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件发布时间:2010-05-27 07:50: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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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名称：初音岛
本卷名称：天枷美春 篇


序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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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章
距离本州岛岛一点点距离，外观呈弦月型的岛屿。
此地气候盏非特别温暖，尽管时节已进入二月，按理说春天的脚步也应该来到了，但这里的日子却还是以寒冷居多．
无关季节变化，这岛上不知为何，樱花总是满园绽放。
——想想还真是不可思议的光景。
乘着尚带寒意的风，走在樱瓣翩翩飞舞的公园里……。
朝仓纯一再次仰望周围的树林．
由于是从小到大司空见惯，因此并不感觉特别。然而从常识判断，这绝对算得上是相当异样的光景。
花朵开得特早……不仅如此。
在这岛上樱花是不会枯萎的，无论寒冷时节、炎热时节。一年中都是花团锦簇。
多年前，曾有多位学者为了探究这奇妙的现象而来到岛上，然而至今还是没有决定性的研究成果。
另一方面，岛上的居民对这奇妙的光景却早已习以为常。
毕竟这对生活不造成阻碍，而且又能一整年看到美丽的樱花。
真要说令人烦恼的，也只不过是该如何处理这些大量舞落的樱瓣……这种程度的问题罢了。
星期日午后——。
家族或情侣们会造访公园的理由，或许并非为了赏樱，而只是受到二月温暖的气息所吸引。
当然，纯一也是其中之一。
在商店街的快餐店解决了迟来的早餐后，并没有特别想去地点，仅是随性地在公园散步起来。
——偶尔散散步也不错。
但是，如果有个人在身边的话……他出神的想。
也不是说身边就没有可爱的女孩子，但在现实中能够并肩而行的，顶多也只有自己的妹妹音梦而已吧。
而今天虽然是放假，音梦还是照样到学校处理委员会的事务．
由于双亲因公驻外的缘故，纯一不得不自行料理三餐问题。今天他正是在解决民生问题后，顺便自然地散个步。
「唔~果然还是有点冷。」
纯一打了个寒颤、缩起身子。
日光虽然暖和，不时袭来的风却仍旧带有寒意。
自己是为了感受春天的气息才想要散步的，但若是因此感冒的话那就太蠢了。
也差不多该回去了吧……心里暗忖，纯一提步朝公园出口走去。
「啊，朝仓学长——」
「咦?」
耳边传来似曾相似的声音，回头一看，一位少女的身影映入眼廉。
「啊……这不是美春吗，妳在这里做什么?」
「我才要问学长在这里做什么呢?」
这位少女——天枷美春，一脸笑容的跑了过来。
「也没什么……因为太闲了，就出来散散步。」
「年纪轻轻的就闲闲没事做，不感觉太寂寞了吗?」
听纯一这么老实的回答，美春不置可否的摇摇头。
「要妳管！对了，妳干嘛穿着制服?」
「今天委员会有事情要处理啊。」
对纯一的质问，美春笑着说明。
「啊，对了，妳是风纪委员哦。」
「对啊，和音梦学姊一样~」
美春愉悦地回应。
他们同是风见学园附设学校的学生，美春是小纯一一届的学妹。
不仅如此，他们还从小就认识……简翠地说她是纯一和音梦的青梅竹马，而且从以前就单纯地崇拜着音梦直到现在。
曾听她说过，她会成为风纪委员也是为了追随音梦的缘故。
天真无邪加上表里一致的个性，让她在班上交到很多朋友，甚至连纯一的同学们也给她取了个『小汪汪』的亲昵绰号。
「啊，对了，既然学长闲闲的，那陪我去买东西好不好?」
「买东西……是要去买妳最爱吃的香蕉吗?」
「香蕉我家里已经一大堆了。」
原本只是想逗逗她的，想不到美春却认真回答起来。
「……是这样的啦，因为春装也差不多要开始登场了，所以……．」
「要买衣服~不会吧?」
纯一仰望天空叹了口气。
虽然至今已不知道陪过她多少次了，但是女孩子购物……特别是选购衣服可是非常花时间的。
「没问题的啦。美春可不像音梦学姊那样挑。」
「那家伙是个特例。」
纯一回答得相当干脆。
光买一件衣服至少就花上两小时。特别是对另类时尚毫无兴趣的纯一，这种形式的时间消磨几乎等于是种折磨。
「音梦学姊很窝心的哦。女孩子一起去买东西，通常一眨眼半天就过了呢。」
「这倒是真的……。」
「拜托啦，美春不会拖那么久的。而且我也很期待总是和音梦学姊在一起的朝仓学长的品味哦。」
看来美春是不管怎样都要他同行了，纯一再度叹了口气。
——无所谓，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看到纯一已经放弃了抿杭，美春于是高兴地拉起他的手。
「那就快点走吧。我会请你一起去吃巧克力香蕉当做谢礼。」
「……只有妳才会想吃那种东西吧。」
美春强拉着纯一，朝原本来的方向折回。
就在沿着林荫道走去的美春与纯一的头上……。
一整年花儿持续绽放的樱树，沙沙地发出声响摇晃着。




第一章  小汪汪是机器人
第一章小汪汪是机器人

「好久没像这样跟哥哥一起上学了耶。」

走在前面几步的朝仓音梦，回过头一脸快乐的说。

「是啊……大既有三天了吧。」

纯一屈指算着应道。事实上，会这样几乎都是因为纯一叫也叫不起来，音梦只好丢下他先出门的缘故。

「哥哥总是在赶迟到……如果让爸爸他们知道你这样，被拜托看家的我该怎么做人啊?」

「没差吧。虽然老是在赶迟到，但实际上真正迟到的情况很少啊。」

纯一他们家离风见学园约十五分钟步程。今天由于在上课前二十分钟就出门，时间相当充裕，不需像往常那样得用跑的。

能这样子，也可说是托音梦用英汉大辞典砸人来代替闹钟……这种激烈的喊人起床方式的福（？）

「要是你能每天都这么早就出门上学的话，我就不用这么累了。」

「好菜也是要偶尔吃才会好吃啊，不是吗?」

「这完全是八竿子打不着的比喻嘛!哥哥你总是这样……。」

「美春差不多也该来了吧。」

为了化解美春紧接着将脱口的抱怨，纯一指着街角说道。

正好此时，一班自岛屿西侧小区发车的公交车刚好靠站。

美春总是搭这班公交车上学，因此只要早点从家里出发，常常就可以在此遇上她。

通常都是伴着一声从背后传来的『早安~』，然后她整个人就像只雀跃的小狗般冲过来的，然而……。

今天却很反常的没见到她的身影。

「……好像没来耶。」

「那女孩有时也会迟到很久才到学校的。」

音梦一脸苦笑。

「难得我那么早到的说。」

「哥哥你从什么时候开始那么关心美春了啊?」

看到纯一口中犯着嘀咕，音梦脸上立刻显出有点不高兴，语气也变得与刚刚判若两人。当平日好声好气的音梦开始表现出皮笑肉不笑的态度时，就是纯一准备把皮绷紧的时候了。

「啊，不……我这么说并没什么特别的意思……。」

面对音梦，纯一急忙摇头道。明明是不经意的一句话，听的人偏要照自己的想法理解，直教人无可奈何。

「那么想见面的话，每天早点起床不就好了。」

「不，就已经说不是……。」

纯一正想着要怎么解释的时候……。

「早安呀，朝仓兄妹。」

背后出其不意的被轻轻拍了一下。

回头一看，美春——并没有出现，站在那儿的是同班同学杉并。

「早安，杉并同学。」

「什么……是你啊。」

杉并对两人落差甚大的响应并不特别在意，他只是以颇为意外的眼神看向纯一。

「这可真难得啊，老兄你居然会这么早就来上学。」

「是啊，今天哥哥难得的早起。」

看这两人特意在难得二字上提高音调，随你们去说吧……纯一只是叹了口气心想。

「杉并同学，你有遇到美春吗?」

「美春……妳是指那个小汪汪吗?」

对音梦的询问，杉并低下头思考。虽然年级不同，但和纯一及音梦关系良好的美春，在杉并班上也是个众所皆知的人物。

「今天没看见耶。是常常和她在上学时碰到啦，不过……。」

「看样子果然迟到了。真可惜啊，哥哥~。」

音梦话中带剌的盯着纯一瞧。

「就说了不是妳想的那样啦。」

「哈哈哈……。」

杉并在一旁观察他们，并不时露出津津有味的笑容。

「……你干嘛?」

「没有，只是在想你也真辛苦呢……就这样而已。」

「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不说了，我先走啰。」

杉并在纯一背上啪地拍了一下，一脸意味深长的笑着向前走去。

「怎么会那么热闹。」

「是啊……．」

怀着轻松心情踏入校门的纯一等人，在经过二年级某间教室时注意到，似乎是发生了什么大事，周遭不寻常的骚动着。

而且看这情况，似乎连其它班级的学生也都跃了过来。

「发生什么事了?」

「听说这个班上好像有人发生意外之类的……。」

纯一问了一下身边一位二年级的男同学，得到的是一个不确定的回答。

「……意外?」

在一旁的音梦蹙眉。

「然后呢?」

「这……详细的情形我也不太清楚，好像是正要拿什么东西的时候发生意外的……」

「不对啦，好像是正要救什么的啦。」

针对男同学暧昧不清的说明，周围立刻夹杂着各式各样的响应。结果，虽然大致得知事情的始末，但似乎谁都不纭说明得很清楚．

正当纯一和音梦面面相觐时。

「啊，朝仓学长！美春她……。」

教室中一名女学生发现纯一等人的身影，立刻跑了出来。

虽然不晓得叫什么名字。但记得她应该是美春的朋友。

「美春她是怎么了?」

「美春她……美春她……。」

女学生抽抽噎噎的、似乎极力想表达些什么，然而却连一句话都讲不出来。

「小纱，别哭了……。」

教室里走出另一名女同学，最初那位女同学随即将脸埋入她胸前，双肩颤抖地嚎啕大哭起来．看到她那个模样，纯一有股不祥的预感。

「怎么了?美春到底怎么了?」

「天枷她……听说她星期天在樱公园那里，为了救一只爬到树上下不来的小猫——。」

代替恸哭的女学生，附近一位男同学表情沉痛、小声的说着。

「什么！」

「那只……小猫是得救了，可是就在那时，美春从树上掉了下来……。」

「喂、喂、那之后呢……?」

纯一忍不住追问起男同学。

星期天，正是被美春强拉去买东西的那天。

买完东西后，两人一起到公园吃巧克力香蕉，然后互相道别……一切都像是不久之前才发生的事情。

就连美春带着笑容离去的模样也都还……。

「从树上掉下来之后，美春到底怎么样了?」

胸口一阵苦楚、脑袋也嗡嗡作响。肺中空气只出不进，整个人像是要窒息。

「呃、美春……那个时候……撞击到很致命的部位、然后……呜、呃呜~。」

「等、等一下!撞到致命的部位是指……。」

话讲到一半，纯一看到了美丽的花朵。

教室里——。

某位同学的位子上，放置了一个插着新鲜花朵的花瓶。

「……．」

纯一感到手掌被紧紧握住。

一看，原来脸色发白的音梦，正紧紧抓着自己的手。

「哥……哥哥……。」

「喂、喂、音梦，振作点。」

音梦不停的颤抖。纯一抓住她双肩摇晃着，音梦宛如树上落下的枯叶般。身子整个软了下来坐到地上。

纯一立刻撑住音梦。

「喂，真的假的?」

纯一环顾四周，希望有人出面来否定。

然而，每个人只是低着头不愿开口。

「美春她怎么会……?」

纯一丧气的开口，但没有勇气再继续说下去。

感觉上一旦说出了那决定性的字眼，就不得不去承认这一切都是真的。

——就在此时．

「午安~!」

跟现场气氛不搭轧的开朗声音，让全部的人顿时停止动作。

接着，大家不约而同的将视线投向教室入口。

「美……美春……?」

「咦?这不是朝仓学长吗?学长你走错教室了唷。」

美春说道，踏着轻快的步伐走入教室，并一脸稀奇的看着泛着泪水望向她，同时露出一脸难以置信表情的女同学。

「……唔、美春?」

「洋子妳们为什么要哭呢?」

「……我才是洋子。妳问的那个人是小纱。」

「咦，是这样吗?啊哈哈，不好意思耶~。」

在身后的女同学提醒她认错人后，美春一如往常般笑了出来。

看到美春脱序的表现，众人只是一脸呆然。

「小优，午安。」

「我是佑理。还有，现在应该还没中午吧?」

「嗯……对啊、对啊、对啊~。」

美春点头如捣蒜，一方面还困惑的皱眉。

「好奇怪哦，资料好像全跟实际有所偏差……明明就确实记下来了啊。」

一面嘀咕着一面走向自己的座位，这时美春发现了放在桌上的花瓶。

「咦，好漂亮的花哦。这是谁为我摆的呢?」

「啊……不、不好意思，我马上拿走~．」

自称佑理的女同学慌张的收拾起花瓶。

「为什么?这样很漂亮啊。」

「可……可是这个是……。」

「唔~?大家怎么都怪怪的呢?到底怎么了嘛?」

「奇怪的是妳吧。」

面对连续做出怪异举止的美春，纯一像代表所有人似的站了出来。

「是这样的美春……因为大家都很在意，所以我就问了——妳不是发生意外、被送到医院去了吗?」

「咦?谁啊?」

「谁……就说是美春妳了啊。」

感觉上有点在鸡同鸭讲。

——现在到底是什么状况啊?

「呃、这个嘛……啊，对了!对，发生意外……被送到医院去，然后美春就痊愈了。就这样。」

在场每个人都木然地看着胡言乱语一通的美春。

「……哥哥。」

音梦手指在纯一手腕上顶了一下。

「看这样子，美春她、那个……去世的事情，应该只是件误会吧?」

「不是吗?」

尽管到目前还掌握不住状况。不过毕竟她本人活生生出现在大家眼前是事实，也只能这么看了。

「欸~，天枷死亡只是误传啦~!」

男同学中有人突然喊道，于是四周各种『搞什么啊~』、『太好了~』之类的声音立刻不绝于耳，紧张后松懈的气氛在教室中渲染开来。

而其中——。

按理说是当事人的美春，脸上只是一个劲儿地笑嘻嘻的。

「今天就到此为止，散会吧。」

纯一班上的级任导师白河历，在点完名后宣布班会结束，教室里剎时像解放似的吵闹起来。

就在历老师要走出教室之前……。」啊，对了。朝仓君，等一下麻烦你来生物器材室一趟。」

「耶……找我?有事吗?」

突然被老师指名道姓，纯一意外的指指自己。

「是很重要的事。或许攸关你今后的人生哦。」

历老师说出这两句意味深长的话后，留下一句『我等你过来』，就走出了教室。

——攸关今后的人生?

目送历老师消失在走廊上的身影，纯一蹙眉歪着头心想。

「哥哥，你到底闯了什么祸?」

坐在隔壁的音梦，眼球骨碌碌转动着瞄了过来。

「不、我什么都没做啊~。」

纯一慌张的摇头否认。

记忆中并没干出什么值得被叫去约谈的事情．更何况，还是跟今后人生有关的事……。

「总而言之，请别污蔑了朝仓家的名声啊。」

「就跟妳我说什么都没做了嘛!」

纯一抱着一抹不安的离开座位。

「这地方还是一样这么阴暗……。」

进入生物器材室的纯一，环顾一下室内，老实地说出心中想法。

器材室位处于阳光照不到的场所，不过这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因为这里原本根本就是间仓库。

会予人昏暗、充斥尘埃的印象是理所当然的．

身为特聘的历老师，是在暂代请产假的老师，从事正职职务时取得这里的使用许可，之后就按照自己的意思重新整理这个地方，并当成私有空间任意使用。

也由于这层缘故，真正杂乱的部分仅限于历老师桌上，其余地方都还算整齐。

「这样也没什么不好的，甚至我还蛮喜欢这种尘霉味的呢。」

「还真是名副其实的尘霉味。」

「对了，不介意我抽烟吧?」

历老师抽出一支烟，在纯一反应前便将火点上。

真是个老烟枪。

会特意选这种阴暗的地方当生物器材室使用，在教职员室不能自由抽烟应该也是理由之一吧……纯一心想。

「老师妳说吧，找我有什么事?」

「嗯……这个嘛……。」

历老师一面吞云吐雾，一面想着该怎么开口似的保持沉默之后．

「朝仓有看过机动战士吗?」

「啊?」

突然闲话题整个转向，纯一不禁歪了歪脑袋。

「就是动画作品机动战士高达啊，我喜欢OVA版的……2010吧。」

「不对，那是另一部作品，你想说的应该是0083吧。」

「这样吗?在里面有一位叫夏多少尉的……。」

「先、先等一下，历老师．」

纯一慌忙制止似乎要将话题带入奇怪方向的历老师。

「攸关我今后人生的事，到底是什么?」

「那个啊……其实就和我现在讲的东西有点关系，可是一般人应该很难接受。对了，你应该也喜欢这方面的话题吧，我想。」

「是不讨厌啦，可是……。」

叫人摸不着头绪。

「可是下一堂课也差不多要开始了。」

「没关系啦。下一堂课你就不用上了，当然我会当做你有出席的。」

历老师轻轻挥舞着叼着烟的手。

既然连这方面都事先想好了，那一定是很重要的事情，错不了的。

然而，从历老师那种态度，实在揣测不出她的想法。

「朝仓……对二年级天枷的事情，你有没有听到什么传闻?」

「是指发生意外那件事吗?」

「……学妹发生那么严重的意外，你就这么不当一回事儿啊。」

「严重……那家伙根本就还生龙活虎的。」

听历老师提起这件事，纯一不自觉皱了皱眉。

「咦?」

「一开始先是桌上摆了个花瓶，大家都以为美春死掉了，而在那里惊慌失措，结果那家伙却一如往常般的走进了教室。」

听到这段话，历老师的脸突然面无血色。

「等、等一下……。」

历老师站起身来，目光转往隔壁的生物教室，接着泄气地垂下肩膀。

「天枷不在里面~。」

「那当然啦，那家伙现在正在上课。」

「啊~我太大意了~。」

历老师捣着头说道。

——到底怎么一回事?

完全搞不清楚她在说什么。

「美春到底是怎么了?」

历老师走回桌子旁，一屁股坐上椅子并吁了口大气。

「关于这个……看样子整件事已经变得比我预期的更复杂了……。」

「没关系，你就说吧。」

「嗯……从何说起好呢。」

将手上的香烟捻熄在烟灰缸里，历老师又点起另一根新的烟来。

「朝仓你……喜欢钢臂阿童木之类的机器人吗?」

「……老师……」

「那么麻幌的398天呢？」

「啊，麻幌的女仆装好萌……唉，不是……这个、那个……老师，为什么妳要一直提到机器人的事呢?」

「因为这个就是重点。啊……不、不不不。从刚刚的谈话就已经感觉得出朝仓喜欢这一类东西了。那么、我想这个……。」

历老师不知何故，开始自顾自的皱着眉头烦恼起来。

「你应该知道我在从事机械工学方面的研究吧?」

「就是人工智能和多足步行机械……那一类的吧?感觉上是很难的东西。」

纯一回想以前听说过的相关讯息，点头答道。

记得历老师是在天枷研究所——也就是美春父亲所主导的研究所从事研究，在这里担任老师只是兼职。

从已知的讯息看，那研究所在这个领域方面的研究似乎相当出名。

「难道……攸关我人生的是指，想要网罗我加入你们的研究所吗?」

「不不不、才不是呢。」

历老师猛摇头，相当断然地否定。

「以你的成绩来看，做实验对象是可以，要当研究员可就太勉强了。」

「那么、是什么呢?从刚刚就尽讲些我听不仅的话……美春也好、机器人也好，拜托把话摊开来说明白好吗?」

「嗯~其实打从一开始就只有一件事情啦。」

历老师低头稍微思考了一下，不一会儿仰起头来正视着纯一。

「朝仓你相信有像真人一样的机器人吗?」

「我相信啊，现实生活中不也常拿来拍广告吗。」

纯一说着，脑海想到那些汽车制造商开发出的机器人。

先不论外观，至少那些机器人的动作走相当接近人类的。

「不、不不不，不一样。」

大概是发现纯一会错了意，历老师猛摇头。

「我才不是指那种可以做出人类动作的机器人，而走『像真人的机器人』哦，外观踉人类一模一样的那种。」

「……我还是不仅老师的意思。」

「其实，朝仓你看到的天枷并不是真的天枷。」

看纯一一副不知该如何反应的样子，历老师字字有力地说道。

「她不是美春?」

「你看到的那个……其实是机器人。」

「……」

好一阵子，室内被沈寂气氛所笼罩。

然后……。

「我最喜欢看的动昼是机动警察哦。明明是机器人，却被归类为警察专用的特殊车种，这种表现法相当写实……。」

「别装了，你明明听懂了，但还是不愿相信。」

为了把正在逃避现实的纯一给拖回来，历老师吁地吐着烟，表情转为正经。

「天枷教授……也就是天枷美春的父亲，开发出了几乎跟人类一模一样的机器人。是能够完全依自己意识行动，面对状况会像人类般思考及反应，同时不论外表与身体构造，基本上和人类没有两样的机器人。」

纯一不由得身体前倾。

心里是很想把这当笑话看，可是历老师的样子又不像是在开玩笑。

「而这个机器人，从今天开始就要以天枷美春的身分进入风见学园就读……。」

「先等一下!如果老师刚才说的话走真的，那美春本人呢?」

「关于她遭逢意外，现在正在住院的说法全都是真的。」

「什么!」

历老师脱口而出的话，让纯一感到大吃一惊。

用机器人来代替美春，难不成美春她……。

「别乱想，天枷还活着啦。」

看到纯一的反应，历老师赶紧解释。

「然而……她到现在依旧不省人事，还躺在医院的病床上。」

「她该不会就这样子……。」

「别担心，可以确定她会清醒，只是在什么时候还不知道。」

可能明天，也或许是十年后……历老师细声低语。

「这……。」

「十年后是有点夸张啦。她的主治大夫可是天枷教授本人，最迟也应该会在一年内醒过来的。」

「是真的吗?」

「我没必要骗你吧。」

历老师一睑苦笑。

然而，不管怎么样，美春住院的事情似乎是真的。

「走在哪一家医院?我、我想去探病……。」

「这是不可能的．」

历老师断然开口，制止一股脑儿发出询问的纯一。

「为什么?」

「天枷她住的并不是普通医院，而是由天枷教授所管理，类似集中治疗室的地方。那里可是禁止与外界有任何接触的。」

「可是……。」

纯一不以为然地噘嘴，就算有特殊因素，但想看看美春平安无事的样子也是人之常情吧。

「放心吧，有天枷教授努力地治疗，没有问题的。」

历老师断言道，因此……同时再度把话题转回来。

「在天枷住院这段期间，就让刚完成的机器人代替天枷到学校上学。」

「……」

讲的虽是那种常人无法立刻接受的话题，历老师表现得倒是一派认真。

——原来那是机器人啊。

然而现在再仔细想想，今天看到的美春确实是与以往有些许不同。

总之历老师他们的目的，应该是想测试那个模仿美春的机器人，能让大家以为她真的家人类到什么程度吧……。

至此，纯一己可以推断自己为何会被叫来了。

果不其然——。

「简单的说，是想委托纯一担任监护人……。」

「我拒绝。」

纯一问不容发地拒绝。

「居然做出这种亵渎美春人生的事……我真是看错妳了。」

「朝仓……。」

「我和音梦……不、不只我们，还有美春的朋友们，大家在听到她去世的消息时，妳知道那是多让人心痛的吗?」

「你说得对，真对不起。我想我对这件事情可能太轻率了。」

历老师视线朝下，将已变短的烟头捻熄在烟灰缸里。

「然而，这是一开始就已经计划好的事。」

根据历老师的说法，似乎美春本人也同意做出一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机器人，甚至还提供关于自己的兴趣和嗜好、知识方面的信息。

