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件发布时间:2010-06-24 11:41: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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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名称：彩云国物语
本卷名称：第十六卷 苍之巫女


序章


黑暗中，袅袅浮现出近似白色浊气的物体。白影最终凝聚成型，化作一名美丽少女的姿态。此情此景，让正在打瞌睡的璃樱，懒洋洋地抬起了银色的眼睫。

少女的身姿，让平日对什么都毫无兴趣的璃樱，都着实大吃了一惊。

还真是不管尝试多少次，都仍旧是吃苦不记苦啊。这个姑娘自从独自一人回到缥家以来，就无数次企图逃狱，最终被投进了“时之牢”中。没想到，她居然还拥有能够离魂的力量。

虽然也能对此置之不理，但璃樱还是向她的毅力表示了敬意。

“还想，逃走吗？珠翠。你应该明白的吧，你是逃不掉的。”

珠翠凝视着璃樱，以虚浮的步伐走近璃樱身旁，踉踉跄跄地打了个趔趄。简直就像是真正的珠翠正位于此处一般。刺鼻的药味扑面而来。就连这点，都与现实相似。为了再度给她洗脑，应该给她服用了过量的药物的。即便如此也……

“……璃樱大人……请让我……见见…‘母亲大人’……。请问她位于何处呢？“

这是让人无法想象，以前与璃樱相会之时，她曾在邵可背后瑟瑟发抖的，如曙光般强烈的眼神。

璃樱对珠翠有印象，正是因为她曾是蔷薇姬最后的侍女。

珠翠的职责，是淡然地尽着照顾、守护蔷薇姬的义务，只能做些被告知是真理的事情，仅是个能动的美丽的“暗杀傀儡”。

然而，她却斩断了牵线，从傀儡师手中逃了出去，变成了人类。

一次又一次地逃跑之后，回来的她，不断地拒绝变回人偶。

即便被无数次“洗脑”，也没有舍弃“珠翠”。只要有机可趁，就会逃走。

即便逃跑，也还是残留着潜在性的暗示。明明无论做什么都是徒劳，但她也没有放弃。

“为什么要回来？珠翠。那么讨厌的话，死了就好。你明白会变成这样的吧。被灌下过量的药物，被洗脑，又会再度变回可爱的娃娃。你拼命守护的小小的‘珠翠’，会像废纸一样被揉成皱巴巴的一团。一直像在贵阳之时那样，躲在邵可和霄瑶璇，如胆怯的小鸟般瑟瑟发抖就好了的啊。”

珠翠的牙关打着颤，竭尽全力地仰视着璃樱。目露坚定之色，断断续续地重复道：

“……让我，见见……‘母亲大人’……”

昔日的珠翠，曾是个美丽的少女人偶。有着让人百看不厌的端丽容颜。乖乖听从命令，丝毫不会反抗。如同被人精心制作出来的，最棒的“摆设”。

现在的珠翠，已是狼狈不堪。数种药草和汗水混杂的刺鼻臭味扑面而来。鲜血从布满全身的伤口中渗出，长发粘在汗涔涔的脸颊上，气喘吁吁。仅仅透露出宁静的表情，现在也状似悔恨地歪曲着，一点也不美丽。

然而，却让人印象深刻。仿佛在示意“我”在这里一般，引人注目。这是具有生气的眼瞳。

璃樱突然想到，不知在何时，曾有个有着相同眼眸的女孩。

但是这也，已经结束了。

璃樱伸出苍白的指尖，轻轻抬珠翠的下巴。偶尔也存在即便离魂也能触碰到的情况，这次正是如此。珠翠的肌肤绯红、温暖。

这是生者的温度。是生者的双目。是曾经的珠翠不曾有过的意志。

“……你的确变成人类了呢。可爱的珠翠。即便是狼狈不堪，现在的你却也是最美的。能做到这种地步，你真的很努力了。那么，现在该睡了。”

珠翠咬紧牙关，摇了摇头。

“……不要……”

“不会让你死的。只是让你回到从前而已。就算‘珠翠’不在了，也不会有任何人感到困扰的。”

不会有任何人感到困扰——……

璃樱用如摇篮曲版醉人而轻柔的声音，击到了珠翠最大的痛处。

不会有任何人感到困扰。正是如此。虽然存在着疼爱珠翠，觉得珠翠必不可少的人。但珠翠却并不可能是独一无二的存在。不存在能抛开一切，追随珠翠的人。

没有任何人。

意想不到的泪水从珠翠眼角滑落。好奇怪。心为什么会这么痛。这种事情应该早就很清楚了。只要变得能喜欢一个人就很幸福了。只要有人对自己说“你在这里就好”就可以了。只要能为喜欢的人们做些什么，就很开心了。这是千真万确的。

然而为何会为璃樱大人的话，而感到心痛？

（请……请不要让我疑惑……我……我——）

应当决定了不会再逃走的。应当决定要战斗的。即便独自一人。

与自己的命运，与这个缥家。——与“母亲大人”。

自己是为此而回来的。明明该是这样……

“可怜的珠翠。一次又一次地逃离这里，边怀着恐惧边守护着的小小的‘珠翠’，结果，也只是除你自己之外，对任何人来说都是不必要的。变回娃娃算了。这样的话也不会哭泣了。当一个人对谁放松警惕之时，就无法再独自生存下去了。然而，你却是孤单一人啊。”

璃樱的话语，比任何药剂、拷问、法术，都更能弱化珠翠的内心。

珠翠的决心也好，意志也好，一切的一切都零落消散，随波而逝。

——因为真相确是如此。

“睡吧，我可爱的娃娃。你做了个梦。一个幸福的梦。然而这终归只是一场梦罢了。你醒了，回到了现实。回到了缥家。想要做个同样的梦，也已经无法如愿以偿了。变回人偶，忘掉一切算了。这样的话，就能变得轻松。再也感觉不到什么就好。无论是无力、绝望、悲伤，孤独——还是无可比拟的沉静的寂寞感。”

有谁，在遥远的过去，曾对自己说过。说道，我可以拥有，喜欢别人的这种幸福吗？

“如果是梦的话，那么在清醒的那一刻，我肯定无法再生存下去了。”

纷纷落下的泪，模糊了视线。很寂寞很寂寞，心好痛。希望十三姬入后宫的明明就是自己，但当听闻她成为了首席女官，也还是会很寂寞。明明知道绝对不会是这样，但心底的某处，还是传来了“有人来代替自己了”的声音。

变成了人类的珠翠，知晓了温暖的人心。失去了这个已经无法生存下去了。珠翠不曾知道，名为寂寞的感情，能让人脆弱到这般田地。甚至就连曾支撑自己无数次抗拒洗脑、逃跑的强韧的精神力，都变得如沙砾般不堪一击。

（谁）

不需要做谁心中的第一。只是，希望有人能呼唤自己的名字。呼喊珠翠竭尽全力来守护的“我”的名字。那样的话，一个人也能战斗。好好地战斗。

……然而，一个人都没有。

眼看着，魂魄就被渐渐拽回原本的身体。

……最后，似乎听到从遥远的记忆的深处，传来了什么人的声音。

“明明可以为了你，无论何时都在这里的。”

红州府——州府用地的片隅，有一名男子正仰望了天际。越发让人弄不清他大致的年龄。

突然传来有人疾步奔来的脚步声，男子仰头发出一声低吟。

“——刘州牧！我就在想您怎么不在州牧室呢。原来偷溜到这种地方来了吗！？”

“这是休息啊休息。一直闭门不出的，我会窒息的。就那么一会儿又没关系的吧？”

红州州牧——刘志美，心存轻视，却貌似恭维地望着自己烦人的啰嗦副官，微微一笑。

“别这样荀彧（yù），摆出一张吓人的脸。应该给我笑一个啊在这种可恶的繁忙时期。”

与志美同年代的州尹——荀彧，狠狠瞪视着州牧。厉声斥责的同时，语调也没有走样，这正是让人觉得与下级士兵出身的志美有所不同的，有教养的地方。

“请别用，这种说话方式。这让人很不舒服。无法为下级做表率。请您自己真正意识到，您已经超过五十岁了。”

“……你，说话还真够不客气的呢。当了我这么多年的副官，我还是习惯不了啊。”

志美边不情不愿地变回“大叔州牧”，边死死地盯着荀彧。因为志美很注意美容保养，所以对自己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年轻有信心，但却对这个同样是大叔的副官，并非是个粗大垃圾型的大叔，而有着非常优美的身材耿耿于怀。这让一直在努力地志美很火大。

“——那么，让你摆出这么一副表情的理由是？……不过我想象的到啊。”

“碧州全域，农作物因受蝗灾，大致全部毁坏了。与此同时碧州频发地震，各地运输道路崩塌，基本变成了路上的孤岛。在地震中丧生的死者超过了千人。负伤者人数更是远超这个数字。如果没有红州粮食援助的话，预计冬天的死亡人数会达到数千。”

志美撩着刘海的手，停住了。

“蝗虫沿着天山江北上，蔓延至红州全域，现阶段已破坏了红州三成的农作物。灾情以超过预想的速度扩散开去。以这样的速度，不出一个月就会让所有谷物地带寸草不生。从下面接到报告，说红州也没有能供给碧州的粮食了。”

志美闭上了双眼。这些差不多都在预想范围之内。只是，蝗虫的速度太迅速了。虽然从一个名叫榛苏芳的监察御史手中接到报告后，立刻下达了应对的指示，但对于数十年都未曾在这里爆发过的蝗灾，州官们也都不知所措。州官们以只会动嘴皮子的国试派居多，不擅长外交谈判，所以受到了本地郡府彻头彻尾的蔑视。可恶，要是不是红家的经济封锁消耗了时间的话——志美像是要将让人目眩的怒意吞入腹中似的，咽了口口水。……事到如今再说也无济于事了。

不过，说是没有粮食可以供给碧州了？

“……红家商人们有储备积蓄的吧。说起来还是因为红家的经济封锁，让大量剩余的粮食残留在了红州。宗主也交代过了。给我一颗不剩地抢过来对外开放。而且蓝州也应该毫发无损。因为处于逆风向，蝗虫是无法翻山越岭的吧。虽然蓝家商人们净隐瞒数字，但那里的高收成也紧追红州。应该储备了大量的小麦和农作物。如果是姜文仲的话，就能和可恶的蓝家交涉并榨取他们。先王和霄宰相，为此才让他出任蓝州州牧的。”

“……是啊。确实，蝗虫无法翻山越岭。好像从夏天开始，不知为何一直都在下淫雨。”

“……淫雨？喂，怎么会？”

志美慢慢瞪大了眼睛。接着，微微歪了歪身子。被誉为水与盐的都市的蓝州。美丽，同时也与灾害为邻。荀彧像是肯定般，垂下了视线。

“……河流水量增大，蓝州各地出现了泛滥的情况。海边的农作物被盐害破坏。从内陆最大的龙牙盐湖开始，大小的盐湖也都发生了泛滥，盐害和水淹导致作物产量不及往年的一半。虽然姜州牧将混乱控制在了最小限，如果不靠他的话，应该早就求助中央了。……我觉得，蓝州也已经没有剩余的粮食能配给他州的。”

也就是说，作为两大谷物仓的同伙，也已经靠不住了。

“……红家商人在抱怨，红州剩余储备不能向他州开放，应该留下来。还有州官们也持有相同意见，——理由是，预料到明年，后年发生大饥荒的可能性会很大。”

副官淡然地报告道，蝗灾只要发生一次，就会在数年间反复频发。

“……红家商人和州官报告说，现阶段向各州开放储备的话，明年过后，就没有余下的粮食可以分给红州百姓了，为了以防万一就应该放任不管。说是蝗虫一旦无法维持群体，就会自然消亡，只要在此之前忍耐个几年就好了。”

“……说是，忍耐就好了？”

志美想要烟草。柚子茶也行。虽然年轻的时候因鲁莽幼稚而沉溺于有些怪异的药，但现在变成烟草和柚子茶了。不过没有所以没办法。一出现这个念头，副官就递过了烟管。真是让人火大的副官。志美将药草满满地塞进烟管中。

追随着袅袅的紫烟，能看到秋日美丽的天空。

说是，在蝗虫自然消亡之前忍耐几年？

“……在等待期间的死亡人数呢？说你呢。算出来了吧？”

副官在微妙的沉默之后，一字一句地，报出了这个数字。

“最糟糕的情况，全境死者，十万。预计会在三年后人口减半，国内两人中就有一人会死去。但是，现阶段如果隐瞒红州粮食储备的话，只有红州的人口生存率能达到八成。”

并不是放任不管，而是隐瞒。是的，隐瞒是正确的。说出放任不管这种蠢话的话，是会被拍飞的。副官总是那么现实，毫不虚伪。所以志美至今都没有解雇他。

“减半吗？那么如果现阶段从碧州开始，陆续向他州发放红州贮备粮的场合下呢？”

“今年可以招架。但早就可以预想到明年的收获为零。可以预想到，即便是种植秧苗或是作物，但蝗灾发生之后很有可能又会被挨个破坏掉，大量民众会为求粮食从各州蜂拥而至，因贫困和争执而出现为数众多的死者。在这种场合下，同样会人口减半，而且红州的生存率也会急速下降至三成。所以红家商人也好州官也好，都递上了‘隐匿粮食’的报告。”

也就是说，要对他州见死不救。志美仰天深吸了一口气。并没有对副官发火。他并没有将这个讨厌的工作硬塞给下属，而是自己过来传达。无论何时都冷静沉着的副官，大汗淋漓地飞奔了过来。真是个人情味十足，为数不多的有骨气的大叔州尹。所以志美才会选拔他，将他放在身边。肯定不是因为这张脸才决定的。恩。

不管多么为难，也只有脸上浮现出冷静，正确地传达现实情况。传达事实。

如果这是事实的话，之后的决断，就是作为州牧的志美的工作了。沉重不堪地让人禁不住要泪流满面。

追随着如生物缭绕飘摇的紫烟，总是，会回想起当少年兵的那段时光。

横尸遍野的战场上，志美半带呆然地赖坐在树根旁。觉得似乎听到了噼啪噼啪的生火声，回过头去，只见有人紧挨着自己，就着燃烧尸体的火焰点烟管。

“……用尸体燃烧的火吸烟草，味道最是差到让人想哭。但是，这能在吸烟的时候，让我回想起被我杀死的家伙们，还有牺牲的部下。变成了线香的代替品啊。”

在满是尸体的战场上，边发着奇怪的牢骚，边叼着吸口的姿势憨傻中带着潇洒。最后缓缓升起一缕紫烟，志美追着这缕紫烟，忽地仰望着天空。

不知多少日没有仰望的天际，是一片澄澈的蔚蓝，一羽白色的鸟儿，正盘旋着飞翔。

志美眼角，渐渐湿润。心口堵得慌。——战争结束了。

“啊啊，战争结束了。——欢迎你，到这个比最糟糕只好了那么一点的世界中来。”

男子叼着烟管，悠然一笑。

那时，是多么轻松愉快啊。事物也好、善恶也好，一切的一切都平坦单纯，只有生与死这两种选择。不用思考、烦恼于生存。

那，真的很轻松。不用考虑也行。无需烦恼也可以。和动物一样。这是不属于人类的快乐。

现在的沉重，似乎是作为人类才能感受到的沉重。扔掉的话，就结束了。比起没有战争的世界，要难生存百倍。这是理所当然的。因为那里的每个人都在努力，所以被称做是比最糟糕要来得好的世界。

志美吞吐着紫烟。从那时起，在外面吸烟，仰视着自然与天空，就成了一种习惯。然后在碧空中寻找飞鸟的踪影。还真是一成不变啊，这个比最糟糕只好了那么一点的世界。然而不久之后，这个红都?梧桐，也将被蝗虫军团的黑云埋没。

情报在志美的头脑中，一点一点地组合起来。手中持有的牌，与应该由他人持有的隐藏的牌。

“……呐，荀彧，有在挖洞吗？之后，有调查过干涸井户的个数吗？”

副官?荀彧刷地变了脸色。无数次深呼吸，尽力冷静地点了点头。

“……您指示过了。我……是守护红州的州尹。所以如果您想解雇我的话，就请吧。”

志美突然眯起了眼睛。呼地，吐了一口紫烟。反手从烟管中倒了倒烟灰。

“我知道因为你是国试出生，所以看不起我这个元下级士兵。因为是上了年纪才及第的，也不是什么拿得出手的成绩。你觉得我无法做出决断吗？别只当成是你的责任。你的命令，和我的命令一样。我来付全责。——在蝗虫到来之前，给我把储备粮一粒不剩地埋到洞里去。依次投放到干涸的井户里，钉上铁板，——藏起来。”

雪白的飞鸟，消失在天际。像是少年时代置于掌中的宝贵的东西，也随之飞逝了。

志美背对着白鸟。没有再度转过身去。

“——之后就看中央的了。”






第一章


第1节

“虽然，谋反是十恶之一，但是，在你保护了我之后，是不是十恶就不一定了。”

秀丽睁开了眼睛。

映入她眼帘的是被幽蓝的月光照亮的古旧天花板。片刻之后，对于自己究竟是躺在了哪里睡觉，还是到目前为止自己在做什么，秀丽都完全回想不起来。

一个独眼男人进入了秀丽的视线。

“你醒了么，大小姐？”

“……—-!啊啊啊啊啊啊！”

秀丽突然想起有个杀手扮成了迅的模样把自己带了出去并企图杀掉自己，所以，她反射性的尖叫并试图逃跑。一瞬间，她的腿被被子拌到，秀丽滚落下床，额头重重的撞到了地板。还有鼻子，也撞得相当华丽，痛得秀丽眼冒泪光。

“混蛋！该死…你动作也太快了吧，迅！！”

“…不，我什么都没干。为什么诬赖我？”

秀丽很快的环视了整个房间…这是璃樱起初给自己准备的房间。自己的记忆仍旧有些混乱，但却记得自己曾去过一个有着许多白色棺木的房间见过瑠花。

秀丽警惕的望着迅。不，首要的问题是，这真的是迅本人么？如果这又是一个奇怪的术，我该怎么办呢？

（恩恩…恩…一定有什么方法可以识别的啊——啊！莫邪！）

璃樱他们曾说过，即使是一个幻术，一般的术者都是无法复制莫邪的。秀丽怒视着迅，虽然是很凶恶的怒视，但却是躲在被子里蜷缩着，外观上缺乏威严。但也比被杀的好。她可不会让任何人说这有点可怜。

“迅！能不能把莫邪给我看一下！啊，没在这么？！你难道没带着它么？！”

“…没，在这呢。看。”

基于不要违背疯子的这一基本原则，迅很快从背后抽出了莫邪给秀丽看。秀丽边回想边思考，蓝将军是把他的佩剑系在了腰间，迅则把他的放在了背后。这可真是应了那句话了，“半途而废”。他抽出来的莫邪看上去是真的。

（那么，他是真的迅？！）

虽然如此，秀丽还是没有从床的隐蔽处出来。与瑠花对话的记忆逐渐的回到秀丽的脑海中。

——朝廷中的某个人派来了杀手。首先，首先，她要试试正面发问。

“迅…我还没问你来缥家的理由。你是来这里杀我的么？”秀丽能看到在苍白的月光下，迅那仅有的单眼满含笑意。

“…这次，好像还是回答比较好。——不，我不是来杀你的。”

当然，这些话是不是谎言并无保证。不，更重要的是，他怎么如此轻易地就点头承认了呢？然而，迅直到现在都没有杀秀丽，特别是现在，他本可以轻易下手的。至少，他与那些把秀丽引诱出去并毫不犹豫的企图杀掉秀丽的暗杀傀儡不同这一点是显而易见的。

虽然迅有时会消失在缥家的宫殿之中，但他也会经常回来照顾秀丽。比起将秀丽作为目标，这更像是把秀丽当做一种“据点”，虽然这是一种更奇怪的形式。

“如果你想我离开你的视线，那么我就出去？”

说过这些话后，迅好像真的如同他所说的准备马上离开。但是秀丽阻止了他。

“——请等一下。”

“大小姐，你改变态度了？……那么？”

“那么，请…请给我一份保证。现在，在这里。”

迅抱起双臂，笑了出来。通过这些话，他好像清楚的看透了秀丽的想法。秀丽心想，司马迅真是难以置信的聪明。隐约觉得，他也许比蓝将军还聪明。也许才智是相同的，区别只是一个用另一个不用而已。秀丽猜想，十三姬也是相同的，或许是因为他们这类人对自己的技术有自信，又或是出于其他什么理由，他们都是那种会孤注一掷的人。

“一份保证。嗯，我知道了。好吧，让我想想。你想让我保证什么？”

“——保证在我再一次与瑠花姬见面之前你都不能杀我。当然，如果可以，请保护我到那个时刻的到来。直到我再一次与瑠花姬见面，请你保证我的生命。”

迅笑了。秀丽觉得那笑里混有一丝苦笑。

“大小姐，你真的很聪明。你觉得我会答应的是吧？”

“……请明确的回答我。”

“恩，我答应你。我保证。我将保护你，大小姐，直到你与瑠花姬见面。在那之前，我一定不杀你，并且不会让任何人杀你。我保证，所以，出来吧。”

在看到秀丽在几秒后乖乖从被子里伸出了头，迅咧开嘴笑了。

“恩，所以你相信我的话了？即使怀疑我？”

“我相信你。蓝将军说你是绝不会打破约定的…——并且，迅，也许你跑这么远也是为了见瑠花姬。但你却不知道她在哪里。你在想如果我在这你可能会更快的见到她。这就是为什么从一开始你即使在外徘徊也要回来照顾我的原因。因为我是最可能与瑠花姬接触的人。所以，我觉得，直到我与瑠花姬相见，就像我说的，你都会坚持不懈的保护我。”

迅继续微笑，并不否认秀丽的话。不过也没有承认就是了。

“恩？你还想继续问么？为什么我会来这见瑠花姬？”

“…我现在不想继续问，因此，迅，也请不要再问我。”

“即使你以前是那样的迷茫，为什么会突然如此想尽快与瑠花见面？你说知道‘与瑠花再见面’。那就是说瑠花来见过你？”

这次秀丽像个蛤蟆一样闭上了嘴巴。如果迅真的是“瑠花暗指的为了封住她的嘴而从朝廷来的暗杀者”的话，那么最后秀丽将必须从他的手上保护瑠花姬。然而，如果自己和瑠花姬的对话内容被透露，迅将可能会消失。自己一旦将事情搞砸的话，那么他将说“呵呵呵，大小姐……所以你将事情解决了么？”然后杀死自己。

“…大小姐…你一定在想什么奇怪的事了。”

“我才没有！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不要再问我了！”

“…”

“……但是啊…我什么都没问啊。”

秀丽意识到自己根本无法咬紧牙关将事情隐藏。相反的，迅相当尖锐。这就是为什么，沉默才是最好的——换句话说，秀丽只能保持沉默。如果自己好像“知道什么”，迅都会把话套出来。迅好像看透了一般，他耸了耸肩，放弃了。

“…因此，你从瑠花那听到一些东西？你是不想被盘问到那些么？好吧。我们双方都有些不想被问到的问题，那我们就不要深入研究这些了。”

秀丽匍匐着爬下床，一只手梳理着头发。重重的叹了一口气。

“谢天谢地…我有一个保镖保护了…这样，也许稍微好了点。”

“好点？！喂，大小姐，这可不行。你这样说我可不能接受。我得为自己说点什么，你应该对“司马迅”做你的护卫感到自豪。虽然蓝家宗主冷酷的把我踢了出来，我仍旧不是一把用钱就可以买到的廉价剑欸。你应该更加心怀感激才是。”

“…但是你不是说你不是蓝家名门司马家的“司马迅”么？”

“恩。虽然我以前没有正确的要求过你。//这句也不老对的那么，我可以更靠近了么？”

秀丽慌慌张张的点头，迅果然依言大踏步的走到床边，而不是一小步。

“那么，我们可以交换信息了么？我不在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事？在那个尖叫之前，好像不知何故拥有和我一样容貌的‘某人’出现过。”

“…是的。不知道什么原因，我被一班暗杀傀儡引诱了。”

秀丽简要的解释了在她被以迅模样出现的暗杀傀儡引诱出去后直到与瑠花姬见面所发生的事情。边解释，秀丽边逐渐整理了自己混乱的思绪。

“…‘暗杀傀儡’，大小姐？看样子事情比我想象的还要轰动…”

秀丽看向迅无畏的脸…从以前她就察觉到了某些事。

“…迅，以前，你透露给我某些讯息。也许，是有目的的。”

“恩？你发现了？哈哈哈，很好。”

“为什么？”

迅无声的笑了。虽然他在笑，但这笑容中带有阴影，秀丽从未见过他开怀坦率的笑过，就像燕青一样。但这次，他好像比平时更悲伤。

“…为什么？我有很多理由呢。但是，也许是我在想‘如果是大小姐，她也许…’”

“恩？”

“也许，你可以找到‘顺利解决所有事的方法’。”

秀丽记起在贵阳第一次遇见他的时候。

“…你以前这么说过。”

“是的。如果那样成真的该多好啊，对吧？”

这些话是秀丽完全没有预料到的。她意识到这些话出乎意料的从他嘴里蹦了出来。

“你想我阻止某人么？”

迅屏住呼吸，然后微微苦笑。他回想起曾经黑狼问过他‘如果你还有迷惘，为什么这么做’。真的，他们是父女。在直击弱点这方面他们真像。

“……实际上，我自己也不知道。”

迅弄弄他前额的发，垂下仅有的单眼，静静的叹息。

“…我来到这也一直在想，是不是阻止他比较好。我仍然在犹豫。我仍然不知道什么事正确的。这也许就是为什么我让你知道真相，大小姐…也许，如果我不能阻止他，你可以。”

秀丽并没有问是谁。因为即使问了，迅现在也可能不会回答。

“虽然如此，楸瑛真是个笨蛋…先不说璃瑛，大小姐，在这种情况下，会有笨蛋扔下你跑去某处么？如果不是我跟他们擦肩而过，会发生什么事呢？这家伙走极端的习惯真令人悲哀。”

“…恩恩恩？你说你与他们擦肩而过，因为擦肩而过所以你才回来?”

“是的。他们俩脸色苍白的跑了出去，所以我想你可能被绑架了，大小姐。就在那之后，我感到一种不可思议的存在漂浮在这房间附近，所以我等了一会就进来了，然后发现你昏倒在地就把你抱到了床上。好了，不管怎样，你要是准备好了，咱们就走。”

当然，秀丽已经找到了瑠花，并与她见了面，但现在秀丽担心的是璃瑛和楸瑛，他们两个为了找解决蝗灾的办法出去了。现在，处理蝗灾这件事更加急迫。找出解决蝗灾的方法是御史台的责任。

好像猜到了这一点，迅将一只大手放在了秀丽的头上。

“不是去瑠花那。首先，我们先去找璃瑛和楸瑛。我也有一些事情要做。虽然没有什么帮助，但我也得亮出我的一张牌。——我也得到了关于蝗灾的命令。”

“——恩？！你知道！？但，但…”

不，但是蓝将军说他是从唐唐那得到的消息。虽然一想到这个秀丽就想立刻掐死唐唐，但是当他陪着秀丽前往红州的时候，唐唐已经知道蝗虫的事了。也许，在整个旅途中他已经向葵长官报详细的报告了。

（等等。迅知道这件事，唐唐的报告，御史台的最高机密，被泄露给了某些‘高官’？呀，为什么我没注意到？在十三姬暗杀事件里，我和清雅被袭击，难道是因为御史台的情报外泄，他们比我们提前得到了情报呀？！）

直到现在，秀丽才想到情报不可能有任何外泄。不，也许是她想这么想。如果这么个大秘密被泄露——那只可能是葵皇毅或陆清雅。是这样么？一个完全不同的可能性没由来的进入了秀丽的思想，但这种可能性太疯狂以至于秀丽马上驱散了它。这决不可能…也许。

“恩…你说你得到了命令。”

“我说过么？如果你准备好了，我们就走吧。因为他们也不知道瑠花在哪，他们很可能去找璃瑛的父亲，缥璃瑛。这就是为什么他们在知道危险性后还把你一个人留下来。”

“啊…是的，他们说过这个。他们不想我见那个人，所以把我单独留在这。”

“…虽然我尊重璃瑛的努力，但他可能正在做一件愚蠢的差事。与瑠花相比，和璃瑛谈更加浪费时间。”

问迅这种问题是很可怜的，但秀丽觉得如果继续保持不知道的状态会更不体面，她找到勇气继续问。无法继续对话更可怜。

“对不起，但璃瑛离开的时候处于一种很混乱的状态，他并没有告诉我任何细节。为什么当璃瑛听到蝗灾的时候跳了起来？缥家是术者的家啊。”

迅并没有取笑秀丽。如果是清雅的话，他肯定会狠狠的嘲笑秀丽的。

“你不能不知道这些事情。很长一段时间，缥家的人不出去做任何事而只是处理神职上的问题…你还记得我以前说过什么么？缥家的职责很适合你，大小姐。”

“啊，唔，当然，在战争或灾难时，他们出去提供帮助…灾难。啊啊啊——？！”

“是的。缥家最初是被苍遥姬建立的，目的是保护弱者。在上次巨大灾难时期，缥家的人是唯一不求回报的救助在战火中受灾的人们。前代宗主，‘奇迹之子’，他拥有强大的治愈能力，这事在贵族中广为流传，后来渐渐的他好像开始要求钱和权力上的回报了，不管怎样，从医药到抗灾的方法，缥家在收集研究资料和知识这方面应该是彩云国第一的。他们的原则是‘保护民众远离争斗’。”

秀丽的脸立刻变了色，她紧紧的握住了拳头。

“那么，如果是那样，蝗灾也是？…”

“是的。他们也许拥有朝廷或外面任何地方都没有的知识和方法，的确有这种可能性。并且，缥家与外界是隔离的，这使得他们远离了战争的混乱。换句话说，不像外面，重要的文件并没有因为战争和内斗而丢失。直到现在，保存了一千年以上的东西应该还在这。如果我们可以使缥家敞开大门…也许我们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减少损害。”

“——谈判无疑是御史的责任！我现在要追上他们！真的，为什么璃瑛要把我留在这啊？毫无意义嘛！鞋，鞋！”

秀丽立刻跳下床。当挨到地时，秀丽跳了起来。地板极端的寒冷。

“呀呀呀呀，好冷！！…恩？这房间有那么冷么？！”

穿好鞋后，秀丽冷的抱紧胳膊。当她赤脚靠近床边时，冷气像蛇一样爬上她的腿。直到昨天，她还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件事。好像自己一瞬间从秋天到了深冬一样。

“…想想这个…对了。温度好像比以前更低了。”

现在秀丽这么一说，迅的表情就好像他也才意识到一样。当他呼气时，一片白雾。

“就好像冬天一瞬间就逼近了一样…哦，我得去穿几层衣服去…”

“不……这很奇怪。我以前告诉过你。这是个在万里大山脉中隐藏的宫殿，人类还未涉足。它本来就不是人类可以居住的地方。在我们周围一直都是深冬，在这高山区域覆盖着比我还要高的雪。在这个地方没有理由会突然像这样变冷的。”

“…哇？万里大山脉…这是在万里大山脉中么？！这是自从苍玄王之后就没人在翻越过的，全高仍然未知的那些神圣的山？”

“…我之前没告诉你么？是的。这比黑州和白州更靠北，是极北的冻土地带。因此，朝廷不能侵略这。我说侵略，其实也没有任何东西可以略夺。在这你无法生存。”

“为什么他们要在这建宫殿？难道不会难以置信的困难么？啊，难道是因为便宜？！”

“…不是——我并不认为需要考虑到土地的价格或便利。好像是因为第一个巫女苍遥姬和她的哥哥，苍玄王之间订下的约定。我也不知道细节。不管怎样，这温度真的很奇怪。璃瑛不是说是最高位的巫女的力量支撑着这使这个地方可以让人类生存么？她说她想要你的身体，那么也许——瑠花姬的力量正在减弱…从最开始，就没有直到80岁仍为最高位的女巫的先例。因为在那之前，就会有人取代她……”

秀丽用手紧了紧胸前的大衣，抬头望向迅。她的呼吸已经凝结成白雾了。

“…下一任女巫是？”

“没有下一任。缥英姬本来是继任者，但她逃到了外面去，所以继任者的位置一直空着。”

秀丽在听到在茶州帮过她的英姬的名字时震惊了。但仔细想想她的姓确实是缥。

“唔，英姬大人是继任者？啊，春姬也有异能…”

“……这可能不可能。如果她的力量是在英姬可以隐藏的水平上，那就意味着她的力量不如英姬强大。我听说仅仅有一点力量是没有问题的。看上去像只有力量也不是很好。”

对于迅所回答的庞大信息量秀丽十分印象深刻，轻易的就像回声一样//这句有问题。

“…迅，你知道的真多。”

“不，你是一个御史却不知道这些知识说明你对知识的缺乏。特别是自从你进入御史台后，那可是可以接触到所有顶端的秘密啊。如果你感兴趣并且搜查，可以轻易的得到更多信息，不是么？”

被打击了，秀丽连呻吟都不行。她不能再辩驳。只能更加努力学习。

——瑠花说过她不得不活下去，无论如何。

见过她的过去的秀丽知道她没有使用和毁坏女巫的身体是因为她还想要继续活下去并继续维持她强大的力量。

“若果瑠花姬不再活着…那么缥家将会…？”

“……决定那个的将是缥家。不是我们。”

第2节

尽管已是黎明，温度却急速地降低，雪开始铺天盖地地飘下。美丽而整齐的庭院很快被染上了一层银白。

大璃樱细眯着眼，凝视着这飞卷的‘牡丹雪’。

“父亲大人！”

他的儿子——小璃樱急匆匆地破门而入，跌跌撞撞地跟在后面的是一位面生的青年。看起来这青年是第一次穿过“门”、正惊疑地环顾四周。

“哈？我们怎么突然就来到这里了啊，璃樱君？到现在为止为了寻找珠翠小姐我曾数次尝试打开那扇门，但怎么也开不了它啊？！事实上我尝试去破坏它，它却毫发无损，而且即使打开了门，也绝对进入不到这座宅邸里面啊？！”

“你未经许可就擅自要破坏人家的门么！这是一个具有门之形状的类似于‘通道’的东西，——父亲大人在这里闭门不出，有了这样的通道，奇怪的人就进不了这里了啊。”

“奇怪的人？喂，璃樱君，那边是你的父亲么？为什么他那么年轻啊，还有那副容颜！他不应该是个老人吗？如果你早告诉我的话，我绝对要先将发式和衣冠好好修理一番再过来啊！！”

“怎么看上去你倒像是把他当做对手了！够了，你给我安静一会儿！！”

真是难为情。小璃樱并不理会楸瑛嘀嘀咕咕的抱怨，径直走向他的父亲。此刻他的父亲正凝视着璃樱和楸瑛。璃樱窘迫极了，脸如同火燎了一般的灼热：在这之前，他从未在父亲面前上演过如此的闹剧。

“抱歉打扰到您了。”

“你从‘外面’交了朋友吗，璃樱？在缥家几乎是不可能有这种男人的。”

朋友？不，他误会了。只不过璃樱不确信是否应该说出口。

大璃樱仔细地观察着已走到近旁的楸瑛的脸。

“……有浓厚的蓝家血统——是直系吧。这可真不寻常，彩一族中的直系男人居然会跑到缥家来，虽然未婚的女子经常会被送到这里。”

仅仅是看了他脸便能言中要害，让楸瑛不禁有些畏缩。可事实上，除去那银发，他看上去也只是大概和楸瑛差不多的年纪。

“我叫…蓝楸瑛，见到你很高兴，璃樱大人。”

