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件发布时间:2010-05-27 08:03: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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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名称：苍之瞳的少女
本卷名称：第六卷 异界森林的追梦人（上）


序章　　一个人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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泉川生徒会连载组制作
泉川生徒会&轻之国度发布
图源：阿宅@泉川生徒会
OCR：Raiden185@泉川生徒会/Raiden187@轻之国度
校对：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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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西下。
建筑物上抹了一层橘色，人们的脚边拖曳一条长长的影子。仍带有热气的大气中，混杂些微黑暗的粒子。虽然日复一日净是如此，但每个人总能在无意识间嗅出夜晚的气息，而将紧绷的心之缰绳放松——尽管只放松一些些。
没错，一天还没有结束。位于这个荒芜的世界里，在转瞬间造访的安宁来临之前，街道上的喧闹不会停歇。这是为了迎接明天的重要过程，完成之前要再加一把劲。
在这里——「机械城镇」安波隆商城也一样。
打烊前三十分钟，商店突然开始抛售大拍卖。不仅是贩卖生鲜食品的商店，就连露天的兵器商也同样是——
「二十毫米穿甲弹，十二打半价！」
——店员将诸如此类的看板搬出来，因此发出阵阵声响。这大概是只有在边境的城镇才能看到的景象。只要稍微注意因此等待而群众的佣兵们的神情，就能理解这是理所当然的日常生活。
「这是怎样？包装都破破烂烂了，是什么时候的子弹啊？」
「那没有很旧啦！是前阵子才从仓库深处发现的『新品』，当然没有开封过也没有使用过，是全新的——」
「别说那种无聊的话，如果打不出去，你要怎么负责？」
「如果你那么在意，也可以试看看啊！不过我不接受退货喔？」
对街店家的状况则是——
「喔！这以废铁来说也太贵了吧？』
「你这蠢蛋，，尘世（注：Midgard）』可是反战车来福枪的代名词耶！」
「话虽如此，但这不是三年前左右的型号吗？亏你还能找到替换的枪身，还真是辛苦你了啊。」
「吵死了！你扛着的那玩意儿可是连折价回收都没人要！」
「你说什么！？」
「你要买还是不买？别在那边磨蹭，赶快决定！不然我就把你这家伙拆了，拿到明天的早市去买！」
店主连珠炮般犀利的话语让四周气氛高涨，但若将这两个人的位置对调，就会分不出到底谁是买家，谁是卖家了。当然这只是单纯的讨价还价，双方甚至都沉浸于这气氛中，不过也不是没有发生过真正吵起来的状况。
有人斜眼观看血气方刚的骚动，急忙踏上归途。有小孩子似乎还玩得不够尽兴，浑身沾满尘埃跑来跑去。其高亢的声音飞越了巷弄，消失在映照着夕阳余晖的暗红色天空中。
终于——自动感应街道亮度的街灯逐一开始亮了起来，电源是高效能的太阳能电池。将晌午时分的灼热阳光转换成电能，成为夜晚的光芒释放。这可说是在边境的居住区中最具代表性且基本的能量循环。
夜晚缓缓地降临。
在过去，曾经发生一场让这个星球的自然环境骤变的人祸——就是「大战」。当时使用如今早已自人类手中消失的科学技术所制造出的超兵器，甚至将地球的地轴都扭曲了。但自转和公转的周期仍旧不变，只要经过固定的时间，夜晚必会来临。对于连明天的命运部无法掌握的人们来说，那或许是某种意义上唯一的倚靠也说不定。
一道道拉长至极限的影子，无声融入覆盖住半个星球的黑影中。这个时间听不到孩子们的声音，往来的行人也显著减少。留在路上的，只有一心期待能好好坐下来吃顿晚饭，然后找寻今晚的落脚处，总算不用露宿荒野的沙漠旅人。当然也有人是直到深夜才进到城里，但不会太多。毕竟即使是居住区的周围，夜间沙漠的危险性也不会因此减低太多。
人们回到各自的家中后，街道迎接寂静的时间带。几乎所有的文明活动都在白昼间进行，夜晚是沉睡的时间，人类的生理周期回归至原点。天色暗下后才开始活动的，只有为了维护治安而上夜班的人，还有——
太阳完全落下后过了数小时，城外的气温很轻易地就能骤降五十度，从现在开始到深夜，有些地方的温度甚至会降到冰点。由生物建材构成的居住区内感觉不到如此激烈的气温变化，虽然如此，由沙漠吹来的夜风仍旧像锐利的刀刃般穿梭在街道中，光是听到其哀嚎似的声响，就能让人不禁打一阵哆嗦。
轰嗡—
从地表傅来的重低音摇撼了黑夜。这是自杳无人烟的安波隆商城外缘的公营停车场所发出的。矮胖的巨大金属块推开黑夜，静静地出现在街灯下。
战车装甲是结构色的沙漠迷彩，数对传动轮支撑着重量级的车体，主炮固定在待机位置，备用零件和工具箱的外表涂漆得乱七八糟。这是一辆无法否认给人老旧印象的沙漠战车，它以从外观完全看不出来的顺畅移动驶进停车格之中，然后切掉引擎。
分隔战车内外气闸的外门打开，发出一道气音，但也只有一瞬间。突然出现的手抓住把手，用力地拉上刚开启的门，力道之大让车体都产生了摇晃。
『——你这样会吵到周遭的人。』
火乃香不把伙伴态度冷静的指责听进耳里，立刻钻进了车舱中，双手环抱肩膀，牙齿直打颤。
「好冷！」
『废话，你以为现在几点了？』
「呜……」
她就那样在车舱里来回踱步，以丝毫感觉不出其善于居合斩的步伐在移动。只有人工智慧体的伙伴和其余极少数人知道火乃香这一面。
『这样地板会坏掉，要发抖就小力一点。』
「还真是寒酸耶—」
火乃香终于恢复血色，瞪着白眼抱怨，语尾还带了点抖音。但这也该说是她自作自受吧，连件象样的御寒衣物都不穿，被户外空气直击的结果就是如此。
『你还好吧？』
人工智慧体——波奇的语气中毫无担心，语调和在执行收支报告的工作时完全相同，既不吃惊也不在意——光听声音的话。
「我太大意了。」
『就承认你很粗心吧。』
「只要是人，谁都会犯错。」
『所以才需要学习吧。』
「哼」一声，火乃香不悦地板着脸。虽然不是无话可回，但总觉得再说几句话也一样会输。她母亲的拿手技俩是在不知不觉中，从压倒性的劣势变成占上风，但这是火乃香无法模仿的特长之一。
她也不是没有值得同情的地方。这几天车舱的通风滤清器状况不好，由于战车内部因应需要而设计成完全气密化，强制换气装置就变得更加重要。若是打开车舱罩，户外的空气就会流进来，如此冷暖气便会无法调节温度。白天是炙热地狱，夜晚则是寒冰地狱。
虽然波奇仔细地调节车内的环境，但可能是因为装置的状况不够好，造成火乃香心理上的压力，让她感觉到车舱内的空气比实际上还混浊，所以才会发生刚才的事。一抵达比在户外扎营能够更安心许多的公营停车场，就想要呼吸新鲜空气，于是一个不小心——
「嘿嘿——」
她突然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
「果然还是很棒啊。」
『什么东西？』
「户外的空气啊～」
火乃香用鼻音哼着歌，打开置物柜，然后拿出厚外套。那是安波隆商城所特制，使用特殊隔热塑材制成的御寒衣。以「机械城镇」闻名的安波隆商城，其材料工学的水准相当卓越，因此也有利用衍伸的技术制作这类物品。
「虽然你知道瓦斯的混合比例，但一定不了解空气的新鲜度吧？」
『我也不知道保鲜食品有多难吃呢。』
「不要马上反击！」
『我只是试着模仿你的居合斩而已。』
正如同用袈裟斜肩斩大刀阔斧砍下一般。如果言语可以杀人，火乃香已经不知道被这个伙伴杀过几次了。
『话说回来，今晚要做什么？』
「嗯…现在开始找旅馆也太麻烦了，我吃完晚饭就回来，请开好暖气等我回来。」
『那「刀」呢？』
火乃香蹙眉说道：
「那个…明天再说吧。」
『如果现在联络好，或许明天一早就可以送来了。』
「不…不用了，我自己去拿。」
这么说着的火乃香手里，看不见爱刀的黑鞘。从两人的对话中听来，似乎是寄放在某个地方。火乃香会让刀离开自己身边，一定是有什么逼不得已的理由，因为那把刀等同于波奇，都是她在不同意义上无法取代的伙伴。
『火乃香。』
「我在。」
『不要顾虑我。』
「咦？」
『到下个工作之前还有些空闲，更重要的是，你有些太勉强自己了。我查一下旅馆的空房，妳今晚就——』
火乃香搔了搔头：
「我想要睡在这里啊……」
『真的吗？』
「该怎么说呢，这里还有些余韵……」
『余韵？』
是因为火乃香说了意想不到的话吗？波奇难得发出有些错愕的声音。
「嗯，因为这次的工作有些艰难，所以心情上一下子还没办法转换回来。如果没有适当的调适，就算在软绵绵的床上也没办法好好入睡。」
『我可是第一次听说呢。』
「这是最近的学说。」
火乃香羞赧地笑了笑。这就是被誉为业界顶尖的「万事通」的真实面貌。
『嗯，你决定就好。』
「嗯，那么待会见。」
当火乃香盾背着一个小旅行包，再次朝气闸而去时，又突然停下了脚步。
『有客人。』
「这是……！？」
火乃香迅速打开内门，外门已经被波奇自动打开。火乃香不顾迎面吹来的寒风飞奔而出，眼前出现一个站在白色照明灯下的娇小人影。火乃香打从一开始就知道那是谁了。
「蜜莉！」
少女因为穿着孩童用的御寒外套，整个人看起来圆滚滚的——
「你在这里做什么？」
火乃香神情紧张地直奔过去。这是个连大人都不会外出的时刻，更别说蜜莉仅只八岁。有那么一瞬间，火乃香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在作梦。
「小香香！」
「现在不是叫我小香香的时候！」
蜜莉戴着连在外套上的帽子，双手紧紧插在口袋里，看起来似乎不怎么冷。
「那……那个………」
「好了，先别说了，快跟我进来！」
当火乃香打算把蜜莉拉近战车时——
「我也可以打扰一下吗？」
「哇！」
火乃香就如其声音所示，整个人吓得跳了起来。
「不会吧，你真的被吓到了？」
从街灯的死角处走出一道纤细的人影。面对这个可以只用黑白两色描绘的妖艳美女，火乃香用呆愣的眼神迎接。
「老师……？」
「呵呵，真好玩，我还是第一次看到破绽百出的你呢。」
她用有些懒散的动作拨开一头长黑发。真好玩——这么说的同时却没有露出笑容。她就是以这副表情定期任职于蜜莉的学校保健室，却意外受小孩子们欢迎，人类还真是令人摸不透的东西。
不管是剪裁长到小腿肚的长外套或是踝靴，抑或尺寸刚刚好的手套全都是黑色。轮廓相当分明，脸孔却很白晳，而那并非寒冷的夜风所致，容貌如此美丽的她名为白虎。
「是我找老师一起来的。」
「啊？」
「我是她的监护人，被雇用的。」
火乃香一脸混乱，来回望着这两位一高一低注视着自己的人。蜜莉在这个时间造访的最初冲击太过强烈，让她无法好好思考。
「给你！」
蜜莉从外套口袋中拿出东西来，火乃香反射性地收下。收下后，才注意到绑在绿色包装上的红色蝴蝶结。
「因为塞在口袋里，所以可能会有点皱折。」
虽然这么说，但其实外包装并非有棱有角，由于原来包在里面的东西本身就比较柔软，所以形状几乎是圆形。
「啊…这个是……」
「你的生日刚过对吧？生日快乐！」
蜜莉一口气说完后，脸颊变得有些泛红。火乃香的生日不是今天，而是三天前，蜜莉知道火乃香在工作的地方迎接了十八岁生日。
「这孩子一直在等你喔。」
「在这里！？」
「是在家里。」
白虎露出一脸不可置信的表情。
「啊…啊啊……也对啦。」
火乃香叹了一日气，自己从刚才就一直很混乱。虽然没有忘记自己的生日，但现在的情况真的是出乎意料之外。自己连续被蜜莉、白虎出其不意的行为给吓到。
「蜜莉，谢谢你。」
「啊，不过，不是我一个人送的喔。」
「嗯？」
「你打开来看看。」
火乃香被催促着拆开蝴蝶结。她小心翼翼地不让包装纸破掉，手指的动作看起来很笨拙，或许最大原因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因为蜜莉一直凝视着她的手。
「总觉得…你看起来有些害臊呢。」
另一个旁观者就像要掩饰什么一般，小声地说道。此时火乃香才突然发现，她总觉得白虎的眼神有些不同，不怎么眨眼——虽然这举动和平常一样，奇妙的是，白虎却用热切的眼神看着礼物，是为什么呢？跟平常的面无表情相比，她看起来比蜜莉还要期待。
在两对视线的逼迫下，火乃香终于看到包装纸中的东西，她有种花了数小时的错觉。
「啊……头带？」
蜜莉开心地点点头。颜色是在夜里也能看出的纯白底色之上，有着深蓝色的线条。
「很…很亮眼呢。」
「这是白虎老师跟我一起选的喔，是在回家路上的店里——对吧？」
白虎轻轻地耸了耸肩——
「还是迷彩的比较好吗？」
「不，没有那回事。」
「像这样颜色对比较为明显的款式，会让表情看起来更坚毅呢。」
「没错没错！」
蜜莉露出笑容搭腔。
「这样形容，好像我平常都露出很松懈的表情似的。」
「不是的，只是你用在工作时的头带，颜色感觉都有些沉重对吧？」
「也是啦。」
对于不想让人看到自己额头的火乃香来说，头带是必需品。由于是经常戴在身上的东西，所以不管颜色或材质都渐渐配合了工作，也就是不引人注目、脏了也没关系——她本来就是实用主义者，平常都穿坦克背心搭配裤子、靴子等，可说是成套搭配的选择。
「所以才会觉得，你偶尔戴这种的应该也不错……」
说实话，那和火乃香现在脑里闪过的念头完全一致。白色和蓝色，当她看到这两种颜色的朴实组合时，便反射性地在心底深处低语。
（偶尔尝试这种的也不错吧……）
——她这么作想。
「那…那个…就是……」
「妳戴看看吧。」
白虎用混杂了些许苦笑的声音建议。
「现在没有别人在喔。」
被催促的火乃香，将款式着实朴素的土灰色头带取下，在裸露出来的额头中央，镶着如同发出冷冽星光般的平滑宝石，那是她的天宙眼。有着和原本应该拥有这个器官之人们的天宙眼色彩不同的「第三只眼」，就是火乃香无法取下头带的理由。
取而代之，绑在额头上的全新头带还没有完全适应火乃香的头型，散发出新品特有的气氛。火乃香熟练地调整头带的位置——
「看起来…如何呢？」
没有回应。火乃香感到不安，怀疑是不是绑法错误，而将手仲向后脑勺打结的地方。
「嘿……」
白虎发出小声的低吟。
「哪…哪里很奇怪吗？」
「不，一点也不奇怪。」
「咦？」
「比想象中还适合呢。」
「嗯………」
蜜莉松了一口气。
「让老师做决定，真是太好了。」
实际上，新头带让火乃香原本就很精悍的容貌看起来更立体了。白色底衬托出黑发，让蓝色线条显眼得恰到好处。平淡无奇的市售商品，就像是为了火乃香所特制的一般。
『你们一直站在那里的话，会感冒的。』
从车外广播器传来波奇的声音。
「也…也对耶。」
火乃香既惊讶又开心，连现在的时间和所在地都忘了。当她和白虎在一起时，只要不是发生太夸张的事件，即使在沙漠的正中央，也不可能会让蜜莉陷入危机之中。不过现在的寒冷就另当别论了。
「我接下来要去吃晚餐，如果可以的话，就三个人一起——」
「姑姑在家里等着。」
蜜莉的双亲已经辞世，现在照顾她的是亡父藏肯的妹妹，也就是蜜莉的姑姑——艾斯悔儿。火乃香跟她也是熟识，对方是名温柔的女性，把蜜莉当成自己的孩子般疼爱。如果是这名女性的话——火乃香打从第一次见面便打从心底信任她。
「那你得赶快回家才行了。」
「啊…不是啦，姑姑是在等小香香来喔。」
「我？」
「她说会准备好吃的，要请你到家里来。姑姑从早上开始就干劲十足地做料理呢！」
「从早上开始……啊！」
火乃香用锐利的目光瞪向背后的战车。
「原来你早就知道了啊？」
『你是指什么？』
「不要装傻！」
依照原定计画的话，火乃香跟波奇应该在今天傍晚回到安波隆商城。不过沙漠旅行的「预定」往往也只是「预定」而已，受到自然条件或是其他要素影响打乱计画，可说是稀松平常的事。这次的旅程会造成些许延迟，主要是因为战车系统的不顺畅，还好是在结束工作的归途上发生，也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换作平常，即使城镇就在前方，你也会拒绝在夜间移动。」
火乃香提出今晚要在野外扎营，以谨慎行事为座右铭的人工智慧体，竟稀奇地提出要继续前进的事。也就是说——
「系统状况并不完善，比起使用甲壳防御等待天明，继续前进比较安全。既然只要数小时就能抵达城镇，危险性还比较小——波奇是这样说的。」
蜜莉不禁噗嗤一笑道：
「好厉害，一模一样！」
「因为相处很久了嘛。」
『如果只是说语调，小鸟也会模仿。』
「你闭嘴。真是的，还说得一副煞有其事的样子。」
『就理论上来说并没有错。当然，从这里出发之前，她们拜托我一定要在今天之内回来也是事实。』
「我想起来了，你那天好像跟蜜莉偷偷在窃窃私语什么……」
火乃香回想起启程那天的事。
「抱歉，小香香。」
蜜莉变得畏缩起来：「因为想要给你一个惊喜，所以才拜托波奇帮我保密………」
「嗯，我真的吓了一跳呢！」
火乃香露出洁白的牙齿微笑，她没有任何理由心情不好。
「那就赶快回去吧，阿姨应该也还空着肚子吧？」
「啊，对了…」
火乃香突然面露慌张，转过身来说道：
「老师也一起来吧。」
「我就……」
「如果老师不一起来，姑姑会生气的喔。」
白虎似乎有些犹豫不决，来回看着蜜莉和火乃香。比起蜜莉真挚的眼神——火乃香那明显在看好戏的的邪恶笑容，更是让保健室的「冰山美人」下定决心。
「好吧。」
「——就是这样……如何？你也一起来吗？」
火乃香用谈不上认真的眼神仰望沙漠战车。波奇并非战车的本身，而是放在中枢位置的核心，只要取下来便可以带着移动。
『我就不去了。』
波奇非常冷淡地拒绝。
「真的不去吗？之后不会嫉妒？」
『我已经玩得很开心了，接下来轮到完全被朦在鼓里的你好好去玩吧。』
「——是你说的喔，可别忘记。」
『如果记忆体还有容量的话。』
怎么看火乃香都处于劣势。她吐了吐舌头，小声地说了声「算了」。今天是火乃香迟了一天的生日。
——祝你快乐。
有个人这么说。
——从尘土中诞生的你们，一步一步朝回到尘土的那一刻前进。在这样的纪念日里，祝你快乐。
在这个宇宙的某个地方，悄悄伫立着的黑衣人影，用不是声音的声音喃喃细语。
——对于身为只能年老死去，毫无价值的生物的你，我要送上一份聊表心意的礼物。吶，「舞刀使」，你会喜欢吗？
声音中不带任何感情的要素，只不过是成串的字句罢了。就像是老旧的电脑系统，不了解意思，只是照着程式发出生硬、扭曲的合成音。
——再过不久，我想要见见你，所以去个不会被打扰的地方吧。没有那么远，不过，是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火乃香和白虎一同造访蜜莉的家已经过了两个小时。她吃完阿姨艾斯梅儿为了庆生而亲手制作的料理后，礼貌地婉拒今晚留宿的邀请，再次朝公营停车场的伙伴那里而去。
她的身边可以看到白虎高挑的身影。她没特别说什么要送火乃香或是要回家，自然而然就走在一起。虽然两人只是普通地走着，但火乃香的军靴和白虎的踝靴却几乎没有发出任何脚步声，非常有这两人的作风。
硬要相比的话，白虎几乎和印象中一样，就像个在美丽滑顺的毛皮下，暗藏强韧的肌肉，令人想起慵懒的猫科肉食性动物。这样的女性并不适合不解风情的脚步声。悄悄地躲在身后，在猎物察觉之前就给予致命一击——只要知道她其实是个有名的杀手，这种想象就更具说服力了。
相对于火乃香，对她平常充满活力四处奔走的印象越是强烈，那么对于其现在脚步的静谧就越是惊愕。从她的步伐中完全感觉不到为了保护脚部而装有金属板的靴子重量。如果换成和她同龄的一般女孩子从早穿着这双靴子，到了傍晚一定会脚抽筋，隔天更是一步也走不动。
这个经过彻底锻炼的下半身，支撑着火乃香出神入化的拔刀术，让她能够自由自在地操控沉重的刀。别说是拔刀，一般人就连她收刀回鞘的瞬间都无法看见。就算先有这样的认知，但实际上，火乃香的动作还是远远超出大多数人预想的次元。
「——话说回来…」
白虎突然出声：
「你没有带刀呢。」
她并不是现在才注意到。只要是熟识火乃香的人，就会明白她和刀是密不可分。在边境里，除了火力格外强大的大口径重火器等之外，禁止携带武器的地方还比较少见。从这一点可以看出，将刀当作主要武器的火乃香竟然「两手空空」是个相当异常的景象。
「送去磨光了。」
「磨光？」
白虎蹙眉问道：
「你的刀刃应该不会损坏吧？」
这是只有在极近距离看过火乃香的居合斩的白虎才能提出的疑问。火乃香的爱刀是以从回收场用等同免费的价格买来的超硬质合金的废料为基础，再请专门业者加工塑形而成。虽然多少有进行强化处理，但锋利度超群——很难说出像这样奉承的话。
能够将这把废物利用的刀，巧妙地斩断连穿甲弹也可挡住的自动步兵多层装甲之人，在这广大的边境中，恐怕就只有火乃香吧。
推翻素材上的压倒性劣势条件的是，蕴含在刀身内的气的力量。本来火乃香即使只用天宙眼操控的气也能斩断物体。但居合斩的技术加上刀具这种「用来切断的道具」，会更进一步帮助气的集中。
总之，若是没有气的力量，她的刀别说是刀刃损坏，早就断了也不意外。因为她从沙漠商队独立的三年中，都是用那种方式在使刀。
「是那样没错啦，嗯……就像是重新出发的感觉吧。」
「重新出发…」
火乃香微微点了头：
「我总觉得刀上残留了很多东西。我一直以来考虑的事、思索的事、感觉到的事……那些在生活中自然地分崩离析。正因为有些留在内心深处，有些则在身体移动的时候就会不小心跑了出去，所以人类才能活下去——我是这么想的。」
白虎没有多说什么。有的时候，比起笨拙的话语，沉默更能适切地表现心声。
「但是拔刀的时候，感觉到心情中最纯粹的部分，会『唰…』地流入刀刃中。果然还是『斩』的这种意识吧。如此一来，不同于金属的刀身，这样苍白的刀身看起来就像是有另外一把刀重迭着。」
「是因为残留着气吗？」
「那确实应该是我自己所注入的气，但却变成完全不同的『某种东西』——老实说，我很害怕。」
火乃香率直地说出自己的恐惧。最初见到白虎时，会叫她「老师」是因为听说她是保健室的兼任讲师。在持续这么称呼中，不知不觉就成为可以倾诉真心话的对象，就像是真正的「老师」一般。
「我想起当我还在沙漠商队的时候，我爸爸也会磨刀。在他生病过世前的两、三年，虽然几乎都没有拔过刀，但仍旧会磨刀。现在想想，那或许不是单纯的保养而已。」
不是保养，而是某种净化的「仪式」吗？
「沃肯……『风之刃』啊…」
火乃香面露些许惊讶——
「你听过吗？」
「一点点，那是在你…不，也是在我出生前的事吧？」
火乃香的养父沃肯拥有那样别称时的故事，十七——不，十八岁的火乃香不可能直接耳闻目睹。而对沃肯所率领的沙漠商队的组员们来说，情况也几乎相同。
领养火乃香时，沃肯已经成为沙漠商队的队长，是个不容小觑的存在。他不太提起自己前半生的事，周围的人们也只能从其言行之中，间接感受到他丰富的人生经验的重量。
「似乎留下不少英勇事迹呢。」
「是喔……」
边境广大无边，过去颇具盛名的沃肯如今也已经过世。他是个经常很严厉，偶尔有些顽固，但比谁都要疼爱火乃香的父亲——这是至今仍留在火乃香心底的沃肯的面貌。
「嗯……我们刚才在讲什么？」
「刀。」
「啊啊，对，所以我啊，也有点想要学学看……就是这样…」
「嗯……」
「当然，我并不认为这么做就能让一切重新来过，嗯，像波奇一样，当在一起太久了，反而有些东西就看不清楚了呢。」
「不在身边反而会想念——？」火乃香莞尔一笑。是YES还是N0呢？无论如何，这是个难以正经回答的问题。
「老师呢？」
「我？怎么了？」
「没有这样的经验吗？或是『这样的人』。」
白虎用细长而清秀的眼角瞄了火乃香一下。
「你看起来很感兴趣呢。」
「不不，才没有呢…」
相较于火乃香不自然的摇头，眼神中可是兴致勃勃。
「没有喔。」
白虎干脆地回答。
「咦？」
「我只会想着今天的事，所以什么也不会留下。从来都没有想要留念的意思，我也不知道昨天和明天的差异。」
「是这样吗？」
「就是这样。」
话语中毫无气势。言行中没有丝毫干劲是白虎的特征。若那种语气正展现其人生哲学的一部分，那么谁也不得不信服。
她并不是像自己所说的那么无情——火乃香这么心想。就时间上而言，两人认识还不算太久。但在那短短的时间中，火乃香曾两、三次和白虎一起逃出鬼门关。正是因为拥有那样不寻常的共通体验，火乃香才能如此断言。
「唉……」
火乃香突然叹了一口气。
「怎么了？」
「我是怎么了呢………………」
被问的火乃香也歪着头摸不着头绪，那似乎是在无意识间发出的叹息。
「你有点累了吧？」
「我看起来很累吗？」
「因为你感觉没什么精神。」
「啊……」
火乃香低头注视自己的脚尖。在街灯的光辉映照下，左右脚交叉的阴影，其轨迹刻划在视网膜上。
「你不开心吗？」
「怎么可能。」
「蜜莉一定也察觉到了，那孩子的心思很细腻呢。」
听起来不像是责备，只是淡淡地描述一个事实。
——其实在蜜莉家的时候，火乃香的话也比平常少，她也觉得自己「没什么干劲」。情绪在公营停车场受到意想之外的迎接时达到颠峰，然后就开始逐渐走下坡。
无论再怎么努力都无法打起精神——任何人都有这种时候，今晚的火乃香正是如此。
火乃香的确还觉得有些疲劳，毕竟才刚结束一个工作回来，加上通常应该要在户外扎营，却仍旧硬是继续前进，即使是火乃香也会感到疲惫。相信伙伴的判断，和在夜间移动时耗费的心力是两码子的事。
「老师……」
「怎么样？」
「你有看过雪吗？」
白虎有一瞬间流露不可思议的眼神，至于产生了什么样的变化——其实没有这么明显，只是些微的视线动摇罢了。
「有啊。」
「在很北方的地方对吧？去到那边再回来，需要花多少时间呢……」
火乃香抬起下巴。
「那个——」
她用下巴指了指满天星空——
「就像那个落下的感觉吗？」
白虎微微歪头思索——
「这个嘛…是怎样呢……」
「你不是看过吗？」
「只看过一次，而且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事了——嗯，星星和雪果然还是不一样。」
「嗯………」
边境也会下雪，但只限定于几个地方。那是在火乃香出生、成长，或是因为工作而来往的土地上完全看不到的自然现象。甚至很多人连「雪」这个单字都没听过，火乃香也是直到前些日子才知道。
「为什么突然想看雪？」
「啊啊，因为……」
火乃香支支吾吾。
「——之前有人跟我说想去看，所以……」
她不知为何脸颊泛红。
「那似乎是很遥远的地方，如果要去的话，工作就必须暂停一阵子。就算费用上没问题，也要好好决定路线和行程……」
「能够看到雪花飞舞的时期是固定的，时间不会太长喔。」
「雪…花——？」
「那边是这么称呼的，所以季节也要纳入考量才行。如果错过了时期，下次就要再等一年了。」
火乃香连忙摇头：
「不，下是马上就可以成行。因为暂时没有空间，而且或许已经不用去了……」
白虎凝视着比自己还要矮的火乃香侧脸，她看起来像是在笑，却又感觉像在哭。
「他还没回来啊………」
是谁跟火乃香说「想要去看雪」呢？现在火乃香在意着谁呢？白虎了然于胸。
「他说过会回来的吧？」
火乃香摇摇头说道：
「我不知道，那家伙…因为那家伙有很多原因…」
她们所谈论的消失的男子，已经从火乃香的面前消失一段时间了。他是个金发碧眼的青年。关于他有什么样的「很多原因」，白虎并不知情，只是凭着经验及直觉两者，她能理解到对方不是一般人。他拥有从温和的微笑中无法想象的背景。
老实说，白虎对青年的真实身分一点兴趣也没有，因为她已经看惯了非人类的家伙。对于实际统治这个星球的超人类「THETHIRD」，白虎的立场也不曾改变。即使感觉到那青年的存在是凌驾于那全部的「什么」也一样。
「你不觉得自己有点太天真了吗？」
「咦？」
火乃香瞪大了眼睛。
「说什么客人之类的，他不就只是在吃闲饭？」
「才不是……」
「有签约吗？」
「——没有。」
「妳看吧。」
白虎冷淡地指责。
没错，青年——伊库斯虽然委托火乃香无限期的导引，却没有签订正式的契约。两人初次见面时，青年身处困境中，也是因为报酬用现金支付，所以火乃香一点一点接受了委托，然后那样的状态持续到现在。
「但是那——」
「那怎样？」
被反问的火乃香无言以对。打从一开始，火乃香就没有要和伊库斯好好立下契约的意思。虽然这是交易上理所当然的手续，但只要一思考是否适用于那青年，就感觉到强烈的异样感。虽然并非全部，但对于知道他一部分真面目的火乃香来说——
「不要再想了，反正他也不是个会在同一个地方停留扎根的人对吧？如果他想回来就会回来了。」
「……………」
火乃香面带复杂的表情默默不语。白虎说得没错，实际上不管要不要等青年，火乃香除了如同之前那样，日复一日过着每一天之外，也无法做什么。青年并非第一次消失，而每一次火乃香都是如此——当她过着万事通的忙乱生活时，他便突然回来了。去哪里？做了什么事呢？对方不说，火乃香也不会多问，接着就会自动展开加上波奇的三人旅行。
——这样也好吧……
和波奇两个人开始的生活中，出现未曾谋面的第三者。气氛中毫无不愉快，反而对火乃香来说，有伊库斯在的生活变得更为自然。
即使如此，伊库斯还是伊库斯。回想和青年的相遇是多么凑巧，以及切身感受到他的氛围和自己有多么不同后，他是总有一天会离去的人——这样的认知便无法消除。
明明就算消失也是理所当然，但「我一定会回来」这句话听起来又不像谎言。假使发生了什么意外让他回不来，足以阻挡那名青年的事情到底又是什么？火乃香无法想象。
此时的火乃香完全无法静下心来。不过她的专业意识比他人强上一倍，所以仍会把工作做好，评价也依旧很高，「舞刀使」这个别称更是广为人知。在工作方面，可以说是绝佳状态。
这样的火乃香会在工作的空闲时间稍事休息，用忧郁的神情注视着地平线的另一端，知道她这一面的，只有一直在她身边的人工智慧体伙伴。
等火乃香注意到的时候，她和白虎两人已经回到照亮公营停车场的街灯下，波奇所在的沙漠战车也近在眼前。结果就变成白虎送她回来了。
「那么，我要回去啰。」
白虎随手拨了拨长黑发，喃喃自语道。
「今天谢谢你们。」
看到火乃香再次点头致意，白虎的嘴角流露出阴影，那是若不仔细观察就不会发现的微笑。
「啊，对了……」
正打算离去的火乃香转过身来问道：
「你下一次休假是什么时候？」
「我吗？」
「嗯。」
「是后天。」
白虎是兼任的保健室老师，大致上是工作一天休息一天。与其冷淡的态度相反，不知为何，在小孩子问相当有人气。由于正职的校医年事已高，最近在考虑要退休，推崇她成为下一任校医的声浪似乎很大。
「我可以去找你玩吗？」
「——到我家吗？」
「我是这么想啦。」
白虎的眼神难得出现迟疑，火乃香就像是要进一步说服她一般——
「其实我暂时没什么事。仔细想想，我从来没去过老师的家，还被蜜莉抢先一步………」
「…………」
「不行吗？」
火乃香由下往上窥视着高挑的白虎问道。
「可以啊，没什么不行的。」
然后瞬间展颜而笑。
「太好了，其实我之前就一直很想去看看了。」
或许是因为自己在沙漠商队长大的关系，火乃香在无意识中对「家」这种存在产生懂憬。回到「这里」——安波隆商城也不全是因为工作上方便，而是因为，这边或许会实现她寻觅到一个能够安定下来的避风港的愿望。
「我家什么都没有喔。」
「有没有什么，我会去你家检查。这样就不用想要带什么伴手礼了。」
「真是笨蛋。」
回复的冷酷声音没有什么值得一提的变化。但火乃香的笑意却更加深，是为什么呢？
「晚安。」
白虎往回走了几步，然后不自觉地转过头回望火乃香。
「晚安！」
她用单手回应挥着手的少女，再次往前走的那一刻。
——发生了「那件事」。
无声无响地，一道强烈的光芒剃痛白虎的视网膜，那是足以让人误以为白昼降临的纯白色光辉。
「！？」
她反射性用右手掌遮住双眼，左手伸向挂在腰后方的枪套。就在她戴着合手黑色手套的手指即将碰触到小型手枪的握柄时，白光就和出现时相同，不留下任何痕迹地突然消失无踪。在那之后，没有光泽的手枪终于现出原形。
虽然说是「终于」，但白虎的拔枪时间平均不过零点一秒。也就是说，白光出现的时间比那还要短暂，只不过是一瞬间的明灭。
白虎单手持枪，仰望夜空，因为她感觉到光似乎就是从「那里」降下来。
上空仿佛银沙飞舞般，有无数的星斗在闪烁，却没有残留任何一点刚才发生过异状的痕迹——例如「THETHIRD」的飞行机械，或是配备飞行装置的自动步兵。即使启动遮蔽装置，只要不是飞到极高的地方，白虎也应该能够察觉到。
「到底……」
她的视线回到地面，话说到一半就中断了。眼前的公营停车场，逐渐泛白的地表暴露在冷冽的照明灯下…是和数秒钟前一模一样的景象，除了一点之外——
「——小香香……？」
火乃香消失了。
白虎甚至忘记将手枪插回枪套，就这样楞楞地环视四周。除了她之外，这里没有任何一个人影。就在不到一眨眼的须臾之间，火乃香凭空消失了。
轰嗡。
在一片沉默中响起厚重的引擎声，火乃香的沙漠战车缓缓接近白虎，从它的移动中也可明显看出不安。用监视器注意两人的波奇也无法找到火乃香。
『白虎……？』
对于波奇的呼唤，白虎无言以对。在无法掌握事态的情况下，两人都暂时保持沉默。只能静静等待，那位绑着头带的少女以一如往常的笑容出现。