「这种做法的确不能说多好，但这可是件很重要的事情。」

说着说着，历老师眼光扫向放在地板上的宠物型机器人。

今后在机器人的制作技术层面，若能持续向上发展的话，可以预见到将来这些研究成果，应该能应用在看护等各方面的领域。光凭这点，就该知道这样的实验是不可或缺的。

「可是……。」

「我知道。不管是天枷本人或机器人，两者都不该是别人随随便便就能使用或舍弃的东西。也因此我才会先做最坏的打算，提出找个人担任监护人的建议．」

找个人……也就是说，必须是一位和美春本人感情好到，即使常在一起也不让人觉得突兀，而在她遭遇不测状况时也能顺利解决的人。

换句话说，自己正好就是那个最佳人选。

「美春已经……被许多人看到了，现在应该已经不可收拾了吧?」

「那其实是我的疏忽，明明跟她说过不准从这里出去的。」

历老师搔着头说道。

原本她似乎是想先得到纯一的首肯，再让有美春外表的机器人出现在大家面前吧。有纯一跟在旁边，她的真实身分暴露的机率无形中也会降低．

「这样说来，即使我拒绝了一样还是可以找其它人对吧?」

「是啊……毕竟不能就这样放任着不管，事到如今也不可能放弃这整个计划了。」

「我懂了。」

纯一叹了一口气。

「这样的话那我来做吧，因为我也不想放手给其它的家伙。」

「是吗，那就谢了。其实我早猜到朝仓一定会这么回答。」

就像是早安排好的台词似的，历老师说完后自椅子站起身来，啪一声拍了拍纯一的肩膀。

「不过这样真的没问题吗?那机器人应该不会穿帮吧?」

「放心吧。朝仓你不也亲眼看过了?」

「嗯……。」

纯一暧昧的点头。

的确，或许正像老师说的。刚才见到的美春其实是个机器人……即使是听到事情真相后还是难以置信。

「但是也不是完全没问题啦。」

历老师目光游移，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

「虽说是以天枷的个人资料造出来的，但她并没有所谓的记忆与经验。若是她做出什么奇怪的举动时，最好是用意外受伤所导致的后遗症来……。」

「还真是个好借口啊。」

「这也没办法啊。以现今的技术，不管功能再怎么强的计算机，要将一人份的记忆全部输入，还是办不到的。」

对纯一的指责，历老师突然疾言厉色的嘟囔道．

即使竭尽所能地给予机器人美春大量关于周遭人物与本人兴趣之类的数据，数据毕竟就只是数据，有它的极限在。

「总觉得有股微妙的不安。」

「我说过你可以放心的，何况我也会给你支持。」

虽然历老师表现得一副胸有成竹，然而还是让人感到不安。

「有件事希望你多加注意，就是绝不能将这秘密泄露给第三者知道。换句话说，就是要避免整件事穿帮．会选择你有一部分正是为了这个。」

「啥……。」

「知道这件事的就只有朝仓和我……以及部分的老师而已。天枷本人住院的事，也希望你不要跟别人提起。」

「我了解了。」

对历老师列举的汪意事项，纯一一一点头表示了解。

不过，就算当着大家的面说美春其实是机器人，大概也不会有人相信吧……。

「等放学后你再过来。届时我会让机器人——不，让天枷和你见个面。」

「……总觉得好像被卷入了不得了的事情中了。」

「这可不是常有机会遇到的事哦。」

老师取出交谈迄今的第三根烟，笑着将火点上。

放学后——。

纯一再度来到生物器材室……。

「欢迎你来。」

历老师以悠然自在的口气迎接他。

就在一旁，正是那个拥有美春外表的机器人。

「朝仓学长，辛苦你了~。」

「不会。」

嘴里反射性的回应。然而一想到对方并不是真正的美春，纯一心里感到有些复杂。实时现在重新仔细端详，还是很难相信眼前的是个机器人。

该不会历老师一整个早上都是在开玩笑吧?纯一不禁怀疑起来。

然而……。

「跟你介绍一下。这位是HM——A05型……不、应该是天枷美春。」

「你——好——我——是——天——枷——美——春——。」

「喂喂喂~别突然用机械式的语调好吗?」

「是这样子的吗?那么重新来一次，请多多指教~。朝仓学长。」

「请、请多指教……。」

认识的人向自己做自我介绍，总觉得有种不可思议的感觉。

「早上已经提过了，这孩子是以『天枷美春』的个人数据为蓝本制造出来的，把她想象成是天枷的另一种人格就可以了。」

似乎是察觉到纯一的迟疑，历老师拍拍美春的头这样说着。

「事实上，她不能说和本人是完全一样。」

「……这话怎么讲？」

「虽说思考模式相同，然而这孩子对于自己是机器人有所认知，同时也知道天枷本人的存在。」

对纯一的问题，历老师毫无保留的回答。

这就是说……虽然外表是美春，其实可说完全是另外一个人。

「只不过，虽然她拥有知识却毫无社会经验，因此在还没找到监护人前，原本是不打算让她到外面乱跑的……．」

说到这里，历老师将视线转向美春。

「天枷，今天没有发生什么问题吧?」

「都很好啊。」

美春答得很干脆。看这样子，纯一当时在教室看到她的那些脱线应答，对她而言不算是『问题』。

「好了。朝仓，还有什么疑问吗?」

「这个嘛……有什么事情走我特别一定要做的吗?」

「嗯~并没有。」

历老师微微的摇头。

「她在生活上和人类没两样，该吃时就会吃，该拉的也要拉。」

「老师，请不要说这种事情啦。」

那应该是害羞吧……美春脸上出现细微的红晕。

真的跟人类没什么两样。

「可是这很重要啊。总之就是这样，她的外表和自律系统基本上跟人类相同，不过在基础构造上当然不一样。」

虽然听不太懂在讲什么，不过应该是指这方面的事不需要太在意吧。在这方面似乎充满了许多纯一无法想象的高科技。

「……对了，美春是以什么原理在动作的?」

「是小妖精躲在里面操纵哦。」

对纯一突然提出的问题，美春本人代替历老师做出回答。

「什么?」

「……这种话拜托妳不要讲得那么一本正经。」

面对愣住的历老师，

「咦?不对吗?」

美春依旧正经八百的在那里装胡涂。

这是机器人都有的奇怪思想呢?还是她脑中『美春』的资料让她这样反应的呢?着实教人感到费解。

「应该是太阳能与发条。」

「啊啊、原来如~鼠，也可以这么说啦。」

「等、等一下，妳刚刚说什么?」

相对于笑嘻嘻的美春，纯一一脸诧异地插嘴。

「太阳能我还可以理解……但发条走怎么回事?」

「事实上真要说的话，太阳能只是辅助系统，主要的动力还是靠发条。毕竟手动的比较能确实并安全的供给能源。」

「……」

瞧历老师讲得轻描淡写的，纯一却已是瞠目结舌。

——天枷研究所的科技，就某种层面看还真的很了不起。

能做出这种水平的机器人，结果动力居然是用发条……。

「刚刚忘了提醒，帮忙上发条也是你的工作之一。」

「什么、这发条要我来转?」

「当然啰。因为这同时也是起动开关，万一需要重新开机时，就麻烦你上个发条吧。」

「啊……。」

又不是古早的时钟。实在难以想象，身为以最新技术制造出来的机器人的监护人，所做的工作竟然是旋转发条。

「……对了，那发条孔在哪？」

纯一问着，同时打量美春全身上下。

——既然是发条孔，那就应该会设在身体上有开洞的地方吧。

一想到这，纯一的思考突然转向某个危险的方向。（F：纯一大概是想起了小叽电源开关的位置~~囧）

洞……最自然会让人联想到的，应该就是那个光是连讲出来都很危险的地方吧，不过真的会是那个地方吗?可是，最不引人注意的当然应该还是那个地方吧……。

「学长，你脸怎么红红的?」

「不用问了，八成也不走在想什么正经的事情。」

「啊……。」

发现美春和历老师正盯着自己，纯一连忙回神。

「我大概知道你在想些什么，不过她的洞是开在背上哦。」

「背上……吗?原、原来……这么说也有道理。」

「那个就是她的发条了。」

历老师指着挂在美春脖子上的东西，对想傻笑唬弄过去的纯一说道。

发条看上去很陈旧，然而感觉得出走慎重被保管着的东西。

真正的『美春』总把那发条当首饰挂在脖子上，但从来也没听她说过那是做什么用的。

「天枷，让朝仓看一下。」

「好的。」

美春点头。从脖子上将发条解下递给纯一。

「因为是必须一直带在身上的东西，所以就这样子挂着了。」

「必须一直带着?」

「对了、那妳的发条孔是在……?」

不理会纯一的疑问，美春径自转过身并解开胸口的缎带，接着开始将制服扣子一个一个的解开。

「咦……喂、喂……!」

「接下来要麻烦你了。」

美春滑顺地脱下制服，冷不防地将背部露出来。

白皙叽肤微微地透着桃红，纯一的目光不禁受到吸引。但是，在她背部中央还嵌着一片金属，从正中间开了一个孔穴。

「请你……试着插进来。」

美春脸上映着羞赧呢喃道。（F：受不了了~喷血）

看她这般娇艳的模样，纯一喉头忍不住发出咕嘟一声。

「嗳，这样不对吧」

历老师突然朝美春脑袋上敲了下去。

「只不过上个发条，没必要摆什么媚态吧，自然一点好吗?」

「这样子不对吗?我还以为本来就应该要这样的。」

「唉……。」

纯一忍不住叹息。

——从现在开始，我都得一直面对这种事吗?

虽然明知她是个机器人，但外表怎么看都跟『美春』没两样。而且，只要视线稍微瞄一下，就可以看到胸罩的肩带之类的。

要叫人不去在意实在太强人所难了。

「学长~快点插进来嘛~。」（F：好具有挑逗性的话语）

丝毫无视历老师的警告，美春露出背部、忸怩的催促着纯一．

「啊、好、好……。」

纯一拿起手中的发条，轻轻倚向美春的背部。

感觉上好像在做什么不该做的事似的，握着发条的手似乎也跟着发起抖来．

「朝仓、你是不是又在想些奇怪的事情了?」

「欸、哪有!才没那回事哩。」

对历老师的质疑，纯一生气地摇着头。

——冷静点，不过是转个发条而已。

纯一深吸一口气，然后将发条插入，叽哩叽哩地开始扭动。

「啊啊……嗯~。」

「别、别发出奇怪的声音啦。」

「不好意思，忍不住就……。」

美春嘿嘿地笑道。

「朝~仓~，你脸红了哦。」

「别、别乱说，这哪有什么好丢脸的。」

纯一单手挡在脸前挥着否定，但还是让人很难信服他所说的话。

——真是的，老师跟美春多少也该理解一下我这少不经事的心情嘛。

光看现在，就可以想象未来的日子绝对不好过。




第二章  美春的日常生活
第二章美春的日常生活

隔日午休——。

结束了上午的课，人声鼎沸的教室里，纯一一面收拾起桌上的教科书，一面想着午餐该如何解决。

还是老样子，陪杉并他们一起去餐厅吃饭好了……。

「学长~、朝仓学长。」

「嗯?」

正打算从座位起身的纯一，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回头。一看，位于教室入口的美春正大力朝自己挥着手。

「学长，中午一起吃饭吧。」

「哦、好啊……我马上过去。」

纯一立刻变更预定计划，对美春点点头并起身。

历老师说过，一切事情都以照顾美春为优先考虑……既然都已经受人之托，就算麻烦也不得不好好照顾她。

「亲手做的便当吗?真令人羡慕耶。」

坐在一旁的杉并抬头看着纯一，嘴上还贼贼笑着。

「她做的菜应该相当不错吧?」

「这只是我的工作之一．」

「啥?」

无视杉并脸上的诧异表情，纯一和美春偕伴走出教室。

不过，说自己心里没有任何期待那是骗人的。

以前曾和美春一起吃过她亲手制作的便当，正如杉并所言，美春料理的本领还真是挺不赖的。

「要到哪里好呢?还是去中庭好了。」

「中庭走指餐厅吗?」

「餐厅就是餐厅……等等，这么说，妳没有带便当来啊?」

与期待相悖，今天美春是两手空空。

「我没有带什么便当哦~。」

「这还真是稀奇，平时总是会带双层便当来的说。」

「……我也听过真正的美春手艺相当好，可是很遗憾的、美春没办法做到像她那样。」

美春苦笑。

——对哦，我怎么忘了。

不知不觉就把她当成原来的美春看待，但这位女孩跟『美春』是不一样的。

虽有料理的知识，但制作出那种便当的技术，还是得经过练习才能学会。

「而且，我也想试试看去买餐券。」

美春十指交错，指尖还不停晃动，显得很愉快的样子。

「我懂了，那么走吧。」

虽然感到可惜，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纯一于是带着美春朝餐厅方向走去……。

「……妳在做什么啊?」

「没什么、只是手指有点抖。」

在位于餐厅入口处的餐券自动贩卖机前，美春就家头一次站在ATM前的老婆婆一样手足无措。

「妳是不是从来都没用过钱?」

「嗯、是啊。我坐公交车是用定期票……。」

「OK，我都了解了．」

纯一想起昨天的事情，不由得感到疲倦起来。

昨天历老师在交代完监护人的工作后，要求他的第一件事，就是把美春送回她家大门口，结果证明那果然是件如同预料般的苦差事。

初次体验社会生活的美春，当然也是第一次尝试搭公交车。

光是要阻止一下子蠢蠢欲动，一下子想跑去按下车铃的美春，纯一几乎把当天剩余的体力给消耗殆尽。

「既然这样那我来买好了，妳要吃什么?」

正当纯一想代替不知所措的美春，将零钱放入投币口时……。

「不行~!美春要自己投啦!」

美春慌张地按住纯一的手。

「既然这样，那就快一点。」

「好。把这张纸放进去就可以了吧?」

美春说着，拿出一张面额一万圆的钞票。

「没有面额小一点的吗?」

「等一下哦……。」

听纯一这么一讲，美春慌忙地翻开钱包。

稍微瞄一眼，发现里面放了好几张万元钞。想必走为了支付她的生活起居，才会放这么多钱在里面吧。

纯一的钱包内容刚好完全相反，唯一能赢过的顶多也只是钞票张数吧。

「如果这个是五百块铜板……这边这个就是一百块的啰?」

「……居然还得从最基本的开始确认。」

纯一愣愣地看着美春，一个个的小心翼翼地将零钱取出。也就是因为从生下来就没使用过钱，才会有这样的举动吧。

「再犹豫不决下去的话，在后头排队的人会觉得奇怪哦。」

「啊，这个嘛~那我这就投进去啰。」

美春将五百的硬币放入投币口。

「好厉害~原来灯泡还会这样亮起来啊。」

「好了啦，快点选你想吃的东西。」

纯一催促着美春，一方面回头看了一下后面。就在美春犹豫不决的那段时间里，

不知不觉身后的人潮已经形成如长蛇般的数组。

然而，美春似乎一点都没发觉到的样子，只是一脸不可思议的歪着头，目光跟随手指在菜单键上移动。

「……奇怪?怎么没有香蕉?」

「香蕉并不算是正餐。吃油豆腐乌龙面好吗?」

在美春身后的纯一突然伸手按下按钮。

「啊~学长好过分哦~。」

美春发出抗议的哀嚎，眼睁睁看着掉下来的餐券与找零。

「呜呜~美春经济活动的第一步就这样被糟蹋掉了……。」

「以后你还有很多机会体验到的。」

纯一噗噗拍着美春的头，同时买了炒面的餐券做为自己的午餐。

话虽如此，看着美春的反应还蛮有趣的。

光有知识却毫无经验，任何事情都是『初体验』的她，会出现这样的行为是理所当然的，然而只是为了一些简单的事情就感受到感动或喜悦……。

甚至连一旁的纯一也受到感染，觉得即使是普通的日常景致都有了新鲜感。

「啊哈哈、乌龙面真好吃。」

坐在纯一面前的美春，咻噜咻噜地吸着乌龙面。

可是……虽知道拿筷子的方法却没有相对的经验，等注意到时，才发现桌面早因飞溅的汤汁而弄得到处都走湿漉漉的。

「妳说妳今天是第一天上餐厅，那昨天中午呢?」

「跟白河老师一起吃便当啊。菜好像是老师她妹妹做的。」

「她妹妹……白河小鸟啊。」

虽然不同班，但曾和她说过一次话。

在风见学园说起她，应该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吧。容姿端丽、成绩优秀，加上又善解人意，简直可以说是校园中的偶像。

而且，据说还很会做菜。

「唔~，那为什么妳今天要来餐厅吃?」

「历老师说从今天开始就有学长在了，所以叫我要陪你一起吃……。」

——原来如此，因为这样才来的啊。

历老师八成想把所有事情，都丢给身为监护人的自己来负责吧。

「对了学长。」

「嗯……?」

「学长今天放学后有空吗?」

「还好啦，要说有空也算是有空。」

「哗~太好了。」

听到纯一的回答，美春显得很快乐的拍了一下手。

「这样的话，和美春一起去吃香蕉船好不好?。」

「香蕉船?」

「对啊，美春到现在都还没吃过香蕉这东……啊、喵梦学姊。」

看到和朋友一起走进餐厅准备吃午餐的音梦，美春立刻住嘴朝着她用力挥手。

「咦?哥哥、美春。」

注意到美春的叫声，音梦脸上显现出意外的神情。

「喵梦学姐午安。」

「……喵梦是在叫谁啊?」

「啊、不对、是音梦学姊。」

音梦因为这奇怪的叫法而浮现讶异的表情，但更让她感到在意的是纯一与美春两人在一起这件事。

「怎么回事啊?两人凑在一起吃午饭还真是稀奇啊。」

「不，偶尔这样也不错啊。」

总不能说自己是美春的监护人，纯一尽可能的轻描淡写带过。

「哼哼~……。」

音梦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并没有继续追问下去。

美春毕竟也是和纯一从小一块儿长大的，一起吃个饭说真的倒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对了，喵梦学姊。」