似乎在楸瑛作出回答的瞬间璃樱便失去了对他的所有兴趣，他随即将目光转向了他的儿子。

“…嗯？你给我送早餐来了吗，璃樱。到那个时间了吧”

楸瑛很意外的发现，这样看他真的很像一个老年人。楸瑛的心中又生出了一股优越感。

“不是的！！我来这里是有些话想对您说，父亲大人。”

“不行”

“我还什么都没有说啊！”

“即使你什么也没有说，我也可以猜得到。”

大璃樱疲倦地叹着气，展开了一把扇子，他的银发也随扇风摇摆着。

“…羽羽跟你说了些什么吧？”

“是的，所以我请求你听我说完”

小璃樱握紧了拳头，望向父亲那昏暗、空洞、毫无情感的瞳眸。

“蝗灾爆发了，羽羽请求将缥家所有的门打开。他是说，毫无保留的打开。”

“……那又怎样？”

“请下令让所有缥家的神社打开它们的门，并对九族发出救济的指示！请与朝廷协力，公开所有有关对付蝗灾的知识。按照缥家的危机标准，蝗灾被指定为第一级的灾害。如今——在蝗灾才刚刚发生之后，我们或许还有些时间，损失可以被制止被控制在最小的限度，我在缥家没有任何权力，但父亲大人你是缥家的宗主，神社都服从你。就是这样父亲大人！”

“…我告诉过你，璃樱。那是不行的”

双肘倚在长椅上，璃樱耸了耸肩，仿佛这是极为棘手的事。

“这缥家是受女人支配的，他们只会服从拥有灵力的大巫女的命令。缥家一门的术者、巫女、‘暗杀傀儡’、神社、和其他，缥家的统辖权都掌握在我的姐姐手上。尽管我被赋予一定程度的自由，但未曾到可以颠覆姐姐的命令的程度。看起来你在回来之前被‘外面’影响了呢，缥家是一个男人没有任何决定权的场所。”

“……呃”

确实，父亲所言都是事实。尽管父亲是宗主，但到现在为止他对缥家的事务都是漠不关心，也从未卷入任何事情。璃樱也知道重要事项都是由伯母瑠花决定。特别因为先代宗主是个男人却在政治斗争中输给朝廷，使得对缥家的评价落入谷底，最终又被瑠花肃清。他朦胧地察觉到，缥家人认为一旦由男人当权，缥家便会衰落。就算父亲被默认成为宗主，那也是因为他‘无所为’，每个人都知道他仅仅是在那个位置上，而实权在伯母手中。那便是为什么他们会觉得安心。但是，现在不同。

“但…即使是这样，父亲，您是宗主啊？！您与伯母的命令的优先级别不是相同的吗？”

“问题在于，璃樱，族人并不那么认为，顺带说一句，我自己也不那么想”

千年以来，什么也没有改变。他们也未曾尝试着要去改变。小璃樱意识到，是这个家族自身，把一切事情都留给它的巫女们去承担。是的，也包括小璃樱自己。

“那么，请告诉我伯母在哪儿！我要去——”

“你？”

璃樱仔细端详着儿子。确实，他与以前的样子截然不同了。他曾经像人偶一样惟命是从，做瑠花让他做的一切，而且和缥家的大多数男人一样安分守己。

“如果只能是伯母，那我就去她的所在。如果她听到关于蝗灾的事——”

“不，我想她是知道的。”

手里把玩着扇子，璃樱的目光投向不断落下和积聚着的雪。

“…她，知道？！”

“应该知道。只要有非正常的事态发生，无论是气温、气候、地盘的变化、流行病、收成……神社都会联络她，此外用天象预测也是有可能的。既然通过蝗虫的颜色变化很容易就能知道蝗灾要来的话，她就应该已经知道了。”

“哎，她知道，但是伯母什么也不做？”

“也许是做不了。羽羽也并没有去做些什么，你没有觉得奇怪过吗？现在的事对姐姐和羽羽来说都不在话下。很有可能她并没有余力去向各神社发出号令。”

“这、这是什么意思？……”

璃樱的表情凝固了。他曾经想到过在缥家发生了什么事情，然而——

“…这很难说清楚。之前一些占星术和八卦中显示的征兆，我大概讲给你听，从中你应该能弄明白很多事情。首先，在蓝州，一阵子之前出现了水的卦象。这个情报在消息中断之前就已传来，据它看，从夏季开始，这里会有持续的暴雨。”

楸瑛脸色大变。在拥有“水之都”之称的蓝州，长期的降雨和洪灾是直接相关联的。

“蝗灾在碧州出现。那里出现了土的卦象。也许蝗虫就是由于土象的存在被更早地引诱出来了。而碧州的土象真正意味着的，是地震。最近已经发生了数起地震，大量的损失已经造成了。”

“……父亲大人——”

“在茶州，象征缥家的星辰已经坠落，似乎英姬已经遭遇了不测。茶州世世代代人运不佳，曾经有一段时间由于英姬嫁入茶家而被抑制住了，从而获得了一定的安宁。那是在茶鸳洵的时代。但星辰已经坠落，安宁也随之崩塌。茶家就要因为内部争斗而瘫痪掉的吧。”

楸瑛不禁目瞪口呆。确实楸瑛也学习过天象这门学问，却根本没有当回事。但事情被解释地那样合理自然，仿佛本应如此。

“红州的风象和土象目前还没有异常。秋季风象土象变强，因此会大丰收。不过在今年那会是再糟糕不过的事情。蝗群会随风由碧州到达红州。碧州的凶运会乘着风象，与蝗群一起涌入红州。或许红州不会被完完全全摧毁掉，但也不远了。之后就看他们的运气了。前往红州的那位人将直接左右他们的命运。”

璃樱继续冷漠地说着。

“在黄州，金象的异变引起了一些骚乱。蓝州的洪水、碧州的地震、红州不祥的丰收……由于这一切，价格开始飞涨，经济滑坡的征兆已经出现了。为了避免这点，金象在变强。如果在商业之都黄州的金相太强的话，那一点好处也没有。它会转变为武器的金气，侵入北方的两个州。而从一开始，在黄家宗主的星象中金象就超出了正常的范围……”

楸瑛敏锐地察觉到了他想要说什么，脸色变得愈加苍白。武器流入北方二州的武门世家黑家和白家，用意再明显不过。黄家的第一别称可是——

“父亲大人…。您是说有人蓄意制造了这一切？”

小璃樱的语调仿佛冻结住了一般，楸瑛转过头来，小璃樱也正看向他。

“夏初的时候我曾看过王的星象，但没有那些事的预兆。至少在那段时间里，我们已经进入了夏季星图，却没有显示出在蓝州方位有洪水或长期降雨的前兆。那就是当我听说你们之中有人打碎了九彩江的宝镜时，我会发怒的原因，但从另一方面，我觉得这件事很奇怪。”

“也就是说……异常的降雨是因为宝镜碎了？”

尽管有龙莲这个弟弟，楸瑛却无法笑出声来。在九彩江的那场怪异的暴雨依然记忆犹新。

“…。是的，但也可能在某个地方有什么东西没有弄清楚。根据你所说的，我的伯母的灵魂前往了九彩江。当时的那面镜子肯定是碎了。但如果那并不是宝镜山的宝物呢？仔细想想的话，她确实并不非要借助宝镜山的宝物才能使离魂术。”

将所有的情报汇合起来看的话，当时面对他的伯母的很有可能是“黑狼”。伯母和“黑狼”都是智谋上的高手。当时他们两人都知道被打破的仅仅是一面普通镜子，这样似乎更能说得通一些。

“可是，那之后的倾盆大雨……绝不普通啊？”

“不，还有别的理由可以说明那个，但我不打算谈它。”

羽羽曾经说过“雨伯”进入了秀丽的身体。同时它的力量也变弱了。在贵阳时就已经如此了。很有可能那场暴雨是雨伯在保护着秀丽，而不是因为宝镜打碎了。

“当时的暴雨只是一时的，之后由于龙莲的龙笛，雨‘停止’了对吗？而这一次雨下个不停的原因是不同的。真正的宝镜毫发无损……到那个时候为止。”

“……那个时候？”

“不错，镜子再度被打碎了。在你下山之后，宝镜的本体被毁了。是什么人故意打碎了它。然后，向仙洞省递上了再造一面神镜的请求。同时开始了不寻常的降雨。那样一切就恰好吻合了。我曾认为是你打碎了它，还对你发怒，真对不起。”

“‘什么人’，你说那会是谁？”

小璃樱垂下眼帘，摇了摇头。是的，问题是，是谁做了这一切。

“…父亲大人，如果灾害通过天象和占星术预测出来，那么羽羽和伯母大人应该已经了解一切，然后会采取应对措施。如今，他们二位都没有现身——那是因为有什么东西是占星术‘预测之外’的吧？像变数因子、妖星一样的、能够改变天时的人是十分罕见的。是有什么人故意在幕后暗中操纵吗？”

“啊，是的，好像有些乌合之众把缥家搅地相当乱。羽羽和姐姐各自压制着他们。如果在其他地方的神器也被破坏，所有一切就都会压到守护着关键之地——贵阳和缥家本家的那两人身上。我说过蓝州的洪水和碧州的地震，但由于那两位用他们的整个生命压制着，令损失降低到最小。尽管蝗灾是第一级灾害，对缥家来说，现在的事态紧急程度要在其之上。大量巫女和术者从本家出动是前去各州保护残存的神器。唯一可能代替姐姐位置的人英姬，也被先下手击溃了。他们预谋的相当充分呐。所以，现在姐姐可没有闲暇顾及蝗灾。”

“等……请等一下，父亲大人——您是说，要我们不去管蝗灾——”

璃樱抬起他那不存一丝情感的双眸，打量着努力地拼命的儿子。

“…。真奇怪啊，璃樱。去年，你远在朝廷和茶州府之前就知道了茶州石荣村疫病的事情，你没有专门去告诉他们，也没有为此做任何事。既然你当时什么也未做，这回又为什么操这么多心？”

小璃樱不禁打了个寒颤，他知道楸瑛正震惊地望着他。是的，他当然会从缥家的神社之中得到报告。所以，璃樱在红秀丽来之前便潜入石荣村之中。涟也知道了疫病的预言，所以他才能够利用这疾病来煽动百姓。在那段时间里，璃樱确实什么也没有做……。当时他也没有任何感觉。

“就算你不去管蝗灾，它也会自然终结的。是的，如果经过十年的话。十年几乎算不了什么，无需担心。人口仅仅会减半。即使这种事发生了，那也不是你的错。”

“——父亲大人！不，那样不对。那是绝对不可以的！”

璃樱喊道，脸上的表情有些扭曲。

他依然记得秀丽是怎样带着医者和医书飞奔向石荣村。大概，璃樱从朱鸢哭着说“谢谢你没有抛弃我们”那一刻起就已经明白了。这就是璃樱之所以违背伯母和父亲，最终帮助了秀丽和石荣村的理由。

璃樱曾经认为既然在缥家，他是男人而且“无能”，那他就是一个无用的人，所以什么也不做。但事实上尽管他没有异能，也是有用的。从那时起他开始意识到人可以为别人做些什么。

“羽羽——羽羽说过，拥有异能不是作为缥家人的证明。同样的，它也不是缥家获得民心和被人们信任的原因。父亲大人，尽管您和我都没有异能，那并不意味着我们什么也不能做啊。我——我成为仙洞令君，在羽羽身旁看到了许多‘外面’世界的事情，尽管只有半年时间。如果您认为那是被感染了，我并不介意。羽羽让我打开所有的通道，是因为他认为我能办到。术者们有术者的职责。但是缥家的工作也可以由我们‘无能者’来做。这里有我们可以做的事，羽羽一遍又一遍地对我这样说。父亲，我是令君。作为缥家中的人，我有必须对‘外面’履行的职责。如果羽羽和伯母大人无法行动，您又不愿做什么。那么我来完成它。要对付蝗灾，异能不是必须的。哪怕是一句话的命令也好，去帮助每一个需要帮助的人一把，这才是缥家之所以为缥家的证明。这是它存在的意义。父亲大人——请给我缥家宗主之位。然后，我要去见伯母大人！”

下一秒钟，楸瑛的剑已指向大璃樱的咽喉。

“——另外告诉我珠翠小姐的所在。否则我们就要使用武力了。”

璃樱瞥了一眼架在他脖颈上的白刃，随后，又看向那扇“门”。

那边传来了有什么人在叩门的声响。小璃樱吃惊地转过身，司马迅的身影在那里出现，刚刚敲门的正是他。不知为何，秀丽在他的背上背着。

“啊，迅！！之前你都去哪儿了！你对秀丽小姐做了什么！？”

“什么也没做。我背着她只是因为一起跑过来的话就太慢了。嘿，小姐，可以放你下来了吗？”

“虽说我慢，可是迅你也太快了吧！”

小璃樱看到秀丽如往常一样，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将秀丽一个人留下时——而且还在他还察觉到了白鼠是伯母大人的情况下，他就担心着，不知道秀丽是否打算去面对伯母大人。但他必须先去见父亲，所以心中某处一直忐忑不安，不过看来她并没有受到伤害。

“……你怎么知道我们在这儿？还有那扇‘门’。那扇‘门’应该是不会对缥家以外的任何人打开的啊。”

迅晃了晃手中的“莫邪”，和秀丽交换了下眼神。

“不啊，我们是循着这个的鸣响的方向来的。它和‘干将’在共鸣着的。”

“只要剑鸣响了，一般门就会打开的吧。”

这双剑是由缥家打造出来并献给王的。由于造它的是缥家人，亦或是由于它们之间的共鸣，使门敞开了。双剑似乎比他们所想象的有更多不可思议之处。

“嘿，小姐，你是官吏啊。快工作，工作。”

“官吏”和“工作”这两个词立刻对秀丽起了作用。秀丽轻咳一声清了清嗓子。

“我有话要对您说，尽管打扰到了您。啊，我还没有自我介绍就冒昧打扰真是失礼了。初次见面，您一定就是缥家宗主了吧。”秀丽严肃地看向楸瑛剑锋所指的银发男人。

“我是红秀丽——哎？”

秀丽第一次真切地看到大璃樱的脸，惊讶的说不出话来。

不是因为他看上去太过年轻，也不是因为美丽的外表。

而是因为这张脸她以前曾经见过。

（这个人……就是去年冬天我在朝廷中遇到的那个……？！）

对，在她作为茶州州牧前去朝贺的时候，曾经在朝廷中遇到过这个人。

当时，由于父亲的干涉，什么事也没发生，然而——

（这个人，竟是缥家宗主？！）

被永恒的虚无一般的双眸所吞没，秀丽仿佛双足被定住了一般的无法动弹。只觉得心脏怦怦剧烈跳着。

那个时候，也感觉到了。感到了那个人的——恐怖。尽管在看向她，却全然没有看到她。她就确确实实站在他的眼前，然而有一种在这个世界上“红秀丽”并不存在的感觉。不——对这个人来说，“她”根本就“不在那里”。

他认为她是不应该存在的人。

心中有什么东西正蜷缩着痛着。那是从很久之前就存在的一种感觉。

自从明白母亲为了代替自己而去世的时候起，取代母亲生命的不可原谅的罪恶感，那种颤抖的感觉。在这个人面前，竟全部涌了出来。

“小姐？怎么了，振作起来啊。”

像要给予支持般、迅摇了一下其两肩之后，秀丽回复了自我，拼命地将头抬了起來。（注：这句话乃7楼的网友之翻译，这位亲真是好人呐，内牛满面中~~~~）

“……我是红秀丽。在朝廷中……担任监察御史的职位。”璃樱只是无精打采地眨了眨眼。甚至懒得回应。

“如果有什么方法可以使蝗灾的损害控制到最小，请协助我们。此外，珠翠应该已经回来了，我想知道她在什么地方，以及瑠花姬的所在。”

三拍的沉默之后，璃樱喃喃说道。

“……如果你能立刻死掉的话，我就告诉你。”

小璃樱挡在秀丽身前，意图要保护她。

“父亲大人！！”

“由于她令你活下来，所以我失去了重要之人。尽管那样……，我也一直在寻找着她，等着，等着……我所等待着的人，并不是你。”

听到那轻声的呢喃，不知为何，泪水夺目而出。

在心中某处，有什么人在哭泣。那是得知母亲不存在于这个世界的任何一处时，年幼的自己的哭泣吧。与这个人一样——她曾每日偷偷流泪，因为母亲为她而死。这就像昨天刚发生的事一样历历在目，仿佛胸口堵住了一般的窒息。不，也许对这个人来说这件事亦如昨日。就像触碰了永远也无法愈合的伤口。

见到那止不住的眼泪，璃樱悲伤地轻声说道：

“就算这样，如果她让你活下去……那也没有关系。我会再等的久一点。不是为了你的缘故，而是为了那个我爱的人。大概就是为了那一天，我才会被赐予长寿的生命。”

……他眼中真正看到的“那个人”是谁，秀丽觉得自己已经明白了。

一直怀有生存的负罪感，甚至是现在也是。但现在这些话不可思议地渗入到秀丽的内心。

如果只是需要等得久一点的话，那就好了。

“对不起……”

如果是对父亲或静兰，她是绝对说不出这样的话的。

但如果只是需要等得久一点的话，那就好了。所以她活下去也没有关系。

“请原谅我，让你等那么久。”

为了活下去。

这句话并不只是对他说的，大概也是想要对给予自己生命的母亲所说的话。

于是，秀丽最终明白了自己想要活下去的愿望。

尽管也许并没有什么用。但如果她可以活下去的话，那么她就想要活下去。

大璃樱摆出了一副这是他第一次见到秀丽的样子。那双眼睛，似乎在看着什么，似乎又没有。这是第一次，秀丽的样子映入了那漆黑的瞳眸之中。他随后将目光从秀丽身上移开。

“……璃樱。”

“是。”

“即使你成为了缥家的宗主，什么也不会改变。……至少现在不会。族人只会听从姐姐——大巫女的命令。如果你想要为蝗灾做些什么的话，……你必须找到珠翠。”

小璃樱显得很困惑。

“珠翠？”

“……就算是我也不知道姐姐在哪儿，因为我并不关心那个。有了珠翠的‘千里眼’，你们也许可以‘看’到姐姐的所在。现在，在这座隐宫里，几乎没有任何拥有异能的术者或是巫女。但是……她也许可以打开通路。如果没有太晚的话。”

这一次，楸瑛终于收回了他的剑。

“珠翠小姐在哪儿？要是晚了的话——”

“在‘时光之牢’……被关进那里的人都毫无例外的失去心智，成为了废人。姐姐现在的身体支撑不了多久了。有可能她打算强迫‘珠翠’消失，成为下一个身体。”

第3节

不合时节的雪花开始覆盖整个庭院，就像纯白色的绒毯一般。

“对不起，只要再多等一会儿…”

璃樱深爱的蔷薇姬，所疼爱的女儿。

“…就算那样，如果她让你活下去…那就好吧，我就将再多等一会儿。”

璃樱并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对那女孩说出这样的话。

明明在离开蔷薇姬的这二十年来，一直都盼望着与她重逢。

从出生起就如玩偶一般舍弃了言语、饮食和生活的璃樱，在偶然瞥见被囚禁的蔷薇姬的那一瞬之后，便“活”了起来。

从那一刻开始，璃樱真正成为了璃樱。

他拼命地学习如何说话，如何活动四肢，还有如何拉二胡来宽慰蔷薇姬。

他觉得自己这对于凡人来说太过于漫长的生命，如果是为了她而活，就没有关系。

璃樱本打算在自己生命终结的那一刻松开束缚住蔷薇姬的锁链，哪怕要以牺牲整个世界为代价。就算这个世界上没有其他人能为蔷薇姬做到此种地步，璃樱却可以。他认为自己正是为了这个使命而生。

璃樱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她而存在。

无论蔷薇姬的身形如何变化，当璃樱看到那不变的如闪电一般的双眸，就无论多少次都会爱上她。璃樱突然碰触到自己苍白的脸颊，指尖被透明而冰冷的水滴所湿润。泪水滑过脸颊——那是璃樱此生第一次流泪。他动容地含泪笑道：

“…我的公主哟…总是只有你让我活得像个寻常人…”

虽然在二十年前就失去了蔷薇姬，但是璃樱从来没有为此而流泪过。

…也许，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已经失去了她。

璃樱所深爱的这宝贵人儿，当时哀悼她的离去，然后最终不再拥有。虽然如此，却依然无法摆脱这般着魔的恋情，以及痛苦的思念。永远只有蔷薇姬给予璃樱感情，让他重新拥有人心。

“即便如此，我…爱着你。”

整整五十年，璃樱守护在蔷薇姬的身边。他自己并不知晓，她用自己的生命换回女儿，然后已经不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相对于蔷薇姬自己而言，璃樱只能够在她身边停留比凡人稍微更长一点的时间。璃樱从未想过有一天，如永久存在一般的蔷薇姬会这样与他擦肩而过，天人永隔。他大可以等待，抑或是继续徒劳地寻找。但就算璃樱继续找寻下去，蔷薇姬也不再存在于任何地方…再也不在任何地方了。

在璃樱发觉蔷薇姬已经不在人世之后的这一年，他一直在思索：

她并没有回到天上，而选择了留在尘世，还与人类男子一起如凡人一般生活。而且，仅仅度过了对人类而言也过于短暂的十年。

蔷薇姬明知自己的女儿会“命不久矣”，还是毅然生下了秀丽。然后为了换得她稍长一些的生命，自己陷入了长眠。

当蔷薇姬再度苏醒，邵可和她的女儿都将不再存在于这人世间。当她选择以长眠来换回秀丽的生命同时，也和自己所深爱的女儿和夫君宣告了永别。她接受了许多在人生中自然无法避免的事情：爱，悲伤，死亡，还有分离。

璃樱无法理解这个选择——也正是因为无法理解，他自己的那份爱情才会变得毫无希望。

这和璃樱与蔷薇姬所共渡的五十年恰恰相反：当时昨日和今天没有区别，那份爱情就如同密闭的圈环。也许蔷薇姬一直明白：此番不变的爱，不过是璃樱对自己镜中倒影的喜爱。事实上，这份璃樱对蔷薇姬的“爱情”和瑠花对璃樱的依恋如出一辙。那“囚犯”也曾指责：把自己意愿放在首位的傲慢的璃樱与瑠花“只有微小的区别”。

虽然如此，蔷薇姬依然在璃樱的身边停留了五十载。当她周围的人都迅速老去、然后离世，她自己却对之视若无睹一般，一如既往地留在璃樱身边。如果他拉二胡，蔷薇姬就会侧耳倾听。由于在那之前已经相伴生活了五十年，璃樱才可以忍受这二十年没有她的光景。

“对不起。”

那既是“蔷薇姬”，又不是蔷薇姬的女孩。如果更早一些，就算要杀了她，也会想要把蔷薇姬给带回来。红邵可，甚至璃樱自己都对此深信不疑。这正是璃樱即便听闻小琉樱带她回缥家来，也没有去相见的原因：他认为如果自己没有见到那个姑娘，就不会想要杀了她。是的，璃樱不与她相见是因为他并不想痛下杀手。

璃樱所深爱的蔷薇姬，所疼爱的女儿。她的希望正是那所剩的时间。

不知不觉再次与她相见时，才发觉若是听不到她那莞尔的笑声与悠扬的二胡就找不到自己存在的意义。

“呵呵，璃樱，你是否也有些许成长呐？”

如果没注意到让那个女孩现在活在此处正是那所爱之人的愿望就好了。也许和那一成不变的五十年不同，蔷薇姬离开的二十年些许改变了璃樱。再后来，在去到外面的世界之后，小璃樱被彻底改变。

“父亲！不，那样是不对的！绝对不是那样的！”

小璃樱并没有像他父亲这般长寿不老，也不会像姑母瑠花那样拥有灵力。

虽然如此，在这长久以来仿佛时光都停止不动的一族里，只有小璃樱一人试图做出改变。短短的一年间，他的目光便迥然不同了。忽然，大璃樱想起了曾经的一位女子：

“我来到这个缥家嫁给你，就是为了改变这个家族——一切都会有变化的。”

飞雪无声地飘落堆积，璃樱所呼出的也全是纯白的雾气。气温正在飞速下降，不合时节的雪花飘落在血红的枫叶上。

那份持续守护缥家的伟大神力正在快速减弱。

“…我的姐姐，你的生命是否也将走到尽头了呢？”

大巫女已经独自支撑守护缥家的职责长达八十年。

就算所有族人都离缥家而去奔向“外边”，瑠花却无法放弃这个地方，且不断为了这个家族消耗着自己的身体和精神。她没有追随一去不回的羽羽，而是自然而然地选择了这个家。

璃樱对自己的姐姐既不关心，也无爱意。但是，他些许了解她。正如璃樱没有松开束缚着蔷薇姬的锁链，瑠花则选择用名为“缥家宗主”的羁绊束缚着自己的弟弟，不让他离开身边。当所有的族人都陆续离开瑠花，仅凭这份血之羁绊，瑠花开始异常依赖着璃樱，以此来勉力维持着自己精神上的平衡。至少，当羽羽还在瑠花身边时，她并没如此这般依赖着璃樱。也许，瑠花的精神就是从此刻开始崩溃的。

璃樱感情素来凉薄，除了寥寥几个例外，他几乎不对任何人感兴趣，更遑论执着。这也是他的自我保护方式——如果放任自己投入感情，也许就无法平稳安然地度过自己那漫长的人生。

与此正相反的是，他的姐姐瑠花却连放弃任何一个“白子”都做不到。为了这个家，为了这名为“缥家”的一族，她选择成为大巫女，并为此度过了八十载光阴。仅有这份自尊支持着瑠花。但是她那非凡的神力与孤独，渐渐侵蚀着瑠花的意志和自尊，让她逐渐走上与她们那愚蠢的父亲相同的道路。

瑠花只能自做主张地，强硬地将这份自私任性的爱倾注给以血缘相连的弟弟。她紧握住这份抹消不了的血之羁绊——这和宠爱着一个玩偶是没有区别的。由于他没有义务爱着如此的姐姐，也没有足够兴趣来妥善回应这份爱；璃樱完全忽略了他的姐姐，就好像瑠花不存在一般。这本来就是相互的。

…但是，璃樱至少为了自己的姐姐瑠花做了两件事。

不是对他那名为“瑠花”的姐姐，而是对那从来没有逃跑的大巫女表示尊敬。

然后，这一切很快将走到尽头。

“…就算可以换用其他身体，瑠花自己的生命也将走到尽头。”

在过去这短短几年间，瑠花所使用的身体的寿命越来越短。

瑠花并非像璃樱一般长寿且不会变老，她的本体正逐年衰老，已经超过了八十岁的高龄。但最近的十年里，即便是璃樱自己也没见过瑠花的本体。在这漫长的岁月中，她让自己的灵魂和肉体分离，宛如美丽的少女一般生活着。她那幽深的孤独和极致的神力，在这八十多年里无情地消耗着瑠花那所剩无几的心智。

也许现在已经不是瑠花没有回到本体的状况，而是她根本再也无法回去。

然后，还有羽羽。

璃樱时常会想：羽羽究竟是为了谁，才活到这般高龄。

“我的公主”

羽羽总是如此称呼瑠花，伴着那黄昏般的音色和温柔的微笑。

不知不觉地，璃樱学着羽羽的样子，开始这样叫着蔷薇姬，他那所爱着的人儿。

最后，小璃樱的那些话再次回响在脑海里。

“向所有寻求帮助的人伸出援助之手正是我们缥家之所以为‘缥家’的证明，也是我们这一族所存在的意义。”

…小璃樱的那些话，和许多年前由他那强大而美丽姐姐口中所说的话语如出一辙。

璃樱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的儿子也会说出那番话语。

他缓缓地闭上眼睛，转身不再看那飘雪的庭院。

第4节

（“想设法解决蝗灾的话，就去找珠翠”……）

从不知是璃樱的主房还是别间里出来后，秀丽突然陷入沉思。

珠翠是肯定要千方百计救出来的。但却对那句话感到有种微妙的联系。不过现在线索还不够，只能将其先放在日后能拿到的地方再做考量了。

或许是误会了秀丽的表情，璃樱不禁咬住嘴唇。

“……那个，很抱歉，我父亲。对你……说了很过分的话。”

“啊。……不，没关系。也许，我本来就希望有谁能这样说说我吧。”

很不可思议，心情平静了下来。缥璃樱的话，或许也正是自己的话。

另一方面，楸瑛也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位神出鬼没的可疑旧友。

“……喂迅，你这家伙，究——竟想干嘛？”

“不是说了吗。我暂时不是璃樱的敌人。我也可以保证小姐的安全。虽然是目前啦”

“我说的就是那个目前！”

暂且先交换了各自不在时所得的情报后，秀丽向璃樱确认到。

“璃樱，据说缥家有关于蝗灾的知识，是真的吗？而且就算没有异能也没关系……。就我所知，人们应该没有办法对付蝗灾才对啊……”

“……或许如此吧。因为‘外面’连续不断的战争，导致书籍也好知识也好贵重的研究也好多次遗失。尤其是上一代的大业年代更为严重。但是缥家不一样。不止本家，从苍遥姬的时代起就享有治外法权，包括‘外面’的缥家系所有神社和寺院。缥家在战争中长久地受到保护，所以资料也都得以完整储存。关于这点和司马迅所言一致。”

虽然对他过于了解缥家一点，有些令人在意。

“关于蝗灾，我也有很多记忆。也学过关于灾害的东西。但是，能够真正发挥那些威力的……果然还是需要伯母的力量。”

秀丽想起有着少女般容颜的瑠花。秀丽也必须去见她。不管是有关蝗灾也好，还是她下了“杀了王”的命令也好。

“要见瑠花姬，首先必须找到珠翠吧。‘时间之牢’是……”

“……那里，不是普通人类能进入的地方。我听父亲说，那是以让人精神错乱为目的而建造的地方。我也不知道是否真的有人被扔进那里。我确实听说她很久以前就被关在那里了……。我猜是因为珠翠多次解除洗脑后逃狱，导致只能把她关在那里了……。要是她老实一点的话，还能得救的啊。”

“——在哪里！”

在楸瑛急切的语气下，璃樱犹豫地移开视线。

“……确切的地点并不清楚。就像这座宫殿是伯母大人的居所一样，这里有很多地方是只有巫女和术者才知道的。如果是隐蔽的宫殿或塔楼的话，我就无能为力了。当然父亲大人也是。但是只有一块区域，一直都被封闭着……”

就连孩子都会产生不好的感觉，根本不想踏足那里。

“时间之牢”也应该一直被封闭着。

“也许，就是那里。”

那时，一直沉默着的迅开口道。

“——璃樱，能分头行动吗？”

“哎？”

“救出珠翠的任务，就交给楸瑛一人能行吗？还是说人手多一点比较好？”

璃樱瞥了秀丽一眼。

“……不，四个人一起进入‘时间之牢’……非常危险。我听说人们会‘迷路’。那个地方除了牢房的性质之外，肯定还施加了某种强大的术。而且还是古代的”

“古代？”

“其实原本‘时间之牢’本身究竟是从何时、以何目的建造的，这些都不清楚。有记载的书也是几百年前的了。虽然不知何时起它被当做‘牢房’来使用了……因此‘时间之牢’究竟是怎样的地方，谁也不知道。只知道，它能够让人精神错乱，如果没有异常强韧的精神力和意志的话，是再也出不来的。就连伯母大人也被长年关在这样的牢里，我想……还是不要四个人一起去比较好。”

“行了，明白了。”

迅啪地拍了下楸瑛的肩膀。

“——决定了。楸瑛，你就一个人帅气地去救珠翠吧。”

“哎哎！？”

地发出叫声的当然不是楸瑛，而是秀丽。

“等、等等、等下迅！！那样怎么说也太过分了吧！？”

“不过分。正常地想一下，只能这样，不是吗？大家一起大大咧咧地迷了路再死掉岂不是本利全无吗。要能和珠翠一起殉情的话也是楸瑛的夙愿吧。人生无悔。不过是个四男，就算少一个蓝家也不会困扰。将军的职位也被解雇了所以军队也没有困扰。万无一失啊”

楸瑛一脸抽搐地盯着旧友。

“………喂、迅。你还真是口无遮拦呢。而且还说的那么准更加令人火大！”

“你肯定要去吧？该不会说什么要带上小姐和小孩子璃樱一起去啊。也不可能不去救珠翠吧。你的长处也只有爱了。要贯彻到底！”

“你这家伙、废话也太多了吧！我是要去啊！！你呢，就不会说句‘我也陪你去，万一有什么事我会保护你死去’之类的话啊！”

“我才不要和你殉什么情呢。而且我要护卫的对象是小姐不是你。你也差不多，该对老被真命天女给甩感到厌烦了吧。你就当这是上天赐予的最初也是最后的机会，快点去吧。”

“唔哇—，你这家伙根本没有当成朋友的价值啊！！就因为被十三姬给甩了，就拿我这个哥哥当出气筒！再说也别给我随随便便就珠翠珠翠地直呼其名！真不爽！”

“你才是趁机说些多余的话吧！”

两人一对话，就连楸瑛也不禁怒火朝天，连说话的腔调都瞬间变粗鲁了。

秀丽和璃樱根本没有机会插嘴。

“听好了白痴楸瑛，要能顺利救出珠翠的话，就可以靠‘千里眼’知道我们的位置。要是不行的话，珠翠就交给你处理了。由我们过去接你们。不是说‘干将’和‘莫邪’会互相吸引吗，总有办法吧。”

“你才是，在这里答应我，笨蛋迅。虽然不知道你究竟为了什么甚至来到缥家，——在我回来之前，绝对不准你动秀丽小姐和璃樱。想杀这二位的时候，先以我为对手吧。你就答应我这点，这样我就相信你的话。”

迅啪嗒地眨了眨眼，苦笑起来。

“……你真的是个天真的少爷啊。我说，那是以你会活着回来为前提的吧？”

“当然了！也许没了我蓝家和军队都不会困扰，——但是王会。虽然和珠翠小姐一起殉情是没什么可遗憾的，但现在不行。我当然会回来的！”

秀丽吃惊地抬头看向楸瑛。

“珠翠才会觉得遗憾吧。知道了，我答应你。要是现在让小姐和璃樱死掉我也会很困扰呢。赌上我的名誉，在你回来为止，我会好好保护他们。要是没有珠翠，也见不到瑠花。——快去吧。你也有一半的原因是为了那个才来的吧。”

“……你真是……什么都能看透这点最讨厌。”

楸瑛叹了口气，转身面向秀丽，露出认真的表情。

“秀丽小姐……正如迅所言，我不能带着你和璃樱一起去。而且如果我一个人无法带着珠翠小姐回来的话，就算你和璃樱一起去也毫无益处。抱歉，请你原谅我再次把你留下。……大概会被王上痛扁一顿吧。”

“不。请你想成要是珠翠出了什么事，才会被刘辉和我痛扁一顿吧。”

秀丽握起楸瑛的手。就算自己去了，也是碍手碍脚。刚才楸瑛很明确地告诉了自己。那样才更加令人感激。

“——拜托您了，蓝将军。请一定和珠翠……一起回来。”

“我知道。璃樱，告诉我那个地点。”

尽管有所犹豫，但和秀丽一样，璃樱也很清楚。无论是蓝楸瑛的实力要比璃樱强太多也好，还是这次楸瑛所说的一切都完全正确也好。就算是关于“时间之牢”，璃樱所知也不比楸瑛多多少。这里也没有拥有能解决问题的异能拥有者。很可能所有人都会在“时间之牢”里走散。璃樱看向楸瑛佩戴的“干将”。破魔之剑，蓝家直系，身手也强大，以及对珠翠的爱。也许这些都能起到作用也说不定。到了关键时刻还有迅这个保险。璃樱终于点头同意了。

“……我知道了。就交给，你了。地点在——”

