水，使用方式。」

「咦咦？」

她夸张地吓了一跳，但立刻明白了。

「对耶，你说过宇宙里没有钱嘛……嗯，也许这样正好。接下来可以用钱做很多好玩的事喔！」

莱德露出诧异的表情，艾咪则是一脸开心。

「因为祭典就要开始了！」

「祭、典。」

「嗯。我们抓到了很多的鱼。所以，大家要一起庆祝。对了，我想这次一定有捕鱼的工作。用人型机捕鱼！」

「有工作，吗？」

「莱德会驾驶捷霸，所以一定能用潜水人型机工作的！」

「我会跟你一起去谈的。」在艾咪的鼓励下，莱德来到了渔业船的一个角落。正好艾咪说有东西要送，所以也一起来了。

甲板上有个像是附了铁卷门的仓库的巨大建物。听说那是将渔船捕来的鱼调理得适合食用的水产加工厂。

「工会长！」

艾咪出声呼唤，以遮阳帽为注册商标、体格粗壮的渔夫便抬起头来。他是同业者集团的负责管理人。甲板的连结器故障，他找皮尼欧来看看，这时两人正在谈这件事。

「有您的信。」艾咪将封缄的信件交给他。

「是领航长寄给您的，是关于今后的航向。」

「知道了。」

她把带来的莱德往前一推。

「还有，壮丁！」

「哦。我有听说了。你也想出海捕鱼？」

「嗯。我想试试，捕鱼的工作。」

皮尼欧翘起了嘴角。

「这下终于不用再当摸鱼魔人啦。这不是很好吗。」

看到求职总算有了头绪，艾咪轻声一笑。

工会长转头看了看周围。莱德独自一人前来似乎让他觉得不可思议。

「那，那个飞天人型机怎么了？」

「捷霸，不用。我来工作。」

「再度反对。缺乏效率的行动。」

捷霸透过通讯器表示反对，皮尼欧也附和它的意见。

「不要紧吗？铁皮佬也这么说耶？」

「不用，担心。」

「哦。」皮尼欧扫兴地说。工会长也露出类似的表情，

「是吗。好吧，跟我来。」

但还是勾了勾手指，带着莱德来到船边o

「那就是『回流银河』。」

工会长指着的海面流过一道宽广的黑带，仔细一看，可以看出它呈现封闭的环状。

「光虫。已确认脱离生命演化树。一种奈米机器。推测可能是旧文明的遗产。」

光虫似乎具有吸收光的性质，聚集的海域会呈现黑色。从那么深的黑色看来，应该聚集了相当多的光虫。

艾咪兴奋雀跃地看着回流银河，一旁的工会长开始说明。

「因为海流的关系，海银河会变成环状。于是，鱼就会困在里面。也就形成了一个巨大的钓场啦。」

环中似乎已经关进了相当多的鱼，从远处也能看见海面啪唰啪唰地打着波浪。

工会长将拳头啪的一声打进手掌，两眼发亮。

「好，祭典要开始啦！」

2

为了莱德，一架潜水人型机从机库中被拖了出来。它整体呈现圆弧造形，黄色机体的背后背着两只红色浮筒。在它的前方，已经开启了通向大海的舷侧门。

钻进圆形窄小搭乘口的莱德，小心谨慎地让身体滑进阴暗的驾驶座。内部跟捷霸不同，上下左右都有各种操纵杆一根一根突出来，到处设置了测量水压与密闭状态的计量表。开出来的几个圆窗只有手掌大小，机外视野极为恶劣。

外面有皮尼欧与艾咪，还有兴味盎然地看热闹的渔夫们盯着他瞧。

工会长从搭乘口探头进来。

「这就是我们的人型机。你会操纵吗？」

「单纯的操纵系统。没有问题。」

「最好是。」

工会长不以为然地说，又补充一句：「别弄坏了。」然后关上水密舱门。他滑下人型机，以无线对讲机做出指示。

「好。举起手臂看看。」

停顿一下后，人型机的右臂举起，转了一圈。

「很好，很好。」

左臂也不顺畅地动了几下，两条腿在原地踏步。

「操纵系统已经掌握了。资讯支援系统在哪里？」

「甚么东西？」

「电脑进行的战况分析。」

「没有那种玩意。用自己的眼睛判断吧。」

他很习于做判断。应该说，那就是机动兵器驾驶员的主要工作。不过根据判断实际移动机体的毕竟还是支援系统，莱德只会进行最小限度的操作。

回答中流露出些许紧张。

「……了解。」

人型机发出嗡的一声开始移动，一步一步稳稳地开始前进。

「嗯，不错喔！」

在追上来的艾咪笑容满面地目送下，踏上船边的人型机毫不犹豫地跳入海中。伴随着碰的一声，掀起了巨大的水柱与水波。

人型机先是整个沉进海中，然后冒着气泡浮上海面，让浮筒吃水获得安定。

「很好，就这样往回流银河移动。听好了，要慢慢来。可别让圈子破洞了。」

这时，一个巨大的波浪冷不防从侧面击来。

整个被波浪撞上、剧烈地晃动的机体让莱德慌了手脚。

「固定座标轴，中和惯性！怎么了，捷——」

一口气讲到这里，莱德才想到大事不妙。他反射性地要求资讯支援，但这是人型机。人家才刚跟他说过没有那种东西。

「喂，你在搞什么，快点恢复姿势！」

狭窄的驾驶座忽左忽右地摇晃，莱德连回答的余力都没有。他拚命扳动操纵杆，但机体不听使唤。

潜水人型机一旦姿势被推翻，每次乱动都会使重心移动，越来越失去平衡。艾咪对拍着水死命挣扎的人型机大叫，皮尼欧则是无言以对。

「莱、莱德！振作点啊！」

「笨蛋啊，那家伙……」

「资、资讯支援！」

听到整个陷入惊慌失措的莱德发出的无线通讯，工会长怒吼着回答：

「放松力气就会浮起来了！就像游泳一样！」

「什么是游泳！」

就在一行人半张着口无话可说时，黄色的人型机不断地往下沉……

向替自己打捞起机体的人型机师们低头致歉后，莱德灰心丧志地离开了渔业船。

「我不知道机体竟然会如此不听使唤……」

「毕竟宇宙没有海嘛。你又是第一次操纵，没办法啊。」

即使受到艾咪安慰，消沉的心情还是无法平复。

「好啦，辛苦你了。我们去吃午饭吧？」

两人直接前去吃饭。

他们选择了面对道路的食堂，在屋檐下的座位等料理送来。

「来，女孩定食与海带面包。」

店里的大婶送来了两人点的餐点。艾咪的是含有许多鱼贝类、令人垂涎三尺的整套料理，但莱德点的海带面包则是用添加海藻的谷物烘烤而成，看起来就只是个绿色面团。

「欸，莱德，你真的吃这样就够了吗？还有其他更好吃的东西喔？」

「没有问题。营养，足够。」

艾咪漫不经心地回了一声「喔」。虽然听说海带面包的确对身体很好，但光吃这个也未免太乏味了。

「关于工作的事啊。你不需要沮丧啦。我也经常会失败啊。我觉得莱德可以再放轻松点喔？」

「如何才能放轻松？」

「可以大玩一场啊，而且今天祭典就要开始罗！不过在那之前……」

艾咪俐落地切开淋了调味料的煮鱼，

「我要开动了——♪」

她精神百倍地说完，就将鱼肉抛进口中。

「我要开动了……」

莱德也咬了一口海带面包，慢慢地咀嚼。

「好吃吗？」

「嗯。好吃。」

嘴上这样讲，表情却仍然板着一张脸。

「这、这样啊。那你应该露出更好吃的表情啊。」

「好吃的表情？好吃的表情……」

他摸索着改变自己的脸部肌肉，但他不用照镜子也知道自己笑得很僵硬，表情抽搐，太阳穴流下一道汗水。

至于最重要的艾咪，却没机会看到莱德苦斗的成果。因为有人从路上叫她。

是梅尔蒂与莎耶，跟平常的装扮不同，将一块有着美丽图案的布料像雨披一样套在身上。

「艾咪，你还没换衣服啊？」

「啊，糟糕！」

「再不快点，好男人都要被抢走罗？……啊，帅哥也在！」

梅尔蒂没想到在那里大口咬着海带面包的人会是莱德，显得很惊讶。

「真的耶……」

莎耶也露出意外的表情。

「喂，艾咪，你想一个人霸占他？」

艾咪十万火怠地把女孩定食扒进嘴里，一下子从座位站起来。

「抱歉，莱德。晚点我们一起去祭典吧。」

「嗯……」

他根本没搞清楚状况，无从反应起。大概是三个女生有甚么事要办吧。目送着艾咪被两人急着拉走，莱德继续吃自己的饭。

「提案。」

「嗯？」

通讯器传达了捷霸的通讯内容。

「鱼类的捕获作业，本机可以独自进行。请莱德少尉继续待机。」

捷霸也知道莱德工作时的失败。它的意思就是：做不到就乖乖等着，我来帮你做。

「随便你吧。」

莱德冷淡地回答，咬着海带面包生闷气。

得到驾驶员的许可，捷霸立刻降落在渔业船的甲板上。

工会长注意到了，掀起遮阳帽眯细了眼睛。

「哦。这次带自己的人型机来啦。」

「否定一，本机并非人型机。本机的名称为机动兵器，K6821。志愿进行渔业任务。」

「是喔。」

「否定二，驾驶员莱德少尉目前正在视察祭典。」

「嗯？那小子没来吗？」

「肯定。本机可以单独行动。」

捷霸把有些困惑的工会长抛在一边，大步伐地踏在甲板上，往船边移动。

「我是有听说啦……」

「现在开始进行海洋生物的捕获任务。」

「喂，拿渔网去，渔网！」

「不需要捕获工具。本机将以更有效率的方式对应。」

「嘎？」

捷霸丢下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的工会长踊跃飞翔，在空中施展了个漂亮的盘旋下降，然后一直线地跳入水中。随着大爆炸似的轰然巨响，巨大的水柱掀起，前所未间的「飞天人型机渔法」正式开始。

3

「你说你不知道怎么用钱？」

再度丢掉工作，在机库切削笛子的莱德，被皮尼欧带了出来。

在露天广场，一个被摆放了好几张桌椅的居酒屋塞满的角落，两人面对面促膝而坐。

看到莱德点点头，皮尼欧的嘴角画出了弧线。

「好，我就特别请你一顿。你就当作是用钱的范本吧。喂，小姐！」

「来罗。」穿着轻便服装的女服务生走来。

「吃甚么？」

「海带面包。」

「嗄？……小姐，两份特别晚餐。」

女服务生重复一遍点菜内容后，鞠了个躬就离去了，皮尼欧目送着她的臀部走远，然后重新转向莱德。

「干嘛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啊。想家吗？想回宇宙吗。」

「但是，没有地图。回不去。」

「是吗，那也没办法。这里的生活怎么样？」

艾咪她们都对自己很好，赚到的钱也足够换取粮食。但每次想正式开始工作时却总是不顺利，让他越来越焦急……莱德率直地说出了心底话。

「还好……可是，我无法融入，你们。」

皮尼欧一副拿他没辙的样子往后一倒。

「那还用说，光吃海带面包怎么融入。」

「海带面包，不受欢迎？」

皮尼欧把下颚一仰，用试探性的眼神对着他。

「不是这个意思。是说我们看不出你是甚么样的人。」

「看、不出……我？」

就在这时，垂挂的灯具啪的一声亮起。顿时欢声雷动，从某处传来轻快的乐声。

设置在广场一隅的舞台被照亮，以膝盖打着小拍子的舞娘们的身影浮现在灯光当中。

比泳装更暴露的服饰，以及头发、颈项的华丽装饰都反射着耀眼光采。两条手臂与腰间垂挂的柔软薄纱，为缓缓舞动的身体赋予婀娜多姿的印象。

「艾咪……？」

一身沐浴着灯光的舞娘，是艾咪、梅尔蒂与莎耶她们三人。说要去换衣服，原来指的是这件事。

才看到艾咪高高举起了双手，只见她柔嫩的肢体突然活力四射，一口气顺着节奏起舞。体内涌出的力量如后浪推前浪，一路传到手脚的指尖，再传染到舞台的外侧。她踏着细碎的舞步转圈，薄纱就像有生命似地轻盈开展。

看得出神的莱德，被皮尼欧「呜——」的一声唤回现实。

一口气灌下大杯啤酒，嘴边沾着白泡沫的皮尼欧，稍微正色之后向前探出身子。

「我说你啊，没有甚么想做的事吗？」

「……我想回到，同盟的战线。」

「我不是在问这个。是说你现在在这个地方，在这艘船上想做的事啦。」

「……我不知道。」

听了不乾不脆的回答，皮尼欧挺着下颚靠在椅背上。他再灌了一口啤酒。

「连自己的欲望都搞不清楚了，又怎么叫别人信任你啊。」

莱德不知道该做何想法。现在这种情况下，欲望指的应该是追求某种结果的意志吧。那么，身为同盟军人的自己只有一个答案。

歼灭黑迪亚斯。但皮尼欧问的想必不是这个。在这个地方、这艘船上。自己现在追求的是甚么？

舞台表演更加热情如火。踏着华丽舞步的三名少女一边转圈一边替换位置，让华美的服饰在灯光下熠熠生辉，翩翩起舞。蛮腰细碎摆动，纤柔的四肢汗水迸溅。

皮尼欧再度探出上半身，压低了声音。

「我看你就跟我搭档，干打捞业吧。」

「打捞……工作吗？」

「是啊。如果是你跟那个铁皮佬，一定可以挖到大宝藏的。」

「赚钱，薪水，也用不完。」

「所以啊，赚到钱就要吃好料。赚到更多钱的话就买艘好船。赚到钱就是要花啊。就是用这种方式去实现自己的欲望。」

「实现……欲望。」

皮尼欧用鼻子哼了一声，扬起了嘴角。

依他来看，莱德实在是太糟蹋捷霸这个好东西了。他完全不懂得活用这个会说话、能自己行动，还能在天上飞的玩意儿。想改善自己的生活应该是所有人共通的愿望，愿望则是从欲望而来。