「美春……不要叫我『喵梦学姊』可以吗?」

音梦皱起眉头看着美春。

「啊呜~、对不起，人家不是故意要叫错的啦。」

「算了，无所谓。」

「喵梦……不对、是音梦学姊，放学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去吃香蕉船?」

「嗯~、香蕉船啊?」

听到美春的建议，音梦似乎有点苦恼……。

「这建议是蛮诱人的，不过我今天有事所以没办法。」

「是这样子吗。」

「不好意思，下次有机会再说吧。」

音梦说着，并打算回到一同前来的朋友那边。

「对了，这样的话……。」

音梦突然间想到什么似的回过头。

「下次可以再做便当来吗?美春的便当很好吃哦。」

「好的、我了解了」

「太好了，那回头见。」

目送音梦离去的背影，美春笑嘻嘻地挥着手。

「喂，这样轻易的答应没问题吗?」

「没问题的啦。学长，你希望便当里面有什么菜?」

美春继续吃着刚刚吃到一半的饭，同时老神在在的说道。

「作菜可不是随随便便就做得好的事情耶。」

纯一不禁愣道。

这可不只是光有料理知识就行了，更重要的是经验的部分。完全没有经验的美春能够做菜，这是绝对令人无法想象的。

「但是，『美春』对做菜不是很拿手吗?」

「是没错啦……不过美春就是美春嘛。不需要勉强自己一定要像『美春』……。」

说到一半，纯一立刻噤声。

既然美春走代替真正的『美春』存在的，那她会这样说也是理所当然的啊。

反而是会把美春当做别人看待的自己才真的走奇怪。

「没问题的，学长。」

不知为什么，美春一脸笑嘻嘻地点头。

放学后，纯一来到阴暗的生物器材室。

其实自己并没有这个义务，但既然身为美春的监护人，总还走该向历老师报告一下这整天来的情况。

「朝仓学长，辛苦你了。」

「咦?」

一推开生物器材室的门，并没看到历老师，取而代之向自己打招呼的，是似乎早已在此等待的美春。

「妳的动作还挺快的嘛。」

「是啊……不过美春身上并没装置音速推进器之类的东西哟。」

「不、我不是这意思。一般放学后多少都会跟朋友闲聊一下的吧?」

并不一定限于特定的目的，单纯就是想享受一下，下课后那种解放的轻松感。

纯一自己就是在与杉并他们聊了些无聊的事情之后才过来的。

「有时或许是会这样啦，不过今天已经跟学长约定好了嘛。」

「约定?」

「不是约好两个人一起去吃香蕉船的吗?」

「啊、啊啊……这么说也对哦。」

纯一不解的皱起眉。

是什么时候约好要陪她去吃香蕉船的，自己都不记得了。

「对我这么爱香蕉的人而言，也差不多快到了不吃会忍耐不住的状态了。」

「妳是多久没吃了啊?」

「从起动到目前为止，一次都没吃过。」

「一次都没有!」

纯一对这意外的回答感到惊讶。

感觉上不吃香蕉的美春就好像不是美春了……。

仔细想想．姑且不论外表如何，美春也不过才刚生下来而已。别说是香蕉，她没吃过的东西还多得很呢。

「心里面有着相当程度喜欢的感受，我觉得香蕉一定是很好吃的东西吧。」

美春在胸前双手合十，浮现出陶醉的表情。

「唔嗯~，甜滋滋又入口即化、充满诱惑的香蕉船，而且不仅是香蕉，再加上冰淇淋搭配着草莓还有樱桃……。」

「喂、口水滴下来了啦。」

似乎是太过投入想象香蕉的美好，她整个人已经神游到幻想世界去了。就算纯一在她眼前上下挥着手，美春还是一副恍惚的表情。

「好啦，我知道了啦。」

纯一忍不住叹息。

「很久以前『美春』告诉过我一家店，我们就去那里吧。」

「咦……?」

因为纯一的一句话，美春突然回过神来。

「虽然有点远，但那可是一家以甜点好吃而闻名的咖啡馆。」

「那巧克力香蕉也有在菜单上了哦?」

「嗯~、我记得是有吧。」

纯一微微阖眼，像走在搜索着过去的回忆。记得『真正的美春』非常喜欢那里的香蕉船，好几次邀自己跟音梦陪她去吃。

「唔……憧憬已久的香蕉船，终于可以……。」

美春两眼旱已经发亮起来。

——哎、真拿她没办法。

看着再次滴下口水的美春，纯一一脸的苦笑。

毕竟她也是『第一次吃到爱吃的东西』才会这样。

然而……。

来到咖啡馆后，美春居然点了一份大得吓死人的巨大香蕉船。

「哗~，好好吃的样子哦~．」

「等、等一下!妳点的这个香蕉船到底是几人份的啊?」

眼前桌上摆的香蕉船，应该是专供派对用。足供四到五人一起吃的那种吧。再加上份量多正是这家店的卖点之一，上面还满满的添了多到令人赞叹的水果跟冰淇淋。

除此之外，美春还另点了一杯香蕉汁。

「这些……妳真的吃得完吗?」

「当然吃得完啰。因为这是美春最最最喜欢吃的香蕉船啊。」

美春悠然的笑着，用叉子往盛着巨大香蕉船的盘子晨插去。

然后，将眼前的水果切块放入口中。

「嗯~好好吃哦!这就是香蕉的味道吗?」

「不对……那个是菠萝。」

「啊哈、啊哈哈、菠萝也很好吃耶。那么……这个、是这个吗?」

「那个是布丁。」

纯一莫可奈何的叹着气。

虽然声称最喜欢，但看样子她连哪个是香蕉都不知道。

「香蕉是那个……看到了吗?就是上面淋着巧克力的那个。」

「是这个吗?」

美春按纯一所说的，用叉子插起上头淋满巧克力的香蕉，这下总算吃到真正的香蕉了。

「嗯嗯!这就是香蕉的味道啊。唔、嗯唔嗯唔~。」

「怎么样?香蕉好吃吗?」

「耶……嗯唔唔、嗯咕……。」

纯一问道，但美春只是含糊着点头而不做回答，一味的继续吃着香蕉。

——大概是真的很好吃吧。

真的吃到好吃的东西时，因为连诉说感动的余裕都没有，反而意外地变得沉默起来。

「但是。这么多的份量，妳真的吃得完吗?」

「我说没问题了啊。」

美春一边咀嚼一边大力的点头。

「如果是香蕉船人家再多也吃得下。」

「再多也吃得下……但也不能都光吃这个吧。」

「嗯咕……嗯~好好吃哦!」

不顾纯一担心，美春只顾着对眼前的香蕉船埋头苦干。

——搞不好我只点咖啡是正确的。

光看美春的吃相，纯一就开始觉得有点反胃。

转眼间，巨大的香蕉船已经被美春铲平一半，正想说照她这股劲儿或许真的可以将这些全部吃光时……。

「呜噗~好篮够（好难过）~。」

从香蕉船差不多被解决掉三分之二左右起，美春的样子就愈来愈奇怪。

——会这样也是应该的。

纯一看着美春，一脸被打败的表情。

纵使再怎么喜欢，也都吃了一般人三倍以上的份量了，肚子不难受那才叫奇怪。

然而，美春的嘴巴跟手都没有要停下来的样子。

她这分毅力是挺让人佩服的，不过纵使是机器人也是有限度的吧。

——真是的，真拿她没办法啊。

纯一想说也该阻止她了，正打算将手土的咖啡杯放回托盘时。

「呜哇~!这、不、不应该这样……。」

美春头上突然喷出烟来。

「呜哇!」

「香~蕉~真~是、好好好好好吃啊~!」

终于超出极限的美春，头上冉冉冒着烟，身体也摇摇摆摆地晃起来。

「好大~、好长~、好粗哦~。」（F：…………囧）

「不妙!喂、喂、美春~。」

美春似乎已经失常了，开始讲出一些似是而非的怪异话语。

这样下去，附近的客人一定会觉得奇怪，纯一慌张地起身，为了掩饰她喷出的烟幕、连忙用手捣风。

不知几不是起了作用，总之喷出来的烟很快就消失了。

「呼、停下来了吗?」

正当纯一放心地松了一口气之际。

「呜啊、怎么又来了。」

美春再度说出莫名所以的言词，这回从她耳朵又冒出阵阵烟幕。

「喂、喂喂……。」

手足无措的纯一困惑着。

「……喵呼嗯~。」

美春冷不防像泄了气似的，精疲力尽伏倒在桌上一动也不动。

「美、美春?」

即使纯一摇晃她的肩膀叫唤，美春也只是『呜~呜~』呻吟着，丝毫没有抬起头的迹象。

「嘶——。」

纯一叹气，将微温的咖啡一口饮尽。

「春天就要到了啊……。」

看着窗外翩翩落下的花辫……。

纯一逃避现实地低语。

「呜呜……学长~对不起啦~。」

「没关系。妳现在还好吧?」

一路搀扶着步履蹒跚、彷佛快要跌倒的美春，纯一担心地看着她的睑。

「嗯，可以吐的已经都吐出来了……嗯噗！肚、肚子里也正在进行调整……。」

美春一只手捣住嘴巴，孱弱地笑着。

吃了超过自己能承受限度的香蕉船，结果才会搞成这样。就算是机器人，身体还是不可能丝毫没有受到影响。

「真是的……都是因为妳太勉强了。」

「可是、因为吃到那么好吃的东西，是人家头一遭嘛。」

美春脸色还在发白，不过脸上正浮现出满足的笑容说道。

「那就好。」

「果然香蕉是……咦?」

美春正愉快的想往下说时，突然喀嚏一声的垂下了双肩。

「怎么回事，身体又不舒服了吗?」

「那……那个……啊哇哇……。」

美春尝试着想撑起上半身，但却好像连站直都很困难似的。她就这样失去平衡地往纯一身上瘫去。

「喂，到底是怎么了啊?」

「那个……发条好像快要停了……。」

「发条?」

对了，历老师曾提过美春的动力正是发条。

「现在是还可以再动一下下，但如果再不赶快上好的话，就会停住了。」

「可是就算要上发条。在这里也太……。」

纯一稍微环顾一下四周。

几乎已经快离开商店街了，但周围还是有很多行人来来去去。

在这种地方……上发条这样的行为实在不大可行，因为不论原因为何，为了达到这目的，就非得把美春的背部给露出来不可。

至少在众且暌睽之下要这样是不可能的。

「离美春的家还很远……总之，先到我家去吧?」

「好吧。不好意思，学长。」

美春扶着纯一的手。一步一步慢慢地行走。

回到家，发现音梦还没有回来。

对于总是为了看喜爱的连续剧，而赶在刚好时间回家的音梦来说，这还真是难得。

不过就今天这样的情况来说，她不在还真算得上是意外的惊喜。

「好了，进来吧。」

「哗啊~，这还是美春第一次进学长的房间耶!」

带着她进入自己的房间后，美春就一副非常稀奇地四处打量着。

——这倒也是。

真正的『美春』虽然来过纯一家很多次，但也都只是到音梦的房间玩，从来没有踏进过他的房间。

「呜呜~，好不容易初次来这个房间，却在身体这么软弱的时候~。」

美春说话的同时，像是体力用尽似的，软绵绵地瘫坐下来。

「只要上好发条就会好了吧?」

「嗯，拜托了。」

跟上次一样，美春背过身匆匆地将衣服脱下，红着脸颊娇羞地回头看着纯一。

「我已经说过，把背部露出来时不要那个样子行吗!」

虽说只是上发条而已，但每次都要这样脸红心跳的话，还真教人吃不消。

纯一由美春那里接过发条，将其置入她背上的洞穴，努力地让自己镇静下来后，开始转动发条。

「啊嗯……。」

突然，美春全身微微地哆嗦。

拜托别这样，虽然很想给她这样大声斥责，但如果从她的立场看，每次上发条时的『那种兴奋』，似乎也不是她所能控制的。

「嗯嗯……啊~。」

「喂喂喂~我都说过别发出那种声音了。」

即使心里不打算这样讲，但听到这恼人的声音，不知不觉还是开口了。

「对不起，可是人家不管怎么努力还是会发出这种声音来。」

美春用恍惚的眼神回头看着纯一。

就在这时——。

「哥哥，回来了吗?」

伴随着叩叩叩的敲门声，音梦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呜!」

纯一都还来不及出声制止，说时迟那时快，门喀啦一声的打开，刚回到家的音梦立刻出现在眼前。

「我回来了。家里有客人……。」

音梦话说到一半，脸部表情就因为映入眼帘的情景而僵住。

在前方的是制服褪下一半、露出香肩的美春，而在其背后的是，似乎正准备紧靠上去的纯一。

再加上美春双颊泛红，同时还娇俏恼人的摇动着身躯。

「哥、哥哥……这、这到底是……?」

「不是……这个、这是……。」

「啊嗯。」

心神不宁的纯一、无意间转动了发条，美春马上随之吐出娇美的嗔息。

「美、美春……你、你们在、在做什……?」

「冷静点、音梦!事情不是妳想的……。」

音梦双肩发出颤抖，纯一拼命想安抚她，然而……。

「下流!」

音梦唾弃地说道，抓起手边的东西就朝纯一丢去。

飕——，伴随一阵凄厉地风声。厚重的英汉大辞典正中纯一脸庞。

「噗哇!」

纯一受到这股冲击，当场倒地不起，胀红着脸的音梦连看都不看一眼，啪一声的甩上门走出房间。（F：推倒纯终于遭到扑杀）

「不要紧吧？朝仓学长。」

美春连忙看着鼻头通红的纯一。

「呒要引捱外（不要紧才怪）。」

「怎么回事?喵梦学姊为什么要脸红成那样?」

「……」

看着一脸不解、歪着头的美春，爬起身来的纯一忍不住叹气。

——被看到最糟糕的情况了。

扔什么都可以，为什么偏偏非得扔英汉大辞典那种又硬又重的东西……尽管心里感到埋怨，不过也实在不能怪音梦会误解。

——看这样子，是非得说明一下了。

「对了……喵梦学姊在生什么气呢?」

美春的这番话，让纯一又大叹了一口气。

虽然历老师严厉禁止，不过事已至此，也只有把美春的真正身分告诉音梦了。

要是让这个误会发展下去，以后别说是音梦不开口跟自己说话，两人之间的关系绝对会陷入绝望状态。

就因为这个缘故——。

纯一由美春陪伴，一起来到在起居室看电视的音梦身边。

「那个……音梦。」

「……」

「音梦?」

纵然纯一在一旁叫着，音梦只是持续盯着电视书一面沉默不语。

——哇~，她真的火大了。

不直接发脾气时才是她真正恐怖的时候，这是做兄妹长年相处下来的经验谈。

心里正考虑着要怎么解释误会时……。

「喵梦学姊。」

美春突然开口说道。

「是这样子的，我们并不是像野兽那样在交尾哟。」（F：……囧……）

「啊、笨蛋。」

纯一慌张地想阻止，但已经太迟了。

音梦讶异的竖起怒眉，脸上挂着一个僵硬的笑容。

「那、那种事情……跟我一点关系也没有。哥哥想跟美春在房间里怎么样要好，我可是完全都不在乎。」

「这、这个……音梦。」

「就这样，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无视纯一叫唤，音梦摆出一脸若无其事的表情。

「反而是没为你们设想就开门的我才该道歉呢。」

「不是那样的……妳听我说好吗?」

在加重语气说完后，音梦好不容易才看向纯一。

「现在这个美春其实不是美春，她是个机器人。」

「……啊?」

音梦失声应道。

「我是说她是个机器人啦。」

「……」

对纯一一针见血的表达方式，音梦皱着眉露出诧异的表情。

「哥哥，像这种话请你对漫画编辑或是医生说好吗!」

「不、不是啦……也许这听起来像在开玩笑，不过我很认真的。」

「事情就是这样，美春是机器人哦。」

美春也在一旁帮腔。

「虽然没办法发射飞弹或雷射，所以要证明很困难，可是……。」

「我说啊，你们两个。」

音梦一脸怜悯地看着纯一他们。

「我并没有责怪你们的意思，只是有一点吓到而已。」

「音梦，不是那样的，我是说真的……。」

「哥哥。」

打断不肯罢休，仍继续尝试辩解的纯一，音梦大大地叹一口气。

「算我拜托你，别再做这种死缠烂打的强辩了，做妹妹的我都觉得丢脸。」

「可是……。」

并不是不能了解音梦的心情，可是自己说的是不折不扣的事实。

都已到这种地步，接下来再怎么说也是绝对不会被采信的。

「总而言之，妳先听我说完好不好。」

看纯一用认真的口吻说道，音梦于是叹口气重新端正姿势。

「……好吧，我就听你说到最后。」

「很好。」

纯一尽可能选择容易理解的词汇，将事情的始末整个解释一遍。

首先是美春发生意外的事。

然后是美春现在正住院的事。

再来才是关于机器人美春的事。

听完大略的说明，音梦的表情反而比之前更加存疑了。

「……你想我会相信这种鬼话吗？」

纯一和美春同时点头。

不管相不相信，都只是说出真正的事实。

「事情经过我大概都了解了。可是，不管怎么样说这也……该不会是美春因为意外撞到头，结果产生这样的幻想吧？」

「不是这样的啦。刚才妳在房间看到的，就是我正在帮她上发条的动作。」

「喵梦学姊要看吗?就在背上哦。」

美春说着，在音梦身旁背对她坐下，一个个的解开扣子，然后将制服褪至肩膀部位。

「对了，还有这个方法，让妳看看她背上的发条就好了嘛。」

比起冗长反复的说明，这做法是直截了当多了。

「这样一来，美春是机器人的事情就……。」

「哥哥你不要看啦!」

「啊、是、是。」

被音梦严厉地瞪着，只好把都已经不晓得看过几次了……的话给硬吞回嘴里，纯一老老实实的面向右边。

「这里吗……?」

「是的，就是那里。啊……请不要太用力摸，因为那个地方很敏感。」

「哦、对不起，接下来我会温柔点的。」

「……」

从纯一背后传来会让人忍不住想入非非的对话。

难不成她只是假装在检查美春，其实正趁着自己没在看的时候，做一些出人意料的事情吗?

……正当纯一脑中出现不合情理的妄想时。

「哥哥，已经可以了。」

音梦的声音异常消沈。

回过头去，眼前的美春正打着胸前的领结，而一旁的音梦则面色凝重。

「如何，是机器人没错吧?」

「嗯……她的确不是人类。」

原本以为误会应该解开了，但音梦的反应似乎不怎么高兴。

「是我不好，一直瞒妳到现在。其实美春是机器人的这件事……。」

「我已经知道了啦。」

看纯一道歉，音梦轻轻地摇头。

「我了解，这不是能公开的事情对吧……这我可以理解的。我不会跟任何人说这件事。」

可是……音梦说话的声调越来越低。

「这样子，美春不就跟死去没两样吗?」

「就已经说了她没有死嘛。」

根据历老师的说法，到目前为止，一切都很顺利。

话虽如此，她究竟何时会醒来，到现在还是不知道……。

「但是……．」

「美春是机器人的事，让妳太震惊了吗?」

「不。也不是这样子……这女孩是机器人，说真的当然是蛮惊人的，但还没到震惊的程度。只是，到目前为止我一直认为是美春的女孩，原来其实并不是美春。」

音梦嘟囔着，并将脸埋起来。

「真的很对不起，学姊。美春并不是『美春』……。」

美春一脸歉意的呢喃，而音梦还是埋着脸缓缓地摇头。

「这并不是妳的错，只是，我还是……对不起。」

音梦从沙发上起身，说自己想一个人静一静，就直接走回自己的房间。

——其实并不是不能了解音梦现在的心情。

纯一是打从一开始就知道真相的，但一直把美春当成好朋友的音梦，却始终没有发现美春暗中被换成了机器人。

这件事一定带给音梦相当大的震撼吧。

「那个……朝仓学长。」

「放心吧。她只是因为事情太突然有点吓到。」

「如果是这样就好……。」

美春垂下双肩，沮丧的看着音梦离去的那扇门。

「我回头会好好跟音梦说清楚的。」

纯一轻轻拍着美春的头讲道。看样子美春的事情果然不该让任何人知道……但现在就算后悔也来不及了。

就算会受到误会，但若是一直隐瞒着这件事或许还比较好吧。

再怎么说，这毕竟只是暂时的……。




第三章 寻找回忆
第三章寻找回忆

隔天放学后。

如同往常般来到生物器材室的纯一，马上将昨天发生的事情做了报告……。

「什么，曝光了?」

听完纯一的话，历老师先是惊讶，然后随着了解事情始未，怅然地叹了口气。

「真是，你就不能争气点吗?」

「音梦答应我绝对不会告诉任何人的。」

「唉……算了，只有朝仓妹知道的话应该没关系吧。」

历老师说着，呼地朝空中吐出一口烟。

「话虽如此，发条孔设计在背上还真是个人失败，本想说只要可以不引人注意就好……现在想想也是，那样根本没办法在人前上发条嘛。」

将香烟捻熄在烟灰缸里，历老师一个人自言自语的嘟嚷起来，同时开始在计算机键盘上敲打。

看内容似乎是关于美春的记录，应该是到时要提供给研究所的报告书的数据吧。

「总而言之，今后要更加小心就是。」

历老师盯着屏幕说道。

「虽然我不喜欢这么说，但那女孩可是重要机密。」

「是的，我很抱歉。」

纯一坦率地赔不是。说实在的，原本他还一直认为美春的真正身份绝不会轻易暴光。

这次是因为被音梦目击到『上发条』这样决定性的场面，否则光看平日的美春，是绝不会有人认为她是机器人的。

连她这么亲近的朋友都没发现，就更遑论班上的同学了。

「对了，在发现天枷的真正身分后，朝仓妹反应如何?」

「啊、这个嘛……好像变得不太能够跟美春好好相处了……。」

纯一困扰的搔首，转过头看向身旁的美春。

「今天午休时，我有遇到学姊、也和她打了招呼，可是喵梦学姊……转眼就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美春的表情显得有点悲伤。

「这样啊……对朝仓妹还真是不好意思。就因为是好友，面对现在的天枷，她才更没办法不去在意吧。」

历老师叽的一声靠在椅背上。

「不过妳也不用太在意了。毕竟一开始就曾考虑过万一身分曝光的情形，现在这个结果其实也算是在预料当中。」

「说得也是，那我就保持平常心吧。」

「能这样最好。」

受美春笑容的影响，历老师嘴角也跟着微微上扬。

然而，雄说是在预料之中，情况也并不是那么乐观的。

光看音梦现在的样子就可以了解……。

离开生物器材室，就在两人要走出校门时。

「欸，学长。」

美春嗫嚅着呼喊纯一。

「什么事，今天可不会带妳去吃香蕉船哦。」

「我要说的不是这件事啦。」

美春用力的摇头。这件事可以待会儿再说……她立刻又随之补充一句。

看这样子她今天大概也打算去吃吧。

「其实我……对刚刚那番话还是有点在意。」

「我就知道。」

纯一叹了口气．

即使美春再怎么乐天，也不可能对音梦那种态度平心以对的。

「……不过我的意思并不是特别针对喵梦学姊。」

「这话怎么说？」

「美春在别人眼中就是『天枷美春』对吧。」

「那当然了。」

谁会想到真正的美春已经被换成了一具机器人呢。

「这样的话……美春既然是『天枷美春』，那就应该像『天枷美春』一样才可以吧……我这样说对不对?」

「妳何必这样说呢~?」

纯一失声应道。

没错，既然她是以『美春』的数据为基础，会相似也是应该的。

然而，机器人美春和真正的『美春』毕竟是不同的。

「原本美春就是为了人们的幸福而被制造出来的。」

「为了人们的幸福?」

「是啊。」

美春坚定的点头。

「学长晓得为什么美春要以『天枷美春』的姿态存在吗?」

「不。我不晓得。」

「美春的父亲……天枷博士本着以使人幸福的机器人为宗旨，而决定使用『天枷美春』的资料。」

「……」

纯一突然想起有关天枷美春这个人的事情。

任何时候她总是活泼开朗，不管对方走谁都能很快地成为好朋友。

只要和她在一起，不知为何的就会变得很快乐。

天枷博士不光因为她是自己的亲生女儿的缘故……而是考虑到上述种种因素才选择了这样一位能带给人们幸福的人物。

「因此，美春每天都很快乐。不但跟大家成为好朋友，巧克力香蕉也相当好吃……这一切都是托『天枷美春』的福。」

「既然这样，那还有什么问题?」

「美春并不是『美春』。」

「咦?」

看纯一并没有听懂她的意思，美春换个讲法说道。

「为了周遭的人……为了喜欢『美春』的这些人，美春如果不继续当『美春』是不行的。不能让其它人也出现像喵梦学姊那样悲伤的表情。」

「美春……。」

「美春也想和『天枷美春』一样，成为带给大家幸福的人。」

关怀的心……纯粹为了给予人幸福的心意。

像是感受到美春的想法般，纯一觉得胸口一阵紧缩。

「可是……我认为美春还是像美春一样就好了。毕竟，即便拥有再多数据，一个人也不可能成为另一个人的，不是吗?」

音梦的情况纯粹是个例外。

这次是在碰巧下才被她发现的，若是事情没曝光的话，在她心目中，美春应该还是不折不扣的『天枷美春』。

「大家都相信妳就是『天枷美春』，这样还不行吗?」

「结果也许是一样的，然而……。」

美春犹豫地嗫嚅着说道。

「可是……如果真的为美春周遭的人着想，美春还是应该要完全成为『天枷美春』。如果不这样的话，是会对不起那些认为美春就是『天枷美春』的人们的。」

「这样啊……。」

并不是不能了解美春想表达的意思。

不过话虽这么说，具体上又该怎么做呢……感觉上这是件很困难的事情。

美春并不是真正的『美春』，但却又几乎与本人完全相同……。

「问题就在这里。」

当纯一将自己的想法说出后，美春轻轻叹了一口气。

「该怎么做才能成为『天枷美春』呢?美春从刚才就一直在思考。」

「也就是说，有什么东西是美春没有，而只有『美春』才有的东西?」

纯一双手抱胸，也跟着扭着脖子思考。

「该怎么做呢……．」

美春也做出同样的姿势低喃起来。一会儿，两人陷入了沈思，但并没有立刻想出什么好提案。

「那么……。」

突然的，美春啪地拍了一下手。

「是不是想出了什么好点子?」

「光是在这里喃喃自语，是想不出什么好点子的……。」

美春说着就开始微笑起来．

「干脆去吃个香蕉船再说吧。」

真是场奇怪的梦。

昏黑的视线中，仿佛听得见不知从何处传来小孩子的声音。

起先纯一认定是自己在作梦。

——根本是种无谓的困扰。

对这项天生的能力，纯一可一点都不认为值得高兴。

别人所没有、特殊的……超能力或魔法这种东西．真要说的话．再没有比能看见别人的梦，而且还是被强迫观看这一种的更差劲了。

本来所谓梦境这种东西，就是以难以理解且支离破碎的内容居多。

更何况是别人的梦，简直走完全无法理解。

连登场人物都不知道是谁的爱情故事，或完全搞不清楚状况的冒险剧，尽是些无聊透顶的内容。

像这种东西，除了妨碍睡眠之外，根本就没有任何意义。

然而……今天的梦跟往常不大一样，因为纯一似乎也成了登场人物之一。从听到的声音判断，这应该是小时候的自己和美春及音梦在一同玩耍的梦境。

——是谁的梦。

是音梦的梦境吗……或是住院中的美春正在作梦呢?