璃樱说出了那个地方。

到了楸瑛的背影已经消失于视线之外时，秀丽仍伫立着。迅拍了拍她的脑袋。

“小姐，让你别担心可能比较困难，但有一点我可以断言。蓝家五兄弟里运气做好的就是楸瑛。乐观，而且基本上不会往坏的方向考虑问题。那是能够吸引到运气的本领吧？无论何时，那家伙都能够设法解决，所以才交给了他。而且无论珠翠处于什么状态……如果是楸瑛的话也许能做些什么。反过来说，如果楸瑛无法做到什么，那我们谁也做不到。”

秀丽微笑起来，一半是强迫自己，另一半也是觉得确实如此。

“是……”

“好了，我们也走吧”

“哎？去哪？”

与呆呆回问的秀丽相反，璃樱一脸戒备地看着迅。

“……你，从一开始，就问能不能分头行动呢。”

“是啊。在楸瑛忙着的时间里，我希望你带我去个地方。……不用那么戒备，和小姐、楸瑛的约定我都会遵守的。也不是说楸瑛在的话有什么不好。只是不想浪费时间而已。我想总比在这里傻等要好得多吧。”

“……地点是？”

“据说自初代苍遥姬起就收藏了各种藏书、研究的，学术研究殿。别名隐者之塔。”

璃樱和秀丽都惊讶地睁大了眼。

“我不是说了，关于蝗灾的事情，我也被命令去调查吗？虽然听说地层阶以上只有高等巫女才能打开，你只要带我到能抵达的地方就行了。我想确认一下有关蝗灾的资料。”

“哎哎！？那、那确实是没时间傻等了啊！！当然我也要去！”

虽然璃樱也是那么想的，但到了这个地步确实感到非常可疑。

迅对缥家的事情知道得太详细了。

缥家学术研究殿的存在本身，并不是什么秘密。即是学徒们研究所用的有名的大图书殿，也有瑠花的基本方针为指示，尽可能地下达了“外面”的人们的在留许可。但那也是璃樱出生之前的事情了。

如今的缥家，很少有“外”人来访。可以说，要知晓缥家内情，几乎是不可能的。虽然仙洞省里存有基本的信息，但那也是只有一定官阶的官吏才能看到，且需要得到长官璃樱或羽羽的许可才能阅览。

“……我说你，为什么这么了解缥家？就算你说你母亲貌似是缥家人，但你亲自来本家，应该是第一次吧。”

“嗯？跟母亲没关系。也没见过她。来这里之前确实进行过一定程度的事先调查啦，不过大部分呢……是从知道的人那里听来的。”

“知道的人？知道缥本家的内部情报？”

迅一脸为难地扶着下巴。

“……这个不能由我说。但是，是和你有关系的人哦。”

“我？……我可不认识什么‘外面’的人啊。到去年去茶州为止，我从来没有离开过这个缥家。”

“……。哎呀，那种事现在也无所谓啦。怎么办，愿意为我带路吗？不快点决定的话——麻烦的客人好像也来了哦。”

迅拔出“莫邪”，单手轻轻抱起秀丽向后飞起。片刻前所在的地方扎满了形似短刀的刀物，接二连三地插在走廊上。见到此景的秀丽被迅抱着仰头看向上空。那眼熟的黑色装束，正是冒充迅前来刺杀秀丽的“暗杀傀儡”。

“唔哇——来了来了来了啊！！迅，就是那个就是那个！拜托你护卫啦！”

“好的好的知道了。嗯…，你这‘保护我’的反应还真是新鲜啊……。要是萤的话肯定会叫着‘别小看我啊！唔哇，有种就上啊！！’然后一口气冲上去吧……”

迅奔进庭院。踏着的雪发出喳喳的声响。不断降落的飞雪不见停止，反而比原先落得更加厉害。秀丽怒目仰望着阴天。眼看着冰冷的雪片散落在头上、肩上，融化于脸颊，如泪般流淌。

周围的高山已被深雪覆盖，但这缥家却时而能看到从山那边乘风飘来的风花凋落。昨天这个庭院还只有红叶的，现在却渐渐地变成一片雪景。

（……这是瑠花小姐的力量衰弱的证据……）

独自一人长久守护着这个缥家的少女。

没时间了。秀丽突然切身地感觉到这一点。对瑠花来说，已经没时间了。

那个孤高的少女姬，即使从那珍贵的力量和时间中分出一些，也要来见秀丽。

美丽、高贵、又聪明的人。她应该并不只是想见一下秀丽才来的。也不是为了自己的安全。而是，别的什么。秀丽这样觉得。

在瑠花——所支撑着的重要的东西，完全崩溃之前。她在等着什么。

把呆滞的秀丽敲醒，治愈她，以及引导他们去追自己的理由。

“你们究竟有什么目的。既没有父亲也没有伯母的命令，究竟在服从谁！”

璃樱犹豫了下该不该拔出护身用的细剑，但放弃了。以几个“暗杀傀儡”为对手，还是专心想着怎么逃比较好。对抗敌人交给迅，自己还是想法准备逃跑比较明智。

“可恶……是不是我们随随便便到处乱走的话，‘某位’会感到困扰啊。别开玩笑了。这里可是我家啊！呃，唔哇！？”

迅突然把秀丽扔向璃樱。不止璃樱，连秀丽也大吃一惊。

“唔哇！好冷！不对，我说迅！？我可不是蹴鞠用的球——”

“抱歉小姐，那些家伙太吵了，我先去解决他们。璃樱，拜托你了。”

璃樱慌张地双手接住秀丽，突然对迅喊道。

“——别杀了他们！！他们也是缥家的人！”

迅的侧脸似乎有些缓和地微笑了一下。

“……我知道。让他们稍微昏过去一下就行了。在那边等着。”

先不说暗杀的手段，就他们已经露出身形这点就不是迅的对手。璃樱抱着秀丽躲到积雪不深的庭木背阴处后，秀丽一边压着脑袋一边拼命拉着璃樱的袖子。

“璃樱，我也拜托你，带我去那个大图书殿！迅虽然很可疑，现在也没办法了。还是说，蝗灾的情报被迅知道的话会有问题？”

“不是……”

确实，对迅居然如此了解缥家觉得很奇怪，但关于蝗灾并没有什么异议。璃樱本来也打算离开父亲的房间后立刻前往学术研究殿。只是，被迅先说了出来，禁不住开始乱想。

“…………我想，没什么。大图书殿也不是什么秘密场所，而且机密部门也如迅所言，只有高等巫女以上才能打开。即使是我也进不去。而且就算万一被谁看到奇怪的东西，像现在这样被伯母大人全面封锁的情况下，也不可能带出去。”

“那么决定了，去吧。那里是我和璃樱都必须尽早赶去的地方。而且一开始就是这种状况的话，无论怎样没有迅我们也没法到达那里。”

正是如此。蓝楸瑛留下迅，也是因为预见到了这种情况吧。虽然璃樱也多少有些功夫，但完全抵不过专业的杀手。迅也说了没有璃樱和秀丽不行，在这期间内会保护他们，而且他也确实是强得没话说。不在的话反而困难。

“……我知道了。去吧。究竟对蝗灾能起到多大用处绝对有必要调查。虽然去是可以去……但是司马迅到底是来干嘛的？虽然你或者伯母是目的……之一，但绝不止这些。他难道不是了解了蝗灾，才来我家的吗？”

秀丽也一直在想，迅如此了解缥家的事，来这里的理由，偶尔会一个人突然消失不知去了哪里这些事。其实有一点，也并非想不到。只是那个想法是在太过突兀，秀丽决定藏在心里。

“喂，二位。解决了”

顺着迅的声音，秀丽从草丛中探出头，只见凶手们被捆起来，一齐丢在回廊一端。而且还是选了个雪落不到的地方。真是正直的人。

“……怎样？结论出来了？愿意带我去图书殿了吗？”

秀丽和璃樱一瞬间互望了一眼，同时点头道。

“去。”

“去。那里，如果不是缥家人或没有伯母大人的许可是无法进入的。”

突然迅所持的“莫邪”呤地叫了起来。像摇铃似的声音，轻轻地鸣动着。

璃樱凝视着莫邪。

“……它在和‘干将’共鸣。蓝楸瑛……看起来进入了‘时间之牢’了呢。……但是，我们在这里担心也是浪费时间吧。——走吧，我带路。”

璃樱踏着不断积聚的雪往回走去。地面传来雪从红叶上落下的响声。

仰头望天，白雪如同冰冷的飞砾打在脸上。璃樱的记忆里，从未见过这种不合季节的大雪。这里始终是静谧又幽邃，虽然有时寒冷无比，却非常美丽。

（……伯母大人）

璃樱第一次觉得体会到伯母保护至今的东西。这份理所当然享受着的守护。

如果没有伯母，根本不可能好好地住在这片冰冷又美丽的故乡里。

也许，一族之中，璃樱比其他人都更不知道这些。无论是伯母的伟大，还是她所守护至今的东西的价值。为什么一族会无条件地服从伯母呢。并非因为瑠花强大的力量，而是只有她，无论用怎样扭曲的形态也好，才能保护缥家一族，接受在“外面”的世界失去居所的人们，只有她才能做到。这一点也许只有璃樱从未曾明白过。

能够操纵那样强大神力的伯母的力量，确实正在衰弱。事到如今才注意到，自己根本想不到居然会有这一天来临。

有什么，将要终结。

（我，在那之前，要向伯母……那位大人）

——一定要去见她。

至今为止，璃樱从未想过自己去见伯母。傲慢、自以为是，理所当然地坚信自己绝对正确，如同冰之女王般君临一切。虽然功绩也很多，但却能满不在乎地在利用了涟之后就把他舍弃。对身为男性被视作“无能”的璃樱，伯母也从未有过任何期待，更不要说将他看做一个有人格的人来对待过。弟弟的孩子，仅此而已。

璃樱绝对不喜欢那位伯母大人。她有很多他所不认同的地方，以及他认为其扭曲的一面。即使如此，如果不仅仅是这样的话，就必须了解。这也是为了璃樱自己。

在伯母所守护的东西，终结之前。

“璃樱？”

顺着声音，璃樱将视线从飞落的白雪缓缓移到秀丽身上。

……如果自己有了什么改变，绝不是因为到了“外面”。

在“外面”，和羽羽、王、悠舜、旺季——以及这个女人的相遇，接触到拥有各种思想的心灵，而不知不觉间，璃樱也开始会用自己的心去思考。

（……珠翠也一定，跟我一样）

切断了牵线的过去的“暗杀傀儡”。一次又一次解除洗脑，逃狱出去，却凭着自己的意识回到这个缥家的“人偶”。这并没有什么奇怪的。

在“外面”渡过的二十年。珠翠找到了自己重要的事物，并做出了选择。

（选择了，回到这个缥家）

不是作为人偶，而是作为一个人。

璃樱按住被雪风吹乱的大衣，点头道。

“……走吧。到缥家秘藏的学术研究殿——隐者之塔去。”

第5节

……真是让人怀念啊，那多年不见的思念之情，如波涛般汹涌而来。

曾经，由于过于恐惧那份力量，而颤抖着缩成一团。一直被关着，那已经恐惧至极点的神经或许早已麻痹不堪了。

黑暗中，珠翠慢慢的睁开了眼睛。

神圣而耀眼，那是充满了让人畏惧与威慑的魔性之美貌。美丽而年少的公主。

珠翠微笑了。那个时候，这个或许是和平时一样的梦或者幻觉之类的东西吧，她想。

自己，竟然会对着“母亲大人”微笑之类的这种事。想想也知道应该是不可能的。不过，若是在梦里的话这样就好了。既然在现实中一次也没能相见的话，那么在梦里这样就可以了。

虽然声音已经很嘶哑了，却仍然可以好好的喃喃自语着。

“……终于，能够再次相见了。‘母亲大人’”

瑠花那清冷而透彻的眼光，注视着珠翠。从头发直至睫毛，毫无疏漏。

简直就像是要将珠翠所有的变化丝毫不漏的全部看透一般。

“‘母亲大人’……对不起，‘母亲大人’。我，看过了‘外面’的世界，拥有了很多重要的东西……也有了很多想要守护的东西……。即使…谁……也不需要我也……没有关系……。对我来说，让人觉得我也有那无可替代的可爱之处，正是我与众不同的地方。”

瑠花面无表情的容颜纹丝未动，冷冰冰的空气，忽然颤动了起来。

啊，果然是梦啊，珠翠这样想着。如果是“母亲大人”的话，至少会对我的言词有点反应才是，绝不可能一点反应都没有。尽管如此，珠翠还是断断续续的继续说着。

“为了守护……重要之物……我回来了。已经，再也，不会逃跑了……不管是从缥家也好，还是从“母亲大人”那里也好，绝对……绝对，都不会再逃跑了”

突然，温热的泪水从珠翠的眼眶中滴落了下来。一直，都在后悔着。

在幸福中过了二十年。但是，有时也会想起那美丽的天空之宫。被深深的静寂所包围的，神圣之森。一年的大部分时间都因大雪而被隔离的那苍银色的外面的世界。只留下一片那深浓的迷雾和那布谷鸟的鸣叫声。

那宽广如镜般的湖面，犹如夕阳快要滴出的泪水般映照出一片黄昏的霞色。

虽然作为“暗杀傀儡”在这里度过了漫长的时间，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无法思考，就连感情也被封印着，即便如此，在心中和眼里像是被铭刻般仍然残留着那美丽而隐蔽的天空之宫。

尽管曾经跟着邵可和夫人，以及北斗一直到处旅行，但是，与这里相比，在心中印象最深的除此之外别无他处。逃走了，又回来，珠翠已经发觉了，在这二十年的漫长岁月里，她一直只是在逃避着。

无论是被怎样的对待着也好，甚至就连一份美好的回忆都没有也好。

“这里……只有这里……才是我的归处。在那个时候，我却逃跑了，对不起……‘母亲大人’。已经，不想也不能再逃了……无论是遭受怎样的痛苦也好”

瑠花仍旧默然无声的冷冷的注视着珠翠。

无论珠翠说什么，瑠花仍旧保持着连一丁点的动摇也没有的绝对意志。

……当然。瑠花用巨大的神力在缥家做了八十年君临天下的女皇，说起来，珠翠原本只是个“无能”的暗杀傀儡罢了。二十年来不断的逃跑着，在缥家的时间更是少之又少。尽管如此。

“我，还是要与你……战斗，‘母亲大人’。为了改变这一切的命运”

“真的是很愚蠢哪，至少也要等自己能够从这个牢房中出去之后再说”

突然，她似乎感觉到瑠花好像笑了，却又觉得可能是自己的错觉也说不定。

“……这么说来，在这‘时间之牢’中，已经过了一千个时辰了”

瑠花那透明的指尖轻轻的勾起了珠翠纤细的下巴。

“如果还想做点什么的话，那就尽可能的做好吧，时间已经不多了”

瑠花的朱唇无声的落了下来，与珠翠的唇重叠在了一起。

突然，感觉像是一阵香甜的气息被注入了进来。刹那间，通过嘴唇，感觉有什么——如烈火般灼热的东西被灌了进来，从喉咙滑了下去，强行闯入腹中似的。

接下来的瞬间，珠翠发出了一声尖叫。本来应该是那样的，但是，由于声音已经嘶哑了结果却没能发出声来。由于过份的疼痛让她辗转反侧。简直就像有个火团在身体中四处乱窜，犹如烈火焚身般在腹中愈演愈烈。就连那从眼中溢出的泪水，也如同黏稠的岩浆般，似乎能从脸颊处感觉到那如同灼烧般的痛楚。

冷淡地瞥了正陷入痛苦中的珠翠一眼之后，瑠花的影子完全的消失了。

“————”

能够听到无法出声的珠翠所发出的悲鸣之声的人，一个也没有。






第二章 动荡的王都


来自各州的快马飞报接踵而至，紧急朝议也已经接连进行了数日。然而，自从军队的指挥权转移给旺季之后，重大事件的真正决策权就落在了旺季和孙陵王手中。

“碧州由于地震和蝗灾已经变成实际意义上的孤岛了么？……各郡府与州府间的联络都已经中断了。指挥系统失灵，州军和民众都陷入了混乱的状态。——喂，皇毅，慧茄出什么事了？”

慧茄，尽管皇毅眉头紧皱，却未发一语。想着之前御史发来的报告，就算是皇毅也说不出什么刻薄的话了。

“……碧州州牧慧茄大人，曾经到受灾地区实地调查，当他在现场指挥时，为了救一对受困于地震的母子，摔落了悬崖。又赶上山崩落石……就是说，目前行踪不明。距离他失踪已经半个月了，所以有报告说已经没有生存希望了。”

现场一片静寂，只有水滴滴落的声音清晰可辨。此时，就连旺季也瞪大了双眼。

管飞翔和黄奇人就更不必说了，连刑部尚书·来俊臣也一样满脸僵硬。碧州州牧·慧茄是与旺季和孙陵王同时代的名臣。正是由于有先王时代这些名臣——像慧茄这样的重要人物在背后支持，现在年轻一代的尚书们才能够尽其所能施展他们的抱负。

孙陵王不禁抬头望天。尽管慧茄曾因对派阀斗争的厌恶而公然谴责旺季，而且是那种只要回一次中央就一定会不请自来的跑到旺季府上，把府里秘藏的好酒一扫而光后在第二天启程奔赴下一个上任地点的麻烦人物，但却有着超一流的政治手腕。曾经，无论多么激烈的战争，他都能坚持到最后且依然挺立。

“……这不会是真的吧，慧茄？可恶，在忙的要死的时候，居然死了？怪不得报告迟了。——喂，鼻涕虫，别因为慧茄死了就这么失魂落魄！”

好像回过神似的，黄奇人和景侍郎一凛。碧州的最高长官死了。是的，死了。已经被埋在悬崖下有半个月了。根本不可能还活着。但是，之后呢？怎么办？户部的景侍郎陷入了慌乱。蝗灾，地震，有谁能在这个非常时期接替慧茄大人的位置？——

孙陵王瞥了一眼在场的重臣们，然后把目光停留在王的身上，但也只是一瞬，之后就把脸转向了悠舜和旺季——转向了那些环视一周后他认为可以与之讨论的人。

“接替慧茄的工作对于年轻的州尹来说负担太重了。他做不来。——我或者皇毅去碧州。”

然而，悠舜和旺季同时驳回了他的提议。

“不行。”

“这不行。”

在所有人看起来都如同置身噩梦之中的时候，这两个人却保持着冷静的表情。

他们甚至连目光的交流都没有，旺季就重复了刚才的话。

“不行。御史大夫和兵部尚书不能轻易离开中央。如果御史台长官皇毅不在了，会在中央官吏中引起不必要的不安。兵部侍郎的位置也还空着，如果你这个尚书也离开的话，兵部就会出现大空位，掌管军队的文官绝对不可以不在。不管是黑家还是白家，都还在因为红家的经济封锁而头脑发热。——要有效的稳住中央，没有你们两个不行。”

来俊臣盯着垂下眼皮的皇毅。他本来就打算去的，可现在却一脸被阻止了的表情。然而，正如旺季所言，他们两个是为数不多的重臣，是不可替代的存在。如果换做是曾经的红黎深，李绛攸和蓝楸瑛的话，就另当别论了。对于他们来说，即使不在，也不会造成什么麻烦，这一点实在是可悲。

“可是，难道还有别的人选吗？我们不可能让晏树或悠舜去啊。清雅虽然有能力，但官位太低。根本就不会有人听一个官居八品的20岁毛头小子的话的。特别还是在碧州。”

“不，还是有一个合适的人的。年龄、官位和能力都毋庸置疑。但还是先来听听郑尚书令的意见吧。”

在旺季的注视下，悠舜轻轻地点了点头。

“是的，我大概跟旺季大人持相同的观点。当然，他本人也应该知道的。”

悠舜将羽扇抵在胸前，直视着在场重臣中的一个人。

“我提议工部侍郎欧阳玉大人担任临时碧州州牧之职。我相信他能够胜任。”

此话顿时在庭内引起一片骚动。临时碧州州牧，年轻的能吏欧阳玉？

不仅是黄奇人和管飞翔，就连户部景侍郎都不禁脱口而出‘还可以是他啊！’的感慨。欧阳玉是和杨修并称双壁的三十岁官吏中的佼佼者。他的上司管飞翔以蛮横著称，但他却是以头脑和决断力在中央官吏中得到了广泛的认同。而且（年轻人）也不用担心会因为四处奔走而闪到腰。更何况，碧门欧阳家是碧州极受尊敬的名门大家。如果是欧阳玉的话，州府及以下都会服从他的。

“原本，如果没有特殊情况，官员回出身地任州牧是明令禁止的，但现在是紧急情况。因为你对碧州的地理情况非常了解，这对于灾害的应对是十分有利的。所以，我们将以特殊情况向吏部和御史台要求特殊委任。”

旺季冷冷的望向重臣们。

“看你们的表情，那就现在来决定吧。所有的尚书和侍郎，还有各省的长官和副官都在这里。如果过半数的人同意此次任命，那就立刻任命他为临时碧州州牧。然后我们可以马上开始商议碧州府对于此次灾害的应对政策，这样他就可以尽快出发到任。减少一切可能的时间浪费，任命书可以之后再补。”

景侍郎不禁在内心中咋舌。在这朝堂之上，旺季和悠舜的话与其他人完全不在一个层次。也许如果自己也能稍微多思考一下的话，便能得出相同的结论。但此时，他痛苦的觉察出对于一个官吏而言，这个“稍微”代表了多大的差距。同时，这也清楚的显示出郑悠舜适任尚书令这一单纯的事实。悠舜如此显眼的优秀，旺季出类拔萃的资质，这些一直以来被王所忽视的，现在都如浮雕显影般清晰的显现出来。而此时的王却被远远排除在外。

直到今天为止，悠舜都还一直考虑着王的想法，适度的向王询问意见。但此刻，他却没有这么做。在所有的决断都必须分秒必争的现在，所有常规的上奏程序都被彻底忽略了。事实上，尽管这些想法困扰着景侍郎，他还是不得不承认如果他们的决断被其他欠缺考虑的意见所干扰，那将会造成很大的麻烦，况且尚书令的话也代表了王的判断。优秀的尚书令正是明君的标志，这种想法是没有问题的……或者说不应该有问题。

但为什么感觉上正相反呢？

郑悠舜过于优秀了。很久以前，有人这样说过。他的过于优秀正是他自身悲剧的根源，因为这会使他所有的上司都显得好像很无能。那个时候，他并不理解这句话的意思……现在回想起来，那之后没过多久，悠舜就左迁到了茶州。

孙陵王暗自嘟囔。他曾经以为只有他或者皇毅才可以。他们甚至都没有来反驳他，就直接宣布了另一个计划。在这个人员短缺的朝廷里。陵王看向了欧阳玉。

“喂，欧阳玉，怎么样？从工部侍郎到碧州州牧，官位晋升了啊，但是作为慧茄的后任，就另当别论了。碧州府已经习惯了慧茄的指挥。他是彩云国首屈一指的名臣。说实话，现在的你根本不能取代慧茄，虽然还为时尚早，但也不是太早。”

此时，欧阳侍郎冷淡无表情的眼睛第一次动了，他看向孙陵王。悠舜提议他做碧州代州牧时他的冷淡的表情都不曾有任何变动。

也就是说即使是受到惊吓，他也不曾动摇过。

“你亲爱的美丽的故乡已经没了。现在在那充满了碎瓦，死尸遍地，伤者哀号，蝗灾，地震，山崩，火灾。而且，他们没有食物，没有药，没有医生。像你这样浑身上下叮叮当当的去，连手指和耳朵都会被揪下来的。你要把你少的可怜的口粮分给难民，每天吃盐烤蝗虫。不眠不休的四处奔走。你要成为那个在慧茄死后，在混乱中支撑官吏和民众的人。你行吗？如果你不行，就不要去。没有时间了。马上决定，现在，在这——要去吗？”

一时间，所有的目光集中在欧阳侍郎身上。他的上司，那个管飞翔，就坐在他身旁，也转向了他。

欧阳侍郎叹了口气。当看向他的老朋友杨修时，他正用食指推了推眼镜。那是他为了忍住笑的动作。——什么叫也不是太早？

“……是不是说我需要更加努力的工作呢，孙尚书？”

“因为有管飞翔做你的上司，所以你才能够享受现在这个轻松的职位。你和杨修这一代，尽管年轻又优秀，你们却都还没有尝试过全力以赴。但是，现在正是时候。作为下一代的优秀代表，你们两个有能力不再依靠尚书们。从现在开始成长。把悠闲和有余暇作为卖点是我们这些老人家的专利。小子，你们想这样还早着呢。”

孙陵王脸上浮现出他那独特的男子气概的从容笑容。他大概是唯一一个可以在这个时候笑出来的人。然后这个唯一的笑容又在这个场合下神秘的冷静了下去。

“你爱你的故乡。每天都满脸苍白像个僵尸一样晃来晃去。如果你确实是时时刻刻都在考虑碧州的事情的话，现在就去工作。目前你还不能替代慧茄。但是如果你抱着必死的决心努力的话，就是另一回事了。确实，没有人比你更适合这个碧州代州牧的位置了。让我们看看你是怎么成为像慧茄那样的人的。——是吧？悠舜，旺季。”

悠舜不禁苦笑。他已经把所有残酷的事实都摆出来了。然而，也许他把这些都说出来其实是件好事。孙陵王已经切实的把可能的问题都告诉了他。

“是的，正如您所说——之后就看欧阳侍郎的了。”

随着悠舜的话，旺季静静的将视线转向了欧阳侍郎。

“怎么样？欧阳侍郎。要去吗？”

欧阳侍郎默默的，好像嫌麻烦一样的摸着自己的耳垂。然后开始把他那些做工精美的耳环熟练的从耳朵上摘下来。之后取下手镯，和他所有的戒指，放在桌子上。

他的上司管飞翔瞪圆了眼睛看着他。欧阳玉一直都很注重衣着，这一点实在让他很烦，而且无论何时都一定会带着戒指或耳环。但现在他第一次看见没有配戴任何首饰的他。

现在，去掉了全身装饰的欧阳玉，看上去更加精悍了。

“……这只是因为如果我的耳朵或者手指被扯掉了的话会比较麻烦罢了。”

轻声嘟囔着，欧阳玉抬起了头。他回答的对象并不是旺季，而是王。

“我不能容忍让粗俗的人，比如我的长官这样的，去碧州。——除了我以外，还有谁更合适吗？从一开始我就准备去的。陛下，请下令吧。”

他看向王的目光是那样的冰冷，话里不带一丝感情，语气里透着例行公事的感觉。从蝗灾爆发以来他就一直如此。毫无一丝尊敬的态度即使在恭敬的表象下仍然如此明显。这是完全可以理解的。地震就不说了，但蝗灾，如果刘辉在即位之初就采取预防措施的话，是很有可能不会发生的。王只是小声的说了一句“准奏”。

“那么，就在这，如果吏部侍郎和御史大夫都同意这个特殊任命的话，我们就进入下一步的讨论吧。”

“现在是非常时期，御史台认可这次特殊任命。”

皇毅马上回答道，杨修则推了推眼镜的一边。

“吏部也没有意见。一旦确认了慧茄大人的死亡，就可以下达正式的代州牧任命书了。现在只是临时的，他也可以同时兼任工部侍郎。他不在中央的期间，工部侍郎的位置是空闲还是另找他人，就由管尚书来决定吧。”

“——不，不用了。空着就好了。”

管飞翔随口答道。杨修轻轻点了点头。

“那么，就空着好了。欧阳侍郎，由于慧茄大人生死不明，不能继续履行州牧职责，我们决定特别任命你为碧州州牧接替他的工作。但是，如果慧茄大人出现并返回州府，请将州牧之职归还慧茄大人，并辅佐其完成职责直到慧茄大人允许你回来为止。”

一边听着悠舜的话，旺季和孙陵王一边望着远方，若有所思。不愧是杨修，听说过慧茄年轻时的事迹啊。

“……如果是慧茄的话，还是有可能的……毕竟他是‘厄运的慧茄’嘛……”

“……全部都结束以后，慧茄会突然跳出来然后被大家一起揍吧……都以为他已经死了，葬礼也准备了，结果在大家收拾他的骨灰的时候他走进来了……”

谁的啊？这些骨灰是。悠舜轻咳着接过话，旺季和陵王赶紧闭上了嘴。对啊，他们不该在年轻一辈都沉浸在慧茄的死的沮丧时刻说这些的。同时，他们也清楚的知道，慧茄不可能还活着。尽管他曾经在不管多激烈的战争中生还，但现在，他已经死了，如此轻易的为了救一对母子……对于慧茄来说，真是适合他的死法。

大概是死期将近了。孙陵王突然这样感觉到。他想，如果慧茄的死是时辰已到的话，那自己和旺季的时间大概也不多了。转眼间，他们就已经到了死也不足为奇的年纪了啊。他年轻的时候从没想象过自己会死，慧茄的死却再一次提醒自己，时间已经所剩不多了。是啊，没时间了。到了该实现自己梦想的时候了。

“——那么，代理时间就截止到春天。我们会征求各省长官、副官、各尚书、侍郎的意见的。”

悠舜的声音使原本稍微轻松的空气如上紧了的发条般再次紧绷起来。他的声音很沉稳，但却像一把抵在喉头的利刃。此时，景侍郎感到了一丝异样。印象中悠舜那个稳重、温柔、优秀的形象，在一瞬间，动摇了。太过优秀了，太过能干了。是的，远远超过了景侍郎迄今为止认识的那个“郑悠舜”了。那么，曾经的那个悠舜呢？他的脑海中不停思考着这个奇怪的问题。

“如果在场过半数的人同意，那么将任命欧阳玉大人为临时的碧州代州牧。——现在，请举手。”

一个一个的数着举起的手，当数字过半时，悠舜看向了欧阳玉。

“——由于过半数的人同意，所以，在此任命欧阳玉大人为碧州州牧。碧州所有职权全权移交欧阳大人。从现在开始，作为碧州州牧，您有什么想说的，请不要犹豫。”

好像一直都在考虑这个问题似的，欧阳玉立刻回答道。

“问题堆积如山，但最紧急的，我请求立刻派遣中央军。由于频繁的地震，各地的联络交通都被落石阻塞。为了尽快恢复交通和运输道路，请调动中央军。”

传来了低声的咕哝声。在旺季为了蝗灾而索要兵权时也是如此，但是，除了战争和剿匪以外而派遣中央军到目前为止仍是不可想象的。让精锐部队为了救灾而出动——即使在尊敬的旺季面前不好说什么，但对于年轻的欧阳玉，众官员就开始毫不留情的批判了。但欧阳玉叉着双手，用无表情到近乎傲慢的眼神盯着这些七嘴八舌的人。

“茶州闹瘟疫的时候，红秀丽以保护中央的医师为名要求过御林军出动，对吧？他们已经有过为其他事情而出动的先例了。既然一个小姑娘能够得到许可，为什么我不行？就现在而言，这是必要的。即便他们是完全没有时尚感，而且美感全无的军队，为了借助他们的力量，我也会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如果有人对此有问题的话，请当着我的面说出来。”

最后那句颇具威胁的话冻结了全场。他的长官管飞翔和旧友杨修纷纷别开了视线。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了。这样的欧阳玉是没有人可以阻止的。

“没有问题了吧，这是当然的。那么，我要借军队一用。我要求他们现在立刻赶往碧州。他们必须完全服从我的指挥，即使我不在了，也必须知道自己该干什么，要绝对纪律严明，不管陷入何种状态都不会做出不当举动的军队。还有，请给我指派一名在碧州也广为人知的美丽的将军，孙尚书。”

统领军队的孙陵王顿时张大了嘴，好像掉了下巴一样。好苛刻的人。

“……等等，玉酱”

“谁是玉酱啊。我又不是邻居家的猫。撇开你对我的称呼不说，难道对我的要求有什么异议吗，孙尚书”

“——不美丽也没关系吧？！？”

“能满足当然最好了。玉酱责任很重的嘛。”

“对不起啦！而且如果不是一支美丽的军队的话不是会很奇怪吗？！如果不是的话，我会考虑的。”

欧阳玉感到很奇怪的挑了挑眉。三拍的沉默之后，他失望地咂咂嘴。在场所有的人都在内心惊叹他竟然妥协了？！但是，玉酱的确背负了很多。

欧阳玉又认真的问了一次。

“……除了美丽一点以外，其他全部都可以？这么多要求会不会太多了？”

“啊。少数精锐的话我也赞成。现在碧州军一定已经大乱了。必须要有个能大吼一声就把他们归入麾下的器量的名将和‘任何时候都不会陷入慌乱’的精锐部队，不然的话就是去添乱的了。要能服从你的指挥。你是认为有必要才这样说的，这我理解。”

只一瞬间，欧阳玉的面部表情稍稍缓和了一点。本来没期待能得到如此之多的援助，他的脸上浮现出了一丝丝满足。

孙陵王抚着下巴，他把目光转向了悠舜和王，好像在寻找什么似的。

“……如果不美丽也可以的话，那我要求其余的军队也一起出动——近卫御林军。大将军白雷炎或黑燿世带领小队御林军日夜兼程先行赶赴碧州。不论是名声还是实力，两位大将军都是最顶尖的名将和护卫，深受陛下的信任。凭他们的名声，就算只是出现在那儿，就已经可以达到安抚镇静的效果了。……但是，这需要陛下和尚书令的命令。”

“——请等一下！”

一个声音喊道，竟是意外地是户部侍郎景柚梨。他的上司黄奇人惊讶地看着自己的副官。对于军事上的问题，景侍郎竟然会开口，这实在是太稀奇了。

“……我知道这是必要的。但是，我持保留意见。现在兵权已经在旺季大人手中了。在这种情况下，禁卫大将军怎么可以再离开陛下的身边？！”

一直沉默着的凌晏树，此时第一次开口了。

“哦呀哦呀……景侍郎，你到底在想些什么啊？你的质疑可会被理解成是对我的长官的失礼哦。”

景侍郎已经暗自下了决心。没办法啊，自己并不是名门出身。自己所能丢的也就是这份工作了。他并不介意贫困的生活，特别还是和自己心爱的妻子和孩子一起。不，也许他的家人会介意吧。但他还是决定这样做。

景侍郎表情严肃不带一丝笑意的看向凌晏树。

“——您好像说了什么不可思意的事情呢，凌黄门侍郎。你才是哦，你说话的口气可是很无理的怀疑哦。”

瞬间，一片沉默。所有人都冻结在了原地。

景柚梨，竟然真的向凌晏树宣战了。

他不可能不知道迄今为止与凌晏树对立的官吏的下场。

孙陵王感到一阵寒意窜上脊背。怎么是那个温和努力平易近人的景柚梨——不是黄奇人，也不是管飞翔——与凌晏树正面对恃。这实在是大大出乎意料的啊。

凌晏树笑着。笑里充满着愉悦。

“……那么景侍郎，你打算对碧州的人民见死不救吗？”

“我没有这么说。如果这就是最好的方法，我不打算对最后派遣御林军或者大将军前往碧州表示反对。但是，本来近卫御林军就是王的直属部队，负责王的安全，是王最后的守卫。中央禁军还有十六卫，他们都是和御林军一样优秀的士兵。但是，对于把近卫大将军——守护王的最重要人选——从王身边调离这一点，在场的人竟然没有一个对此提出异议，这才是问题的所在。”

他确定的、清楚的、没有一丝支吾的陈述着。

凌晏树和旺季，还有其他很多与王保持着距离的重臣都眯起眼睛看向景柚梨，但是以礼部尚书为首的少数人则点了点头，并举手表示赞同。但数量实在是太少了，朝堂中充满了众臣们游移的目光。