「我不知道在那个什么同盟的是怎样，不过既然你已经来到这里，我可不允许你清心寡欲地混日子！」

「给我等一下。你怎么可以偷跑啊。」

从皮尼欧背后出现的是贝萝丝。

「偷跑？」

不理会装傻的皮尼欧，贝萝丝绕过桌子，把脸凑近莱德。

「要搭档就跟专业的我搭档吧。我会把你培育成一流的打捞业者的。」

「打捞，我不太懂。」

「简单。我来教你。听好了，有不会的事情就问人。不知道该怎么做，模仿别人就行了。」

看到贝萝丝两手撑在桌上挺出身子，皮尼欧也不认输地继续说：

「别听那家伙说的喔？跟我搭档，可以吃香喝辣！」

「我教你怎么判断浪潮。你有天分，很快就会了。」

「跟我搭档，好酒随便你喝。」

「最好也学一下游泳。」

「小姐的屁股摸个过瘾！」

贝萝丝狠狠敲了一下桌子。

「皮尼欧！你下流话讲完了没！」

「吵死了，你这甲壳屁股！」

「你说谁甲壳屁股了，旱鸭子！」

「我不是旱鸭子，只是不能潜水而已！」

两人你一言我一句地吵成一团，莱德只听了一半，目光又被舞台吸引过去了。

从脚尖到腰部、上半身自在地扭转舞动的女孩们，跟平时活力充沛地在船团奔波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皮尼欧注意到莱德的反应，不怀好意地笑了。

「原来你喜欢的屁股是那一个啊。是还不错啦。」

「不、不是那样……」

贝萝丝厌烦地用鼻子哼了一声。

「你们男人喔。」

这时，女服务生端着两手环抱大小的大盘子过来。上面盖着金属制的半球形盖子。

「久等了。这是主菜。」

「唔呵，等好久了。」

盖子一下被掀开，冒出大量热气。

一头丑恶的生物冷不防出现在眼前。

那是个勉强挤在大盘子里的死尸。附有无数吸盘与尖刺的成束触手令人油生恐惧，整个滑溜溜的质感让人打从心底产生排斥反应。正中央的圆形头部上冒出两颗没有生命的眼珠子，简直像在盯着自己看。

「——！」

一阵毛骨悚然的寒意窜过全身，让莱德一脚踢开了椅子。他以出自本能的速度拔出光线枪。

「——黑迪亚斯！」

他的手指扣在扳机上，枪口开始累积电浆，发出蓝光。

「等等，等等，喂！」

皮尼欧大叫，贝萝丝也惨叫一声而后退。

莱德呼吸急促，急远上升的肾上腺素勉强制止了差点按下扳机的食指。

「喂，你是怎么啦。」

「黑迪亚斯，人类的敌人！歼灭对象！」

他对着安抚自己的贝萝丝大吼，瞪着大盘子上的死尸。枪口微微颤抖。

不知道甚么时候逃到了椅子后面的皮尼欧，悄悄伸出脑袋来。

「这只是只章鱼啦。很好吃喔？」

好在即将迎接最高潮的舞台舞蹈掀起了手哨与如雷欢声，让桌子这边的骚动没有引起太多注目。

贝萝丝露出苦笑，拔下一只热呼呼的章鱼脚，若无其事地放进口中。

「嗯，满好吃的。你连这么一只小章鱼都怕，要是遇到鲸乌贼岂不是吓破胆了？」

莱德显得目瞪口呆。

「章鱼……食物……好吃？」

莱德这下才终于明白这只是普通的食物——特别晚餐的主菜，架着光线枪的手臂放松了力道。

就在皮尼欧松了口气地站起来的时候，莱德耳朵旁的通讯器响起哔哩哩的呼叫声。

「本机请求驾驶负莱德少尉提供支援——」

就在不久之前。

跳进回流银河内侧的捷霸，发挥不受海水影响的机动性能接近了鱼群。

它把拖着渔网慢慢前进的潜水人型机抛在后头，以猛烈速度追赶鱼群。利用感应器捕捉到全貌后，

「侦测完成。目标，海中鱼类。开始捕获。」

两眼叮的一声发光，机体中央的发射口开始充填能量。

「重力震荡开展，放射！」

环状的能量放射出去。

只见光环直接通过鱼群，刹那间，往四方弹开的能量波掀起了漩涡，抓住鱼群，迅速吸引到一处。波动一面发光一面紧紧聚合，变成球状的重力场。

「捕获结束。」

捷霸操纵着将鱼群吞进其中的重力球，拖上海面。

跟在轰然飞上海面的捷霸后面，有它几十倍大的巨大水团被沉甸甸地托上半空。

捷霸巧妙地操纵重力中心，将水团慢慢移向水产加工船。

「喂、喂、喂，难不成……」

惊慌失措的工会长按住遮阳帽逃之夭夭的瞬间，从上空一路滑过来的水团就像敲破鸡蛋似地四散落下。

随着一声沉重的坠落声，整艘船重重地倾向一边。

工会长一时不由得闭紧了眼睛，当他睁开眼睛时，甲板呈现令人战栗的惨状——

「莱德也是，你也是，都在想甚么啊！」

工会长交叉着粗壮的双臂，仰头瞪着捷霸。

「就营养学而论没有问题。」

「问题不在这里！」

他用力一跺脚，鱼类堆成的小山便崩塌了一角。不过这些鱼都失去了原形，变成了烂巴巴的大量碎肉。

莱德听到捷霸的呼叫声赶到现场，皮尼欧与贝萝丝也追在后面，来到了水产加工船的甲板。

皮尼欧蹲下去，捏起一只只连着一点点白肉的鱼骨头，惊愕地说：

「全部都磨成鱼浆啦……」

「无法处理状况。本机请求莱德少尉提供支援。」

可能是心理作用，爱机的语气听起来显得有些困惑。莱德慢慢走近捷霸，穿起了卷在腰际的驾驶服。抬头仰望的表情浮现出自然的笑容。

好久没有跟捷霸为了同一目的而行动，让他感到单纯的喜悦。

踏上捷霸弯腰伸出的巨大手掌，莱德矫捷地跑上机体。他背对着跳进开败的驾驶舱门，机械臂座椅立刻接住了莱德的身体。驾驶服亮起了辉线，与捷霸合而为一的感觉显得有些新鲜。

工会长对着挺身站起来的捷霸喊道：

「听好了，要用渔网！仔细看看其他人是怎么做的！」

莱德藉由外部扩音器对他说：

「我要尽量大一点的渔网。还有……想请求人型机协助。」

抓着巨大渔网的一端碰咚一声跳进海里的捷霸，让能量环发着光，再度往鱼群逼近。不过这次有莱德控制，不会再胡乱把鱼群赶跑。

它小心不刺激到鱼群，慎重地进入回流银河。

一面放射出和缓的重力波一面穿过鱼群中央后，大量的鱼群就像被吸引般跟在捷霸后面。捷霸在海中沿着大圆圈状的轨道前进，并徐徐缩小回游半径。

最后，回流银河中的鱼大多数都集中到中央来。

在海中待机的三架潜水人型机，在莱德的指示下一齐与捷霸会合，将带来的渔网的四角聚集在同一处合起来。

然后小心翼翼地登上甲板，四架机体一起将渔网拉上来。

网中塞满了大大小小的鱼。岂止丰收，根本是满载而归。新鲜的鱼一堆堆地被打捞上船，活跳跳地拍打着地板。

「挺有一套的嘛！」

工会长笑眯眯地说着，

「是吧？」

皮尼欧翘起了嘴角。

「为什么是你在得意啊。」

露出苦笑的贝萝丝看起来也很满意。

驾驶舱里的莱德露出微笑，不只是因为自己想出的作战方式进行顺利，更是因为自己能够为他人做出贡献。

「捷霸。还能再来回几次？」

「建言。来回缺乏效率。请准许提出代替方案。」

「说说看。」

立体影像投射出来，在周围海域的模式图上重叠了无数轨迹，并显示出大致上的移动方向。

「……原来如此。」

莱德只看一眼就明白了捷霸的提案。从这里就能看出两人的默契。

「好，连络莉婕特。」

4

斐尔洛克从自己房间的窗户眺望太阳迟迟不落的加尔冈缇亚，并从无线对讲机听取着莉婕特的定时报告。

「……那么，渔获量的成果想必不在祭典盛况之下罗？」

「是的。以回流银河的捕鱼活动来说，是有史以来最大的一次丰收。」

「那再好不过了。得向工会长道谢才行呢。」

「那么，也一定要向他们……向莱德与捷霸道谢才行。」

「你的意思是？」

「是莱德将捷霸探测到的鱼群资讯，分享给整个渔业工会的。」

「哦，这招不错。是谁提出来的？」

「是由莱德提出，再由我同意的。」

「这样啊……」

斐尔洛克感慨万千地叹了口气，靠在轮椅的椅背上。

「有甚么问题吗？」

「没有，你的判断很正确。只是看到年轻一辈越来越可靠，老头子难免感到有些寂寞啊。」

放眼望着从黄昏进入夜晚的天空与海洋，斐尔洛克却满足地微笑了。

即使夜幕低垂，商店街仍然呈现比平时更热闹的景况。

渔获丰收的消息已经传遍整个船团，祭典的喧嚣余韵丝毫不见降温。排列在整条通道上的摊贩依旧活力十足，来往人群的欢笑证明了夜晚方兴未艾。

「有没有找到甚么好吃的？」

艾咪仍然穿着跳舞的服饰，与莱德漫步在热闹的人群里。

「……那个是？」

环视四周的莱德，目光停留在一个火锅料理的摊贩上。

「啊，看起来好好吃喔。就吃那家吧。」

掀开布帘，一名老当益壮的老先生正在搅拌满满一锅的汤。

「欢迎。」

「我想，买东西。汤。两碗。」

「哦。你不就是那个来自天空的人吗？」

莱德点点头，从口袋中取出薪水袋。

「我看看喔，应该是这个，跟这个吧？」

莱德取出艾咪指着的一张钞票与两枚硬币，交给老先生。

「钱……」

「好，谢谢惠顾。」

老先生交给莱德两碗热呼呼的汤，以及配着吃的海带面包。中午在食堂的时候艾咪替他付了钱，所以这是他第一次自己花钱。

「艾咪，我会买、东西了！」

「嗯！」

艾咪笑盈盈地。

「这个也拿去吧。」

老先生不知从哪里拿出了糖果，塞进莱德手里。

「钱……」

莱德正要再掏出硬币，老先生阻止了他。

「不用啦。这是我的心意。」

「心意……？」

「是啊。听说多亏你的福，渔获量大丰收啊。大家都很感谢你的。」

莱德看看艾咪，她笑着点点头。莱德老老实实地收下糖果。

「……谢谢。」

「这是我该说的啦。」

两人在商店街闲逛，也买了给贝贝尔的礼物。是个圆滚滚的玩具螃蟹，只要卷一下发条，脚就会叽叽叽地摆动一会儿，不是甚么特别的玩意。把它放在葛雷鼠的旁边，它就会又害怕又爱去逗，很有意思。