无论如何，应该是这两人其中一人的梦境没错，可不知为何，梦境却异常不清晰。因为特殊能力的作用，原本应该可以在别人梦境中捕捉到明确的映像才对……。

惟独今晚，不知何故感觉就是一片模糊。

除了影像不清外，就连交谈内容也听不清楚。

只能依稀地感受到三个人玩耍的昼面涌入脑海。

是什么时候的事呢……纯一受这怀念的感觉所困。

只知道该是相当久远的事情了，但模糊的记忆让这一切都扑朔迷离．

——算了，反正梦境就是这么一回事嘛。

此时脑海已一片朦胧。这梦并没像以往那般妨碍纯一的睡眠，只是逐渐消逝在意识的深渊。

「学长、学长、学~长。」

放学后，纯一如往常般前往生物器材室时，从背后沿走廊一路传来奔跑声，耳边听到熟悉的叫喊。

回过头一看，不出所料……是一路朝着自己冲来的美春。

「学长，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在纯一面前紧急剎车的美春，兴奋地滔滔不绝地说道。

「好了好了，冷静点。」

「我说我知道了，美春知道要怎样更接近『天枷美春』了。」

「是吗……可是在这里讲这个不太好吧。」

在走廊上的话，随时都有可能传入他人耳里。

纯一立刻拉起美春的手，急忙走进生物器材室。

屋内尚不见历老师的身影，不过在这里的话，要怎么深入讨论也无所谓。

「好吧……妳说妳知道了什么?」

「听我说嘛!美春昨晚作了一个梦哦。」

「梦?机器人会作梦?」

纯一不禁蹙眉。

听起来走很诡异，但像美春这样精巧的机器人，搞不好真的有可能会作梦。

「是怎样的梦境?」

「就是美春小时候和学长还有喵梦学姊一起玩的梦啊。」

「咦……。」

纯一吃惊地忖道。

昨晚看到的梦，看样子似乎就是美春的梦境。

「不是说过了吗?」

没注意到纯一的神色有异，美春立刻就急着要往下讲。

「就是说在美春体内，其实藏有『天枷美春』的记忆。」

「啊?」

「昨天不是提到『美春』拥有，而美春所没有的东西吗……那个应该是叫做记忆，或者是回忆对吧。」

「等、等一下。」

纯一慌张制止正径行想下结论的美春，接着为了使她冷静下来，纯一让她坐到椅子上。

「美春不应该会拥有人类的记忆吧?」

感觉上记得历老师好像说过这样的话。

美春被赋予的应该只是『美春』的性格及拥有的知识而已。

「可是人家作梦了啊。」

美春很肯定地陈述己见。

「假如美春心里没有那些回忆的话，就不会做那种梦了。」

「我知道、我说我知道，妳先冷静一下好吧。」

当纯一正忙着安抚她时，历老师打开器材室的门出现了。

「怎么回事?瞧你们热闹的，发生什么事了吗?」

「啊、老师!听人家说好嘛~。」

又来了一个可以倾吐自己想法的对象，美春于是赶忙起身，开始诉说刚才和纯一讲过的那些推测。

「昨天晚上美春作梦了哦．」

「梦？」

历老师像是听到什么不可置信的话一样，皱起眉头来。

「对、是梦。」

「我说啊……天枷，很遗憾的是妳并没有置入作梦的机能哦。那个在妳看起来也许像作梦的东西，其实走妳体内在进行的数据汇整作业。」

「可是，在睡觉的时候，体验到宛如现实所发生的事，这个不就是梦吗?」

「确实是很像梦没错……可是~。」

「我认为那是梦。」

就在历老师陷入沈思的这个片刻，纯一从旁插嘴。

「……你这样讲也未免太武断了吧。」

「啊、这个嘛、我只是觉得……。」

总不能说自己拥有看到别人梦境的能力吧，纯一暧昧地含糊其词．

然而根据美春的话，纯一昨夜看见的梦就是她所做的，这点应该错不了．

「人家真的作梦了啦~，是小时候的梦!」

「……小时候的?」

听到美春心急下喊出的话，历老师脸上露出奇怪的表情。

「对啊，是美春和朝仓学长……还有喵梦学姊三个人一起玩耍的梦。」

「……」

历老师坐到放置计算机的座位前面，从口袋里掏出香烟衔在嘴里，再缓缓的用打火机点燃。

「天枷……无论如何这都是不可能的事。因为妳并没有被输入有关『天枷』儿时记忆的数据。这点妳自己也应该知道吧?」

「嗯，这个我知道啊……可是，也许是因为某种缘故，造成了记忆混进来的情形也说不定……。」

「我不太想这样告诉妳，因为可能会伤了妳的心，然而这是身为设计者之一的我下的判断，绝对错不了的。」

吁地吐出一口烟，历老师脸上带着怜悯的神情……但说话却斩钉截铁．

「可是。」

「我认为作梦这种事其实并非那么重要。即使不会作梦，美春也已经相当像人类了。」

历老师说着，将只吸了两三口的烟按进烟灰缸捻熄。

「总而言之，不需要特别去在意那种事。」

「……」

美春似乎已不打算再继续反驳……。

不过真到最后，她睑上还是持续显露着无法信服的神情。

「是这样的啦，学长。不管老师说什么，美春还是认为自己心里面有『美春』的回忆在沉睡着。」

走出生物器材室，美春忿忿不平地对纯一说道。

虽对历老师的意见表示沉默，但美春究竟还是坚持自己的想法。

「因为美春确实作梦了啊，这是不会错的。」

「嗯……。」

纯一也不打算否定美春的说法，再怎么说他也的确看到了她的梦境……但这种程度的根据，在历老师面前是说不通的。

「所以呢?」

「所以我就说了啊，若是可以回想起有关那些记忆的数据的话，那么就不再是『天枷美春』的记忆，而是真正成了美春的记忆。」

「是这样的吗……?」

自己并不晓得美春的构造到底是如何。

不过。既然是以真正的美春的数据为蓝本所制造的，正因为作为记忆的部分数据无法直接利用，如果那些数据混入了数据本身里也不是不可能。

「总之决定了，美春想要寻找回忆。」

「什么?寻找回忆?」

美春唐突的话，让纯一不自觉朝着她看去。

「没错。我想这镇上一定有什么地方会有『天枷美春』的回忆。以这个作为出发点的话……。」

「原来如此，我懂妳的意思了。」

也就是要对『美春』本人相当了解的纯一，带着美春到各个地方去，或许会因此激起回忆也说不定。

「朝仓学长，你愿意帮美春这个忙吗?」

「嗯……可以啊，当然好．」

美春那么坚强地想当一个为了大家而存在的『天枷美春』。

并非是想舍弃自我成为一个完全的替代品，而是为了不背叛那些喜爱自己的人的心情……。

对美春这样的想法，自己是不可能会有异议的。

「那好，我们就来找寻回忆吧。」

「嗯、我们一起加油！」

对准纯一伸出的手掌心，美春将自己的手在上面重重的拍了一下．

首先第一个要带美春去的地方，纯一经过考虑的结果，决定带她去所有岛民至少都去过一次的地方，也就是樱花公园。

当然了，在这里也有许多与『美春』之间的回忆。

与机器人美春会面的前一天，纯一就是在这里遇上真正的『美春』，而被强拉去买东西。

然而对美春来说，来这个公园应该还是第一次吧。

「哗啊~，这公园好大哦~!」

美春一到了公园，立刻从入口处沿着道路朝里头跑去。

纯一跟在美春后头悠然地走着。

「跑太快很容易跌倒的哦~。」

「嗯~、我知道了啦~……啊、哇呀~!」

才刚提醒她小心别跌倒，美春便豪爽地栽了个大跟斗。

从后面看她那个样子，哎呀呀……纯一叹了一口气。

「唔~好痛哦……嗯?」

就在美春挣扎着想爬起身时，身旁突然出现一个巨大的身影。

这身影是……。

「哗啊~、好大的狗狗哦!」

美春身旁出现了一条相当大的白狗。

应该是叫做人白熊犬的品种吧，狗儿像在安慰跌倒的美春似的，伸出长长的舌头舔着她的脸颊。

「啊哈哈哈~、好痒哦~!」

美春蹲坐下来，手心在狗儿头上轻抚。

「哈哈哈、好乖，好乖。」

「小姑娘妳喜欢狗啊?」

狗儿的饲主一脸微笑着问道。

走一位温和，瘦小还带了点年纪的老先生。

「嗯，我好喜欢哦。不过这么大的狗我还是第一次看到。」

「这样啊。花子好像也很喜欢小姑娘哦。」

「牠叫花子啊?好可爱的名字哦。」

美春快乐的不断抚摸花子，纯一则在一旁带着笑意凝视。

——美春果然也很喜欢狗。

不逊于小汪汪这个绰号，真正的『美春』也是个死忠的狗党人士。

然而，看着美春这个样子，感觉得到两人之间毕竟还是有些许差异。这很难用言语去形容，总之美春也有她自己一套喜欢动物的表现方式。

「学长~，学长也一起来和狗狗玩嘛。」

真累人啊……心里想着，纯一无奈地走近与在于玩在一块儿的美春。

算了，也好，偶尔接触动物其实也还不错啦。

「你看你看，好人一只而且又好可爱哦。」

「美春真的很喜欢狗。」

「嗯，最喜欢了。从前都只走有喜欢的感觉而己，不过现在当场看到，就真的觉得好喜欢哦。」

现在想想，美春还是第一次看到真正的狗。

「嘿~，嘴巴里面是长这样的啊。」

「喂喂喂，不要把手指伸进去啊。」

纯一慌张地阻止，受好奇心驱使而打算将手指伸进花子口中的美春。即使再怎样温驯的狗儿，被这么样胡来也会受不了的吧。

但花子并没有反抗，就这样任美春摆布。

正如那位饲主老爷爷所说，这只狗好像真的很喜欢美春的样子。

即使是透过程序所表现出来的感情，喜欢的感受是不会做假的。美春喜欢狗的心情，应该已经完全传达给狗儿了吧。

花子一直以相当温柔的眼神看着美春。

在那之后连续几天——。

纯一带着美春在岛上各处奔走。

尤其是商店街的某些店家或公园里之类的，大都是以美春常去的场所做重点式的巡历，但截至目前为止都还没什么成果。

「那么……今天要带我到哪里去呢?」

「这个嘛~。」

像往常般一同离开校园的两人，在迟迟无法决定今天行程的情况下，信步踏入了熟悉的樱花公园里。

「最主要的场所应该通通都去过一遍了吧。」

「嗯~、已经没有别的地方了吗?对『美春』而言印象深刻的场所……。」

「印象深刻的场所啊……。」

被美春这么一问，纯一于是陷入了思考。

的确，自己与美春是很新密，但直到前阵子也都只是在放这时打个照面而已，像音梦那样和她一起出去玩之类的事情，几乎是绝无仅有。

「咦。是这样子的吗?」

在听到纯一的说明后，美春的表情颠得很意外。

「也就是说，该不会……比起『美春』来，像这样子两人长时间在一起的情形，反而是美春还比较多啰?」

「嗯，好像真的是这样子耶。」

「欸……是这样子的啊~。我还以为『美春』在跟学长交往呢。」

「咦、先等一下。」

美春这番话教人无法忽视，纯一立刻慌张地看向她。

「妳的数据里是这样设定的吗?」

「啊……不是啦，只是在美春心里，有设定对周遭人们的感情值指数。」

「什么嘛，原来是这样啊……。拜托妳别吓我好吗?」

「但是，该怎么说好呢，关于对学长的感情值……。」

说到这美春停了下来，似乎是在思索接下来该怎么开口。

「怎么了?」

「啊、不……也没什么啦。」

对纯一产生的疑惑，美春猛力的摇头。

「与其谈这个，还是赶快决定好今天的行程吧。」

「……」

尽管美春这种态度让人在意，但她偏偏就选择在最要紧的时刻来个不坦率。

轻轻叹了口气的纯一环顾四周，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

「……这樱花公园有个高地，那里我们好像还没有去过吧?」

「没有耶。」

「那好，我们就去那里吧。那里有个像是瞭望台的地方，从那边看到的景色真的很美。」

「真的吗……感觉上好棒哦。」

纯一指着公园西侧的土坡。

「从那边爬上去就可以到达高地了。」

「上面是丘陵吗?」

「是啊，要爬上去会稍微有点吃力哦。」

「我完全不介意的，再怎么说美春可是个机器人啊。」

话说完，美春立刻走到了纯一前面。

往高地的路段最初是个小斜坡，然后中途开始变成阶梯，同时坡度也渐渐倾斜起来。

然而，美春就如同她的宣言般，一路踏着轻快的步伐不断前行。

「学长！，快点来啊~。」

「等……等我一下。」

纯一喘着气，尽其所能的跟在美春后面。

——这地方当初有这么陡峭吗?

记得小时候，这地方毫不费劲就能爬上来，看来自己的体力比起当年是明显下降了许多。

拼命踩着双腿直到终于登上坡道时，尽管气候仍旧微寒，但身上却已是汗流浃背.

「哎哟、好慢哦~。」

「不好意思……。」

纯一耸着肩、大口喘气答道，而老早就已爬上来的美春，则完全看不出有疲累的样子。

美春发条动力的强韧，似乎远远超出纯一的想象。

「注意到了没有?那里的瞭望台可以看见街道和海哦。」

「可以看到海?那我们快点走吧。」

纯一才刚伸手一指，美春便揪住他那条手臂使劲拉扯。

「我说，妳别这么急啊……。」

在半强拉的状态下两人一路前进，原本周围覆盖着的树丛倏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整片开阔的视野。

「哗~!」

「喂喂喂~别把身体伸那么出去，会掉下去的。」

「放心吧。哗~、好漂亮哦……。」

走到为防止跌落而设计的栏杆前，美春向外伸出身体，将能看到的景色全都尽收眼底。

一望无际的碧蓝苍穹——。

朝下看去，午后的艳阳在宽广的人海上洒下粼粼波光。

「学长，我都不知道原来海有这么美丽啊。」

「妳不是每天都在看海吗?」

「像这样子看还是第一次嘛。啊，你看，看得到船耶!喂~、看得到我吗~!」

美春向着在远方航行的船挥手。

——天真无邪就是这么一回事吧。

纯一不由得苦笑。

只不过带她来看个海而已就高兴成这样，总觉得自己好像也感染了她这份快乐。

「学长。『美春』也一样看过这个景色吗?」

「是啊，那当然。」

以前只要一起到公园玩的日子，几乎都会顺道绕到这里。

不过与其说是来玩，实际上感觉却更像是在看守着音梦和美春一样……。

「对了，公园的路边摊当中，好像有一家是在卖巧克力香蕉的。」

「欸~、是真的吗?」

「即使都已经进了附校，有空我们还是会来这里买巧克力香蕉吃。」

纯一瞇着眼回想过去的情景。

「她真的很笨，以前美春曾像刚才那样把身体伸出栏杆外，结果巧克力香蕉就掉了下去。更夸张的是她为了追那个还真的差一点就摔下去了。」

「原来还发生过这种事啊。」

迎着扑面的海风，美春莞尔的笑了起来。

纯一追索着自己的记忆，将这里发生过的事……不仅是『美春』的，还透漏了许多关于自己的事情。

为了写生的作业陪音梦来这里。

和目前旅居海外的青梅竹马一同来过这里。

夏天放烟火的时候，其实这里是最好的观看地点。

还有在这里射纸飞机的事。

……回顾从前，才发现这里蕴含着种种回忆。就连几乎完全忘却的事，也都不可思议的回想起来。

然而……。

「还是不行，什么都没有想起来。」

美春有点懊恼地嘟嚷着。

一面聚精会神听着纯一的话，一面拼命地想想起什么而喃喃低语，不过结果好像不怎么乐观。

「不要太勉强，这种事不是那么简单就能想起来的。」

「或许是这样吧，不过我还是好想要获得回忆。因为我好想和音梦学姊聊一聊关于从前的往事……。」

「之前妳不都喵梦学姊的叫个不停，怎么现在不这样叫了?」

「那是美春一开始就搞错了，才会叫成那个名字……。」

美春苦笑着说道。

「而且『美春』应该是不会喊喵梦学姊的吧?我想从这个地方开始改变。」

「……是吗?」

纯一对不断朝前看的美春产生了好感。

她『寻找回忆』的行动并不是为了自己。为了周遭人们的幸福，美春一直不断在努力.

「我和『美春』在一起记忆最深刻的场所，应该就是这里了吧。」

「这里吗?」

「不过我们很少只有两人一起来，通常都是『美春』和音梦在放学回家时，顺便连我也一起拉过来的。」

「这样啊……这么说，如果学长不是身为美春的监护人的话，也不会像现在这样来这里啰?」

「啊、我可并没有特别勉强自己哦。」

听见美春突然间不大开心的语气，纯一慌忙解释。

「我是因为自己想要才会做美春的监护人的。」

「……能听你这么说，我真的很高兴。」

「该怎么说呢，总之我不想把美春交给其它家伙。」

纯一像是整理自己情绪般的眺望着人海。

「这也是为了『美春』吗?」

「嗯，也算吧。」

身为青梅竹马，纯一和『美春』的关系相当亲密。

倘若让其它人成为美春的监护人，而因此发生什么无法挽救的事情，心里总觉得对住院中的『美春』无法交待。

「那么，就算是为了学长，美春也就不得不成为『美春』啰。」

听了纯一的回答，美春微笑地看向他。

「不、没有这个必要啦。我不太会形容，不过美春就是美春。」

正因为本质是相同的，美春与『美春』确实是很像，可是长时间相处下来还是看得出差异。

对纯一而言，眼前的人并非真正的『天枷美春』，美春就是美春。

「先跟妳说清楚，我并不只是为了照顾妳才跟妳在一起，而是因为和妳在一起很快乐才会陪伴妳的。」

「……总觉得，说得这么露骨让人家很不好意思耶。」

美春有点害羞的低着头。

这是自己的肺腑之言，不过看到美春这样的态度，纯一也开始不好意思起来了。

——如果不是真的很快乐的话，这种工作是会累到让人做不下去的。

「学长……有跟什么人在交往吗?」

「有的话，现在就不会站在这里了。」

「啊哈哈~，这样说也对哦。毕竟放学后都一直跟美春在一起嘛。」

「我是觉得其实这样也不错。」

纯一若无其事似的呢喃着，并看向周围。

原本只有两人的高地，不知何时出现了数对情侣的身影．

其实仔细想，这里本来就是做为约会胜地的最佳场所。就这样子待到日暮西沉，此处看到的夜景想必一定也是万分美丽吧。

「再继续待在这里，我们看起来也会像是一对恋人吧。」

「咦……?」

美春一个人的喃喃自语，让纯一转头看向美春。

「啊，对不起。我好像说了奇怪的话。你刚刚……听到了吗?」

「……」

似乎是听到了，又像是没听到。

然而，如果要再确认一次，心里又忍不住会犹豫。

「学长你还是听到了对吧?我看你的眼神游移不定哦~。」

脸上染成一片霞红的美春，嘟起小嘴盯着纯一瞧。

「没、没有啊，我没听到!」

纯一头摇的如波浪鼓般。

当然，当做没听到也是无可厚非。

然而……老实说，用这种心情度过每一天也是事实。

每天和美春在一起，始终迎着她的笑脸度日。

今天放学后会发生什么事呢?明天要做什么好呢……?