第一章 汝，来自黑暗的深处
第一章汝，来自黑暗的深处

何时无法断言。

何处无从得知。

有人说这个宇宙诞生时就在「那里」，也有人主张「那里」什么都没有。难以断定到底哪一种说法才正确，因为从外部的观测很难得到充分的资讯。

根据第一次造访这个领域的调查船团的纪录，他们发现的星体是由四个黑洞所组成的四重连星。

那本身不怎么稀奇。属于统合复数恒星系的多种族混合文明圈的他们，以发达的宇宙技术为基础，航路伸入极深的宇宙里，不断扩展开发及探索的范围。其移动范围高达半径数百光年，收集到的自然现象样本庞大且多样化，其中类似事例的报告也不在少数。

依照往例，这个四重黑洞会为了确保主要太空船航路的安全为目的，在记录相对座标及状态后就被遗忘，这点算是不足为奇。

但既然不仅只于学术上的兴趣，会聚集了某种神秘主义的好奇目光，当然就有其相当的理由。

其一

形成连星的四个黑洞其各自的质量完全相同。若是自然产生，那就代表是原始的四个星体在「完全同样的条件下」黑洞化的产物，而这机率几近于零。

不过对于是人工黑洞这样的见解，也有人提出疑问。因为无论怎么说，那质量都太庞大了，除了是恒星等级的星球重力崩坏造成的结果之外，别无他想。聚集四个那样尺寸的质量体，使之黑洞化到底需要多么优秀的技术及能量？至少在发现连星的混合文明圈中，不管是现在还是过去都没有那样的力量。

其二

在物理上不可能满足的情况下，却仍保有这是人工星体的见解，是由于这些黑洞之间的距离以微米的精确度来看都完全一致。也就是说，在这宇宙空间中，存在着以四个黑洞为顶点的完美正四面体。

当然无法断定不会发生那样的偶然。自然界根本的原理，也就是物理法则，在各现象经常出现合理的数字。乍看下很荒唐或是很瞹昧不明的现象，只要经过基于必要情报量的科学分析，必定可以找出一定的模式。

在个别地点产生了质量相等的黑洞，随后在宇宙中的一点邂逅，保持微妙的重力平衡成为连星只要能够满足条件，也无法断言这是绝对不可能的事。

但是

在此回到最初的疑问。

让这四个黑洞变成正四面形体的连星有一个不可欠缺的要素。即若光是只有这四个黑洞是无法达成前述的「重力平衡」。若正四面体的中心没有另一个应该是核心的「什么」存在，黑洞就会在相互的影响下益发远离，或是靠近至相撞为止。

那个「什么」目前并没有查明，从各式各样观测仪器的数据中，得出那里「什么也没有」。事实上，不论正四面体的内侧或外侧，都没有发现第五个黑洞或中子星等，这种可作为连星之重量平衡的中枢星体之类的存在。再加上位于连星附近领域的星间物质的数量极少，也就是「被清扫得很干净」净是一片如同字面上的虚无。

若没有核心=中心就无法形成四重黑洞连星，但是无论是谁都能确实看到，连星在不存在的核心周围持续公转着，描绘着无懈可击的正四面体。

存在吗？

不存在吗？

过去混合文明圈的某科学家提出，由于四个黑洞的重力干涉，正四面体中心部分的空间折迭的学说。在亚时空的皱褶中隐藏着核心，或是「皱褶本身」就扮演核心的角色该科学家如此表示。

这个学说在科学界几乎不受关注。因为若是空间的歪斜，不管多么细小的龟裂都可以检测出来。原本混合文明圈就采用了应用时空扭曲场理论的超光速飞行系统，关于重力所引起的各式各样现象，能够获得密度极高的知识。在多方面验证的结果，关于四重黑洞只能得到「构造不明」的结论，因此也有许多不以科学为根据的异常推测。

反而是将四重连星视为宗教象徽的人们积极提倡「空间皱褶」的说法。无论如何，这都是尖端的宇宙物理学也无法阐明的现象。即使有人说那里有「看不见的神之手」也不会让人感到不可思议。只是这般看法是否是发表学说的科学家的本意，就不得而知了

之后，由不同种族构成的混合文明圈在经年累月后，不知不觉面临了变质、灭亡的危机，但整体而言还是持续缓慢地扩大。

更进化的亚时空连结系统，使得走遍超越想象的空间距离变得可能，同时带来与新知性种族、文明者的邂逅以及附带的无数优缺点。

另一方面，四重连星的话题几乎不会挂在人们嘴边。就像是在嘲笑着运用最先进技术的大规模调查一般，连星就在物理构造未被解开的情况下，只是单纯保持着几何学的均衡，持续着固有的运动。

超空间航路的管理者们限制接近这个真面目不明的星体，更是特别严格禁止从一般的航线连接，因为不知道四重黑洞会对在精密空间平衡上形成的航路造成何种影响。

关于这个决定，有一个奇妙的传闻。所谓的航路安全保障只不过是表面的理由，实际上对连星周遭领域进行半封锁是另有原因。

据说，以宽大的态度统治着混合文明圈整体的指导者团体，已经解开了连星之核心的秘密，进而隐瞒真相。那个真相超越了不同的历史、文化的价值观，是足以终结指导者团体的东西，如果没有好好处理，甚至事关混合文明圈全体的存亡

没有人知道这个传闻是从哪里，又是以什么样的形式流传出来，而这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根据，只是个遭到官方否定的说法。但由于牵扯到一部分神秘主义者的「预言」，在民间根深蒂固地流传着。

之后对于四重连星的关注急速降低。虽然航路封闭是很大的原因之一，但因为实际上还是可以以研究为目的接近，反而因此让人们丧失兴趣。毫无隐藏的东西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根据这样的反论

时光继续流逝。

包含了各式各样的不同种族、文化的大规模混合文明圈，拓展到均匀覆盖整个银河系的规模，并扩散到外宇宙。创世时期的文明几乎都已消失，或是发展、变质到不知道原型是什么模样。

虽然在银河的中央还留有某种程度上具有系统的文明，但从银河的边缘以及跨越界线昀地方，已经没有对任何东西的归属感，于是就是不停向外，不断向外在这样盲目的冲动驱使下，无法归类为机械或生物的超光速船朝着尚未看过的宇宙地平线前进。

于是

这个四重黑洞连星漠视这些生命体的生活，在不存在的核心周围静静地持续公转。

若是持续对连星灌注兴趣，人们一定会察觉到一个难以置信的事实吧也就是这个连星在过去以来，从未接近过其他星体的这个事实。

不仅如此，包含正四面体内部周遭空间的星间物质的密度，从第一次留下正确纪录以来，可以说是几乎没有变动过。

而且构成四个正三角形的黑洞的相对位置关系，也没有受到岁月造成的歪斜影响，保持着奇妙的均衡。没错，在不断流转的世间万物中，只有这个是不能碰触，如同造物主已经决定好的存在。

何时无法断言。

何处无从得知。

无论如何，这都是和火乃香所生长的星球，和她的时代毫无关系，在不同的时空中发生的宇宙史的一页。

喔喔，辽阔的天空啊，轻拂的风啊，无垠的大海啊，请好好看清楚吧。请好好看清楚因为实在太爱人类而成为宙斯的敌人，因此被惩罚的我。我的身心都受到暴虐折磨，而这个不死的肉体在几千几万年后，仍将继续在这里挣扎。

摘录自希腊悲剧「被缚的普罗米修斯」。

烦闷断断续续向他袭来。

话虽这么说，但并非是痛苦的时期和不痛苦的时期交互出现，这痛苦慢性且永远持续地折磨着他，有时还会膨胀到让人发狂。

愤怒吗？

憎恨吗？

对世间万物不，不仅是生物及无生物，恐怕包含他自己，那是对全宇宙的强烈否定。负面情绪如同暴风雨般袭来，剧烈的疯狂及懊恼让人想要用双手将自身撕裂。

（为什么！）

这是个没有光的世界。他满身是血地发出五百亿的怒吼，每一个音节都各自刻划了怨恨及憎恶，起伏、歪斜、旋转最终收敛成一个向量，成为了停止时间、粉碎空间的凄绝叫声。

（为什么！）

自己在向谁质问什么？他自己也无法理解。明知要保持有条理的冷静思考，但情绪变化的能量和振幅都太过巨大。他已经丧失自我了，如果非要用言语描述他现在的状态，那就是巨大的「怨念」。

五百亿的怨念。

五百亿的诅咒。

没有可以辨识的面容，也没有可以听取的声音。虽然有五百亿却合而为一，虽然是一个但变成五百亿的东西。

那就是他。

虽然称呼为「他」，但打从一开始就不是特定性别的存在。虽然是个生命体，但是否能称之为生物呢？在这广大的宇宙里，应该不会有太多像他一样特别存在的形态。

「那个」对现在的他来说也是无关紧要的事。能够让他承受这种没有结束，永恒的临死前的痛苦的，只有随时更新的对痛苦的认知。疼痛被另外一个疼痛消灭，在那个疼痛消失前又有新的疼痛涌来。

不断重复永不间断。

他被压碎在无处可逃的黑暗中，被撕裂、被粉碎、被切割。他承受着各式各样的前世恶业之苦，没有任何办法逃出，但他仍旧为了做自己而活下去。

因为他不会死。

在这个宇宙中，就属他最接近不死的概念。正面违背熵法则（注：宇宙中的所有物质会随着时间的流逝变得不规则，失去形状并解体爱因斯坦认为此法则是所有科学的第一法则），描绘出没有缝隙的、时间的梅比斯环，如同字面上「不灭」的体现。

如果有神这个只能这么称呼的绝对性超越者，那么神到底给了他什么样的特权呢？还是说，这才是神对否定其所订下之定理的叛徒的制裁？

无论如何，他不炫耀也不诅咒其不死的命运，只是待在那里，被炙热和严寒的业火燃烧。由自己内心深处涌出的遥远、模糊的记忆，每次将要成形前就崩坏时那个充满血腥的喊叫都会响彻虚空。

（为什么！）

一阵狂乱后造访的是寂静的风平浪静，在那段时间中，他的意识微弱地转动了身体。

（）

尘土崩落，沉积在如同淤泥的混沌精神深处。有东西渗了出来，那是在没有时间的牢狱中被删去，溶入没有光的黑暗海洋，应该已经死去的知性和理性之光。

（是谁？）

当他恢复思考能力时，他第一个注意到的是，自己并非一个人这个令人惊愕的事实。没有任何入能够从外部侵入「这里」。正因为没有人可以进来，所以也不可能出去。

恢复思考的同时，过去的记忆也逐渐复苏了。

过去诅咒着被封锁的命运，一味地渴望自由，用激情的能量持续敲打着门。因为他有必须要完成的使命，而且也有足够的意志和能力。因此才相信就算自己从这里解放，也是命运的安排，一切的桎梏都能用自己的双手挣脱。

力量改变世界的根本原理，理论上无论是任何欲望都能实现的压倒性力量。那个力量才是他的本质，同时也是目的和手段。

他毫不犹豫地施展力量然后感到愕然。黑暗的「栅栏」一动也不动，就使得他的力量完全失效。那就像是为了他，只为了他而建造的，唯一且绝对的牢狱。

他已经不记得自己尝试了多少次要破坏「栅栏」，次数已不可数，进入了只能称为无限的程度，但事态仍没有任何变化。如果要说有什么变化，那就只有他的精神「状态」变得缓慢但确实疲惫、崩解。因为不灭，所以绝望和倦怠永无止境。他逐渐失去自我，只留下了纯粹的愤怒跟憎恶。

一旦被关进这个「栅栏」里的东西，就再也没有办法回到外面的世界，因为从最初就没有建造可以出去的机关，这是个封闭的构造体。能够进到这里的人

（是谁？）

他再次呼唤。绝对没错，有谁正逐渐接近着。当他感觉到动静的那一剎那，已经忘却已久的情绪让他产生动摇。

那是恐怖的感觉。

就连得知无法从这个「栅栏」挣脱时，他也没有这种感觉，因为光是他的不死不灭，就足以让他保持足够的乐观。虽然与他敌对的对手打造了无法破坏的牢狱，但还是无法毁灭他本身不是吗？光是把他封印在这里，不就耗尽了力量吗？

现在让他感到全身颤栗的，毫无疑问就是死亡的预兆。他知道在他身边，真面目不明的「什么」拥有将他消除的力量。

「你的预感很正确。」

他听到声音了。但那并不是声音，也不是其他东西，硬要说的话就是「意思」。就像是要直接回应他的恐惧一般，舍去了媒介物的纯粹意思传达而来。

沙哇

他因为五百亿的恐怖而战栗。

「要消灭你很简单。如果有必要，我也可以让这整个空间像是『不曾存在过』一样如果你希望的话。」

（不曾存在过的意思是？）

「没错，要是你没有诞生，也就不需要封印你的『栅栏』了，而我和你也就不会在这里相遇。」

那声音丝毫下感兴趣地说着。特地造访这里的声音主人，对他以及他的命运，或许没有抱持任何一点值得一提的关心。

「这是常发生的事。事情到底发生了呢？还是没发生呢？之类的，反正都只是机率的问题。没有你的历史，要多少就有多少，只是一点点的小分歧。嗯，我想现在也没有对你解说这种事的必要了。」

正是如此他这么思忖。

时间和空间经常包含了复数不同的状态，是在一定的幅度中变动，暧昧且不确实的世界。简单来说，事物会如何变化这种「未来的可能性」不只有一种，有多少可能性就有多少衍生的世界，这是量子论的多重世界解释，也就是所谓平行世界的概念。

不过，分歧的未来并非完全走向不同的时间线=历史，而是彼此影响、干涉。从这个角度来看，应该用交错世界来形容吗？

如果能够自由地控制那可能性的分歧，又会变得怎样呢？如果能将未来的方向完全固定，依自己所描绘的样子去设计、塑造时空又会怎样呢

不仅局限于未来。若未来是由过去发生的事，也就是由过去的状态推导出来的结果，那么只要改变了结果，原因的有无也会随之改变。时间必定是从过去到未来依照顺序排列，不可能只是单方面改变。

让发生过的事变成没有发生过，反之亦然。看不见踪影的声音主人如是说道。

对他而言，的确是「事到如今」的话了。他也拥有同样的力量，话虽如此，却并不是所有的东西都能自在操控，就像是这个「栅栏」。

「做得很坚固呢。」

声音再次直接和他的精神接触。

「这个亚空间目前是关闭的，和其他的时间线完美地分离，是足以称为宇宙之特异点的存在，就是这么一回事。制造这个的家伙大概也已经打不开了吧，毕竟打从一开始就不打算打开。」

喔喔喔喔喔

黑暗被五百亿的呻吟声所摇晃。他应该早就知道自己无法从这里逃脱，但是从第三者，而且还是让他感觉到远远凌驾于自己力量之存在的话给再次证实，让他的精神染上了一层比充满在这封闭空间中的黑暗还要深沉的晦暗。

啊啊啊啊啊

喔喔喔喔喔

发作性的愤怒支配着他。为什么白己必须遭遇到这种事？将他封印在此的人们，到底有什么权利这么做？

（我是被生下来的！）

他咆哮着。

（是宇宙把我生下来的！如果不是这样如果我不应该存在的话，那么为什么我会在这里！？）

他放任自己的情绪，将体内所有的能量释放而出。受到足以消灭一整个恒星系的巨大能量直击，「栅栏」却仍旧安然无恙。

（是把我视为异端吗！？容许智慧诞生并成长的是这个宇宙！谁能否定成就这个智慧的行为！？谁有资格决定这是罪恶而给予惩罚！？）

「谁知道呢。」

声音回答了，但仍旧是兴致缺缺。

「这不是什么权利、资格的问题。只不过是因为你让人恐惧，所以生物才会反射性地保护自己。」

（你说「生物」？）

「噬星者人们是这么称呼你的。事实上，你毁灭了上千个宇宙，所以想要让你尝尝看报应的滋味，就是这么一回事吧？」

（那是进化的过程，自然淘汰不就是死亡和生成的重复吗？）

「对我来说都没有差别。」

声音这么说道：

「我不是来跟你讨论的。怎么样是正确？怎么样是错误？对我来说，那都不是什么严重的问题。」

（）

他集中知觉，自称为「我」的声音主人到底在哪里呢？一边说着谁也无法干涉，声音却不断传来的矛盾。虽然感觉就在附近，但在这个与外部隔绝的密闭空间中，他不认为空间上的距离有什么意义。