他们坐在稍微远离喧嚣的船边，将面包泡在汤里吃。两个人肚子都饿了，看起来分量偏多的餐点也在转眼间被吃得干干净净。

「啊——，真好吃。肚子好饱喔。」

补充了体力，艾咪呼出了一口气。

莱德突然在口袋里翻了翻，拿出一直放在里面的笛子。

他将笛子抵在唇边，轻轻吹进一口气。

好几次都只是漏出的空气，最后终于有几次化为笨拙的音色。

艾咪的眼睛睁得圆圆的。

声音只不过是有几个高低，根本算不上一首曲子。即使如此，当莱德有些羞赧地转向艾咪时，她仍然对莱德露出微笑。

就在这时，一道巨大的闪电从海洋飞向天空。

眼前一瞬间被泛白的闪光填满，葛雷鼠体毛直竖，吓得缩成一团。紧接着，是撕破大气的雷鸣。

莱德不顾掉落在地的笛子，扑倒了艾咪的身体，同时拔出光线枪。他搂住一时吓呆的少女的肩膀，像是要挺身保护她。

「捷霸，侦测敌人。」

莱德紧紧抱住肩膀的手阵阵发热，艾咪感到心脏重重地跳了一下。

「侦测结束。测量周围的能量反应。」

莱德将怀中人抱得更紧了。

「危险度指数，小。」

看到莱德即使如此仍然维持警戒之色，艾咪轻声安抚他。

「没事的。你看。」

莱德沿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除了星光之外没有一丝光明，夜晚的大海。

这时，吸收了黑暗般的水面，开始发出朦胧升起的磷光。

微光互相缠绕，渐次形成翠绿色的光辉照亮四周。

薄纱般的光之帘幕层层重叠，有如微风轻抚般摇曳不定。

「这是，什么？」

「光幕。回流银河解开时就会出现。」

不知道为什么，艾咪以一种呢喃般的声音说。就像不能被任何人听见似地。

莱德突然发现自己一直搂着她的肩膀，赶紧放开了手。

自己竟然直接触碰了她的赤裸肌肤。心跳与鼓动迟迟无法平复，莱德尴尬地让视线四处游移。

艾咪也别开视线，怕让莱德看见了自己羞红的双颊，掩饰地捡起了笛子。

「笛子，还要再多练习呢。」

「练习……艾咪，跳舞，练习过了？」

「嘿嘿……」

对于以害羞的笑容打马虎眼的艾咪，莱德提出了一个请求。

「我，想看，艾咪跳舞。」

「咦？……嗯，那就当成刚才的谢礼。」

她轻盈地站起来，赤裸的脚尖向前走出。

回流银河解开的范围更大，静静地燃烧的荧荧光幕将加尔冈缇亚包裹起来。

在溶溶荡荡、如梦似幻的翠绿色光辉中，艾咪婆娑起舞。

不是舞台上的狂欢乱舞，是嬉戏般的轻柔舞步。

飘逸得有如忘了重量。

轻巧得像是在水上跳跃。

举手投足之间不时朝向这边的羞怯眼眸，夺去了莱德的心。

乘着闪烁星光演奏的天籁，少女幻想般的舞蹈就像天生如此般优美，彷佛永远不会结束。

来到家里为贝贝尔看诊的欧达姆医生，总是会告诉他船团的状况，也会在能力所及范围内回答贝贝尔的问题。

听到加尔冈缇亚庆祝渔业丰收的喧腾声，贝贝尔就能想像那光景，彷佛身历其境。不知何人演奏的音乐隐约传进耳里。窗外的夜空中，光幕正在放出消失前的最后一次壮丽。

他试着向拿下听诊器的医生问道：

「欧达姆医生，从宇宙也能看见光幕吗？」

「嗯，这是个有趣的问题。我从没想过这一点。」

「不是都说死者的灵魂，会前往光幕的另一头吗。可是，宇宙也在光幕的另一头，对吧。」

「原来如此。那么归结起来，莱德就是来自死者的国度了。这下可得想想祭拜时的悼词了。」

这时，门口传来精神饱满的声音。

「我回来了！啊，欧达姆医生。」

「姊姊，你回来了。」

「回来啦。哦，莱德也来啦。」

「对呀真，医生，欢迎你来。」

莱德稍微打丁个招呼后，将螃蟹玩具与糖果拿给贝贝尔。

「礼物……」

「咦，这是要给我的？特地为了我买的？」

贝贝尔开心地笑了。

「我听说你不知道怎么用钱，不是吗？」

欧达姆一问之下，莱德的视线变得炯炯有神，点点头。

「钱，会用了。拿到，给人，大家，会开心。会高兴。」

「没错。你领取的酬劳，就是你帮助过别人的证明。」

「我，帮助过，别人……这就是工作。」

大家笑眯眯地点点头。为了别人，帮助别人。而领取到的证明，又为了别人而使用——当莱德终于明白时，它像一股清风吹动了莱德的心。

「……有人，找我，工作。」

「是甚么工作呀？」

「跟捷霸一起，打捞的，工作。」

「不错啊！」

贝贝尔笑容满面地探出身子。

「不错吗？」

「因为海底不是沉了很多东西吗。打捞起来，大家就可以知道这颗星球发生过什么事了！」

对兴奋地两眼发亮的贝贝尔点点头，莱德明确地说：

「我，想做打捞工作！」

5

他们要的沉船，就在水深约三〇〇公尺的海底。

追在先行潜航的贝萝丝的人形机后面，莱德一面调整捷霸的重力控制，一面慎重地增加深度。

「很高兴你来我们这里。」

水中无线对讲机中传来了贝萝丝的声音。

「我还以为你会跑去皮尼欧那边呢。」

「因为我有些事，想请贝萝丝，教我。」

稳稳地踏在海底的脚下卷起了泥沙。

贝萝丝机点亮了探照灯，照出类似发动机的巨大圆筒形遗物。

「只要你有那架人型机，恐怕我很快就没有东西可以教你罗。」

「没有那种事，有很多事想请教你。」

莱德依照指示，剥掉了一小块外壳。贝萝丝机用灯光照着凑上前看看，无线对讲机中传来她开朗的声音。

「好，这个也押中了。」

这个物体使用了很大一块磁石，如果能顺利搬走，将会很有用处。

「这可是个宝喔，小心点搬。」

莱德从剥除的外壳厚度计算出坚固程度，缩减了偏流光炮的功率照向物体。苍白的光针慢慢滑过表面后，铁板就像旧砖块似地轻易剥落。

「很好，你挺厉害的嘛。」

得到称赞让莱德打从心底觉得高兴，就在他露出微笑的时候。

本来应该无声无光的海底，一瞬间染成了鲜红色。

正确来说是驾驶舱内被特别警戒色所填满，刺耳的警报声在头盔内响起。

「莱德……？」

当贝萝丝对捷霸突然停止动作产生疑惑时，她的机体遭到冲撞，整个弹了出去。

「呜哇啊啊！」

莱德把贝萝丝机推进沉船的船舱里藏起来。威胁正在逼近。

他立刻与船舱拉开距离，捷霸让感应器展开全面搜索。

「确认敌影，必须迎击。」

「重新确认一递！」

「固有反应，分析完成。可能性，百分之九九，九七。」

那纯粹只是偶然。

其中一头，不慎进入了平时几乎从不出没的海域。

而莱德不幸地过上了它。

在只有采照灯光的海底黑暗中，外围发出翠绿色磷光的白色生物畅行无阻地来回游动。

敏捷的动作来自于躯干中央——或者应该说捕食口周围生出的多达十只的恐怖触手，身体左右两侧一字排开的巨大眼睛通通瞪着自己。扭动着柔软躯体跋扈于海中的姿态，对莱德造成了原始性的忌讳与憎恶的激情。

「认定对象为黑迪亚斯。」

——黑迪亚斯！

虽然未能目测到特有的外骨骼，但既然固有反应一致就错不了。

人类的公敌。赌上种族存续对抗的天敌。

就在短短的一瞬之间，所有思考均告中断。

从出生以来就支配着莱德的使命感，甚至凌驾于理性与感情之上。

「开始交战，歼灭黑迪亚斯！」

「了解。」

就以必须击毙的敌人在眼前跋扈这点而论，深海的黑暗与那无垠的宇宙并无两样。

不消灭对手，死的就是自己。

这唯一的念头，让全身汗毛直竖。跟随着血液沸腾的同时头脑中心急速冷却的陶醉感，莱德对必须扫荡的敌人发动了攻势。




04 A Soldier&#039;s Fate 士兵的使命
1

比人型机大上数倍的巨大怪异生物，以剖开或是攫取海水般的动作，有如飞行似地四处游动。

捷霸让头上亮起质量球体的光环，试图从背后高速接近敌人。它启动武装，瞄准了显示在萤幕上的生物。

「住手！那是鲸乌贼，不要对它出手——」

贝萝丝机的无线讯息叫喊着。

不等她说完，捷霸的机体中央便发出激烈光芒，放射出重力震荡波。

环状的能量光束一直线前进。但在即将命中的那一刻，敏锐地产生反应的怪异生物——鲸乌贼却触手一挥，躲开了这一击。

光束的半径渐渐缩窄，集中于一点的瞬间，翻转的能量变成了巨大的爆炸。惊人的冲击波扩散开来。虽然捷霸与鲸乌贼都挺住了，但贝萝丝的人型机却没有这个能耐。

「呜啊！」

整个机体受到剧烈摇晃，驾驶座不断地颠倒翻转。

莱德在头盔底下懊悔着没能直接击中敌人。

「啧！」

「海水干涉造成瞄准精确度降低。修正完成。」

「下次一定要打中！」

「快回来，莱德！」

好不容易恢复态势的贝萝丝死命地呐喊。

「不能刺激它，会让它变得更凶暴，——呜！」

一阵冲击从背后压上来。

人型机的狭窄视野只不过看丢了一瞬间，鲸乌贼已经绕到她的背后。触手缠住了机体用力挤压，发出冻结般的吱吱声。

「糟了！」

她立刻扳动操纵杆，紧急抛弃兼具压载功能的双手双脚。叉将浮筒中的水排出，使得包括驾驶座在内的躯干部位获得浮力而上升。

触手继续挤压缠住的手脚，轻易地将它折断。

捷霸抓住这个破绽，再度放出光束。

「吃我这一招！」

瞄准一点的光束针向前伸去，命中了鲸乌贼的一部分。泥浆与鲜血像烟尘般卷起，肉片四处飞散。反作用力让贝萝丝机一面打转一面飞了出去。

但还没有杀死敌人。

「第二弹填充！」

「建言。在水中使用光束兵器缺乏效率。也请考虑到对僚机的损伤。」

他同时看见以凶猛动作蓄势待发的敌人，以及失去控制在水中漂荡的人型机。再这样遭受冲击波的波及，贝萝丝机有可能会撑不下去。

「既然如此！」

他咬紧牙关，让捷霸加速。向鲸乌贼的怀中突击。

冲突的刹那间，鲸乌贼大大张开了它的触手。长在中央捕食口周围、与黑迪亚斯如出一辙的尖锐牙齿掠过装甲。

莱德以毫厘之差躲过捕获动作，抓住敌人的胴体，双臂交叉。他不顾触手缠绕着机体，勒紧了发电机功率提升到最大限度的手臂，深深陷进敌人的体表。

「住手——！」

抛弃了手脚，无计可施的贝萝丝发出空虚的呐喊。莱德不予理会，继续加重勒紧的力道。

最后，机动兵器的惊人膂力终于扯裂了敌人的表皮。

莱德咬紧的牙关之间不停发出低吼。

还不能松开。直到让敌人断气。

就在他布满血丝的双眼，因满腔的狰狞杀意而霍然睁大的瞬间。捷霸的双臂一口气压烂了鲸乌贼的身体，从正中央将其活生生扭断。

一种说不上像惨叫，令人毛骨悚然的咆哮轰然响起，红黑色的血雾与内脏爆发性地喷出。

贝萝丝愕然地睁大双眼，哑口无言。

绝不能发生的事情发生了。微乎其微的可能性，在眼前化为现实。竟然在这个熟悉的海域遇见鲸乌贼，而且还——杀了它。

随着黏稠的大量血液渐渐溶入海潮当中，鲸乌贼的肉块也慢慢下沉。

捷霸浑身浇满敌人鲜血的模样，确实不负歼灭兵器之名。

莱德睁大着失神的两眼，在头盔中听着自己粗重的呼吸声。

6

让打捞同伴连同人型机一起回收后，贝萝丝这才终于回到加尔冈缇亚。

手脚被扯断的人型机的胴体躺在甲板上。深深划在外壳上的鲸乌贼的爪痕惨不忍睹。

只要走错一步，那个就成了我的棺材了——

贝萝丝咬紧嘴唇低头看着人型机时，承揽连结作业的乔出声唤她。

「唷。真凄惨啊。」

「别闹了。我没心情开玩笑。」

「我想也是。外星人刚才从天上飞回来罗。」

「……喔。」

回想起痛苦的瞬间，贝萝丝苦涩的眼神低垂下去。

乔以巧妙地同时含有同情与责备的冷淡语气说：

「听说他杀了鲸乌贼是吧。你发出的无线电转眼间就传开了，事情闹大啦。」

她无话可回。

查遍了所有文献与资料，也只得到少许素描与关于生态的假说罢了。就是找不到任何杀死鲸乌贼的事例。

「怎么会发生这种事……！」

面对在海洋之神号的指挥桌上摊开的资料，莉婕特苦于不知该如何对应。佛朗吉、克朗等大船主都到场了，沃姆也从护卫船团被叫来。

「鲸乌贼是自古以来人们视为神圣存在的生物。如今竟然毫无意义地滥杀它……这对靠海维生的人来说是犯了最大的禁忌。」

「莱德……你究竟在想甚么……！」

莉婕特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头。

「居民们早已开始产生动摇。」

佛朗吉发言。

除了杀害鲸乌贼这件事之外，如何解决船团居民之中产生的不安，也是亟需考虑的问题。

克朗面色凝重地交叉起双臂。

「甚至还有流言说会遭到诅咒咧，伤脑筋。」

「先不论那些迷信……毕竟始作俑者是他啊。大家会感到不安也是情有可原。」

关于海洋，有几项真假难辨的禁忌。莉婕特并不把那些事放在心上，但关于鲸乌贼的禁忌却又是另一回事。

对象是实际存在的生物，有可能成为实质威胁。而且杀死这种生物的，还是在船团当中处境尴尬的莱德，更加深了大家的不安。

「希望别发生甚么事就好了……」

莉婕特的不安却成真了。

从打捞海域独自返回船团的莱德与捷霸，直接降落在他们的据点机库。

从开放的上层舱门可以看见露天停机的捷霸，一大堆人远远地旁观，有的是怀着害怕与好奇的心情来看热闹，也有人对它投以畏惧或憎恶的眼光。

一听到消息，皮尼欧马上丢下工作冲出去，粗鲁地推开人群，往机库内俯瞰。

伫立于船底的捷霸，浑身血淋淋地沾满了鲸乌贼的血与内脏，在众人面前暴露着异样的外貌。

皮尼欧惊愕地瞪大的双眼中，带有激动的光彩。

与那些海盗截然不同，鲸乌贼是受到所有讨海人恐惧忌讳的禁忌。莱德与捷霸却是能不当一回事地击毙这种生物的存在。

只要有他们在，我长年以来的誓愿就能实现。曾几何时试着封印起来的憾恨，终于有发泄的一天。

光彩更为加强，化为野心的烈焰。

莱德用镊子采集附着在捷霸肩头上的肉片，慎重地放进微量离心管内。

「拿去。」

驾驶舱内的支撑架将离心管吸了进去。

「要花多少时间。」

莱德一边问，目光停留在装甲的缝隙上。

「遗传因子的增幅与分析推测需要四小时。」

「尽快。」

黑迪亚斯——贝萝丝说那是鲸乌贼。这应该是那个异生物的爪子吧。挖出来一看，跟黑迪亚斯的爪子没甚么两样。

「了解。不过，与固有反应分析出现不同结果的可能性很低。」

「我明白。我是想知道地球的黑迪亚斯是否有独特的性质。」

「了解。」

瞪着被血弄脏的爪子，莱德陷入沉思。

触手扯断并压烂贝萝丝机的手脚的模样，让莱德鲜明地回想起与黑迪亚斯重复过无数次的战斗。连同Closer-Pass一起遭到攫获，被简并爆炸的闪光吞没时友军发出的临死惨叫在耳里回响。