这些日子以来，纯一心里在想的尽是这方面的事情。

「也、也差不多该回去了吧，趁着还不是很晚的时候。」

纯一为了缓和尴尬的气氛而将视线投向手表。

「啊~、怎么会——已经这么晚了。」

「真的啊，妳看嘛。」

纯一伸出手，美春为了看清楚表面的数字而将身体贴近。

无意间紧靠的身体，让纯一忍不住心跳加速。

「不需要靠这么近吧。」

「啊、啊哈哈~，说得也是。」

美春掩饰性的干笑着，并刻意拉大与纯一之间的距离．

——也不需要回避到这种程度吧。

「那我们就回去吧。啊，不过在这之前……。」

「在这之前?」

「先去刚刚提到的那个路边摊，吃个巧克力香蕉再走吧。」

美春翩然转身，留下发愣的纯一，一个人径行离去。




第四章  喜欢的是……
第四章喜欢的是……

时节进入三月，意味着离毕业典礼的日子也不远了。

对今年即将从风见学园附设学校毕业的纯一而言，这应该是他在这校园的最后一个月，但现在他满脑子挂心的全是帮美春寻找回忆的事。

「所谓的回忆，不是应该随处晃晃就会回想起来的东西吗?」

兜了半天后，两人又回到熟悉的生物器材室……。

美春无精打釆地坐在椅子上，嘴里还不时叹气。

「好比说光是这校园，或许就有许多特别的回忆藏在各个角落也说不定。」

「可是，不大可能什么地方都会有那么戏剧性的回忆吧?」

「不一定要戏剧性，就算是琐事也不要紧，只要可以让大家更感到美春是『天枷美春』就足够了……。」

美春说完，再度叹了一口气。

其实纯一已开始觉得，或许没必要非得这么勉强去找出什么『回忆』了，可是一看到美春为了这件事这么努力奔走，他又实在没法把心里的想法说出口。

「对了美春，我是这么想的啦……。」

「……」

「美春?」

纯一发现美春突然沉默，不解的碰了一下她的肩膀。

突然。美春整个人从椅子上颓了下来。

「哇!」

纯一慌忙伸出双手，扶住只差一点就要摔到地上的美春。

美春浑身无力，看来就像是昏过去似的动也不动。

「喂、喂、美春?」

纯一把美春扶回椅子上坐好，轻轻拍着她的脸颊。

没有任何反应。

——对了，我想起来了。

纯一心想美春应该是发条又停了，于是伸手解开她的上衣，寻找着位于她颈背上的发条口。

只要重新上过发条，她应该马上就会醒了。

而就在这时……。

「啊、朝仓!你在做什么!」

正开门准备走进来的历老师，撞见纯一正打算脱美春上衣的一幕，立刻满睑通红的冲进来。

「妳问我做什么……看就知道了啊，美春她又停止了。」

「……啊!」

已举起手上教科书和教材准备要打下去的历老师，听到纯一的话立刻停止动作。

「啊、原来……是这样啊。哈哈哈哈哈~。」

「妳是不是想到什么奇怪的地方去了?」

「我、我没有想什么啊~。」

历老师连忙把手上那些教材藏到背后，并观察起美春的情形。

「你是说天枷她又停下来了?」

「是啊……刚刚我们话说到一半，她突然整个人就不动了。」

「突然?照理说不管怎样都不该出现这种情形的啊?」

历老师歪着脖子思考，此时纯一将发条插进美春背上的发条口，然后扭转。

转到一半时，或许是机体自行重新开机了吧，美春头突然倏一下的抬起，然后在短暂停顿后眼睛慢慢的睁开。

「妳醒过来了吗?」

「……咦?」

美春似乎还不晓得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事情，交互的看着眼前的纯一与历老师。

「还『咦』呢，美春妳都不晓得自己突然停止了吗?」

「咦?是真的吗?唔呜~对不起……。」

美春表现得很惶恐，一次接一次不停低头道歉。

「不过实在很奇怪……怎么会突然停止呢……?」

「该不会发生故障了吧?」

看到历老师一脸的疑惑，纯一立刻慌张问道。

「不，我想还不至于……对了，近来她有出现什么奇怪的行为举止吗?」

「就我所知应该是没有。」

「那个……。」

美春似乎打算插话……。

「嗯，我想还是算了。」

不过最后她还是摇摇头，带着沉痛的神色把想说的话收了回去。

「有什么事就说吧。毕竟这可是关系到妳本身的问题哦。」

说完这句话，历老师挟了根烟叼进嘴巴里。

「美春妳是怎么了?有什么话那么难以启齿吗?」

「是这样的啦……其实这阵子我在上课时……。」

在纯一催促下，原本犹豫不已的美春终于决定开口。

「有时会突然丧失记忆。」

「丧失记忆?」

「有时候是五秒，严重一点时大约十秒左右，等我察觉才发现记忆已经消失了。」

「天枷，我要检查妳的头脑档案，快把连接闸取出来．」

历老师绷紧了脸，用严肃的口气对美春说道。

「哦，好的。」

美春立刻把脖子后的头发拨起，抽出像电线一般的东西。

虽是第一次看到，不过纯一可以猜测得出，那应该是输出端子之类的东西。

历老师将接线连上计算机后，以飞快的速度在键盘上敲打着。同时计算机昼面立刻蹦出无数个窗口。

历老师目不转睛盯着昼面许久后，才终于取下眼镜，边揉着自己的眉间，同时还发出轻微的叹息。

「天枷……妳是什么时候开始有这种症状的，为什么不早一点告诉我呢?」

「我以为这应该不是很要紧的事嘛。而且我也不想让老师为我担心……。」

美春低下头嗫嚅道，并且心虚的看着眼前的历老师。

「她头脑累积了太多负荷。刚刚会突然停止，或许也是这个原因造成的。」

「这样很危险吗?」

「不，还不至于到危险的程度。」

对纯一的问题，历老师缓缓摇头并加以说明。

「不过，可以确定的是这绝对不是什么好现象。天枷人工头脑的处理能力还没高到那种程度．就算只是做些无谓的行为，都有可能对头脑形成负担。」

「……对不起。」

「这没什么好道歉的。倒是没早点告诉我这件事，会让我想扣妳分数哦。」

历老师笑着，轻轻的在美春额头上戳了一下。

「只是问题在于到底是什么原因造成这种负担的……最近妳有做什么特别的事情吗?」

「特别的事情啊……。」

纯一立刻回想这几天和她一起相处的情形。

可是，并没有想出任何会对美春记忆造成负担的事。

「我的香蕉消耗量与日俱增，这类事情会造成影响吗?」

美春似乎突然想起来，捶着手说道。

「那造成的应该不是头脑的负担吧……不过妳最好还是要有点分寸．」

「我没做任何会造成头脑负担的事情啊。就连习题我都没有做呢。」

「习题不一样，妳得给我全部做完。」

露出一脸快被打败的表情，历老师这时总算把嘴里叼了半天的那根烟点着。

同时，她突然看向纯一，彷佛预告着接下来的问题都将针对他。

「朝仓，最近你放学后都在做什么?」

「做什么啊……其实也没做什么啊。就只是在到处寻找回忆而已。」

纯一耸耸肩回道。

虽然这挺让人烦恼的，不过应该不至于对头脑形成负担吧。

但是……。

「你说的寻找回忆是怎么一回事?」

历老师把抽了一半的烟搁在烟灰缸上，脸上出现掩不住的讶异神情。

「嗯、那是……。」

「是这样的啦，为了让大家更加觉得美春就是『真正的美春』，所以美春尽可能的想让自己有更多关于美春的回忆啊。」

代替张口结舌、不知该如何答话的纯一，美春开始详细对历老师说明这段时间以来所发生的事。

刚开始历老师只是静静的听着，但慢慢她的脸色就显得越来越难看。

不知不觉整支烟都已燃尽，历老师干脆把烟按进烟灰缸里给熄了，再重新取出一根新香烟，这次她立刻点上了火。

「……我不是已经说过，不可能有记忆的数据这回事儿了吗?」

听完了美春所有说明后，历老师低声说道。

「可是就是有啊，因为美春真的会作梦嘛。」

「不管天枷妳是怎么想的，没有的事情就是没有。」

「才不是那样呢!因为那时候的梦是真的……。」

「天枷，妳听好了。」

看着美春辩解的声音越来越大，历老师伸手要她先暂停。

「思考并想象出各种事物，对人类而言或许是再理所当然不过的行为没错，但其实发生这种行为的机制可说是异常复杂。」

历老师用一种哄孩子般的、平静的语调缓缓向她解释。

「如果想勉强自己创造出原本就不存在的记忆的话……妳晓得会发生什么事吗?」

「……不晓得。」

「乍看或许不会觉得这有什么，但实际上这种行为等于是在强迫头脑同时接受相互矛盾的事物。」

换句话说，虽然本人没有感觉，但实际上负担正因此不断持续累积。

这次虽勉强能以强制关机的方式控制，经过重新开机后基本上并没出现什么大问题，但以后是不是还能维持这样就很难说了。

「说得更明白一点，即使是参与开发工作的我也……甚至天枷教授本人也没办法预测这方面的状况。」

「怎么会……。」

事情比想象中要严重多了。

仔细想想，美春毕竞是一件试作品。既然这世上都还没有像她这样，在动作上如此维妙维肖地接近人类的机器人，以她人上头脑的精密度来看，会发生什么状况根本无从猜测。

总之，事情的确正如历老师所说的。

「我不希望把这整件事想得太乐观。所以我直接对妳说清楚，如果妳真的还在乎自己的身体，就别再做什么找回忆之类的行为了。」

「可是，美春是——。」

美春似乎还想辩驳什么，激动的从椅子上站起来。

相对的，历老师只是缓缓起身，把双手放在美春肩上。

「我不希望天枷为此而受苦。」

「……」

「希望妳能了解。」

历老师说这句话时，眼神就像是在看自己的女儿一般。

面对历老师这种表情，美春原本似乎还有话想说的……不过她最后还是把话全吞回肚子里，默默坐了下来。

隔天是星期天——。

与美春想约在樱公园见面的纯一，正不经意地看着四周飞扬飘舞的樱瓣。

连假日都得把时间赔在照顾美春上啊……虽然不大可能真有人这样想吧，不过还是澄清一下，今天是纯一主动邀美春出来的。

「学长，对不起我来晚了」

大约比约定时间晚了十分钟左右，美春出现了，同时手上还拎着一大包东西。

「太慢了。」

「人家不是故意的啦……只是因为要处理一些事，多花了不少时间。」

美春搔搔头，一脸的笑容。

看这样子，昨日的消沉早巳被她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我今天想带美春去一个地方。」

「咦?要去哪里啊?」

「一个秘密地点……话是这样说啦，不过或许我以前就带『美春』去过了也说不定吧。」

「这么说，要是运气好的话也可以在那里找到『回忆』啰?」

「嗯。经妳这么一提，或许是吧。」

听她这么说，纯一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情．

其实纯一心里一直想着的，都是要怎么给美春打气……结果想得太深，反倒把有关回忆的事给忘得一干二净了．

「感觉上应该会是个很棒的地方，我心里好期待哦。」

「就在前面了。得稍微走一下岔路哦。」

纯一手朝着樱花林的方向比了比，就立刻走在前面开始带路。

因为是条看不出路迹的小径，很少有人会选这种地方走。纯一在前头忙着拨开杂草，美春则在后头紧紧跟着。

「学长，那个地方会很远吗?」

「不会……事实上我们已经到了，妳看。」

「咦?」

一穿过杂草堆，眼前的空间一下子辽阔了起来。

宽广的空间正中央，有一株像是众木之主般的巨大树木……这是纯一所认识最大的一株樱树。

美春一脸惊喜，看着周遭缤纷渐次的樱瓣花海。

「这真是……太教人吃惊了。整片天空全都是粉红色的。」

从外表没办法实际推断树龄。但给予观者的强烈震撼力，及同时让人心头感受到的温暖，在在说明了这是株不可思议的树。

还在孩提时期，纯一就把这地方称为『秘密基地』，时常跑到这里来游玩。

「我自己也很久没来这里了。」

「那『另一个美春』也来过这里吗?」

「谁知道。我已经记不太清楚了，如果有的话也应该是小时候的事情吧。」

「哦……这样啊。」

美春点头，好一段时间就只是不发一语，仰望着眼前这株樱花树。

每当微风徐徐抚过，四周立即扬起一大片的樱花帘瀑。

「……妳有想起什么吗?」

「不、我只是觉得这里的景色好漂亮……。」

美春边说边摇头，再度以她慵懒的眼神望着樱树。

「学长，历老师她……她说美春是不可能拥有记忆的对吧?」

「嗯……不过，妳不是作过那个有关回忆的梦吗?」

「学长你相信我说的话?」

「当然。美春妳并不是会说谎的女孩啊。」

纯一肯定的回答。

虽然并没向美春说明。自己具有可以窥见他人梦境的能力，不过纯一认为就算没有这种能力，他还是会相信美春所说的话。

「美春的身体的确是出了些状况，但到底是什么原因还并不明确。说不定历老师的说法也纯粹是种推测而已，虽然我自己也不是很了解，不过我想之样子并不全然是坏事吧。」

「说得也是。」

美春的表情豁然开朗。

「何况，要是真有什么问题时，学长也会帮我啊。」

「欸、这……是啊，的确是。」

听了美春的回应，纯一不知为何，竞感到些微的不好意思。

虽不晓得可以为她做什么，不过要是美春真出了什么状况，相信纯一也一定会设法帮助她的。

「回忆……吗……。」

美春双眼微阖，重重的叹了口气。

「来到这里以后，学长应该有想到什么关于『美春』的事情吧。」

「……跟这里有关的事吗?」

纯一的脑海突然浮现一段过去的昼面．

是在过去。在这株樱花树下，与某人共同做过什么事的记忆。

不过，是不是和美春有关就不晓得了，更何况连到底做的是些什么事也都记不清楚．

「……我什么都没想起来。」

良久，美春才沮丧的低声说道。

「学长……看样子美春可能真的根本没有什么记忆存在吧。」

「不、不会这样的啦……。」

「可是，想得起来的记忆连一个都没有……。」

看美春那种难过的神情，纯一感到自己胸口突然的揪紧。

只是为了周围的人，美春就愿意独自不断努力着。纯一突然觉得这样的美春好惹人怜爱，不自觉拉住她的手腕贴向了自己。

「……啊。」

「放心吧。不需要这么焦急，回忆迟早都会找到的。」

「学、学长~。」

「就算没有找着，妳还是一样会为了大家努力，对吧。这样就够了。」

「朝仓学长……。」

「最重要的是美春的心情……咦、啊!」

听到美春困惑的声音，纯一才突然回过神来。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他竞紧紧抱住了美春的身体。

「抱、抱歉~。」

纯一慌张的故开手，并反射性的向后退。

「不……那个，我是说……谢谢你。」

看着美春扭怩道着谢，纯一不自然的别过视线。

手腕与身体都还残留着美春的触感，掌心更是频频冒汗。

「对了，学长……。」

「嗯、什么事?」

「我想，我们也差不多该吃午饭了吧?」

「啊……是吗，已经到吃饭的时间了啊~。」

顺着美春试图化解尴尬的提问，纯一看着表松了口气的应道。

表上指针的位置，已是中午十二点又过了二十分钟左右。

「其实美春今天特地做了便当来哦。」

「便当?」

当纯一还在为这意外感到惊讶时，美春已从手中提的纸袋中，取出一个充满怀旧气息的小包裹。

之前还在想，为何她会带这么大包的东西出门，看来里面装的应该就是便当吧。

「请用。这是我们之前曾经约定好的。」

「妳这么一提我才想起来，之前好像真的有类似的约定……。」

纯一想起前阵子在学校餐厅所发生的事。

「自从我们约好了之后，美春就一直很用心在练习做菜哦。」

美春把餐桌布摊开铺在地上，在上面坐好后，有条不紊的打开便当。

「见识一下吧。这可是美春的自信杰作哦。」

将便当盒盖啪一声打开后，眼前出现的走彷佛直接从食谱上拿出来般、色彩既鲜艳、种类又丰富的各式料理。

「喔~，这真是教人吃惊……!」

纯一心里感到非常的感动。

不论做菜知识是否丰富，对于一位几乎从没有做菜经验的女孩子，居然可以做出这么出色的成品，这实在走难以想象的一件事。

「好了，快点开动吧。更有趣的还在后头呢。」

「更有趣的?」

纯一掰开免洗筷，狐疑的看着眼前这些菜色。

不管怎么看，这都是些秀色可餐的料理，实在看不出有什么奇怪的。

反正只要吃了就晓得……纯一夹起最靠近自己的春卷，一口放进嘴里。

「嗯~，这真的很好吃耶」

「奶汁可乐饼的味道怎么样?」

「唔……妳真的很厉害哦，这么短的日子里，手艺就可以进步到这种程受。」

纯一在美春推荐下。也分别尝试了她特制的肉丸子舆汉堡。

「……?」

的确，每样菜色都很好吃没错，不过吃着吃着才突然发觉这些菜都很特别。所有的料理都含了一股说甜又不太甜、难以形容口感的味道。

「妳该不会……在里面放了香蕉吧?」

「答对了!其实我已经尝试过在许多菜色里都加进香蕉了唷。」

美春漾出一个恶作剧的笑容。

光听菜色里加了香蕉，可能会让人觉得是什么莫名其妙的恶搞料理，但实际品尝之下，才发觉这种轻淡又有风格的甜味，反而更增添了菜色本身的美味。

「嗯~，这个很有意思哦。」

原本走想用一些更能引她高兴的词汇称赞的……可是当实际说出口，纯一却只讲了这么简单的一句话。

「哈哈哈~，这是每天晚上都练习才有的收获。」

「每晚练习?」

「是啊。我研究了好久才做出这些菜色来的。」

美春说着，伸出了手掌摊在纯一面前。

因为她手上没有贴OK绷，所以之前一直没注意到，原来美春手指上到处都是做菜时所留下的、各种细小的伤疤．

「……美春。」

「美春希望学长可以吃到好吃的便当。」

美春把头低了下来。

「因为，学长总是对美春这么好、又这么温柔、总是会对我笑、更重要的是美春说的话学长全部都相信……。」

说到一半，美春突然抬起头来，一脸认真的看着纯一。

「美春喜欢这样的学长。」

说得实在太直接了，反而让纯一不知该如何反应。

其实之前就已经有许多迹象了，为何自己都没发觉呢……其实像这样的话根本就不能拿来当借口，只是一旦对方实际表态了。还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才好。

不过，唯一能确定的是，面对的情形绝不容许自己含糊带过。

正因为美春是真心诚意的表明心意，纯一也必须做出相对的响应才可以。

「美春，听我说——。」

等到纯一终于下定决心开口时，美春却低下了头，眼神中还闪烁着迷惘。

长时间的沉默，似乎造成了她某个程度的误解。

「其实我最近一直在想，我……当我和美春在一起时总是特别愉快，心里也很希望可以一直和妳在一起．」

「咦……？」

美春一下子抬起头来。

「怎么说呢……美春不管做什么事情，看起来总是那么快乐。我很喜欢看到妳快乐的样子。」

「这么说，也就是说……。」

或许已经感觉到纯一想说些什么了吧。

美春看着纯一的眼神中充满着期待。

「抱歉，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说比较好。总之、简单的说……我也喜欢美春。」

「咦?」

听到纯一干脆的答案，美春忍不住靠近他询问。

「嗯，那个……可以、可以再说一次吗?」

「我是说……。」

发觉美春一直盯着自己看，纯一不知怎的，突然感到很不好意思。

纯一选择了避开视线来回答．

「我……我是说、我对美春……反正我喜欢美春啦」

「学长指的应该不是『另一个美春』吧?」

「为什么妳会这样子问?」

美春意想不到的反应，让纯一再度把视线放回她身上。

「我、我很在意……怎么说呢……。」

「我应该有说过吧。没错，我和『美春』的确算是处得很不错，不过也就只是这样而已。我喜欢的……是现在眼前这个美春。」

听纯一斩钉截铁的回答，美春脸上浮现出松了口气的表情。

「美春在基本设定时，对学长的感情值就已经相当高了。所以我心里总认为『美春』应该也是很喜欢学长的。」

「咦……?」

「所以，当美春发觉自己或许已经喜欢上学长时，一开始还以为是程序设计的缘故使然。」

不过，事实上似乎不是这样……美春接着又腼腆的说着。

「或许刚开始时，心情是有受到『美春』的影响，但现在不一样了。美春喜欢学长的这种心情并不只是一份数据，而是我真正的心情。」

——飒飒~。

强风带动樱花树摇曳，周遭樱花花辫撩乱的飞舞着。

「好，好奇怪哦……为什么会或觉这么平静呢。哈哈，明明应该很高兴的啊。」

「就、就是啊~。」

「好了，我们继续吃便当吧。不快点吃可是会凉掉的……不过这些菜好像一开始就是凉的哦，哈哈哈~。」

一面糗着自己，美春咬了一口芦笋手卷。

结果我们完全是两情相悦，既然这样应该就没有任何问题才对啊．可是，心里又有股莫名的紧张，总之就是无法冷静自处……真的是种很难形容的奇妙感觉。

不过，双方这种紧张感，也都在聊天的过程中逐渐化解。

两人和平时一样的闲聊，有说有笑谈论着各种话题。随着心灵渐次相通，纯一和美春的距离又更加接近了。

「美春，我们再努力寻找回忆吧。我相信一定会有新发现的。」

「嗯，我会加油的。」

如果能找到回忆的话，相信美春脸上的笑靥也会更加灿烂吧。

只要能看到美春的笑容，纯一愿意帮她做任何事。

美春的快乐也等于是纯一的快乐……。

「你怎么笑得那么诡异。」

结东上午课程回到生物器材室的历老师，看着坐在计算机前、泛着诡谲笑容的纯一，忍不住皱起眉头。

「啊，我有吗?」

「你用那种怪异的笑脸装蒜，走很没说服力的哦。」

历老师说着，把装着三明治与饭团的袋子放在桌上。

「中饭吃了没有?我随便买了些东西来。」

「不好意思承蒙招待。」

「反正你也算是在帮我工作，这点招待无所谓啦。」

把手上的教材摆到桌子上，历老师找了张空椅坐下来。

距毕业典礼还剩三天——。

三年级的课程已经全部都结束了，纯一也因此多出许多空闲时间，而历老师就冲着这点把许多工作都压到他身上。

工作内容主要走整理至今为止，关于美春的档案报告，说难其实也没有多难，不过对于不习惯计算机作业的人来说，仍足以产生肩膀酸痛。

晃晃脖子、发出劈哩啪啦的声音后，纯一坐到历老师对面吃起他的午餐来。

「对了，老师对于美春记忆这件事……有什么看法?」

「关于记忆的事?」

「美春把『天枷美春』记忆中不存在的部分，强行以自己另外得到的信息补足，这样的行为真的对她身体会形成负担吗?」

「嗯，没错。」

咬着三明治的历老师眉头深锁，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之前我就提过了，我不会把这整件事想得太乐观。天枷头脑里并不存在关于记忆的程序，就设计上看这是毫无疑问的。对为什么会发生异常状况，从这个角度去切入分析、自然也是最合理的。」

「……」

在纯一这段时间整理起来的报告中，对这方面的事情都有详细的记载。包括美春身体的不适，以及相关的可能原因等等。

另外，就连对可能导致的结果的预测也都……。

「虽说那是我做出来的东西，但所谓的人工智能其实还蕴藏许多未知的部分。」

历老师取出一根烟叼在嘴里。

「即便是人类的脑，就已经有一堆至今都还无法明了的问题了。在制作她的头脑时、也包含了这种不确定的因素在内，因而也不能完全排除她脑里含有疑似记忆因子成分的可能性。」

「那么……。」

「虽说不能完全否定，但也不表示可以立刻肯定。」

打火机的盖子乓一声打开，空气中立刻散出油类独特的气味。

「要是天枷真拥有记忆，我当然也觉得很高兴。不仅因为研究有进展，更重要的是那孩子能感到快乐。」

点燃香烟，历老师吁一下吐出一口烟来。

「可是我还是要说，不要再去寻找什么回忆了。」

「咦……。」

「这样说也许你会不太好受，不过天枷毕竞是原型机种。」

「什么意思……?」

听纯一这样问，历老师眼神立刻严肃起来。

「也就是说，当初设计时就没考虑过要怎么才能让机体长期运作，因此这类机体寿命通常都很短。维然我没有当面说过，不过天枷自己应该也很清楚。」

「怎么会……!」

纯一愕然的看着历老师。

因为实在是太像人类了，因此对于机器人有寿命这件事……老实说之前纯一压根儿都不曾想过。

「并不是只限于天枷才会这个样子。离别这种事随时都可能发生，差别只在于早或晚而已。」

「可是这……。」

认识美春到现在，也不过才一个月的时间而已。

就算要离别也都嫌太快了。

「对天枷身体会造成负担的行动，简单说等于是在缩减她的寿命。要是接下来又出现异常，毫无疑问一定会影响到她的寿命。就算迟早都必须分开，也不需要特地把这个期限给提前吧?」

「……」

历老师一直那么反对『寻找回忆』的理由，纯一到现在总算是真正明白了。

打从一开始，老师就已经猜测到会有这样的结果。

「如果你真的喜欢天枷的话，就该稍微为她想想。」

「……啥?」

「你应该喜欢天枷的不是吗?」

「等、等等，先等一下~。」

心事一下子给人说中，纯一突然感到很狼狈。

「为什么妳会知道这件事……?」

「原来真的是这样啊。」

历老师露出狡猞的笑容。

看到她这种表情，纯一才发觉自己着了道，被老师把心事给套出来了。

「也没什么啦，只是最近天枷心情似乎总是特别好。」

「呜呜……。」

想否认也来不及了，纯一不禁发出呻吟。

一方面是心有不甘，更大的部分是感到羞耻。

「哈哈哈，这又不是什么坏事。我觉得这样很好啊。」

「老师妳不会觉得这样很怪吗?美春她可是机器人耶……。」

「不会啊，这一点也不重要吧。朝仓你不也是这样想的?」

历老师答得很干脆。

「这倒也是。也没有刻意……等注意到时就发觉已经喜欢上她了。」

「那不就结了。重要的是你自己的心情。」

吁一声吐出一口烟，历老师突然凑过身来，感觉像是要讲什么悄悄话。

「对了，你们接过吻了没有?」

「哪、哪有啊……！」

「什么嘛，真小家子气。你应该更主动一点的啊。」

「老师！」

「哈哈哈，是我不好。」

一阵笑声后，历老师立刻又换上严肃的表情。

「不过，就是这样才更要谨慎。虽然回忆是很重要没错，不过，打个比方，如果有个袋子已经装满东西到无法再塞的程度，这时要是又拿东西往里面塞会发生什么事?」

要是这样做的话，袋子就会破掉……。

像是要否定自己想法似的，纯一用力摇晃着头。

「希望你能在了解这些状况的基础下，再决定要怎么行动。对我来说，天枷也等于像是我女儿一样……。」

历老师把香烟按熄在烟灰缸里，起身走向窗户旁。

「持续一整年景色都不变的，大概也只有这个岛屿了吧。」

听她这句话，纯一也不自觉看向窗外。

外头樱花缤纷在空中舞荡着，一如往常般。

不要再继续寻找回忆了。

结果，纯一到最后还是无法这样对美春开口。

因为最后一丝希望，很可能就随着这么一句话消逝了。

按历老师的说法，即便只是从设计理论的角度看，不过美春的头脑或许还真隐藏着未知的能力也说不定……。

不过，很快现实就残酷的证明，这不过是纯一一厢情愿的想法。

美春在课堂上倒下了。

幸亏是刚好在历老师课堂上发生的，因此表面上是将美春送进医院，不过实际上则是在无人知情的情况下，将她移送到了天枷研究所。

不幸中的大幸，美春身体并无大恙，不过也因为这次意外，迫使纯一必须立刻做出决定了。

已经……是极限了，不能让美春再这样折腾自己下去。

「呼，总算走结束了。」

这天纯一也按例来到生物器材室帮忙，这份工作是历老师好几天前就已经交付给他的，不过直到这天太阳快下山时，他才真正完成。

「啊啊~快累死了……。」

左右晃着头，脖子立刻劈啪价响。纯一揉着早己僵硬不堪的肩膀。

人生就是该多累积些经验……虽然话是这么说，不过像这种整理资料的琐事，未来真有派得上用场的时候吗?