刘辉微微睁大了眼睛，然后低下了头。悠舜透过羽扇观察着在场人们的表情。然后，大概是第一次，他询问了刘辉的意见。

“……那么现在我们来听听主上的意见。您意下如何呢？”

短短的沉默之后，刘辉以同样短的话语小声的回答了悠舜。

“……悠舜……你的考虑是最周全的，一切交给你了。”

伴随着这个将皮球踢回来了般的回答，众臣们，尽管只在短短一瞬，表露出了复杂的神情——或者应该说都浮现出面无表情。刘辉看不到悠舜的脸，所以在心中暗自猜想着悠舜此刻羽扇下的表情。

在悠舜开口前的一瞬，似乎有个短暂的停顿，但实在是太短了，所以这也可能只是刘辉的错觉。他感觉到悠舜抵着羽扇简单的点了点头。

“如果这是您的意思的话，陛下。那么以下是我的想法。——景侍郎说的不无道理。但是，现在，我也同意孙陵王的意见。我也认为最好派遣御林军和近卫大将军。”

他驳回了景柚梨的观点，接受了孙陵王的意见。

“那么第一个决议的讨论就到此为止了。当他们到达碧州府时，州民看到他们就会有一种‘得救了’的想法，这样碧州州牧所要承担的压力就完全不一样了。声势越大越好。禁军旗本身就可以达到不一般的效果了——这是王的救助。而且御林军的实力也是毋庸置疑的。那么第一阵就请御林军出动吧。选拔工作就交给孙尚书。十六卫作为第二队，随后出动。”

在王的“一切交给你了”之后，悠舜的话就已经等同于王令而不再有回旋的余地了。以景侍郎为首的持反对意见的一干大官都将不再有张嘴的余地了。刘辉也是。

欧阳玉一直提着的一口气此时终于深深的呼了出来。他这才注意到自己已经不知不觉地攥紧了拳头。是的，欧阳玉也想着‘这样就得救了’。在这个紧急的时刻，到底能得到多大的援助——对于碧州而言？近卫御林军。王和尚书令对这个条件的接受深深感动了他。然而，表面上他只是微微低了头。还有另一个大问题呢。

“谢谢。然而，还剩下另一个大问题我准备现在问。——就是，碧州的粮食供给问题怎么办？”

朝堂里的空气越发的紧张了。

作为灾难发生地，碧州全境的农作物已经全部被毁，之前也有报告对此进行了说明。如果他们什么都不做的话，这个冬天，可以预见的，饿死的人数将超过地震的遇难人数。

当然，在红州也是这样的。在红州，特别是飞蝗，如黑色风暴般席卷而过，将原本的丰收啃食干净，不留一粒粮食，红州的人民是不可能同意将自己的存粮支援给别州的。紫州也是如此，虽然由于风向的关系，飞蝗目前还在红州境内，但方向改变也只是时间的问题。

然而，欧阳玉还是必须要说这个问题。

“碧州，因为是蝗灾爆发的地方，所以没有时间应对，但红州和紫州的话还是有可能保存下一些粮食储备的。尤其是考虑到红州的粮食产量一向是碧州的十倍。——然而，即便如此，你认为红州有支援碧州粮食的意愿吗？紫州呢？假设红州府回复说他们没有多余的储备，我必须在此问清楚，中央准备置碧州于何境地？”

欧阳玉冷静的说着，但他所说的每一个字在朝堂中回响着。

“之前，孙尚书说他会去碧州支援。那是到什么时候为止？”

当冬天到来之时，蝗虫会冬眠以熬过寒冷的冬季。但在碧州，没有食物能够支援民众熬过冬天。由于常平仓已经被蝗虫从缝隙间侵入，现在已经门扉大开了。里面成群的蝗虫将粮食吃的一干二净，连下一年要播种的种子都没有剩下。在慧茄已经死了的现在，如果欧阳玉不能在这里筹集到什么，那碧州的人民在这个冬日里只能如枯树般一个接一个的倒下。

欧阳玉用他一直以来从未有过的强硬的目光的环视着四周。所有的一切都落在了他的肩上

——他不能退缩。

“能坚持住固然好。如果你说要我去支援他们，我会去，赌上我自己的性命。但是，那是在我能等到中央的救援的前提下。所以，在我得到确切的证据，而不是空话之前，我是决不会动身的。我先说好，请不要给我那种类似‘这取决于红州’或者‘这取决于蝗虫’之类荒谬无意义的答复。我所要知道的是，中央打算采取什么措施。此时此地，这才是我要问的。”

这是个苛刻且直中要害的问题，没有任何逃避的余地。

欧阳玉环视周围，最后的一瞬，看向了王。目光中没有感情也没有生机。

刘辉的目光剧烈的动摇了。他真正等待的，不是朝廷的答复。他感到所有的一切都涌入了这一瞬间。但刘辉却看不到一丝答案。就好像在浓雾中一般，连眼前都看不清楚，什么都看不清。实在想象不出迄今为止，自己究竟是如何轻易就给出答复的。

悠舜比欧阳玉仅仅多等了一瞬，他的视线转向了王。然而，就在那一瞬，痛苦的沉默气氛更加沉重地蔓延在朝堂，如同雾气般。然后，某人的手指敲击桌子的声音响起。

“——我会做些什么的，欧阳玉。这是我的职责所在。”

没有一丝阴沉，也没有施恩的感觉，完全就像是一个平常的决定一样。这个语调，不带太多的感情，总是听起来冷冷的不易接近。但就这一句话，之前充斥着整个朝堂的沉重气氛变得轻松了一些。旺季再一次对仍然愁眉未展的欧阳玉开口。

“先王曾经拜托我实施防虫措施。所以大概我就是那个应该对这个问题负责的人。”

“……您说了您会做些什么。”

欧阳玉小心的重复着。他本应该用更强硬的语气说的，这样就不会在听到回答前放低要求。然而，旺季并不是会轻易许诺的人。

旺季用极为简略的动作点了下头，好像仅仅是低了下儿下巴。

“尽管碧州已经来不及了，但红州和紫州的话，飞蝗——虽然是在跟时间竞争——还不会造成全面的灾害。至少，今年不会。而且，当真正入冬之后，蝗虫会冬眠。问题是，到那时为止能保住多少收成？所以现在，尚书令夫人柴凛殿下正与工部的人们一起彻夜工作。”

“哈？！工部？等等，你个醉鬼尚书！我怎么没听说过这个事？！”

欧阳玉愤怒的竖起眉毛，管尚书的眼神左右游移着，好像坐得很不舒服似的。

“欧阳侍郎，是我不让管尚书说的。由于碧州的事件，你完全不能够保持冷静，而且你知道的越多就越不镇静。上位者的焦躁会直接导致下属们的不安。如果你为此而对工部官员进行不必要的驱使，那就麻烦了。所以我让他们不要告诉你。但是，现在你已经成为了碧州的州牧，那就另当别论了。”

“~~~~~~~~~~~~~”

被如此理所当然的态度解释实在是很气人。他想发飙，但他是个理智的人，所以尽管很想发怒，但还是忍住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而且，没有发现自己的上司在‘隐瞒什么’这件事本身就已经相当有问题了——他的上司是个看似头脑简单藏不住事情的家伙。

“我还不知道该怎样控制红州灾害的蔓延。但不管有多严重，我都向你保证对碧州的粮食支援。……而且，大概慧茄那里应该会在某个地方有所准备。”

“诶？！”

在欧阳玉惊讶的叫声中，孙陵王抱起手臂笑了出来。

“对，对。冷静，玉酱。碧州州牧是慧茄。他虽然是个怪蜀黍，但绝不仅仅只是个大叔而已。他可是一流的政治家。碧州的州尹还年轻，而且他正在连续经历始料未及的灾难，此时唯一的依靠慧茄又突然死了。他肯定已经陷入混乱的状态了。我在做蓝州州牧的时候，旺季曾经固执地要求我做过。大概慧茄也应该在什么地方做过了。而且，监察御史也会在巡察时定期做检查和指导管理，对吧，皇毅？”

“啊，是……这是我接任旺季大……阁下做御史大夫时最重要的事情之一。是我要求他们定期检查、更新，一步一步建起来的。”

非常罕见的，皇毅在最后慢慢开始含糊其辞，并且微微以一种困扰的目光看向旺季。皇毅只有在面对旺季的时候，才不会像平时那样冷血。而此时，孙陵王也摆出了同样的表情摸着自己的下巴。

“……旺季，就算那个运转正常，在对抗蝗灾上到底能有多大用？”

在这个怀疑的低语声中，旺季无奈的揉着太阳穴。他微微的游移着视线。

“……不，实话说，我不知道。”

“哈？！你不知道？！”

“那个在十数年前准备过一次，但那时候蝗灾并没有流行起来。这回，它到底管不管用才能得到证实……但是，应该是有效的。我去南方巡视时自己亲自确认过……而且从分散在各处的情报源也发来了确证……”

在说最后那些话的时候，他的表情稍稍阴沉了一点，但能注意到这一点的人在整个朝堂里也是屈指可数的。“关于这点，你一会儿可以从御史台那里得到更详细的说明。不管怎么说，就算慧茄已经做了准备，那也顶多维持在一个应急的基础水平上。中央的救援是必须的。由于经济封锁，所以各地常平仓的粮食和物资都已经从各地集合起来，这些可以当作救援物资发送。”

“……可能不光要发给碧州吧？”

在欧阳玉阴郁的问话中，旺季很干脆的点了点头。

“是这样的。考虑到现在的状况，给碧州发送当然是最优先的，但绝不仅限于碧州。由于红家的经济封锁，支持黑州和白州过冬的粮食流通通道已经封闭了。中央必须同时也对北方二州进行救援，就像对碧州一样。按照预估，紫州和红州将受到蝗灾很大的影响，所以北方两州要靠自己的常平仓。碧州和红州的救援还有军队的粮食也要从常平仓里出。所以，就算省吃俭用……正如你担心的那样，也会很快见底的。”

一小股不安和动摇在众臣们的脸上闪过，显而易见。

看着这些，旺季一脸平静沉着的轻揉着太阳穴。

“但是，还有其他很多种可能。如果勾起了一些奇怪的期待的话就麻烦了，所以我就不准备细说了。因为我，大概还有郑尚书令，都在考虑，人们大概会受到影响。常平仓并不是个安全网，但从某种程度上来说，的确算是一种资源。还有其他一些计划。因为我明白欧阳侍郎作为碧州州牧的不安，之后就要问问尚书令了。”

受到了所有紧张目光的注视，悠舜不禁苦笑。

“……旺季大人……您已经勾起了大家的期待了。……尽管我还并不确信。”

“这完全不起作用。我本不打算说的……各位，好像你们没必要这样，像缩头乌龟一样。这样非常不好。如果你们不能多少扫清一些这里的不安和内敛，我不在的时候，就会有些不愿意打开常平仓的人出现了。”

听到最后那几句话，他的副官凌晏树好像被电了似的。

“……旺季大人！这个还——”

“听着，”

旺季简短的打断了他。

“我提醒在场的各位，在这个十万火急的时候不要把慎重和胆怯搞混了。从尚书令和我开始，所有的大官都应该竭尽全力并付诸行动。现在还没到最坏的情况。会好起来的，我保证。”

旺季至今为止几乎从没说过‘会好起来的’这句话，正因为如此，这句话才被大家切实的相信了。一直在蔓延的不安情绪终于平静下来。

“常平仓是不可以随便开启的。换句话说就是，我希望大家明白当尚书令和重臣们说要开常平仓的时候，就一定是到了必要的时候了。对于北方二州的援助，碧州的救援，蝗灾的对抗，这些全都是朝廷的职责。对这些全部做出回应，就是我们的工作。不能对任何一件事情说办不到。这个答案是不存在的。我们必须做到。当然，对碧州进行粮食援助也是其中之一。”

旺季笔直的看向欧阳玉。

“蝗灾的事情已经全权由我负责了。我说我会做些什么的时候，我就一定会去做。这是我的职责所在。当然，我会尽快发放救援，赶在冬天之前。当然是足够的物资。那样就不会有什么问题了。碧州就交给你了。”

欧阳玉咬紧了嘴唇。到冬天为止啊。也许他的确该对这个答复感到满意了。这不是个含糊的回答，而是一个清楚的时间界限。在冬天之前。

大概旺季已经在心里考虑过这些了。但是。

“……我知道这很放肆，但我还是要再重复一遍。我坚信这次的问题中心在于碧州。情况会根据蝗灾的处理和与红州府和红家商人的谈判结果而发生改变。大概对于碧州的粮食救援也要很大程度上取决于此。蝗灾的处理已经由旺季大人负责。我想他会考虑让谁去红州的。这一切就都取决于那个人了。如果他说让我坚持到冬天，我将为此竭尽全力。但是，我最后还想问一下，您准备派谁去红州呢。”

全场响起一阵低声议论。悠舜也在羽扇后强忍着笑意。也就是说如果旺季准备派一个半吊子去的话，他就要终止就任州牧了。论年龄、经验和能力，欧阳玉都不能和旺季相提并论。没有任何一个年轻官吏敢于如此直面旺季。

旺季并没有因此而生气，甚至如发现了国宝一样泛起了笑容。

“你的担心是正确的。所有的事情都将很大程度上取决于派谁去红州。你想知道是谁这很自然。——对了，刚才我难道没说过‘当我不在的时候’？”

一拍之后，欧阳玉瞪大了双眼。

“……不会吧？”

“啊——红州由我去。”

朝堂里一阵大骚动。晏树双眉紧锁。刘辉也像受了惊似的抬起头来。也就是说旺季要暂时离开中央。

“对于蝗灾的处理已经由我负责了。我就要立刻前往红州，指挥抗灾的所有行动。一旦准备好，我就会出发。这将是我最后一次出席早朝。之后我就要集中准备此次的红州之行了。如果谁还有事情要找我，请尽快。我会尽可能抽出时间会见的。我不在的期间，门下省的一切事物交由凌晏树代替我处理。我之前说不能让凌晏树去碧州就是出于这个原因。”

凌晏树脸上明显的现出一副咬碎了黄连一样的表情，以表示他的不满。但是即使如此，为了表示对旺季意志的遵从，他还是不情愿的点了点头。意料之外的幼稚啊。工部尚书管飞翔感到稍稍有些意外。他本以为晏树会因为从上司那儿解放出来而高兴才对。

“各位，问题依然堆积如山。郑尚书令还年轻，但我相信他的足智多谋和决断力绝对适任尚书令之职。当情况发展到了不可收拾的时候，如果尚书令做出了决断，那就应该是最好的解决方法了，请不要轻视。——那么我不在的时候，朝廷就交给你了。”

所有在场的人，听到最后那几句平静的话语，都不禁挺直了背。

景侍郎满怀敬意的向旺季鞠了一躬，但当他看向四周，发现恭敬的低下头的官吏不在少数。考虑到旺季的地位和家世，这本不稀奇——但是，突然，他感到脊背一阵发凉。有种错位了的感觉。

（旺季今天的发言）

朝廷就交给你了，对于一个臣下来说并不在能够说这句话的立场上，——这本是王才应该说的。

而对于这句话，重臣们竟然进行了回应。景侍郎对于旺季鞠躬是出于尊敬和激励他的红州之行，不管是对于谁，他都会怀着同样的心情低下头。但其他人呢。发现了这一点的悠舜和六部的尚书们都没有低头，但相较于宽慰，不安的情绪明显袭来。只剩下他们几个了啊。也可以这样想吧。

他看向了王。王正盯着地面，满脸被遗弃了的表情——完全被大家置之度外了呀。

景侍郎发现了什么。他说朝廷就交给你了，但并没有说王就交给你了。

“‘朝廷就交给你了。’旺季大人就好像王上一样哦，呵呵——”

重臣会议结束后，晏树一直跟随着旺季走了出来。一直跟到他为了抄近道而走进一条回门下省的小路里。发现自己的周围突然异常安静了下来，旺季疑惑的转向晏树。

“……晏树，你是不是故意屏退了这里的人啊？干嘛，想暗杀我不成？你一直满身杀气的粘着我。小鸭子吗你是？有话要说的话，就快说。”

“小鸭子？！也就只有您能这么对我了，旺季大人。诶——诶——如果我真是小鸭子就好了。大鸭子才不会因为被小鸭子跟着就责备他呢。”

“这可不好说。”

“但是啊，如果我不这么做的话，旺季大人您根本就不会跟我说话的，您可是超忙的呀。”

晏树胡乱地靠在了身边一棵微微倾斜的树上。他的笑容并不如平时那般明朗，颜色总是有所变化的茶色双眸今天也越发深。

“……啊——啊——，旺季大人要去红州啊。这可真是失算了。我本来以为王上会喊着‘朕亲自去！’飞奔出来呢，然后什么都做不了，然后本来就不高的评价就会降的更低了。”

“悠舜已经回来了，他是不会允许这种白痴行径的。而且我也会阻止他的。他什么都干不了。”

“我知道。——他如果说了‘朕亲自去’该多好啊。这样就充分显示出他的白痴本色了。但相反的，他竟然在公众面前指派了旺季大人负责。我觉得这可不太好啊。不管您多担心，旺季大人，以您自己的判断来说，您的立场都不允许您去啊，但是如果是出于职责的话，您就有充分的理由赶赴红州。我觉得是这样的。不管我说什么，您也不会撤回您的决定了。”

晏树还在生气，而且一度回避着旺季的眼睛。旺季摆出了一脸困扰的表情。

“……你啊，就这么不想让我去红州吗？”

“……就算我回答是，您不也还是要去吗？”

隔了一会，叹息着捡起了一片落下的红叶抵在了唇上。晏树比平时更深的茶色眼睛慢慢转向了旺季。如融化的蜂蜜般睡意惺忪的笑脸，透着一丝妖艳，透着甜甜的恶意。（大家自己理解这个感觉吧，的确是这样写的……毕竟是晏树嘛，那种邪邪的感觉）

“……旺季大人您不在的话，我大概会做出些什么不好的事情吧？”

“这样啊。比如说？”

“诶，比如说？诶……为了帮您扫清前进的障碍之类的？很多很多啦。”

“什么啊。那和至今为止一直做的也没什么区别嘛。那就无所谓了。做吧。”

简单的点了点头。他小心的为了不踩到落叶走了几步，然后开始从容的迈着步子。晏树假装没看到，而用眼角的余光注视着他。很少有人知道旺季会这样子闲逛。如果没人知道的话就更好了，但不幸的是事情并不是这样的。

“你是我的下属，所有的责任由我来负。”

晏树的脸上一时间现出了暧昧的表情。好像虽然很高兴，却并没有得到他想要的答案。但是自己到底想要什么样的答案，连自己也不知道，一脸阴晴不定的表情。曾经，他也时时会露出这种表情。好像渡蝶一样，他的眼睛总在追寻一些他并不知道的东西。有些时候，当黑色的蝴蝶在晏树身旁飞舞时，旺季会立刻讲起运送魂魄的渡蝶的故事。

每次都是相同的结语：“但是，到底目的地有些什么，渡蝶本来也并不知道。”

注意到旺季的视线，晏树避开了他的目光。故意用很轻快的声音说。

“……是，是。那么，旺季大人不在的时候，我就稍稍忍耐一下好了。虽然不是像夏天那样王不在王都那么简单，这回是旺季大人的话也可以。想想的话，这样也很有意思。就算我不出手，事情也在朝着我希望的方向发展呢。”

然而，晏树的脸上的表情却全然没有表现出任何有意思的感觉。

“……旺季大人，主上的话可是不行的。从王权斗争开始，戬华王和霄太师就替他打理了一切，结果到现在他就是这个水平。”

好像为了重整精神一样，晏树一边嘟囔着一边转动着手中的红叶。

“不管他到底有多白痴，如果按照他们告诉他的去做的话，情况也不至于如此。头脑很好，剑术也还可以，但可惜啊，作为王来说还是无能的。无视皇毅的进言，结果导致了蝗灾爆发。而且还把努力工作的官吏们都惹怒了。……特别是门下省和地方的贵族们，都一直是支持旺季大人的。啊~~，但是王今天的表现还是不错的。一直没说话，今天表现的最像王呢。托他不说话的福，今天的议题进展都很迅速呢。”

传来一阵碾碎东西的声音。晏树静静的将手中的红叶揉碎，扔掉。

“再稍稍过一阵，时机就将成熟。悠舜也已经回来了。所以啊，旺季大人。舞台已经准备好了。很多人在等着您。……请不要背叛他们。”

他的眼神里没有一丝笑意，轻轻低喃着最后的那句话，奇妙的没有抑扬顿挫。

好像是在说如果背叛了他，就会杀掉旺季，又好像是在说即使旺季背叛了他也没有关系。他不知道原因。晏树知道，就算自己背叛了旺季，旺季也不会杀了自己。但是晏树并不喜欢这样。自己常常觉得，如果自己背叛了的话还不如被杀掉的好。所以，他并不介意某一天旺季背叛自己，只是如果真的被背叛了，他希望能够得到同等价值的补偿。听起来好像就是这样。好像晏树真正追求的只有一件事。背叛也好，信任也罢，是谁都无所谓。唯一确定的是，他会从别人那里追求难以置信的高回报。如果没有达到要求，就将失去一切。

“请不要背叛他们。”

又一次，晏树轻声的嗫嚅着。好像引诱船员走向毁灭的海之精灵的优美歌声一般。实际上，听过晏树这种声音的人都已经不在了。仅有少数的例外。但也已经都不复存在了。现在在这里的旺季正是其中的一个。从这以后他会不会仍然是那少数中的一个却不得而知。从这以后？旺季在心中小小的笑了出来。尽管会有那么一个人，却还没有长久到值得珍惜啊。（这句比较绕，其实我也没太绕清楚……嘛，一句而已，大家无视吧……反正对剧情也没什么推动作用）

在什么地方，鸟拍打翅膀的声音传来。

“——啊啊，我知道了。”

旺季静静的回答，好像抚慰无知的孩子一样。

一时间一片静寂，只有树叶飘落的声音，最先垂下眼睛的是晏树。

“……这是为什么呢。那个答案，我在等着。如果真的发生了，我的愿望就应该能够实现了吧。但是，如果旺季大人做了王的话……然后呢？我会不会比现在过的幸福呢？”

他好像一个被遗弃了的孩子一样咕哝着。

旺季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突然非常迅速的，晏树离开了靠着的树。静静地他把手圈在了旺季的喉头上。手指如冰般冷。瞬间，晏树的脸上所有的表情都消失了。

“……有些时候我会想。没有了您的世界会很无聊。……但没有了您的世界，我也一定可以过的更自由，如我所愿。我不能容忍对自己任何的束缚，不管是什么，即使一点点也不行。所以真的有时候，我很想把您像纸一样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什么都不留——把所有的一切都结束掉。”

晏树的手指突然加了力道。非常迅速的，这个压力已经不能认为是开玩笑的了。旺季的眉毛反射性的挑起的瞬间，一阵脚步声打破了周围的静寂。

“……喂，到此为止了，晏树。赶紧回去工作，不然就死在这。”

沉稳深厚，比往常更加深沉的声音和旺季所熟知的紫烟飘了过来。一边叼着烟管，孙陵王一边一步步的接近了。尽管看不出来，但就算是踩在落叶上，也没有一点声响。虽然他确实就在那里，但却好像走在另一个世界一样。如果之前的晏树如同一只优美高傲的野兽，那么现在的孙陵王就是百兽之王。不管多危险的野兽在他的面前都会退缩。不管是在他的注视下逃离还是不情愿的离开，他们都会退下。

晏树显然属于后者。他在看见孙陵王的瞬间，露出了非常愤怒的表情。

孙陵王停住了脚步。虽然看上去还有一段距离，但却准确的将晏树包括在了射程距离内。优雅的确认过自己的位置能够切实阻止他的袭击后，一口紫烟从陵王口中吐出。就好像看着恶作剧的孩子一样。然而，现在的陵王并没有开玩笑。

“旺季已经为你操心够多的了。你也差不多些赶快恢复正常，回去工作。你还没强到能打败我的地步呢。嘛~不过我呢，倒不在意陪你玩玩。”

晏树好像小孩子的恶作剧被揭穿了一样叹了口气。这个动作与平时的他一摸一样。

“……好好。我知道了。我这就回去工作。嘛~不用操心缥家的事情。他们不会妨碍到旺季大人的。手下人数又增加了……但是，缥家的的怪大婶，差不多快达到她的目的了。她最后会对旺季大人有多大帮助呢？”

陵王的眉毛跳了一下，但却什么都没有说。或者应该说，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兴高采烈的说完他的‘恶作剧’，晏树转身离开，长长的头发飘在身后。

陵王看着晏树消失的方向，紫烟一阵阵飘在空中。旺季并没有朝那边看。

“……喂，旺季。”

他感觉到旺季的惊讶。好像他已经发现自己在发怒。非常正确。

陵王瞬间移动到旺季的面前，连说话的机会都没有留下，就一拳打向了旺季的脸。这狠狠一拳打得旺季眼冒金星。他从没想过，在过了50岁之后，他会死在谁的拳头下。一时间怒火上涌，旺季朝陵王怒吼起来。

“你竟然敢打我？！我的官位比你高啊。万一把我的脑子打出来了你打算怎么办？！”

“废话，你个笨蛋！迅这个护卫已经不在了，你应该自己保护自己。如果我没来，你才真的会死呢。混蛋，醒醒吧！如果你死在我前面，那才麻烦呢！”

“我，我知道了！”

“这就对了。你把迅送到缥家去了！我也不能像以前那样全天候的在你身边守着。如果不做兵部尚书的话就另说了！有迅在你身边守着，我才能安心点。”

“唯一能去的就是迅了。而且，也只有迅才能办到——现在正是时候。”

陵王看着落下的叶子，开口说道

“……刚才晏树说瑠花已经没用了。然后你说现在正是时候。——你把迅派去缥家，就是为了那个原因？”

“……是的。”

“这样啊。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陵王只是回答了这一句。代替了所要说的，他只是告诉旺季‘抽烟去’，然后又一次往烟管里填上了烟草。旺季没有像平时那样阻止他。打火石的声音响了起来。

“……那，好吧。但是，旺季，你啊……总有一天晏树会杀了你的。”

不。不是总有一天，那个时候已经快来到了。

晏树已经数度离开旺季，但每次都会回来。虽然他说他讨厌旺季，他仍然会为旺季工作。而且，一次又一次企图杀掉旺季。陵王完全理解不了他。

“把晏树留在身边，你有你的理由。但是……是啊……他跟你所考虑的方向完全不一样啊。”

沉默之后，他开了口。风刮着他的耳环划着美丽的弧线摇晃着，发出绮丽的声响。

“确实，皇毅无论如何是不会背叛我的，可晏树不一样。但是，如果他在哪天真的来杀我，那大概——”

在什么地方，想起了鸟拍打翅膀的声音。

突然狂风大作，树枝在风中剧烈的摇动。

被这突如其来的风所打断，陵王一时被树和停在树上的鸟所吸引。好大的一只白鸟。

尽管陵王没有听到旺季最后的那句话，但他并不打算要他重复。如果是听来高兴的话就好了，但如果不是的话就会自寻烦恼了。而且旺季也从不会收回自己的话。

他能听到卫兵们的脚步声在一点点接近。他们会来大概是皇毅担心了。

旺季的表情，一瞬间从面对旧友的轻松转成了平时那张大官的严肃表情。

有时候陵王会怀疑，像现在这样与旺季一起生活在这个城里的情景，是不是曾经出现在谁的梦里。

自己和旺季都从那场战斗中生还了，而且还活过了五十岁，这可是当时想都没有想过的。

“现在想来，已经过去了这么久了啊，对咱们两个来说。”

“……啊~已经活了这么久了呢。但现在看来的话，我还是期望看到个更好的世界啊。现在开始，让咱们看看飞燕所做的——是白费功夫了呢，还是有效果了呢。”

听到飞燕的名字，陵王眯起了眼，看向了旺季略显疲惫的侧脸。

即使要与最爱的女儿分开，他也有要完成的愿望。

而且不仅仅是旺季。谁都有那样一个愿望在那里。

相比于眼前所爱的，却注视着遥远的未来。

……那个遥远的未来，也将到来了。但愿是个好的结局，陵王如此希望着。以最小的代价。

“你说要自己去红州的时候，我想起了那个茶州瘟疫时的小姐。被她影响了吗？如果御史台的那个小姐在的话，她大概会第一个说要去吧。”

旺季没有颔首表示同意，但也没有否定。

遗憾啊，陵王自己低语。

……旺季与武官们一起离开之后，陵王依然无所事事的留在了原地。抽着烟，然后看向了一棵树。那站着一个人，一个同陵王一样为了救旺季而飞奔过来的人。尽管晏树和旺季都没有注意到他的存在。

“……出来怎么样？虽然在那也很好，但是以这个距离的话，我更占优势哦。我从迅那听说过您了。就算您继续藏着也没有意义……不如现身出来，让我好好谢谢你如何，红邵可。”

绛攸今天也如平日一样匆匆的赶往位于后宫一角的祥景殿。

祥景殿是御史台为了软禁百合姬而特意挑选的地方，即使是在邵可宣誓效忠之后，葵皇毅也没有释放作为红家人质的她。邵可和百合也决定不要强迫御史台放人。尽管绛攸也被严密监视着，但如果他借口看望养母百合姬的话也可以来祥景殿。在静兰、苏芳和十三姬的帮助下，收集朝廷的情报也很容易，在楸瑛奔赴缥家之后，绛攸就每天以祥景殿为聚点，专注于情报的收集。

“啊——来了来了，绛攸君。今天的朝议记录，给你。”

当他如往常一样迈进屋子，苏芳和静兰都抬起了头。看来今天绛攸是最后一个到的。

“不好意思，帮了大忙了。先来看看吧。”

监视朝议议事也是御史台的工作。因此作为御史的苏芳可以自由查阅议事记录。这一点实在是方便，绛攸和静兰每天都会通读朝议的议事记录。今天也一样，当他拿起记录开始看时，如预料中一样，都是旺季和孙陵王在主持朝议。

“什么呀，全都是旺季和兵部尚书在说嘛。其次是郑尚书令。不过，今天主上表现最差。就说了一句话‘一切都交给你了郑尚书令’？”

“……军队的指挥权都全权移交给旺季大人了啊。已经没什么可以做的了。自从主上把蝗灾的处理全权交给旺季负责以来，我就觉得会变成这样。如果他把所有权利都交给悠舜大人，而不是旺季的话，情况自然就会有很大变化了……”

“诶？啊，这样啊。这样的话旺季就是郑尚书令的下属了啊。”

那样的话，最终的大权都会掌握在悠舜手中，军权也只是暂借给旺季而已。他也不可能全权掌握住军队。仅仅这一点，事情给人留下的印象都将有很大的不同。已经没用了。这完全是处理人事的经验问题。对于刘辉来说，从小都几乎不与人打交道，后来又是绛攸直接做指示。

“对于蝗灾，就算是红家也束手无策吗？”

“……看来是啊。百合小姐也说过只有在蝗灾的问题上没有任何办法。一直到现在，好像都是红家门下的首席姬家在负责蝗灾的应对……我不太清楚姬家的事情。而且上一次红州发生蝗灾已经是几十年前的事情了。邵可大人也和其他人一样没有任何经验。我们只能依靠御史台和旺季大人了。邵可大人应该也已经这么对红氏一族做出指示了……不过，这样的话，旺季大人的名声就如日中天了。”

“……慧茄大人死了？！碧州代州牧，欧阳侍郎……。悠舜大人提的名。”

绛攸思考着垂下了眼皮，看着欧阳玉的名字。

“……幸好是悠舜大人提名欧阳侍郎来做碧州代州牧。如果没这么做的话，欧阳侍郎迟早会提出辞呈然后返回碧州的。欧阳侍郎啊……。……苏芳，我以前问你的另外那件关于碧州的事，调查的如何了？”

因为绛攸每次都直呼苏芳的本名（正确的叫出来），所以苏方好像对绛攸很有好感。他打开了另一个卷轴。

“啊，差不多调查完了。如你所想，从夏天开始，碧姓官吏开始请辞。但也只是很少一部分人离开了。”

只这几句话，静兰就有所察觉了。他看到绛攸轻声嘟囔‘果然是这样’。

“我用以前冗官的一些关系进行了一些调查——好像从夏天开始，碧州就给人一种退出朝廷作壁上观的感觉。但是由于欧阳侍郎，和宗主之子碧珀明都没有动，所以大部分人拒绝辞官而继续留下来了。但是——这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恩。很明显啊，有问题啊。所有的都有问题。”

静兰眯起了眼睛，虽然好像在回答苏芳的问题，但表情明显是在考虑其他的事情。

“碧家就好像现在的狸狸君一样。——他们并不是非常精明的一族。”

“你还真是一点都没变啊！”

绛攸目光左右游移着，其实他也是这样想的。

“他说的有点过分，我来解释吧，不过，也差不多就是这样。碧家一直以来都是对政事不太关心的一族，也不太善于政治交涉。正因为如此，让这一族下达马上辞官回来暂作观察这样的指令……似乎不太合理。而且最主要的，我不认为碧家会去收集王和朝廷的细节情报，他们的官位也没有达到能做到这点的高度。”

尽管碧氏一族一直垄断了所有有关艺术和典礼相关的官职，但在权利中枢的也只有工部的欧阳侍郎和吏部的珀明两个人而已。从夏天以来，他就发现碧珀明有些奇怪。大概这两个人也收到了辞官的命令了。

“当然，我觉得欧阳侍郎也有些奇怪。有人将朝廷的情报泄露给了碧家。大概是幕后的引导。所以他们宁可违背本家的命令也选择留下来。”

“啊，那，就是说跟红姓官吏那时候是一样的了？有什么人向他们透露了情报，而且企图让所有碧姓官吏都辞官回家？那时候红氏一族就都轻易的拒绝上朝然后被解雇了，但是碧一族引以为戒所以没有沦落至此？……难道红家的人脑子都不灵光吗？”

绛攸一时间无可辩驳。好像被静兰如冰般的视线刺的千疮百孔。是的，榛苏芳的话不留一点情面，率直又直中要害。

“额，好了，也就是说，今天也是这个情况，所以悠舜大人指明欧阳侍郎为碧州州牧实在是帮了大忙了……以目前的状况来看，唯一能够留住欧阳侍郎的方法就是让他去做碧州长官了。”

如果欧阳侍郎提出辞呈的话，那些本来还在因为他而犹豫的碧姓官吏就会集体退出了。虽然在朝廷的中枢几乎没有什么碧姓官吏，但问题是这就意味着碧氏一族已经舍弃了王。如果这一状况与红氏一族当时的情况一同出现的话，将是相当大的打击。绛攸从心底感谢欧阳侍郎和碧珀明。

静兰一手抵着下颚，如果彩八家不久同时退场的话，一切就都会崩溃。

“蓝家、红家，然后是碧家……但是时机也掌握的太好了。……真是精明过头的狐狸。”

“……静兰，我呢，比较担心剩下的那三家。是出于偶然，还是就是如此计划的……剩下的是最麻烦的三家。特别是黄家。看最近的朝议记录，黄尚书几乎没开过口。”

静兰看着绛攸的侧脸。……终于展露出‘朝廷第一才子’的本来面目了。如果不在黎深身边，绛攸就毫无疑问的会变得非常优秀。

“黄家不像碧家那样，他们时常监视朝廷的动向。黄一族的情报网是彩八家里最发达的。在现在这种状况下，他们为什么会保持沉默，这一点我很担心。就好像现在这个状况正在他们的预料之中。”

苏芳歪着头。如果是武斗派的黑白二家发生暴乱的话的确会很麻烦，但他不知道黄家会如何。

“为什么是最麻烦的三家？黑家和白家还可以理解，但黄家是掌管商业的吧？”

“……啊，但是黄家还有一个特殊的名字。比如黑白两家是‘武士之家’。”