黑迪亚斯的侵略，已经扩及地球——

这颗星球与战线究竟相隔多远，至今仍未查明。

然而，人类唯一可能尘存的行星上竟然也有黑迪亚斯的踪影，是绝对无可容忍的事实。

遇到的黑迪亚斯是违反常态的个体，还是已建立起某种规模的群体？贝萝丝称它为鲸乌贼，船团居民是如何看待黑迪亚斯这种存在？

想到这里，脑中产生一种可能性。

难道是自己把那种生物从宇宙带来地球的吗。

在最后的战斗宙域中被虫洞吞没时，也许黑迪亚斯也一起掉了进来。然后跟自己一起坠落地球，在人工冬眠的半年间以惊人的生命力大量繁殖——

不对，这个说法有矛盾。

虽然两者的触手与软体组织十分酷似，但鲸乌贼没有独具特色的螺旋状外骨骼。就算说是适应了地球环境，半年的期间似乎也太短了。

而且之前他就听贝萝丝提过鲸乌贼这个名称。听她的语气，这种存在应该属于一种常识。既然如此，那种生物应该早在更久以前就存在了，而不是只有半年。

搞不清楚。知道的太少了。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地球的黑迪亚斯对人类而言也是忌讳与威胁的对象——

「少尉。」

听到捷霸的呼唤，莱德的意识回到现实。

「对于地球型黑迪亚斯可以进行生物学分析，但无法获得侵略战略上的情报。」

光是分析遗传因子当然不可能获得那么多情报。

「我会从船团搜集情报。我需要知道整体的数量与行动范围——」

「有人接近。」

他反射性地转动视线，看到艾咪伫立在机库的猫道上。

她的脸部不带感情——就像无风的日子。

专心听着听诊器的欧达姆，注意着不表现出感情，从病人的胸口取下了听头。

「好了。您自己觉得怎么样呢？」

他不确定自己是否装得若无其事。在规则性的心悸中不时混杂着踉呛般的心跳，现在仍残留在耳里。

「最近身体状况还不错。托医生的福。」

两人认识已不是一、两年了。合起胸口衣服的斐尔洛克的语气中夹杂了一丝泰然，欧达姆悄悄别开视线，望向窗外的景色。

「别老是忙着处理公务，偶尔也该给自己放个假。您不妨搬到绿意盎然的母船……」

「我就是喜欢这里。」

斐尔洛克祥和地打断他，接着说道：

「我已经不能走路，但这双脚还记得这个船团的广阔。这双眼睛与耳朵还记得船上有些甚么样的人。我想永远守护住在这里的人们的笑容与声音。那是我活过这辈子的证明。」

直到这一刻，他的眼里都还看得见为了生活而辛勤流汗的人们吧。潮起潮落，人们的日常营生也没有中断的时候。

「……真是说不过您。」

欧达姆耸耸肩。这个人总是能如此屹立不摇……

「在您正需要保重的时候，船团却似乎惹到了鲸乌贼，真是……」

欧达姆脸色一沉。斐尔洛克的视线静静低垂。

「不管到了几岁，总是会遇到新的经验。」

「哦，您的意思是您不害怕？」

「说不害怕是骗人的。不过不管遇到甚么样的现实，都只有我们这些活着的人才有权利去面对。」

「权利吗……」

因为活着——才有这份特权。

无论是好是坏，亲身经历的事物总是无可取代的贵重经验。

「当然，如果我无力看到最后，那也只好托付给后辈了。」

彷佛见识到了老兵的觉悟，欧达姆笑了。「您说得是。」

「你们也听说过吧！说鲸乌贼的地盘里，藏着谁也没探索过的宝藏！」

五个男人不置可否地面面相觑。

在聚集于甲板上的同伴们面前，皮尼欧正在极力主张。

「由我们去把那些宝藏捞起来！金山银山！据为己有！是不是？还没有人潜入鲸乌贼的巢穴过耶！」

同伴们以狐疑的眼光看着他夸张的动作。

「重点来了。真的有人确认过它们的巢穴里有宝藏吗？」

皮尼欧一时说不出话来。面色凝重地垂下双眼。

「……有。亲眼确认过的人，告诉我之后……就死了。」

沉眠于鲸乌贼巢穴中的宝藏。

对于靠海维生的人们来说，那是个浪漫的传说，也是过去将无数勇于探索的人拒于门外，困难的代名词。

探索者有的攻击鲸乌贼群，试图驱散它们；有的则是想趁其不注意时钻进去；但最后没有一个人成功。不过，似乎是真的有宝藏。因为那些少数保住一条小命的人，都异口同声地这样说。

皮尼欧就是幸存者之一。总有一天要再度前往探索，是他的毕生宿愿。

然而相对于他的热情，同伴们却都裹足不前。

「我、我们是维修师耶，又不是干打捞的！」

「天底下有哪个白痴会去跟鲸乌贼硬碰硬啊！」

有啊，皮尼欧火大起来。

「就是那个铁皮佬！对它来说怪物又算甚么！」

浑身鲸乌贼的血与内脏，伫立在机库内的捷霸，散发出一种令人背脊发凉的魄力。大家都以为就算能一瞬间歼灭海盗船团，终究还是对付不了鲸乌贼。然而，那个黑色巨人却办到了。它真的能杀死怪物。

「你、你这家伙，该不会是已经把他拉拢过来了吧！」

一针见血的问题令皮尼欧不禁畏缩。他一时激动而把同伴都找来，其实根本还没找那两个关键人物谈过。

皮尼欧虚张声势。

「这还用问吗，接下来再慢慢地……」

维修师们一下子全没了劲。

「搞什么啊！根本八字都还没一撇嘛！」

「等你笼络到那个宇宙少年跟铁皮佬再说吧。」

「解散，解散！」

「喂，等一下……等一下啦！」

扫兴地散去的同伴们当中，没有一个人愿意留下来。剩下皮尼欧一个人，懊恼得咬牙切齿。

叱责声传到了会议室外面。

「你跟在他身边都在做些甚么！竟然让他对鲸乌贼出手……绝对不能跟鲸乌贼发生冲突，这不是常识吗！」

被叫到海洋之神号问话的贝萝丝，对于莉婕特的责备无话可说。一起被叫来的莱德，则表情僵硬地默不吭声。

莉婕特用手指敲了敲桌上堆积的文件。

「各船船主也越来越不安。有这么多人要求我们拿出对策。」

「……我不想找藉口。事前没有提醒他是我的错。」

贝萝丝也能体会莉婕特的愤怒。

每一头鲸乌贼都拥有可怕的力量，而且集团的数量无以计数。它们的巢穴可说是名符其实的魔鬼海域。但因为它们几乎不会离开自己的巢穴，所以只要审慎选择打捞的海域，就几乎不会碰上它们。

然而只要可能性不是零，说这些都没有意义。

偶然离群的一头鲸乌贼，好死不死竟然被莱德给碰上。既然要潜入海里，可能性再低都应该先说清楚才对。贝萝丝侮之莫及。

「也就是说……」

目光落在立体翻译影像上的莱德低声说：

「其他还有很多只了。那么我，为了完成使命，今后也会继续这样做。」

「你……你知道你在说甚么吗！」

莉婕特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莱德竟然不假思索地想触犯加尔冈缇亚……不，是靠这片海洋维生的所有人的禁忌。这绝对无法容许。

至于莱德也不肯让步。

「黑迪亚斯　　奈厄　　泽安格　　费尼斯克恩姆　　贝奥　　突逼格南姆厄尼乌　　安克！」

「黑迪亚斯是人类的共同威胁。除了歼灭战之外，没有第二条路。」

「那是你自己认为。我们没有任何必要杀死鲸乌贼！」

「突逼格　　莱夫旺赫路！迪路格　　南分肯！」

「威胁必须斩草除根，否则将没有真正的安宁。」

莱德是为了与黑迪亚斯这种存在战斗而生，短暂的人生都奉献给了军旅。他驾驶机动兵器实际投身战斗，失去了众多同伴。不克敌人恐怖的生命力与攻击力，同盟至今仍未能回避灭亡的危机。黑迪亚斯对他来说，是必须拚个你死我活的天敌。

而对于加尔冈缇亚——活在地球上的人们来说，鲸乌贼确实是强大的威胁。但鲸乌贼并不会捕食人类，也不会跟人类抢夺生存必须的某些物质。

当然，过去曾经有人不小心靠近鲸乌贼，遭到袭击而伤亡。但那些只是不幸的偶然，或是逞能的结果。

避开鲸乌贼的行动范围，是在这些贵重的经验智慧累积下确立的应对法。只要互不侵犯就没事了，莱德却想胡乱杀害鲸乌贼，莉婕特觉得他这只是在扩大危机。

「你要搞清楚！你现在是在加尔冈缇亚！」

这里不是莱德待过的战场。想把鲸乌贼跟黑迪亚斯混为一谈是他的自由，但如果他还想把对付黑迪亚斯的那一套也带进来，只会徒增船团的混乱与危险。

莱德定睛回瞪着语气强硬的莉婕特。

莉婕特想遵守至今建立的自然法则，莱德则坚持不肯改变信念，就在两人互不相让，沟通始终没有交集的时候。

「莉婕特。」

佛朗吉出现在通往舰桥的阶梯上。

「船团长说想听听整件事的详细内容。」

「正好。他们都在。」

「你打算让船团长听见刚才的争吵？」

低沉的劝告让莉婕特无话可说。谁都感觉得出来最近斐尔洛克的身体状况不佳。

「……好吧。由我向船团长报告。你们可以走了。」

在总算恢复冷静的莉婕特催促下，贝萝丝与莱德一同离开会议室。莱德将激情隐藏在侧脸之下，贝萝丝还来不及叫他，就迳自离开了通道。

这时，她听见一个微小的声音叫住了同样走出会议室的佛朗吉。

听出那是皮尼欧的声音，贝萝丝不禁竖起耳朵。

「什么！」

但她只听见佛朗吉惊愕的声音，皮尼欧低声耳语的内容则完全听不到。

知道能够杀死鲸乌贼，皮尼欧是不可能保持冷静的。贝萝丝感觉到一种危险的气息，注视着他的背影。

3

艾咪在通往机库船的通道上等着莱德。

对于触犯禁忌的莱德，艾咪担心得不得了。明明好不容易加尔冈缇亚的人们才要接纳他了，却发生这种事。

她问莱德莉婕特对他说了些甚么，但莱德面色凝重地不肯回答，只说想见贝贝尔。

不得已，艾咪只好带着莱德回家。一抵达斯廷法利号的家里，莱德马上向坐在床上的贝贝尔发出一连串问题。

「告诉我黑迪亚斯……鲸乌贼的事情。它们的数量大概多少？战斗力呢？有没有弱点？」

「等等，等一下啦，莱德。」

端着茶具回来的艾咪也责备他。

「你又想伤害鲸乌贼了吗？绝对不可以！」

「鲸乌贼虽然一遭到攻击就会变得凶残，但从来不会主动袭击人的。」

「对啊！你难道不觉得它很可怜吗！」

被姐弟俩连声制止，莱德握紧的拳头不停颤抖。

「不可能。那是必须赶尽杀绝的敌人。你们为什么不懂！」

「你为什么来到地球还想继续打仗？不要把你们的战争带到这里来！」

「现在是你们的文明，卡利威　　弗力翁　　迪亚乌　　路特诺伊格！」

「我听不懂你在说甚么啦！」

莱德情绪激动地讲回了同盟语，捷霸透过通讯器进行口译。

「现在是你们的文明尚未成熟，所以黑迪亚斯没把你们放在眼里罢了。」

「吠拓斯门札　　盖拉杜奇赛！迪亚威伊斯　　安驼！」

「发生冲突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当威胁到来，你们打算如何应对？」

「怎、怎么会……」

「拓毕格夷德　　门华美文？克德帮提斯盖鲁拓一克？天雷斯拓分克伊斯　　恩肯伊格　　肯年迪内叶结沙！」

「有研究具体对策吗？对于将来文明发展的远景呢？你们不思考这些问题，只顾着跟人类同胞相争。」

艾咪与贝贝尔都不知道该说些甚么才好。并不是因为无话可回，而是自从他们能够与莱德沟通以来，是第一次看到他这么激动。

稍微平静下来之后，莱德以劝告般的语气低声说：

「等对方表示敌意就太迟了。我得在那之前，击溃敌人。」

「莱德……」

「你非得这么做吗……？

继续讲下去也得不到有益的资讯。他不去看姐弟俩悲伤的表情，从椅子上站起来。

「我，是为了杀死它们而活的。」

莱德的内心，已经完全回到了做为军人的自我。眼前出现鲸乌贼，知道它与黑迪亚斯是同一种生物，除了击毙之外，他想不到其他的选择。

转身离开时，贝贝尔在他的背后轻声说：

「其实你不需要那样做的……你就是你自己啊。」

莱德一时止步，但还是没有回头，就离开了屋子。

啪答一声关上的门，在艾咪泡的热茶上震起了一点轻波。

「如果你在打什么歪主意的话……劝你还是算了吧。」

贝萝丝把皮尼欧带到没有人影的甲板上，开门见山地说。

「你在说甚么啊。」

「你想利用莱德与捷霸，前往鲸乌贼的地盘深处。」

穿帮了……皮尼欧知道装傻也没用，便光明正大地露出吊儿郎当的笑容。

「有甚么不可以。他们不是能对付鲸乌贼吗？如果那里面有宝藏，不就可以通通挖出来了！」

「就算要让船团涉险你也不在乎吗。不管你捡到什么，只要不能成为加尔冈缇亚的力量就没有任何意义！」

贝萝丝厉声斥责，皮尼欧也不甘示弱地吼道：

「当然会有用了！至今从来没有人去探索过，史无前例喔？前所未闻的宝藏耶？怎么样，你也一起来吧。身为一个打捞人一定蠢蠢欲动吧！」

「抱歉。我对小孩子的探险队没兴趣。」

「什么……！」

被对方以难听话一口回绝，气得皮尼欧火冒三丈。他把脸逼近贝萝丝，但她一点也不怕。

「你想捡的，不过是做了甚么丰功伟业的浅薄自尊心罢了。自己不能潜水就利用别人，这样就够让你满足了。」

「你说甚么，贝萝丝！」

粗壮的手臂抓起了贝萝丝颈边的衣带。

皮尼欧无法潜入海中。原因出在鲸乌贼身上。贝萝丝很清楚他急着杀掉鲸乌贼的心情，也知道自己现在是感情用事。但她非得趁现在阻止皮尼欧，不然将会造成无可挽回的后果。她一步也不能退让。