当纯一心里正这么想时，办公室的门突然啪一声打开来。

「啊，老师。工作已经都完成了．」

反正会进来这种地方的，除了历老师也不会有其它人了……。

「学长，是我美春啦~。」

「咦?。」

发现进来的人原来是美春，纯一立刻慌张转过身子。眼前美春正一脸微笑的看着他。

「美春妳已经不要紧了吗?」

「嗯。我有好好休息过，现在已经不要紧了。真对不起，还害你担心。」

「不……只要美春有精神就好。」

「还有我的发条也都重新上过了哦。」

看着握住双拳、一脸活力的美春，纯一忍不住松了口气。

看样子是可以暂时安心了。

「啊，对了……要喝咖啡吗?」

「这种事情就让美春来吧。」

「不用了、不用了。美春妳才大病初愈，乖乖坐着就好。」

纯一强让美春在椅子上坐好后，立刻张罗了两个纸杯。

器材室里有历老师留在这里的速溶咖啡调理包。按理看这应该是历老师自己出钱买的，不过看在自己帮了她这么多忙的份上，喝她个一两杯咖啡她应该也不会介意吧。

纯一自做主张的想，并在装了咖啡粉的杯子里注入热水。

室内马上飘散出淡淡的咖啡香。

「我真的没想到……妳会上课上到一半突然倒下。」

「这点美春也一样没想到。」

以前曾听美春说她有好几次『丧失记忆』的情形发生，不过按这次的情况看来，她的症状恐怕又比之前更严重了。

「对了，美春……。」

「什么事?」

接过纯一递过来的纸杯，美春直视着他眼睛问道。

「我是这样想啦……那个……不要再继续寻找回忆了好不好?」

「咦?学长……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不想再继续看到妳痛苦的样子，看妳痛苦我也好难过。」

「可是……。」

美春站起身来似乎想反驳，可是……。

她心里似乎盘旋着相当复杂的思绪，导致她久久站着就是无法开口。

「历老师她……很早就已经说过了，制造记忆的行为会对美春身体产生负荷。而且毫无疑问会缩短你的寿命。」

「……」

「我原本还以为可以一直和美春在一起，不过……。」

「美春的寿命很短暂对吧。这个……其实我都知道的。」

美春坐回椅子上，断断续续说道。

「其实美春打从出生那一刻起就已经知道了。」

「这就和人类的死亡是一样的意思，难道妳都不会害怕吗?」

「这么说好像也是……美春在这方面的想法就还蛮像个机器人的哦。」

美春自嘲的笑着，笑声中带了点干涩。

「我还以为我们两个才刚开始。」

好不容易才发现自己喜欢上美春。还想和美春到许多特别的地方玩、吃许多特别的东西、讲许多特别的话……快乐的回忆才刚准备开始创造而已。

「美春也是这样想的。」

「既然这样……。」

「也就是因为这样，美春才更想充实的度过每一个日子。不仅仅是和学长，还要与小纱和洋子……还有音梦学姊也……。」

美春虽然是低着头说的，可是话语句句清晰有力。

「所以，美春不会停止寻找回忆的。」

「美春……。」

「也许美春这样子是很任性没错。可是与其让自己可以活得稍微久一点，美春宁可为了感觉重要的人而每天努力生活。」

「……」

说这样的想法任性，或许真的是很任性吧。因为美春是在了解纯一到底是用什么样的心情提出劝告后，却还这样回答他的。

不过，纯一喜欢的也正是美春这一点。

她都已经这样坚持了，自己就不该再有反对的立场。

「那妳要答应我一件事情。」

「什么事情?」

「最后……最后一刻我们也要在一起。」

「……嗯，我答应学长。美春到了最后也会和学长在一起。」

对纯一的条件，美春很快点头答应了。

「维然我被制造成对自己的死亡不会感到畏惧，但这并不代表我不害怕寂寞……。」

「美春。」

将纸杯放在桌土，纯一走到美春的身旁。看着她的脸庞，纯一看到自己的倒影在她的眼瞳里晃动着。

「学长……。」

纯一的手扶到了美春脖子上时，美春缓缓闭上了双眼。一行清泪顺着眼角下滑，沿着脸颊静静的淌下。纯一以手指拭去泪痕，将双唇覆上了她的唇辫。

「嗯……。」

美春纤细的身体与纯一紧紧密合。

只是嘴唇相互贴上的单纯亲吻，身体却像走有丝丝暖流走遍全身。

「结果，看到美春能照自己的意思去选择，最高兴的人还是我。」

「就是这句话……美春就是会这么讲的，学长。」

看美春一脸窃笑的模样，纯一心里产生一股想抱紧她的冲动，就在他的手即将向美春伸去时……。

啪哒。

受到门突然开启的惊吓。纯一的手扑了个空。

「好累哦~，咦?美春妳身体已经好啦?」

背后传来破坏的嗓音，当场毁去了整个美好气氛。

「白河老师……嗯，我已经没事了。」

「是吗，那就好。朝仓，我拜托你的事做好了没有?」

「早就已经弄完了，这样就行了吧。」

好事被破坏的纯一，没好气的应着。

「……发生什么事了吗?」

「没有啊，哪有什么事。」

纯一不理会眼前搞不清状况的历老师，只是一个劲儿地生着闷气。

看到他们两人的模样，美春在一旁忍俊不住。

「好吧，既然没事那就好。」

历老师一面说，一面又把手上的教材给扔在桌上。她掏出口袋里一包新的香烟，撕掉包装纸，抽出一根烟衔在嘴里。

上课时是完全不能抽烟的，所以现在逮到机会就要大抽特抽。

「终于大后天就要举行了。」

「什么东西要举行了?」

「怎么会这样问……毕业典礼啊。」

「哦，这样啊。」

看历老师一脸惊讶，纯一只是不置可否的点头，算是给了回应。

尽管再过两天自己将不再属于这里，可是由于是直升校的关系，除了教学大楼更换外，其它都没有变化。虽说毕业归毕业，但根本一点真实感都没有。

「不过，总觉得今年的时间好像过得特别快。以前总觉得就连一天也嫌漫长……。」

「那是因为你也到了开始懂得体会周遭事物变化的年纪。」

吁出一口烟，历老师插口说道。

「等你成为本校生之后……不，应该说成为大人后，还会觉得时间更快呢。因为不得不做的事又增加了，在感觉忙碌的同时，就会相对的觉得时间缩短。」

「是这样子吗?」

「是啊，也因为这种变化的缘故，不知不觉间我就这把年纪了……不，这和年纪应该没关系。」

历老师苦笑道。

「重要的是能不能找出适合自己年龄的生活方式，至少对我来说是如此。」

「不嫌这讲法太哲学了点吗?」

「等到你活得够久了自然就……。」

「老师妳年纪还没老到那种程度吧?」

「嗯，总之啊……就是每天都不要过得让自己会后悔就对了。」

历老师把香烟按在烟灰缸里捻熄，同时结束了话题。

难得听到老师会说出颇有见地的话，可是不晓得为何心里就是没法坦然的感佩，这大概是对历老师平时为人的印象所导致的吧。

「对了，天枷。妳可以帮我去买烟吗？」

「老师妳先等一下，这种要求会不会太超过了?」

看历老师要求得一派轻松，可是纯一听了只感到眉头紧皱。

学校根本不可能有什么香烟自动贩卖机之类的东西，更别提一个女学生穿着制服去买香烟可能会惹上什么麻烦了。

「放心啦。只要去找和久井老师就行了。跟他说是我要的，他应该就会卖妳。」

和久井老师是我们学校里相当出名的老烟枪。

风见学园的老师大部分都是抽烟的，对于喜欢抽烟的人，基本上大家都有共识的，大概也就只有他们两位了。

「天枷外表就一副乖乖牌的样子，不会有人起疑的啦。」

「好的，我马上去。」

「不好意思哦，那就拜托妳啰。」

接过历老师给的零钱后，美春立刻三步并作两步的跑出办公室。

等确定美春已经完全离开，纯一立刻把椅子转向历老师，面对着她。

「好了，老师妳想谈什么?」

「为什么你会觉得我有话想和你说?」

「妳的香烟啊……老师刚刚不是才开一包新的?」

「……你怎么就老是只会注意到这种地方呢?」

历老师耸耸肩，又取出了一根烟。

「其实也没什么啦，只是想问问你后来美春的情况如何。」

「美春的想法还是和之前一样没有变。她决定选择为周围所有的人努力活下去。」

「我想也是这样。」

历老师叹了一口气。

「一般的情况下。机器人是不会特意去做可能危害自己性命的事情的。」

「老师是指那什么三原则的东西吗?」

「不……就算不是为了人类，机器人如果随便就坏掉，不是很容易造成困扰吗?天枷的程序中当初也应该有加入这种自保机制的。」

「可是美春却宁可选择为了大家而努力生活。她这种心情也正是我喜欢她的……。」

说到这里，纯一连忙掩住了嘴巴。

话说成这样，简直等于是在自曝心事了。不出所料，历老师立刻露出贼贼的笑容看着纯一。

「还真敢说吶。」

「啊、不……这是……。」

「没关系的，故轻松。这可是我身为研究者才有的特权耶，你就让我分享一下有什么关系。」

历老师似乎真的感到很愉快，她开心的点燃嘴上的香烟。

「不管怎样，可以猜想到这层保护机制似乎已经失效了。天枷头脑产生的变化，远比我想象中的还厉害。」

「既然是这样，老师。可不可以请妳不要阻止美春。」

纯一发自内心的恳求。老师会难得找他面对面私下交谈。为的应该就是想说服他阻止美春。

可是，经过多方思虑的结果，纯一心里早已有了决定。

他期望美春可以按照自己希望的方式活下去。

「我明白了。」

历老师神情认真的看着纯一。

「我不会阻止的……更何况，现在就算想阻止也没用了。天枷身体现在所受的伤害，其实远比朝仓同学所想的还严重得多。」

「是……是这样子吗?」

「虽然只有短暂的时间，不过可以让那孩子诞生在这世上，我感到很骄傲。」

只不过，我负责的就只有基本运作系统的制作就是了……历老师笑着补充说明。

「不过有一点，我已经调查了很多次，还是没发现你们所谓的记忆数据。」

「老师妳有找到什么吗?」

「不……类似天枷所说的幼年时期记忆的数据，我不管怎么找就是没有发现。」

历老师搔着脖子，一脸难以理解的表情。

「那美春说她想起的那些记忆到底是……?」

「这个我没办法判断。也许只是天枷无意识中的想象吧。或许她把想象当成了自己的回忆也说不定。」

「……」

「天枷应该比表面土看来的还辛苦吧。毕竟她等于是欺骗了所有人嘛。」

这也不是不可能。

再怎么说，美春是那种十分懂得为别人着想、无比温柔的女孩子。

「以后她就交给你了。我也是有所觉悟才会和你谈这些的，你要记住。」

「是．谢谢老师。」

纯一低头，表现出他对历老师的感激之情。

「学长，刚刚你和白河老师在聊些什么啊?」

回家的路上——。

美春像是突然想起似的，盯着纯一的脸问。

「呃……没有，没什么。」

纯一试着想含糊带过。

美春看到的梦根本就不是什么回忆……这样的话他实在无法对她说出口。

「啊~，你们该不会背着美春，说一些不能在美春面前讲的话吧?」

「我哪会扯那种无聊的事情啊。」

是聊关于毕业后的事情啦……纯一刻意顾左右而言他。

「欸……是这样啊?可是，美春刚刚回办公室时，看到老师的表情好像很高兴的样子，总觉得怪怪的——。」

「……妳该不会是在嫉妒吧?」

「人、人家才不会呢~。」

看样子是猜中她的心事了。

看着美春慌忙否认的羞赧神情，纯一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你好过分哦~，怎么可以笑人家~。」

「抱歉抱歉。我请妳吃公园那边卖的巧克力香蕉，原谅我好吗?」

「巧克力香蕉是可以啦，不过你还得带人家到大樱花树那里去。」

「妳要去那里?」

听着美春出乎意料的要求，纯一敛起笑容，狐疑的看着美春。

「美春觉得只要去那里的话，应该就可以想起什么事情才对．」

「……」

——应该会想起什么事情吗……?

历老师之前才提过并不是没有这种可能性。纯一心里虽征征有种复杂的感觉，不过他决定还是照美春的希望，带她走往巨樱所伫立的广场。

如同前次般，穿越无数树丛后，眼前呈现着一望无际的视野。

而那里……樱花的波涛也依旧阵阵起伏．

「不管什么时候来，这里总是这么美丽。」

「嗯……。」

所谓叹为观止就是指这么回事吧。

即使已经不晓得来过这地方多少次，纯一依旧每次都为这夺目的景色而感动。

「这里应该有很棒的回忆才对。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想，不过总觉得这地方给我种很不一样的感觉。」

「很棒的回忆啊……。」

「或许是舆学长有关的回忆哦……因为这里是属于学长的秘密场所嘛。」

「这样媾也有道理。」

「就算只有一项回忆也好。我希望可以拥有身为『美春』的记忆……．」

美春细语，抬起头望向眼前的樱树。

随着微风轻轻抚过，树枝沙沙的摇曳着。

「……美春，我们回去了。」

「再一下下、再一下下就好，让我再多待一会儿。」

看着静静伫立在一大片花海中的美春，不禁有种她似乎随时会消失的错觉。

每当樱花遮住她的身影，这样的恐惧立刻涌上心头。

照理说应该旱有觉悟了才对的……。可是一想到美春即将离开……即将从这世界上消失的事实，自己是不可能如此简翠就释怀的。

「美春!」

纯一跑近美春，从背后抱住她纤细的身体。

「学、学长……。」

「或许『另一个美春』的回忆是很重要，不过美春自己的回忆也很重要啊。」

环住的双臂加重了力道．

这份触感、这阵芬芳。是无论如何也不想失去的。

「比起那些过去的回忆……我更想要的，是现在与美春共同的回忆．」

「……对不起。学长，请再多给美春一点时间好吗?」

抱紧美春，纯一爱怜的轻抚她的身体。

「美春想尽自己所能的善用这些时间。」

「……美春。」

纯一己说不出任何话……只是一个劲儿的抱紧美春。

——要是两人能就这样一同消失在这片樱海中该有多好。

这些彷佛能永远绽放的神奇樱花，不知是否听到了纯一的愿望。

要是能在这整年景色都不会变化的地方，保持这刻直达永恒那该有多好。

不知是否是听到了他的祈求，树枝骚动的声音，一下子全安静了下来。

这天夜里——。

纯一见到了梦境。

是与本人意志无关，不由自主就跌入意识深层中的『那种梦境』。

——到底说来，这究竟是不是自己的梦境呢?

与之前看到的，陪音梦与美春一同游玩的梦相同……纯一也是这梦境听出现的人物之一。

至于场所，似乎就在那株巨大的樱花树下。

一如以往的熟悉景象，纷飞的花瓣儿正乘着风四处飘动．

在这片风景中……。

似乎传出了一阵不知是谁在挖掘地面的声音。

『把心中的愿望写下来，和重要的东西放在一起，愿望就会成真哦~。』

是美春的声音。

这么看来，这应该是住院的『美春』所作的梦啰?

『欸，你写了什么愿望啊?』

愿望……这两个字勾起了纯一过去的记忆。

之前似乎的确曾经发生过这样的事。

而这些话语，似乎就是当初事情发生时的对话……。

『啊，不可以告诉你啦。这样子愿望就不会灵验了。』

在樱花树下，用铲子一面在地上挖洞。

『要等到约定的那天才能说……。』

小时候的美春笑着说道。

就像电视机突然被关掉般，梦境昼面倏的整个暗去。




第五章  时光胶囊
第五章时光胶囊

自己曾想过，真到了毕业时应该哭不出来吧。

毕竟，光在排练时同样的动作就已不知做了多少遍，而且所谓的毕业也不过是从附设学校升到校本部，再加上附校和本校根本就是在同一个地点，因此即使过了四月，生活重心也不会因此而改变。

可是，就在毕业当天——。

完成既有仪式、接下毕业证书后，似乎是感染到即将与整间附设学校告别的感伤气氛吧，眼眶不禁开始发热。

当然了，自己是不可能像班上女同学那样抽噎着啜泣的……。

「怎么……你开始想哭啦?」

走在结业式后喧嚣的走廊上，杉并满脸贼笑的问。

「我怎么可能会为这种事情哭啊。」

「没什么好丢脸的。就只有今天任何泪水都是弥足珍贵的。」

「嗯，是哦。」

随你爱怎么说都行……纯一挥挥手表现出他的不置可否。

「这么一来，在附校的生活就算全部结束了。难道你一点都不感慨吗?」

「反正马上又会继续过着另一种一成不变的生活了。」

「你也别讲得那么明嘛。」

对纯一他们来说，这种程度的变化并不算什么，不过也有的同学是在毕业后，就会离开这座岛屿，前往其它学校就读的。

「啊，朝仓。」

走廊另一瑞走来一位女学生，在发现纯一的身影后，立刻主动打起招呼。

来者是水越真子——纯一原本的同班同学。

「欸~，听说音梦要去念岛外的护校，是真的假的?」

「嗯……是啊。」

关于这件事音梦老早就和自己讨论过了，因此纯一能很从容的回答真子这唐突的质问。

不过当初在听到音梦这项决定时，纯一的确感到很震惊。

从小身体就一直很差的音梦，或许走受到身边那些护士们的影响吧，使她产生了也想为其它病痛者尽一分心力的想法。

音梦应该是发自内心下这个决定的没错。不过，或许她对纯一与美春两人间的复杂思绪，也是造成她下定决心的原因之一。

「音梦离开后，你打算怎么生活啊?」

「到时再看着办吧……。」

纯一答得有点暧昧，不过倒并非是因为逞强。

打扫洗衣的部分姑且不论，音梦做菜的技街实在是烂到叫人不敢恭维的地步。到目前为止，朝仓家的三餐问题，一身是靠便利商店那些微波食品解决的。至少从这点看来，包含方面并不会出现什么差异。

「到时候你就是自己一个人住了，可得表现得成熟点吶。」

「我可不想被一个光是毕业典礼就能哭到眼睛发红的人这样讲。」

真子立刻擦拭起眼角．

「水越学姊~。」

「啊，学妹在叫我了，不好意思我要先走了。」

「这么快就要走啦?」

「反正从下个月开始还不是得每天见面，有差吗?」

「是是是~妳说得对。」

再见……真子挥了挥手，就朝着学妹的方向离开了。

「毕业的学姊与送别的学妹……虽然有点老套，不过还是觉得好感动哦~。」

「是吗？」

「对了，那个女孩最近怎么样了?」

杉并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不断看着周围。

「哪个女孩啊?」

「就是小汪汪啊。通常像这种时候，她一定都会出现的。」

「啊……妳说美春啊。这么说好像也是……。」

纯一漫不经心应着，事实上他知道美春今天根本不在学校里。

就在昨天，美春又再度冒烟倒了下去。

只要稍微休息就会恢复了……虽然历老师说明时的语气尽量轻松，可是美春的状况绝不像她讲的那样乐观。

这点从历老师当时险峻的表情就看得出来。

「好啦，那接下来我们要做什么?」

完全没感觉到纯一异状的杉并，一派轻松的问着。

按风见学园的传统，在毕业典礼之后，都会紧接着举办一场毕业派对。

而且，这毕业派对可不是像谢师宴那种程度的小活动而已，就规模来看，几乎等于是小型的校庆。一、二年级的学生会，在此时推出各类活动与模拟商店，这是特别喜欢举办庆典活动的风见学园，才有的一项独特传统。

「……嗯~这个嘛~。」

「你是不是跟人有约?」

「不，其实也不是那样啦……。」

纯一语气中掺杂着暧昧。

「你今天好像都心不在焉哦。」

「我有吗?」

「是啊，基本上我眼睛还没差到会脱窗的程度。」

杉并又露出那一脸贼笑。

……很遗憾的，杉并的眼睛的确走没脱窗。

事实上纯一满脑子都在担心着美春，根本没那个心思参加什么毕业派对。

「抱歉了，杉并。我想你说得对。」

「是因为她吗?」

对纯一这么坦然的回答，杉并反而显得相当意外，不过他马上又露出一脸『你总算肯招啦』的笑容。

「既然这样就别在这浪费时间啦，要去就快去吧。」

「嗯，不好意思。」

在杉并督促下，纯一立刻转身朝校门口的方向走去。

毕业后，有些人或许从此就各奔前程了。

不过，即使现在分开了，未来依旧有再见面的机会。

就算音梦离开了家里，也不代表从此就与这个地方断了关系，也并非从此就再也不会相见。

可是，美春又如何呢?