是在「栅栏」里吗？除此之外也想不到其他的可能性是怎么做到的？即使自己拥有可以操控可能性的力量，但尝试了无数次仍旧无法进出。

「我不在这里。」

（那你在哪里？）

「我在任何地方。」

（你说了等于白说。）

他明显感到焦躁。对于被长时间封闭到足以让人丧失理智的痛苦，对于自己无能为力的绝望；以及造访的声音主人的彻底冷淡，都让他的愤怒火上加油。

（让我看你！或是）

他突然陷入沉默。声音的主人真的存在吗？他不会作梦，因为不需要睡眠。同样的，因为知觉构造上的理由，也不会产生幻觉应该是如此。自己的认知能力和「栅栏」的坚固度，应该要相信哪一边呢？

「就让你相信吧。」

（！？）

「那个」就在「那里」。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出现的，「那个」就从黑暗的背景中模糊浮现，并注视着他。

「先跟你说一声，这并不是我的身体，我只是试着模仿了生物而已。」

语毕，声音的主人用懒洋洋的动作耸了耸肩。

他知道和「那个」，或者该说是和「那个」的外表相同的生命体。拥有智慧的个体意外地有很多相通的例子，其中之一就是现在伫立在他眼前，直立两脚步行的生物。

（你）

毫无光泽的白晰肌肤。

接近无限黑暗的绿色头发。

接近无限黑暗的红色双眸。

覆盖到脚尖的黑色长袍。

（你是「什么」？）

回答短而简洁。

「奎斯。」

（奎斯？）

「也有人这么称呼我。这个身体跟名字都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就跟你被称为噬星者一样，本质上没有表现出任何东西。」

声音的主人奎斯用没有抑扬顿挫的语调淡淡地述说。

（那是你的名字？还是种族的名字？）

「都不是喔。你话语中的『种族』和『个体』没有区别，我就是奎斯。」

（那个也就是）

「没错，你和我很接近虽然是相当原始的等级。」

到底差距有多大呢？他不打算追问下去。即使问了也无法理解。对一跃而过进化之踏板的他来说，自称为奎斯之存在的能力也是不可估量。不，正因为是他，所以能才理解那是不可估量的吧。从这一点看来，或许也可说他和奎斯很「相近」。

是神吗？

「以用来搁置无法理解的现象来说，那个词汇倒是很方便。嘴上说着神，但实际上并没有生物真正理解其本质。如果理解的话，就会知道那并不是什么伟大的东西。」

（你不是神吗？）

「也有人这么称呼我，还有人称我为恶魔。得到好处就是神，遭遇坏事就是恶魔。无论哪一个，都是无法理解眼前发生何事的家伙的幼稚概念。」

（只不过是二元论嘛。）

「正是如此。」

奎斯突然稍微转移了视线，因为他似乎感受到并非他的其他气息，然后又立刻回到虚无的红色瞳孔

「也差不多该办正事了。」

（正事？）

「做为或许有一天会和我有所连结的枝芽，我对你有点兴趣。」

沙哇

沙哇

新的颤栗席卷而来。可以比喻为神的奎斯，竟对如同细菌一般程度的对手抱持兴趣，这到底是怎么样的心情？

「你想要离开这里吗？」

（你说什么？）

他反射性地回问。

「我可以让你继续做你打算要做的事。我有很多种选择消灭你、把你继续留在这里、把你从这里解放，不管哪个都」

（让我出去。）

他立刻大吼。

（让我离开这里！）

他的渴望爆发。到这个瞬间为止，累积在他体内的漆黑感情转化成五百亿的怒吼。

「你想出去是吧？」

（废话！我什么都还没有做！为了崭新的未来，我必须要将上千颗星球上千个宇宙作为奉献。正如同你所说的，这既不是神的慈悲也不是恶魔的业障，而是通往智慧的必经之路。）

「所以你要带路？」

（必须有人去做这件事，而我是为了这个使命诞生，不能在这里继续磨蹭下去）

「我知道了。」

奎斯冷淡地打断他的话。

「那么，走吧。」

语气中毫无气势及信念，深不见底的力量将背景变得更加漆黑。一瞬间，强烈的纠葛向他袭去。照着「那家伙」的话去做真的好吗？如果只是个交易倒是无妨，毕竟无论要付出任何代价，如果不打破现状，那么什么都不会开始。

此时涌入他的脑中的，是无法形容的模糊不安。感觉在遥远的已经什么都想不起来的遥远过去中，曾经出现过相同的感觉。那么，好吧。他对自己这么说。虽然记忆模糊不清，但正是超越了那分不安，才会有现在的自己只要再次超越就行了。因为他正是那么做才来到这里。

「在让你走之前，我有一个条件。」

（我也觉得你不会白白放我走。）

「并不是太难的事。我想要在你的实验中，加入我所指定的『某种要素』。然后我想要知道结果。」

（这样就可以了吗？）

「我说过条件只有一个。啊啊，不过你必须要去我所说的场所才行。』

（这是第二个了。）

「那就两个。」

他笑了，扭曲地笑了笑。

无论是怎样的世界都有类似的传承。用精神上至高无上的价值来交换，给予现世的利益如此喃喃细语的传承。据说神话和传说都有其原始的「事实」，但是在不知何时，不知何方的世界里，因为两个意思的邂逅，后世没有添加任何扭曲及变质，正如同神话的原型本身。

（我答应你的条件。）

无论是哪条路都没有选择权。听到回复后，奎斯轻轻地点了点头，他仍旧无视于自己的恶寒。

「看来交涉成立了普罗米修斯。」

（普罗米修斯？）

「这是在接下来要去的那个星球上，最适合你的名字。」

（有什么意思吗？）

「这个嘛大概是带来光芒的人吧。」

奎斯的话语中，听起来似乎有些揶揄的感觉。而他在知道一切只是徒劳的情况下

（嗯，都可以啦。）

「那么，就让我来为你开路吧。如果花更多时间的话，很可能会有人来打扰。」

（什么打扰？）

他质问着

（还存在着其他能够打扰你的人吗？）

「不。」

奎斯第一次改变了表情。两端的薄唇就像是被线拉扯般微微上扬那是如同死人的微笑。

「如果没有些抵抗的话就不好玩了，我有时候也会故意让人来打扰。但如果打扰到你，会造成你的困扰吧？毕竟有那样的力量嘛。」

奎斯背对他。

下个瞬间

折迭成数层的空间「皱褶」轻易地打开了，但旁观者看不出来发生了什么事。因为原本大家就认为「那里」什么也没有。没错，就在那个地方。

四重黑洞连星的中心部分，理论上应该要有支撑连星安定之重心的质量点，但不管使用何种测量方法，那个地方就连稀薄的宇宙尘群都没有发现。

这里已经和多种族混合文明圈的超空间航路远远隔离，民间研究者的太空船也不再靠近，只有中央组织设置的无人观测卫星仍旧运作、收集着资料。

担住该卫星中枢的生物脑，在进行定时报告前，注意到观测对象的巨大异变，记录了该状况。

四重黑洞超越物理法则所保持下来的奇迹似的平衡完美的正四面体构造开始扭曲。相对于假的重心的公转轨道，逐渐往内侧缩小，也就是黑洞彼此的引力互相牵引，往相撞的路线而去。

卫星的生物脑立刻向航路管理者发出警报。它无法预测四个黑洞在一点相撞的现象，将对附近的正常空间及亚空间带来多大的影响。可能会造成最邻近航路的维持障碍。

接着，在大规模的空间变动破坏卫星本体之前，生物脑都冷静地看着事态的演进。此时留下的详细纪录，将能促进往后超超光速移动技术的开发，近而打开通往更深属宇宙探查的道路。但是为什么连星的重力平衡会崩坏呢？那个连星最初到底是如何诞生的？中心部分又有什么？没有任何人知道答案。黑洞们将会相撞消灭，已经没有任何线索了。

被封印的五百亿的怨念

他和奎斯的交涉

以及被奎斯解放、引导的「普罗米修斯」其下落

那完全没有留在混合文明圈中的历史上，也没有介入那之后的历史。

个体死亡、文明重复兴亡、星星消灭不一定会发生，但确实可能发生的可能性的分歧累积、编织出的宇宙脚步。

不是「这里」。

不是「现在」。

「普罗米修斯」离开了。新的神话故事换了时间和地点，在不同之人的身上重新展开的一页




第二章　银翼的SHIZUKU
第二章银翼的SHIZUKU

蓝色装甲体融入天空中，展开高输出功率的飞行装置，撕裂被白色阳光晒得晃动的大气分子，然后邀翔天际。

它以稍低于音速的速度飞行，对凹凸不平的人型飞行体来说，这个速度已经接近了极限。因为若碰触到超音速所生成的冲击波，机体本身就会被破坏。

只要将该自动步兵的骨骼构造和装甲角度进行微调，就可以进行短时间的超音速机动，但那是用来追踪目标或是让它本身脱离战场的紧急用模式，不能使用在空中战斗上。自动步兵本来就不是为了长距离高速飞行所用的兵器，而是预定活用其能够转小弯的盘旋性能和丰富武装配件的机械。

假使变更原始「设定」，无视机体性能的飞行方式也是可能的。要说为什么的话，是因为这里并不是真正的天空，而是将自然环境的资料数值化，在电脑内再构成的假想模拟空间，也就是所谓仿制的天空。让人工培养脑的知觉直接和系统连结，代表自动步兵的机动兵器就能飞翔在非现实的天空中。

哔

从内建的雷射通讯机放射出运送压缩信号的电子束，那和会逐渐扩散的电磁波等不同，当使用指向性强的雷射电子束在通讯上时，必须要正确地输入收讯者的位置。自动步兵发出通讯雷射的目的地，也就是他的数千公尺以下的地方，只有一望无际的土黄色荒野，那里别说是僚机了，就连地面的收讯基地都看不到。

哔哔

明明是什么都没有的空间，却立刻传回了同样的通讯电子束。若将自动步兵解读出来的内容转换成人类的语言则是

（收讯状态良好，雷射通讯的自动同步系统没有异常，要演练空中换装吗？）

自动步兵再次发出讯号。

（请执行。）

（收到。）

自动步兵同时以几近垂直的角度下降，用高度的CCV机能维持着机体的状态。它下降数百公尺后，接着往左边水平滑翔。一连串的动作毫无瑕疵，就像是流动般描绘出美丽的线条。

然后

自动步兵的右侧空气扭曲了。就像是从透明的保护膜内侧突破一样，另外一个飞行体唐突地现身。

飞行体全长约二十公尺，现在可变后退翼已经展开到最大，全长接近十五公尺。机体几乎没有接缝，在让人联想到某种海栖哺乳类的平滑流线外型上点缀着好几枚的鳍辅助翼。完全没有外侧的座舱罩及窗户等，这是查察军无人兵器的特征。

为了接近蓝色装甲的自动步兵。之前都用遮蔽装置透明化的白银机体调整了高度和速度。下腹部的装甲舱口开殷，从内侧推出用横杆固定的细长金属块。从形状来看，会是超长枪身的来福枪吗？

（相对速度零，特殊兵装，P型式，距离放出还有五秒，四、三、二）

银色飞行体倒数完毕的同时，从固定横杆脱离的来福枪喷射出增加装备的瓦斯推进器。半自律移动接近的枪正确扣住自动步兵的右边机械手臂，来福枪本体的动力电缆和背部的辅助发电器连结，开始通电。

（已确认P装备的电力供给，已确认瞄准系统的连动检查清单全数完成，空中换装程序的全部过程完毕。）

空中换装程序简单来说，就是银色的飞行机和蓝色自动步兵在飞行的同时传递武器的合作程序。为了让流程顺畅而进行训练。虽然看起来很简单，实际上却并非如此。

在大气中移动的物体会引发气流，当这个气流紊乱，也就是变成乱流时，不仅速度无法照自己所希望的提升，也会扰乱机体的动作，甚至有可能招致失速坠落这样最糟糕的情形。因此如何控制气流，就是高速且安定的飞行要点。

当复数的飞行体异常接近时，各自生成的气流间会相互干涉，对单机飞行时可以正常运作的整流效果造成干扰，再加上自然的风及气压的变化等，难以预测的要素复杂地交缠，不难想象会发生预料之外的相撞意外。

虽然自动步兵新到手的来福长枪安装了用完就丢的瓦斯推进器，但仍旧没有飞行能力。为了多少降低没有确保好的危险性，两者必须尽可能地拉近距离。

蓝翼和银翼，这两架不管大小或外观都不同的机体，其动作明显看起来很从容。充分了解对方的飞行特性，不管在机体性能或操作技术都给予绝对的信赖是这样的动作。虽然是人工知能操作的机械兵器。

（接着来做射击测试吧？）

自动步兵立刻回答银色飞行体。

（辅助发电器的输出功率没有达到预定的程度，不知是实机的构造性问题？还是在假想资料库的再构成上出现错误？现在还无法确定。）

（那我来进行解析和解决问题？）

（不，今天就先暂时不试射了。）

『啊啊，真可惜。』

雷射通讯突然切换成普通电波的声音通讯。少女虽然说着可惜，但声音中带有愉快的心情。

『我比较喜欢那个呢。』

『你说等离子体来福枪吗？』

自动步兵也用声音回应。

『不是，是射击时的BB。』

『我？』

『要怎么说呢很有紧张感，让看得人也心跳加速。』

实在想不到这是出自查察军兵器所说出的话。毕竟生化产品的人工培养脑的感情要素已被简略化，因为愤怒及恐惧会招致难以预料的行动，扰乱统管，因而造成妨碍作战。

即使如此，「THETHIRD」仍旧采用人工培养脑，是因为生物脑有时会从没有数值化的反应上找出价值，那就是称为直觉或感觉的东西。反言之，除此之外的感情部是多余的要素。

『那是属于携带型火器中，火力最强的枪，当然会紧张。』

『你骗人。』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很清楚晴。BB不管用什么武器都一样，不会浪费子弹，都是一击必中吧？』

『别开我玩笑了。』

规格外的不仅是银色的飞行体而已，蓝色自动步兵的话语中也带有温柔的情趣，感觉相当人性化姑且不论这样的形容方式是否恰当。

到底有谁能够相信，刚刚那句话是由人工培养脑产生突变，在边境人人畏惧，查察军中战斗能力首屈一指的自动步兵「苍蓝杀戮者」所说出来的？少女以声音唤出的「BB」当然就是取自「苍蓝戳戮者」英文首字的昵称。

『要让命中的精准度尽可能地提升，就是为了不要造成不必要的伤害对吧？我觉得这样很好喔。』

『』

自动步兵没有回应，它很清楚自己无法说出让人听起来很舒服的话。

『那个』

少女的声音有些迟疑。

『我真的不是被玩弄吧？』

是因为觉得会激怒「苍蓝杀戮者」吗？她的语调改变了，感觉像是在仰头凝望的她，似乎很害怕地窥视着对方。

一瞬间，自动步兵把和自己并肩飞行的飞行体看成另外的模样。亚麻色的头发、紫色的双眸，双手环抱着死掉的鸟儿，泪眼汪汪地注视着它的那名少女名为「雫」的人工智慧体。

位于荒芜边境的大地，黑暗的巨大地裂底部，两人相遇了。一方是追击的人，一方是被追击的人。

少女被两大程式占据了大部分的记忆容量，只知道自己的名字和模糊的目的意识，在未知的天空中持续飞翔。

雫。

与她未预期的邂逅，决定了已经开始产生动摇的「苍蓝杀戮者」的命运。没错，开启一道与现在这个瞬间联系的道路。很多人是在事后才能理解事物发生的意义，当时的它，也从未想过自己的选择会带来怎样的未来。

还没有做出最终的结论，也没有什么最终的结论。最近「苍蓝杀戮者」这么想着这世上不存在所谓的绝对。在仿徨地手足无措后，它终于想通了。只要每个时候都做出常时觉得最佳的判断，只要能这样生存下来，应该就不用再抱持疑惑了

『BB?』

少女的声音带有些许担心。将压迫记忆领域的程式抽出到外部，用情报处理系统取回原本的能力后，过去思考程度等同于稚儿的她，变成了拥有高度理智的产物。自从她开始在中枢统合府生活，增设的辅助记忆区吸收了「THETHIRD」庞大的情报后，甚至得到相当于常任议员直属代理人的知识。

即使如此，雫的本质部分还是没有任何改变自动步兵这么思忖。证据就是，她现在仍然

『别说我的事了，接着轮到你了。』

『我？』

『进行高机动飞行模式时的组合。』

『但是，那个』

那是已经结束最终阶段的实验。两人在假想空间独特的超超高速处理下，若换算成现实时间，总计已经进行了数干小时的飞行试验。接着只剩下实际的运用了。

『熟能生巧，在真正的作战任务中，可不允许任何一点微小的失误喔。再怎么说，你都是』

『都是有VIP乘坐着嘛。』

此时，两个外型完全不同的人工知能的培养脑中，描绘了同样人物的姿态。冷漠的金黄色瞳孔和闪耀着红色的「第三只眼」点缀的白皙美貌。即使在「THETHIRD」的高阶常任议员中，也算是拥有突出力量的男子。

那是净眼机。

『怎么样？如果你累了的话，也可以早点结束训练。』

『来练习吧。』

少女的声音裉起劲。

『我早就想试试看了。』

『这可不是游戏喔？』

『我知道。』

少女一口断定的刹那间天使展开了翅膀。

用最新的奈米机械科技打造的虚拟金属外壳，仿若生物的动作般弯曲并改变形状。像是要剥下覆盖的薄膜一样，两枚主翼在一阵声响后上下分开，变成四枚翅膀。接着辅助翼的位置和角度也更着变更。仅仅数秒的时间，就从重视巡航性的简单曲线变成以更精密的空中机动为目的的型式。

不仅外观改变，连生物神经回路的网络模式也重组。举例而言，就像突然将长距离型的运动员转变成短距离的专门领域一样，若是肉体的锻炼方式不同，需要的技术也不同。少女去除掉多余程式的头脑系统，以拥有可个别控制两种模式的压倒性潜在能力自豪。

她是为了飞翔的机械。优美的轮廓蕴含着透明的风，在天空自在飞舞的人工精灵。

战术战斗电子侦察机SHIZUKU(注：SHIZUKU为雫的罗马拼音)。

她和最初应该搭载的硬体「天使之翼」不同。「THETHIRD」给予她的是似是而非的这个银色飞行体，而没有重现可说是原始核心的「气的增幅装置」。对于从人型容器移植到这个机体的少女之心来说，那样的差异完全不造成任何问题。

因为可以飞翔，而且是用自己的翅膀。

『高机动飞行模式，展开完毕。』满溢喜悦的声音。

没错，直到她仍旧想要飞翔祈愿着可以继续飞翔下去为止。

『走吧，BB！』

光之粒子闪闪发亮。拍动的两对翅膀，如同差点迷失之少女的灵魂在跃动。自己身处天空，以及为了谁而飞翔，还有要确认诞生的意义。

跟着我来，

不要跟丢了。

蓝色自动步兵仿佛听到那无声的愿望，提升了输出功率。接近、远离，两人掩护着彼此的死角，在假想的天空中描绘出复杂的飞行轨迹。

缺少的另一枚翅膀

「感情真好，真让人羡慕啊。」

女子红色的薄唇上下动着，语气中毫无羡慕的感觉。虽然不算是丰唇，但唇形相当美丽。而她冷淡清亮的声音很适合吟诵诗篇。

「你是在嫉妒吗？」

另外一个声音提出疑问。那是富有磁性的低音，这也是听起来很舒服的声响。

「别说那种荒谬的话了。」

女子回应对方的话，别说是在吟诵诗篇，根本是话中带刺的言语飞镖，丝毫不见那种在意对方想法的委婉表现。

「真遗憾啊，『菲拉』，我还以为你希望我们也能像这样呢」

「你『那样的态度』，正好让我们之间的距离越来越遥远吧？」

男子故意侧头露出不解貌，用脖子摇晃银色的头发。即使在全白的室内，也能映照出那一头闪耀的银发。

「『梅丽奇』。」

女子评议会常任议员菲拉梅丽奇的眉毛挑得很高。她最厌恶对方使用这种不称呼自己全名的行为，但其实也已经习惯了。问题在于该名男子的态度和表情，一副像是在空闲的时候，研究要怎么做才能「有效地」激怒自己似的菲拉这么怀疑着对方。虽然也是自己要中计的。

之所以莫名无法冷静下来，是因为房间的样子不对劲她在内心这么解释。平常这个房间内会投影宇宙空间的立体幻象，但今天和宇宙望远镜的连线是OFF，直接露出毫无装置的曲面主体的内装。很不可思议的是，之前明明常常抱怨闪烁的星光会让眼睛很不舒服。然而一旦没有显示，又感到另外一种不安。

「没什么关系吧，他们若是无法好好合作，那我才会很困扰。」

「是这样吗」

在礼貌用词的细微之处，带有打从一开始就没有隐藏意思的尖酸。即陡是平常就以说话不饶人而广为所知的菲拉梅丽奇，能够让她如此放肆的对象也只有一个，也是让她如此放肆也没关系的对象吧？

「训练进行得很顺利，模拟实战的课题已经全部完成，看来反而是太简单了。老实说，我没想过那孩子竟然能那么完美地控制机体，毕竟是捡来的。」

「如果只看结果的话。」

「你说的话真奇怪。试验飞行已经超越了五千小时，重复高密度实验的结果，她已经完全适应了新的身体，不对吗？」

「他们的私人对话太多了。」

女子正颜厉色地训斥一顿。

「而且，我能阅览的记录并非全部吧，净眼机。没有你的个人密码便打不开的数据资料夹，其数量可是相当多呢。」

在菲拉梅丽奇质疑的眼神前，和她类似的美貌微微挑起单边的眉毛。评议会常任议员净眼机，面无表情地流露冷漠的情绪。

比起不加修饰的办公室内装，净眼机的样子更为奇异。他身上穿着的不是那件如同特征般的白袍，而是让人联想到驾驶服，以黑色为基底的连身衣。虽然那更凸显了他端正的姿容，但对中枢统合府的大人物来说，也是破格的大动作。

「我可没听说你转到内务监察局了。」

「我只是在执行常任议员的相互监视义务。」

「那两个人是我的直属部下，由我来管理，不合道理吗？」

他若无其事地将视线往下一瞄，菲拉梅丽奇也追着他的视线而去。从自己造访这问房间以来，净眼机就一直用手指把玩着一根材质像是软质金属的细缆线，扭转了好几圈。对此，菲拉也只有一瞬问产生过疑惑。

「我在猜测是不是有什么让别人看到会感到困扰的纪录」

「那不是因为你欲求不满吗？偶尔也像我一样到边境视察」

「我才没有那个时间。」

净眼机的嘴角浮现若有似无的阴影，旋即又消失无踪，很少人能看出那是苦笑。

「说到头来，你到底为什么会对他们的训练内容有兴趣？这才是问题所在。」

「本来我是不需要有兴趣的。」

「那就不要有兴趣就好啦。」

「净眼机！」

声调突然提高，看来不能以玩笑话带过。

「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不需要这么大声。」

净眼机毫无要安抚她的态度，因为他很清楚菲拉梅丽奇不会因为激动而忘我。实际上，她的瞳孔里有比愤怒更殷切的光芒。

「为什么是他们呢？」

「因为他们很优秀，充分具备我所要求的能力。雫的新机体是我们拥有的最尖端技术的结晶。你也看过规格了吧？从平流层的超高度探查活动到地表的匍匐飞行都能做到。三次元的自由度与其说像是鸟，不如说是鱼或海豚。」

净眼机兴致勃勃地说道：

「关于『苍蓝杀戮者』，我想就不需要多做什么说明了。」

「竟然能恢复到那种程度呢。」

能力曾经一度严重下降的自动步兵，现在已经完全恢复了。做为净眼机直属部下的现在，它已经不用负责过去的边境查察业务。正如同菲拉悔丽奇所说，他暂时在此专心于和雫的合作强化训练。

「虽然他们个别也都是很优秀的机体，但当他们合作时，似乎更能发挥出超越个体本质的能力。我没有任何理由将明知有用的东西给放掉。」

「来路不明的『欧帕兹』配上突变的人工培养脑，仰赖这种不规则因素的本身就是体制的危机。」

浮眼机突然注视菲拉梅丽奇的眼瞳。由于太过唐突，女子白晰的双颊微微泛红道：

「怎么了吗？」

「体制对于预想之外的事态应对都十分脆弱。只要是依同样的理论活动，扩张对应就有限度。若是无视于体制的理论对应，对策的本身就会变成不规则因素。」

「我认同不正规活动的必要性，因此才有『歼灭者』」

「还有像我这样的怪胎。」净眼机微微扬起一边的嘴角说道：

「不管是我还是『歼灭者』，反正都不过是被容忍的异端分子而已，不可能将事物的架构从根部改变只要我还是『THETHIRD』的一天。」

「那是」

「这阵子我常在思考，我应该做的事，或许是找出从体制中崩落的因子，然后加以保护。多样性能将孕育出更多的未来，就和遗传基因一样。只要到那个时候，由适合的人去建筑这个星球的明天就好了。」

「不是『THETHIRD』吗？」

「那也是选项之一，我只是觉得不要妄下断言比较好。毕竟我们的目的本来就不是维持种族这种系统吧，将红色天宙眼用在私欲上，我认为有些太浪费了。」

对于不争强好胜，勇敢说出其见解的男子，菲拉梅丽奇以不可思议的感慨回看他。她仍旧相信，『THETHIRD』根本的使命是安定这星球的环境，因此需要「THETHIRD」这个种族的力量。这是她的立场，也是她被净眼机讽刺为「守旧派」的理由。