黄州是商人的聚集地，全商联的发源地。虽然和碧州一样是最小的州，但作为全国商人沟通联络的重要地段，其经济实力远远超过贵州。精明的商人聚在一起，大量的金钱和人力在全国流动。掌管这一切的就是黄家。但，他们还有着另一面。

“——黄家还有一个别名，就是‘战争商人’。（其实这个地方我很想翻成军火贩的）

有战争，有武器买卖的地方就会出现‘战争商人’。那才是黄一族的本来面目。在战争来到之时，黄家会很快转变为情报商，这才是黄家至今为止都保持沉默的原因。

“难道黄家已经开始做前期准备了，大概朝廷里有人暗地里已经跟他们有所接触了。”

苏芳返回御史台工作之后，静兰叉着双臂看着绛攸。

“……绛攸阁下，您之前说他帮了大忙了，但您是怎么看郑尚书令的呢？”

绛攸闭上左眼，用右眼看着静兰。看来静兰已经把悠舜列进了他“精明狐狸”的名单里了。这是可以理解的。绛攸慎重的诚实回答。

“他作为尚书令来说是完美的。这一点可以肯定。”

“是为了谁。王吗？”

“……是为了什么呢。最初我也考虑过这个问题。但这样的话，就会觉得很奇怪。”

绛攸敲着佩玉上的“花菖蒲”。代替王，他还可以做一些事情。

“我想过一些事……当时机成熟，我会去见悠舜大人的

“……孙陵王阁下，直到刚才我都对您曾经与戬华王、司马将军和宋将军三人同时对恃且势均力敌这个故事嗤之以鼻。今天我为我的无知表示歉意。没想到几十年前行踪不明的黑门孙家的‘剑圣’竟然在这种地方做文官。”

在陵王叫出他之后一拍。如同白布上渐渐染开的色彩般，邵可无声的慢慢从树的阴影中现身出来。听到最后几句话，陵王闷闷不乐地看向他。

“哈？什么‘剑圣’。我只是一般的庶民而已。我跟黑门孙家完全没~~有一点关系。”

“只是一般的庶民的话又怎么能察觉到我的存在呢？本来我是打算就这样悄悄回去的。”

陵王注视着从树丛中现身的邵可。他已经听说他就是当代的“黑狼”。但自己亲眼看见还是吓了一跳。毕竟与府库那个每天懒散混日子的他相差太多。

（……皇毅和晏树要是平时也能那样懒散的话，旺季会很高兴的吧。）

那一代人，都或多或少出于一些原因隐藏一些事情，并不只是一两件……大概是因为他们生于两个时代的夹缝间吧。那个时代一旦潮流变向，原本会好转的情势也会在眼前无情地急转直下。陵王那时候已经成年了。但，邵可和晏树他们都还是孩子。情况是完全不同的。

“在这见过的事情，咱们还是都忘了吧。我向你保证，红家当家……为什么会来呢？”

“……跟您一样，孙尚书。我担心旺季大人的安危，所以过来找他。”

邵可表情复杂的看着旺季离开的方向。好像要穿过旺季去寻找记忆中的谁一样。细想来的话，陵王觉得邵可大概从没跟旺季说过话。毕竟，旺季总在什么人的保护下，而且作为府库的主管应该也没有机会接近旺季才对。就算他有话要跟他说，能远远看见他就已经不错了。当然，作为红家当主的话就另当别论了。

“现在来看，他们还不是很像。旺季的姐姐是个美女。虽然，直到他二十岁之前，还是和她有些相似的地方的。——喂，红邵可。为什么会对那个少爷宣誓效忠呢？”

邵可转向了陵王。

“您对我代表红一族向刘辉陛下宣誓效忠感到不满吗？”

“倒也不是，只是单纯的觉得不可思议。你应该也察觉到了。那个少爷甚至还不能算是王。——那让我反问你一下吧。为什么不是旺季呢？”

在这里所发生的一切都必然会被忘掉。所以邵可决定回答他。

“……是啊，那我就直说好了。我并不是认为刘辉殿下是位合格的王才宣誓效忠的。这大概是红一族的天性。我臣服于他是因为我想这么做。我们很难臣服于什么人。所以，当这为数极少的机会到来，我们是不会计算得失的。对红一族来说，爱和忠诚是一回事。在他是不是有成为王的资质等等问题之前，我所想的是我要保护他，所以我认为‘有’服侍刘辉殿下的价值。”

陵王看着邵可，如同鳞片脱落显露真身一样。原来是这样。他感觉自己已经明白了之前对于自己来说简直是迷一样的红一族令人费解的行动。陵王感觉有意思似的笑了出来。

“……恩？这实在是不错。我并不讨厌哦。特别是不计得失。但是，守护啊，是谁呢？你说他是不是有做王的资质这对你来说无所谓。那就是说你准备守护刘辉陛下的王座直到最后，就算他是个白痴国王？还是说仅仅是刘辉殿下？”

陵王的问题尖锐、毫不留情的揭出了本质。非常漂亮。他本可以适当的绕过这个问题，但是想了一下，他决定正面回答。这样，邵可就能够看到旺季和陵王的计划已经实施到什么程度了，陵王也是一样。两个人都付诸于语言中。

“……刘辉殿下。无论如何，目前是这样。”

“目前？”

“旺季大人的话，一直做的更像王也说不定。这一点我知道。他很有威望有经验，也有高远的志向。他也经常为了国家考虑。反过来看刘辉殿下，他大概帮不上什么忙却感觉很急躁。如果是现在这种情况，（如果旺季是王的话）大概损害会被控制在最小的程度吧，这我也知道。我会一直站在刘辉殿下这边直到最后，但我所要守护的并不是他的王座，而是他本人。但是——”

邵可歪过头，迷惑的看着陵王。好像这是他第一次在努力尝试搞清楚自己心中的迷惘。结果却没能弄明白。然而，这大概是头一次邵可将自己意识深处所想的化作语言表达出来。

“……但是，如果刘辉殿下找到自己所欠缺的东西的时候，他会成为比旺季大人更好的王，我是这样觉得的……那一天是不是会到来，或者是不是能及时到来，就是另一个问题了。”

孙陵王的眼光突然变得尖锐起来，好像瞬间充满了杀意。

“……哦？相比于旺季，那个少爷更适合？你从哪看出来的啊。说！”

“不，非要说从‘哪’看出来的话，现在还看不出来，所以我也不好说。还只是这样怀疑而已。”

“你这个混球。干嘛说的好像白痴一样。有意思。我喜欢你，加入我们吧！”

“哈？！真是完全没有逻辑的人！我不是说过这是不可能的了嘛！”

太乱来了。但是，如此坦率，即便现在是敌对的，他也仍然对他产生出了好感。不管是在贵族派、国试派、文官或武官中，孙陵王的深受尊敬和喜爱。

“哼，你啊，如果晏树在这的话，根本就会二话不说杀了你的。”

“对您的话是有些困难，但是如果是凌晏树的话，还是我比较强一点，所以没问题啦。”

“——啊，那我就安心了。好好守护那个少爷吧。就像你飞奔过来保护旺季一样，我也不想杀了那个年轻的王。正如你担心的那样，如果旺季死了，事态就不可挽回了。会爆发战争的。全国所有仰慕旺季的人，都已经在开始各地担任要职。我可没开玩笑。但是引发战争并不是我们的本意。我们只想逼他让位。到那个时候为止，请保护好这个少爷。”

他如此宣称。

邵可细细的眼睛飘过一丝不安，然后睁大了双眼。

“……您说出来了呢。”

“啊啊，是啊，这话是我说的。不是旺季说的，别忘了。”

陵王动作流畅优雅的将烟管转了个方向，将烟灰倒出来。

“……我一直希望看见旺季的国家。每当我闭上眼睛，那个国家新鲜清晰的景象就会浮现在眼前。但是你有想过要看看刘辉殿下的国家吗？能想象出来吗？”

“————”

邵可无言以对。在这最重要的时候。这本来也是一种回答。陵王微笑着。

“我们等着。是吧？将大部分时间浪费在自己的事情上，然后背叛了所有的期望的人，是那个少爷。蝗灾才只是冰山一角。从现在开始，还会有更多的问题出现的。那个少爷有没有决心来承担哪怕是其中一件事情，然后建设一个比旺季大人还好的国家呢？我话先说在前面，如果这回他又像上次跑去蓝州那样因为承受不住痛苦而逃跑，——一切就都结束了。”

在邵可回答之前，陵王的表情缓和了下来。

“……我从心底感谢你为了保护旺季而来。有像你这样的人在那边，实在是帮了大忙了。”

虽然很温和，但却唐突的打断了。也就是说，对话到此结束。

两个人都明白。

虽然已经继续一点一点发展下去，那个瞬间——那个虚伪的和平时代就要结束了。

……不久之后，幕布将拉起，既是开始，也是结束。






第三章 红伞的巫女


“哇啊！！怎么这么难缠啊！”

秀丽边喊边全速在走廊上奔跑着。跑在她旁边的璃樱低声说道。

“……一边叫一边跑的话，会更累的哦。就算不累雪也会把热气给夺走的。”

“你用不着那么冷静地指出这点啊！大家一声不吭地光在跑太没劲了吧。”

“为什么？不是最正常不过的么？”

“那样的话不就像惩罚一样吗？而且我们还被追杀啊。要是不叫的话，岂不就像被牛头马面在后面押着有气无力地前往地狱吗。而且我说啊！璃樱你不是说‘马上就到’吗！？现在已经过了上午了啊。怎么回事！？”

“不过是从早晨到上午，本来就是‘马上’吧？……真实的，城里人就是这么弱……”

斜眼看了眼嘿哈不停的秀丽后，璃樱迅速将视线转向后方，正看到迅又把一个“暗杀傀儡”打昏过去。多亏了迅，两人才能进行这种悠闲的对话。这些号称几乎能一人灭掉一个小队的本家精锐“暗杀傀儡”，却被迅像婴儿一样轻易解决。虽然他按照约定没有杀了他们，但即使让他们昏过去也好绑起来也好，同伴也会一个个解救他们然后再度追上来，因此追兵完全没有减少。

即使如此，迅和秀丽也什么都没说。璃樱心里非常感激这一点。

“就算不是城里人，这样从早到上午一直跑啊跑啊跑啊地才能到到达的地方根本不叫‘马上’啊！啊—累死了。超累啊。哼，回去的话一定要让葵长官给我特别工作津贴！这超负荷劳动也太不合算了！！”

……唉，虽然也有很多其他的抱怨啦。

“不是也间隔休息了不少么。…………我说你，是不是性格转变了啊？”

“只是回到了和璃樱相遇之前而已。啊啊我已经不想再逞能了。抱歉我其实是这种性格。”

“……不，你还是这样，比较好。”

璃樱所知的秀丽，总是看起来像在忍耐着什么似的。虽然觉得她不会说泄气话这点很好，但总让人觉得很危险。也跟她说过“稍微依靠别人一点”这样的话。虽然不知是什么原因，但秀丽的心中似乎总算摆脱了什么东西。

（……是从和父亲见面之后吧……。明明被说成那样为什么还这么……真是奇怪……）

父亲对待秀丽，也没有做出璃樱所担心的反应。父亲的心中，似乎也有了那么一点改变，总有这种感觉。

（父亲大人……对“蔷薇姬”的心境好像有了什么变化啊……真是容易看透）

过个十年能有点改变的话，那么再等个十年，也许又会有些什么变化。一这么想，总觉得有点奇怪。就当他是乌龟，关于父亲的事情还是慢慢耐心等吧。好在不管对璃樱还是对父亲来说，都还有等同的时间。要放弃希望，还太早。

等回过神来秀丽已经不在边上了。回头看去，只见她汗流浃背地停在那里，撑着膝盖呼哈地喘着气。那样跑还边说话会成这样也是理所当然的。返回秀丽身边，璃樱向后看去，所有追兵都已经被迅拖住了。看起来有时间休息一下了。

“谁让你边跑边喊的。休息一下吧。”

“……璃樱你……将来的话，估计连蓝将军都不是你的对手呢……”

“啊？那家伙虽然看上去不怎么样，但可比你想象得强得多啊。真费解。”

“不、不是说这个啦……唉，算了。不过到底怎么办啊。就算到了大图书殿，要是那些人乱来的话，也根本查不了东西啊。”

嗖地一下，璃樱如夜的瞳眸中抹去了一切感情。

“……如果做出那种事，他们就不再是缥家的人了。”

“璃樱？”

“伯母大人……虽然是个毛病很多的人，但在学问上却是个无可挑剔相当厉害的人。在缥家男女都会读写是很平常的，所以在‘外面’碰到连名字都不会写的朱鸾时我非常吃惊。不论男女还是身份高低，只要到了大图书殿，谁都可以随时去看想看的书，随时都能学习。我还真不知道，这种事只有缥家才可以。”

涟和璃樱，都是这样在图书殿里排解孤独的。曾一直以为这很平常。

秀丽的眼睛突然睁大了。终于明白了，璃樱见识广博的理由。

“……璃樱，那个，真的很厉害啊。怎么可能。……是瑠花姬做的？”

“是的。伯母大人把大门全部开放。羽羽曾说，这里接受‘外面’的学者和知识，不断收集战争中遗失的珍贵书本。”

她说——给我学习更多的知识、思考，然后去救助“外面”遭难的人。

那是多么贵重的话啊。璃樱到了“外面”才第一次知道。

“要是在里面打架的话，我绝对不会原谅。那种人已经不是缥家人了，而且那样也等于已经做好觉悟连伯母大人都当做敌人了。如果没有追到大殿里面的话，就说明虽然他们有接受某人的命令，还姑且隶属于伯母大人。从这点就可以区分出来。”

“原来如此。”

后面传来追上来的迅的声音。似乎夹杂着些笑意。

迅追上来的话就可以走路休息，不知不觉间变成了这样。很久没有全力奔跑到呼吸困难了，膝盖直打颤。全身是汗，又擦了擦额头。外面仍然在降雪，一瞬间就冷下来了。

背着那样的秀丽，迅和璃樱并排走在回廊上。秀丽一开始也拒绝了三次，现在也乐得轻松。要是到了那里却没了体力也太说不过去了。

“不过璃樱啊，那个大图书殿，究竟在哪儿啊。不是很大的吗？”

“早就已经进入领域了。”

迅和秀丽齐齐惊呆了。……啥？

确实周围不知何时起都是类似构造的回廊，按照璃樱的指示从右跑到左，已经过了足有十座以上巨大的宫殿了。在穿过三个宫殿的时候，要是没有璃樱绝对会无法回到原来的宫殿而放弃。现在左手边是一大片像森林一样的庭院，右边则是一排等间距的门并列着。话说回来走廊本身就像贵阳的大马路一样宽敞，顶多只是茫然地感觉那是“右手等间距的门”，就算有时候打开看看，里面也是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还在想这要是客房的话也太暗了吧之类的。

“……不会吧……？”

“那扇门的对面全是书。我们经过的宫殿也全是书库。不用担心，我们早就进入学术研究区域了。总之现在能看到的几十个屋檐全部都是大图书殿。”

“不是吧！？”

“不会吧！？我到现在费了多大——”

得知迅很少见地真的吃了一惊，璃樱嘿嘿地笑起来。

“……是啊，你想说，至今为止不管怎么找，连个影子都没看到过是吧。”

“…………正是这样。”

“真笨啊。跟我说不就行了么。我不是说过吗，谁都可以自由进入，但这片区域需要许可才行。特别是‘外面’的人。要是擅自把贵重的书籍带出去就困扰了嘛。‘外面’也是，从一个镇到另一个的时候，在关卡也要出示通行证才能进入的吧。也不想让那些偷偷摸摸的人进去吧。和那个一样。我猜你大概是想绕个远路，却一直在同一个地方一层层地来回转。现在因为我在一起所以没事啦。”

迅一副丢脸的表情抿着嘴。

“居然是白费力气啊……。也就是跟人们会在九彩江迷路的道理差不多咯？”

“大概吧。听说一开始只是施了些简单的障眼法，不过毕竟从初代起就由代代大巫女和术者不断改进，到了现在就算简单也变成了谁都破解不了的强力法术之一了。”

“……喂、喂璃樱……那为什么还要跑呢？”

“不是想看蝗灾资料吗。那要在更前面的宫殿了。嘛，马上就到了。”

迅和秀丽都绷紧了脸。璃樱的“马上”是最没有信服力的。

嘿嘿地跑过璃樱所言的层层回廊，到了晌午前，突然砰地一下撞进一扇门。

秀丽和迅也跟着璃樱冲了进去。冲进去后过了片刻，三人都静静地等着。

但是“暗杀傀儡”并未追上来。璃樱手抵着下巴思考着。

(……嗯？没有进到里面来吗。就是说虽然违抗了伯母大人的“命令”，但“主君”还是没变的意思吗？这样的话……)

感觉到迅的视线，璃樱停止思考。总感觉好像全都泄露了似的。

“……唔、哇……”

耳边传来秀丽呆呆的声音。

回过头去，秀丽一副灵魂出窍，好像各方面都绝望了似的表情。

“怎么了。红秀丽，你不是喜欢书吗？父亲不也在管理府库么。”

“…………我是、喜欢……但这相差也太大了吧！！就光是这个宫殿，几乎可以装进整个府库啊！？等下、要、要从这里、开始找吗！？就我们三个！？”

就连司马迅，也一副从未有过的困扰表情，从上到下从左到右转了个遍，结果还是一言不发地挠起了后脑勺。真是令人无话可说。

“不。不止这里。地层阶那里还有藏书，从那里开始。”

迅和秀丽都僵住了。咕嘟，呃咳地两声，同时将视线落到地上。

“………………地、地层阶是、不会是、这下面……？”

“没错。地层阶就是原来的隐者之塔。古老的书几乎都在地层阶。竹简啦、木简啦、书本之类，一大堆……。蝗灾这几十年都没发生过，所以我估计在下面。啊、有目录的。确认之后再去吧。”

秀丽和迅有气无力地跟在璃樱后面。

“就算有目录……不是那个问题吧……”

“等找到了，蝗灾已经结束了的话可笑不出来啊……”

感觉要花上一百年啊。二人心中悲叹道。

追上璃樱后，发现他露出一副奇怪的困惑表情。

“怎么了，璃樱？啊、该、该不会、没有吧！？”

“……不是。有的。但是，明明蝗灾几十年都没发生过，我却记得读到过好几册，虽然现在才觉得奇怪。也就是说，并不是被埋在谁都看不到的地层阶里，而是之前或许就有谁看过。我可不是因为喜欢蝗虫什么的。”

秀丽和迅的表情啪地一下明朗起来。

“刚才、稍微安心了点啊。谁让璃樱总是看些奇怪的书啊。”

“我也是。你明明是个小孩怎么会知道蝗灾呢！？我本来这么想啦。保持普通就行了。楸瑛那家伙十岁的时候就已经追着女孩屁股后面跑了。真是太不一样了啊。”

“…………你们，究竟是怎么看我的啊……”

璃樱至今都暗暗相信身为那样怪异父亲的儿子，自己已经算是很普通的孩子了，结果却遭到相当大的打击。不对，应该原本就是比较的标准搞错了才对吧。

“听着、继续！……刚才调查了一下，果然在十年前，有人借过所有有关蝗灾的书籍。十年前借出过的书籍的话，应该很容易找到。说不定，一起放在什么地方了。……但是，为什么这家伙在十年前就这样有重点地查找过蝗灾的资料呢……？”

“没办法知道是谁借的吗？啊、目录只有日期啊……”

“‘外面’的人规定要写名字的，但这貌似不是外部而是缥家的人啊……”

有种奇怪的感觉。也许，只是缥家有这种，单纯地突然对蚱蜢蝗虫之类的产生兴趣就去调查了的变种存在也说不定。但是，却感觉像是知道璃樱等人会来调查，故意等在这里似地，一种奇妙的感觉。

“算了，先看目录吧。”

这么说着，秀丽沉默着看了一会儿目录——不禁流下冷汗。光是首字母是“蝗”的就有几十个。要是调查“飞蝗”又会跑出不少，“天灾”或是“虫害”也貌似会接二连三地跑出来。而且，恐怕这些数量没有记录在目录上的可能性也非常大。

（单是一、一个个确认内容，三个人分头工作也是相当大的数量啊……。而且……有一半都是用古语写的……不会吧……这不是连读都读不了吗！）

璃樱像是在找什么似地一页页地翻着目录，过了不久便皱起了眉。

“事到如今再从《蝗灾的历史》开始读也无济于事吧……。这样的话就真的只是浪费时间了。……那个，到底是什么书呢。植物相关的话，就更花时间了……”

“呜呜、好想哭……‘那个’，是什么啊？”

“……要是，没记错的话，有个对付蝗灾的特效药！记得哪里有写着的……吧……？嗯、当初想着那样的话就算‘无能’也能派些用处，看到过。所以父亲大人才会中断那么严厉的斥责吧。我想确认那个。”

“蝗灾的特效药！？”

秀丽的下巴都要掉下来了。

人类什么都做不到，这应该是“外面”的常识。要是发生的话就完了，没有解救方法。只能等待死亡。

——然而，璃樱却说有方法，缥家的话也许能做到。

“喂、就、就是那个啊！我找！我熬夜也要找啊！！就算有几万册我也找！就算一点点也好，还记得别的什么吗？那个植物是什么？”

“……是什么木……之类的吧。最初原产自南部地方……但是，没有用在蝗虫而是别的什么上面……？不行，已经尽力了……想不起来……”

就在此时。虽然翻着目录，却有点心神不定的迅叹了口气。

“……是南楝。”

璃樱和秀丽看向迅。迅再次重复了一边。

“南楝。蓝州就是那么称呼的。作为除魔之木很有名。蓝州原产。”

璃樱眨巴着眼睛惊讶不已。这么一说倒是想起来了，真不可思议。

“……就是它。没错……虽然是楝檀科，却只能在蓝州以南的地方找到……”

秀丽看了看璃樱和迅。迅的老家是蓝门第一司马家。土生土长在蓝州——。

“哎、那么……璃樱所说的南部地方是……蓝州？”

“是。蓝州虽然没什么蝗灾，但雨多炎热。虫害非常多。但是只要种上这个南楝，害虫就完全不会靠近。煮树叶也行，煮树皮也行，煮树根也行，种植也行。简直就是万能。煎了后喝下去包治万病——真的啊——把煮好的汤汁撒出去的话，不管什么害虫都不会靠近。——最强的除虫防虫效果，而且还是万能灵药，从以前就作为蓝州的除魔神木超级有名。虽说除魔，指的就是除虫啦。”

“除虫……虫——那么，蝗虫也可以！？”

“……大概吧。蓝州几乎没有蝗灾，或许不止气候和水土的原因，也跟到处种着南楝有关吧。蓝州虽然也有种大米，但实际上蚱蜢、蝗虫、虱子之类的灾害比起其他州要少得多。……从以前起，蓝州的农作物就经常会放些煮好的南楝汁。为了除虫啦。而且不仅能防虫，对人体和作物也没有任何影响，简直就是难以置信的超完美万能药啊。……还被称作‘天赐之木’呢。”

“……等下，迅，那个——你早就知道这一点吧？”

迅轻手丢开目录，独眼突然眯了起来。

“啊啊，知道。……没办法，再亮一张我的王牌吧。没时间了。”

秀丽咬住了嘴唇。真是，完全就像楸瑛所说的。不到万不得已绝不亮牌。而且让他亮出手里的牌的，不是秀丽也不是璃樱，而是时间。跟外表完全相反简直是擅长军事类型的人。

“——我想璃樱读过的书的内容，我应该都知道。我想知道的是，‘现在’的情报。我想看这十几年以来缥家积累研究下来的最新的蝗灾情报。”

“十几年……？”

刚才在目录中所看到的有关蝗灾的书被集中性借出正好是那个时候。

“该不会，那个借书人是你——不，但是……”

对蓝州司马迅做过若干调查的秀丽，突然想起了报告书的内容。

“十年前，迅……‘司马迅’应该还是平安无事地生活在蓝州才对啊。”

“是啊，在这里借书的不是我。但我知道，借的人是谁。虽然没见过面，但知道名字。我能这么清楚蝗灾的知识，也多亏了那个人。那个人在十几年前，在这个缥家——大概就在我们所在的这个地方，埋头彻底搜寻了所有蝗灾相关的书籍，进行调查，并把所得的信息抄成几百个书简让人寄了出来。而且那些书简现在仍保存在‘外面’，我就是一直在读那些大量的书简才知道的。所以我就算不找也知道比璃樱读的几本书更多的知识。”

璃樱不禁困惑起来。借了那些书的，毫无疑问是缥一族。是缥家的人。

十几年前，缥家的某个人，写下蝗灾的详情送到了“外面”？

“搞什么啊……。到底是谁，为了什么？”

迅似乎想说什么，少许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开口道。

“……应该听说过吧？……十几年前，有过一段时期具备了一切会引发蝗灾的条件。还发生过好几次小型的歉收和旱灾。虽然现在知道那是容易导致蝗虫大量产卵的条件，但当时并不清楚。不过，当时的御史大夫从史书中得知，如果那种气象持续下去会引发蝗灾。很不幸，公子之争开始前后，中央也发生动乱了。”

秀丽有了反应。……那是想忘也忘不掉的回忆。当时确实是连年歉收。

“蓝家缺席，第二公子流放，戬华王也卧病在床，又爆发了公子之间的骨肉相残。在这种情况下，要是再发生重大蝗灾的话……糟糕透顶了。可不止人口减半那么简单。”

秀丽不禁打了个寒颤。那个时期本就在闹饥荒，要是整个国土发生蝗灾的话——。

现在，秀丽或许已经不会活着站在这里了。

（那个时候，蝗灾的预兆——？）

秀丽至今为止，都以为那个连泪都枯竭的几年，都是因为公子和官吏之争导致的。以为是因为没有一个高官们出来援助。现在也这么认为，这也是为什么自己会对以清雅为首的“贵族”们产生隔阂的原因。那毫无疑问是人生最悲惨的数年。但是……或许并不是最糟糕的吧。也许有可能，会发生比那更严重的情况吧。迅是说，并没有发生那种情况，是因为谁阻止了吧。那是，秀丽根本没有考虑过的可能性。——会有比那更可怕的情况出现。

背脊……不寒而栗。下巴也微微颤抖起来。迅的声音，似乎一下子变得很遥远。

“当时的御史大夫，和缥家取得了联系。因为他断定只有擅长灾害和学术研究的缥家，才可能有办法。和现在的理由完全相同。在缥家接到联系的那个人，立刻来到这里，借了成堆的书，调查之后，不断寄出了几百件文件。应该就是这么回事。”

璃樱漆黑的目光，笔直地射向迅。

“那个，不是伯母大人吧？也不是父亲大人。为什么，你不说出那个人的名字？”

“……为什么，你想知道？是谁都无所谓吧？”

“我想知道你不、愿、说的理由。为什么不说名字。因为跟我有关才说不出口，对吗？……你一开始说了‘受了某个人的命令来到这里’对吧。是被那‘某个人’命令，不能说吗？”

迅粗鲁地抓了抓脑袋。

“…………你，知道自己母亲的名字吗？”

璃樱和秀丽都因意想不到的提问而呆住了。

“……我的，母亲？为什么要问那个。”

“听着。我虽然在这里和你没认识多久，但我观察过了。你，完全不知道母亲的事情。不是吗？不知在哪里，也不知道名字。搞不好，你怀疑其实母亲就是伯母瑠花，所以大家才都很害怕什么都不敢说。——对吗？”

璃樱向后踉跄了两步。——因为他说中了。那一点尤其被一族中的“无能”们，含着嫉妒窃窃私语地流传过。而且璃樱比任何人都清楚，父亲眼里只有“蔷薇姬”。但“蔷薇姬”二十年前就逃走了，而璃樱出生到现在不过十多年。时间根本不符。最重要的是，伯母瑠花对弟弟璃樱有着异乎寻常的眷恋也是事实。

自己究竟是“谁”的孩子，没有任何人告诉过自己，璃樱本人也没有询问过。也暗暗察觉到过，在大业年间为了延续异能，血族之间不断通婚过。如果问了后被告知就是这样，还不如什么都不知道的好。

“被告知如果不问就不说。但是，要是你随便瞎猜，结果浪费了自己的人生的话，我也会后悔的。你想问的话，我就告诉你。自己选择吧。你已经不是孩子了。而且头脑也聪明。为什么，会从刚才蝗灾的话题，变成现在这个，你也应该察觉到了吧。那也是我不能随便告诉你的理由。”

璃樱茫然地看着目录的日期。十几年前。他注意到了在那个年数中的，另一个事实。

或许正是公子之争前后的年数。但同时那也是。

和璃樱的年龄几乎相同的年数。

一注意到，几乎就要脱口而出。

“……调查了蝗灾，并寄给当时的御史大夫的，就是我的母亲吗？”

问了。接收到璃樱的意思，片刻后，迅点了点头。

“……没错。你母亲，在十几年前——确切地说我也不清楚什么时候。在“外面”的公子之争导致动乱的时候，嫁给了缥璃樱。虽然听说是，硬送上门的老婆。”

“‘外面’？是‘外面’的女人吗？不是缥一族的女人？”

“在这个瑠花女王万万岁的一族里，哪个女人有胆子从瑠花那里夺走她弟弟嫁给他啊。那位公主从‘外面’嫁给璃樱，成为了缥一族。她的父亲，就是当时的御史大夫。”

璃樱瞪大了双眼。缥家是封闭的一族。就连进入这片领地，都很少被许可。如果不到“里面”来，根本不可能看到那么多的研究和知识。

“……喂，该不会，就为了得到蝗灾的情报，当时的御史大夫就把自己的女儿丢给了人性丧失的父亲大人和鬼畜姑姑的伯母这里啊？”

“这个就不知道了。但就算如此，我也没什么惊讶的。我觉得很、符、合他。”

“——别开玩笑了！”

“没开玩笑。你明白吗？多亏了这个蝗灾才被预防了。你的母亲，嫁到这里，调查了所有蝗灾的情报，并寄了出去。等发生了再处理是最烂的下策。在发生之前就阻止才是最棒的上策，你的母亲做到了。知道吗，那个，原本应该是缥、家、的、工、作。虽然不知是不是为了那个才出嫁的，但嫁给永远不会正视自己的男人，成为了缥家人，——你的母亲做了本该是缥家的工作。比起连老爹都说服不了，又见不到瑠花的现在的你要好上不知多少了啊。”

“————！”

正是、如此。

璃樱无话可以反驳。无话。

“……母亲的……名字是？”

迅瞥了一眼秀丽。察觉到秀丽早就注意到了，于是叹了口气，说出了名字。

“——旺飞燕。当时的御史大夫，现在的门下省长官?旺季的独生女。”

“………………。啊？”

漫长的沉默过后，璃樱嗤之以鼻道。

“别信口开河了。那旺季大人不就是我的亲外公了吗。”

“是啊，那家伙其实是你的外公啊。注意当时的御史大夫啊。别逃避现实。”

“骗人！！那个、那个人是我的外祖父！？旺季…大人……，他多大啊！”

“年龄？……五十到六十吧？”

“别开玩笑了。父亲大人已经超过八十岁了啊。为什么外公反而年轻三十岁啊！！太奇怪了！！而且我十年前就生下来这点稍微想想也很奇怪啊。到底搞什么啊。”

光看脸的话也没什么奇怪的，这么说的话迅也确实觉得很多地方很奇怪。

“但是，这是事实。首先，你自己就是个证据。你，真的很像呢。”

“啊？和谁？”

“和旺季大人。思考方式这点、心直口快这点、明明很聪明却笨手笨脚不善言辞，简直各方面都一模一样啊。虽然脸长得像父亲，但内在绝对像外公。”

璃樱想起了旺季。总是一脸严肃，对待小孩子璃樱也毫不留情地叱责。但是，很不可思议地并不觉得讨厌。因为好像自己被当做一个人而认同，觉得很高兴。

（……那个人，是我的外祖父？）

旺季一开始就知道的吧。羽羽呢？

紫门旺家。不、但是，那家确实是——。

“璃樱，抱歉过去的话题先到这里。我说过了，没时间了。多亏你母亲把关于蝗灾的贵重情报寄出来的关系，十年前的蝗灾得以防患于未然。御史台的指示虽然朴素但取得了最好的效果。不、这次也是，切实继续那个指导的地区所发生的灾害，也应该被控制在最小范围内。但是，这次……完全失败了。”

听到这话，秀丽背上冒出冷汗。失政。是谁，为什么，很明显。

是——就是那、么、回、事。

“失败了。事到如今预防已经没用了。必需转变成尽早根除。”

璃樱拼命地想把思考转向蝗灾的方面。

“根除——……”

“冷静点，璃樱。……也就是说，这么一回事吧。十年前的御史大夫旺季大人，得到了缥家的帮助成功预防了蝗灾，而且御史台就算现在不在这里调查，也早就有了能派得上用处的情报吧。像南楝那样。”

秀丽冷静的语调，不禁让迅眯眼笑了起来。他沉默着继续听着。

“那么，目前指挥蝗灾处理的，大概不是葵长官，就是旺季大人。从刚才的话来看，他们二人也是朝廷中数一数二对蝗灾比较清楚的，而葵长官肯定也以这里的情报为基础采取了对策。但是……那个情报充其量也只是十几年前的东西，是这么回事吧？”

璃樱想起迅刚才的话。

“——我想璃樱读过的书的内容，我应该都知道。我想知道的是，‘现在’的情报。我想看这十几年以来缥家积累研究下来的最新的蝗灾情报。”

迅说过，接到命令要调查蝗灾。

“是吗。你想知道的，是‘那之后’——这十年间的新线索吗。”

没错。缥家十几年前的情报当然正以现在进行时发挥着最高的效用。我读下来也觉得很厉害呢。蓝州的人都不知道，南楝居然对蝗虫有效果。但大多是防除对策，不是根除。就连南楝，也只是除虫，不是杀虫。虽然吃下去的话确实会死，但蝗虫也不是傻子，也会躲开不去吃。如果是卵或者幼虫阶段的话还好。只要一边慢慢走一边把煮好的汁液到处撒一下就行了。但等变成了成虫成群地到处飞的话……效果几乎为零。因为它们会飞到天上避开啊。”

确实如此。就算往天上撒最终也只是落到自己头上而已。

“但是迅，关于驱逐方面，旺飞燕没有写到的话，……也就是说要么就是连缥家也找不到有效地驱逐方法，要么就是她没来得及找到……对吧。——在那个时候。”

对秀丽小声吐出的最后一句话，迅不禁苦笑起来。真聪明。

“没错，在那个时候。不过，并不是一点都没写哦。是有几个根除方法，……而且非常、朴实啊。而且还是，必须要缥家总动员才能起效的。”

璃樱触电似地抬起了头。父亲停止呵斥的理由有好几个。

正是因为，令人讽刺的是，璃樱把缥家在紧急时刻的任务，可以说是强行扔给了这里。

“……那么，果然羽羽拜托我的……全部都打开，指的就是那个啊。——但是，可恶，不去说服伯母大人的话就真的不行啊。”

“等下。在那之前还有件非做不可的事情，璃樱。要是不那么做的话，就完全不知道迅来这个学术研究区域的目的了。”

当时，在飞燕姬还在的时候所没有的方法，没找到的办法。

“——迅说的，很对。如果飞燕姬的事情是真的话，事到如今再在这里搜寻古书也根本没时间了。御史台也肯定把收到的资料保管在蝗灾专栏里了。只不过，不管那个有多有效，毕竟也只是十几年前的情报。现在在这里最需要紧急调查的，确实就是‘那之后’的东西。这十几年里积累下来的最新情报。”

“你说‘那之后’？”