能和她在一起的时间还剩多久，根本没人能说得准。

一年吗?半年?或是一个月呢?

等真正的『美春』醒过来后，现在的美春又该怎么办呢?

……离别的时刻迟早会到来的。

而且，这一离别或许就成了永久的道别，纯一根本没自信能以笑容去面对。

——如果可以的话，真希望时间永远停留在这一刻。

如此一来就可以永远和她在一起了，离别的时刻永远都不会到来。

不过……这世界是不可能有永恒不变的事物的。

即使乍看之下不变的景色，其实也正缓缓在改变。樱树会成长、新草会发春芽、云朵也不愿永远驻留在相同的场所。

就连看似一成不变的校园生活，也都在今天划下了休止符。

「学长。」

正急着赶往美春家的纯一，在经过公园时，被一阵声音给叫住。

「……美春?」

纯一停下身子，发现美春正从樱花树后探出头来窥探着他。

「我想学长应该会经过这里。」

「妳身体己经不要紧了吗?」

「嗯，不要紧了。」

美春走出来，站到纯一面前。

「先不提这个，美春好像已经想起重要的回忆了。」

「重要的回忆?」

「是很久很久以前发生在这里的事情。」

虽然嘴上说着没事，美春脸色却明显的透着苍白。

而且天气都还没转热，她的额头却频频冒出冷汗。

「昨天我作梦了。在梦中学长和美春在大樱花树底下……。」

话才说到一半，美春的身体突然颓软。

纯一慌张妁伸出手，撑住了只差一点就倒下的她。

「美春，不要再管什么回忆了!再这样下去妳的身体会……。」

「我没关系的。而且美春觉得『回忆』比较重要。」

美春放任自己依偎在纯一的胸膛上，细声朝他低语。

「在回忆中……美春把学长叫出来，目的是想实现愿望……。」

——愿望?该不会是昨天那场梦吧?

纯一不禁联想起昨晚梦境中的情景。

如果美春说的真的就是那个梦的话……。

「美春，妳稍微忍耐一下。」

纯一把美春背在背上，朝着公园一旁的树丛中走去。

梦中的场景，是在那个秘密地点的大樱花树下。

——对了，当时好像在那里埋了什么东西。

纯一循着梦中的记忆，走到了那株樱树下。

飒飒。

就像是欢迎纯一的到来似的，巨樱的树枝不住沙沙作响。

「美春，妳先在这里等一下。」

纯一先轻轻把美春放下，然后就在树干旁坐了下来。

——记得应该走在这一带。

在附近随便拾起一颗适当的石头后，纯一开始挖掘砂质构成的地面。

偌大的空间中，枝叶的摩擦声与挖掘声此起彼落。

虽然感觉很朦胧，不过在梦中看到的地方的确就是这里。

——那时候的我和美春……。

喀锵。

挖掘用的石头撞上了坚硬的物体。

「找到了……。」

沿着碰撞处周围仔细挖掘，很快的，一个老旧的罐子从土里冒出头来。

从罐子生锈的状态可以感觉出是埋藏了多年的东西。拨开沾在上面的土壤，罐子表面现出一幅褪色的糖果图案。

——没错……就是这个罐子。

孩提时期的纯一与美春一同埋下的罐子。

时光胶囊。

「把心中的愿望写下来，和重要的东西故在一起，愿望就会成真……。」

美春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身旁。

「必须和埋下去的人一起把它挖出来是吧?」

「嗯，另外，约定好要挖出来的日子，就是今天……。」

「妳的记忆……妳全都想起来了吗?」

「嗯。」

美春走到纯一的身边蹲下，满脸笑容看着他。

「妳的身体真的不要紧?」

「不知道为什么，现在我觉得好快乐哦。」

美春一睑爽朗的表情，彷佛之前在她身上看到的疲累只是个错觉。

「是吗……那我们一起把罐子打开吧。」

「……嗯。」

纯一拍掉沾在罐上的泥土，慢慢把盖子揭开。

由于生锈的关系，开启过程并没想象中顺利，不过总算是把盖子给揭开了。罐子里并没有像外表生锈的那么严重。

「真不可思议，就好像跟当初埋下去时一样。」

罐子里，有两样用塑料袋仔细包住的物体。

其中一样是个半坏的模型……另一样是一个八音盒。

「学长你还记得当初自己写的愿望吗?」

「唔~……老实说我已经忘了。」

「美春可是记得很清楚哦。」

她一面说，一面拆开塑料袋。

封在里头多年的空气味道一下子冲了出来，在鼻腔中逐渐扩散。

「这八音盒是?」

「学长在美春生日时送的。你都已经忘记了吗?」

「这样啊。小时候的事情我真的没什么记忆。」

纯一苦笑，拆开了另一个塑料袋，取出里面的模型。

「真教人怀念。」

这架当年喜爱的模型飞机，还看得到多处明显的破损痕迹。

把机身翻过来，纯一发现上面贴了一张小纸片。想必纸片上写的就是当时许下的愿望吧。

「学长的愿望是什么啊?」

「嗯~是什么呢~。」

想必也不会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把纸张摊开来后，上面写着……。

『希望世界和平』

——早知道就不看了。

虽然是小时候写的，纯一还是觉得有点无力感。

偷偷瞄了一下美春，发现她正在一旁莞尔笑着。

「的确像学长的作风。感觉上即使是现在的学长还是会这么写．」

「美春，那你的上面又写限什么？」

纯一接过美春手中的八音盒，打算揭开盖子。

「咦，怎么打不开?」

「这八音盒不是那样开的。」

美春把挂在脖子上的发条项链取下，将发条插入八音盒孔里。

「其实我的发条原本就是这个八音盒的发条……或者该说钥匙会更贴切吧……。」

「你看，这样就打开了。」

美春上完发条后，八音盒开始发出轻灵的旋律。

『这钥匙美春要自己保管。』

『为什么?』

『美春要在约定的日子亲手打开八音盒。如果是其它人来开，愿望就不会实现了啊。』

『美春的愿望是什么?』

『这个不可以说啦。美春一定要让这个愿望实现，所以就算是对葛格也不能说。』

『既然妳那么坚持，那好吧。』

『葛格，这个时光胶囊到时候我们一定要一起打开哦。在约定的那天我们一起打开。』

『知道了啦，美春妳很啰唆耶！。』

『因为里面有美春很重要的愿望嘛。这个钥匙美春会一直放在身边的。』

『那现在要埋了哦。』

轻柔的音色中，八音盒的盖子缓缓张开。

在里面狭小的空间中，放入了一张折得小小的纸片。

「这就是美春的愿望了……。」

美春取出小纸片，缓缓将它摊开。

『我想永远和哥哥在一起。』

应该是用蜡笔写的吧。生嫩稚拙的字迹实在称不上赏心悦目。

——和哥哥，走吗。

想起来了。当时的美春和音梦一样，总是称呼纯一为哥哥。

「这是美春从小就一直想实现的愿望。而现在……愿望实现了。」

「愿望实现了是指……。」

「我可以永远和学长在一起。」

「可是……。」

纯一喉咙哽塞，把话给硬吞了回去。

不可能永远在一起的。

总有一天必须和美春分开的。

而且，从她又想起新的回忆这点来看，这天似乎又更加接近了……。

「要一直在一起哦。．」

美春脸上漾出柔柔的笑容。

「即使美春以后不在了，美春还是会永远和学长在一起的。只要美春心里有学长，学长心里也有美春的话。」

「美春……。」

「想永远在一起……只要美春这样的心情不变，就可以永远和学长在一起。学长应该了解的。」

美春站起身来，将身子倚靠在巨大的樱树上。

「这样，梦想就算是实现了吗?」

心里实在难以接受。

「学长会因为美春不在身边，就把美春给忘了吗?」

「怎么可能，我绝对不会忘掉妳的。」

「那不就是了。」

美春莞尔一笑。

「心在一起，就永远在一起。」

「我喜欢美春，所以，我绝对不会忘记妳的。我们永远在一起。」

纯一站起，将漾出微笑的美春紧紧拥在怀里。

想牢牢记住。不仅是她的话语，还有她的身体，她的一切……纯一都想以自己的感观牢牢记住。

「……寻找回忆的事就到此为止。」

「能这样那最好．」

即使是美春自己愿意的，纯一还是不愿意看到她痛苦的模样。

「人家指的不是那个意思。主要是因为『美春』的记忆都已经找到了嘛。」

「咦……。」

「接下来的回忆美春要自己制造。毕竟，不管想起多少有关『美春』的回忆，美春是美春的事实并不会改变啊。」

「……嗯。没有错。」

纯一已经能理解美春想表达的是什么了。

美春为了周遭的人们而寻找『天枷美春』的记忆，可是就算做仍改变不了任何事实。

对美春的朋友来说，不管美春是不是『美春』，其实也不会产生任何差别。

「就算不寻找回忆，美春还是可以当『美春』的。」

即使没有记忆，还是可以扮演好『美春』这个角色。

会如何看待眼前的美春，最主要还是看对方怎么样去想。

「可是……这样一来，寻找回忆的事不就变成是徒劳了?」

纯一沉痛的看着美春。如果只是徒劳也就算了，可是，这么做的结果却等于是在一步步夺取美春的生命。

「学长……。」

美春怀中的声音，直接在纯一体内回响着。

「才不是徒劳呢。为了寻找回忆而和学长一同度过的这些日子，美春是绝对不会忘记的。而且就结果看，美春也等于是在制造自己的回忆……。」

「……」

「我就是因为这样才喜欢上学长的啊。」

「这……或许也对啦。」

纯一也绝不会忘记和美春一同度过的这些日子。

会喜欢上美春，也是因为她当初决定为了周围的人努力寻找回忆，自己受到她这份温柔的心的吸引而使然……。

结果，寻找到的其实并非是『美春』的，而是美春自己的回忆。

「学长……。」

美春的脸贴在纯一胸口，欲言又止的细声道。

「美春还想和学长一起制造更多的回忆。」

「我也想拥有更多与美春之间的回忆……。」

了解美春话语中的涵义，纯一看着她的脸回答。

「可以……吻我吗?」

美春抬头看向纯一，眼中波光荡漾。

纯一缓缓贴近她的脸庞，把嘴唇凑了上去，以行动代替回答。

美春实在太可爱了，可爱到自己好希望能支配她的一切。

面对纯一的渴望，美春只是轻轻点头，并奉上自己的唇瓣。

并非单纯确认爱意的轻啄，而是恣意贪求对方的深吻。

纯一紧紧抱着美春不断亲吻，直到最后一刻。

为了能永远记住美春身体的感觉。

为了能永远不忘记美春肌肤的温暖……。

「对了，学长。」

美春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问道。

「什么事?」

「恭喜你毕业。」

「啊……谢谢。」

纯一回答着。

「下个月开始我就是本校生了。不过，其实也只是上课的大楼换了而已。」

「学长要努力哦。」

「嗯，我会的。」

纯一拍着胸脯回答。尽管根本就没任何根据可以保证自己能努力什么，不过心里就是有股自己一定办得到的感觉。

「从现在开始我……美春?」

回头一看。才发现美春的样子怪怪的。

直到刚刚还洋溢着沉稳笑容的她，突然整个人不动了，然后就像失去力气般软了下来。眼神也失去焦点。

「喂、喂……。」

纯一才刚碰到美春的肩，没想到她就直接倒入了自己的怀里。

「喂、美春?」

纯一急忙扶住美春的身体，抓着她双肩不停摇晃起来。

——该不会发条又停了吧?

美春会停止动作，很有可能只是因为缺乏动力而已。纯一拼命说服焦急的自己，并赶忙着取下挂在她脖子上的发条。

就在此时……。

「嗯……学长?」

恢复意识的美春抬起头，略嫌空洞的双眼正看着纯一。

「学长，美春是怎么了?」

「妳又突然晕倒了。」

「是这样啊。」

美春倚着纯一的身体站起身来。

「是不是我刚刚太粗鲁了?」

看着纯一不安的神情，反倒是美春露出了笑容。

「应该不是那种原因啦，我想大概是和之前一样，身体机能暂时停止了吧。」

「……是寻回记忆的缘故吗?」

「或许吧。」

「怎么这样……。」

相对于美春的干脆态度，纯一丝毫无法掩饰心中那分动摇。

这样下去，美春会停止运作只是迟早的事情。

「对这件事我已经有心理准备了。即使明知会这样，我还是想拥有记忆，而且也国为这因为怎么做，美春才学到什么是最重要的东西。我一点也不后悔。」

「可是，美春……。」

「放心好了。我以后不会再像这样随便停止了。」

至少在这个学期结束之前……美春微笑着说。

「我不能让朋友们失望。为了大家，美春要扮演好『美春』的角色、直到最后一刻。」

「可是……。」

离这个学期结束，也只剩下了星期了。即使心里早理解这场离别是难免的，还是很难接受双方相处时日渐缩短的事实。

「我还想尽量多和美春在一起……。」

「美春并不认为自己会那么快就停止下来哦。」

一瞬间她似乎露出了落寞的神情，不过她很快摇摇头，勉强让自己的脸上层露笑容。

「美春真的很庆幸自己可以来到这世界。即使只是短短的时间，我依旧认识了很多人，体验到了很多事情。」

「……」

「况且还有像学长这样的人喜欢我。美春真的觉得自己很幸福。」

「美春……。」

看美春表现得如此积极，纯一也实在无法再对她多说些什么了。

美春的身体正逐渐步向毁坏。

尽管历老师早已一再警告过，自己就是怎样都无法面对她即将停止运作的事实。

反而走她在了解现实状况的前提下，还能坦然接受眼前这一切。既然她都表现得如此坚强，自己又怎能光走在一旁唉声叹息呢?

「学长真的很谢谢你。美春是绝对绝对不会忘记学长的。」

「我也不会忘了妳。」

「谢谢你……让我拥有这么美好的回忆。」

美春眼角泛出了泪水。

我早已了解。

说这种话时，是绝对不可能平心静气的。

「这是我最快乐的一天了。」

美春擦着不断溢出的眼泪，声音中更带着哽咽。

「……」

纯一抬起头看向樱树，以免眼泪忍不住夺眶而出。

衬着染成大片金黄的夕色苍穹，无数花辩正不断飞舞。

这景色，纯一说什么也会永远记住。

与最爱的女孩所共同目睹的光景……。

纯一最珍贵的回忆。




第六章 八音盒的旋律
第六章八音盒的旋律

隔天傍晚——。

「嗯，时间差不多了。」

从自己位于二楼的房间下楼，纯一一面看着手表确认时间，一面故意以音梦也听得见的音量大专说道。

今天，三月十六日这一天，是美春的生日。

这天她将在家里举办一场小小的生日会。

纯一你一定要来参加哦……早在这天来临前，美春就已对自己这么说，甚至还给了亲手写的邀请卡。

邀请卡有两张。不消说，分别是给纯一和音梦的。

不过自从知道美春是机器人之后，音梦就一直刻意回避她。虽然这并不代表音梦讨厌美春，不过可以看得出她心中还是有芥蒂。

——这也没办法，毕竟她连真正的美春也见不到面嘛。

虽然可以理解音梦的心情，但也不该就这样对美春不哩不睬的啊，真是个不够成熟的女孩。

不过不论怎么样，纯一并没有想强迫音梦出席的意思。

毕竟也没有什么非要地参加不可的理由。只是这样一来，这对音梦可对美春而言，都不会是很愉快的回忆就是了。

如果要让事态不致发展成这样，是不是该想想办法……．

「哥哥你好慢哦。」

想不到音梦已经换好外出服，在玄关等纯一了。

原本还以为音梦会编个理由说她不去的，没想到她反而比自己积极，纯一不禁感到有些意外。

「美春家离这里很远的，不快点出发就要迟到了。」

「哦、好……说得也是。」

看着音梦，纯一两眼发直愣住，然后才回过神来慌张穿上鞋子。

维然不晓得音梦心里是怎么想的，不过至少这样子也对特意招待他们两人的美春，算是有个交代。

「对了哥哥，你知道美春的家在哪里吗?」

「嗯……算知道吧。」

纯一含糊的答着音梦。

尽管从小就玩在一起，不过迄今为止，自己却从不曾去过美春家。

纯一会知道美春家的位置，走在接受历老师托付的任务后，将美春给送回去那次后才晓得的。

音梦或许也察觉到了吧，表情显得有点复杂。

「好了，妳不是说再不走要迟到了吗?我们出发吧。」

「哦，好……%。」

在纯一催促下，音梦生硬的点头走出了玄关。

美春家位于弦月岛西侧，靠近住宅区一带的位置。

虽然用走的也到得了，不过一方面地点遥远。再加上约定时间已经快到了，于是纯一他们选择了搭乘岛上唯一的交通工具，巴士。

不过十分钟光景，周遭的景色己全变成陌生的住宅区。

由于学校和商店街都在岛上另一侧，因此虽说．正在同个岛上，实际上这一带纯一他们很少有机会来。直到最近才来过这里的纯一当然不用说，就连以往偶尔会到美春家里玩的音梦，也对这里很陌生。

他们下了巴士，经过大约五分钟的路程后，走到了美春家门前。

「妳是不是很紧张?」

随着目的地越来越近，音梦的动作也跟着越来越不自然。

「呃……没、没有啊。我才没紧张呢~。」

音梦摇着头否认，不过光凭这回答，就知道她正在动摇。

从出了家门口开始，音梦脸色就一直很难看，现在站在美春家门口，她这种不舒服的感觉又更加强烈了。

「好吧，既然妳都这么说了。」

纯一耸肩说道，正当他准备按下门铃时……．

「……」

一旁的音梦突然抓住他的手腕，结果纯一的手指就在门铃前停下。

「……」

「啊、对、对不起、我……。」

音梦似乎感到慌了手脚，脸上露出一个带着歉意的笑容。

——看样子她还在迷惘吧。

看着音梦的脸，纯一叹了口气。

毕竟这种事不是那么容易就能想清楚的，虽说她还是决定接受美春的邀请，可是等到真要面对时，究竟还走显出了犹豫。

「我可以按了吗?」

「嗯，好~。」

看到音梦点头，纯一这次才真的按下门铃．。

很快的，从大门另一端传出跑步的声音。

「呀、哇哇啊!」

砰磅!

美春伴随着巨大声响跌了出来，很明显的，她整个人一头撞在大门上。

「喂、妳……。」

「嘿嘿嘿，我好像有点太激动了哦。」

看着一脸目瞪口呆的纯一，美春俏皮的吐吐舌头。

「太好了，你们两个都来了。」

「是啊，是为妳来的哦。」

「好了，快进来吧。其它人都已经到啰。」

美春拉住他们两人的手就要往门内走去。

「什么，其它人?」

听到纯一的话，美春放开手回过身来。

「是美春的朋友啦。」

原本还以为只有自己和音梦受到招待而已，看这样子实际上应该还有不少人。

「好了、别管这个啦，快点进来。」

「哦……。」

纯一很快的在美春催促下走入玄关，不过音梦却仍呆站在外头。

「音梦?」

「哦，我知道了……。」

听到纯一的提醒，音梦才像身上绑个千斤锤似的走进屋内。

……走入欢声喧闹的客厅，正如美春所言。已有好几个女孩聚集在那里。

再怎么说都是美春的朋友，那些脸孔看上去或多或少也都有点印象。

以她们的角度来看纯一，应该也差不多是这种感觉吧，总之女孩子们也礼貌性的笑着向他们打招呼。

「来吧，请坐上贵宾席。」

「用贵宾席这种说法会不会有点太夸张了?」

对美春这番话感到苦笑的纯一，被分到的是一个最接近餐点的位置。

——原来如此，贵宾席是指这个意思啊。

纯一带着应有的感谢坐到桌前。音梦则默默坐到了他身旁．

「咦……?」

不经意看向桌面，纯一忍不住将目光伫留在眼前那个巨大的香蕉船上。从香蕉船摆在正中央的位置看来，这应该就是今天的生日蛋糕了吧。而且份量和之前美春吃到不得不放弃的那个，几乎是一样大小。

桌面上，这香蕉船静静散发出异样的存在感．

——不过，也对啦。毕竟今天这么多人。

虽然多少有点感到担心，不过今天这些餐点是准备给大家吃的，应该不至于又发生像上次那样让美春冒烟的事件。

纯一兀自作出结论，并看着周围的女孩子说道。

「这样一来，所有人就到齐了吧。」

「那我要关灯啰。」

就在电灯啪一声熄去时，纯一才注意到不知何时蛋糕上的蜡烛已全数被点燃。

「那大家开始唱吧~．」

就在关灯的女孩子就定位后，大家便一同合声唱起来。

每逢生日时未能免俗的那条歌曲。

「祝妳生~日~快~乐~~」

「祝妳生~日~快~乐~~」

由于实在太流俗了，唱时都免不了会感到有点不好意思，不过既然已经加入了就该一起唱完。

纯一无可奈何的跟着女孩子们同声唱和……。

——咦?