作用都会伴随着反作用。有往某一方向的力量，就必定会生成相反方向的力量。允许两者并存，主张不同的思考方式并保持平衡。这就是她和净眼机的关系。

菲拉梅丽奇不认为自己劣于净眼机。关于数据上的情报处理能力，这两人可说是几乎相等。

不过

「我不是怀疑你的居心，我只是觉得你」

「我？」

菲拉梅丽奇迟疑了一会儿，然后下定决心，小声地继续说道．．

「我只是很在意，你是不是背负了超出你职责范围的责任。在短时间内，我们面临了好几次你所说的『意料之外的事态』老实说，发动EICONSS超高度危机管理体制，是因为我相信那个，『墓碑』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了。」

「萝娜法乌纳、『天使之翼』，就算耗费了一辈子分量的神经也还不够啊。造物主实在是太反复无常了。」

「那是可以单纯用机率论解决的事吗？关于『这次的事件』也」

瞬间陷入沉默，两人回溯到共通的记忆。

对地观测卫星所捕捉到的光景，是「浮现于海面上的天空」，其几近透明的靛蓝。

因为那景象实在太过于非现实，是无法比喻的美丽，让观者不禁叹息，这个异质世界尽头的虚空。

「那到底是什么呢？」

菲拉梅丽奇沉静地说出这一句话。光凭她脸上刻划的深刻虚脱感，就可以诉说这个事态有多么紧急。

「所以才要去确认。」

净眼机的声音似乎有些沙哑。

「可以确认吗？」

「」

静眼机没有回应，只是将手指放在黑衣的喉头，沿着衣襟往后方滑去。

「果然还是很碍事。」

「什么？」

「我在想，该拿『这个』怎么办。」

说话的同时，他将银发抓在颈后，用那条短绳绑起来。那条绳子似乎就是用来绑头发的。菲拉梅丽奇还来不及帮忙，净眼机就俐落地绑好了。

「有没有绑歪呢？」

「没有。」

将头发绑起后，净眼机的脸孔意外地清瘦，菲拉梅丽奇注意到这一点。是因为太操劳了吧？或许从以前开始就是那样了。关于他，自己到底知道些什么呢她思考着。

「我也可以剪掉」

不知为何，净眼机没看向她。一想到理由，明明是这种非常时刻，菲拉梅丽奇却突然有股想笑的冲动。

「这样很适合你唷。」

「真的吗？」

「你绑得真好。」

「别盯着我看。」

这一次，菲拉梅丽奇终于用手捣嘴失笑。

「请教我绑的方法。」

「这也不是什么值得教的」

「请教我。在这次任务结束之后，我会在这里等你。」

净眼机面无表情地点点头。他知道，或许等他回来时，两人都不会再提这件事了。

「那么」

女子对似乎准备要离开的净眼机搭话：

「还有时间啊。」

「我去看看状况，他们再不停止训练就不好了，不能在作战前就因为压力而倒下。」

黑衣男子轻轻耸肩，一声不响地从办公室消失。

独自留下的女子，将单手放在失去主人的桌上，好一阵子没有动静，就只是伫立着。不久后，她用比净眼机还明显纤细的手指碰触耳边闪闪发亮的银发。她感觉到柔软的触感，轻轻地试着挽起头发。

她立刻将手放下时，细致的白皙脸颊刷上一层淡红色。

当她像逃出般离开后，房间内的灯光就自动关上。房间毫不在意在这之前，位于此地的男女所谈论的严肃之事，静静地进入沉眠。

从银白色的机体下方伸出连接着促动管的起落架，用感应器确认着陆地点的状态。在几乎接近垂直的下降后，SHIZUKU轻飘飘而优雅地着陆，并拍打着展开的翅膀。高机动飞行模式解除，没有遮蔽的外装反射出微弱的光芒。

嗡喔喔喔喔喔：

冷却装置无法处理的热度，就由排气孔释放至空气中。受到急速的温度变化，缓缓升起烟霭。当然，一切都只是由实测及预测的数据资料再构成的模拟环境。实际上，当她在现实空间中执行同样的步骤，在可以忽略的误差范围内也会引起同样的现象。

轰！

空气摇荡。从高空减少动力的「苍蓝杀戮者」茌即将着地前煞车，反转姿势，展现了不劣于先降落的SHIZUKU的精湛着陆。自动步兵的高机动性本来就是它们的长处，这种程度对他们来说一点也不困难。

「时间差不多了。」

「是啊。」

「苍蓝杀戮者」从少女的声音中感觉到了什么呢？它转向SHIZUKU。即使在没有敌人的假想沙漠中，它也不会打乱预备射击的姿势。对于为了战斗而制造的自动步兵来说，那或许是本能的反应也说不定。

「会害怕吗？」

「不会。」

立刻否定之后

「还是有一点害怕吧。」

「你不用刻意隐藏。我只是想要事先了解各种情报，这样才能做出圆满的决定。」

「包含我的心情吗？」

「那是很重要的资讯。」

对不知情的人来说，那是非常自然的说法，因为雫和「苍蓝杀戮者」是互相合作的伙伴。但在以部队为单位的作战行动中，它从来没有在意过僚机的例子。除了自己以外，都是被操控的棋子、盾牌。它除了不会积极把枪口瞄准僚机之外，潜在性来说，敌人和伙伴对它而书并没有区别，唯有自己存活下来才是至高无上的命题。

「到底是怎样呢。」

雫说得含糊不清。

她作了个梦。

那是自从来到中枢统合府后，已经作过无数次的梦。严格来说大概不是梦，只是对雫而雷，被分类成梦的现象。不过，另外一个登场人物是

那不是人类，但如果要问是什么的话，也无法确切地回答。「他」在梦中对雫说生物和机械等不同的存在方式，对他来说没有任何意义。

那是奎斯。

穿着黑色大衣的异形。

他和雫最初的接触是在安波隆商城。当雫还是少女外型的时候，她弄丢飞行装置最重要的翅膀，因而迷惘不已，而奎斯就这样在她的面前现身了。告诉她「天使之翼」的存在之下就是奎斯。

雫听从他的话，前去寻找新的翅膀。然而在得知那是无论怎么追求都得不到的东西之后，因绝望而丧失心智。拯教了一时完全失去理智的她的，就是现在眼前的蓝色自动步兵和成为直属上司的净眼机，以及另外一个人

「真想见她」

雫天真地喃喃细语时，忘记了自己的所在之处。她忘记在亥贝留斯市得到的知识、对自己的疑问、对奎斯的恐惧、对初次作战的不安还有现在处理不了的种种难题，这些都在带着思念的白色翅膀的拍打中消失了。

还想再见她一面。

和她见面，然后然后．

「妳是指火乃香啊」

「咦？」

惊讶的声音。她对心愿不小心从通讯连结传出去感到不知所措，而且自动步兵的话并非疑问句。她没有因为被看透而不愉快，只是单纯的讶异，而那份讶异转化成些微的幸福感两人共同了解的喜悦感，知道火乃香的喜悦感。

「我一直想好好跟她道谢，因为她帮了我。」

在离别时，雫向火乃香说的，只有请她传话给在医院照顾自己的护士机器人而已。雫因为极度的感情压力而崩坏自我，无法得知火乃香在安波隆商城的兵器工厂里，为了保护她而和「歼灭者」搏斗。

日常恢复成现在这般平静的形式，她也得到新的身体。不过作为补偿，她无法随心所欲自由地飞翔，而她对此心甘情愿。

以前也是那样，若是没有明确的目的，就不能持续飞翔。不仅是为了「灵魂」的聚集场所也是因为记忆容量不足。但打从一开始就忘记原本记得之事的「那个时候」，或是到得到庞大知识的现在，这仍旧是个难以定义的命题。自己没有物理上想要飞行而去的目的地，她所需要的，或许反而是宗教或哲学等精神上的慰藉吧。

雫想要的是只有一点点的简单自由，只要一点点就好了。她想要回到安波隆商城，亲口对温柔的「护士小姐」和火乃香说声「谢谢」，仅只如此。

「我不想见到她。」

「为什么？」

「我『还没』」

「苍蓝杀戮者」找不到适合的词语，无法适切表达内心的纠葛。一路上用杀意和枪弹表示对他人意思而来的自动步兵，那之外的感情又要如何述说？对它来说。这比起空中换装程序还要难上许多。

「如果」

雫突然说道：

「如果我说要去见火乃香的话你会怎么做？」

「在没有许可的情况下吗？」

「怎么可能。如果我拜托净眼机，请他让我去的话，BB会怎么做？」

「怎么做是指？」

「你不跟我一起去吗？」

自动步兵仰望天空。它自己并没有发现，当自己能和雫聊天后，这样的举动变多了。

「我无法回答假设性的问题。」

「嗯，也对啦。」

在述说假设未来前，两人的面前有无法动弹的现实。无论是谁，都必须要从那里开始。

「训练的成果如何？」

第三者的声音突然插入，那个人穿着黑色的驾驶服。银色头发绑在脖子后方，红色天宙眼即使受到太阳照耀，仍旧充满深不见底的深沉。那是和菲拉梅丽奇道别后的净眼机，藉由天宙眼和模拟空间连结，将自己直接投影在假想空间中。

「P装备有些许问题。」

「把数据资料传来。」

回应的是雫。

「收到。」

她的新机体是战术战斗电子侦查机。巨细靡遗地收集时时刻刻变化的战场情报，并加以分析状况，然后给予伙伴适切的指示。监视自己和僚机=「苍蓝杀戮者」的系统也是她的工作之一。

净眼机的生物脑轻易地接收人工知能传送过来的超高速大容量训练数据，而评议会常任议员的潜在能力还不只如此。能够与他匹敌的只有菲拉梅丽奇和其他几名成员。即使是这样的他，对于位属种族最高位的玛奇纳长者到底拥有多高深的力量也毫无头绪，所以也只能说人上有人了。

「嗯」

瞬间完成解析的净眼机一

「没有需要担心的问题。」

「但是」

「发电机输出功率的低下是因为一般使用下造成的机械性劣化。」

「啊」雫发出细微的声音。

「无论是怎样的装置，只要持续使用就一定会有耗损。若是无法重现到那个地步，假想空间的兵器实验就没有价值了。」

净眼机接近自动步兵，碰触它的超长枪身来福枪。

「因为等离子体来福枪本来就是高磨耗率的火器，若不重新整备而继续这样使用，根据过去的资料来看，也差不多到使用极限了。」

「对不起，我忽略了这点。」

雫慌慌张张地回应。若是她之前的外表，或许现在已经涨红了脸。

「要考虑各种可能性。在实际作战时，无法预料到会发生什么事。如果已经造成了伤害，就不是一句『抱歉，我做错了』可以解决的事。」

「是的。」

光是净眼机在场这件事，就造成一股紧绷的紧张感，而雫很喜欢这样的氛围。

作为令人无法置信的历史成果，应该被「消除」的她，这名男子执意保护自己。即使常任议员有很强大的权限，但仍旧有其限度。最重要的是，只凭他一个人也无法颠覆其他拥有同样等级权力的议员们的决定。最终是由玛奇纳长者判定，让零在净眼机的保护观察下生活。如果她造成任何问题，净眼机都无法免除责任。

（不用顾虑我。）

在过去，他曾跟雫这么说过。

（不过，如果真的面临到那样的情况，我就无法保护你了。你的生命绝对不是由我来保护的喔。）

特别是火乃香正要脱口而出时，他露出苦笑而不再多话。大概是因为他想到，既然本人都没有要求了，就不应该强迫对方接受。

「我已经可以出发了。」

「妳很有精神呢。」

「实验和训练都是为了这一天，我」

雫一瞬间说不出话来

「我想要试试看，现在的我到底可以做到什么样的程度。这个机体的完成度，可能比大家所预期的，还有你所预期的水准更高。」

「比我所预期的高吗？」

净眼机眯细其金黄色的瞳孔。

「是的，那是规格资料中看不出的感觉之类的东西，我认为自己能感受到，因为这是我的身体。」

雫并不是SHIZUKU的驾驶。从一枚辅助翼到末端的感应器为止，都遍布了她的「神经」。人类虽然无法感受到每一个细胞，但雫有与那类似的感觉。感受到风的硬度和气味而飞翔。飞行的同时，创造出说明书上没有的飞行模式。跟大气一体化的畅快感，是之前人型的身体所无法得到的。

「你呢？」

自动步兵冷静地回答。

「全系统无异常。」

「那么，就开始作战吧。」

净眼机宣告的那一剎那

他置身于SHIZUKU的座舱中。他一开始就是坐在那里和假想空间进行连结。

「启动原动力。」

这是雫的声音。她的意识也回到本体，开始起飞程序，接着坐在半流动体椅子上的净眼机面前，仪表板的操控灯亮起。那表示「苍蓝杀戮者」在SHIZUKU内部的收纳空间中进入待机状态。

（净眼机。）

藉由额头上的天宙眼，私人间的直接通讯波传来，是菲拉梅丽奇。

（怎么了？）

（祝你幸运。）

对于她这样稀奇的表现，净眼机毫不讽刺地回应。

（你也一样。）

「起动主动力。」

拥有如同怪物般动力的SHIZUKU主引擎，像是在地面爬行般发出清醒的低吼。

「打开天盖，上升。」

感受到轻微的上升G力（注：GravityForce。飞行员在空中驾驶时，身体所承受的重力），净眼机闭上眼睛，同时切换视觉，与SHIZUKU的外部感应器直接连结，用她的「眼」去观看外面。无人操控机械的控制室没有座舱罩，因为平常不会有任何人搭乘，即使有，除了可以和感应器直接连结的「THETHIRD」之外，别无他人。

净眼机的视野中映照着下降中的墙壁。巨大的升降梯将SHIZUKU的机体逐渐抬升。从已经打开的上方长方形舱口洒进阳光，照射在银色的翅膀上。一行人从地下的仓库上升到地表的飞机跑道。

视野展开了。

磨光的机场金属地面和蔚蓝的天空相对照，鲜明得令人有股悲怆感。

「要使用起飞模式吗？」

「让我见识一下你的实力吧。」

「收到。」

一阵爆发性的加速展开。在令人不禁觉得「不可能」的短距离滑行后，SHIZUKU起飞了，仿佛这个星球没有所谓的重力一般。这是高性能的机体和充分掌握机体特性的雫的技术成果。

净眼机微微一笑。他的脑海里浮现一名少女的身影，那是在沙漠的一隅，畏畏缩缩地仰望着他的娇小少女。某一天，静止轨道上的对地观测卫星探测到ECO=环境观察管理领域内的异常现象。即使和地上的监视机关联合继续收集情报，也判断是无法确定的现象。

接收到这个报告，中枢统合府进入高度情报处理体制。随着时间经过，阶段性地强化体制，现在已经到达EICONSS超高度危机管理体制了。

在因此而紧急召开的评议会中，决定将常任议员，净眼机派到当地。同时认可了最新锐的电子侦察机SHIZUKU的投入。

目前要等待净眼机的调查报告，根据状况的演进，也有可能会发动最高危机管理等级SSS。

而且在纪录中，将常任议员这种高阶干部编进实战部队中的选择，完全是根据本人的意愿。




第三章　丰饶的异境
第三章丰饶的异境

从树冠洒下的光芒，在眼下数十公尺的地表上和深绿色的阴影舞蹈。吹拂过的风扇动枝叶，发出沙沙声响，混合着不像是鸟类或是兽类的鸣叫声。不仅有一种，好几种声音乘着让人喘不过气的炎热空气，忽远忽近地不断响彻。

沙

在白昼中，仍旧昏暗的森林底部，有一个不同于树影的影子蠢蠢欲动。四支粗短的足部支撑着矮胖的躯干，从流线型的头部到尾端分岔为二股的尾巴尖端，大概有两公尺吧。从外型来看，倒是可以用巨大蜥蜴来形容。只是，在透过树叶缝隙投射进来的些微阳光照映下，如果要分类那漆黑的体表质感，应该会让人联想到昆虫或是甲壳类等节胶动物。那是单纯的铠甲？还是外骨胳呢？

拨开厚厚的落叶，偶尔将鼻尖仲进倒下的树木缝隙间，拚命动着下巴。它正在进食苔藓和蕈类等，似乎跟外表看起来的粗暴相反，是个草食性的和平主义者。以装甲的坚硬特性来说，比起攻击确实更适合防御。

不过，既然无法确定性别的它拥有如此发达的防御能力，就足以证明这里有天敌的存在。一想到这里，乍看之下迟缓的步伐，或许可说是慎重的表现也说不定。相对之下，即使不知名的昆虫停在它的装甲上，它也丝毫不以为意，是个奇妙的悠哉景象。

它温和地咀嚼张大白色蕈伞的香菇，一一送到食道中。停在一个地点最长五分钟，不管还有没有食物剩下，都会立刻走向下一个觅食处。不在进食上花费无谓的时间，是多数野生动物的习性。

在恰好的时间点结束该点的进食，慢吞吞地正打算开始前进时，蜥蜴突然停下动作。在前方数公尺的地方突然抽去了黑暗，是一个白色的空间。过去为林冠一角的巨木腐朽倒下，阳光的恩赐降临到林床。只有那个地方像是另一个世界般满溢光芒，高耸的草木争先恐后地不断往上延伸着前端。

光圈的中央有个奇妙的艺术品端坐着，那是扭曲成螺旋状，大概一人环抱粗的树干。仔细一看就能发现，实际上那并不是一棵树的树干，而是直径约五公分的藤蔓，以十几根的数量缠绕纠结在一起而形成，是攀上原本伫立在此的巨木的藤蔓植物。虽然失去支柱，取而代之得到充分的阳光，因此才能发达成长到这个尺寸。虽然先端部分缠绕在附近的树上，但现在很明显是藤蔓比较粗。

钻进土里的另外一端，也就是藤蔓的根部，有一个蜥蜴未曾见过的生物。对方似乎没有注意到蜥蜴，更确切来说，似乎失去了意识。全身无力地倚靠在被压扁的藤蔓上，那姿势也太没有防备了。

蜥蜴在盘算什么呢？它缓缓接近不曾见过的生物。类似节肢动物的铠甲来到阳光直射的地方后，就能看到斑状的纹路，那是在森林的阴暗处中，可以完全融入四周的保护色。竟敢冒着危险走到阳光下，它到底有何打算？

它绕过突然现身的生物脚前，往头部的一旁移动。才刚仰望闭上眼睛的生物脸孔，位于蜥蜴额头，有数根锐利突出物的一部分「反射出蓝光」。那是眼球吗？不，半闭的视觉器官的颜色是接近金色的金属棕色。

「」

从生物的口中发出声音，呼吸快速而浅薄。

蜥蜴更往前一步，微微歪头露出不解貌。对于这来路不明的生物，它却完全不害怕这点也很奇妙。半闭着的眼睛和面无表情的容貌，就像是陷入深沉的思考中一般，但也像是什么也没多想。无论如何，看起来都很有好感。

蜥蜴的额头再次出现蓝色光芒。面对反射着有些微妙的差异，又像是自己发出的光芒一样，镶在硬质的外装里，如同宝石般的器官。

「唔」

鼾声或者是叹息，抑或生物的嘟囔，随后开始蠕动翻身，就要醒过来了。

不知是否因为如此，蜥蜴吃力地摇动身体，掉头离开，以悠然自得的态度离开了太阳的聚光灯，再次走向阴影的区域。铠甲上描绘着复杂的碎形，取回了作为保护色的原本机能，蜥蜴完全化成树下草丛的一部分，就在此时

生物缓缓睁开了眼睑。

「啊？」

虽然想要发出声音，但嘶哑的呼气只轻轻地擦过喉咙而已。睁开眼睛后又马上闭上，因为强烈的白色光芒灼热着她的视网膜。呻吟的同时，火乃香滚倒在地上。

脸颊似乎贴在什么柔软湿润的东西上，几乎没有闻过的气味钻进鼻腔中。勉强打开如发丝般细小的视野中，出现一个贴着地面远离的圆滚滚轮廓。

（蜥蜴）

她楞楞地想着。已经看不清楚的巨大背影相当滑稽，她不自觉露出微笑。

（我没看过那种的，是新品种吗）

火乃香转过身来，脸朝下，以腰为支点慢慢撑起上半身。肌肉完全使不上力，感觉就像是骨头变成果冻状一样。就算是睡不好的早晨也不会这么糟糕。

「」

猛烈的头痛和呕吐感向她袭来，她就这样固定住匍匐的姿势，喷出的汗珠不停滴落，身体的糟糕状态非比寻常。

（好热）

大气的粒子沾粘在肌肤上。就像是被厚实的热块给包裹，甚至感觉到实质上的压迫感，身体既沉重且无力。火乃香曾经在小时候因为中暑而差点死掉。平常不会想起，如今那时已模糊的记忆却浮现在她的脑海里。

她振奋精力，回到恢复意识时的姿势。光是这样的动作就让她上气不接下气。她用手遮蔽阳光，慢慢将眼睛睁开一些

「咦？」

一开始她搞不太清楚状况，脑的认知力无法跟上视觉所捕捉到的影像，只留下强烈的异样感。

绿。

一望无际的绿。

另外，混在热气中的大量气味粒子也和色彩一样，一瞬间涌了上来。那是青草散发的热气。后脑勺突然有种被殴打般的冲击，让火乃香反射性地屏息以对。但已经吸到的气味不可能消除，在鼻子深处感到痒痒的刺痛感。

虽然现在已经不用特别再提了，火乃香是在沙漠中土生土长。当然沙漠中也有植物，有的地方甚至存在小规模的灌木群等。但基本上还是由沙地和岩石裸露的地方构成，如同字面所示，是个不毛的荒野。

现在的火乃香，身处于十八年来从未想过的绿色洪流中。

一整排的宽叶树群在地面上数十公尺的高度伸展枝叶，形成林冠。由于阳光几乎照射不到林冠之下，地面及树干上覆盖着藓苔及地衣类植物，高耸的树木上则攀附着藤蔓和附生植物。

总而言之，眼前所见的范围几乎没有一处裸露的地面。看起来漆黑的地方是堆积的落叶层，大概还需要一段时间才能分解成土壤吧。虽然火乃香不知道，但她下方的黑土也含有大量植物的腐败成分。

「这是梦吗？」

火乃香试图出声细语。即使是火乃香，这也是莫可奈何的反应。眼前的风景和记忆中天差地远，和她本身所知道的绿洲植物相比，也有明显的差异。

「唔」

火乃香皱眉。头痛尚未消失，太阳穴和额头。特别是额头中央，从内外两方推挤般的疼痛。她只知道，有什么东西正在她最重要的知觉器官，也就是天宙眼上起了作用。

火乃香仰望上方林冠的缝隙。连照射的阳光色彩看起来都有些不一样，大概是因为带有热气和湿气的空气所造成的吧。

必须要思考的事情太多了，必须想起来的事情也多不可数，但现在却依旧无法集中思考。脑里缺了齿的齿轮空转着，每当打算集中意识时，脑海深处就会感到剧烈的绞痛。

「是什么」

在心头的一隅，有一件令人在意的事。就在刚才，有人跟她说了话，是警告感觉像是那样。而自己确实回应了那个声音，在理解警告的内容后，说了声「我知道了」。

到底是谁跟自己说了什么？既然是警告，那么应该就表示火乃香会遭遇到或大或小，招致危险的事态。

（离开）

火乃香突然想起。

（快离开这里。）

就是这个声音。不是传递到耳朵里的声音，火乃香是用额头上的一点「听到」这些话的，用掌管着超越五感知觉的第三只眼。

突然转向侧边的视线，捕捉到蹲踞在茂盛的树下，草地阴影处的物体。那是只巨大的蜥蜴，正是刚才火乃香看到逐渐远离的背影的蜥蜴。矮短的足部缩得更短，用下腹贴在地面上的低姿态直盯着火乃香。它没有要逃走的意思，但感觉也不像是要偷袭火乃香。

（这里，很危险。）

火乃香又听到声音。此时，她看到难以置信的光景。正面面对这里的蜥蜴头部刚好是人类眉问的位置，闪烁着蓝色的光晕。无声的声音跟光的明灭几乎同起同落。

（这里，很危险。）

火乃香按住自己的额头，透过头带触碰天宙眼。火乃香控制气的时候，那里就会放出蓝白色的光芒。有时是旁人查觉不到的微弱光芒，有时又是胜过夜晚黑暗的鲜明光芒。火乃香本身也还没有调查过相互间的关系，但似乎操控气的量越庞大，光辉就越是明亮。

「是你说的吗？」

她的语尾带有颤抖。这果然是场梦她这么作想。有天宙眼的蜥蜴在和她说话，怎么想部说不上是神智清醒的指示。

但另一方面，火乃香却莫名觉得很清楚。

这并不是梦。

火乃香感觉到周围的树木群传来的庞大气流。对火乃香来说，天宙眼捕捉到的资讯在某种意义上，比眼睛、耳朵所得到的更加现实更有真实感。如果问她要相信哪一边的话，她一定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天宙眼吧。

火乃香已经开始辨识多层森林构造的一部分了，即使遮住眼睛也能保证自由地行动，正因其称为生物三次元雷达的超感觉，可以感觉到气立体性的扩大。气的浓淡才是对火乃香来说的空间印象，也是她看穿事物本质的手段。

蜥蜴仍旧凝视着火乃香。好心给你忠告，还在这边磨蹭什么似乎正这么说着。

「那那个」

正当火乃香支吾其词的剎那间

沙啊啊啊啊啊！

猛然抬头，遥远上方的树梢激烈摇动着。因为一群鸟同时飞起，有数十只不，或许更多。看到不知名的鸟群在飞翔，火乃香感到背脊一阵发寒。

要「来了」。

什么来了？

火乃香不由得站起身来，在她面前的蜥蜴转身背对她，然后以令人意外的速度消失在视野之中。

「等」

她打算出声请它等一下，但就在话还没有说完时

轰！

从林冠的缝隙间，几乎是垂直落下的「那个」，在着地的瞬间让四肢弯曲，消除了猛烈撞击的冲击。

「咿」

火乃香从喉头流泄一阵低吟。

「那个」的外形让人不由得想到「人类」。

或许从远处窥视，像是两手放在地上爬行的人类，体积也差不多如果能够无视几乎是常人两倍长的手脚异样之处。

在火乃香的生活圈六号沙漠中，存在各式各样的亚人类。例如她十五岁前所待的沙漠商队中，有被称为爬虫人的种族的工程师。发出黑亮光泽的铁灰色肌肤，有两个肘关节的双臂，可以发射电磁波的机能细胞群等等，和标准人类的差异不胜枚举，但他仍旧算是人类。没错，和现在火乃香面前的「那个」相比，爬虫人的外表特征等，不过像是有点太胖或有点太瘦这种程度的差异罢了。