皮尼欧以凶狠的眼神瞪着贝萝丝，但不久便松开手臂，将她一把推开。

他突然转过身去，一拳狠狠地捶在附近的连结器上。

「……就算我说……我是为了替老哥报仇也不行吗。」

他的背影微微颤抖，以痛苦的声音勉强挤出这句话。

皮尼欧比谁都敬爱的亲哥哥，被鲸乌贼杀了。他的哥哥开着人型机，挑战沉眠于巢穴里的宝藏，然而力有未逮，就这样死在弟弟的眼前。

从那时候以来，皮尼欧就无法潜入海里。每当他想这么做时身体就会吓得缩成一团，剧烈跳动的心脏几乎要破裂，让他无法动弹。只要他一天不能潜水，就一天无法忘记这份哀痛。

总有一天要宰了鲸乌贼。替哥哥报仇。

他一直怀抱在心的夙怨，因为莱德与捷霸的出现而死灰复燃。

这一切贝萝丝都明白。虽然明白，仍然不得不说。

「那也只是你的梦想罢了。」

贝萝丝如呼吸般轻轻道出，刻意冷淡地加以否认。

但皮尼欧却不能倚靠她的温柔。

单膝跪在机库里的捷霸，规律性地移动内建天线的翼状构造，对上空进行探测。

「连络上同盟了吗。」

「至今没有回答。」

「座标的定位呢。」

「必须有更多行星公转的观测视差，才能进行分析。」

「可恶……」

莱德掩饰不住焦虑之情。自从与鲸乌贼——黑迪亚斯产生接触与杀伤以来，他就无法压抑自己的冲动。

捷霸发出电子呼叫音。

「生物样本分析完成。」

「结果呢！」

「虽然外骨骼的组成为了适应环境而产生变化，但就遗传因子的构造而论，与黑迪亚斯没有任何差异。判定为同一物种。」

「果然！」

不只是固有反应分析的结果，从遗传因子来看也是同一种生物。它们就是黑迪亚斯。是与人类水火不容的存在。

「采取歼灭方针并没有错。这也是为了地球人类好。他们为什么就是不明白！」

「推测。与至今语言分析结果比对之下，地球人类对生存战略的定义，可能与同盟存在极大差异。」

「什么意思？」

捷霸的AI稍微停顿了一下，找寻可回答的答案。

「在同盟标准辞典里，找不到答案回答阁下的疑问。不过，在地球语里有。」

「说说看。」

「共存共荣——据推测，指的应该是放弃控制生态系。」

莱德的两眼稍微睁大。

鲸乌贼应该是会对地球人类带来危险，威胁生命安全的存在。就像黑迪亚斯那样。但他们竟然根本不打算控制这种天敌？

——完全无法理解。

隶属于人类与否。

对人类银河同盟来说，异种生物只可能是两者之一。

在必须维持精密人工环境的同盟，所谓共存，就是允许对人类无害的事物存在。所谓共荣，就是认定并允许对人类有益的生物繁殖。

当然，黑迪亚斯不属于任何一种。一方的繁荣，直接等于另一万的衰亡。

然而，地球人类却将两个词语连起来，并赋予它超乎想像的意义。

生命遭到对方威胁，却不尝试驱逐——这种生存战略，对莱德而言根本是甘于弱势的输家理论。

由于杀死了鲸乌贼，加尔冈缇亚进入了戒严态势。比平常更多的巡逻用滑翔翼飞上天空进行严密监视，绝不看漏任何一个徵兆。

当血红的残照开始笼罩四周时。

牵着钢丝顺风飞行的一只滑翔翼，以双筒望远镜发现了异状。

「海银河活性化了！从没看过这种状况！」

对着无线电发出的声音，传到了脚下的起飞场。

起飞场上聚集了预备在天黑之前回到自己船上，等着起飞的鸟人们。所有人听到无线电的声音都开始哄动，还有人发出小声惨叫。

有人指着远洋喊道：

「喂！那不是鲸乌贼的……！」

太阳下山，逐渐变暗的水平线上，喷出了翠绿色的极光光团。

既非升雷也不是回流银河，缓缓摇曳的光辉彷佛具有生命，散发不祥的氛围，一部分还发出特别强烈的光辉，好像在主张甚么事情。

艾咪也在惊惶的人群当中。

「让一让！」

她立即背起滑翔翼，推开周围的同伴。

「哇，喂！」

她冲向起飞场，同时打开滑翔翼，往外踏出。

让滑翔翼乘着有些沉重的风飞起，坚强的眼神望向前进方向。

——莱德。

鲸乌贼正在接近。现在的莱德不可能按兵不动。

莱德一定又会去杀害它们。她绝对不能让莱德这么做。

非去不可。虽然不觉得自己去了能怎样，可是。

艾咪按捺不住急躁的心情，紧紧握着滑翔翼的把手操纵飞行。

「海中有复数移动物体正在接近。」

捷霸的感应器也侦测到远洋的异状。

在十四号连结器附近切削笛子的莱德，听到捷霸的报告，惊愕地睁大双眼。

「由推进噪音推断，可能是黑迪亚斯。」

「！」

扣住光线枪扳机的手指不禁加重了力道，烧穿了黑迪亚靳的爪子。莱德把出现裂痕的笛子扔到地上，喊道：

「过来，捷霸！」

单膝跪在机库里的捷霸的眼睛亮起了灯光。它即刻启动重力装置，机体在能量环的牵引下漂浮起来。

地球人类的生存战略跟我无关。对抗并抹杀黑迪亚斯，才是我生命的意义。

我有使命，有可供战斗的武器，有必须击毙的敌人。

长久的待机结束了。这里就是战场。

飞翔而来的捷霸在上空翻了一个筋斗，然后在连接臂上跪下。落日的火红景色让蓝色辉线格外鲜明。

莱德毅然决然地抬起头，发出清脆的跫音走上连接臂。激情已然匿迹隐形，显现的是驾驭歼灭兵器之人的伶俐。

只听见啾的一声，葛雷鼠飞越了莱德的肩头，赶到他的前面。它在莱德的脚下竖起了皮毛，像在威吓对方。

一个细小的脚步声追过停下脚步的莱德，挡在通往捷霸身边的路上。

莱德注视着对方。

艾咪也直直地回望着他，大大地张开双臂。

「不要去。拜托。」

4

接到来自巡逻队的紧急连络，海洋之神号的舰桥顿时变得慌乱不堪。

船员们进进出出，报告陆续进来。

「声纳接触，一〇点钟方向！数量非常庞大！」

「听见声音了，确定是鲸乌贼没错！深度，约三〇！」

「三〇！」

负责护卫船团的沃姆极力压抑住惊愕，暂且做出指示。

「巡逻人员增加一倍！各艘护卫船靠近船团后待机！」

「是！」

莉婕特双手撑在指挥桌的海图上，游移的眼神中满是混乱与苦涩。

「怎么会……不可能。」

「如此大量的鲸乌贼浮上这么浅的海面，可是史无前例啊。」

就连身经百战的沃姆，也没有经历过这种现象。

「究竟该如何应对……」

「再这样下去，双方的航线就要交错了！」

航线预测报告让她霍然抬起头来。就在想不出有效对策的状殷下，危机正步步进逼，欲将加尔冈缇亚一口吞噬。

混乱情况在街上，也有如野火延烧般蔓延开来。

「是鲸乌贼！鲸乌贼群逼近了！」

只不过是某人这么一叫，路人一下子全慌了手脚，接着响起的警笛更恶化了混乱情形。

父母把孩子抓起来扔进屋子里，商店纷纷关门暂停营业。

在海中探索的打捞业者的人型机立刻被捞回船上，一架接一架地收进机库里。

「都是因为收留那个外星人才会这样，妈的！」

「呜喔，救命啊——！」

「请息怒啊——！」

有人杀了一头鲸乌贼。而现在，鲸乌贼群正一直线地往船团而来。

事实上，并没有几个人正确了解这代表什么意义。有人咒骂始作俑者的少年，有人向神圣的存在祈求饶恕，对于触犯禁忌的未知恐惧让人们忐忑不安。

缠绕着极光的光虫形成海银河，往加尔冈缇亚延伸而来。

在翠绿色的光芒中，无数鱼影互相重叠、交缠，游过海中。

数量惊人的鲸乌贼，以一丝不乱的行军朝着船团前进。

海洋之神号的情势依然紧绷。

莉婕特第一个注意到此时出现的斐尔洛克。或许从另一方面来说，这正代表了她内心的不安。

「船团长！」

斐尔洛克拄着拐杖，吃力地从轮椅上站起来后，命令旁边的船员。

「关掉警笛。」

「呃，是！」

他走向莉婕特，严肃地告诉她：

「我来指挥。可以吧？」

「呃，好的，当然！可是……」

莉婕特硬生生咽下一口唾液，不知道船团长能有甚么好法子。

斐尔洛克拿起一旁的麦克风，发出声音。

「我是船团长斐尔洛克。请所有人注意。」

无可撼动的庄严语气在加尔冈缇亚的每艘船上回荡。

「鲸乌贼群正在接近船团。据推测，规模相当浩大，不过只要我们正确应对，就不会发生危险。接下来为了尽可能不刺激到鱼群，我们将关闭加尔冈缇亚的所有动力！」

即使舰桥上的所有人无不惊愕地僵在原地，斐尔洛克也未显现出丝毫胆怯。他暂时关掉麦克风，然后再度转向莉婕特。

「莉婕特。由你来向各船舰发出指示。不得漏出一点光线或声响！」

「我、我明白了！」

舰桥所有人员一齐采取行动时，斐尔洛克再度握住麦克风。

依照船团长的指示，加尔冈缇亚上的所有灯光陆续关闭。就像自己销声匿迹那样，船团都市化为一片剪影，融入夜晚的黑暗里。

有些人型机回船时绞车的电源被关闭，就那样挂在半空中。

渔船、工厂、商店、农场——支撑加尔冈缇亚的所有船舶纵然内心惶惧，也只能仰赖唯一能信赖的人，停止他们的活动。

「动力停止后，全体居民请于原地待机。切勿发出不必要的声音。」

螺旋桨也停止运转，只剩下惯性让船团缓缓前进。

「主电源关闭！」

斐尔洛克宣布的同时，剩余的些许光明也消失了。

在曾几何时只剩下星光照耀的海上，加尔冈缇亚化为深邃的黑影沉入夜里。

一切灯火尽皆消失，四周变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光虫发出的翠绿色淡光形成光源。

在两人初次对话的连接臂上，莱德与艾咪相持不下。

莱德的信念相当坚定。

但莱德并不想硬是推开艾咪，他耐心十足地等着艾咪自己主动放弃。至于艾咪张开了双臂，也坚持不肯移动一步，蕴藏坚强意志的炯炯双眼没有任何游移。

不知道过了多久。先认输的是莱德。

「……请你让开。」

「不要！」

「……没办法。」

他将手放在艾咪的肩膀上，轻轻一推。

「啊……」

纤细的身躯很轻易地就被他推开了。

莱德踏上捷霸伸出的左臂。但艾咪踉跄着抱住了他的腰。

「不行啦！你别去，求求你！」

「放开！为什么叫我别去，我要战斗跟你们没有关系吧！」

「有关系！」

「你在担心船团吗。那么我不会再给你们造成困扰。我会离开这里。我一个人战斗！」

「不是的！我不希望你去做那么危险的事，是我——」

是我。

是我不想让你去。不想让你冒着生命危险，去跟鲸乌贼战斗。

是我不希望莱德为了这种事，而离开加尔冈缇亚。

是我——

这时另一个人出现了。

两人稍稍停止争执，转向脚步声的方向。

「莉婕特……」

在对全船做出灯火管制的细微指示后，她想到莱德与捷霸很可能擅自采取行动，就带着卫兵赶过来。

莉婕特以冰冷的声音提出警告。

「我说过了，请你遵从我们的判断。」

「我拒绝！」

莱德蕴含着怒气的回答，并不能让莉婕特畏缩。

「这可由不得你。如果鲸乌贼攻击了船团，那就随你高兴。但如果它们没有出手，我就不允许你擅作主张！」

她举起手枪，将准星对准了莱德。

背后的卫兵也跟进，将两支机关枪的枪口对准他。

相反地，莱德却没有要拔出光线枪的样子。

莉婕特非常清楚。她手上的枪，在背后侍立的捷霸面前形同玩具。就算她真的扣下扳机，不，在手指使力扣下扳机的瞬间，她就会被光针刺穿，灰飞烟灭吧。所以莱德才不拔枪。

即使如此。

她仍然不能放下这把手枪。面对恳求或怀柔都不管用的莱德，她必须表示出绝不放行的意志与觉悟。以生命为赌注的，反而是手中有枪的莉婕特。

两个凶猛的决心静静冲突，过了片刻。

突然，如地鸣般的响震从脚底下传来。

莉婕特、莱德与艾咪都察觉到异状，低头看去。

光虫的磷光，在适应了黑暗的眼睛里显得格外眩目。

在它的底下。