坐在隔壁的音梦并没有在唱歌。

不但没唱，而且她根本是嘴巴闭得紧紧的低下头去。

「祝美春~生~日~快~乐……。」

当合唱迈入高潮时。

啪达。

音梦突然站起身来。

就像录音机突然按下停止键般，沉默的空气中，所有人的视线全集中在音梦身上。

「音梦……?」

「对、对不起……我、这个……。」

嘴里吐着含糊不清的话语，音梦大概是承受不住众人哑然的模样吧，留下一句『对不起』后，立刻就冲出了室外。

完全不晓得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美春的朋友们个个眼睁睁的看着音梦离去。

「学、学长，音梦学姊她……。」

「不……这个是……可恶。」

看美春担心的样子，纯一一咬牙也跟着站起身来。

这场生日会已经不可能当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般的进行下去了，而另一方面，也不能就这样放着音梦一个人不管。

「不好意思美春，我出去一下马上回来。我会把她……不能保证能不能带回来就是了。」

「那个……．」

正当纯一要走出去时，美春出声叫住他。

「找到音梦学姊的话，能代我向她说声对不起吗……?」

「……」

纯一没有回答，不过脸色很明显的显出不悦。

美春原本就没有什么事好道歉的。真要道歉的话，也该是作出这种不瞻前顾后、又孩子气行为的音梦才对。

不用担心。纯一用眼神向美春示意，接着便走出了玄关。

不过……。

「已经跑得不见人影啦……。」

走出美春家人门看看周围，四处都发现不到音梦的身影。

纯一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巴士站。不过或许音梦还没鲁莽到就这样直接回家吧，在巴士站并没看到任何人。

「另外还有什么可能的地点呢……?」

纯一再度环顾四周。

此时已是傍晚，路灯也一盏盏接连亮起。

……在视线中，他突然看到蕴含许多回忆的那个樱公园的高地。

记得来这里的途中，音梦曾说过，如果经由高地来到岛的西侧，可以节省很多时间。

——说不定音梦她会……。

纯一立刻朝着高地的方向跑去。

「妳果然在这里。」

好不容易登上高地的纯一已有些欲振乏力，他呼喊着眼前那道伫立的背影。

大概早已预料到纯一会追上来吧。

音梦转过身来，从脸上的表情并没看出有太多惊讶，只是怯怯的低着头。

「……对不起，哥哥。」

「不，这个……我……。」

原本来这里之前，纯一是很想对音梦这种不为美春着想的幼稚行为大声责骂的。

可是，看到她一脸后悔的表情，现在就算是想骂也骂不出来了。

「……妳说吧，为什么要这样做?」

纯一坐到附近一张圆木凿成的凉椅上。

音梦也跟着坐到他身旁。

虽然同样是瞭望台，不过这里并非之前与美春一起来过的地方，眼前并不是大海，而是由无数闹街房舍交织出的灯火。

美春的家应该也在在其中吧。

「……我很害怕。」

短暂沉默后，音梦嗫嚅着说道。

「害怕?」

「嗯……听到大家那样唱歌，我突然觉得好害怕，害怕到没有办法忍耐……。」

「歌?妳是指生日歌吗?」

「嗯。」

音梦轻轻点头。

「每个人都在祝贺。每个人都在为美春的生日祝贺。可是，在那里的人却不是真正的美春……。」

「……」

「大家都把那个女孩子当作是美春。可是真正的美春，我甚至不知道她现在人在哪里……．」

音梦像是受到一股无形酷寒所包围，抱着双腕不停地颤抖。

「所以我……我真的好害怕。我所认识的美春，已经不在这里了．」

「可是……。」

我不是不能体会她的心情。

但即使了解……。

「笨蛋。」

纯一嘴里进出了两个字。

「……反正我就是笨蛋嘛。」

「音梦，妳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纯一调整一下坐姿，把身体对着音梦。

「妳认为那个美春抢走了原本的『美春』该有的位置……是不是这样?」

「……嗯。」

音梦对纯一的质问稍微犹豫了一下，不过还是点了点头。

「笨蛋。妳不晓得她扮演『美春』的角色也是很痛苦的吗?那种必须刻意欺骗大家的痛苦妳了解吗?」

「……」

纯一把这几个星期以来发生的事情，一件件仔细的向音梦说明。

包括美春为了能更像『美春』而做的努力、还有她为了寻找回忆而在这整个岛上到处探寻的事……。

「原来，原来事情是这样的啊。」

听完所有原委后，音梦低声说道。

「没错……那女孩并不是美春，那女孩就是那女孩。真正的美春是不会这样想的。」

「嗯……。」

结果，美春毕竟就是美春。

就算外表再怎么像，拥有多少相同的知识，还是不可能和真正的一模一样。

美春并不是『天枷美春』的翻版，而是个有自己想法的女孩子。

「或许为了做好身为替代品的工作，而使得她不得不持续欺骗身边的人，可是她的所作所为都走发自诚心的。所以……。」

「我不该认为她夺走了美春的位置，对吧?」

音梦睑上终于现出笑容。

「哈哈哈……看来我真的是个笨蛋。现在想想才觉得自己根本是在钻牛角尖嘛。」

「：：」

看着完全想开后露出微笑的音梦，纯一维持沉默。

或许真是这样吧。不过，这段期间音梦经历的痛苦，绝不会比美春来得少。

或许就结果看，她们面对的其实足相同的痛苦吧．

「要是可以在离开这个岛之前：：和真正的美春说到话就好了。」

「没问题的。她应该就快醒来了。」

「走啊：：在那时刻到来之前，我就和那位女孩t同继续编织善意的谎言吧。」

音梦从凉椅上起身，朝着无数灯火当中、美春家的方向望去。

「妳总算是清醒了，哥哥觉得很欣慰哦。」

「……我说哥哥，你口气倒是变得很大嘛。」

「啊?」

「话说回来，你居然敢骂我是笨蛋，而且还连骂好几次?」

「哪有好几次……我也不过就说了两次啊。」

纯一一脸心虚的笑容，身子不住沿着凉椅退了退。

「对我来说，骂几次并不是重点。」

音梦撂下话后，突然用力扯住纯一的耳朵。

无人的寂静高地上，纯一的惨叫声不绝于耳。

结果——。

回到生日会之后，两人就只能不断向众人道歉。

光看桌上那些料理都没动过，就知道大家全都在等着他们回来。

看到心头郁闷消解的音梦重新展现笑颜，美春脸上也洋溢出幸福的表情。

音梦烦恼的模样，一定也曾让美春心中痛苦不己吧。

幸好在即将离别的前一刻，两人终于解开了彼此间的心结。

没错……就在即将离别前。

纯一从头到尾只隐瞒了一件事。音梦并不晓得美春的生命几乎已要走到尽头，以美春现在的情况，随时有可能在任何时候倒下。

——不行，现在最不该想的就是这个。

纯一用力摇摇头，强迫自己丢却心中这股不安。

因为今天该是个开心的生日会，该是个残留在美春心中的美好日子。

仅仅在几个小时后——。

纯一心中的不安变成了现实。

生日会结束后，一路送他们到巴士站的美春……。

像风筝断了线似的倒在地上。

毕业典礼结束后，随着三年级学生的离去，校舍感觉变得异常宽广。

虽然现在是上课时间，却予人一种校园中没有任何人存在的寂静氛围。

纯一走在这静谧的走廊上，目的地是生物器材室。

「我还以为是谁呢，原来是朝仓啊。」

一脸闲暇、抽着烟的历老师，看进来的人是纯一，稍稍的皱了一下眉头。

「……看你一身制服打扮，我还差点怀疑毕业典礼是不是真的有举行过呢。」

「穿着便服就来学校不太好吧?」

「你人都已经毕业了，更何况我也不会在乎这种事。」

历老师不置可否地说着，把香烟熄在烟灰缸里。

「你会特地过来，应该是为了天枷的事情吧?」

「美春有好好休息吗?」

「嗯，她有听朝仓的话，现在正乖乖在家里休息呢。」

「是吗……那就好。」

纯一放松的吁了口气。

昨晚他特地与历老师联络，请求她转告美春要她好好休息。

其实自己也晓得，现在就算来学校也没什么意义，不过心里总希望她不要再发生冒烟或是突然停止之类的意外……。

离美春所说的学期结束，也只剩下没几天了。

「对了……你说她记忆恢复了，是真的吗?」

「是的。」

纯一详细说明在毕业典礼后，他们挖出时光胶囊的事情。

当然。其中省略了一小部分经过……不过。

「……唔~。」

听完事情始末的历老师，感觉上并不是很相信的样子。

「只有一部分记忆恢复，这件事本身就很奇怪了。」

「可是就结果而言，她想起的的确是『美春』最重要的回忆啊。」

「如果这是真的，那就该说这……。」

历老师点起一根新香烟。

「是一件奇迹吧。」

「……这样的说法很不科学哦。亏妳还是一位学者。」

「因为想不到还有什么其它的可能性啊。就好像那些不明飞行物体，一直到现在，我们还是只能称之为UFO不是吗?」

历老师说着吐出一口烟来。

「或许真是这样吧。」

「不过……如果这真的是件奇迹的话，那神也未免太残酷了。毕竟这么做的结果，也只是再度缩短那孩子的性命而已。」

历老师不悦的朝烟灰缸撢了撢手土的烟灰。

「不过那都是美春自己愿意接受的。」

也是这个缘故，美春才会说自己学到了许多事情，纯一也才真正了解到她的心情。

「那倒是，既然天枷觉得满足那就好。」

历老师用复杂的神情看着纯一。

「可是真正会感到悲伤的。却总是最后被留下来的那个人。」

「关于这点……虽然我到现在也还是没办法完全接受，不过我已经感到很满足了。和她在一起的期间虽然很短，但我学会了很重要的事情。」

「朝仓你很坚强哦。」

「……其实我一点也不坚强。」

纯一摇了摇头。

「只要一想到美春就快离我而去，感觉上眼泪好像就会不争气的掉下来……。」

「哭出来也很好啊。这又没什么好丢脸的，勉强自己忍耐才真的是一点好处都没有呢。」

「这么说似乎也是。」

「能以自己的眼泪来灌溉、作为成长动力的人，是最坚强的。」

历老师吐出的烟袅袅升高……直到随着空气消逝无踪。

楼下传来电话铃声。

「喂~音梦、有电话~。」

在自己房里看漫画的纯一，从房门口探头朝着楼下喊。可是．没有任何回应．

——对了，差点忘了。

音梦已经不在这里了。

在附校的毕业典礼结束后，她己朝着自己的梦想前进……为了成为一名真正的护士，她选择离开这个岛，住进护校的宿舍。

现在这个家只剩下纯一一个人而已。

——不知道她过得好不好?

由于电话铃声还响个不停，不得己只好走到楼下接听。纯一心想，这通电话八成是音梦打来询问自己近况的。

可是一接起电话，听到的却是历老师的声音。

『应该就是今天了。』

历老师连招呼也没打，劈头就是句沉重的话语。

纯一立刻察觉历老师的意思，不自觉用力握住话筒．

「……就是今天吗?」

『应该没错。那孩子很努力的撑到了结业式结束。』

「她真的实现承诺了。」

为了不让任何人感到悲伤。

她要在大家面前努力到最后一刻。

美春曾这么对纯一说过……。

『我要说的就只有这些。我想应该先让你有心理准备比较好，或者我这样做反而是多管闲事了呢。』

「不，我很感激妳。」

纯一打从心底感谢。

事前有心理准备，等到事情真正来临时也应该比较能平静面对吧。

维然在生日会那天她曾倒下过，不过在那之后的美春都一直很有活力。就连昨天见面时，她也一样表现出精神百倍的样子，但是……。

——就是今天了。

尽管走早已明白的事，但心里就是无法不感觉到沉重。

『今天学校有班会，所以你不需要那么赶。慢一点过来也可以。』

「班会，那老师呢?」

『我带的那些学生早都已经毕业了。现在可轻松得很呢。』

或许是想化解这沉重的气氛吧，话筒另一端的历老师笑了起来，声音也特意表现着开朗。

「对了……老师——」

『什么?』

「我有个想法，如果把美春的记忆数据转移到其它机体……我是说转移到其它身体上，这样子行得通吗?」

『我就在想你至少也会对我提一次这种建议的。』

历老师止住笑声，转而以严肃的口气回答。

『很抱歉，这是不可能的。』

「为什么?」

『在目前机种都还有尚未解决的问题存在时，就把数据移转到其它机种上是不具任何意义的。而且，数据可不是像你想得那么简单，说转移就可以转移的。』

「怎么会……可、可是……。」

『尤其是记忆这种微妙的东西，只要一点小小的冲击就很可能随时消失。这点不管人类或机器人都一样。』

「这……也对啦。很抱歉提出这种无理的要求……。」

历老师不可能没有为美春想过这些的．

要真有这种可能性的话，不需等纯一提起，老师也该早就实行了。

『不用在意，我很能体会你这种心情的。』

那我就等你过来……留下这句话，历老师便收了线。

挂土话筒，纯一好一段时间只是怔怔看着电话不动，终于，他下了决心的抬起头来．

——必须去实现约定。

就算面对的将是个痛苦的别离，纯一还是要去实现最后一刻与她在一起的约定……。

走入生物器材室前，纯一就听到里面传出八音盒的旋律。

听到这声音，让原本想推门的纯一一瞬间停住身体。只要打开这扇门就不得不面对现实。无法避免的离别就在这里面等着自己。

——可是，这是绝对不能逃避的。

纯一深吸一口气后，打开了门。

「打扰了。」

「朝仓你来啦．」

历老师原本看着计算机屏幕的头抬了起来。

看看墙土挂的时钟，时间是午前十一点五十分。结业式与课后辅导应该都早已全部结束。

「天枷已经来了哦。」

「……我知道了。」

历老师指着旁边的桌子，美春就在那里。

美春趴在桌上，看起来就像是在倾听一旁八音盒所传出的旋律。

一曲温暖又充满透明感的旋律。

当年纯一是在根本不晓得里面是什么曲子的情况下买下八音盒的，不过现在听到这旋律。心里不禁感叹自己竟然选中了这么美的音色。

「……美春，妳还好吧?」

纯一关心的问着美春，不过美春并没有反应。她只是张着无神的眼，耳朵贴着音乐盒维持倾听的姿势。

「美春?」

「我想……现在的她应该听不到吧。」

历老师脸上露出沉痛的表情。

「她听不到?」

「她身上的各种机能应该已经开始停止运作了。」

「……」

换句话说，现在的她已在弥留状态了．

即将损坏的机器……。

即将逝去的生命……。

「老实说，她能够撑到今天已经很不简单了。」

历老师重新看向计算机屏幕。

「依照数据显示的情形，她早该已经破损不堪的。」

「可是她却还这么的……。」

「这孩子就是太温柔了。如果天枷就这样没注意到朝仓就走掉的话，还希望你能谅解。」

「别说什么谅解不谅解的，如果我都不认可她的努力，那谁来认可?」

一路走到今天的美春到底有多努力，纯一比任何人都还要了解。

也了解她究竟有多么的为所有人在设想……。

「谢谢。」

历老师了然的说道。

纯一重新看向美春，这时八音盒的旋律逐渐转慢、变得零碎、然后静止。

「美春……我帮妳上发条。」

纯一拿起美春总是带在身上的发条，重新卷动八音盒的发条。

很快的，八音盒再度响起旋律。

就在此时——。

「朝仓……学长。」

美春轻轻抬起头来，用气若游丝的声音唤着纯一的名字。

「妳认得我了吗?」

纯一慌忙看向她。

「这还要问吗?美春是不会忘记学长的啊。」

「是啊，的确是这样……。」

「谢谢学长来这里陪美春。你遵守了我们的约定哦。」

「没事的。美春现在不是还好好的嘛。」

「嘿嘿嘿。美春的身体、美春自己最清楚了。」

或许纯一的安慰对现在的美春来说已经没有意义了吧。没有任何踌躇或不安，美春只是流露出纯然的微笑。

「美春一直听着这个八音盒的旋律。」

真的是很棒的曲子……美春细声的呢喃。

「听着曲子，就想起了和学长在一起的各种回忆。和学长一起走在街上、还有一起在公园吃巧克力香蕉的事。」

「美春……。」

「学长，谢谢你带给美春这么多的回忆。美春可以遇到学长真的是太幸福了。美春永远、永远都不会忘记学长的。」

「我也一样……。」

永远都不会忘的。

永远都不可能忘记的．

或许在未来，纯一还会遇到许许多多邂逅与离别。不过，与美春相处的这些短暂回忆是绝对不会忘记的。

「学长谢谢你。美春……真的很幸福……。」

「——美春?喂、美春。」

纯一再怎么呼喊，美春也已经没有任何反应了。

「美春……．」

纯一双手搭在美春肩上想用力把她摇醒。可是，她的身体只是任着力量摇摆，不管纯一再怎么用力，美春都再也不会动了。

双眼紧闭着，就像睡着了一样……。

或许只要再摇一下，美春就会缓缓醒来，露出天真的笑容喊着『学长』，纯一一心想着，不断的不断的不断的摇晃着美春。

可是……。

「朝仓，谢谢你。」

历老师按住了纯一摇晃美春的手。

「当初能选择你来照顾天枷真的是太好了。不管发生什么事，朝仓能带给天枷那么大的幸福，我真的很高兴……。」

历老师握住纯一的手、微微传出颤抖。

这等于是在告诉纯一，美春是真的再也不会回来了。

放开身上仍残有余温的美春，不知为何眼泪就是流不出来．

是因为自己早有觉悟的关系吗?

对美春会变成这样的情况早巳有觉悟了吗?

不论是早或晚，对这即将到来的离别早已了然?

还是与美春的回忆，旱都已经存在于纯一的心中?

「谢谢妳，我也一样觉得很幸福。能遇到美春真是太好了……。」

对已经不再动的美春说到一半时——。

原以为不会淌下的泪水，突然决堤似的全部倾泄了出来。

不可能不哭的。

面对眼前的离别，眼泪不可能一滴都不会掉的。

历老师是不是在身旁都无所谓了。任由泪水从眼眶溢出，沿着脸颊向下滴落，纯一静静持续着无声的哭泣．




尾声
尾声

时节进入四月，初音岛也正式进入春天。

虽然岛上一整年都飘着樱花，不过气温与之前相比已明显变暖。

就在前几天，收到了就读护校的音梦捎来的信。按信上写的，她似乎已习惯了宿舍生活，也开始期待着正式课程的展开。

另外还添了一笔，说她会趁着黄金周有两星期休假时回来一趟．

纯一也开始了校本部的课程。

了无新意的入学典礼已经在昨天结束，学校第一个星期通常都不会马上就正式上课，只要来学校半天就可以回家了。今天在学校主要也只是交代一些新生训练的相关事宜，另外就是课后辅导而己。

「不用上课还挺不错的。」

坐在隔壁的杉并愉快地说着。

「是啊。不过班会可就无聊透了。」

「要是你想的话，我可以让它变得有趣点……。」

「拜托你不要。」

因为校舍和以前的教学大楼构造几乎相同，所以编班也几乎和在附校时一样。

看看周围这些人，除了杉并以外，其它的也几乎都是些老同学。

甚至……。

「好了，全都给我回到座位上~!现在要开班会了~。」

就算附设学校与校本部师资阵容是一样的，如果连新班级的导师都还是由历老师担任的话，心里真的会忍不住开始怀疑自己到底有没有毕过业了。

历老师还是老样子，只做一些必要的简短说明，班会很快就结束了。

如此一来，今天就可以回去了，甚至连收书包都不需要。

还留在教室里聊天的人、早早就离开教室的人、立刻前往新加入社团的人……从以前就一直很熟悉的光景。

「喂~，朝仓。你来一下好吗?」

「什么事?老师。」

听到历老师叫他，正打算回家的纯一朝向讲桌走去。

「是这样的……。」

等纯一走到她身边，历老师立刻凑在他耳际悄悄说道。

「天枷美春今天来学校了。」

「是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我还需要说谎骗你吗?她是在春假期间醒过来的，似乎才刚结束复健不久。」

「她好不好?」

听纯一这么一问，历老师歪着头想了想。

「其实我还没遇到她本人啦。不过我想应该还好吧。」

「……」

——是吗，她过得很好啊。

心里徘徊的各种复杂情绪让纯一沉默了一阵，历老师没有遗漏这点．

「怎么了，你心情感到复杂吗?」

「啊，我没有怎么样啦。我很好的。」

「既然这样那就好。」

历老师松了口气似的露出微笑。

从那时起……其实也并没有经过多久，不过心里总有种感觉，与美春在一起相处的那段时光，彷佛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不过，只要纯一保有那些回忆，就等于永远和美春在一起。

「那你回去时要小心哦．」

「嗯。」

看着走出教室的历老师，纯一轻声回应。

一成不变的景色。

还是老样子，飘舞个不停的樱花瓣。

熟悉的放学景象。

看来没有任何的改变，其实又不然。

不过，是否有改变还得看自己内心走如何去想。

「学长~。」

「……！」

听到背后传来的声音，纯一一下子怔住脚步。

「朝仓学长~。」

听着这早已听惯的嗓音，纯一缓缓转过身去。在众多从校门鱼贯走出的学生中，一位少女正微笑着挥手朝自己跑来。

「学长~、好久不见了~。」

看着充满精神跑向自己的『美春』，纯一胸口隐隐感到一阵剌痛。不过，他立刻压下那份感觉，朝逐渐接近的少女挥手。

「哦，是美春啊!怎么，看妳还挺有精神的嘛。」

「是啊，都是托学长的福~。」

跑到了纯一触手可及的距离后，美春脸上露出笑靥。

「学长，我们一起回家吧。我想吃好久没吃到的巧克力香蕉哦。」

「好啊~为了庆祝妳回来，今天就我来请客吧。」

「哗~，是真的吗?太棒了！」

……一旦失去的东西是不会再回来的。

可是，也有像这样再度失而复得的事物。

再度的……一成不变的全新生活又将展开。

飒飒。

就在沿着林荫道走去的美春与纯一的头上……。

一整年花儿持续绽放的樱树，像目送两人离去般的随风摇曳着。




后记
后记

各位好，我是杂贺匡。

在几个月前写的「方乃樱篇」的复记里，我曾写过这个故事暂时就到此为止的……不过因为一些原因，结果又继绩写下去了（笑）。

这次给各位带来的作品是ejreus公司的「D.C．~天枷美春篇」。

相信有兴趣的读者都应该已经知道了，不过在这里还是特别说明一下。D.C.已经动画化，而且虽然是深夜时段播出，却依旧得得许多广大支持者的回响。

在我写这本书时，动昼应该还在播映中吧。

再怎么说我之为这部作品写了三本小说，囚此每到了深夜的播映时段，我就会放下工作好好看一看动昼。

由于完成芳乃樱篇大约是在2OO3年的年初，看到纯一等人在画面上的跃动时，不禁有种怀念的感觉……。

不过当时实在没想到，竟然还会有机会推出第四部作品。

在接到这次故事的委托时，我真的感纠很惊讶，不过可以继续写D.C.的故事，说实在的心里也感到高兴。

特别是这次的女主角天枷美春，是我个人特别喜爱的一位角色。

事实上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她和其它女主角比起来，竟然还是特别有人气的一位呢……。

正确说来，在这次故事中登场的，事实上是机器人美春，和真正的美春加起来，实际上应该有两位美春，不过不管哪一位都是活力十足，可以理解为何她们会如此得到玩家们的支持。

以这位活力女孩为主的故事，所采取的主题是自然死亡——也就是安稳的死亡。

或许这会给人一种极度悲伤的印象吧，不过在完成美春篇的故事后，个人觉得在这个故事里最幸福的，其实应该是机器人美春才对。

在有限的时间中，尽自己最大的努力而活，并从中得到满足的结果。

不仅仅是机器人美春，这也是值得我们效法的态度。如果不每天都尽其所能的活着，或许纠临终那一天，就没办法对自己的人生感到满意了。

接着是题外话……。

以前在「水夏」的后记也有提过，我在工作时几乎都不听音乐的。

写东西时旁边有音乐干扰，我就没办法好好集中，不过这次很例外的，我在写这个作品时，一直都是放这款游戏的音乐当背景来听。

特别是八音盒那一首旋律，在写最后一幕时，没有它几乎是不可能完成。

以后在写ejkeus公司的作品时，是不是都该放这个作品的音乐才行呢?

就连这篇后记也是一边听着「第二颗钮扣的誓言」这首曲了边写出来的哦（笑）。

在此说明，D．C.并不是到这里就完结了。

紧接着这次的美春篇之后，接下来是鹭泽美笑篇的故事。

虽然目前还在执得笔中，不遇今年内应该可以顺利出版，到时还请各位多多指教了。

最后，要在向K田总编辑与J崎先生、PRADJGM的各位同仁致谢。

此外，也要向各位愿意花时间分享这个故事的读者表达我的谢意。

下次就是D．C．的第五部作品了，到时就和各位在以那个猫耳女仆为主角的「鹭泽美笑篇」中与各位再见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