咻呜呜呜呜呜，

「那个」叫了。至少火乃香是这么觉得的。只知道是「那个」发出声音，具体面吾是从哪里发出的声音，她完全不知道。硬要说的话，就是从带有粘液的深绿色皮肤全体所发出来的吗？

「那个」没有脸。在极度向后突出的头部上，乍看之下没有像是眼睛或嘴巴的部位。在人类鼻子的部位开了一条细长的裂缝，那可说是唯一像是五官的五官。当然连相当于头发的体毛也完全不存在。

咻呜呜呜呜呜

「那个」用让人感觉不到关节限制的奇妙平滑方式移动了。四肢的位置不变，只有躯干前后左右摇动。与其说是骨头和肌肉构成的肉体，更像是装满液体的垃圾袋。过于非生物的举动完全让人摸不透。随着它的移动，覆盖在身上各部位的鳞状表皮又粘又滑地脉动起来表皮是偏黑的灰色。

火乃香目不转睛地盯着对手的同时，左手往身体侧面伸去，霎时脸色一片苍白。

「！？」

没有刀。直到现在才注意到这件事，或许是因为在毫无头绪的状况下，导致头脑运转得不太灵光。再怎么说，爱刀总是会陪伴在自己的身边其实是因为这种习惯所致。

（对了）

火乃香想起来了。但不是想起为什么没有刀的具体理由。而是爱刀在哪里被破坏了，以及自己很清楚的一些事她想起的是这些。

冷汗濡湿她的全身，相对于喉咙却燥热难耐。似乎只要一点微弱的声音，就会引起「那个」的注意，所以就算想要吞口水，她却不能吞咽，心跳和呼吸声也同样很剌耳。

她到现在才感到后悔，蜥蜴（大概就是那只蜥蜴吧）一定是在警告她这件事。姑且不论「那个」是什么种类的生物，但不觉得是能以火乃香的知识和常识对付的对手。如果要说有什么通用的定理，就是尽可能不要接近真面目不明的动植物只有这一点。

咻呜呜呜呜呜

「那个」突然看向火乃香。虽然说看向，但它并没有眼睛，只是转动后侧长椭圆形的头部，将像是脸部的一面朝向火乃香。

火乃香用单膝跪地的姿势回看「那个」。紧绷的紧张感让人起鸡皮疙瘩，她直觉认为是很强的对手。要拿什么当武器呢？腰挂式枪套里感觉得到手枪的重量，脚踝上的匕首套似乎也不是空的虽然都没有刀那么可靠。

咻咿咿咿咿咿

突然，声音的状态改变了。再高一些，就要超出人类可以听到区域的高音，就像是用指甲刮玻璃一样，让人产生生理性厌恶感的声音，使火乃香的胃酸倒流。

唔！火乃香勉强吞下冲上喉头的东西，往右边跳开。随后，她原先所在的位置被轰炸声给横扫，发出激烈的破碎声，硬化的藤蔓壁裂成上下两半。若是受到直击的话，火乃香的头部育定当场被炸飞。

「这家伙！」

绿色的怪生物一口气拉近数公尺的距离，一跃而来。姑且不论敌意及杀意，连预备动作都没有看到。从旁观者的角度来看，火乃香能躲过怪生物的奇袭，不过是单纯的侥幸罢了。不，其实就连火乃香都不记得自己是如何查觉对手的行动。

「！？」

新的战栗贯穿火乃香的神经。「那个」迎头撞上火乃香背靠着的藤蔓壁，然后全身呈现怪异地扭曲，并在不改变身体方向的情况下又再度跳跃，跃向往旁边避过第一次攻击的火乃香。

火乃香才刚着地，来不及调整好姿势，而且因为是在柔软的土质上，军靴陷了进去，没办法固定着力点。

「啧！」

火乃香的下一个行动，就连教导她居合斩的养父沃肯也无法预测吧。

对于从侧面扑来的怪生物，火乃香仰倒在地上。打算要切断火乃香颈动脉的「那个」的手臂挥空，而火乃香从下抓住那只手臂，将军靴抵在对手的腹部，用力踹了出去，接着利用反作用力，像是交换位置般站了起来是行云流水般，毫无停滞的一击。

哒哒哒！

火乃香右手持枪，扣下扳机。从拔枪到扣下扳机只过了不到零点一秒，是与白虎同等级的速射，没有一发失误。

「！」

火乃香怀疑自己的眼睛，三发全部都被「那个」的体表弹开，弹到昏暗的森林深处后消失无踪。火乃香超乎常人的动态视力，从命中的瞬间到子弹打到怪生物鳞状部分的过程都有确实看到，真是令人难以相信的反应速度。火乃香也知道几种无法用子弹对付的装甲生物。但是「那个」明显是用特定部位，有意图性地阻挡，就像是火乃香用居合斩斩掉子弹一样。

咻啊啊啊啊啊

火乃香第一次感觉到「那个」的杀意。打从一开始就以造成致命伤为目标来攻击的对手，直到现在才显露杀意其实很奇怪，但当事人的火乃香没有时间去考虑这个矛盾。

怪生物留下残影后跳了起来，在地上数公尺的高度抓住宽叶树，用脚一蹬覆盖着藓苔的树干，从斜后方头朝下袭击火乃香。

落下的怪生物。

迎击的火乃香。

「破！」

火乃香发出凄厉的吼叫声，她将集中在掌心的气块，随着右手臂的挥动，用全身的力量一举发出。

碰！

在怪生物和火乃香的中间有爆炸声轰鸣，肉眼看不到的冲击波将火乃香撞倒在地，但也只有火乃香能够用防御动作抑止伤害。

「唔」

比起肉体上的疼痛，精神上的惊愕对火乃香造成的影响更大。理由有两个，第一个是自己放出的气比想象中还要强劲。火乃香花时间练成的气，拥有可与炸弹匹敌的破坏力，但由于现在的一击是反射性地发出，所以没有那么强的威力应该如此才对。

火乃香忍住呻吟，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子。头盖骨的深处已经麻痹了，感觉就像充满压缩气体的大型气球在极近的距离内破掉。

挥去头晕目眩，视线横扫四周。不需要特别寻找，就能看见怪生物横躺在落叶和腐植土上。手脚和脖子等，构成身体的各部位扭曲成奇妙的形状。上半身和下半身也一样，怎么看都像是已经断气了，火乃香的气弹就是拥有那么强的力量。

带着黯淡的心情，火乃香走向怪生物。先出手的是对方，火乃香的行为就是所谓的正当防卫。但在搞不清楚状况的情况下杀生，那难受的滋味仍旧折磨着火乃香。

如果这里是「那个」的地盘，火乃香就是侵入者，也就是错在自己。我不知道这种说法不过是借口罢了，因为对于无法用语书沟通的野生动物来说并不适用。

「」

她在距离怪生物前约一公尺的地方停下脚步，果然还是不想更接近它。

再次观察「那个」，还是只能称之为异形。先将人类溶解，然后随便塑型成类似的形状大概就是那种模样。虽然似乎是个完整的个体，但是跟怎样的种族有怎样的关系呢？完全看不出进化的过程。

火乃香不发一语，低头看着死后仍旧没有任何变化的怪生物的头部，突然皱起眉头。

「？」

让火乃香愕然的第二个理由是，当她迎击跳过来的怪生物时「被反击了」。她感受到对方有一股强烈的气反弹，抵抗火乃香的气弹。若火乃香的气没有发挥意料之外的力量，或许是不相上下，也有可能会被打败。

怎么可能虽然心里这么想，但若是单纯用气攻击对方，就不该发生像刚才的「爆炸」现象，那是两团气正面冲突所造成的结果。

不过「这个」就可以说明这件事了吧？在怪生物的前额上，闪耀着蓝色宝石般的光辉，那是天宙眼。

并不是从一开始就在那里，如果有的话，应该一眼就会注意到。那是埋藏在皮肤下的器官，受到被撞飞的冲击而显露出的吗？还是可以自由地显现或隐没？无论如何，那都是和火乃香的那里相同，闪耀着蓝白色光芒的天宙眼。

「啊」

火乃香闭上眼睛，蹲坐下来。体内的血液急违地冲向脚底，似乎引起压力型的贫血。脸颊和嘴唇也都丧失血气，整个发白，她有种想要就此倒下去入睡的念头。

咻呜呜呜呜呜

火乃香勉强睁开沉重的眼皮，她听到从森林的某处传来的声音，不管是距离或方向，现在的火乃香都无法正确掌握。

咻呜呜呜呜呜

咻啊啊啊啊啊

声音不只有一个。乘着风，听起来像是从不同方向传来。至少也有两到三只在声音可以传达的范围内。

火乃香对膝盖使力。她不能继续留在这里，必须找到一个能够暂时安定下来的地方，然后掌握目前自己的状况。为此，应该要极力避免无谓的体力消耗。

那只蜥蜴是在哪里消失的呢？火乃香试着感应周遭的气，但能够感觉到的，只有已经将各式各样的动植物的气合而为一的浓密森林。若是要各自区别，数量实在太多了。

火乃香在深呼吸后开始移动。没有目标，总之就是凭直觉走入树木间的空隙中。

好热，几乎让人无法思考，只是一股劲的炎热。

水面上起了涟漪。

那是散发着不明光源的淡淡光芒，朦胧而昏暗的水面。在那像是流入黑暗的水面上，有个白晰的身体滑动着。是名女性，身上一丝不挂。

在看不见底也看不见岸的薄暮世界里，女子不激起任何一点水花，缓缓地划水游着。她的身高不会很高，可以说是娇小，不过从背部到腰部，更进一步到臀部的紧实肌肉所造成的阴影，充满着裸露身体的紧张感和妖艳之美。

噗通

发出如同投入小石子般程度的声音，女子潜进水中。水里十分透明，可以清楚看见裸身的位置。她在水里前后转身，然后又浮了起来。手脚都没有动作，仅只仰躺着在水上漂浮，几乎像是美丽的浮尸一般。

对方是火乃香。脸孔及身体都是她的，比起那些，黑色头发沾附的额头上，确实有蓝色天宙眼。如果那是火乃香，她在这里做什么？这里又是哪里？

（艾蕾克特菈（注．．Elektra，希腊悲剧的女主角，内心满是仇恨）。）

出现了声音，不过也只有声音。

「我在。」

回答的是水里的火乃香，不，如果声音呼喊的是她的名字，她就不是火乃香了。艾蕾克特菈，那是和火乃香长得一样的女性的真正名字吗？

（鲁克赛特和她接触了。）

女子睁开双眸。虽然那样的动作看来酷似火乃香，但模样有微妙的差异，就像是长得极相似的亲子一般。

「杀死她了吗？」

询问的声音也和火乃香很相似。

（没有。）

少女艾蕾克特菈露出微笑。

（你看起来很高兴。）

「怎么可能。」

（那么，你在笑什么？）

「因为似乎要轮到我出场了。」

语毕，她将身体转了半圈，一口气加速游了数秒后，她的手碰触到坚硬的东西。在应该什么都没有的地方出现了陆地，与其说是陆地，倒不如说是在水草丛生的湖泊中间，如同小岛一般的地方。这座直径约五公尺的圆形浮岛，是配合着艾蕾克特菈的移动，从水面下浮起来的吗？

艾蕾克特菈用双手抓住浮岛的边缘，撑起自己裸露的身躯。即使承受她的体重，浮岛也纹风不动。

她将下巴抬高，将濡湿的头发向后一拨，露出的天宙眼发出蓝色光辉。一瞬间，风以她为中心吹动，当螺旋状的空气旋涡消失时，她身上的水滴也全都消散了。是她自己呼唤了风，并吹干身体的吗？

（你想和她战斗？）

艾蕾克特菈立刻回答。

「我没有那样想。」

（看起来不是那么一回事。）

「是『父亲大人』您想要让我和她战斗吧？」天宙眼再次发亮，就像是呼应般，跟那个光芒很相似的蓝色光柱包覆住了浮岛整体。时间上来说只有约一秒钟，马上就回到原本的微暗。

（如果是的话，你要怎么做？）

「我是父亲大人的女儿。」

这么说着的艾蕾克特菈已经不是裸体。她穿着暗色的紧身衣，在要害部分有轻装甲覆盖。若是在光柱中换装的话，时间也未免太短了，而且最重要的是，这个浮岛上除了她之外什么都没有。

「如果父亲大人要我战斗，我可以跟任何人战斗，『任何人』。」

不知为何，她强调了最后那句话。

（她不好对付喔。）

声音从艾蕾克特菈的四面八方传来。没有回音，这个充满水和黑暗的奇妙空间到底有多么广阔呢？

（原本鲁克赛特操控气的能力，应该跟她差不多程度。）

「『原本』是什么意思？」

（她的气超出了理论值。）

艾蕾克特菈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似乎漠不关心。

（或许只是单纯技术上的问题。总而言之，她控制了超出预测量的气，击毙鲁克赛特是事实。）

「没有问题。」

艾蕾克特菈冷静地说道：

「她对父亲大人造成的妨碍，也只会到我解决她之前了。这里是奥若伯若斯（注：ouraborus。古希腊与埃及具有象征意义的蛇。象征生与死、创造与毁灭），是父亲大人的父亲大人和我的世界。反正她也不过只是『侥幸』，力量的差异很明显吧？」

话语中充满绝对的自信。点缀着与火乃香相似之面貌的，是和火乃香截然不同的微笑，那果然不是火乃香。

（不要小看她，就是你所说的「侥幸」让奥若伯若斯诞生。她可以说是这个世界的母亲，和奥若伯若斯的亲密性比你想象中还要高喔。）

「但是，利用她的力量创造出奥若伯若斯的是父亲大人您唷。若她是这个世界的原型，我就是她进化后完成的奥若伯若斯的分身。我会把她击毙给您看将母亲击毙。」

起风了。将艾蕾克特菈的短黑发由下往上吹起，显得有些竖起。在一眨也不眨的黑瞳之间，比火乃香稍微突出的天宙眼正发出光芒。很不可思议地，周遭的水面上竟然连一点波纹都没有被激起。

这阵风是气之风。不光是外表相似，艾蕾克特菈也跟火乃香一样拥有控制气的能力。不过火乃香无法用自己的意识引起局部的风。难道这也和脸型一样，是属于似是而非的力量是这样吗？

「您瞧，地狱三头犬都心急了。在地狱的看门狗之前，她又能够抵抗多久呢？父亲大人，您请好好看着吧。」

她和她呼唤的人发出冷笑。

另一方面，朝向普罗米修斯的艾蕾克特菈的想法是

「我出发了。」

艾蕾克特菈在风中细语着。再度出现光柱将她包住，在光晕扩散的同时间，她的身影也跟着消失无踪。那似乎是某种传送系统，艾蕾克特菈穿越光之门离开了。

为了击毙「她」。

沉默仅只一瞬间支配黑暗。

「有什么麻烦的事吗？」

水面上伫立着一道人影。在对方的脚边没有浮岛，那个轮廓就在没有任何支撑物的情况下直接站在水面上。

（是奎斯啊。）

「我来看你的世界完成的情况。」

绿发红眼睛的男子没有移动脚步便改变了位置。没有激起波浪，长袍的衣摆也毫无晃动，那完全是脱离物理法则的存在。

（取名为奥若伯若斯。）

声音普罗米修斯这么回答。

「奥若伯若斯，街尾蛇吗？原来如此，这是封闭的圆环世界的象征。『结束就是另一个开始』嘛。」

（你的知识还真是渊博呢。）

「都是些没有意义的如识。」

从奎斯口中说出的话语都失去了生命力，化成单纯的音节。他说没有意义，正如同这句话的本身，变成无意义的空气在振动。

（从我们最后一次见面至今，已经过了多久了？）

「这个嘛，以这个星球的时间来说，是几亿年呢？还是两、三秒钟？不管怎么样，都不是我和你需要在意的事。」

（也是。）

有两个非人类的意识。比起只有声音却不见踪影的普罗米修斯，明确以人形现身的奎斯带有更强烈的非人类氛围。

「刚才的女孩是你的女儿？」

（她叫艾蕾克特菈。）

「长得一模一样呢。」

（将原型用量子水平仪复制。跟原型比较起来，多少进行了一些调整，达到比原型更高水准的平衡。）

普罗米修斯淡然地解释。从那语气中听来，比起女儿，更像是在谈论实验的成果。

「是啊，做得很好呢。做得太好了也可以这么说。」

（什么意思？）

「你所说的原型，请让我称她『舞刀使』」

若无其事的一句话，有着令人惊讶的内容。也就是艾蕾克特菈是复制加工过后的另一个火乃香。如果那是事实，两人会相像也是理所当然的事。但普罗米修斯是如何做到？而且，又是因为什么目的创造出火乃香的强化复制人？

（那又怎么样？）

「她曾斩破过我的大衣。」

气氛有些骚动。

（你的吗？）

「没错，就是我的。斩到我的大衣，就等同斩了我本身。你的女儿也能做到吗？」

这并非揶揄也不是挑衅，奎斯只是单纯地询问。纯粹就艾蕾克特菈是否能做到和火乃香一样的事提出疑问。

（理论上来说有可能吧。）

「哼。」

（艾蕾克特菈的力量确实超越了原型的能力，因为我是那样进行调整的。原型能做到的事，全都能）

此时

『真的是那样吗？」

（！？）

普罗米修斯的惊愕震撼了黑暗。还有另外一个人，他直到现在才注意到这里还有另外一个人存在。

（你是谁？）

和奎斯面对面的方向，出现另外一道人影，也同样伫立在水面上。就像是在两人的对话开始时，他便一直在那里似的。

「你不认识我吗？」

「青年」低声细语。金色的头发和绿色的眼瞳，穿着火乃香所属的边境中很普遍的沙漠工作服，是名身材高挑的青年。

（奎斯！？）

「不用紧张，他的确是过去封印你的种族的后代，但是现在他什么也做不了，因为我不会允许他做任何事。」

奎斯的嘴角上扬，笑了。

喔喔喔喔喔喔喔

喔喔喔喔喔喔喔

分不出是怒吼还是咽呜的声音，像是要包覆住青年般狂风大作。卷起一切的东西，将其粉碎，是狂暴的破坏能量的奔流。

恨意。

憎恨。

怒气。

以及畏惧。

无数色彩混合成黑色的情感，在这股慑人的乱泥流之前，青年那有些哀伤的双眸一眨也不眨，凝视着黑暗中无法看见任何事物的一点。

「普罗米修斯的情绪很不安定。」

奎斯若无其事地搭话。

「普罗米修斯？」

「那是古神话中的神，给只是弱者的人类带来火跟文明，因此使得众神们愤怒」

「将他用锁束缚在岩石上。」

「有先见之明的普罗米修斯你不觉得是很适合他的名字吗？」

青年没有回应。

奎斯解放的普罗米修斯，他所创造出的世界「奥若伯若斯」，以及火乃香和艾蕾克特菈。仿佛看到被黑暗的云层所遮蔽的未来，青年只是持续静静地凝视着黑暗。

将时间倒回一些。这里是安波隆商城的公营停车场，乜就是火乃香在白虎和波奇面前消失的那之后虽然两人并不是持续目瞪口呆下去，但这的确不是能够轻易理解的状况。夜空发出白光，遮蔽了视野，随即火乃香便消失踪影就只有那样的现象。

波奇一边用通信器呼叫火乃香，一边连结上安波隆商城的民间情报网络，以便确定那道光是否有对市内造成异样的现象。白虎还是先在停车场中寻找火乃香的踪影，却没有得到任何线索，只能在沙漠战车上等待波奇收集情报后的结论。

结果却是

『真奇怪。』

波奇从即时的市内新闻到查察军相关的秘密网站到处搜寻，然后这么回答。

「知道什么了吗？」

经常被火乃香说是「冷感症」的白虎也无法掩饰担忧的神情，但也因为是她，才有办法保持这样的冷静。

『不，没有任何特别的情报。』

波奇也相当冷静。从沙漠旅行中学到的，就是即使面临难关也不要胡乱起骚动。因为他们很了解，感情用事是多么没有意义的行为。

「查察军呢？」

『军方也没有要出动的迹象。虽然只有一瞬间，但是那么强烈的光芒，应该也能从查察军基地观测到才对，却连来巡视都没有。』

「是啊」冷静下来。只要是能够像白虎一样操控气的人，类似预知能力般的直觉都很灵敏，也可说是在超出道理的领域中，能够看透事态本质的力量。严格来说也有其道理，读取常人无法得知的气的流动，基于经验法则下判断。不过对于没有同样感觉的人来说，也没有办法去说明那个过程。

而今晚的白虎没有感觉到任何事物。实在太安静了。明明有一个人消失，街道上却丝毫没有出现任何混乱。是因为没有任何人注意到那道光吗？不仅如此，在更大的范围包含安波隆商城的「整个世界」都没有出现任何骚动。

例如地震或是沙尘暴，在事情发生前和发生后都会产生一定的气氛。人类的认知能力是否能察觉就另当别论了。然而对火乃香等人来说，他们对那种「气场的变化」敏感得令人惊讶。

现在的白虎所知道的，只有火乃香在一瞬间消失这个现象而已。伴随着那么异常的现象所产生的气的动摇，则是完全感觉不到。

『白虎。』

「怎么样？」

对于回过神来的白虎

『好奇怪。』

「我知道。」

『不，该怎么说才好呢』

白虎从波奇的语气中听出不知所措而再次挑眉。火乃香的伙伴不喜欢含糊不清的说话方式，白虎也很清楚这一点。

「怎么了？」

『连结上网路后，我才知道，我的时钟和实际的时间有九分钟的误差。我慢了九分钟。』

「啊？」

『我的机能停止了九分钟吗？』

白虎不加思索地马上摇头。

「你在说什么啊，你不是马上就跟我说话了吗？」

『是那样吗？』

「你不记得吗？」

『正好相反，记忆完全连续着。何况就算只有一瞬间，只要没有依照正式的程序冻结系统，重新启动时，就会执行自我检查机能。』

那是和波奇的意思无关，自动作用的机能。再加上具有多重的诊断回路，对自我检查系统本身也会进行确认。

「没有启动吗？」

『没有。』

就白虎看来，波奇的行动没有任何异状。在一般的使用状态下，类似模拟生命的人工智慧体一旦启动就不可能完全停止机能。即便是相近于人类「睡眠」的省电模式，也仍旧运作着最低限度的感应器，并持续情报的输出入。波奇丧会失记忆，只有在主开关OFF的时候而已。

当想到这里的时候，白虎提出另外一个可能性。

「『连我也一样吗』?」

『你也一样的意思是？』

九分钟的空白先不管原因，如果那不仅发生在波奇身上，就连白虎也是吗？

若只有波奇冻结了九分钟之久，那么白虎当然会知道。但若是在两个人都丧失了九分钟的意识，连消失的自觉都没有的话呢？

「」

白虎无意识地做出拭汗的动作。她是在无数次的死亡决斗中取得胜利的著名杀手，但也不曾遭遇过如此令人费解的事态，何况消失的还是火乃香。

「你继续收集情报。」

『当然，那你呢？』

「我再去外面调查一下」

当白虎从控制室转身走向车舱那瞬间，愕然地在原地一动也不动。不应该在此的人出现了，她将反射性拔出的手枪插回枪套中。

「伊库斯？」

『你说什么？』

波奇把车舱的灯打开，用电子萤光灯照亮白虎靠气发现的人物。

「你」

白虎倒抽了一口气。理由连她自己也不是很清楚。一段时间没有见过的青年，在毫无预兆的情况下突然回来当然不会是这个原因。不同于因为对方不在便心神不宁的火乃香，对白虎来说，她一点也不关心青年的动向。

让白虎呆立不动的不是伊库斯突然归来，也不是异样的出现方式，而是讨人喜欢的青年周围有些不寻常的气氛。

白虎对那名青年的印象是不可思议的透明感。只要是有骨有肉有血的生物，不管多少都会具备的活生生的感觉在他身上则感觉不到。

今晚的伊库斯从另外一个意义来看，存在感极为微弱。身影很薄弱这样形容大概是最适当的吧。在照明的调整下，也许是心理作用，看起来甚至有些苍白。

「你来得刚好。」

白虎耸了耸肩，她已经回过神来了。

「出了些麻烦，虽然你才刚回来就麻烦你，有些不好意思，但如果你有空的话」

「请把你的力量借给我。」

自己要说的话被人抢先说出，白虎感到一阵错愕。

「火乃香小姐她」

「啊啊，我现在就是要跟你谈这件事」

正当白虎思考该如何说明这个无法理解的状态，因而吞吞吐吐之际

「我知道火乃香小姐消失了，我也知道她在哪里。」

「你说什么！？」就连白虎也哑口无言了。

『她在哪里？』

「一言难尽，不过她现在处于非常危险的状态。」青年脸上浮现苦恼的表情，就连波奇也是头一次看到他这样。波奇知道他超越人类智慧的潜在能力。也清楚白虎尚不知情的，有关青年来历的知识。相较之下，它反而无法预测火乃香被卷入的麻烦有多么严重。

「因为一些原因，我现在无法行动，现在位于这里的我，是像所谓『分身』的存在，并不是我的本体，或许你们无法理解」

「长话短说。」

「嗯？」

「我对你的事没有兴趣，你知道火乃香的所在之地，但却无法直接出手，请快说希望我们做的事。」

白虎拨开黑发，那可以说是她的习惯，也是极为平常的动作。她的精神已经切换到战斗模式了。省去特别的杀意及激动的情绪，冷静地解决目标因为她是超一流的杀手，冷静的态度正显示她的备战状态。