硕大身躯拖着粗壮触手的影子——一大群鲸乌贼开始通过船底。

轰隆轰隆的重低音震荡着整支船团。

影子一个接一个出现、消失，然后再度出现。它们互相交缠，不时还会掀起大浪，在海面上现身。

想不到数量如此庞大——

可谓无数的大量鲸乌贼，在船团正下方的海里前进。

远远超出预料的鱼群威容，足以削弱直到刚才还支配着莱德的斗志。凝聚于自己正下方的可怕敌人以及其数量让他哑口无言，几乎忘了呼吸。

不知何时才会结束的鱼群行进，让加尔冈缇亚的人们无不屏息。

每一艘船的船底都被照亮，耀眼的海浪拍打着船舷。

在正下方移动的超大质量，有如共振般轻轻地摇动着整支船团。

漆黑的幽冥之中，只有令人毛骨悚然的震动与低吼般的轰鸣充斥四周。

停止的动力机械。

无人伫立的人型机。

只能互相依偎的一家老小。

没有人知道该怎么办，这段时间内，人们只能忍受触犯禁忌的报应所带来的畏惧。

斐尔洛克也不例外。

在船团长始终不动声色的海洋之神号舰桥里，专注倾听耳机的声纳手低声说：

「现在在船团的正下方——」

斐尔洛克悄悄闭上双眼。

他自己对本身的判断也没有绝对的自信。当下的应对法，也不过是从自古相传的知识中类推而来。

即使如此，身为船团的领导者绝不能慌张失措。众人的不安会扩大为混乱，不消三两下就会引来鲸乌贼的攻击。

而这种可能性此时正达到最高点——

身缠光虫的大量鱼影，俨然成为破灭之潮流，轻易地撼动加尔冈缇亚数万人的性命。

在连接臂上，也持续着无法预测的紧张情势。

双方各自背负着大义与责任，丝毫不肯让步，在光虫的照耀下持续对峙。

莱德流露出憎恶的视线，让莉婕特死命压抑住背脊发冷的恐惧感。

艾咪屏息静观事态发展，心脏就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抓住，令她饱受煎熬。

这段时间彷佛会无限持续下去，但没过不久，磷光渐渐转淡，逐渐远去的地鸣为一切画下休止符。

鲸乌贼全数离去了。

大量鱼群并未引起破坏或杀戮。

面对同伴遭到杀害的鲸乌贼，船团保持沉默，避免刺激到它们，使得报复只限于示威行动。

艾咪这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莉婕特瞪着莱德的眼光不变，不过稍微放松了力道。

但莱德仍然神经紧绷，全身发出令人紧张的杀气。

「莱德……」

艾咪伸出手，想轻轻碰触他始终不肯转过来的肩膀。

「不要碰我！」

鞭子一挥似的语气，让艾咪吓得缩回了手。

眼下的大海当中，只剩下光虫残留的些许磷光。

「继续留在这里，我将无法完成我的使命。」

莱德抬起头来，露出她们从未见过的冷静眼神。

「我是——一个士兵。」

莉婕特严峻地皱起眉头。

艾咪顿觉全身失去力气，脑中一下子变得冰冷。她的眼睑深处随即开始发烫，无法阻止眼泪涌出。

「莱德……不可以……」

她轻轻摇摇头，泪珠便随之弹出。

可是她的话语与眼泪，都无法阻止莱德。

只有这点艾咪心知肚明，她再也说不出任何话来。

5

皮尼欧要求与斐尔洛克会面。

皮尼欧并且要求莉婕特、佛朗吉、克朗与沃姆等人同席，他志得意满地出现在舰桥，开门见山地说：

「莱德与捷霸我要了。我要跟他们搭档，打捞鲸乌贼的地盘。」

毫无前兆且有勇无谋的主张，让一旁的莉婕特脸色大变。

「你……你是认真的吗！」

「这种事哪能开玩笑啊。」皮尼欧把带来的成堆文件甩到桌上。

「这些是赞成我的人。我们要离开加尔冈缇亚。好了，快签名！」

看来这些文件都是离船申请书了。皮尼欧把厚厚一本册子推到斐尔洛克面前，交叉着双臂俯视着他，等他的回答。

注视着事情发展的佛朗吉向前走出一步。他的眼睛看的不是皮尼欧，而是斐尔洛克。

「……船团长。我们的船舶也请您批准。」

看到佛朗吉也把册子放了上来，本来冷静的斐尔洛克也不禁睁大了双眼。

「佛朗吉……」

「连您都……这是为什么！」

「您这样的大船主离开，会造成船团的防卫力量锐减的！」

佛朗吉制止了莉婕特与沃姆的苦苦挽留，对皮尼欧使了个眼色。

「沉眠在那海底的，是过去伟大时代的遗产。我想尽量试着把它们挖出来。希望你们不要怪我。」

「怎么、这样……」

莉婕特哑口无言。如果只有皮尼欧一个人说这种话，或许还能当他一时轻举妄动。但连佛朗吉都表示赞同，还有这么多人决心离开船团，事情就严重了。他率领的船舶在加尔冈缇亚全船当中占了相当大的比例。如果这些船都决定离去——

「不行……」

斐尔洛克沉重地开口道：

「不能为了少数人的私欲，让整个加尔冈缇亚涉险，这种事绝对——」

突然，斐尔洛克扯住了制服的胸口部分。

他瞪大了双眼，全身颤抖着趴在桌上。

莉婕特第一个赶到痛苦呻吟的斐尔洛克身边。

「船团长！」

「糟了，快叫欧达姆医生来！」

有人急急忙忙地去打电话，但不能平息众人的不安。所有人脸色惨白，皮尼欧与佛朗吉也大惊失色。

很明显是心脏病发作，只要晚了一步就可能丧命。莉婕特抓住仍然痛苦不堪的斐尔洛克，悲痛地大叫。

「船团长——！」

眼见不但是自己辅佐的长官，更是如父亲般敬爱之人的突然骤变，莉婕特忘我地不断呼喊。




08 Separation 离别
1

斐尔洛克的病情相当不乐观。

抱病率领船团的长年辛劳，加上处理鲸乌贼问题时的负荷，如今的他再也不能离开病床。

佛朗吉、克朗、沃姆等船团领导干部群与莉婕特，被叫来搬进了医疗器材的斐尔洛克的房间里。

莉婕特赶到时，船团长的状态让她倒抽一口气。

手臂插着点滴针，显示器上流过不时蹒跚晃动的波形。身体散发的精力荡然无存，与指挥所有船舰停止时霸气十足的他判若两人。

进行治疗的欧达姆，已经尽了一切人事。

斐尔洛克对此了然于胸，面对无可避免的现实，依旧保持着坚毅的态度。

「莉婕特。」

他的眼中还蕴藏着坚强的光采，声音中带有威严。

「是！船团长。」

莉婕特跑到床边，斐尔洛克抬起了左手。

「这个——」

他将握在手里的物品，轻轻放在莉婕特的双手中。

那是一把钥匙。

插入部分雕刻的几何图形，与把手部分的精细装饰形成对比。显然不同于一般金属的坚硬材质金光闪闪，外形小巧却沉甸甸地——会有这种感觉，也许是接受者的心境使然。

「这是……」

莉婕特惊讶地看向斐尔洛克，他也定睛注视着莉婕特。

「船团就……交给你了。」

在痛苦的喘息中如此说完后，斐尔洛克眯细了眼，对着她微笑。

那副微笑反而给予莉婕特不祥的预感，她抓住敬爱如师、如父的男人，握紧了他的手。

「斐尔洛充船团长！加尔冈缇亚……需要您啊！」

都到了这种时候，嘴上讲的还是跟职责脱不了关系。为什么就是不能说「我需要您」呢？

「我相信你可以的。」

「我……实在没有……」

大大的、干涩的手掌抚摸了莉婕特的头发。

「已经长这么大了……曾经是那样一个小女孩。这下我终于能抬头挺胸……向你的父亲报告了。」

「船团长！」

连同钥匙握紧的手的力道松弛了。斐尔洛克的右手从莉婕特的头发上滑落。

他了无遗憾地闭上双眼，就像落日消失在水平线上。

心电仪的波形变得平坦。

欧达姆量了左手腕的脉搏后，悲痛地摇头。

「怎么、会……船团长……」

将仍然握紧钥匙的双手抵着嘴唇，莉婕特泣不成声。大颗泪珠从眼角渗出、滴落。

克朗仰天长叹。

佛朗吉与沃姆等人也悲恸地低垂着视线，哀悼独自率领巨大船团至今的男人之死。

这对加尔冈缇亚来说就像一个分界线，是巨幅变化的预兆。

来自宇宙的异邦人，也正在面临转捩点。

「已确认地球的位置座标。」

捷霸突如其来的报告，让莱德一时没能反应过来。

「已确认银河同盟标准座标的现在位置。」

「真的吗！」

莱德欢喜的喊叫在机库里形成回声，他跑向捷霸。

「我们可以归队吗！」

「回到友军势力范围，需要进行超光速航行。单靠本机无法进行。」

「什么……？求救讯号呢！」

「本机迫降地球时最早发出的讯号抵达目的地，需要六千五百八十二年又十六小时二〇分钟。」

「怎么会……这样。」

六干五百八十二年——他们竟然漂流到连光速都要花上如此长时间的遥远位置。就算从这里发出讯号，当然也要花上相同的时间。短短半年前发出的求救讯号，自然不可能得到回应。

「本机推测返回本队的可能性为零。」

捷霸一如平常的语气，反而加深了绝望感。

莱德漠然地感到全身血液变得冰冷，精神陷入恍惚。

回不去——了吗。

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词句。

他再也回不去那个投注了他短暂人生的场所。感觉就像失去了立足点，脚踏之处土崩瓦解。

当他知道两地之间有着六千五百光年以上的无穷距离，他才初次体会到「故乡」这个词的意义。不过，对莱德而言故乡并非阿瓦隆，也不是能触动乡愁、安抚心灵的场所。

是有着该守护的同胞，以及必须达成的胜利之所在——也就是战场。

在失意的虚脱感当中，只留下一线希望。

纵然无法回到那个战场。

这里也有「敌人」。

只有战斗，必定能证明我的存在。

2

整个加尔冈缇亚，都陷入了失去斐尔洛克的哀伤中

身穿丧服或配戴黑纱的人群在甲板与连结通道上排成队列，连续不断地前往船头。他们是为了向逝世的船团长表示哀悼，而来到海洋之神号。

有一群人一边旁观黑色的送葬行列，一边窃窃私语。

「莉婕特？」

「真的假的啊。」

「那么一个小姑娘，行不行啊？」

「听说是船团长亲自指名的。」

「我看我的船，也跟佛朗吉那组一起走好了……」

这些人是各船的船主，正在低声讨论下一任船团长的人选。

如果是在不久之前的话，大家应该会公认佛朗吉为下一任船团长。但他已经递出离船申请，不再是船团的一份子了。那么从率领船舶的数量来论，应该由克朗继任才恰当。

然而，斐尔洛克却指名莉婕特。

她做为船团长候补，的确累积了不少经验，这点大家都不否认。话虽如此，现在就要接任这个地位未免为时尚早。

「各位船主。」

说人人到，莉婕特出现了。她抱着几个卷宗，呼吸有些急促。

「正好各位都在。关于佛朗吉的离船问题，我想跟各位谈谈……」

听到莉婕特劈头第一句就是公事，船主们都一脸莫名其妙。

「喂喂，这是现在该谈的事吗？」

「接下来就是斐尔洛克先生的葬礼耶？」

听到对方不悦的语气，莉婕特赶紧补充道：

「不，这我明白，但对于必须紧急应对的……」

较为年长的男性，以长辈的口吻规劝道：

「你就像他的女儿一样，怎么可以不参加葬礼呢。修瓦隆死后，可是斐尔洛克把你养大的啊。」

莉婕特无言以对，视线游移。

这场葬礼由克朗主办。接任船团长的莉婕特，必须赶紧处理加尔冈缇亚所面对的问题。

然而，船长们却不这么想。问题是需要处理，但现在的当务之急应该是办好斐尔洛克的葬礼，否则岂非不近人情。

她太焦急了。

莉婕特也有自知之明，但她的理性却说「话不是这样讲」，要求自己摆出领导者的样子。

每次都这样。她总是急着下判断，忽略了他人的心情。她能正确完成步骤确定的事项，却不擅长应付意外状况。她自认合理、理性，可是一旦处理不来，感惰的部分就开始摇摆不定。又因为她也有自觉，因而烦恼不尽，更加棘手。