璃樱的脸有些扭曲。这十几年的缥家，璃樱也知道。他并不清楚以前的伯母。或许确实很了不起。也许她很自负，善于救济，会奖励知识的积蓄和探究。但至少这十年的缥家，随着伯母的衰老，就像已经十分疲倦的老婆婆一样，一切都处于停滞状态。就连用以和“外面”联系的仙洞令君也几十年都没有出现过，无论“外面”发生了什么，也都不会运用知识去救助，只是毫不关心地在一边默默旁观。就算偶尔出手，也是以自己的利益为最优先考虑。就像淤塞的池水那样慢慢地腐朽、枯竭一般。

这就是璃樱所知道的“那之后”的十几年。这样的话，哪来的最新蝗灾情报？

“那种东西……那才是，不管怎么找，都有可能找不到的东西啊。”

“没关系。没有的话也没什么。”

秀丽沉着冷静的声音，让璃樱抬起皱成一团的脸。璃樱自己也知道那样只会令人发火，然而秀丽却没有生气。

“就算没有也没关系。只要在现在所有的道路上，寻找最好的方法就行了。但是呢，没有的话，就好好确认确实没有。不确认的话，会后悔的。因为说不定会有呢。……璃樱，蝗灾就算到现在也是三大天灾之一，一直被认为是人类无能为力，连防除都做不到的灾难。我也不知道。璃樱的妈妈也是，觉得会有就嫁到了缥家——仅仅是或许会有而已。只有这点是可以确定的。还有时间。”

“……唉？”

“虽然时间很宝贵，但还是有的。——葵长官和大官们，都帮我们把时间争取出来了。”

连秀丽自己都对自己会说出这样的话而感到惊讶。但是，说出来之后，那便成为确凿的事实，缓缓地沉淀在秀丽心中。是的，还有时间。

“蝗灾事宜是历代御史台的工作。现在的御史大夫是葵长官哦。性格超级恶劣，又长着一张恶人一样的脸，比死人还要冷血，不仅那张脸实际上也一副在干坏事的样子，……但是如果那个人是御史大夫的话，就还有时间。他绝对不会空着手惊慌失措地东奔西跑摔跤跌倒什么的。”

夏天时已经察觉到蝗灾的预兆，并给苏方下达了指示。

……自己知道，也认同着他吧。那个人作为御史大夫的强大。无论何时，那个人也一定会一如既往地想办法处理，是个就连事事都要反抗的秀丽，也不得不认同，名副其实的强大上司。

想法和主张都完全不同。但是，是他的话，就没关系。虽然很不甘，但他就是那样的人。

“——他绝对，会做出现在能做到的最好的指挥。用最好的方法，争取最大限度的时间。而且不止葵长官。以悠舜大人为首，掌管四省六部的所有大官们，都肯定在尽自己的全力。就算找到的东西只能派上几个小时的用场也好，现在就什么都放弃绝对不行。”

秀丽说着说着，想起了不久前的自己不禁苦笑起来。……现在的话，就能够明白，去年茶州疫病时的自己，是多么放肆地在挥舞那傲慢的正义感啊。或许现在也没多大改变。即使如此在那个时候，……秀丽也觉得自己当时确实在心中某个角落，从一开始就认定“上面的人”什么都没有做。所以才没有跟任何人商量，擅自乱用粗暴的方式，将一切以事后承诺的方式硬干到底。麻烦全转给了悠舜，虽然并没有后悔，但现在却不认为，自己一个人如果不把一切做到完美，就全都会白费。

“没事，还没到最糟的情况。为了不达到最糟的地步，现在朝廷和官吏们肯定正在全力以赴地想尽办法。……尤其是悠舜大人和葵长官那冷酷无情任意驱使人的样子，我也亲身体验过……没错，现在大家肯定都在大哭呢。肯定都在被迫努力工作。当然，羽羽大人也是。”

听到羽羽的名字，璃樱吸了口气。是的。羽羽也在努力。——确确实实地在赌上性命努力。

“……你相信他们呢。明明在御史台被驱使成那个样子。”

“相信御史台！？感觉好像听到这世上最奇怪的单词呢……。不是，我只是知道而已。我也根本不认为朝廷里所有人都会爽快地努力前进。但是，光是没完没了地抱怨，是不会妨碍到为了发迹和功绩而拼命工作的御史台的。尤其蝗灾还是御史台的专利。要是失败的话面子就要丢光了。嗯，绝对妨碍不了。肯定是全力以赴啦……”

一想到或许正在勃然大怒的冷血长官，秀丽不禁背脊发颤。太可怕了。要是自己在御史台，现在肯定是被任意驱使忙得不可开交了。现在在缥家真是好啊。

“所以，没关系的，现在还不会立刻变得最糟。时间是很宝贵，但还剩一些。璃樱，那也是你的母亲留下的缓期哦。真是厉害呢。她给了我们，找不到根除法的话就算，但要是找到了就能带回去的重要的时间哦。”

在钟声敲了三下的沉默过后，璃樱吐了口气，点点头。

“司马迅……你想知道的不是防除，而是根除的意思，也就是说，想在冬天到来之前，把一切都搞定吧。”

迅微笑起来。璃樱终于取回了知一察十、快速运转的头脑和冷静。

“没错。到了冬天，蝗虫就会冬眠。离真正的冬天，还有一点时间。坚持到那时，再从头进行预防措施的话，今年的农作物在一定程度上也能得到保护。仅是如此的话，靠现在所有的防除方法姑且能够赶上。但是，我的主人可不是对一时凑合就能满足的人。”

最后的单词，让秀丽和璃樱产生了反应。我的主人。

“小姐，明白了吗？”

“……我想，他是个很厉害的人吧。想让蝗灾只发生一次就全部消灭。他正在从各方面上，想把灾害控制在最小。现在的话，我觉得可以做到。”

蝗灾最糟糕的情况，如果发生一次，就会在几年后再次发生。

就算今年保护住了，到了春天它们又会觉醒。集团性地成群飞舞，在各处产下大量的卵，那些卵又会在各地一起孵化成为新的群飞集团。蝗虫不断在各地增加群集，一边集体飞行，一边吃光蔬菜和粮食。

再怎么防除，又会有无数的蝗虫冒出来。如果没有决定性的打击，结果只会越来越坏。就算保住了今年的收成，明年春天种下的苗都被吃掉的话，肯定会成为歉收年。明年歉收的话，也就是后年能种的农作物的种子或者幼苗都没有了。歉收开始恶心循环，围绕着贮藏作物，商人以及各州的隐藏物资就会展开争夺战。（我实在是觉得这一段话本身就是个恶性循环==|||）

是的，蝗灾要是发生了就结束了。所以十几年前，当时的御史大夫才会到处奔走进行防除。但是，……这次失败了，蝗灾终于开始了。即使如此。

（那个人，完全没有放弃。）

想到谁都没想到的事。那个“谁”，在蝗灾刚发生后的现在，把迅送到了这个缥家。

“……要是，能在冬眠之前把蝗虫全部消灭的话——就不能产卵了。”

一边说着，秀丽一边感到背脊在发抖。

无法产卵的话，自然新的蝗虫就不会产生。

而且如果产卵的群集不断增加的话，蝗虫的数量一定不少。要是能够在它们集体飞行的数量增加之前，找到有效地根除方法的话。

那样就结束了。想到这种可能性。要是找到了，就有了干劲。

想让蝗灾，在只爆发一次后就终结。以人的力量，干出这中闻所未闻的事。

“——真是厉害的，人、呢。”

从未如此感受到过，位于上位的力量，对于某件事的决心。

秀丽刚才跟璃樱说了没关系。说了还不是最糟，朝廷肯定，在采取最佳的方法，为自己争取时间。争取到，让迅“独自”在这个缥家，找到情报的时间。

（门下省长官?旺季）

迅的最新蝗灾情报所得的利，对于主人旺季——肯定是那个人——是必需的。是旺季用比御史大夫的葵长官更高的权限将查找蝗灾的对策全权委托给他呢，也有可能是他自己愿意承担下来的。关于蝗灾的知识和实际成绩，不论怎样只有这两人最能胜任。而且如果能控制住蝗灾，旺季和葵皇毅的名声，也能在朝廷里迅速蹿升。

（这样的话大概，刘辉的评价就会相反——……）

只有能抑制住蝗灾的人，才是获得八仙守护的真正的王。蝗灾甚至被这样流传。

秀丽紧咬住嘴唇。

在御史台调查了很多事情的秀丽，切身感觉到这股不安定的气氛。那个人，也许有一天会和刘辉正面交锋。或许，迅也是。一瞬间就会转变形式的节骨眼，也许就在于这场蝗灾究竟会如何。但是，那又怎样。无法选择什么都不干的那条路。

“……迅，我还是御史。充满谜团的你所怀揣的各种其他计划我先不管，——关于这次的蝗灾，我会全面协助你。如果能派上用处的话。”

迅眯起眼睛笑了起来。是敌是友，是得失还是策略，是扯迅的后退，还是蝗灾被完美消灭的话王就有麻烦之类，这些东西完全不去考虑，这个叫做红秀丽的女孩，在最后切实地选择了“官吏的任务”。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选择了对百姓来说，最佳的道路。

“那么，首先最紧急的，就是确认，这十几年里究竟有没有有关蝗灾的情报了。”

楸瑛开始朝着璃缨指示过的方向一路奔跑。

大片大片的牡丹雪悄无声息的从阴晦的天空中徐徐落下。如果自己的时间感还可靠的话，现在应该是早上到中午之间的什么时候了吧，但是空中一片阴霾，仿佛已至午后一般。

虽说迅经常会一个人行踪不明，但是有时也会待在秀丽身边，每当这个时候楸瑛就会一个人在缥家寻找。比起缥家的“府邸”，还不如说是缥家的“领地”来得更恰当。然而……

“……这和蓝家府邸还真是完全不同啊……所以就连迅至今也只能在这里转来转去的吧。”

也许是无需担心被袭击的缘故，这里并没有像贵阳或是其他各州都那样建造城壁。但也绝非是与世隔绝起来的，在广阔连绵的雪山上，星罗棋布着一些宫殿和塔。早饭可以吃到米饭和牛奶，那边的山上看来也有些村庄、田地和农场。他们驻留的那座古代风格的宏伟宫殿，不过是其中的沧海一粟，是为客人和难民们使用的而已。

如果这里像贵阳一样用街道将整个区域进行规则式的划分整理，那大体也会有些头绪，但他们住的地方是将各种设施散置在群山中的。即使在巍峨连绵的山脉一角，陡峭的山坡和起伏的路面也是十分险峻的。这里真正的宗主璃缨并没有注意到这些，反而是大巫女在用力量控制着，使这里的环境变得够适宜人们生存。在高山带连空气也十分稀薄，要不是习惯了蓝州九彩江的高度，楸瑛和迅可能也都会在这犯上高山病。

“……如果绛攸在这的话，他绝——对——没有任何用处……”（噗~我笑场了……）

因高山病而昏睡过去，抑或是因在雪山遇难而死亡，仿佛摆在眼前的就只有两种选择。

楸瑛一步一步的走向事先被告知的兽道，转过身去的话，就会发现即使是刚刚留下的脚印，也已经被薄薄的一层雪覆盖住了，然后徐徐地，但是确确实实的消失了。他一遍遍的回头确认着那些系在树枝末端的红色布条。纯白的雪色，不久就开始让楸瑛的原本方向感和距离感产生偏差。

楸瑛稍微考虑了一下，得出了结论。

“……好吧，还是先不要考虑回来的事了”

楸瑛一口气加快了速度。在道路完全被雪埋藏之前，还是最优先考虑如何到达目的地吧。之前曾被告知封锁区是在半山腰附近，现在需要找到一条河流和兽道。

（……如果找不到回去的路，我们就先在监牢或者山上的小屋避难吧。只要有“干将”在的话，迅和其他人就能找到我们。恩，这样就没问题了……雪山、山中小屋，和珠翠一起避难……吗……。……。……迅，你晚一点来接我们也没关系哦~）

无论何时何地都相当的乐观，蓝楸瑛就是这样一个男人。

他把常人不易察觉到的兽道依次选出，在雪中一心一意的以山腰为目标来寻找着。

（璃缨君只说过被封锁的是这片区域，却并不知道监牢的具体位置呢……仔细想想，刚刚在那条兽道上，完全没有感觉到人的气息，也没有最近来过人的迹象……难道没有人每天过来送饭吗？！怎么完全没有一点看起来像建筑的东西啊……）

这时，斜前方忽然有“什么东西”引起了他的注意。当他反射性的把脸转向它的时候，一棵缠绕着注连绳（注：挂在日本寺庙的门口上所看到的绳子）的大树映入眼帘。看起来刚刚好像是那些从树上垂下来的纸钱引起了他的注意。楸瑛踏着雪靠近巨树，然后围着树巡视起来。踩到了什么东西。佩戴的“干将”忽然开始震动，发出铃铛般的响声。总觉得这声音与其说是实际从耳朵听到的，倒更像是直接在脑内鸣响的。

楸瑛无言的看着“干将”。在剑鞘外面，掌心里确确实实感受到了传来的轻微震动。

（……那个，羽羽大人好像说过当它察觉到什么不寻常的气息时，就会像这样响……的吧……？）

他重新返回去开始寻找兽道与河流。找到的话，或许就能到达璃缨所说的地方了。一旦离开了兽道，仅仅依赖直觉在这座人迹罕到的雪山中行走的话，即使是楸瑛也会迷路。反正对这片土地也没什么直觉可言吧。

（……没关系啦，就算真的迷路了，有“干将”在迅也会找到我的。）

楸瑛干脆舍弃掉了兽道，经过沙沙作响的神树走向更深处。

一旦陷入困境，就去依赖迅。这是他从小就养成的习惯。楸瑛以前就经常随随便便的的甩给迅堆积成山的麻烦事，恐怕没有意识到这点的就只有他自己本人了。

右手握紧“干将”，尝试着走向正确的方向时，他意识到了剑震动的力量变得时强时弱。楸瑛这回感觉到他的背脊上好像有一大堆什么东西。要是开口抱怨的话，总觉得会有什么不好的事发生。这就是平时说的“不好的感觉”吧。璃缨之前说“总有种不好的感觉，一直不想去那里”，可能指的就是这个地方。而且越是往震动剧烈的方向走，这种不好的感觉就越强烈。

“……哈……大将军可能会说些‘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之类的话吧。”

朝着那个仿佛有好多东西凝聚在一起的方向，楸瑛放慢了脚步。他思考了一下，把干将稍稍拔出一些，那股气息就如同蛛丝一般，轻易的被斩断了。

“……有什么，被切断了啊……。话说回来，现在又像有什么东西包围着我了……”

能看见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就好了，虽然小时候也曾经这样想过，但现在他打从心底觉得看不见那些真是太好了啊。

当他敲打刀把，发出响声的时候，那种诡异的气息就会消散。在山周围转悠的时候，剑一直在嗡嗡鸣响，楸瑛开始渐渐抵触起来。

“如果最后证实这只是个有妖怪的祠堂，和珠翠殿下完全没有一点关系的话，我会哭的啊，虽然不能哭……”

当他这样小声嘀咕的时候，忽然传来了什么人的笑声。

楸瑛缓缓的抬起头，一位穿着巫女装束，手执绚丽红伞的少女，正站在不远处以袖掩唇朝他偷偷地笑着。彩色的伞遮住了她半张脸，即使如此，还是一眼就能看出她的花容月貌。如迷一般的年龄，让人不知该称呼她是美少女呢，还是美女才好，那是如同散发的芳香般不会改变的美丽容颜。楸瑛立刻朝她露出对女性的专用笑容。如果是女性的话，幽灵什么的也可以。

“初次见面，在这种雪山上能遇见您这样美丽的巫女真是荣幸啊。”

“很熟练嘛。抱歉笑出声来了。我刚刚在想，‘这位自言自语的大人好有趣啊。’”

她轻轻晃了晃手中的伞，红伞上的积雪翩翩落下。手上的动作犹如深闺中的公主般优雅，精致小巧的脸即便在伞的遮掩下未曾完全暴露，也已是十足的惊艳了。每迈出一步，草鞋就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楸瑛微微挑起了尾毛。

（……哎？这是……幽灵或者妖精……之类的吗……？）

瞧了瞧“干将”，从刚才开始，就忽然镇静下来了。

看着楸瑛，巫女又笑了起来。

“好久都没看到蓝家的大人了……真是让人怀念的面孔啊。还是老样子，那里的男人们都是美男子呢，果敢，作为近臣又出类拔萃，但是唯独对女人很软弱啊？”

“……哎？”

“您是来迎接珠翠的吗？”

好厉害，楸瑛的脸色立刻变了。

“……是的。”

巫女一边微笑着，一边像小孩子一样转着她的红伞。

“啊，那就跟着我吧。我就是为了这个原因才来迎接您的。”

会不会是在这飞舞的白雪中，被狐妖幻化的美女给戏弄了啊？楸瑛开始担忧起来。说不定也没什么错。她有脚，走在雪上也会发出声音。“干将”就好像借来的小猫一样的温顺。而且在这样的雪山上，忽然出现一位手执红伞，身着古老巫女装的白皙美女，她知道珠翠的名字，还说要给自己做向导。……无论怎么想，全都太奇怪了吧！

于是楸瑛停下脚步，开始思考起来。如果去了最奇怪的地方，大概就能找到最近的路了。

“那么，就拜托您了。天这么冷，请尽可能走捷径吧。无论多危险我都没关系的。”

“……。在此之前，也曾有位来接人的大人说过同样的话呢。那么请跟我来吧，抱歉不能与您同撑这把伞。”

窸窸窣窣，果然踏着雪就会传来脚步声。楸瑛只好在后边惊讶的跟着她。

“请等一下。另一个男人，是在我之前来救珠翠的吗？！”

“不是的。那是在更早以前，很久很久以前了，另外一个女孩曾经被关押在这里。”

“恩？如果那是发生在很早以前的话……！难不成你就是那个死在监狱里的女孩的幽灵吗？！当那个男人赶来救你的时候，一切已经太迟了？”

“完全不对哦。那个女孩现在还活着。她和那个来找她的大人一同回去了。我不会滥杀无辜的。真是的，该说你是太敏锐了还是太迟钝了呢？……你真的是蓝家的大人吗？”

“什，什么？……啊，那也就是说曾经有人平安无事的从‘时之牢’逃脱了吗？”

璃缨之前说了好多恐怖的事情，所以正直的楸瑛，已经充分做好各种各样的觉悟了。

刚刚一直在兴奋旋转着的红伞，只有这一刻仿佛很悲伤一般，幽幽地停下了。

“……‘牢’吗……是啊，现在它只是一座“牢房”了。不知何时起缥家也变得一样了啊。其实它明明并不是为了那个用途而造的。我为什么……无法再给予了呢……现在最多只能在这来迎接过来的人。但是，只要有那些前来救人的人……就没关系的。”

轻轻的摇晃着伞，那张美丽的面庞再次朝楸瑛展露出微笑。

“……尤其是像您这样拥有强运的大人。至今为止做好完美的装备过来救人的大人可是十分罕见的啊。蓝家的血统。还是老样子，那家的男人都与生俱来着超强的好运呢。”

楸瑛的眼睛变成了小点……装备？连雪靴都没有事先准备就飞奔过来的这身行头吗？

“……说到完美的装备……我有的也就只是这把‘干将’啊。”

“上一位大人可是只有‘爱’和‘毅力’哦。当然和事先什么也没有准备，两手空空前来的人比起来，也是十分难得了。他还真是焦躁呢。和他相比，您要更加强大，并且还有爱和蓝家的强运，胸襟内藏的引路之物，勇敢而又乐观的信任着我和您那位佩戴着‘莫邪’的友人。大概您唯一欠缺的就是‘毅力’了，如果有了那个的话就更好了。”

最近总是被人说“缺乏毅力”的楸瑛有些恼怒的展开胸膛。

“不是的，我有啊！毅力的话当然有了！就算被断绝关系了，我也还是蓝家的男人啊！”

“啊？那么像您说的那样，即使可能会死亡，您也要继续奋斗咯？”

“……呃？”

巫女完全转过身来凝视着“干将”，透彻的目光流露出冷峻威严的神色。

“‘干将’……听到了吗？是有毅力的呢。这样就好办了。如果他能冷静的到这里来，那么这位蓝家的大人在你吸收他的精气时，也就不会死了吧。他还没什么经验，但是……就现在而言，这位大人已经很不错了哦。就算只是一小会，把他当做主人吧。来吧‘干将’，仅为了那关键的一次挥斩，请你苏醒吧……然后让那个女孩，也再轻松些吧。”

她眺望着远方，轻声低喃着这些话语。比雪还要白皙的美丽容颜，被深切的悲伤笼罩了一层阴影。

这时，直到刚才还安静着的“干将”，顷刻间仿佛做出回应一般开始发热。

巫女忧郁的眼中露出悲哀的笑容，悄无声息的把她旋转的红伞递给了楸瑛。

“我把这个给您。从‘外面’来的蓝家的大人……谢谢您……来救珠翠……。南风预示着夏日将至，甜美沁凉的水……好怀念啊，九彩江的风。请您继续信守着昔日古老的承诺吧。没关系的……如果是这样，不会只因为一个人的恶意，之前的一切就都荡然无存的。不懈努力的话，最终一定会有好事发生的。”

好似孩子们的摇篮曲，又好似歌声一般的轻柔耳语。楸瑛感到一阵眩晕，按了按眉心。他忽然意识到他正拿着那把红伞。

古代巫女装束下的那张如花容貌，露出魅惑幽艳的微笑。

楸瑛拼命的摇晃着头，想要驱散脑中的混沌。

“……我还没有，问……您的……名字。我叫蓝楸瑛。您……呢？”

“不错的名字。我的名字，恩……很久以前，我被称呼为——好像是……。”

女巫用她纤细白皙的手指轻轻触碰楸瑛的胸膛。虽然没有猛地被推飞，楸瑛还是向后退了几步。不对，他刚想踏回来，可身后刚刚走过的雪道已经消失不见了。什么东西都没有了。

他的脚确确实实地悬空了。至今从未感受到到，一瞬间奇妙的浮游感。

“……哎？”

突然，他进入到了“某个地方”。不对，是掉进。好像确确实实地被卷入了雪中，周围的风景忽然变暗了，他的身体仿佛被击中般落向了某处。

“哎哎————？！”

红伞好像是追随着掉落的楸瑛一般一同下落，上面传来了巫女的声音。

“如您所愿，这就是最近的路。红伞就在这里，加油吧。搭乘着来自‘外面’的温暖南风……请您救救她吧

坐在宝座上的瑠花，忽然睁开了眼睛。她有些懒散地托起腮。

“……‘时间之牢’里，有谁进去了呢。”

看到瑠花醒了过来，侍候在一旁的巫女松了口气，却在听到她的话后大惊失色。

“您是指有愚蠢之人想救珠翠吗？马上，派‘暗杀傀儡’——”

“不用了，立香。别管他。就算派出‘暗杀傀儡’，也只会在时之牢里迷路然后死掉罢了。”

“但是，瑠花大人。”

“我说了，别管珠翠。——已经，够了。让珠翠活下来是有原因的。不过，就在刚才，已经全部结束了。”

一瞬间，被唤作立香的年轻巫女的眼神复杂地动摇了一下。既对瑠花终于不再关心珠翠而感到放心和喜悦，暗自生出一种优越感，同时也对瑠花说的没有必要杀死珠翠这句话，产生类似疑念的一抹不安和嫉妒。这也是，她对瑠花绝对性的敬爱和献身的觉悟，以及那根深蒂固的景仰。

明明几乎没有和珠翠有过接触，却时而会流露出这种微妙的嫉妒感。立香原本是到缥家的神社里“避难”来的。她是“外面”的女孩，不是缥一族的。所以理所当然她并没有异能，瑠花也从未对她有所索取过。但珠翠很明显是缥一族，一开始确实是“无能”的，却后天性地显露出“异能”，然而却逃亡到“外面”，过了二十年还厚颜无耻地回来，不断说着要见瑠花。对于这样的珠翠，立香无法原谅她的一切。得到立香怎样奢望都得不到的东西回来的珠翠，立香羡慕她到憎恨的地步。

瑠花不知不觉间，想起了很久以前。对生来就具有强大神力的瑠花又羡慕、又嫉妒、又憎恶，得知无法夺走她的力量就想尽办法封印她，幽禁她，甚至于投毒的，……自己的父亲。

像那样，悲惨的记忆，至今仍未曾有过。

……已经，过了八十年，如此久远的记忆。

“……但是，万一珠翠逃狱的话……”

“珠翠，从‘时间之牢’里，逃狱？”

瑠花无声地哼笑起来。笑起来的话，……呼吸就困难了。就连，这个年纪尚轻的巫女的身体，也一天天地，连眨一下眼，都提不起劲来了。

“立香。你不知道‘时间之牢’。长时间以来都扭曲着，但却真真正正，是自远古时期就存在的东西。如果珠翠死在那里，也就罢了。要是能出来——我求之不得呢。”

冷淡地说了那句话之后，瑠花咳嗽起来。立香慌忙轻抚瑠花的背。

立香隐隐地察觉到什么。

“瑠花大人……您是不是，想把珠翠的身体作为下一个肉体来使用？”

“如果她成为废人的话。我还得对付那个到处破坏神器的蠢货。真是丢脸。以我原本的力量，要是年轻和神力都具备的话，毁坏一两个神器根本是小菜一碟。……但是，在这八十年里，几乎全都，……用完了啊。只剩一副空皮囊。”

瑠花露出自嘲的笑容。

外面落着本不该落的大雪。

没想到，自己的力量会衰弱到这个地步。也许自己太过自信了。

“瑠花大人……为什么。我听说九彩江摔碎的镜子，并不是您的神体。”

“是啊。但是，在那之后，那个蠢货把‘真的’给破坏了。”

倒着开水的立香，一脸扭曲地似乎要哭出来。

正如立香所言，“黑狼”在九彩江摔碎的镜子，并不是什么宝镜，不过是离魂用的镜子。那是为了测试，“黑狼”究竟能为国王和女儿做到什么地步，以及他是否还拥有过去的实力所设的计，“黑狼”也知道这一点才摔碎了镜子。这是双方都知晓，如同宣战一样的方式。

因为长久的淫雨，才终于注意到异变。镜子破碎的报告来迟这一点也是一重打击。

“……我已经猜到了。能设计让我落后到这种地步……干得很漂亮。自己不动一根手指，却能把我和缥家逼到这番境地。在这个温吞水一样的时代，居然能诞生出那种不择手段的男人呢。都是我以为他还年轻小看了他呢。要是年轻20岁真想让他做情人啊。真是的……人老了脑子也生锈了。”

仇敌?戬华去世之后，……自己也许掉以轻心了。居然有一天，自己会被连战争都不知道多少的小子给彻底利用。

真切地感受到，时间的流逝。以及自己，……确实，真的老了。

“但是……我还，不会死。”

很清楚，神力正如同浊流一般流逝。同时，瑠花的生命也是。

【我的公主殿下】

仿佛听见遥远的过去，那如同黄昏色般轻柔的声音。

王家和缥家，如同硬币的正反面。无论少了哪一方都无法存在。而缥家的大巫女和“外面”的仙洞省令尹也是这样的关系，在神器被毁的如今，才讽刺地感到这一点。

如果瑠花在这里力尽而亡，……羽羽也会死。现在，瑠花所抑制住的力量，全部流向羽羽。羽羽已经，没有多少生命力来支撑这股力量了。

瑠花仔细想到这点，于是对自己生气起来。

（……才不是，为了羽羽那种人呢。是为了我的——缥家的职责。）

瑠花知道，和自己一样，羽羽也赌上自己所有的生命力压制着门。神器和神域是如同“钥匙”一样的东西。如果不全部打破就无法打开，毁坏一两个，门就变得更容易打开，也会产生缝隙。而且只毁坏一两个，蓝州就引发水灾，碧州就发生地震。

政事由“外面”的人处理。相对地神事由缥家掌管。

这是从古至今的誓约。

……不该降落的雪，在降落。

到完成必需完成的工作为止。同至今为止所做的一样，不择手段。

“……算了，至少对方是个狡猾的狐狸，这样也比较容易预测下一步……。红秀丽也是，同我计划的一样在行动。那么就是该决定，最后的骰子是由谁怎样掷出了……。到那时为止，我都必须留在这里。……你哭什么，立香？”

立香泪眼扑簌地哭着。

“如果我，是缥家的女孩，有异能的话……现在就可以马上把这具身体献给您了啊。”

难以掩藏的畏惧和憧憬，……让瑠花想起了久远的过去。很久很久以来，都遗忘了的眼神。瑠花所守护至今的东西。

【我的公主殿下……】

遥远过去的，令人怀念的声音响起。

就连已经埋没的……不愿想起的回忆，也重新浮现起来。

“……立香。你知道，‘时间之牢’最后一次打开，是什么时候吗？”

“不……只听说……是大概近百年以前。”

“正确地说，……是八十年前。”

有一个撑着红伞，发出愚蠢悲鸣豪爽地落地的，五岁少年。羽羽。

一边哭着一边在黑暗中环视周围，一看到瑠花，就像太阳一样笑起来。

【啊、找到了公主殿下！您不见了之后，我一直在找您。等我回过神来已经迷路了，还碰到一个撑着红伞的女人……她对我说‘嗯，只有爱和毅力的男人呢。这把伞给你。’虽然人家教导我不要收下陌生人给的糖……不对。——我来迎接您了。回去吧，公主殿下。和我一起。】

回去吧。

“最后被幽禁在那里的，……就是我啊。”






第四章 苍冥暗锁


一片暗色中，有什么东西始终蜷伏在一隅。

她注意到它，是在不知第几次逃狱失败，被强制遣返的时候。无能为力地再次任人洗脑时，忽然发觉，在光所不及的昏暗角落，潜藏着那个东西。

从那时起，它便一直尾随着珠翠，仿似融入了黑暗般耐心地候于一角。珠翠尝试逃狱时，它也如影随形，虽然保持着一定间距，却从未远离，紧盯不放。此处虽没有镣铐和铁栅，但却是珠翠目前为止待过的最恐怖的所在；但尽管落入了这样一个地方，她最终还是注意到了隐身暗角的它。即使目之所及唯有黑暗，不知为何，就是能感觉到它在那里。

（……啊，但是，只要一次……）

只有瑠花到来时，方能忘却它的存在。

散发着耀目的神圣与威压，眸光冰寒，一次也没有想来见珠翠的那个人。

……那个，果然只能是空想吗？

瑠花渡入的火样炽体已不再翻搅肆虐，而是从体内，汩都都地将她熔化。从指尖开始，“珠翠”正熔为流体。

而那，或许也不过是在这牢狱里做过的数千恶梦之一而已。

（“母亲大人”……）

自己在哭泣吗？还是没哭？珠翠无法分明。

竭力鼓起勇气对瑠花道出的话语，一个字也没能打动她。

孤身一人也无妨。无人视自己为最重要也无碍。可……这想法，是缘何萦绕脑海？因着何种信念，自己耐受了种种摧残与孤独的磨折？

已经记不起，自己究竟是为何回到这里了。

（已经——……）

这时，一直耐心地等待珠翠变弱的那个东西，终于动了。

她知道，之前窥伺于暗角的它，现在正缓缓地悄然逼近。至珠翠身侧，触碰熔化着的“珠翠”的边沿。片片撕裂，饕餮吞咽。

将熔流着的珠翠，从外缘起，大口大口地，块块肢解蚕食。

珠翠的脸颊——如果它还在的话——淌下行行清泪。很想呜咽出声，但大概连这都做不到了。因为已经连那种力气，都没有了。什么都没了。

珠翠已然，一无所有。

不知何时起一直紧随身后的那个东西到底是什么，珠翠其实是知道的。可却装作不知。因为她，不能承认。不想承认。

她明白，自己一直都不强。但是，也绝不是那么弱。她想如此相信。

不知何时出现，潜伏于珠翠近旁，在黑暗中如影随形的那个东西。

——是，绝望。

她不想承认，内心的某处，自己依旧怯懦地畏缩，想着“果然还是不可能的吧”。邵可大人、秀丽大人、还有陛下——若是为了这些重要的人，即使是一个人也能无畏地战斗，明明是这么想着才回来的。

她不想承认这个不能为所爱的、重要的人们顽强努力的自己。

她本以为，这种程度的决心，是能够改变瑠花大人——乃至缥家的。被瑠花无视、投入大牢、一面也没能得见，这其实是当然的吧。

（我的心，怎么就这么弱呢？）

秀丽大人、邵可大人、还有夫人，为何就如此不同？不论何时，她总撇不去心中的软弱。

珠翠总是在关键时刻败下阵来。正如现在。

“绝望”，终于逼身，扯碎，吞噬。一寸一寸，自我逐渐削减。待到全部吃尽，“珠翠”也将不再。夫人和邵可大人所给予的“心”，即使一人也拼死守护的自我，今次却无处可寻。纵使身体活着，也只是和“绝望”一起，永远滞然于此而已。

除了流着泪感受这一切，珠翠别无他法。

无论被如何洗脑，都能够抵抗。即便深陷囹圄，也无数次地脱逃。

然如今，扑食珠翠的并非其他，而恰是她自身的绝望。

“可怜的珠翠。从这里逃走、惊怯地死守的小‘珠翠’，最终，除你自己之外竟是无人视作必需呢。不如变回傀儡吧。这样便会轻松了。再不会被情感所苦。无力、绝望、悲伤、孤独——和那极致静默的寂然。”

忽地，绝望触及到了那已经只剩一点点的，最后的碎片。

珠翠睫羽轻扇，最后的泪珠滑落。

逃走后便一直竭尽全力上紧自己的发条。邵可大人、夫人、秀丽大人、以及陛下，时不时都会帮她上弦。因为尚抱有活下去的信念，所以尽管孤身一人也能拼命将它旋紧。

但，已经——

喀叮——发条响了最后一声。

“明明为了你，我一直在这里的。”

……在最后的一瞬，珠翠感觉到，不知来自何方的熏暖南风，轻抚上了她的脸颊。

一阵冷冽的风，将奇怪的腐坏味道，送入了楸瑛鼻端。感受到冷意，楸瑛张开双眼。一时间，他想不起自己是怎么晕倒的。

“嗯……？”

这里虽然昏暗，却并非全然的漆黑，视野模糊，似乎某处有光源的样子。对于夜视不错的楸瑛而言，花点时间适应，就可以看清四周的境况了。这种似乎泛着淡蓝的暗，让楸瑛想到了黎明前的天色。

在等待双眼适应黑暗的同时，楸瑛迅速地确认了一遍自己是否完好。没有受伤。同时，也想起来了那位给了自己红伞的谜样美人，以及后来，自己又掉进了什么地方。

“当时地上绝对没有井也没有洞……这是哪门子‘近路’啊……”

确认了自己的剑也还在。之后无意中碰到“干将”时，他吃了一惊。剑身隐约发热，并且在暗中似乎可见其笼着一层微弱的光晕。很明显，和遇到那位巫女之前比，变得不一样了。没错——就像，之前一直在沉眠，现在却已稍微抬起了眼帘一样。

巫女的话，再次回响。

“快将那位姑娘解放吧……”

只为那一斩，醒来吧，那位巫女是这样对着“干将”说的。

楸瑛双眉蹙紧，粗暴地撇开了“干将”的剑柄。

解放？

“别开玩笑了。我可不是为那种事来的。”

他伸手摸向胸襟里的扇子，熟悉的白檀香传来。

即便是从容貌姣好且教养严格的大户人家女儿里挑选出的女官中，珠翠也是出类拔萃的。这些女子当是事事如意、无忧无愁，但只有她，总是遥望着远方的某处。

他只在初次相遇时见过一次她的居室，至今仍记忆犹新。仅仅置放了女官所必备的最低限度的家具，私人奢侈品则是一样也无。就算是那朴素的花瓶里，也仅点缀着一枝白山茶而已。他想那山茶，应该也是她自己剪插的吧。