「我知道了。」

青年不再迟疑。

「请到火乃香小姐的身边。然后希望你能帮助她，无论如何就麻烦你了。」




第四章 奥若伯若斯的天空
第四章奥若伯若斯的天空

「嗯？」

火乃香突然停下脚步，抬头仰望覆盖在头上的深绿色天盖。

穿越层层交迭的林冠，可以看见稀疏的天空。由光线的颜色来看，应该是下午过了一阵子吧。虽然所幸有厚叶层能够挡住直射的阳光，但温度仍旧异常得高，流满全身的汗水湿粘难耐。

火乃香恢复意识时还穿着的御寒外套，现在则是夹在腋下。干脆丢掉吧虽然曾这么想过，但或许夜里会变得很冷。在未知的地方，也没必要把自己的所有物丢弃吧，何况心里也过意不去。

（这就是所谓的穷酸啊）

养成的习惯似乎不是那么轻易就可以解除。

在她跟怪生物交战之后，她穿梭在低矮的树丛中，至少走了一个小时吧。身体状况已经完全恢复，至少已经不会头痛和想吐了。

无法恢复的只有记忆。若是不知道自己一个人在这里的理由，记忆到底是从哪一个时间点开始中断的？连这点也无法得知，脑海里好似有一片浓雾，无法看清对面。

如果说不惊慌的话，一定是骗人的。再怎么说，问题实在太多了，实在无法判断到底该以哪个为优先。

「所以」火乃香走着。

例如在沙漠遇难时，若是硬要选择，留在原地会比较好。如果在居住区间的固定路线上的话，搜救队也比较容易发现，动弹不得的车辆在短时间内也可以变成保护避难所。

但对现在的火乃香来说，那一点也不适用。连所在之处都不知道，甚至谈不上迷路，也不是能够被救助的状况。她身上的装备极为稀少，联络用的通信器即使收讯也只能听到杂音，不能期待伙伴的支援。

现在最重要的是，不要再遇见那种怪生物。如果是一对一，还可以应付，但若是两、三只以集团的形式来攻击，她可没有自信能够打败对方。

她在不久之前开始听不到如同互相呼唤般的独特声音，因此稍稍减缓脚步。并非因为离开危险区域而安心，正好相反，而是为了确定对方位置的方法，现在就只能依靠声音。

怪生物拥有与天宙眼酷似的器官，再加上也有操控气的能力，若是能够在远距离探知猎物的气息，自己也不得不压抑住气来移动。

（虽然一切都只是推测）

火乃香的知识中，并没有和「那个」类似的生物。外型越是像人类，作为生物的定位就益发模糊。无法倚赖经验这样的自觉让火乃香更加小心翼翼。

让这样的火乃香止步的，是一股不可思议的感觉，让她一瞬间遗忘迫近的生命危险。

「这是什么」

火乃香不自觉呢喃。

咿咿咿咿咿咿咿

最初以为是风声一直在耳畔若即若离地回荡着，又像是气压变化造成的金属声。

听起来不会不愉快。若屏住气息，一直伫立在同一个地方，那个声音就会缓缓浸透到细胞中。不久后，全身都会开始以同样的节奏共振。若是现在放松身体，似乎就能被重力解放，轻飘飘地飞起来一样。

（这不是声音吧）

听起来不像是鼓膜传来的声音，不同于物理上的空气振动，更像是触觉之类的。

「呼吸森林的呼吸」

说出来后，她倾首思考。那是不知不觉脱口而出的话语，火乃香本身并不了解意思。

火乃香突然大口深呼吸，感觉到吸入的空气似乎带点绿色。那个空气沿着气管空气的通道进入到全身，循环后再吐出。

「呼」

提炼气的容器就是自己。另一方面，乘着在体内外循环的气流移动自己。这个瞬间，火乃香化作森林的一部分，森林存在于火乃香之中。

世界包覆着火乃香

火乃香拥抱着世界。

「！」

巨大「想法」的统一感，被一道闪光撕裂。火乃香被空气的压力给压迫的同时，不假思索地转身闪避。

轰！

破坏声迟了一些才传来。视网膜捕捉到对方，但火乃香还不打算将对方当作敌人。

怪生物用爪子使出的一击，差点就让火乃香的头颅落地，但对方看也不看断成两半的树干，间不容发地转身，以如同强韧的弹簧一般再次跳向火乃香。如果换作常人，一定已经被杀了两次。极为迅速的袭击在火乃香眼前变成了慢动作。

游离的五感虽然如此，肉体仍无丝毫迟滞地反应着。不，不是反应。火乃香看得见怪生物接下来的攻击轨迹，预先得知该怎样移动才躲得掉，接着只要那样动作就好了。

咻！

一阵烈风从侧面袭来，强烈得几乎能在空气上留下烧焦的痕迹，但火乃香从容不迫地闪躲过了。闪避的同时，她看清怪生物的前臂部位长出像是刀刃的突起物，那是特化过的鳞甲的一部分吗？若是被击中，应该连骨头都会被切断吧如果能击中的话。

咻咿咿咿咿咿咿！

怪生物吶喊出声。在只有呼吸孔的脸部额头部分，出现纵向的裂痕。瞬间从皮肤内侧突起一颗苍蓝的宝石，那是天宙眼。以那为中心，气成漩涡状旋转，正逐渐凝结。已经不需要怀疑了，那个生物可以控制气，作为武器使用。

火乃香不停奔跑，往怪生物的正面冲去。她用经过锻炼的下半身猛烈踩着地面，不需要再留意靴子的重量和地表的柔软了。

「喝！」

火乃香飞身一跃，用手掌敲打怪生物的额头，并以右手臂在对方的头部形成倒立的姿势。剎那之间，双脚更进一步描绘出大大的弧线，火乃香在怪生物的后方落地。

啪嗒

这不是火乃香着地的声音，而是怪生物跪倒在地的声音。火乃香从脚踝抽出匕首，悄悄接近。它还没有死，但似乎已经完全昏厥过去了。

「呼」

火乃香将积压在胸口的空气吐出，此时她四肢的感觉终于变得清晰。本来似乎一分为二的自己，再次回倒原本的体内。

空中和地面，当掌心和额头接触的那一瞬间，火乃香直接向对方的天宙眼释放出气。若是气块和气块相撞，一定免不了出现伤亡。火乃香不想硬碰硬，她选择对怪生物内部造成冲击，让他陷入假死状态的方法。就算鳞甲可以防御枪弹，神经却无法这么做。她这个分析没有错估。

「」

火乃香迅速窥视四周，发现不止一只。大概只有这只位于能够攻击火乃香的距离内，但确实还有三、四只正逐渐逼近她。这是火乃香刚才将意识扩大时发现的，没有什么道理，她就是知道。

「会不会太多了啊？」

她发起牢骚。接着，汗水淋漓的脸上不由得浮现苦笑。因为即使在那样的攻防战中，火乃香仍旧没有放掉卷好的御寒外套。

「真笨啊。」

火乃香神情认真地转过身子。要解决事情，最好的方法就是不要让它发生。

仅仅几分钟过后，火乃香便融入树海中。在被打倒的怪生物旁，出现另外一个影子。暗色的防护衣完整覆盖到喉头。酷似火乃香的面貌，正是自称为「普罗米修斯的女儿」的艾蕾克特菈。

当她像这样被外面的光线照射时，到底和火乃香有多相似呢？又有哪里不像呢？这点一目了然。轮廓如出一辙，眼睛及发色和火乃香同样都是黑色，体格也可以说是几乎相同，就只有身高感觉比较高一点。

相差最大的是眼神给人的印象吧。加上搭配着的薄唇，使她看起稍微有些严肃。还有她天宙眼的隆起比火乃香凸出，即使像火乃香一样用头带遮盖，对于眼尖的人来说，还是很有可能会感觉到那下面藏有什么。逐一细数这些差异后，最终描绘出来的是完全不同的另外一个人。

艾蕾克特菈穿梭在树影间，接近怪生物。俯视好不容易才恢复呼吸的异形身躯后，嘴巴扭曲地说道：

「真没出息。」艾蕾克待茫的天宙眼发出蓝光，突然间，怪生物开始痉挛，立刻身子一扭。

咻唔唔唔

咻唔唔晤

还在半梦半醒的状态吗？怪生物发出微弱呜叫的同时，肩膀上下起伏。虽然若直立时是人型，但不管怎么看都觉得趴着比较适合它。只能说它是混乱进化下的产物。

「我看到了唷。」

怪生物用没有眼睛和嘴巴的脸面向艾蕾克特菈。它就像在警戒什么一样，后方椭圆形突出的头部使劲往下压，裸露出的天宙眼带有微光，一副「独眼怪」的模样。「你知道父亲大人为什么会创造出你们吧？」看样子，这个非人之生物的总称，似乎就是艾蕾克特菈和普罗米修斯的对话中出现的「鲁克赛特」。

「听好了，你们本来是不应该出现在这个世界里的生物。特地创造出你们，是因为会出现父亲大人需要你们的时候。」

艾蕾克特菈朝火乃香消失的方向一瞥。炯炯有神的黑瞳里显现黯淡的光晕，随即马上消失。

「并不是非你不可，还有别的鲁克赛特。必要之际，我也会出手。」

艾蕾克特菈说话的同时，她和怪生物的天宙眼不停地明灭着。艾蕾克特菈的话似乎是透过那个器官博达给鲁克赛特，就如同「THETHIRD」用红色天宙眼和同伴沟通。

「不过，既然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就好好发挥吧。」

是因为言语中没有的情感能够透过天宙眼传达吗？鲁克赛特保持着匍匐的姿势，逐步开始移动。警戒不，这接近于战斗姿态。命令的人和被命令的人他们似乎不是这样单纯的关系。

咻唔唔唔唔

这声音像是在显示其内部的庞大压力。在令人闷得发慌的热气中，只有包围两人的空间正急速降温。就连鸟儿们也停止鸣叫，是因为感觉到了异状吗？

于是

「要和我一起战斗吗？」

艾蕾克特菈露出微笑。随着她不发出声响地向前移动，鲁克赛特发出向后退的声音。

「若是你违逆父亲大人的意思，我会杀了你。奥若伯若斯是在普罗米修斯之名下成立的世界，到目前为止是如此，从今以后也是如此。」

在艾蕾克特菈和鲁克赛特之间有风吹过。从右往左，从左往右，上、下、前、后，那是艾蕾克特菈所召唤而来，几乎无视于物理法则的旋风。

咻唔唔唔唔唔

鲁克赛特的动作变得僵硬，发出的低吟声中混杂恐惧，它在惧怕艾蕾克特菈的风。

「走吧。」

沙沙沙

鲁克赛特像是潜入草丛中一般离开了，像条没有手足的蛇，滑溜得令人毛骨悚然。火乃香和这个战斗了两次，并将之击退，但火乃香还不知道，这个断言连火乃香的力量都可以凌驾的艾蕾克特菈的存在。

出现了天空。

在飘浮着几朵白云的蓝天中，银色的翅膀变得分外显眼。动作如同是在拍动翅膀的可变翼，是特殊战术战斗电子侦察机．SHIZUKU在展开高机动飞行模式时的象徽。从停在空中的一点，然后到以此模式的最高速度的亚速度为止，以广泛的速度领域进行侦察活动。光是一具机体的成本就极为高昂，是没有在查察军正规生产线上的异质存在。

「到达目标区域的上空了。」

净眼机窝在半流动体的耐G力椅子中，听到驾驶雫的声音后睁开金黄色的眼瞳。

「打开全周影像。」

在控制室的内部能够投影外部的即时影像。修正完摄影机的位置和净眼机视野间的偏差后，等同于透过透明座舱罩能看见的影像便包围着净眼机。控制室设计成球形的造型，，就是所谓的「全周影像」，会让人产生错觉，以为只有净眼机和他的椅子毫无支撑地飘浮在空中一样。如果有惧高症的人应该无法承受。

净眼机和SHIZUKU的知觉感应器直接连结，可以用雫的视点观看外面。之所以不那么做，是为了避免情报处理系统的混乱。作为团队领导者，他维持客观的立场，不去对机体的细部操作一一下达指令，全权委托给雫，这是净眼机对其能力所抱持的信赖。

「目前高度五〇〇。」

「下降到三〇〇，停滞在定点。」

「收到。」

一阵运转声后降低高度。净眼机稍稍从耐G力椅子探出身来，俯视机体下方的影像。

「」

「那里」也有天空。

SHIZUKU并不是倒立飞行，机体的上下位置正确，但脚下仍然是蔚蓝的天空。

这是个异样的光景。

「净眼机」

雫小声呼喊他的名字。当然，不管是她或「苍蓝杀戮者」，事前都获得充分的情报。虽然早就知情，但仍旧对精神的防御壁产生剧烈冲击。而让人工智慧体产生动摇的冲击，蕴含在亲眼看到的现实中。

数分钟前，SHIZUKU是在海洋上飞翔。眼下一片的海水蓝，唐突地换成天空蓝。虽然如此，海洋却没有消失，在一定范围外的地方，确实是海的领域。

「座标无误吗？」

「是的，确实在ECO编号128的上空没错。」

净眼机也明白这是个没有意义的问题，因为这里就是自己作为目标而飞来，在这十几天间，「THETHIRD」倾全力进行过彻底的科学性调查的地方。

ECO。

是环境观察管理领域(EnvironmentofControlledandObserved)的略称。

「THETHIRD」在数个限定的区域中，实验性地保护、管理着接近旧世界的自然环境和生态系。聚集从「大战」中存活下来的种，再加上以遗传基因子的数据为基础制造复制种，部分重现失落的世界。这就是被称为ECO的领域。

区域内有密布的感应网，以特化型人工培养脑为中心观察着生态系的变动。尽可能阻断与外界生物学上的接触，维持独立性的半封锁空间。

编号128是将距离赤道很近的无人群岛改造，设定成热带雨林性的生态性模式的ECO。

应该说曾经是EC0。

看不见应该有五座岛屿的岛影，在那之前没有海，海面被切了一个半径一百公里的正圆形，随后填补进去的足天空。SHIZUKU的机体不是在海上，而是在天空上飞行。

「分界面的辐射如何？」

「能量等级标准，没有特别的吸收或发散情形。」

假设有一个从海底到海面的透明管，在管子内侧不可能看到天空。有圆柱形的海水壁，或许能看透并没有那么深的海底面，再怎么说都只是单纯的竖穴罢了。

限定在视觉上考虑到和这个同样的状况，那么是在海面上的半径一百公里的巨大镜子反射出的景象吗？那里确实映照着天空。镜子成像，不用说一定是因为光的反射。既然照出天空，那应该也一定会照出太阳光，虽然反射率会因为镜子的精密度有所差异，但镜子的正上方不可能完全没有能量辐射。

「雷射和超音波扫描的结果呢？」

「没有反应，也侦测不到机体移动造成的气流变动。」

用一般的扫描方法，检测不出来像镜子般的物质，或是拥有同样性质的空间性异常。当然这样的调查也已经进行过无数次了，结果全都一致。从海中接近的无人潜水舱，也持续传来「无异常」的信号，但才刚浮上问题所在的海面，就不留痕迹地被「消灭」了。

如此庞大的异状却在发生之前毫无前兆，在接近无限于零的极短时间中发生，已经不是用既有知识可以处里的状况了。即使投入各式各样的未来型兵器，引起自然状态下不可能引起的异常现象的「大战」的纪录中，也没有和此相关的记述。

之后，由于发觉到更为重大的状况，中枢统合府亥贝留斯市发动了ECIONSS超高度危机管理体制。这个「海上的天空」正以每天约数厘米的速率缓慢扩大中。

在紧急评议会上提议由常任议员去「实地调查」的不是别人，正是净眼机。必须在异状扩大，或是出现新的展开前找出解决的线索。为此，不能只用无人机械的远距离扫描，必须派遣可以在现场即时下判断的人，搭乘高性能的情报收集机前往他这么提议。

（将收集到的电子情报在当场解析，更进一步和后方支援的电脑系统进行高密度的情报交换，这需要常任议员等级的处理能力。）

在这样的提案下，再次表达使用刚完成的SHIZUKU及自己作为队长前往的意愿。

以菲拉梅丽奇为首，大部分出席的议员都持反对意见，理由大致可以分为两种，一个是欠缺那么做可以让成果提升的明确根据：还有另外一个是，再怎么说，让贵重的常任议员置身危机的最前线一种出于种族本能性的抗拒。

对于多数非常住议员想要前往的意愿，净眼机冷静以对。

（不管众集多少像你们一样的非常任议员，都无法取代常任议员的工作，因为「THETHIRD」的系统中，不是人数越多就越有效率。）

没想到证明他的话语的，是种族最高龄的最高能力者，玛奇纳长者。他赋予净眼机现场指挥的全权。「THETHIRD」在决定事情时并非一定都采用多数决定。

「高度降到二〇〇。」

观察「海上的天空」一阵子后，净眼机这么命令。

「不会危险吗？」

「你觉得呢？」

被反问的雫沉默了。她虽然是高等级的人工智慧体，但经验还很浅少，数据资料都还明显不足够，也无法做出事关队伍全员性命的重要判断。

「高度降下到二〇〇。」

全力灌注于机体操作上的雫，没有注意到净眼机嘴边浮现的微笑的踪影。海风的变化难以预测，只要弄错一步就会丧失平衡。若是在这个高度失速，就很难让机体取回平衡，何况这里也没有可以紧急迫降的海面。调查初期，从上空冲进分界面的无人舱，也和潜水舱遭逢相同的命运。

「都下降到这个高度了，还是没有温度变化吗？」

「因为这里是像在海水面上盖着盖子的地方，所以即使观测到大幅度的气候变动，也不算奇怪。」

最重要的是，海水的蒸发及太阳光的反射等，在海面进行的能源交换也停止了。在判明出「天空」的物理性质前，无法预测具体的结果。若是和周围的环境达到平衡，那么又是在哪里交换能源的呢？

「似乎可以就这样降落。」

「或许会升起来喔。」

「啊，这样啊，也是呢。」

雫的措词有时候会像小孩子，似乎没那么轻易摆脱还是人型时的习惯。

「对对不起！」

净眼机没有多说什么，他本来就不是个会强制要求别人讲敬语的男子，和火乃香相处时，反而是自己的讲话方式会变成那样，也常常把差点脱口而出的话给吞下去。

（火乃香啊）

净眼机突然觉得如果火乃香在就好了，他对这样的自己感到非常厌恶。在过去，当菲拉梅丽奇委托火乃香工作时，就是他自己说不要把「一般人」卷进来。菲拉梅丽奇也说过，凡是有用的人，不管是谁她都会利用。结果她的选择相当正确，因而在千钧一发之际，回避了使星球消灭的危机。藉由一般人火乃香的力量。

（真是自私）

火乃香不在乎自己的身世，至少是装作不在乎的样子。正因为如此，更不能假装过去什么也没发生过，让她陷入困境中。

「啊」

雫突然发出声音。

「怎么了？」

「不，有点」

「把话说清楚，有什么问题吗？」

「我也搞不清楚．那个就是」

净眼机挑起单边的眉毛。

「你就照你所想的飞吧。」

「可以吗？」

「既然都来到这里了，如果两手空空地回去，也太可笑了。把能做的事都做了吧。」

「是，我知道了！」

SHIZUKU离开盘旋轨道，像是在爬行一般，用超低速将机头往圆形「天空」的中心部飞去。然后把高度更进一步降低，用可变翼处理气流。那是拥有与生俱来的翅膀的生物也无法模仿的动作，正适合「天使之翼」这个称呼。

「我想要再降低一点」

「不打紧。」

一口气降低高度，距离分界面只有十几公尺了。虽然说是限定的领域，但半径也有一百公里，降低到这个程度，已经很难去确认分界面，只剩下高度计是可倚靠的钢索。

「现在是在哪个位置？」

「圆的中心，高度十二公尺。」

「可别掉下去啰。」

就像是在讲别人的事一样，这并不是一般人可以承受的状况。

「关于这点」

「怎么了？」

「该怎么说呢，那个我觉得似乎可以降落。」

净眼机皱起眉头。

「你是基于什么样的知觉情报做出这个判断？说清楚。」

「这并不是软体可以解析的。」

「什么意思？」

「这个感觉是我被移植到这个机体以前的东西。」

「说下去。」

「我的飞行装置内装有被称为灵气推进器的推进装置，姑且不论原理，但我以前是感受灵气的流动在飞行。」

「等一下。」

净眼机眯细双眸。

雫所说的「灵气」是「气」的同义词。灵气推进器也就是气的增幅装置，支持着雫的飞翔。即雫的生物神经回路有可以感应气的能力。

「你能看到气吗？」

「其他的事我不知道，不过，只有在现在盘旋的这个地方的正下方，完全不同。我想应该是气。」

「为什么判断可以降落？」

「直觉抱歉，只有这样的依据方式。」

雫感到混乱，因为她知道自己说待不清不楚。依靠自己的感觉，她「看得见」下方气的动摇。问题是，又为什么会因而觉得可以在天空中央降落呢？

「能放探测球下去吗？」

「我试试看。」

打开侧面舱口，直径二十公分左右的球体从机内滑出，那是具备瓦斯推进器和母子系统的半自律式小型情报收集机器人。和SHIZUKU的机体颜色相同，银色的外壳发出淡淡的光辉。

「气流太强，难以控制」

那只是个小型机械，无法期望会有像SHIZUKUK体的安定性，单以机械中的人工知能无法稳定控制，于是雫切换成远距离操控。

「范围有多大？」

「不知道是从哪里到哪里，只觉得可以进去。总之，尽可能在接近中心的地方」

若是全长超过二十公尺的SHIZUKU可以降落，想必有肉眼看不见的某「道路」存在，那么很自然会让人觉得那个地方实际上会更加宽广。但是这个现象的本身并不平常，用常识判断会很危险。

「如何？」

「现现在不要跟我说话！」

净眼机露出苦笑。

雫持续滞空，另一方面谨慎地操控探测球为了不让接触分界面时有过度的情报涌入，操控系统以外的通讯回线都已关闭，所以无法使用探测球搭载的感应器，因此雫是由外部摄影机，也就是「自己的眼睛」去观察、控制。

「降下。」

在数分钟沉默的格斗后，雫喃喃自语般告知。看来时机差不多了，她小心翼翼地降下探测球。

「距离接触分界面还有五秒，四、三、二」

探测球消失了。和接触后分解（彼这么认为）的情报舱的消失方法不同。情报舱是在接触的那一剎那整体消灭。相较之下，探测球则是从下端开始缓缓消失。

「这样算是侵入了吗？」

「这个是怎样呢？呼叫没有反应，探测球的指向波也」

净眼机的天宙眼开始闪烁，他在接收远距离的个人通信波。他先让雫待机，并和发讯者连线。

（净眼机。）

是菲拉梅丽奇。

（调查进行得如何？）

她虽然透过对地观测卫星注视SHIZUKU的行动，但似乎还是无法确认在距离海面极近的探测球降下作业。长时间滞留在一点，到底在做什么呢？大概有些坐立难安吧。

（似乎前进了一点呢。）

（真的吗？）

（还不确定，我们会先回去一趟，试着解析这次得到的数据资料，试着找出可以打破僵局的手段）

铿！

突然间，机体剧烈摇动。是上下的振动，不像是风所造成。

（净眼机？）

（等一等。）

净眼机单方面切掉通讯。不寻常的预感冷冷地从他的背脊滑落，他感觉到机体正在轰隆作响。

「报告状况。」

「下从下面」

「什么？」

「机体正被往下拉！」

「快上升，战斗上升！」

「我正在这么做！但完全拉不起机体！」

被试图上升的SHIZUKU的力量，以及自分界面而来的「某种力量」交互拉扯，机体发出阵阵悲呜声。

「没有办法挣脱吗？」

「输出功率不足。动力机关烧焦了，机体构造也扭曲」

净眼机迅速调查SHIZUKU的状况，正如同雫所说，即使将输出功率提到最高也无法将机体往上拉，反而渐渐下降中。

若因为推进机关的过热等机体的损伤而丧失飞行机能，即便脱离现状，也会掉落到分界面上。净眼机果决地说道：

「降落吧。」

「降降落到哪里？」

「跟着探测球。」

「这」

雫一阵呆楞。

「你不是说可以降落吗？」

「我是那么说过，不过」

本来就是因为无法用道理说明的直觉，净眼机非但没有立刻否定，甚至派出探测球，光是这样已经超出雫预测的判断了。

「快点，否则机体会撑不下去。」

雫迟疑了。就某方面来看，招致这种紧急事态的就是自己。净眼机相信她的直觉的结果，就是让机体陷入危险的状况。那时候，不应该提出自己的见解雫感到自责。净眼机和「苍蓝杀戮者」两者都是不能失去的生命，正因为自己毫无根据地多管闲事，才会造成这样的结果。

「雫。」

「是是的。」

「真是抱歉啊。」

「咦？」

出乎雫意料的一句话。

「看来是我无法向火乃香解释了我并没有打算把你当成方便的道具使用，但结果却变成如此。」

「」

「你不要误会，我没有要死在这里。这是我们这个团队的赌注，我赌你的直觉。」

他让天宙眼发光

「正如同你所听到的，我将生命寄放在雫身上，如果你有其他意见的话就说吧，不过，我不会改变我的决定。」

『我没有什么意见。』

从收纳空间中传来「苍蓝杀戮者」冷淡的回应，是完全感觉不到恐惧或焦躁等任何情绪的语气。他似乎早就了解到，死亡也是任务的一部分。

「出发。」

雫的声音中充满万千思绪。她利用垂直着陆的要领，一点点降低上升的推力，而拉扯的力量相对地逐渐缯大。

「要接触分界面了。」

净眼机仍然面不改色，调节着耐G力椅子。就算探测球或许逃过被分解的命运，但穿过分界面后又会变得如何？没有人知道。无法计算生存机率等数据。不过，若是掉落到雫感觉到「可以降落」的这里之外的地方，几乎毫无疑问只有死路一条。净眼机的沉着态度，是体现了重视理论者在选择充满理论的选项后的某种觉悟也可以这么解释。