莉婕特总是在理性与感性之间挣扎。

就在莉婕特无话可回时，克朗的出现救了她。

「你们在这里吵什么？快去船头集合吧。」

斐尔洛克的棺材，会从船团的最前端移动到最尾端，由居民们追悼着送行。船主必须代表各艘船舶，第一个为往生者送行。

被秃头的大船主一规劝，船主们都陆续离去了。

「真不好意思。」

「走吧。」

目送男人们走向海洋之神号的甲板后，克朗转向莉婕特。

「总会有些反弹。只要坚持自己的理念就行了。」

「……是。我明白。」

她坚强地回话，但声音仍然有些僵硬。

失去了斐尔洛克这个依靠，而且还得扭下他的职责，负荷想必不是普通的重。

克朗望着新一代船团长的侧脸，心想：看来我也得下定决心了。

「你说你回不去了？」

「是啊。」

莱德的心境十分平静。

听到他回答得如此轻松，皮尼欧不禁困惑。

「那真是……遗憾啊。」

莱德好像没听见他笨拙的安慰话，躺在捷霸身旁，只是仰望着机库开放的天花板外的星空。

「不过啊。」

皮尼欧低声说。

「既然回不去了，就做好觉悟吧。你不是想宰了鲸乌贼吗。」

「杀死它们，是我的使命。」

「那你想不想知道鲸乌贼的巢穴在哪。」

莱德一下子跳起来，大声叫道：

「找到它们的巢穴了吗！」

皮尼欧安抚着急于行动的莱德。

「哎，冷静点啦。鲸乌贼巢穴的深处埋藏了宝藏。很值钱的。」

「我对钱没兴趣。」

「你能杀鲸乌贼。我能拿到宝藏。怎么样？」

「我只要能杀死它们就够了。」

看到莱德的眼神透出前所未有的凶光，皮尼欧咧嘴一笑。

「交涉成立罗。」

抱着大包行李的人们，在船舶之间来回。

在决定离开的佛朗吉船团当中，也有些居民不愿离开加尔冈缇亚。相对垃，有些人愿意留下住过的船，但本人要离船。这些人现在一齐在船上移动。

乔让爱用的船滑进柏尔高伦号的连结器下方，喊道：

「还要再解除三十个连结器，才能让想离团的船离开。这是件大工程，打起精神好好干！」

同伴们齐声吆喝回应。其中也有人这次是最后一次与乔共事。

在听得见来往行人喧嚣的柏尔高伦号舰桥上，莉婕特正与船主佛朗吉面对面。

「佛朗吉。不能请您再考虑一次吗。」

「我不会改变想法。统制变弱的大船团，是海盗眼中的肥羊。我们双方最好都抛弃一点负荷。」

「可是……」

「皮尼欧所说的古代遗产，或许能够支撑我们的未来。何况……」

佛朗吉将手放在办公桌上的厚厚一本名册上。

「有很多人都表示想跟我一起离开。自从下一任船团长确定是你之后，志愿人数增加了一倍。」

她觉得心脏像是被捅了一刀。

「……」

「我有义务保护我的船上居民的生活。」

佛朗吉也是代表群众的意愿，身负重任的船团长。莉婕特没有权力把加尔冈缇亚的——不，把她自己的想法强加在佛朗吉身上。

对于无言以对的莉婕特，佛朗吉向她问道：

「所谓的率领船团，就是愿意付出自己的性命保护民众。你有这份觉悟吗？」

「当、当然。」

「是吗。然而很遗憾地，我们并不想把自己的性命交付到你手上。你必须仔细想想这是为什么。」

佛朗吉的语气中并没有责备，反倒带有几许关怀之意。

「比起在这里谈事情，你应该有很多更需要去做的事才对。」

莉婕特无话可说，咬紧了嘴唇。

请摊贩的男子签名收件后，梅尔蒂留下一句：「多谢惠顾！」就在露天通道上往前跑。

看到从前方跑来的人影，梅尔蒂停下了脚步。

「艾咪……莎耶。」

雨人慌张的表情，让梅尔蒂有些讶异。

艾咪来到她的面前，激动地问：

「你真的要离开了？」

「……嗯。」

「你不能离开佛朗吉的船，留在这里吗？」

听到莎耶哀求似的语气，梅尔蒂有些伤脑筋地垂下视线。

「我不能丢下爷爷不管嘛。」

「这样啊……」

「我以为我们会永远在一起的……」

梅尔蒂虽然表情复杂，但仍强颜欢笑。

「真没想到我们的船会离开加尔冈缇亚耶，我都吓了一跳！」

知道她是想掩饰凝重的气氛，艾咪与莎耶都觉得尴尬不已。

「啊，不过我还满期待的喔？搞不好又能碰到好男人了！」

见她这样逞强，莎耶隐藏起寂寥的眼神，配合着她说：

「嫁个金龟婿？」

「对对对。而且听说莱德也会一起来呢！」

「莱德也是？」

突然听到莱德的名字，艾咪反而吓了一跳。

「你没听说吗？皮尼欧到处跟人说耶。他说只要有那架飞空人型机，就不用怕鲸乌贼了。」

「这样，啊……」

莱德也要走了。她也隐约有预感……不对，是早就确定会变成这样了。她只是不愿意去接受而已。

没办法，这是莱德自己的决定。

现在她只能这样告诉自己。

3

安放在海洋之神号甲板上的棺木周围，围绕着许许多多参加葬礼的人。

他们握起一小把堆在旁边小船里的沙山，然后在祈祷的同时，将沙子纷纷放进棺木里。这颗星球上的人们没有大地。人要到了死后才能回到那里。

担任主奠，站在棺木旁的克朗，礼貌回应着没有间断的吊问。

他在甲板的一个角落，看到佛朗吉的身影。

佛朗吉来到克朗面前，先行过葬礼的礼仪，然后说：

「我很希望是由你接任船团长，克朗。」

「我也没多少年可活了。必须趁还能动的时候培育后起之秀。」

这也是斐尔洛克的遗志。

谁都希望能有更幸福的未来。但每个人所向往的，却不一定是同一倜幸福与未来。并不是有人受到恶意或自弃所因。即使如此，却只是因为描绘的未来色彩有着些许不同，有时候就得分道扬镳。

现在的加尔冈缇亚正是这种情况。

佛朗吉也为了留下来的人们苦心着想。

「请你多教教她吧。」

克朗只以眼神表示明白。

佛朗吉回头看向棺木，对着双手交叠胸前的恩人遗骸说道：

「斐尔洛克船团长……感谢你与我们分享了一段美好的旅程。」

他将一把沙子洒在躺在棺内的斐尔洛克的手边。

「愿碧波的恩典与你同在。」

佛朗吉说，哀悼曾经一同航海的昔日同伴之死。

没有一件事进行得顺利。

莉婕特暂时逃离繁忙公事，回到自己的房里。

她坐在椅子上，深深叹了口气。

挂在房间角落没动的丧服映入眼帘。她必须立刻换上衣服，前去参加葬礼。

她的理性如此诉说，此时的她却不愿照做。

她不禁自嘲，这样哪叫做理性了。

丧服的旁边，是老旧的钢琴。键盘盖已经很久没人开过了。

无意间，她的目光停留在钢琴上的相框。

抱着年幼莉婕特的修瓦隆——已故的父亲，两旁亲昵地笑着的是年轻的斐尔洛克与欧达姆。

她走过去，拿起相框。封闭在照片中的时光如今惹人怜惜，莉婕特摸了摸玻璃。

她与映在玻璃上的自己的脸四目交接。

照片外的时光一刻不停留。抱着自己的父亲早已离世，无忧无虑地微笑的斐尔洛克也撒手人寰。所有的一切，都与玻璃的另一侧不同了。

当然，自己也一样。

现在面对一去不复返的事物会让她伤心，莉婕特逃避似地走出房间。

正当她想在门外整理自己的心情时，传来一个等候她多时的声音。

「你不换丧服吗。」

「……皮尼欧。」

她想对靠着通道墙壁的皮尼欧说点甚么。

「我先声明。我已经参加过葬礼罗。毕竟我从小就受他照顾，总该表示一下散意。」

皮尼欧抢在莉婕特之前，大胆地开口说道：

「麻烦你替我签一下离船申请。」

「不要让我一再重复。」

「哼。那你能证明我留下来比较有好处吗？」

「我——」

莉婕特不是在乎得失。

她是太伤心了。

修瓦隆与斐尔洛克建立起来的加尔冈缇亚——她出生长大的故乡竟然要因为这种理由而闹分裂，让她心如刀绞。

然而，这种真心话绝不会从她的口中说出。

对于没再接下去讲的莉婕特，皮尼欧冷淡地说，

「你想否定我的梦想，是你的自由。不过啊，没有自信能保护别人，就不要轻言挽留。你不是干船团长的料。」

「……」

我还会再来的。扔下这句话之后，皮尼欧便转身离去。

看着他的背影，莉婕特找不到能说的话。

平时热闹滚滚的街道，现在却充斥着静静的啜泣声。

棺木放置在加装了车轮的台座上，缓缓地推过居民们的行列之间。

人们一个接一个步出行列，将沙子放进开着盖子的棺木里，对着遗体默祷。

棺木就这样，花了一整晚的时间，被送往加尔冈缇亚的最尾端。

被彷佛夹杂着哀思的风吹拂着，艾咪将身体靠在扶手旁，从高台俯视着眼下的船舶。

在伫立的捷霸脚边，可以看到莱德正在切削笛子的身影。

就像了解艾咪的悲伤之情那样，葛雷鼠也坐在扶手上，不发出一点叫声。

「怎么啦。」

忽然有双手放在自己的双肩上，把艾咪吓了一跳。她完全没发现有人来到她身边。

「莎耶。」

被对方注视着，艾咪别开了视线。

「……没甚么。」

「你在想莱德的事对吧。」

「才没有！」

她下意识地否定，却瞒不过莎耶的眼光。

莎耶的嘴角浮现出微笑。

「我说啊。其实你可以跟他一起去呀？」

「咦？」

「你就跟梅尔蒂一起，搭佛朗吉先生的船走嘛。」

「跟梅尔蒂……」

莎耶剡意以轻松的语气说：

「当然，这样我会很寂寞……可是，我更不想看到你露出这种表情。看你一副这个世界要完蛋了的样子。」

莎耶也跟艾咪一样靠在扶手旁。

「不过，对你来说也许真的是这样呢。」

一切都被她看穿了，艾咪不禁双颊泛红。

「……根本甚么都还没开始呢。」

对，这个世界没有要完蛋，也根本还没开始。

莱德的世界里有艾咪，艾咪的世界里有莱德。在还没确定这一点前，两人的世界就不会开始。

「那……」

「不行啦！」

艾咪像要打消念头地说。

「我必须留在这里。」

「真的好吗？」

「我不能丢下贝贝尔离开，那孩子也需要欧达姆医生啊。而且我没有贝贝尔，也会活不下去的。」

莎耶确实听见了艾咪的心声。

「……这样啊。」

「嗯。」

「太好了。」

莎耶嫣然一笑。

「要是艾咪不在了，我也会很寂寞的。」

她第一次感觉到，有个这样看待自己的朋友是多么弥足珍贵。

「……谢谢。」

艾咪真心诚意地如此说。

海洋之神号的舰桥上，挂着船团的配置图。连结船与船的部分埋了灯泡，以灯亮表示接续。

如今，灯光一个又一个地熄灭。

连结的解除作业正在进行。

莉婕特没有心情去打开堆在指挥桌上的离船申请。只有皮尼欧说过的话始终萦绕脑海。

没有自信能保护别人，就不要轻雷挽留。

说得一点都没错。就算她真能挽留他们，也无法提供皮尼欧与佛朗吉所提出的富庶远景，更无法保证能够抵御外敌。

她只是在要任性。跟因为害怕而要人家陪的小孩没有两样。

她无法阻止思考不断往坏方面坠落。正当她脑袋深处隐隐作痛，而按住眉头时。

她听见开门的声音。

贝萝丝站在那里。

「好像很幸苦啊。」

「你问我的话，我没事。」

「嗳，别那么紧绷，稍微喘口气怎么样？」

「我现在要是休息了，怎么做大家的榜样！」

她强硬地打断贝萝丝的话。

出乎意料的语气，让贝萝丝稍微吓了一跳。

莉婕特发现自己讲得太过分，别开了视线。

「……抱歉。」

「我没放在心上。」

「船团长如今不在了，我必须振作点……」

「我知道你有在努力。你做得够多了。」

「要是真的够多的话，就不会弄成这样了。」

这话太符合莉婕特的性情，让贝萝丝发出苦笑。

「做得多并不等于做得好啊。」

「咦？」

莉婕特一时没弄懂她的意思，贝萝丝用眼角余光望着她，露出微笑。

「我也是有好长一段时期，都没弄懂这一点。吃了很多苦头呢。怎么样，你愿意听我说说吗？」

看到莉婕特点头，贝萝丝开始游说：

「师傅刚把工作交给我的时候啊。我一个人争强好胜，甚么都想自己扛下来。有一天，我找到一个大宝藏。我想让大伙儿看看我的实力，鼓足了干劲，结果整架人型机被海潮冲走，我被压在沉船下面。……还以为死定了呢。皮尼欧也笑我。说我求好心切到看不见周围，这样等于是不信任同伴。」