与其说是简朴，更像是，就连一朵花儿的装饰，都让她不能原谅自己一样。

她似乎方方面面皆如是。这和他那总是笑得像太阳般的大嫂，处处截然相反。……或许，正因如此，才开始在意她的吧。

他觉得，她似乎随时都可以像弃壳的飞蝉般抛下这间空落的居室，然后像一缕清风，倏然不知消去哪里。国试后再会时，她也丝毫未变。只要留意，就会发现她时常离开后宫。她会在深夜里独自漫入黑暗，也会突然撰写辞呈。而当看到她立于海棠前，却并不赏花，而是望着一柄短刀痴痴出神时，楸瑛慌了。

他不知不觉中发现，她那凝望远方的眼神，并非爱恋。

想留在此，却不应留——的样子。然后或许，因为没有找到想去之处和应赴之所，她才孤居后宫。仿佛初遇时的那独枝白山茶，拘谨地伫立在豪华的居室一角。

而只有秀丽做贵妃的那数月间，她像换了个人一样，变得欢欣异常。秀丽离开后，作为王的首席女官，她的容色也比之前明亮了许多。

因为缥家的暗示，她终于无法继续留在后宫，消失了踪迹。

你是在幸福中长大的呢。初遇时，她曾如此笑言，又道：因为我一无所有。

“幸福，让人害怕。因为从没有人对我说，我可以幸福。现在我也忐忑不安。喜欢什么人的这种幸福，‘我’也可以拥有吗……？如果这是梦，那梦醒之时，我一定会无法活下去的。”

那时的那个除了失恋之外无甚愁苦、在幸福里长大的楸瑛，完全不能理解那番话。

但是现在的他，能听懂她是在说：

……我想要幸福。

楸瑛微微苦笑。他屡屡犯错，装作不知情，结果绕了大弯。

来的不是邵可大人，她可能会失望吧……那样，也没关系。现在的他已不会受伤了。

“我来接你了，珠翠大人。”

他知道，她虽然表面坚强，实则脆弱，也不喜欢一人独处。秀丽大人看起来感情丰沛，其实相当理性，然而珠翠却恰恰相反，放她一个人便有可能出问题。尽管是她年纪稍长，却经常显得比楸瑛幼稚。不论多少次转身后退，她也会战战兢兢地回头向前。

“我来迟了，对不起啊。……和我回去吧。”

如果那双目沉凝的人儿问他“回去哪里”的话，他已备好了答案。

……这时，珠翠的扇子发出了静电似的噼啪声。

噼里啪啦火星儿一样的东西，在昏暗中四处飞散。他回想起巫女的话。

“之前的那位男子所有的唯有‘爱’与‘坚毅’。和他相比，你拥有爱，蓝家的强力运势，胸襟内藏的引路标，愿信我的乐观勇敢，还有与‘干将’相呼应，拥有‘莫邪’的友人。”

胸襟内藏的引路标……他的胸襟里放着的，是她的扇子。

用已充分适应了黑暗的眼扫视四周，发现这里看似洞窟，却并非天然之所，而是人工所建。空气里虽浮着腐坏的味道，却并不凝滞，偶有微风游走。用心去听，有隐约的水声，还有类似雨滴坠地的声音。而且自深处飘来的空气异常寒冷。很可能，这里和钟乳洞相连。

转过头，看到不远处的一柄熟悉的红伞。过去拾伞时，发现对面的岩壁那里，随意地靠着一具人类枯骨。看起来就像疲累了睡下，然后就那么死去了一样。看来，他正处于一个让人迷路然后死去的地方。他低吟了一小段蓝州的送葬曲。

（……不过，如果和钟乳洞相连，这里不是应该更冷才对吗？）

这是因为，从楸瑛随意捡起那把红伞后，一股熏风便盘绕在他周遭。

楸瑛对这风熟悉至极。在蓝州，每年的梅雨季末，宣告夏季来临的，白南风。

“乘着来自‘外面’的温暖南风……去救她吧。”

是因为有这熏风将他包裹，才全然感觉不到寒意吗？

噼啪，扇子发出声响。确实，无论因何，它知道方向。引路标。

不带地图而深入钟乳洞无异于自杀行为。但楸瑛迈出了脚步。

腰间的“干将”徐徐发热，但楸瑛只是冷淡地无视了它。

“快将那位姑娘解放吧……”

他是为了接她才来的，而不是为了如巫女所言般，帮她终结。就算是要生拉硬拽……不论她是什么状态，都要带她一起回去。因为，楸瑛就是为此而来。

她感觉到，有什么触碰了时光之牢的围网。

瑠花的眼睑微动。她抬起睫羽，仅是转目去寻找旁侍的立香。……不在。这样或许更好。立香最近开始反感瑠花使用离魂术。

算算上次去见珠翠后至今的时间，很快就会迎来“珠翠”会否完全消失的决定时刻了。若是珠翠在时光之牢里完全变“空”，她希望能抓住机会尽快进入她的肉体。若非如此，那么对于在时光之牢里聚集的死尸所招引来的那些四处游荡的各色邪物来说，一具空虚的活体将成为绝好的猎物。除此之外，还有一点。

“……终于落网了呢。若他去向珠翠那里的话……”

瑠花阖上双眼。之前就像饮水一样简单的离魂术，现在不集中精神就无法使出。

接着，脱离了身体、少女形貌的魂魄，向着时光之牢飞去。

在匆忙的翻看着有关近十年最新的蝗虫资料的秀丽，突然停下了翻书的手。这已经是图书大殿的最底层了，璃樱也未曾到过这里。尽管不是什么有用的信息都没有，但是，在这近十年里，也并没有比之前有太大的进步。而且，还没有达到能消除蝗虫的水平。（那也就是说，如果能够让我们轻而易举就找到的话，我们早就找到了。）【理解不了，出错之处请多见谅】

因为他们是在书库相当底下的一层，周围都是几百年前的古书。忽然，秀丽在放着和蝗虫有关的的书的书架里面，发现了一本薄且古旧的小册子。当她将小册子上的灰尘擦去时，封面上似乎是用女子纤细的字体书写的“鹿毛岛的飞蝗”这几个字。秀丽将目光放到了这个她从未听过的岛名上。

“迅，你知道鹿毛岛这个地方吗？”

“鹿毛岛……？啊，好像是红州东面的一个无人岛吧。因为它十分小而且没人居住，岛上也十分荒芜，你不知道也是自然的。它也就是个可以让你去那钓个鱼这么一来一回的路程。”

为什么这个人要去调查一个无人岛的飞蝗呢？那里又没有受到任何损失。

“如果一般来说没人调查过那里，那也就是说，或许这意味着这本书可能记载了一些不能被轻易发现的事情……”

因为这本书比较薄的缘故，秀丽就开始翻着读了一会儿。

渐渐地，秀丽惊奇的睁大了眼，她快速的扫了一下全书，倾斜了一下头，然后抬起来面向二人。

“迅、璃樱君，请你们看看这个。”

迅和璃樱两人的反应恰好相反，迅摸着下巴，眉头紧皱

“…唔……，副标题是‘鹿毛岛的飞蝗：大量死亡之谜’……”

迅小心的翻开这本散发着霉臭味的小册子

“确实，读一下这些记录会发现，似乎以前这里发生过小规模的蝗灾。因为是无人岛，所以似乎没人注意到。虽然如此，无意中去那儿钓鱼的某个人，注意到了这件奇怪的事并记录了下来……”

“在持续的长时间的大雨和浓雾之后，没想到在试着过去钓鱼时，竟然发现了大量的蝗虫的尸体。并且，蝗虫的死法也是一个谜：成串的停留在芒草上并且身体朝上那样的干死了……”

不知为什么，爬到芒草顶端身体朝上的蝗虫那样大量的死了。

……仅仅想一下的话，都觉得是个令人毛骨悚然的情景。

“真的是奇怪的死法，但是太过奇怪了，像是诅咒一样……如果我们看看这里的记录，就更加明显。只有蝗害中的飞蝗在这些天中死去了，而其他的植物及昆虫都未有任何异常。那种死法也并不是它们在聚集过多之后的自然死亡，如果别的生物都没事的话，我想也不应该是泉水有毒那样的问题所导致的。”

迅抱着双臂，眯着眼。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是，仅仅只有这些而已，我们并不知道那些蝗虫的死亡原因。如果碰巧在这个时候有许多自然的因素正好对蝗虫这类的起作用的话，那么我们也就没办法了。”

也许是那样，不过，唔，不知为什么这到让我想起了一些什么。

就在那时，璃樱脸色发青双目紧盯的读着那本小册子，嘴里念叨着什么。

“……是瘟疫。”

“……啊？”

“就是流行病，大概只有蝗虫才会感染上的。”

过了一小会，迅和秀丽的表情都变了。

“璃樱君……，这也就是说，这些蝗虫奇怪死去的原因也许是因为得了病吗？”

在说的同时，秀丽也明白过来了。是这样，“大量奇怪的死亡”在群体里传播，并在某一天突然爆发出来，想一想，这有点十分像茶州的那次疫病。然后虫子们就都生病了。

“……大概是这样吧。对了，缥家和仙洞省经常从各地收集信息，我的朋友涟曾今说过，有一种只有蝗虫这样的才感染的疾病。”

那个被瑠花利用最后又舍弃的“涟”，在那时做过很多关于疾病的调查，曾经谈过这方面的事。

“只有蝗虫才会感染的疾病……！”

如果这样的话，那么别的动植物都不会受到侵害。

而且，关于这种密集度越大患病率越高的疫病来说，秀丽在茶州时就已经相当清楚了。再没有比蝗虫群体密集度更大的了，这也就能解释为什么鹿毛岛的蝗虫仅仅在数日之间就全部死亡了。

——如果能够人为的引起这种疾病的话。

“璃樱君，人为能够做到吗？”

“羽羽……曾说过要将缥家的大门都敞开。——作为对蝗害处理的一个环节，进行研究的可能性也是有的。但是，因为这里有几十年都不曾爆发过蝗灾，所以我并不清楚各个神社在抵抗蝗灾的措施上有多少进步——不过，这也许是有可能的。”

“那么怎么知道各个神社的情况呢？”

“……和各个神社取得联络的话……果然还是需要伯母大人的力量的……”

迅抓了抓脑袋，秀丽则咬了咬唇。无论到哪最后还是要去碰瑠花的壁。为什么要和她有所牵连呢。一直都和她脱不了关系。在头脑中的某处，闪现了璃樱（大)最后所说的那些话。

“如果想要对蝗害做点什么的话，……最好找到珠翠”

秀丽缓缓闭上眼又睁开，直直的看着璃樱。

“……璃樱君，那个、瑠花姬的力量很必要吗？”

“呃？这个……没有伯母大人的话是不行的，一定要是大巫女才能办到。”

“那样的话，必要的应当不是瑠花姬，而应该是大巫女的力量吧？”

“啊？”

“璃樱君，你父亲曾说过，如果想要对蝗害做点什么的话，就要找到珠翠。那个，我想可能不是让我们去找珠翠，而是为了让我们找瑠花姬才这么说的。说不定，现在对瑠花姬来说也有可能做不到了，在看到不应该下的雪时，应该就已经注意到这点了。对于现在的瑠花姬来说，已经没有只有她才能打开的“通路”的力量了。所以说，现在应该需要强大的力量吧？”

正在逐渐消退的神力。是啊，曾经强大力量，就是现在已经所剩无几的力量的证明。

“……确实如此，现在的羽羽也是这样，只开启一条“通路”，就用上了所有的力量了。”

如果要是以前的羽羽，可能拥有着和瑠花一样的全门开放的能力。所——是的，力量消退了。瑠花虽然补上了换来的身体，但是现在已经没有可以分开使用的力量了。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确实，现在的瑠花不是不打开“通路”，可能是真的打不开了。

“但是，你父亲说过‘如果想要对蝗害做点什么的话，就去找到珠翠’。那也就是说——如果珠翠能成为下一任的大巫女，至少应该能拥有足够的力量——珠翠自己一个人，就可能把所有的“通路”都打开。”

如果“通路”能够打开的话，就可以和各个神社取得联络了。——而且，如果是大巫女，就能够发布所有和蝗害有关的指示了。就不用通过瑠花了。

“……不，但是，就算是那样的力量，我从来都没听说珠翠有过。虽然说最初是“无能”，后天又有了“异能”，但是也只有“千里眼”这一个异能而已——”

不对，迅摸着下巴说。

“……确是这么说，不过，曾今的下任大巫女候补人缥英姬，好像也是仅仅只有“预知”这一个异能吧？”

秀丽和璃樱用可疑的目光看着迅。确实，他对一切都知道的非常清楚。

“……我并不是想有任何的冒犯，但是的确有这么一说，我在茶州时也曾听闻过似乎仅仅只有“预知”的能力。璃樱君，关于成为大巫女到底是怎样规定的？”

“那、那个是根据神力的的强弱而决定的——”

璃樱自己也有些混乱了。因为自己是“无能”，就不太关心有关巫女或者大巫女的事。因为伯母是那样的，单纯的就认为大巫女就是一出生就带着那种力量的吧。

“那个，璃樱君，虽然这段时间我对瑠花姬说过‘我去见你’。但是，那总感觉是对自己说的。就算是现在，我也感觉她在叫我去见她。”

秀丽强制的清醒了自己迷糊的脑袋，体力和精神都恢复的时候，她也应该是时候回到御史的状态了。

朝廷中有人为了封口——迅速看了一眼迅——可能是为了杀瑠花而派来的。

尽管瑠花叫为了防止那个发生的秀丽为“独自挣扎的蚂蚁”，但是不告诉自己她到底在哪，那么就算是“独自挣扎”也没有任何意义了。

如果不知道瑠花在哪，那么对于秀丽他们来说就只能依靠珠翠的“千里眼”了，这一点想必瑠花她早就清楚了。是啊，他们一定要找到珠翠才行。

那么，瑠花真正想做的是利用秀丽来……

——是不是为了把珠翠带到自己的面前，才故意那么说的？

“伯母大人帮助珠翠？那应该是不可能的吧。把她关起来的，不正是伯母大人吗？”

“可能和帮助比起来有点不太一样，嗯……该怎么说好呢……对了，感觉像是在等着她出来。

如果能来的话，就来；如果能出去的话，就出去。决定这两者中的一种，感觉就好像在促使我们行动一样。无论怎样考虑，如果我们不借助珠翠的力量，是到不了瑠花姬的所在之处的。”

在说话的同时，秀丽也坚定了头脑中某些含糊的东西。

“……我知道瑠花姬是一个很聪明的人。现在的我，大概也被她给驱动着。我想她不是那种不加思考就行动那样的人。珠翠的事也是这样。那么比起我们仅仅考虑到‘那样将珠翠放在时之牢中，却置之不理’的想法来说，还有些别的什么。那些瑠花姬在做的事情——大概是对缥家来说很重要的事”

“嗯，是像你说的那样”

不知从哪，有一个女人的声音响了起来。转过头看，只见一位古代装束的巫女伫立在那儿。也许因为外面在下雪的缘故，她手中有一把红色的伞，但不知为何还拿着一把二胡。

“莫邪”鸣叫了起来。

楸瑛）还在怀疑这是不是真的是最近的通路，红伞很快就派上了用场。

“……即使在洞里，雨也在下……”

一进钟乳洞，楸瑛就决定使用那把红伞了。不知为什么，石灰岩的表面不停的有水流出滴落，他的脚几乎都浸在了水中，而且冰冷的水滴打在头上宛若冰雨。如果他没有那把伞，现在一定会全身湿透最终冻死吧。大量蝙蝠四处飞舞，使这里看上去像是幻想中的妖怪屋一般。楸瑛没有抱怨，因为他才是那个闯入蝙蝠栖息地的入侵者。

洞中有条似乎是人造的路，但当他进入钟乳洞中却发现没有。楸瑛只是完全按照扇子的指示，悄然无声的前进。石笋混乱地竖在那，虽然挡道，他却能通过缺口爬到岩石上表面并挤过去。即便有那把伞，一路下来他还是相当湿了。

“虽然有所谓滴着水的美男的说法（注1）……但那也是指细雨的情况，湿成这样可就魅力全无了，（要是）静兰之后（知道了）还不知道会怎么嘲笑我……”（真想翻成欺负呢……怎么说日语和英语都用的欺负……还是给楸瑛君留点形象吧……（喂你都已经说出来了……））

他嘟囔着向深处前进，那里有不少年代久远的尸骸，有的已经被水撕裂开来。水实在是太多了，有的尸体已经变成了尸蜡（注2）。楸瑛走过几具尸体，决定用它们做蜡烛，于是他中途做成了火炬。到这里能想到要用火真不愧是楸瑛，就是说他到底还是个武官，而且是优秀的武官。

（不过自从我进钟乳洞之后“干将”就一直在响，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如果这个阴森恐怖的钟乳洞里什么都没有会更奇怪吧，楸瑛注意到自己毛发都竖起来了，而且越往里走越阴暗，就连白色的钟乳石也是那么令人毛骨悚然。与此同时，他感觉到令人不快的未知的存在从各个方向慢慢的接近他。或许是因为“干将”的存在，他们在到达一定距离后停止了靠近的动作。意识到此事，他从心底里感谢这把驱邪的剑。他注意到他除了觉得冷之外，还有些呼吸困难，他需要擦擦汗放松一下紧绷的神经。

那是当他再次擦掉流到下颌的汗时。奇怪的气息像波一样撤退了。

“干将”静静的鸣响了一声，在那之后一个在九彩江听过的女人的声音响起。

“就算你是蓝家直系，也不过是个普通人而已，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穿过百间回廊还真是……”

楸瑛手握向剑柄，缓缓转过来。那是个透明的分身（注3）。漆黑的头发，似血的红唇，雪样的肌肤，少女如花似玉的身姿浮现在那。对于楸瑛来说，这是第一次见到这种形态，因为在九彩江的时候她占用了珠翠的身体。

“……缥瑠花大人。可否请您带我到珠翠的所在地？”他觉得说不定瑠花会傲慢地嘲笑他，但是瑠花只是脸上挂着一丝坚硬看着红伞，然后看着楸瑛。她的脸看上去就显示回忆起了什么不想记起的事。

“干的不错嘛，能进入这条通路。没想到，不知不觉做了多余的事呢/我还是等在这里了呢（？），你还有“干将”啊……我改主意了，就照你说的，我给你带路。

楸瑛的眉毛挑了起来。之前的巫女是一回事，可是这次的是缥瑠花。他没有任何理由相信她。“……。为什么呢？是你把她关了起来，然后我要救她又是你来带路。”

“我这么做是有原因的。不过呢，时光之牢是个特殊的监牢。如果能出去的出去了，我也不介意，出不去的就会死在那。这就是这个时光之牢的特点了。你看到的那些尸体就是没能逃出去的人。可以说，这里还不是是时光之牢。”

“诶……不会吧。这里不是？她说这里是近道！！”

瑠花优雅的眉毛轻轻抬了抬。看上去她想问是谁说的，但其实并不想问。“……倒也不假。这是你这种普通人能走的通往时光之牢的唯一通路。最麻烦的大概是冗长的迷宫了，但是如果想到你可以直接到达最底层，这的确是最近的路。首先，在时光之牢里没有这些魑魅魍魉。在你到达珠翠所在的最底层之前，你这样的人应该会疯掉。”

楸瑛凝视着冷笑的瑠花。他的原则是对所有女人温柔，但是当事情和他爱的女人（本命（注4））有关就有所不同了。璃樱说过瑠花可能会把珠翠变成躯壳用作她的下一个身体。

瑠花咧嘴笑着，就好象她已经看穿楸瑛在想什么。

“嗯嗯，没错，如果珠翠变成了空壳，我会好好利用她的。可是如果她的头被切下来了我就不能这么做了。简单的说，我布的网中捕获了什么东西，有什么人准备去时光之牢切下珠翠的头终止她的生命。”

“——切下珠翠的头？！”

“如果她的头被切下，我也不能用她的身体了。我现在是灵魂形态，没有实体的能力。我在考虑要怎么做，当然你会保护珠翠的脖子。这就是我为什么要给你带路。好了，你决定怎么做？”

楸瑛绷着脸看着瑠花。正如秀丽所说，她真的是个相当聪明的女人。

“……被网捉住，你的意思是你把珠翠当作诱饵。”

“……这样。呵呵。珠翠不是我布的唯一的诱饵，所以不要生气。好么？”暗示着她也用秀丽和其他人当诱饵。他对此一点也高兴不起来。而且，秀丽和楸瑛都不知道瑠花的目的。说不定他们还完全在她的掌控之中。

瑠花倒是肯定没有撒谎。因为她在没有物理能力的情况下前去珠翠的所在，触动网的那个人是比保护珠翠有着更高的优先级的。按照实际说的如果她的头与身体分离就没有办法了，这样她的计划就会被打乱。

“……。不过你很明确的说了要用珠翠大人的身体。”

“我说过。她的身体很珍贵。尤其是在这个时候。如果我能保留它当然最好不过。”

“我可不是熊猫啊！你等在那，发现我和带着的‘干将’，告诉我跟着你你会给我带路，让我保护珠翠大人，然后如果顺利的话，你准备占用她的身体。”

“所以我跟你说如果不愿意来的话也没关系。只不过，珠翠的头会掉下来。”

正如她所说。她计算过即便楸瑛知道这些也只能遵照她的计划行事。这就是缥瑠花。与戬华王和霄太师作对的女王。她……很像秀丽。

这可能是撒谎。但是这次，他不认为这是个谎言。瑠花如果想要楸瑛上钩，可以撒更大的谎，防止他去找珠翠。他认为她不应该飞到这。不应该下的雪在下着，说明她的能力正在减弱。

她花时间这样做是因为她有必须要做的事。而且是和楸瑛和珠翠无关的事。通过瑠花紧绷的脸可以知道这点。

（……。璃樱说过缥家有什么事正在发生……。）

大璃樱说过缥家有些人在制造混乱。有什么事已经发生了。

所以，她肯定会带楸瑛去找珠翠的所在地。这是唯一的解答。

“——我会去的。因为我就是在找珠翠大人的。”

瑠花的银发轻摇，她向下看，并像小女孩一样默念着。

“……嗯。男人还真是任性。你就不会考虑她说不定作为躯壳会更快乐些。……好吧。我会给你指路。过了百间回廊往前走，玉声瀑布——”瑠花柳眉紧蹙。

“……惨了，比我想的还要早。他已经到了时光之牢的最底层了。没办法了……直接飞过去。我会让你用这把红伞。”

“诶？飞过去？”

“节约时间。当我年轻的时候，他们就像用热水一样用光它。如果他们像羽羽说的节约着用会好些。蓝家的‘风’会让事情变得容易些。红伞里应该还有一点……恩，应该会有点用的。“

……楸瑛感觉像是看着秀丽计算家里收支情况。

瑠花的手指碰触红伞。她垂下眼睫毛，似乎是表示敬意。

于是，蓝州的南风穿透这冰冷的钟乳洞。被席卷着的楸瑛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瑠花出现之后，蠕动的鬼魅就离的很远再也没有靠近过。

……他有很多话以及抱怨想对瑠花说。

然而，她当然是用她卓越的能力保护这篇地域的大巫女。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如果她不在会发生什么事。这大概就是她不能逃避的原因。无论形态如何被扭曲，要做出什么样的牺牲。

就是说，那就是她，大概作为真正的大巫女的存在。

他听见某处传来小小的抽噎声，像是在哭泣。

虽然很微弱，但确实是轻轻的哭泣声。扇子震颤起来。楸瑛能够感受的到那声音里的疲惫，痛楚和悲伤。想起过去，她虽然义无反顾的勇往直前，却已然感觉不到希望。她的心已经太疲惫，步步紧逼的感觉让她想要尖叫嘶吼。现在，她就要要消失了。虽然接受了这个结果，仍希望能再等等，就再多给她一些时间。

因为，她可以再做点什么。

“——珠翠大人！”

他叫的声音太大，才发现这是来这里以后第一次用自己的声音大声叫她。这让他觉得有些后悔。

如果他叫的是她的名字就好了，即使没有用也没关系。

喊声归于寂静。

停顿了一会，恍若短短一瞬又仿佛一辈子那么长，楸瑛感觉就像被扔到了哪里。

腰间的“干将”已经震动的更厉害了。即使是楸瑛也能看出这里潜伏着的黑暗与到百间回廊完全不同。他觉得那就好像在他被扔的瞬间听到的一个声音。这种熔化般浓稠的黑暗令人非常不愉快，感觉就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身体的每个毛孔往里钻。有一种憎恨和压抑的感觉，让人难以呼吸，他感觉到一阵仿佛贫血般不舒服的眩晕，耳边嗡嗡作响。身上直冒冷汗。

她居然在这样一个地方。呆了这么久。

他摆出一副防卫的姿态跳起，先开始寻找珠翠。这个空间大的让他想到了玉座之间，浸染在一种有着奇异美感的暗淡的蓝光里，珠翠就在最中心的位置，像一个被撕扯过的花一样瘫倒在那里，旁边有一个高个子男人。他正默默地凝视着珠翠，然后，用一种与周围环境不符的优雅姿态拔出剑。他的目标是那个纤细的脖颈。他是要砍下她的头。

楸瑛跑过去，还有有十步左右的距离。

楸瑛立刻缩短步伐，这种步法他很少使用，即使是面对迅的时候。

他知道腰间的“干将”正在发热。

但楸瑛决定忽略掉它。他有一种感觉，当他拔出了它，即使是面对珠翠以外的人，有些什么就会结束。他拔出那把熟悉的“花菖蒲”剑，冲到两人之间，挡住了那个男人砍下的剑，并反击回去。

那个男人并没有表现出讶异，只是轻轻地皱了皱眉。他的反应有点像一个因为被闯入者打断了表演而生气的孩子。

楸瑛继续攻击，他的剑术令人眼花缭乱，眨眼之间，他就让那个男人从珠翠身边退离。对他来说，能接下楸瑛的剑就说明剑术不错了，但是他的技巧却不如楸瑛的，力量仅与静兰相当。虽然他确实够强，但是，当楸瑛认真的时候，他就完全比不上了。这个男人好像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的脸越来越阴沉，虚晃一下，他拉开了自己和楸瑛的距离。

楸瑛也暂时收回了剑，最后，直直的打量着这个男人的脸。他比楸瑛老一些。他觉得他不像“暗杀傀儡”，但不知怎么他觉得他也不是缥家的人。他有一双像猫一样的眼睛，一头柔顺的长卷发，优雅漂亮的脸孔，却不知为何给人一种颓废无精打采的感觉。

他以前从没见过这个男人。但是，他也觉得他的长相很像某些他认识的人。

“……你有非常棒的手，蓝楸瑛，很厉害。我很赞赏你。”

瑠花稍微降下来一点。她注视着这个男人，嘴唇放松，露出一个高贵的笑容。不是讥讽的或类似的笑，让人忍不住恶意的猜想她为何盛怒之中仍能笑的这么迷人。

“……我就猜你回来，但是你却比珠翠晚？你是一个非常谨慎的谋略家。蓝楸瑛，现在马上砍下他的头。有了这个，我一半的问题就解决了。”

“啊？！”

那个男人依次看过珠翠，楸瑛和瑠花，突然他的表情变了。

他眯起了猫样的眼睛，咧嘴笑了笑。

“你说的可挺卑鄙的，我根本赢不了蓝楸瑛。真糟糕，那我要回家了。”

这是这个男人说的第一句话。

抛下这句话，这个男人突然转身然后消失了，就像熔入了这个蓝色黑暗中。他离开的身影太模糊，楸瑛无法看出他是使用了符咒或是那里有一条路。

瑠花咂咂舌头。

“……没有用，至少我能确认。用这个……我就能搞清楚。”

楸瑛并有没问这个或是那个男人的名字。她大概不会告诉他。

“……谢谢你带我到这里……然后？”

楸瑛再次转身面对瑠花，背对着珠翠，好像在保护着她。

瑠花并没有在看楸瑛，而是看着他身后一动不动的珠翠，冷冷地，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然而，她也好像是在静静的观察她。

“……我也已经为了你使用了过多的能量。时间到了……蓝楸瑛，给你一个建议，别试图带回珠翠，你应该马上用“干将”杀了她。”

“什……”

“珠翠在这种情况下，迟早会被某些邪恶的东西控制。缥家的女人制作的容器很厉害，通常一些只能驻进死人的东西现在却可以在她还活着的时候进入她。她的生命力会从内部被消耗掉，到那时，她会杀死身边的人，无论是谁，然后吃掉他们……给她一个痛快吧。”

说完，瑠花像一缕烟雾消失了。

现在周围没有其他的人，这里又回到了那种近乎恐怖的寂静中，楸瑛转身面向了珠翠。当他支撑起被扔在那里，如撕坏的花朵般的珠翠时，她的手滑了下来，就像那些布娃娃。她的心跳还在，而且，虽然体温很低，但至少还在。他用手帕擦拭掉她脸上的脏污，顺了顺她额头上的头发，然后把手放在她冰凉的鹅蛋型脸颊上，轻轻地摇了摇她。

“……珠翠大人……我来找你了，请醒过来吧。”

当他将她小小的头抱在胸口喃喃地说这句花的时候，她的眼睛睁开了。

当楸瑛低头看向她时，他的表情扭曲了。她的眼睛异常缓慢的眨着。

那曾经经常远远注视着的眼神不在了。

她再也看不进任何东西了，尽管其它所有的都没有变。

“珠翠大人……”

不需要瑠花来告诉他，他也知道即使珠翠正陷入睡眠中，她失去的不仅仅是意识。在他听到那声声抽泣时，他就知道了。

楸瑛的脸依偎在珠翠小小的头上，脸皱了起来。

当他抱紧她像破碎的花一样的身体时，泪水流了下来。

他没能赶上，过去到现在总是如此。

“我们一起回去吧，珠翠大人……然后，我们就能一直，一直在一起了。”

珠翠的眼睛像娃娃一样眨动着——然后，突然变了。

她的眼睛像蛇的虹膜一样，发出红色的光。“干将”开始变的暖和，发出光芒。

随着一声不像人类发出的尖叫，珠翠用一种大的不可思议的力量推开楸瑛，然后跑开。

同时，她拔出了“花菖蒲”剑。

楸瑛向后一跳，想起之前瑠花说过的——她会被一些不好的东西支配。

“干将”发出热量仿佛正等着被拔出来。

一把除魔的剑。如果他拔出它来，很可能最后它会亲自杀死珠翠。珠翠已经拿着他的另一把剑，“花菖蒲”剑。

他看见珠翠眨了眨眼，可能是无意识地，一行眼泪从她的眼睛里滑了下来。

那一瞬间，楸瑛既没有离开也没有试图压制住她。

在他的脑海里，浮现出刘辉的脸。可能仅仅就在他想起国王的那一瞬间，他潜意识里认为他应该行动，虽然他并不想这么做，身体自动做出了反应。他的身体不加思索的进行了防卫，并倒了下去。他尽了很大努力没有做出防卫的姿势。

珠翠向他逼近，并且毫不犹豫地将剑刺向他。

（我很遗憾，尊敬的陛下……）

尽管如此，也只有如此。

剑刺下，发出一声钝响。

……楸瑛眨眨眼，看向珠翠。

剑尖仅仅刺在了他肩膀上一点的地上。

珠翠就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她的长发垂了下来，柔柔的落在楸瑛的胸膛上。楸瑛用手指卷起一绺她的头发，轻轻地拉了拉。

“……珠翠大人？”

珠翠的眼神立刻剧烈地动摇了。

当眼泪滑落的时候，珠翠直直的看向楸瑛。

“……为什么不阻止？”

在那时，楸瑛感觉就好像被雷击中了一样。——会是吗？

楸瑛伸出两只手，轻抚珠翠的脸颊，然后把她拉向自己。当他凝视着她的眼睛时，发现在里面看不出任何情绪，空洞的眼神，充满了孤独。楸瑛一直在追寻这双眼眸，却没有意识到。

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于是楸瑛说了一些虽然有点蠢，有点花言巧语——但绝对真诚的肺腑之言。

“……因为对我来说，无条件谦让一个哭泣的女士是一个不能动摇的原则，即使我会因此丧命。”

珠翠松开了握着“花菖蒲”剑柄的手。

楸瑛闭上眼，等待珠翠的巴掌打下来，然后，脸颊上发出小小的一个声音，他确实被打了，但是却是温和的一掌。

“……接下来，我要再打你一巴掌……你根本没有意识到什么是“花”……陛下不会再次哭泣吗？……但是……谢谢你……嗯……嗯……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楸瑛笑了，温柔地抱住了珠翠，珠翠没有反抗。他觉得这会有用。他用手指拭去他的泪水，用魅惑的声音在她耳边低语。

“……是的，什么都行。你要问什么？”

“……你有……食物和水吗？”

珠翠的肚子咕咕叫起来。

黑暗伸手去拿那最后一片。就在那时,一阵温暖的微风包围了珠翠,安慰着她,拥抱着她。

“我一直在这里等你。“

……谁、谁曾对我说过这些话?

风中有一股熟悉的味道，轻触着她的鼻子。檀香木的味道，是珠翠最喜欢的味道。同时，像被静电击中胸口珠翠醒了。

有人在叫着珠翠。

“我来找你了，珠翠大人。”

（……来找？不是别人……而是我？）

“抱歉来晚了,我们回去吧!”

当珠翠意识到这是谁清亮的声音时,她睁开了眼睛。

(等一下,是蓝楸瑛吗?哦?不可能?!为什么他在这?!为什么是那个总是突然在什么地方冒出来的懦夫!他是怎么来到缥家的?)

珠翠长年持剑奋战在内宫斗争第一线上。对于这样的珠翠来说，蓝楸瑛这个名字突然出现在她的脑海里,她的反应也只能够拧动螺丝.每次他出现,珠翠就没有一刻安宁.

“肯定有事发现了,我需要想一想。”她想。问题是，现在是什么时候了,我在哪,我在干什么?

答案是“在时间之牢中慢慢死去。”她觉得已经过去了一百年。

过了一会儿，她的手指动了动。“等一下,等一下,你这个愚蠢的将军.”

(不!一个普通的人,甚至不是缥家的人,真正计划进入时间之牢?!他这是去送死啊!虽然我也是这样,但他在想什么啊?不过他可能想都不想就去做这种愚蠢的事。不过没关系,因为他没有异能,最起码他不能打开通路.但是这里有没有一条路,让别人进来救人或是让人逃走呢?嗯,如果我记得不错的话,…这个巨大的迷宫…)

沉寂.通常这是不可能的,但如果是他,还是有可能的。

黑暗稍稍变淡,但珠翠没有注意到。

(等、等，他没有地图。地图已经被封存了一百年.即使他有,一百年前的地图也没有用啊.这是一个石灰石洞,水流改变着石头的形状.如果这样,他是怎么来到这的?赤手空拳?他真的只是一个将军?!我都不知道他到底是聪明还是愚蠢!)

没有线索,赤手空拳,一个普通人,来到这个石灰石洞穴形成的巨大的自然的迷宫。这只是送死,或者是愚蠢。

珠翠寻找着被紧紧封印在身体某处的异能。她用紧急情况下人们才会拥有的难以置信的力量,找到了深深封印在她完全不知道的地方的眼睛。眼睛所在的盒子锁起来了,但是珠翠在巨大的压力之下,还是像撕开包装纸一样打开了盒子。她打开了千里眼,感觉和平时不太一样，有点奇怪，但她还是可以毫无阻碍地观察。当她找开所有方向的视野,她被立刻拖入一些令人眩晕的红色之中。

(…蓝将军!他真的来这了…)

他以令人恐惧的速度跳进石灰洞中,虽然他抱怨过蝙蝠,他还是用“杀人傀儡”都不曾有的速度冲过了一个又一个的阻碍。虽然珠翠也觉得他很强,但现在的他真是令人难以置信.即使珠翠全力以赴对付他,他的力量让他像从一个婴儿中拿走糖果一样轻而易举压住她.