「确认接触不无法确认。」

控制室中的全周显示器变成一片漆黑。

「停止外部感应器动力，降低推力。」

「输出功率呢？」

「动力能量没有变动，感应器机能也正常。空间外面的空间里，似乎有什么」

怎么也无法形容的异样戚袭向净眼机、雫，还有「苍蓝杀戮者」三人。就像是构成肉体的全分子逐一分崩离析的错觉。仿佛被押入网目极为细小的过漶器中，将全身过滤一遍后，再从头开始重新构成。就像是被变换过规格一样净眼机突然这么想。构成净眼机这个个体的情报内容原封不动配合「转达地点」的情报处理系统逐渐重写。

毫无脉络可循，一个单字在净眼激脑里浮现，他下意识地张开嘴唇：

「奥若伯若斯」

就在那瞬间

就在那瞬间，在黑暗的深处响彻惊愕的声音，就在伊库斯和奎斯对峙的那个昏暗而澄净的水面上。

（怎么可能有入侵者！？）

不顾普罗米修斯的动摇，伊库斯凝视着对面的奎斯。注意到青年的视线，奎斯不禁笑了。对世间万物的灵魂唤起安稳的绝望，以及静谧的放弃

就是那样的笑容。

就在那瞬间

感受到一股来路不明的预感，火乃香因而抬起下巴。骚动的「森林的气」，仿佛吹动着股疾风。不知自何处哪一点生成的波纹蔓延到全体，也传递至森林底部的火乃香，

「是谁？」

蓝色的风吹拂而过。

就像在呼唤着。

就像在抗拒着。

就像在喊叫着。

就像在哭泣着。

火乃香用力压住额头。天宙眼隐隐作痛，手的触觉感觉到头带沾满了汗水，她取下头带，用手拿着。

「啊」

眼前是一片白。因为汗水及脏污，让人无法否定那是纯白，不过有点缀着蓝色斜纹。难以想象是自己会戴着的鲜明设计，刺激了火乃香精神的一部分。

「蜜莉?」

记忆正在复苏。那个夜晚收到头带的那个夜晚的记忆。那是什么时候的事？因为穿的衣服还跟那时一样，所以应该不是太久以前的事。不过，从安波隆商城短时间可以移动的距离里，当然不可能有这样的森林。

发生了「什么」，在将那个夜晚和现在连结起来的线上，有着自己还想不起来的「什么」。与其说那招致了记忆混乱，倒不如说已经造成断绝的程度

火乃香仔细地折好头带，收进口袋里。无论发生什么事，只有这个绝对不能失去。

就在那瞬间

机体大幅倾斜。耐G力椅子产生反应，柔软地包覆净眼机的身体，将其固定，使他不会被抛出至控制室的地上，并吸收过度的冲击。

控制室里的灯熄灭，紧急照明马上亮了起来。动力水准低下，是主引擎的问题吗？机身的倾斜也无法回正，似乎就要坠落了。

「雫！」

「生物神经回路有部分『麻痹』，现在，实行经由旁路的主动力恢复作业。」

「感应器机能呢？」

「请等一下。」

突然间，SHIZUKU产生振动，仪表板上的指针恢复作业，紧急照明也切换成普通的照明。用煞车制止落下后，机体恢复水平的姿势。

「感应器输入功率回复。」

再次启动全周影像，净眼机在蔚蓝天空的正中央。就在十几秒钟之前，SHIZUKU接触到海拔〇公尺的分界面，机体自由落体了相当的距离后，再次开始飞行。

「净眼机！」

雫吶喊道。

「陆地啊」

净眼机也已经注意到了。若仪器是正确的话，SHIZUKU的位置高度约五〇〇公尺，下方是辽阔的深绿色大地。

「这里是ECO吗？」

「由于现在无法锁定机体的位置，所以无法进行地形的比对，但是」

「喀铿」一声，机体一阵摇晃。

「怎么了？」

「我不知道。姿势控制系统没有异常，也不是气流的影响。」

喀铿。

横向的摇晃再次袭来。

感觉不像是被疾风吹动，而像是外装的一部分被全力殴打般的冲击。

「我们受到攻击了！」

「你说攻击？是从哪里：」

比雫的回答早了一瞬间

咻！

全周影像的边端有道黑影以猛烈的速度掠过。雫当场进行影像的解析，将补正后的CG投影在显示器上。

「这是」

就连素来冷净的净眼机也哑口无言。那是不曾见过的生物，恐怕是生物吧。虽然净眼机一行人遗不知道，但那毫无疑问正是袭击火乃香的怪生物鲁克赛特。不过，异常接近SHIZUKU的鲁克赛特有着巨大的翅膀，整体的构成也和火乃香遇到的两只有微妙的差异，是有飞行能力的亚种吗？

咚！

机体被从下往上撞击。

「有造成损害吗？」

「外装的损伤虽然很轻微，但每次受到冲击，神经回路都会有奇妙的杂讯」

「是哪一种类的攻击？」

「既非实弹也不是光学兵器。老实说，那到底是不是攻击也」

此时由内线传来讯息

『请准许我迎击。』

在短暂的沉默后，净眼机回答：

「准许迎击雫，准备『苍蓝杀戮者』的出动。」

「收收到。」

净眼机注视着显示器上的生物。是进化成人型的爬虫类或两栖类，翅膀相当大，与长手长脚的重心移动密切相开，似乎可以进行复杂的空中动作。

『出动。』

「就交给你了。」

查察军最强的自动步兵，展开其高输出功率的飞行装置，现在从SHIZUKU脱离。在未知的树海上空，即将掀开战争的序幕




第五章 艾蕾克特菈的强攻
第五章艾蕾克特菈的强攻

「机体反应消失。」

操控员的声音中能听出不小的动摇。高速明灭的天宙眼使他的额头不断被染红。二十名左右面对着半圆形操控台的操控者们，已经连续数小时以上使用情报处理能力，与对地观测装置连结。全员都隐藏不了疲劳的神色。

「透过全部回线持续呼叫，无人观测机出动到该地区。」

冷静语调的主人是菲拉梅丽奇。比起有人可以轮班的操控员，她在这个作战指令室中待了更长的时间，指挥着观测体制。

现在，在他们的眼前，净眼机所搭乘的SHIZUKU消失了。就像是被「海上的天空」给吞噬了一般。

「没有回应。」

「请继续呼叫将机体消失前的数据资料全部传给我。」

「可以吗？」

菲拉梅丽奇沉着地点点头：

「快一点。」

操控员会有所犹豫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毕竟从开始作战以后，菲拉梅丽奇所承受的身心压力不是他们所能够比拟。虽然在观测系统的各重要据点都配置了常任议员或是具有常任议员等级能力的「THETHIRD」，但统帅整体的最高负责人就是她。恐怕已经不眠不休地工作了数十个小时。

「菲拉梅丽奇。」

在菲拉，梅丽奇的座位后方，站着一个方才刚进到室内的人影。对方瘦高的身体长达两公尺，就像直接将衣服挂在骨架上一般。他用令入意外的平滑动作弯下腰来，瘦长的脸颊接近菲拉梅丽奇的脸旁，再次出声：

「菲拉梅丽奇」

她终于注意到那个声音

「索努。」

「作战对象的领域扩张得更大了。」

「真的吗？」

被唤作索努的男子轻轻点头，短而竖立的银发随之晃动。和消瘦的身体一样，他的脸就像是皮肤直接贴在头盖骨上，眼睛下方的凹陷极深，给人的印象就像个随时会倒下的病人不过那是对不知道他平常样子的人来说。

「这是由对地观测卫星及超超高度观测系统传来的报告，在SHIZUKU消失之后，那区域的直径立刻」

「扩张了多少程度？」

「精密的计算还要再花一点时间，但几乎确定大约是数十公尺的规模。」

菲拉梅丽奇惊讶得说不出话来。至今以数厘米为单位逐渐扩大的东西，竟然一口气扩大，然而现在不用说对策，连原因都还无法确定。到底会扩大到什么程度？话说回来，这现象拥有总有一天会结束的性质吗？

「接下来交给我负责，你还是休息一下比较好。」

「不行，现在净眼机正」

「净眼机失去消息，光是这样就造成战力大幅下降。如果此时你倒下了，指挥系统的混乱将无法计数。请去吃点东西、小睡片刻，若状况有所变化，我会马上通知妳。」

「但是」

「在下索努也是常任议员喔，还是你觉得我不如净眼机般可靠呢？」

没错，索努也是少数的常任议员中的一位，在天宙眼和生物脑的能力上，和净眼机、菲拉梅丽奇几乎没有差异。他平常多在中枢统合府以外的地方工作，若不是发生这种事情，他也不可能会回来。

菲拉梅丽奇稍微闭上眼睛

「我知道了，那找休息一下，请你继续数据资料的解析。」

索努的表情毫无改变，一屁股坐到菲拉梅丽奇的椅子上。他应该也相当疲倦，但从动作上完全看不出来。「THETHIRD」是在肉体上也相当强韧的种族是超人类。

「那么我先离开了。」

交班后，离开房间的菲拉梅丽奇感到一阵轻微的晕眩，将手扶在弯曲的走廊墙壁上。在她筋疲力竭的脑海里，浮现和出发前的净眼机之间的对话。

造物主实在是太反复无常了。

此时的她觉得这并不是玩笑话。到底是「被什么」控制了？对于未知的超自然现象，只能说是不合道理。敌人真的只有那个吗？

菲拉梅丽奇深吸一口气。她实在是太过于理性，不会因一时的激动丧失理智，也不是能够将一切抛弃的懦弱精神力的主人。

不管是在如何困难的战斗中都一样。

喔喔喔喔喔喔喔

喔喔喔喔喔喔喔

风在呼啸着，那是蕴含沉重热气的阴郁之风。不知从何而来，只是吹拂并侵入森林。比起风来说，更像是声音，但比起声音来说还是像风吧？

被那阵风碰触到的树木，从枝叶到树干部弯曲成奇形怪状骚动着，光的粒子被黑暗的波动覆盖，森林沉入黑暗的阳光中。

互相拉扯，迅速更迭的生成与崩坏，彼此以彼此为食粮，重复没有终点的流转。

奥若伯若斯衔尾蛇。

那是一只咬住自己尾巴的巨大的蛇，头尾相接，结束就是开始。

喔喔喔喔喔喔喔

喔喔喔喔喔喔喔

名为「永劫」的世界里，一阵纯蓝的风掀起漩涡，那是五百亿的叹息、五百亿的疯狂、五百亿的结束和五百亿的开始。

「」

少女独自一人漫步在树海中，她的眼神冷漠而有种，额头上镶着「第三只眼」，嘴角则刻画挑战意味的微笑。

艾蕾克特菈啊

听得到呼唤少女的声音。在大气的鸣动中、在草丛的叶片磨擦中、在从树间洒下的阳光中，全世界都与普罗米修斯共振，将扭曲的回音传到少女的天宙眼之中。

「父亲大人」

艾蕾克特菈收起嘴边的微笑了。她黑色的瞳孔中，有着富含强烈意志和情感的坚毅光芒。面对那道光时，不管是谁，都会因她激进的想法而倒抽一口气，呆立在原地不动吧。

艾蕾克特菈艾蕾克特菈啊，

呼喊着，持续呼喊着，普罗米修斯到底希望这名少女如何呢？在这里创造出一个世界，拥有超越人类知识之力量的他，到底希望这名恐怕拥有同样力量的少女做什么？

「就快好了唷。」

艾蕾克特菈喃喃自语。在她稍微弯腰的下一个瞬间，被暗色的紧身衣包覆的娇小身躯，一口气跳到距离地面数公尺的高度，无声无息地降落在虽然有弹性，但也不具有可以支撑一个人重量之韧性的树枝上。接着她从树枝跳往另外一个树枝，像个操弄四肢，仿佛没有体重的影子般在树间跳跃，然后消失在林冠的阴影处。

风再次呼啸。

艾蕾克特菈艾蕾克特菈

轰！

后方燃烧器点火，加速，用独立连动控制数对的辅助翼，上下左右高速移动，并且接近目标。

『迎接敌人。』

它用内装无线电和母机通讯。

『可以捕捉吗？』

对于净眼机的问题

『资料不足，请求战斗支援。』

『收到！』这是雫的回答。

在与其名象征的深蓝色装甲上，反射了白色的光芒。「苍蓝杀戮者」正逐渐逼近敌方飞行物体鲁克赛待。

嚏哇哇

那是空战规格用的短枪身步枪，将轻量的弹头高速回转射出，不适用于精密射击上，在双方都在飞行的情况下，要击中人型大小如人类之物体的要害，实际上难如登天。不过此时并没有必要正确命中。根据彼此之间的相对速度，只要擦过就会造成致命伤，也可能使之失去平衡而失速坠落，所以需要的是能在短时间内散射出大量子弹的连射性能。

咻啊啊啊啊

目标物发出奇怪的呜叫声，闪过子弹。「苍蓝杀戮者」政变枪口的角度，泰然自若地扣下扳机。最初的射击只是威吓，它往预射的回避轨道上射击。

轰！

原本两百发容量的弹匣，残弹显示量一口气下降到四分之三。在即将和弹道交会之前，鲁克赛特弯曲其长长的身躯，硬是垂直下降。没有打中，瞬间看丢目标的自动步兵，直觉地扭转身体。

轰！

突发的气压变动使轴线产生偏差，肉眼看不见的「什么」突然掠过蓝色装甲旁边，往后方而去。

（！？）

现在这个和袭击SHIZUKU的是同样的攻击吗？无法用肉眼辨认，也没有可以测量的能量反应。

（这个是这个攻击）

「啊！」

保持一定的距离，看着「苍蓝杀戮者」和鲁克赛特战斗的雫突然发出声音。

「BB，刚才那是」

「『发光』了啊」

「咦？」

净眼机将战斗影像倒转，在萤幕上什么也看不到。

「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是气的光。」

「是『那个』啊原来如此。」

雫没有听出浮眼机话语中的严重性，继续说道：

「虽然只是我的推测」

「你说说看。」

「我在想，那个生物是不是有灵光推进器的机能。不光是攻击，移动的时候也看到好几次同样的光。」

「你确定吗？」

「嗯，不过没有证据」

如果那是伴随着放出气而散发的光芒，那就不可能会有机械性、客观性的纪录。就像冲入「海上的天空」时一样，只能相信雫的主观判断。

不对

「要传达给BB吗？」

「当然。」

「但是，如果因为不确定的情报让它产生先入为主的观念，反而」

「我也看到了。」

净眼机至今看过好几次火乃香使用气的场面，不过不曾直接看过气本身，因为那本来就是看不到的东西。就算是火乃香和白虎，也是将获得的气的资讯转换成光来感受吧，他如此推测。

在「苍蓝杀戮者」周围看到的光，会让净眼机联想到气，是因为雫的报告，话虽如此，若是包含菲拉梅丽奇的其他「THETHIRD」在场，是否能有如此灵活的联想呢？

「不用担心，我想它恐怕也已经注意到了你看！」

「苍蓝杀戮者」启动辅助推进器，几乎以直角转换轨道，这次可以清楚看到穿透眼前空间的蓝色光块。

（果然是气！）

闪躲过最初那一发时，它想起过去的经验，也就是和火乃香的对决，以及和她并肩作战。对它来说，气只是个不合条理的存在。不知道是从哪里出现，也不知道如何产生。虽然如此，攻击力却压倒性惊人。

结果，「苍蓝杀戮者」干脆地舍去无法理解的部分。确定气的存在只将这一点当作童要的事实烙印在记忆层上。接着只要知道如何躲避攻击、进行反击即可，只有这样。

嚏睫嚏嚏哇哇

它用步枪牵制敌人的动作。在将对手击落之前，必须要以SHIZUKU的护卫为优先。从这个角度来看，不管是目标的真面目或是眼下的广大森林，对它来说都不重要。

咻咿咿咿咿咿，

鲁克赛特进行攻击，连续射出三发气块。虽然气所夹带的光芒相当微弱，但「苍蓝杀戮者」已经可以确实将之和自然光作区分。那并非其特化型培养脑的机能，而是与生俱来的战斗直觉。

轰！

它高速切换着可变翼，穿梭在气弹的缝隙中。虽然应该在千钧一发之际闪过，但还是被些许余波击中，左半身因而感到麻痹。比起电子产品，似乎是对多用生物素材的神经回路造成了伤害。

「！」

正当它打算恢复平衡时，背直接受到气弹攻击，主推动器冒烟、机能停止。「苍蓝杀戮者」头部朝下，失速旋转落下。

「BB！」

自动步兵像是石块般地笔直向下坠落。雫见状，不等净眼机的指示，反射性地将机首转到自动步兵的方向。

「我去支援、保护它！」

她采用精密射击模式，用口径二〇毫米的机关枪射击。除此之外，SHIZUKU还搭载了空对空，空对地诱导弹。

咻啊啊啊啊

鲁克赛特巧妙地闪过射线，潜到SHIZUKU下方，从死角发射气弹。

轰！

在鲁克赛特的后方，「苍蓝杀戮者」的步枪发出简短的低吼声。蓝色装甲体介入SHIZUKU和鲁克赛特之间，两具人型飞行体互相纠缠，逐渐远离白银色的机体。

「BB！？」

「假装被击落是那家伙的技俩」

一度落下的「苍蓝杀戮者」在撞击到林冠前打开全部的推力，从超低空位置瞄准鲁克赛特。假装被击落是为了欺瞒敌人的视线，还有赚取机能恢复前的时间。

「那家伙可是很熟练的喔。」

「是是的，不过」

雫一副心神不宁的样子。和自动步兵一起谢练的自己也很清楚它的实力有多么强悍。但敌人的运动能力可以和「苍蓝杀戮者」互相抗衡，甚至更高，而且气的攻击很难闪避，所造成的伤害也是未知数。

「为什么不启动遮蔽装置呢？」

「遮蔽装置会对发电机造成负担，而且如果那家伙透明化的话，敌人的攻击就会集中在我们身上了。」

「这样的话」

「苍蓝杀戮者」特地暴露自己的所在地，是为了让鲁克赛特的注意力集中在它身上。从另外一个角度来看，也可说是它预料到这将会是某种程度的长期战。「苍蓝杀戮者」并没有小看鲁克赛特。

「我们就只能在一旁观看吗？」

净眼机思考了片刻

「使用诱饵，准备发热体。」

「准备完毕。」

「留意相对位置和速度射出。」

「射出发热体。」

从机体侧面的多机能塔门射出了发热体，发出炫目的白热光，往格斗战的空域飞去。那是化学发热弹，通常是针对热追尾型的诱导弹，用来使之误认目标。姑且不论偶然的直击，那本身并没有攻击力。

咚！气弹击落了发热弹。

「连续发射。」

「收到！」

两发、三发，白热弹拖曳着白光。就算只有一瞬间，只要能让敌人的动作停止

「对发热弹没有反应！」

罕喊叫着。鲁克赛特只有用最初一发的气弹迎击而已，对之后的发热弹，连看都不看一眼。

「被看穿了吗」

「怎么会！？」

仅仅数发的时间内就得知发热弹没有害处，是因为看穿了吗？如果那是事实的话，那么对方的洞察力实在很惊人，在战斗直觉上也能和「苍蓝杀戮者」匹敌。

「放出探测球。」

除去方才用来碰触分界面的那一个之外，SHIZUKU还备有五个探测球。

「探测球没有攻击机能。」

「但是有被动型感应器。」

「低输出功率的雷达和超音波，无法感应」

「只要让对方认为是新的敌人就好了。可以自律飞行的探测球，能够期待出现比一发射就无法控制的发热弹有更佳效果的障眼法。」

雫哑口无言。这对没有实战经验的她来说，是意想不到的使用方法。那么评议会常任议员的净眼机又有多少经验呢？

「将简易战技程式输入到探测球中，五具都要，快！」

风吹拂而过。

在让人热得喘不过气来的热气中火乃香不知为何感到有些凉意。实际上，她的脖子和双臂也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虽然以为是云层遮挡了天空，但只要看到从树叶问滑落的阳光，就知道似乎不是那么一回事。那是种无法确实用言语表现，让人感到沉重的不舒服感。

火乃香停下脚步，大大喘了一口气。她感到口渴，已经走了多久了呢？感觉体内的时钟没有确实运作着，不管怎么走都没有往前的感觉。

「好热」

火乃香抽出脚踝的匕首，接近附近的树干。有数根比火乃香的大拇趾稍粗的藤蔓缠绕在树干上垂下着，那是长达十几公尺的藤蔓。她用手抓住其中一根，用匕首切断之后，透明的液体猛烈喷出。火乃香的脸接近切口，让液体流入喉咙。比预期还冷的水流入胃中，那是有树木香气的水。

「啊」

在大口喝下后，她用奇妙的表情看着还在渗水的藤蔓。从拔出匕首到喝水，几乎都是无意识的行为。

这个藤蔓延伸到林冠，不断供应光合作用所需的水，当然火乃香并不知情。在她知识中的沙漠植物大部分都能耐干燥，只要有一点点的水，就能确立有效利用的系统，和这里的植物适应着完全相反的自然条件。

为什么会知道呢？

换作平常，对于第一次看刭的动植物，火乃香本来就只能靠臆测来判断。有看起来无害的小动物却身带剧毒，也有外表看起来很强悍，但实际上是温和且人畜无害的生物。不能只靠人类的常识和价值观等猜测全部。

然而火乃香刚才的行动，却是连那样推测的阶段都省略了。这完全可以认定是她的思虑不周。话说回来，她却没有任何一点焦躁及动摇。

（到底是什么呢）

火乃香感觉到在短短的时间中，自己已经逐渐习惯这个森林的气氛。最初无法正确读取周遭的气，随着时间的经过后，轮廓逐渐明显。一直到构成森林的每一个要素，火乃香都能确实掌握相当大的范围。

那是很浓密的气。气中涵盖了这个森林的全部情报甚至会让人这么作想。包含空气和水的循环轨迹，以及各式各样的生物分布和密度：只要她集中意识，就连钻进土里的昆虫移动声，还有气孔发散的水蒸气的细语都能确实听到吧。

天宙眼所具备的超知觉如此敏锐，是火乃香过去不曾有过的体验。在刚开始时，她无法处理如此庞大的情报量，然而天宙眼在她理解现状之前就适应了。

「是怎样的感觉呢？」

火乃香僵硬地缓缓转过身来。在她听到那道声音之前，背后都没有察觉到任何东西。感觉就像遍布在森林整体每一个角落的气，瞬间凝结在一点似的。

凝结成那个少女的外型。

从树林间走出的少女，对楞站在原地的火乃香露出冷笑用她那张和火乃香极为相似，却又有些不同的脸。

「如何？有没有感到有些怀念？」

相对于往前走的少女，火乃香倒退了几步。自从她在这个森林清醒过来后，这是她感受到的最大惊愕以及非现实感。这果然是一场梦怀疑中带有些许期望。不顾这样的火乃香，少女自言自语般地说道：

「这座森林啊从几十亿年前就已经存在于这里了，守护着只属于这个森林的生态系，遵从着只属于这个森林的秩序呢。」

「这里是哪里？」

火乃香用微弱的声音询问。

「奥若伯若斯，这是我的父亲普罗米修斯创造的无限的圆环世界。」

火乃香完全无法理解少女的意思。从几十亿年前开始，由某人创造的世界是什么意思？

「你不懂对吧？不懂也没什么关系，因为弥已经是不必要的存在了。只要用父亲大人的力量赶快消除掉就行了。」

少女的表情一阵狰狞。火乃香感觉到一股对自己毫无疑问的憎恶，更极端的说法，就是杀意。

「等一下，我」

火乃香发现自己无言以对，应该要怎么解释才好呢？不管是自己的来历，或是她在这里的理由，眼前的对手似乎对一切都了然于胸。虽然想请她说明，但对方的杀意过于强烈，那是毫不迟疑的纯粹感情。

「你精彩地收拾了鲁克赛特呢。」

「鲁克赛特？」

「你杀死了两只对吧？那是为了排除异物的防卫系统。」

鲁克赛特，也就是白血球。

「是指那个生物吗？」

「与其说是生物，它比较像是生物机械。已经针对你进行过调整了，但你似乎比想象中还要强呢。」

这是嘲讽的语气。火乃香被对方毫不掩饰、裸露的敌意给震慑住。若是不知道少女憎恨的原因，就没有办法安抚其情绪。

「我稍微安心一点了。」

「咦？」

「因为如果对手太弱，那不仅太无聊，也会伤到我的自尊在下我就是为了和这种程度的人战斗而诞生？大概就会这么想了吧。」

「妳是？」

「艾蕾克特菈，是普罗米修斯的女儿。」

少女抬头挺胸地轻轻往前跨步，火乃香则反射性地压低重心。火乃香没有战意，和迎战鲁克赛特时相同，配合着对方的攻击行动，但这次似乎不是可以手下留情的对手。对于一定要有一方死亡的战斗，火乃香不论意思或动机都太过于稀薄。

「妳也可以使用武器喔。总而言之，希望你能全力以赴，我也觉得那样比较有趣！」

艾蕾克特菈的天宙眼发出如同射出一般的光辉，一瞬间，暴风般的气块正面冲击向火乃香。在无形的能量波中，火乃香看到一双对血感到饥渴而炯炯有神的「野兽之眼」她这么认为。

喀

将击发完两百发的空弹匣丢弃。即使是在和最新型的自动步兵V式空战原型的模拟战中，「苍蓝杀戮者」也从未有过使用第二个弹匣的战斗纪录，适代表鲁克赛特的格斗战能力比V式还要卓越。

轰！

它在被气弹直接命中前闪过。在十几分钟的交战中，「苍蓝杀戮者」已看出鲁克赛特的攻击模式，也摸清楚气弹的有效范围。

自动步兵和鲁克赛特互相找寻对方的死角，用亚音速描绘着螺旋轨道。两者部看不出倦意，鲁克赛特的不屈不挠已经超越生物的范畴，但自动步兵所搭载的人工培养脑也并非和战斗累积的压力无缘，只要稍有分心，一切就会结束。