「……」

「不是甚么事都能靠自己解决的。所以——」

「可是斐尔洛克船团长就办得到！」

她忍不住大喊出声。她总有一天，不，是必须尽快赶上斐尔洛克的脚步。不然——

但贝萝丝却愣了一愣，说出令人意外的话。

「那个老先生也常常靠你帮忙啊。你都没发现吗？」

船团长——靠我帮忙？

她从来没有这种感觉。

「你真正必须做的，难道不是去思考应该将哪些事情交给谁去做，一切才会圆滑进行吗？」

「交给别人……？」

「如果是你的话，一定能让我打捞上来的骨董派上用场。以我个人来说，我会想把我的船交付给那种人就是了。」

做不到的事情，不用自己一个人设法处理。

以前的斐尔洛克，是否也是这样想的？

4

回到斯廷法利号上的艾咪，开朗地向正在制作帆船模型的贝贝尔说「我回来了」。

「抱歉回来得晚了！我马上去弄饭喔。」

艾咪到厨房准备做饭时，贝贝尔在床上问她：

「欸，听说莱德要走了，是真的吗？」

拿着菜刀的手停住了。

「贝贝尔……为什么……」

「附近邻居说听皮尼欧讲的。」

「喔。」

艾咪尽可能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

「好可惜喔，还以为可以跟他做好朋友的说。」

「他为什么要刻意去做危险的事呢？」

「就是啊……」

艾咪实在忍不下去了，她靠在流理台前。眼睑深处阵阵发热，肩膀颤抖。

「……那个笨蛋。」

话一出口，眼泪便滑下脸颊。

「姊姊……」

「他为什么就是不肯爱惜自己呢？」

艾咪低垂着头，眼泪不断从她的双眼中滴落。

「祭典的时候，莱德，看起来好开心……他还笑了哦？可是现在……他比我们刚刚相遇时看起来更痛苦。」

贝贝尔轻轻走下床，靠近声音沙哑的姊姊。

艾咪完全不去擦拭涌出的泪水。

「那时候的莱德……一定才是真正的莱德，可是……」

一起逛夜摊，吃摊贩的小吃，买礼物。

这么普通的事情，莱德至今却从没经历过任何一次。

来到加尔冈缇亚役，才能跟大家交谈、工作、欢笑。

是不是再也见不到他了？

教他新的词汇、一起用滑翔翼在天上飞、眺望夕阳。

是不是再也没机会做这些事了？

勤奋的工作让莱德一点一点地晒黑，变得更强壮了。

每次见面，他讲话跟表情都变得越来越丰富。

大声嚷嚷、慌张、困扰、惊愕。

他的每一个反应，都历历在目。

莱德的一切，我都看在眼里。

艾咪满脸泪水，止不住抽泣的呜咽。

贝贝尔轻轻将手放在静静痛哭的姊姊背上安慰她。

……这样是不行的。绝对不行。

也许无法传达给他——但还是非传达不可。

这样巨大的一份心情。

低沉的震动传来。

孤独一人留在海洋之神号舰桥上的莉婕特，感觉到又有一艘船拆除了连结器，离开了船团。

配置图的灯泡，又熄灭了一颗。她内心苦涩地看着。

这时，在别的位置亮起了新的灯泡。

她感到意外。有船跟海洋之神号连接了。

她离开座位，从船窗探出身子。有艘小型船与本船接舷。

连接臂下架起了连络桥，抱着行李的居民们急躁地开始过桥。

「也有人想留在这里……」

船团目前为了让想离团的船驶向外海，正在进行大幅的重组。

离开的船不会再与船团连系，但选择留下的船舶将再度寄身于新的母船。

纵使失去了斐尔洛克这个大支柱，许多人决定跟随佛朗吉与皮尼欧离去，这些人仍然选择在加尔冈缇亚生活——相信加尔冈缇亚。

要有多么坚毅的心灵，才能选择相信别人？

将自己交付给他人，就是这么难的一件事。

但斐尔洛克总是做得到。当莉婕特请教他该如何处理赶走海盗的莱德时，斐尔洛克交给她自行判断。

不只如此。他还将日常中的许多决断，都交给莉婕特决定。

然后到了最后一刻，他对莉婕特说：船团就交给你了。

既然如此。

虽然迷惘、不安与恐惧都没有消失，但留下来的人们应该能够一起背负才对。

我能够相信他们的这份心吗？

答案只有一个。

当然能相信了。

这里可是斐尔洛克建立的船团啊。

冲出舰桥的莉婕特，发出清脆的跫音，首先前往自己的房间。

在派斯托斯号——皮尼欧担任船主的维修船的甲板上，有着莱德与捷霸的身影。

为了准备与鲸乌贼战斗，巨人的手中握着皮尼欧特地打造的巨大斧枪，莱德手握雷射小刀，不苟言笑地将斧枪尖端磨利。

细微的脚步声往这边跑来。

是气喘吁吁的贝贝尔。

「贝贝尔。」

贝贝尔维持着在黑暗中也看得出来的苍白脸色，勉强调整了一下呼吸。

「你要走了，对吧。」

「……对，我得走了。」

莱德僵硬的语气让贝贝尔心中一阵剌痛，他忍住了，坐在莱德身旁。

「你无论如何，都非走不可吗？」

「……对。」

「这真的是莱德想做的事吗？」

「这是为了保护人类。……也是为了保护艾咪。」

「可是姊姊根本不希望你这样做啊！」

莱德不作答，翻翻口袋后，将笛子递给贝贝尔。这不是他自己做的。是在漂流到地球之前，不，在更久以前，就一直留在手边的东西。

「我希望，你留着这个。」

「咦？」

贝贝尔看看笛子。这跟他之前拿给自己看的那只笛子不同。有点脏掉，并且具有花上长时间切削而呈现的浑圆感。

「这不是你很重要的东西吗？」

「那是，一个长得跟我很像的小孩做的。」

「跟莱德，很像……？

莱德点点头。

「现在想想，也许那是我的弟弟。」

「弟弟……那么！」

莱德打断说到一半的贝贝尔，摇摇头。

「在银河同盟，无法战斗的孩子就无法存活。因为黑迪亚斯压迫了人类的生存领域。地球的黑迪亚斯也一样，只要它们想离开巢穴，就必定会与人类产生冲突。」

「可是鲸乌贼……」

「那是黑迪亚斯。……一旦它们发动攻击，让地球变得跟银河同盟一样，贝贝尔就无法生存下去了。」

「我不想，让艾咪尝受那种离别的滋味。」

「不，不会的，莱德！不会发生那种事的！」

贝贝尔拚命哀求，但莱德听不进去。

「我不想让艾咪伤心。所以，我得打倒黑迪亚斯。」

为什么。为什么心意总是无法交集。

明明每个人，都这么为其他人着想。

莱德来自宇宙，事到如今又有甚么关系呢？

就像姊姊心里想着莱德一样——莱德更是想着姊姊。

但为什么，还是无法让他回心转意？

5

十万火急地换上丧服，莉婕特一路奔向加尔冈缇亚的后方。

遗骸将在船团最尾端的后方监视船进行水葬。

在街上推着前进的棺木，不知道已经到哪里了。

莉婕特在人影稀少的道路、阶梯与连络桥上到处奔跑。她呼吸急促，喉咙变得干涩。心脏剧烈跳动，她拚命移动着快要绊倒的双脚，追逐斐尔洛克的送葬行列。

棺木两侧站着四人，双脚那一端则有欧达姆伫立。

他们被称为五贤者，是加尔冈缇亚的贤哲们。

允许接触自古相传的深奥知识与传说，负责守护与行使这些智慧的他们，确实有资格送船团长斐尔洛克走完最后一程。

后方监视船的甲板上，聚集了许多与斐尔洛克尤其亲近，或是深深景仰其人格的人们，怀着深切的哀伤观看送葬的过程。

就在五贤者分别握着薄布的一端，正要以肃穆的动作盖上棺木时。

「请等一下。」

所有人无不回过头去，他们都明白发出声音之人的心情，便默默行礼。

受到众人以沉默接纳的莉婕特穿越人群，毅然地走近棺木。

「抱歉，我来迟了。」

她以一丝不苟的举止低头致歉。

五贤者与主奠的克朗颔首，允许她表示悼念之意。

莉婕特再次深深地鞠躬，然后从一旁的沙船握起一把沙子。她蹲在棺木旁边，将细沙轻轻洒在斐尔洛克的肩头。

小时候，斐尔洛克常常让她坐在自己的肩上。暴风雨夺走了她的父亲时，斐尔洛克用他那强壮的双臂紧紧地拥抱过她。自从她立志成为船团长以来，总是追逐着他那伟大的背影。

她满怀深情地注视着斐尔洛克双目紧闭的容颜，抚摸了他的脸颊。冰冷的触感叫人心酸。

「谢谢您……一直以来的照顾。」

莉婕特强恐着呜咽只说出这句话，然后起身，退后了一步。

贤者们亲手重新盖上薄布，包起了遗骸。

他们以庄严的动作盖上棺木。在所有观礼人的哀悼当中，五贤者一推之下，棺木就顺着连接海面的轨道滑下。

巨大的水声随即响起。

缓缓沉入海中的棺木周围，有着光虫的荧煌四处飞舞。

那光不久也渐渐消失，斐尔洛克的肉体沉进海里，灵魂则被送往光幕的另一头。

所有人都肃然地闭起眼睛，度过一段各自在内心祈祷与感谢的时间。

伫立于船舳——船舶最尾端的莉婕特，已经不再哭泣。

她拆下盘起头发的发夹，让头发散落在早晨的冷冽海风中，柔顺的长发便如绢丝般在风中飘逸。

没有人知道她这样做的意思，视线都聚集在她身上。

当在风中飞舞的头发轻柔地抚平时，莉婕特开口了。

「我有话想对各位说。」

她抬起隐藏了决心、散发魄力的双眼。

「斐尔洛克将这个加尔冈缇亚托付与我。前船团长直到最后一刻，都挂念着这个船团的将来。我希望能不辜负他的期望。」

讲到这里，莉婕特顿了一下。

因为她在群众当中发现了贝萝丝的踪影。贝萝丝也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莉婕特，点点头。没事的。

「……我想保护前船团长爱过的加尔冈缇亚，这个乘载着各位生活的船团。然而，凭我的力量，连挽留想离开这里的人都办不到。我没有力量。」

群众传出一阵小小的喧嚷。

在场的都是决定留在加尔冈缇亚的人。莉婕特的发言，将会大幅左右他们的未来，可是……

「正因为如此。」

莉婕特松开了晈紧的嘴唇，态度凛然地说道：

「正因为如此，我希望能借助各位的力量。如果各位也有这份心，愿意保护这个船团……保护我们生活的堡垒加尔冈缇亚，那么——我恳请各位伸出你们的援手。」

莉婕特深深地鞠躬。

周围仍然一片肃静。

鸦雀无声的时间似乎会永远持续下去。

贝萝丝环顾周围的状况。所有人都保持着僵硬的表情，不做任何反应。

还是不行吗。难道只要船团分裂了，住在里面的人们也舍断了羁绊？

再也无法坐视不管的贝萝丝想出声鼓励，正当她将双手放在嘴边时。

「可别小看我们了！我们可是老鸟啊。」

渔业船的工会长将遮阳帽往上一推，运货的师傅也露齿而笑，交叉着双臂。

「没问题！该拜托我们的就拜托我们！」

众人接二连三地说出可靠的话语，声音不断重叠。

「再去惋惜那些离开的人也没用嘛？」

「你来站在我们中间，再建立一个新的船团就行了。」

声援变成了鼓励莉婕特，为她加油打气的声浪。

「莉婕特……这样就行了。」

克朗重重地点头，一旁的欧达姆也道出心中感慨。

「大家互相扶持才叫做船团。我想，现在正是加尔冈缇亚的全体人员同心协力的时候吧。」

莉婕特内心百感交集，再度鞠躬。

「……各位。谢谢你们。」

一道曙光从水平线射出。

拆除了许多连结的加尔冈缇亚歪扭的形状暴露在晨曦中，但那也是它步向新形态的第一步。

莱德仰望着斯廷法利号——艾咪与贝贝尔住处的窗户，心中不免踌躇。

这时，为了让早晨空气进入屋内，窗户被打开了。

「……」

艾咪吸了一口气，忽然顿住。

「……莱德？」

莱德原先明明也在期待她从窗户露脸，却没能出声唤她。

艾咪轻轻一笑。

「你怎么待在那种地方？」

她用轻快的语气问他，听起来好温柔。

这给了莱德开口的机会。

「我该走了。」

「这样啊。」

她说「你也想见见贝贝尔吧」，便请莱德进屋子里来。

面对着艾咪泡的茶，有好一会儿，谁也无法开口。

经过了许多犹豫，先拿出勇气的是贝贝尔。

「莱德……你真的要走啦。」

「嗯。」

「我跟你说，这个……」

贝贝尔从床边取出笛子，向他激动地说：

「这个，我只是替你保管喔！所以，你随时可以回来的！」

莱德有些哀伤地微笑。

如果那个给我笛子的少年是我的弟弟……那么贝贝尔，也就像我的弟弟一样。

我居然又得跟弟弟分别了。

「……谢谢你们，至今的照顾。愿碧波的恩典与你们同在。」

艾咪仍然将脸别到一边，甚么也说不出口。

因为她如道自己只要一开口，就会再也遮掩不住拚命忍耐的眼泪与哭声。

以佛朗吉的柏尔高伦号、皮尼欧的派斯托斯号为首，几十艘船逐渐离去。每一艘熟悉的船影，排列成陌生的队列。

艾咪让她那亚麻色的头发，随着吹在起飞台上的风起舞。

「没办法。他们都有所觉悟了。」

贝萝丝轻声说，她似乎跟艾咪一样是来送行的。

「……真是的，那群笨蛋。」

艾咪似乎连贝萝丝低声发出的怨言都没听见，只是目送着在水平线上逐渐模糊的那些船舶。

她打算一直看着，直到再也看不见。

to　be　continued．




后记
各位好，我们又见面了。我是谷村大四郎。

本书是二〇一三年四月开始播映的电视动画《翠星的加尔冈缇亚》的小说版第二集。

在这一集当中，描写开始寄身于船团都市加尔冈缇亚的主角莱德，与异文化的众多居民相遇，在陌生环境里渐渐知晓、学会与接受一些现象，有时也会产生抗拒的「变化」时期。相当于动画本篇第四集到第八集的内容。

这次，我想稍微记下一些关于动画剧本编写过程的二三事。

《翠星的加尔冈缇亚》的剧本，是在系列构成的虚渊玄先生指导下，由我、砂阿久雁、七筱トリコ、海法纪光（按负责集数排列）等五名执笔。

根据虚渊先生提出的各集故事情节，每位编剧想出更细微的场面、台词与肢体动作，经过一点一点的修正，最终才能完成一部剧本。

编写剧本时，首先得写好故事结构（做为剧本原形的详细大纲）。我第一个负责的部分是第二集的剧本，初稿于二〇一一年八月十八日完成。

经过改稿，接着着手进行剧本作业。我们在每周召开的小会议互相指出修正部分，最终于九月十五日提出的稿件成为定稿。从我的印象来说，以原创作品而言定案所花的时间并不算太长或太短。

在村田监督与虚渊先生的主导下，第三集开始也是以并行的方式依序制作故事结构与剧本，并逐步臻至完善。根据纪录所示，虚渊先生本人负责的完结篇剧本是在约六个月后脱稿。

在这段期间内，我们不只是加深了角色与故事的深度，还活跃地提出原创作品特有的世界观相关创意等等，度过了极为愉快而充实的一段日子。

这本小说版，就是以如此诞生的剧本定稿为基础所执笔。

一些动画版受到长度限制而不得不割爱的场面，在本书中得以重见光明，还加入了没能完全画出来的背景设定，以及本篇当中所没有的新对话等等。

《翠星的加尔冈缇亚》原本就是一部设定细致的作品，如果各位读者能从本书当中享受到前迤的更多细节，就是我的荣幸了。

二〇一三年六月谷村大四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