铿喔喔喔喔喔。

「苍蓝杀戮者」的飞行装置过热，排热率低下。若像这样继续将战斗，拖长时间，电子系统可能会导致热当机。

『BB！』

是雫传来的讯息。

『援军过去了！小心一点！』

『援军？』

它收到敌我方的识别信号，从SHIZUKU所显示的雷达中，有五个飞行体相继分离，并以基本的队形接近空战领域。

『是探测球吗？』

「苍蓝杀戮者」如此认知的同时，改变了路线。情报收集用机器人不可能组成战斗阵形，是因为输入简易型的战技程式。这应该是净眼机的指示吧，若是如此，目的是

咻

咻

它用瓦斯推进器精密地改变位置的同时，探测球相继往鲁克赛特那里飞去。探测球原本就没有可以进行真正空战的能力，从电池容量来看，也不可能长时间滞空。速度劣于发热弹，优势只有人工知能的自律控制和能够灵活移动的运动性。只是用类似的假动作让人看起来像是攻击一样。

咻呜呜呜呜呜

鲁克赛特注意到探测球。不知是因为探测球的动作摇摇晃晃，看起来不太具危险性？它让探测球群从眼前掠过，再度转向自动步兵。

叽

叽叽

探测球发出远距离扫描用的低输出功率雷射。那是用来探查调查对象的形状和构成分分析的装备，即使最大输出功率，也只能让人类的皮肤轻微烫伤，但鲁克赛特将之当成真正的敌对行为。

轰！

受到气弹直击，一个探测球被击落，在下一个探测球被击落前，「苍蓝杀戮者」一口气上升高度并解除限制器，背对着太阳，降低动力。

咻啊啊啊啊

空手击落第二个探测球后，鲁克赛特发出吼声。正当它要用气弹攻击从上方而来的自动步兵时，蓝色装甲体就像是溶在大气中般突然消失了。正当察觉到异状的鲁克赛特打算回避时，却被探测球的雷射命中，限制了它的活动。

轰！

「苍蓝杀戮者」以最高战速经过它身边，就保持着机体原来的样子，从后方使用步枪扫射。由于几乎是由正上方到正下方，所以几乎没有射轴的偏差，十几发的子弹都贯穿了鲁克赛特。遮蔽装置解除，装甲面因排热而冒起烟来。

『太好了！』

不顾雫的欢呼，自动步兵追逐落下的鲁克赛特。虽然感觉确实击中了，但不可大意。

『我去确认它的生死。』

净眼机回答。

『如果可以的话，请回收它的尸体，我想进行详细的调查。』

『收到。』

『如果可以的话再回收，不要勉强。』

『不可以勉强唷！』

雫似乎对第一次的实战感到相当兴奋。虽然最初是作为「天使之翼」这种航空兵器的头脑体被开发，但她是个情绪丰富的人工智慧体，和查察军标准规格的人工培养脑不同。

『逐一向我报告，我们则来找寻可以着陆的地方。』

SHIZUKU回收残存下来的探测球，缓缓掉头。「苍蓝杀戮者」则将其抛在后头，消失在树海中。

「呃！」

火乃香刹时将手挥过眼前，张开一面气的防御壁，准备好面对冲击。然而就在即将被击中的瞬间，艾蕾克特菈的气烟消云散。

「『地狱三头犬』！」

火乃香听到艾蕾克特菈的声音，惊讶地停止动作。突然间，一股强大的压力从她的头顶上方压下。

「！？」

火乃香以惊人的瞬间爆发力往旁边跳开，猛然的负荷让全身骨头和肌肉发出压迫声。火乃香的反应速度远远凌驾于一般人的平均值之上，是如同形容所示的超人等级。

咚嗡！

大地摇晃不已，火乃香被随之喷发的黑腐叶土的小石子打中背部。采取防御姿势后，再次站起的火乃香面无血色。她所站的地方是直径约两公尺的圆形深坑，那是艾蕾克特菈的气弹造成的。

「破！」

伴随着凄厉的吼叫声，第二发的气弹袭向火乃香，单膝跪地的火乃香将右手伸向什么都没有的左腰。

「斩！」

居合斩闪，形式上的拔刀成为没有实体的蓝白色的刀刃，气所凝结而成的无形刀刃，将迎面而来的气弹切开。

（不对！）

火乃香没有往回看，就再次挥下气所构成的一刀，上下变成两半的气块散发到带着热气的大气中。和第一发相同，第二发的气弹也在碰触到气的刀刃前便自行消失了，然后再次出现在背后。火乃香能够做出反应，已是近乎奇迹的情形。

沙沙沙

间不容发的瞬间，艾蕾克特菈的紧身衣留下暗色残影，锐利的杀意尖端往火乃香的天宙眼而去，如同喷血般的剧痛贯穿她的额头。

就在此时。

火乃香突然看到巨大的黑暗。她看到在黑暗的尽头处，蠢蠢欲动的浊黑色火焰。（什么：）震耳欲聋的怨慰声，还有从地底伸出，满布裂痕的爪子在半空中胡乱抓着，那是无数的手臂、手臂、手臂

那是死者的世界。席卷着尸臭味，弥漫着鲜血之雾，由无法获得解脱之亡者的魂魄，累积而成的末日荒野。

火乃香觉得过去曾经看过与这个相同的光景在恐怕尚未完全恢复的记忆某处。

艾蕾克特菈

血色的旋风带来不知是谁的的声音，那是一股人作呕的声响。体内的细胞都被染上腐败的颜色，打开通往再也回不来的黄泉路，如同绝望的水滴。

艾蕾克特菈

艾蕾克特菈

火乃香用力紧抿唇，铁锈味瞬间在口中蔓延，森林鲜明的呼吸让火乃香的五感复苏。

「太慢了！」

面对艾蕾克特菈以全身重量来袭的踢击，火乃香用前臂阻挡。不敌冲击向量的火乃香倒卧在地上，艾蕾克特菈用后脚跟踹下。火乃香的肌肤感受到岩石被踏碎的角度和速度，用手挡开艾蕾克特菈踢下的脚。

「啧！」

跳开的艾蕾克特茳再次发出第三发气弹。火乃香无法闪躲，只好趴在地上，将气集中于体内。

艾蕾克特菈的气弹除了具有压倒性的破坏力之外，真正的威胁在于神出鬼没，不知道会从何处出现。如果要确实对付，就必须

气弹消失了。火乃香以自己的身体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放出气。接着，在她趴着的身体的正下方，也就是「土里」，气的压力猛然膨胀起来。

碰！

除了火乃香，周围的地面部陷落成研钵状，因为两人的气猛烈撞擎，扬起了大量的黑土。如果正面承受攻击，必会粉身碎骨。

「还不错嘛。」

是因为自己的各种技巧都被闪躲过，因而产生动摇吗？艾蕾克特菈收起脸上的冷笑。每一招都是抱着必杀的决心而使出，至少换成鲁克赛特，一定在最初的一击就毙命了。

火乃香不顾毫无意义的赞美，蹒跚地站起身子，大口喘气。她的脸色如同白纸一般苍白，豆大的汗水不停滑落，就算想要站稳脚步，膝盖也使不上力，能站起来已是万幸。

火乃香的体力已经达到极限。领悟到这点的她，用踉跄的步伐背对艾蕾克托拉，打算离开。她的视野变得很狭窄，头就像是装满了水一般，不安定地摇动着：腰部以下已经几乎没有感觉，已经不是可以和艾蕾克特菈打斗的状态了。

艾蕾克特菈原本打算追上，双脚却突然无法动弹，她膝盖以下的感觉也麻痹了。她察觉到自己是受到火乃香的攻击，气得咬牙切齿。火乃香阻挡掉第三发气弹时，全力发射的余波也影响到艾蕾克特菈本身。她慌张地让天宙眼闪烁，双脚却仍旧无法移动。失去平衡的艾蕾克特菈双手撑在地上，满怀恨意地大喊：

「不准逃！」

她的天宙眼闪闪发光，新放出的气块穿过错综复杂的树木间，拚命追击火乃香，就像是气的本身拥有意识一般。

面对从后方紧追而来的气息，火乃香尽可能地将气集中在掌心，不转身用单手迎击。

「！」

相撞的气爆炸，产生的压力让火乃香飘浮在半空中，轻轻地飞了数公尺之远。四肢的反应比想象中还迟钝，无法采取防御姿势，随意扭曲的身体由左盾着地。讽刺的是，正因为疼痛，使得她的意识稍微恢复了一些。

「可恶！」

她集中精神，在混沌的意识中突然涌现一丝情绪，然后迅速膨胀。那是愤怒的情绪，是对不合道理的生命危机所产生的愤怒不能死，怎么可以死！

她的视野突然变得广阔。荏火乃香眼前，有一片水面平稳的沼泽地。从她的方向来看是左右较长的椭圆形，但到对岸也有相当的距离。在火乃香出生成长的六号沙漠中，几乎没有机会可以看到这么大量的水。

火乃香踌躇不前，脚下所踩的土地在毫无前兆的情况下崩落了。

「啊！？」

她从脆弱的斜面滑落，水渑到她的腰部以上。虽然火乃香并非不会游泳，但因为在边境几乎没有这样的必要性，所以泳技很拙劣。更重要的是，她目前的身体状况很差，若完全沉入水里，她也没有自信可以浮起来。

沙啊啊啊

沼泽面起了波浪，水面反射的阳光看起来一片皓白，看不清水中的模样，但很明显有什么存在着。火乃香无意识地露出「苦笑」。

（真是的，有完没完啊）

她不知从哪来的勇气可以这样说吗？火乃香的心情反而很平静。所谓的平常心并非刻意逞强，而是非常自然地保持着精神平衡。让年仅十八岁的火乃香能够达到这个境界的，大概就是十八年来在边境度过的生活吧。

她费了一番力气，从腰挂式枪套中抽出手枪。连她自己也能确实感觉到握力低落，虽然如此，但她已经没有力气再次集中气了。既然这样，火乃香就只能紧紧握着似乎快要脱落的手枪。

「」

波浪消失了。水里的「东西」似乎潜到更深的地方。火乃香所站的位置水深约一公尺左右，混浊的水妨碍了往水里看去的视线。

「！」

突然间，火乃香的脚踝被抓住。还来不及叫出声音便就栽进水中，沼泽底部的烂泥巴和水藻像烟雾般包围住火乃香。随后，鲁克赛特的头伸了出来，撕裂透明度为雫的烟幕。正当火乃香的后颈被织瘦的手指头掐住时，她用手枪抵住对方的腹部，扣下扳机。

碰碰碰

被压制住的枪声很小声。射击了三发后，扳机变得无法动弹。以勉强的方式射击，在加上在水中这种恶劣的使用条件，似乎引起了排匣不良。

咻啊啊啊啊

鲁克赛特的腹部被击中，它利用反作用力踢了火乃香一脚后离开，火乃香的手枪也因此从手中脱离，不知沉到哪里去。当然她也没有时间寻找，只是拚命地往上游，将头探出水面，然后剧烈咳嗽。她的鼻子深处感到刺痛，头也异常沉重。

沙

鲁克赛特用流线型的头部突破表面张力站了起来，滑溜发光的表皮就像是上了一层粘液状的保护膜一般，没有留下任何水滴，水沿着它的身体表面平滑地流落。

它被火乃香击中的腹部没有醒目的伤口。艾蕾克特菈称为「生物机械」的这个生命体，是超越常识的战斗生物。

鲁克赛特无声无息地逼近火乃香。知道火乃番的人无疑都会怀疑自己的眼睛。鲁克赛特尖锐的钩爪往火乃香毫无防备的背部挥下，火乃香已经无法闪躲，也无法防御了。

轰！

空气振动。

从天而降的人型身影被左右展开的翅膀支撑，静静地停滞在沼泽的上空，往下方吹动的风让水面扩展同心圆状的波纹，金属喷射音震荡空间。

那是蓝衣的堕落天使吗？

轰！

在人影的右手臂前方，死神叹了一口气。虽然鲁克赛特能够承受极近距离的手枪子弹，但在等级相去甚远的火力前，还是血液四溅地被弹飞。

火乃香还来不及看到自己的救星，也没有看到鲁克赛特变成无法辨认原形的肉块的场面。她只是感觉到异状，正要朝岸边走去时，有人从腋下用力抱紧了她，那是坚硬且富有力气的手臂。

「抓紧。」

「咦？」

火乃香反问的声音被风压吹散，反重力的上升加速度让她的意识逐渐远去。孱弱的身体早就超出疲劳的界限，火乃香完全不抵抗，就这样落入失神的黑暗当中。

艾蕾克特菈拖着还有些麻痹的双脚，走向沼泽的边缘。眼前看不见她追赶的火乃香，混浊的水面上只浮着鲁克赛特的尸体。

「那家伙！」

她到现在还不能相信自己竟然让火乃香逃走了。姑且不论在最后的最后把猎物带走的闯入者，在那之前的过程中，应该足以确实让她断气才对。

要说最大的失误，就是艾蕾克特菈本身受到火乃香的反击。如果能够正常活动，自己就能亲手给予致命的一击。太小看火乃香了她这么反省。

（就算如此）

除了火乃香之外，新侵入者的存在也在艾蕾克特菈的预料之外。奥若伯若斯是和外部完全没有接触的封闭空间这是艾蕾克特菈的认知，事实上也没有错。

是普罗米修斯的意思吗？对艾蕾克特菈下达消灭火乃香的指示，同时加入妨碍要素，这不合道理。若是和「让火乃香进入这个世界」相同的意外，奥若伯若斯到底怎么了？

有一瞬间，艾蕾克特菈用激动的黑瞳注视着沼泽的水面，不久后让天宙眼闪烁

然后便消失踪迹。她回到普罗米修斯的身边去了。

然后

SHIZUKU在稍远的湿原上稍事休息，她的周遭因「苍蓝杀戮者」的报告而突然起了一阵骚动。

『你说火乃香？』

听到几乎完全跟这里毫无关联的名字，也不难理解净眼机为何会目瞪口呆。因为取代被击坠的怪生物尸体，自动步兵「回收」了绝对不应该出现的人物。

『她失去意识了。还不知道有没有外伤，请准备医疗措施，』结束通讯的净眼机

「雫，来帮我的忙！」

「好好的！不过」

「解除F模式的启动限制，辨识码净眼机Ⅲ，记录时间。」

「可以吗？」

雫的态度很畏缩。她对F模式这个词很敏感，那是会让她犹豫要不要敢动的系统吗？

「之所以要让常任议员的我直接出马，正是因为预料到会发生无法和中枢统合府联系的状况。一切责任由我来负，你只要照着我的指示做即可。」

「我知道了，启动F模式。」

净眼机离开控制室，走到机外波折不断的状况也无法让他失去冷静吗？他金黄色的瞳孔充满冷酷且锐利的光芒，凝视着「苍蓝杀戮者」即将要带着火乃香飞来的天空。

然后这里又是另外一个地方。

「碰」一声，鲁克赛特以奇怪的姿势倒在大树的根部。在它象征性带有粘液的外皮上，几乎没有肉眼可以看到的外伤。即使说它是自然死去，应该也没有人会怀疑吧。

「呼。」

让鲁克赛特死得过于安稳的人，对于倒在地上的尸体，事不关己般地无力叹了一口气。她拨开遮住半边脸庞的长黑发，这举动也和她过去的习惯一模一样。

「死了吗？」

「不知道。」

她若无其事地回答。她不可能「不知道」，因为将从树上袭来的怪生物在没有确定对方模样的状态下，用像是抚摸般一击致命的，毫无疑问就是「她」。

说实话，先出手的鲁克赛特才无法理解在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事吧。它用独特的感觉注意到侵入者，基于生物机械的本能前往击退。它发现在森林中行走的「两人组」，立刻展开攻击行动。它的第一个目标是走在前方的个体，选择的理由是体格上很纤瘦，以及看起来没什么警戒心。

从地上数公尺的高度跳下的鲁克赛特，乘着落下的重力加速度在空中挥舞钩爪。突然间，它感觉到将对手的肉撕裂般的虚幻手感，不，或许只碰到大概一根头发的程度。自以为完美的奇袭，到底是在哪一个阶段被看穿了？鲁克赛特直到最后部不得而知。

「你之前就注意到了吗？」

「没有啊。」

她的话语就某种程度上来看是事实。即使查觉到敌人的接近，那举动也是在下意识中发生的。闪躲攻击的同时给予致命一击，她的行动无法用道理来说明。

只有一点。

她可以在没有任何情报的状态下，毫不犹豫地杀了初次见面的对手，这就是她白虎和火乃香的不同之处。

「真是难以理解的生物啊。」

另外一个人俯视着尸体说道，声音毫无疑问是波奇，却看不见沙漠战车的车体，站在那里的是和查察军的自动步兵几乎同样尺寸的装甲体。那是平常收纳在战车内固定台上，火乃香专用的装备，被称为PSP强化连动甲冑的机械铠甲。

「是人类的亚种吗？」

用波奇的声音说话的PSP，以看似自然的流畅动作使外部感应器接近鲁克赛特。虽然乍看之下很理所当然，但实际上看似自然的部分，正是最不自然之处。

由于PSP是一具外壳，若没有相当于肌肉的东西就无法移动。那是只能够模仿穿者的动作，并将其增幅的机械，在没有驾驶的情况下不可能移动。若要说例外，只要在外部输入指令，就有可能远距离操控各部分的马达。但由于动力低弱，无法做出复杂的举动，当然也不能成为实战力。

原本并非人型机器人的核心型人工智慧体波奇，到底是如何操作PSP的？

「你有兴趣吗？」

「无论面临到任何事态，都必须维持知性的活动。」

「真了不起。」

穿着战斗用紧身衣的白虎，用毫不关心的视线看了一下鲁克赛特，然后耸了耸肩。那态度跟她在学校保健室时相同，这也该说是平常心吗？难以判断。

「那么」

她突然说道：

「继续这样四处张望，说不定会迟了一步喔。」

「还是要看状况吧。」

「你太神经质了。」

「我不会给她过高的评价，也不会小看她。毕竟都已经相处那么久，我想我已经很清楚她的能力了。」

「什么？你是在炫耀吗？」

波奇没有回答。

「总之，先找出火乃香吧。」

「思，就像那个『外星人』所说的，试试看吧。」

白虎看起来相当担忧，仰望着覆盖在头上的林冠，她被汗水濡湿的黑发，沾附在几近透明的白晰肌肤上。绿色世界的维纳斯，是拥有肉食性动物獠牙的女神。

「赶快把能做的事做完，然后马上回去。真没想到我竟然开始想念起沙漠了。」




像是后记的独白Ⅵ—1
像是后记的独白Ⅵ1

一年过去了。

二〇〇一年九月十一日。

在美国发生的同时多起恐怖攻击，至今已经过了一年的岁月。

迎向一周年，飞机撞上大楼那如同恶梦般的一幕，在各式各样的媒体中不断上演。由相关人士重现当时的场景并加以探讨，多数的人们回首探望，之后的世界变成什么模样。

从令人难以置信的结论来说，这个世界什么都没有改变。

不，打从一开始就不是「开始」，也不是「结束」，只是在「某个地方」默默持续进行的事实赤裸地展现在主舞台上，让每个人都能一眼看清当今世界的正确模样，并清楚地浮现眼前。自己是生活在多么危险的平衡上呢？这个称为地球的星球，或是称为人类社会的领域，到底有多么狭小？密度有多高呢？让我们认识到这样的现状，必须将视线投往无法否定的现实的，就是那一幕。

美国用惊人的压倒性军事力，将阿富汗人从塔利班军事政权「解放」出来，以联合国为首的「世界」一时间有了扑灭恐怖攻击这共同的目标，支持或是容忍美国的报复行动。

当然没有道理拥护那个使得数千人死亡的恐怖攻击本身，就算觉得在理论上有些不太对劲，难以公开批判美国报复的「正当性」气氛蔓延到整个世界，于是最强的军事大国在饱受干旱及贫穷所苦的小国里，不断投入其最新锐的毅戮兵器。

到头来，又有什么留了下来？

你好，让大家久等了。

星野亮久违的《THETHIRD6》，这次是增量版的上下两集喔！所谓的一举两得正是如此（并不是）！

该怎么说呢说实话，第六集真的写得很辛苦呢。

就系列作而书，我认为这篇故事大概该是个转折点。打从一开始投入写作时的心情就跟过去不同，但有些冲得太快，对进入主要剧情前的部分烦恼了很久。整体的架构在很久之前就已经完成，但是随着细节部分的描写，「不会吧」的感觉就逐渐变强。这个真的可以写吗？就像是这种想法。

嗯，那是对于自己的观念、技术等，也就是对于作为一名作家的根本素养产生的疑问。可能已经写得很够了，但如果能够再针对这家伙描写的话，或许就能超越一个难关。虽然嘴巴上说是必要的最低限度，但看着眼前逐渐堆高的资料山，在谈不上是夸下海口或焦躁的感觉中，我思考了这样的事。

这家伙是要攻击呢？还是被攻击？

虽然是在去年的八月统整好剧情。抱持「好，现在开始尽全力冲刺，今年底或是明年初就能在书店」的念头。

然而就在那个当前。

九月十一日。

在第二架飞机撞上已经在冒烟的世界贸易中心时，我还完全没有感觉到那件事的严重性，但还是中断了工作，放置撰写到一半的第六集的序章。当时的我到底看了多久的电视呢？啊啊，那栋大楼的上半部要怎么修理啊一边思考诸如此类无谓的事。我完全没有预想到，竟然要花那么多的时间，才能重新开始执笔那时放置的第六集。大楼倒塌，被黑暗的粉尘封闭的纽约街道。另一个影像上，显示着美国国防总部的惨状。最重要的是，作为诱导弹的客机上，竟然坐满乘客的这个事实。经过一晚后，我变成完全无法写小说的状态。过去也曾尝过类似的感觉，那是在伊拉克侵入科威特，以美国为中心的多国籍军队对伊拉克给予军事制裁的波斯湾战争。当然，冲击的程度根本无法相比。

波斯湾战争是「对岸的火灾」，也就是「遥远国家发生的事」。日本提供资金，却没有被任何人感谢，是笨蛋吗？这个国家在做什么啊？如此这般的想法，还有可以嘲讽的空闲存在。虽然无法避免间接的影响，但完全不会想到日本会被卷入战争中，更进一步让日本国土变成战场这种事。

照理来说，在那次东京地铁的沙林毒气事件中，也应该感受到和这次相同的危机感。恐怖攻击就在我们的身边，跟国际的调停、宣战启事等都无关，如何讨论也于事无补，就这样破坏了日常生活。

直接被害者的美国被哀伤及愤怒包覆，前往恐怖攻击主谋者潜伏的阿富汗，进行军事报复并进入倒数阶段，然而我什么也注意到自己什么也不能做。

在这个铁锈色的现实前，写小说到底有什么意义呢？

至少以阻止眼前大量杀戮的方法来说，不管是我或是我的小说里都不存在。

在美国开始攻击的数天后，有些人可能已经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了，也就是那些被宣告死亡的人们。只是，对受到如此大创伤的国家的总统和国民说「请体谅他们」，果然还是没人说得出口吧。

没有战争不会造成人民死亡。

不管制定了多么伪善的规则，那都是互相杀害。

炸弹反而只会落在和恐怖分子毫无关系的人们身上吧。

在被记载的历史背后，累积着这样的怨念。受到暴虐残害的人们，即使过了数百年仍无法完全拭去那样的记忆。有一天，这些过去的恨意又会成为新纷争的火种，这是个人的力量无可奈何的巨大负面能量。

再加上精神变得不安定，对于只能步履蹒跚地四处飘泊的自己的可悲，感到深深的厌恶和绝望。

基于某种防卫本能，我作为一名作家不，作为人类的感性变得迟钝到可怕。从那天开始过了好几个月，我不顾一切事物，就像是失了魂一样，只能浑浑噩噩地度过每一天。

嗯，感觉似乎写了很多负面的东西呢，总之我现在已经回归社会，已经可以像这样在读者面前呈现我的新作品了。如果要说到我是如何复活的那不用写也没关系。因为只要大家阅读了这次的《THETHIRD6》，以及接下来继续写下去的星野亮的小说，大概就能了解了吧。

写了半天，也只是为这么久出书找借口而已，这是借口，抱歉。

不过只有一件事非提不可。

结果，应该做的事就是要完成，这也是合情合理。连眼前的事都无法处理的人，没有资格阐述什么伟大理想。

火乃香应该一直在告诉我这件事。如此简单的事，身为她的亲生父亲不能志记吧。反而言之，至今我所写的并非谎言，我可以再次抬头挺胸向读者保证。我觉得因为那次恐怖攻击，让我清楚自己应该改变的部分，以及没有改变，也没有必要改变的部分是哪些。

所以我要和过去一样，甚至要超越过去。我觉得不论是我和火乃香，都能更加恣意地奔驰在《THETHIRD》的世界里。

再道歉一次。

让大家久等了，真的很抱歉。

不过，绝对有等待的价值。

《THETHIRD6异界森林的追梦人》上集，请大家好好欣赏。

接着是重要的完结篇，下集姑且预定在十二月发行（注：此为日版当时的发行状况），虽然我也很想赶快连续出版，但虽然是一部故事，仍旧不改变为两本书的事实，撰写和构思的时间不会因此缩短。在此请大家再忍耐一下，我准备了超棒的高潮剧情喔。

敬请期待。

那么

反省或是抱怨或是夸大妄想的宣传都已经结束了，稍微说一些没那么沉重的话吧虽然这么想，但时间也差不多了。接下去就在十二月，也就是下集的「后独(不要随意简称啦！)2」继续好了。

说到继续，到底要继续什么呢（天知道）？就算是现在热衷的糟糕兴趣也没关系，冷静地沉着地继续吧。

后记也要分成上、下集吗？我曾经思考过这个问题，不过因为这是久违的小说版，而且我想写的东西似乎也不少。

啊啊，对了，如果就这样结束，就不做作品解说啰（喂！）。

就是这么一回事，这是《THETHIRD》的世界中，头一次有续集的故事。首先是第一集的结束，在有乐町不，在下集的结尾再见面吧。

在神的身边（我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唷）

此外，本作中记述的「被缚的普罗米修斯」的内容是讲谈社现代新书（初次的希腊悲剧），作者为丹羽隆子（省略敬称）。引用自上述书籍。

这本书很有趣唷！和神话的用语集等有完全不同的趣味，大家如果有机会的话，也请务必阅读看看。

二〇〇二年秋星野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