她没有见过楸瑛以前的表情。当他在九彩江毫不犹豫地帮助王时，他的态度让她用一种新的眼光去看待他，但现在他脸上的表情比那时还坚毅。一种无所畏惧的表情。

“我来找你,珠翠大人。我们回去吧！”

那是她的极限.她没能注意到楸瑛来时的表情,那时她力量正好用尽,关闭了她的千里眼。因为打开了千里眼,她的精神和体力都即刻用尽了。

她知道那些已经走远的又回到她这,就像看透了这一点.

珠翠试着笑一笑,但她连一个指头都动不了。她已经很久没笑过以至于她的脸都不会动了.

(蓝楸瑛…,你来得很快,但是…,你根本不知道怎么回去…)

“太愚蠢了,”她笑了。蓝楸瑛肯定没有想过回去.

不,即使他想了也没有任何意义。那仅仅是从这里安全回去而已。但是珠翠不能那样做,也许他知道。即使这样,他还是来了.他只是想找到珠翠,完全不想其他事情。

既然是偶尔,也不曾有人像这样对珠翠好。对她而言重要的人总是有着自己的最重要的人.珠翠从来不是最重要的.

“我一直在这里等你.”

她觉得有什么东西从她周身的毛孔里流了出去。虽然她耗尽了那不可置信的力量,但也不能阻止珠翠很快就会变”空”。当最后的部分被蚕食掉,她很快就会完全消失了,在黑暗中蜷缩着等待着的邪恶的魂魄将一个接一个地进入她的身体。

珠翠合上了她的眼睛，绝望也是恶魔。

(…,如果蓝将军…,可以安全离开这里…,如果仅仅是这样,我不能让他死掉…,那个王,会哭泣的…)

她已经很久没有见到王了。当她想那个孤独的王时,她哭了出来。珠翠不能让王的一朵花为她而死在这里。她又意识到另一件事。

(蓝将军不可能只是为了我来到缥家…秀丽大人…在缥家)

他们会占据珠翠身体内所有的空间,然后一起试着蚕食掉她。

珠翠合上了她的眼睛。就在那时,她的心，那颗直到被恶魔占据后才会苏醒的心,做了一个决定。她听到了不知道从哪里传来的熟悉的二胡声。

“真的吗？…为什么你问我是不是有吃的啊,珠翠大人…”

他不想知道她让他抱着她的原因是很简单的。她饿了，身上没有一点力气。楸瑛变成追求者后，才开始明白王对秀丽大人复杂的感觉了。之前他因为有趣而大笑过,但现在他真心为此道歉。

他脱掉他的外套。珠翠不能离开她在的那个地方,他为她把外套铺在冰凉的石头表面,然后把她放在上面。他想让她靠着他,但他先放下她的腿,让她坐下.

“很抱歉,我真的很累。干大米…,多么令人思念家乡啊！”累?楸瑛毕竟是个军官，纵使量很少也准备着临时供给。楸瑛把那些食物和水拿出来,倒到竹管里,递给珠翠.

珠翠慢慢地嚼着干大米。她的表情看起来很幸福。因为这是军队配给,所以全是干粮,虽然富含营养,但没有味道,也没有水份。虽然吃起来不好吃,她看起来像是吃着美味一般。这完全不像之前她那张空洞的,人偶般的脸。他的眼睛注意着她的每一个动作和表情,甚至是手指的动作。可惜他不得不把他移开,他的指尖颤抖着。

他不希望说这么不浪漫的事情,但是这没办法。

“珠翠大人,发生了什么事?我真的已经有准备了。”

珠翠慢慢地喝着水,没有回答。发生什么了?

“…很难说清楚.…如果要说的话,到现在为止我做了一些简单的机械的事（whack-a-mole？）。”

“……,什?”

就像我袭击,逃跑,追逐,平息来自四面八方的袭击一样,我对你做了坏事,但那是最后一件,还真是难以置信的固执。

“???啊…”

楸瑛完全不明白,但觉得这就像那些他和那些蝙蝠跑进这个石灰洞时的事情一样。在某个地方,珠翠已经和一群陌生的鼹鼠（moles）进行了长时间的精神关键.她打败了这些邪恶的鼹鼠（moles）,在最后一刻回来了。

楸瑛抱她起来,知道…他已经做好充分的准备面对此时的珠翠。无论她现在怎么样,他也要和她一起回去,然后在她剩下的生命里照顾她。但是,她打败了鼹鼠（moles）的王，回来了。像珠翠说,这不是一件简单的任务.楸瑛抓起珠翠的手.她纤细的手轻轻地放在楸瑛的手中。他只是问了最重要的事。

“…你现在好些了吗?”

珠翠看了一眼被抓着的手,她已经脸红了。

她看到了无数的情景。

“珠翠大人,你来找你了,请醒来.”

实际上她想,如果楸瑛取出干将…那也挺好的。然后在一瞬间所有的事都清晰起来。当珠翠试着除掉最后一个鼹鼠（moles），那像蛇一般烦人的精神在她的身体里疯跑起来，偷了她的身体攻击了楸瑛。

她原以为他会拔出干将，那也是没办法，但楸瑛没有这么做。当她意识就算是到最后他也不会拔出干将，甚至他已经完全放弃了抵抗。她以为她真的会杀掉他。她及时地醒了。

“是的，现在没事了，但是你为什么完全不逃走？如果没来得及，你真的已经死了。这就是向女人的眼泪无条件投降吗？！”

“及时？……哦，那可能太……但这是因为我已经决定了一些事。”

“什么事？！”

“虽然我从你这里逃走过，我决定再也不会逃走了。不来帮你，然后杀掉你，这不是一件可以开玩笑的事。如果你哭泣，这次哭泣时我想在你的身边，在合适的时候抱着你。但如果因为你要杀我而突然跑掉，那就不帅了。”珠翠眨了眨眼睛。

可能那时楸瑛意识到珠翠可能认为死了也没关系。他把剑扔在一边，说着“不要搞砸，这不是玩笑”，然后等待。

她没有杀死楸瑛，只能丢掉在她内心某处的最后一丝负面想法——如果是那样，我死了也没关系。她想起那条蛇，最不易攻破的恶魔可能就是靠这种感觉而生的。

直到最后，珠翠也没有为自己那种死了也没关系的想法找到出路。当然，当她时不时觉得脆弱时，楸瑛已经改变了她。虽然他自己可能完全没有意识到，但楸瑛可能救了他们两个。

即使这样，楸瑛因为一些她不能十分理解的感受轻轻地打了珠翠一巴掌。

“……哦，只是那样一小巴掌？”

“我想要它，但是，是的，因为你做得所有这些蠢事，我没有陷入绝望。我打败了死亡，所以能够回来。这样我能在这得谢谢你。”

突然，她想她在内宫的那段时间。因为某种原因，她觉得在那段时间里事情也是这样的。

“——蓝将军，在我们离开这之前，告诉我所有的事，包括你为什么来缥家，你在来这见到我之前做了什么”听完楸瑛的叙述，珠翠闭上眼睛很长时间。“我知道只有靠我的异能才能知道“妈妈”在哪。

“珠翠大人。”珠翠对看着她的楸瑛浅浅一笑。

我不是嘲笑你，我们现在走。我也必须见“妈妈”（瑠花），这对解决每件事都是必须的。就算快一分钟也好，我必须见她，尤其是现在。

她切断了她的声音。

“首先，秀丽大人和其它在哪？他们在等我们。”珠翠闭上了眼，一阵微风吹起，包围了他们。

突然，珠翠感觉到点什么，自从他来到那里，围绕着那里的，那些沉重的，令人不快的空气已经一扫而空。那种力量——最终他听到了她的声音。

“来想一想，我说过吗？谢谢你来找我，但我不能一直和你在一起。因为我回来的这个地方——已经决定了。”






第五章 古琴回响之夜


悠悠扬扬的，如同湖面般清澈而唯美的二胡之音在那充满悲伤的空气中的回荡着。秀丽回到了“静寂之间”，在那里拉奏着二胡。二胡的音色同“干将”似乎作出了反应，接着迅所持的“莫邪”也发出了微小的颤动。对于初次听到秀丽所拉奏出的二胡之音的迅，已经震惊的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小妹妹，没想到你有如此厉害的绝技，话说……（小）璃樱，这个有用吗？”

“大概吧。李绛攸那时也是如此，二胡的声音成为了引导他的路标。使能够听到二胡声的身处在那个世界的人得以找到方向安全返回吧。“干将”与“莫邪”也与之有连接，而且……缥家的“神之乐器”正是二胡。不过如果是这个声音的话，……那么即使没有双剑，或许也能够传达到那个世界吧。”

虽然璃樱也听过几次秀丽的二胡，但是感觉与之前相比似乎变得更加熟练了。让人不由得深深的喜欢上了那纯熟的音色。而且，就连一直以来极不稳定的缥家全体，也在这二胡之声开始回响之后，颇为意外的平静了许多。

“……对了，喂，璃樱。那个红伞姐姐，她……是人吧？”

“不啊，是幽灵。那个身影我想应该是家中先祖里的某位身处高位的巫女吧。这在缥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因为妖怪什么的也时常随意在这里出没啊，聊天什么的，就如同家常便饭一般”

“还真是自由啊……不过，驱妖降魔不正是你们的工作吗？”

“那都是一些淘气的家伙们。那种被人类被追赶着四处逃跑的妖怪也好，缥家也好，都不过只是弱者罢了。幽灵与人类的不同之处在于它们不会撒谎，所以，那个女人所说的事，我想应该是正确的。”

那位手持红伞的巫女在讲完‘时之牢’原本的作用之后，就将二胡亲手交给了秀丽。

“为了‘珠翠’，请尽全力拉奏二胡。如果你的二胡能够充分的拉奏出作为引导之用的声音的话，那么就应该可以救她。……虽然我能做到的就到为止了……”

那带着寂寞的微笑，就如同真正的人类般踩着优雅的脚步声离去的巫女。

（……只是有着人类的样子，却拿着比什么都重要的二胡，她生前肯定是个地位显赫的高等巫女……说不定，是哪个时代里的大巫女呢）

正仔细的想着时，突然，有谁来到（小）璃樱的身边，优雅的坐下。

无意中看到了旁边之人的（小）琉樱，瞬间惊的下巴像是快要掉下来一样。那是坐在椅子上，就如同在自己的房间般慵懒闲适的身姿，正轻松自在的开始听着二胡的有着一头银发的那张脸。

（父、父亲大人——！？就连五十年来固步自封讨厌见人的父亲大人竟然也被召唤出来了？）

哇，这下声音肯定是传到珠翠那里去了，（小）璃樱心想。即便如此，父亲竟然没有一丝迷惑的就来到了（小）璃樱的身边。总觉得，有些奇怪啊。

（大）璃樱闭起眼睛，听着秀丽的二胡。从前的自己，是“蔷微姬”亲自教导着学会了二胡。

……然而，自己却想着放弃一切，逃的远远的。

只有那二胡的声音，似乎才是属于自己的。想到这里，璃樱，微微有些悲伤的笑了一下。

为了她，自己唯一不能忘记的，也只有二胡了。

那个，在璃樱的心里，勾起了一丝不可思议的感觉。

“父亲大人”

儿子的声音使他很慵懒的微睁开一只眼睛，（小）璃樱向前一步，神色紧张的说。

“……珠翠的事情，还请您指点一下，我们将不胜感激。”

璃樱没有回答，那整齐如扇般的睫毛又合了起来。与往常相比，心情好了许多……

……不久，迅的“莫邪”又发出了鸣叫声。

……与柔和的风一起，出现了两个人的身影。一个是蓝楸瑛，还有一个人是——。

珠翠微笑着，看着拉奏着二胡的秀丽。真是让人怀念的二胡啊。还有那与夫人相同的音色。

如果看到秀丽的脸，无论有过怎样的不愉快都会一下子烟消云散的。温暖的感觉直涌上心头。

“……真是有好久不见了啊，秀丽小姐”

秀丽扔掉了二胡，跑向珠翠跟前，却是一脸哭泣的表情。

“珠翠！！”

对着一边哭泣着一边跑过来的秀丽，珠翠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缥家宗主，在秀丽扔掉二胡的那一刻，就像没事人一样的快速离去了。

在珠翠处理伤口，沐浴，用膳的期间，秀丽忽然感觉到了一些变化打开了窗子，瞬间瞪大了眼睛。虽然那样会让雪飘进来,但是,都是一些小雪,就是飘进来了也会很快溶化掉。

“雪……很快就会停了。而且，气温也会回升吧。这么说来——”

“听说在缥本家的术者呀、巫女们多数都比较安定，但是……”

还是发生了这么多太过戏剧化的事情。难道说？璃樱看着珠翠。珠翠像是被什么拉着下巴似的，僵硬的点了点头。

“……既然已经从‘时之牢’中出来了。似乎事情已经进行了一半了。”

“那么，‘时之牢’果然是——”

“……恩。原本似乎是为了那个而建的场所。由于已经用异常的方式使用了几百年之久，所以已经相当严重的扭曲了，但是……”

只有一次，在时之牢中想到了瑠花。

不管自己下了多大的决心，她仍旧像质疑似的冷眼相对。

那个眼神的意思，现在已经能够明白了。

斟酌着珠翠已经平静下来的时候，秀丽简明扼要的把事情说了一遍。关于治止蝗灾的方法说不定也只有在关闭着“通路”的对面的神社或者寺庙里才有。珠翠听完之后，表示同意的点点了头。

“那么首先，关于那个治止蝗灾的方法是否存在，得向各个神社及寺庙确认才是先决条件。秀丽大人，我可以先开通几条‘通路’，虽然要开通全部的通路就目前而言有些困难，但是……大概，若是只开通几条的话，应该是没有问题的。”

“……可以办到吗？”

（小）璃樱似乎颇为吃惊的又重复问了一遍。“通路”在平时有多数术者和巫女都可以使用。不过那时，就像是开没有上锁的门一样，根本勿须使用任何力量。但是现在，已经被瑠花加上了非常牢固的枷锁。那可是就连羽羽拼尽全力也无法打开的坚固之锁啊。

“恩。大概……我想若是现在应该能够开通吧。但是，如果说要开通全部的‘通路’的话，只有大巫女才能做到。我想那就只能马上去见瑠花大人才行。”

秀丽被吓了一跳之后才反应过来。然后，转过身来打算向珠翠询问关于瑠花的住所的事情。

“珠翠——那个与之相关的，我有个请求”

“明白了。瑠花大人的所在地是——”

“不是的哟，我想说的并不只是让你用‘千里眼’去看瑠花公主的所在地。如果可以的话，我想现在就请你暂时代替瑠花公主坐在大巫女的位置上。我知道这是我自己任性的请求，但是，如果是你暂代了大巫女一职的话，那么我就可以不用直接与瑠花公主见面而是直接与你对话了吧。不论关于蝗灾的事也好，还是关于‘通路’的事也好。——最后的决定权都不用被瑠花公主的判断所左右着。”

在缥家即使想要做什么，最后都会被“缥瑠花”撞见而制止。瑠花不会那么简单的就听从秀丽和（小）璃樱所说的话吧。那么要是——换个大巫女就可以了吧。在听说了瑠花的力量正在逐渐衰弱的那个时候，关于那点秀丽也考虑到了。如果是珠翠，的话。

“但是，不是为此才让蓝将军去帮你的，那些什么异能，大巫女之类的统统都是次要的。这不是交易。即使你现在拒绝也没关系，但是，希望你能够好好考虑看看。”

“……秀丽大人，我也，打算再见一次瑠花大人，所以回来了。”

珠翠看着自己那稍显纤细的双手，带着毅然决然的眼神那样回答了秀丽。

即使她什么也不说，秀丽也已经觉察到了珠翠下定决心所要做的事了。

很沉重，但是，即使忍耐着也是无法改变任何事情的，那么，就去那个地方吧。

……不过，总觉得有什么，不太对劲。或许是因为珠翠没有明确的说明缘故，如此说来，这时的珠翠肯定是对秀丽隐瞒了什么——。

“……珠翠，（小）璃樱君。说起来大巫女之间，是怎么样更替的呢？有回去隐居的吗？”

（小）璃樱像是吓了一跳似的别过眼去。珠翠犹疑着说出了那个事实。

“大巫女一职，一次不能二人共职。所谓更替，……是指只有在当时在位的大巫女死了之后才可以。”

注意到了这点的秀丽，紧紧的握着珠翠的双手。秀丽看着像是决定要隐瞒什么似的珠翠的脸。

“珠翠，我虽然说过已经没有时间了，与其改变瑠花公主，还不如更替大巫女的方法要更好一些，但是，若是要让你为此而要背负些什么的话，那种事情绝不是我所期望的。如果说要那样选择的话，那么我一定会选择无论如何也要想尽一切办法去说服瑠花公主的方法。”

（小）璃樱在那之前也想过杀死大伯母是最简单的方法，但是，被看穿之后，所以才会别过眼去。现在也，真的是只有一点点那样的想法了，因此才默不作声。但是，即使如此面对秀丽的回答是，是这样的：那么我一定是以璃樱为说服对象。

珠翠脸上露出了一副哭笑不得的表情。秀丽真的是相当的不容许那个简捷的方法啊。但是。

“……秀丽大人，我现在不能回答你。这一次，请让我按照自己原来的想法去做”

秀丽与珠翠互相凝视着对方。突然，想起了不知在什么时候司马迅忽然消失的事。

珠翠还没来得及使用“千里眼”，瑠花的所在地也“看”不见了。但是——。

“……（小）璃樱君，瑠花公主的所在地，在缥家并不是所有的人都不知道的吧。非常亲近的人，应该是知道的吧。一个人应该是不可能做所有的事情的吧，绝对是有人照顾她的吧”

“欸？嗯，只是，不知道在哪里啊……”

迅对缥家的事情了解的很详细。虽然不知道在飞燕姬寄出来的除蝗灾之外的与缥家相关的详细记载他已经了解到了何种程度。但是，迅是早就知道了的，不——莫非，从最初开始，就有可能已经知道了瑠花之所在了吧。只不过是，到目前为止一直都在等待时机吧。

秀丽紧紧的咬着嘴唇。如果，预感正确的话。

“——珠翠，又要再拜托你一次。如果帮我开通有可能存在关于治止之法的神社及寺庙的‘通路’的话，我想请你同蓝将军一起，另外去个地方。这边就由我和（小）璃樱两个人就可以了。”

秀丽和（小）璃樱在目送珠翠他们离开被称作“通路”之间的房间之后，与那描绘着几何图样光芒正开始打开的方阵相对了。

这是，仙洞令君与监察御史的工作。

（小）璃樱轻触连接着其中一条“通路”的方阵，低声询问着。

“我是仙洞令君，缥璃樱。有关蝗灾的事情想拜访诸位大神社及大寺庙的长老。”

全缥家管辖下的神社及寺庙中，只有这个大神社及大寺庙对关于虫害的应对做了相当大的投入。

也是学术研究生们经常频繁做研究的地方。——秀丽把记载着历代研究者的册子与手中的名单依次相对照之后的结果，……发现果然就是在这个大神社与大寺庙里……

“请稍等，从‘通路’那边传来了声音。是温和中有点沙哑的年长的男性的声音。

“……哦呀，哦呀，终于开通‘通路’了吗？到底，在本家发生什么事情了……虽然在这里有听说，不过——还是要先回答方才的问题喔，有何贵干？”

“是关于蝗灾的治理办法之事……人为的将蝗虫向毁灭状态逼进的话，会导致蝗虫开始发生大量群飞，想请问一下这样一来可能会发生怎样的事情？——譬如说，像鹿毛岛那样的瘟疫”

像是感到非常震惊似的沉默不语了。似乎没想到对方已经完全知道那件事似的。

回答是非常的简洁。

“——有”

虽然如此，但是接下来。

“现在，我们还不能就此事而展开行动。——除非有瑠花大人的命令方可”

旺季总算将全部的奏章都批阅完毕，才放下笔。看向窗外，已然是夜半三更了。欧阳玉已经先旺季一步动身带领羽林军的精锐向碧州起程了。工作已经全部处理完毕了，旺季明天早上也动身起程去红州了。

（……那么，现在要做点什么呢……）

旺季朝仙洞省的方向看了看。之前，从羽羽大人那里被拜托了若是有空了就去弹弹古琴。虽然曾经找机会在府邸弹过几次，不过，在这里最近总是不合时宜。并非因为有太多繁杂的公务，而是不知为何在心底深处总是有些挂念。虽说羽羽大人并非那种对什么事都很痴狂的人，然而，比什么都要……（省略号指的就是痴狂）那时那个样子的羽羽大人是从未曾见过的。

空气，有些诡异。不能具体说是哪方面的，而是有种非常不太好的感觉。

这种时候，即使不被别人拜托，也会非常想要弹琴。旺季走到了静夜中的庭院，自己在准备着一些东西。说起来也就只有三样东西而已。放置古琴的小桌和椅子，然后再就是古琴。古琴与古筝有所不同，它大小适中，携带方便。

虽然没有没有放置烛台，不过，庭院中的灯笼中烛火通明，而且，天上也是一片星月辉映。若是只使用旺季的手的话，那么也没有看手下的必要。一切都准备就绪了。要小心谨慎的给古琴调弦的话，首先第一曲，开始反复练习着弹奏一些短小的曲子，却在第二曲结束时，突然停手了。

“在这夜深人静时还一个人出来走动，这样不太好吧，陛下”

要怎么办呢？真的很无措啊。

从露台上轻轻的走出来时，就想向他（指旺季）打招呼的，不想，却没能出口。本想过一会就回去的，却越发的茫然不知所措了。但是，没想到旺季竟然也在庭院里。

正想着他在那里有序的准备着什么，却见他带着一把古琴出来了。没想到旺季竟然在弹琴——而且还是一把非常珍贵稀有的古琴。在自己正在磨磨蹭蹭的时候，那古琴的音色又开始缓缓流动起来。

静谧而不奢华，多么清澈纯净的音色啊。

为何刘辉会觉得那音色是如此的令人怀念。就如同很久以前曾经在哪里听过似的。

或许是在第二首曲子弹至一半时才注意到的，刘辉的脚步，顺着琴声之处走了过去。

虽说不被认同而且刚刚还被训斥了，让刘辉有些郁闷的缩着头。即使如此，他仍然坚定不移的走了过去。

“那个……稍微，可以听一会吗？”

虽然旺季挑起了一边的眉毛，不过，或许是因为他（指刘辉）的靠近而吃惊也说不定。

稍后，‘请’，旺季如此说了。

“请自便。不过，我的椅子因为是弹琴所必须的，所以不能让给你”

“……不生气了吗？那么……有空的话，可以聊聊吗？”

“若是有要事的话，那么无论是谁，即使在任何时候来访都没关系，都可以来向我讲。即使是陛下也一样。若是有事，那就敬请留下来吧；若是没有，那么理应尽早回宫吧。”

刘辉在沉默了一拍之后，点点了头，挨近了旺季的身边。由于没有椅子，就悉悉索索的在旁边的地上席地而座了。这时的旺季，对他（指刘辉）此等失礼的行为竟然没有感到生气。

再次，开始弹奏起了悠扬的古琴曲。

不可思议的琴声顿时在耳边萦绕不绝，刘辉如同被琴声陶醉般的闭上了眼睛。

陷入了一种不可思议的感觉之中。真是令人怀念啊。在心中，泛起了阵阵如涟漪般的思念之情。

在很久很久以前，就曾经听过的这个声音。是谁曾经给刘辉听过呢。

（……那是不可能的）

一直陪伴在刘辉身边的，仅仅只有清苑王兄一人。除此之外别无他人。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尽管如此，那个声音，还是给刘辉的心带来了一丝安静的抚慰。

在半梦半醒间，一曲终了。虽然还沉醉在那绵绵不绝的余音中，不过，接下来很快就没有了。

睁开眼睛看去，旺季正在认真的给古琴调弦。

“……每一曲终了之后都要进行调弦吗？”

“嗯。因为不管弹多少曲，每一曲之后声音都会被打乱。”

刘辉那油此而生的好奇心顿时滚滚而来，随即便弯着腰在琴桌周围来来回回的观看。

“这种在弹奏古代乐曲时才被使用的古琴。很多的弹奏者或许都已经不在了，孤能如此之近的看到它这还是第一次。它与古筝真是有着很大的不同啊。有弦却无码，弦也是七弦的吧”

旺季不知为何一直沉默着。刘辉突然捂住了嘴巴。

“……欸、与王不相称吗？！”

“不是。因为你讲了与过去完全相同的话。”

意料之外的回答。让刘辉非常的吃惊。从前？

“欸？你是说，孤在这之前曾经听过这古琴的声音吗？”

虽说正着手调弦的旺季的手，突然停了下来。不过，却并没有回答那个问题。

“……要试着弹一下看看吗？”

“可以吗？”

“我教你吧。从调弦开始。”

突然刘辉有些畏怯了。——从调弦开始？！

（不是让我不能随意的弹琴，而是要从调弦开始？！）

然而就如同正在逃窜中的猎物被鹰环伺着似的被旺季的目光射穿了，轻易的就败下阵来。

“……请……请多多指教”

被旺季强行按座在椅子上。

“真的从弦的调节方法开始——也不是，与其说是从调弦开始倒不如从古琴的制作方法开始教起”

“……啊？制作方法？”

“嗯，如果有时间的话，从现在起我想就从如何去搜寻上好的桐木开始说起吧。古琴是由自己雕琢制作出来的东西。这副琴也是我自己制作出来的。这可是一副货真价实的可以弹奏的古琴哟。再追溯至稍早之前，说起来琴者通常是根据自己的喜好来制作古琴的。而对于别人制作出来的琴之类的都视之为歪门邪道。”

这哪里是从调弦开始的讲的，这完全就是从弹琴的历史开始讲起的嘛。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但是，旺季亲自去到山野中寻找上好的桐木，即使还将之雕琢制作成小巧轻便的古琴，也还真是让人完全无法想像啊。不过也确实如此啊，摆在眼前的这副小巧轻便的古琴，作工精良，还真是副被很好的运用自如的美丽的古琴啊。

“首先要正确调好五弦七徽的泛音，其次是七弦的调节——”

洗耳恭听着，旺季所说的那个顺序，从一弦至七弦依次正确的调弦。

“这是，在弹奏传统古琴曲时所用的调弦法。那么，既然说到演奏，那么就要注意在这里排列着的十三个徽位。这个就是被称之为‘徽’的印记。从一徽至十三徽依次排列，称之为十三徽位。在左手按住琴弦时用来标记音位的节点。左手轻点弦于相应徽位处，右手同时弹弦出声，这就是古琴的调音。”

虽说同筝相似，但是却无弦码，另一方面却有代替弦码的东西，就是在琴的表面排列着十三个像点一样的印记。

“自己坐的位置，是在四徽至五徽之间。就如同目光总是只看着左手似的，右手凭直觉开始弹奏”

“直觉！？”

“因为若是不用眼睛盯着进行弹奏的话，这样就可凭感觉记住位置。所以，不要去看弹琴的右手，而只用看着按弦的左手就行了。因为也没有琴谱的缘故，所以，曲子也请用耳朵凭直觉记下来吧。”

又是直觉。在很久以前，似乎宋太傅也说过与此相同的话。“用眼睛去追赶对方的动作。——用直觉使身体下意识的记住就行了。”……旺季在某些方面来看其实性格似乎也很飘忽啊。

刘辉因为悟性好，音感也不错，只要将平时不怎么使用的手指使用至习惯的话，那么很快就能抓住诀窍的。虽说有些生硬，在一曲简单的曲子弹奏完的时候，旺季赞许的为刘辉鼓掌。

虽说自己弹的很拙劣，但是却获得了赞许的掌声，刘辉感觉到非常的高兴。

“……旺季大人”

刘辉握紧拳头。在心中，突然感觉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思绪翻涌而出。

等到发觉时，刘辉已经在言语中表露了出来。

“……孤，是昏君吧，旺季。不论如何努力也不行吗？

旺季在月亮与灯笼透出的微光中，忽然凝视着刘辉。那是一种非常平和的目光。并且，那是即无轻视之意也无恭维之意的眼神。

刘辉顿时明白了，刚才那样的问话，并未在旺季的心中留下丝毫的痕迹。

在长长的沉默之后，旺季闭上了眼睛。

“……你，有讨厌的东西吗？陛下”

“……讨厌的东西？……”

“换句话说吧。我想你一定是为了自己喜欢的东西，才让自己坐在这个王座上的吧。”

旺季一边隔着琴桌走到刘辉的对面，再次对古琴进行调弦。

“……另外，之前所说的并不是要冒犯您的意思。不管是为了谁也好，或者是为了别的什么而登上王座，都绝不是坏事。那样……总比为了自身而登上王座，要好很多。”

旺季摆好调弦的姿势，弹起了优美的音色。刘辉不知为何，突然觉得旺季最后的那句话所指的人，不正是已故的父亲——戬华王。

旺季就那样，站在那里，慢慢的弹起了古琴。

“不仅仅是红秀丽，还有一直以来注视着你的红邵可、蓝楸瑛呀，李绛攸以及茈武官等等……因为那样重要的人还有很多吧。我想你或许是为了守护那些以你为中心，对你而言不能失去的重要之人，为了那些喜欢之人的愿望，而一直保持那样的心情吧。”

是那样的。而且，刘辉并未觉得，那是错的。

但是，如今的自己，确实是把什么弄错了。因为如果再继续下去的话，就会错的更多，不管是被谁责难，自己甚至就连身体也不能随便动一下。所以，刘辉为了不想做错，就一直闭口不言。刘辉的下巴，微微有点颤动。

旺季装作没有看见，继续弹奏着古琴。温柔的，如同夜晚的森林般安宁而平静的琴声。

“……但是，陛下，我却不同。”

夜风中，树木沙沙作响，远处，灯笼的烛火轻轻摇曳着。

“我，是为了讨厌的东西，才努力至此的”

“……讨厌的，东西？”

旺季格外用力的弹拨了一下琴弦。

“——我，非常讨厌你的父王。”

那个音在最后那句不容轻忽的话音中落了下来，看起来如同否认似的。但是，在擅长武艺的刘辉听来是不会弄错的，旺季同时也是应该知道这点的吧。正是如此，才如同仅仅只传达至刘辉的耳中似的。

刘辉惊呆了。此前，似乎还从未有过说父王讨厌的人。

先王戬华。被称作流血的霸王，被誉为苍玄王再世的英雄之王。同时也是王兄清苑最为敬爱的父王。

旺季的手指弹拨着琴弦。那个声音，纷纷乘着夜风，已不知被送往何处了。

“真的很讨厌啊。对于弱者绝不眷顾，对于碍事者全部格杀，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一切都要向他俯首称臣。我绝不认同那个人。……绝不认同。我，并非如你那般为了守护所爱之物，而是为了与讨厌之物战斗，并且改变一切才努力至今的”

在宋将军那里听说过。直至最后，作为对手与父王一直战斗到底的那位将军，正是以前的旺季。就是那样的事。

“说起讨厌的东西啊，那还真是堆积如山呢。战争、饥荒、疫病……还有那不管走到哪儿都堆叠如山尸体，虽然那只是‘普通’的东西，但我仍然讨厌那样的‘普通’。非常的想要改变它。在领地呀，庄园之类的地方尽可能多的雇佣人，在歉收的季节里种植生命力较强的农作物，并且为了救济贫民而四处奔走。在还未举行国试制度之时，大多数的贵族、官吏都是不学无术的。（就是指文盲，没本事的意思，文盲这个词不太优雅，所以换成这个^^）终日只知道作一些狗屁不通奇奇怪怪的古诗，在堕落的莺歌燕舞中流连忘返。……也或许他们是明白的也说不定，因为马上会有什么恐怖的东西要来临了。灭亡之日降临了。只因早已心知肚明，所以只管一味的从现实中移开视线从而继续自取灭亡罢了。”

简直就如同在腐烂落下之前的果实那样。正因为全是早已掉落下来的，所以才会散发出奇怪又甜腻的腐臭味。

“……当时的我，与现在的你相比也并未年轻多少，也没有力量……即使如此，我也深切的体认到立于上位的贵族与官吏等若是不改变的话，那么一切都只能是空谈。我一边对各地的贵族子弟进行指导，一边将他们送出官场，说起来也正是这个原因。……但是，由于当时的我无权无势，所以什么也无法改变。不久，戬华公子即位了。他对那些贵族和官吏并未曾抱有任何的期待。所以，对于所有的家族派系，一个不留全部诛灭。正是因为令尊的不会变通，所以就只好选择了毫不留情全部肃清的方法。……即使是在即位之后，那种作风也未曾改变。那个，您也应该是知道的。”

刘辉别开目光。就是那样的。在五位王兄公子中，如愿以偿的只活下了被流放的清苑。刘辉的血亲已经一个都没有了。虽然由于公子之争而被暗杀的其他王兄也有活下来的，但是，结果最终还是由于父王的命令而全部被处决了。不管是活下来的公子也好，妾妃也好，甚至是那一族也好，就连有权有势的贵族与官吏，也一个不留的全部诛杀了。

那时的刘辉，虽然也知道那些事，但是在心中却并无任何感情。原本就不喜欢那些王兄和妾妃们，所以也从未想过要为他们去恳求父王。即使是听到他们被处决时，只觉得那个遥远的世界发生的变故与自己毫不相干，也从未想过父王的作法有错。仅此而已。就连那最后的怜悯，也一并忘记了。

忽然，刘辉对以前的自己从心底涌起了一股寒意。说起来在父王将王兄以及母妃们依次处决的时候，原本对一切毫无感觉的正处于十来岁的自己，初次感受到了一些异样的心情。

“……你是说……父王……他，做错了吗？”

事到如今再去追问那些过去的事情，本身就已经是没有任何意义的事了。只不过是毫无价值的谈话而已。

旺季正在弹着古琴的指尖，停住了。曲子也断然终止了，曲子的余音如同点点碎片般消逝在黑夜中。

“……那个人和霄宰相出色的做完了我做不到的事。即使血流成河，即使有无数的人死去。大家都异口同声的说着‘没办法’，是的，为了结束战斗这是没办法的事。可是，相当的不可思议啊。仅仅只有身为当事人的戬华王与霄宰相，却一次也没有说过那句话。……若是哪怕只说过一次也好，那么，我就可以堂堂正正的指责他的错误。”

是的，还有很多其他不同的方法，不管他们用多么华丽的言辞来做借口，我都可以将之全部抨击回去。

但是，直至最后的最后，也未做任何辩解。别对我寄予期待哟，即使不论是在何时他都笑呵呵的说着那种挖苦的话，自由任性的活着，然后死去。以后就随你们喜欢。这就是他最后的遗言。

旺季觉得或许自己想错了，先王虽然在自己的理想中不是那种的值得自己钦佩的男人。但是，除此之外再也想不出更合适的说法。他只是从那为数众多的方法中，选择了那个方法而已。然后就直接导致了最终的血流成河，有无数的人死去的结果。

“……不得不承认。不问身份起用有能之士，开始实行国试制度。广开门户，培育人才……使之成为了与之前相比更为富强的国家。更重要的是……结束了那暗无天日的战争。对于这些我做不到的事情，那两个人……用那种也不能说是错误的做法做到了。虽然还是”

没有说那是错误的。但是，还是不愿承认。应该还有很多别的方法的。或许是打算倾其一生来证明先王的那个做法是错误的，所以迄今为止才会一直努力四处奔忙也说不定。旺季有时，也会这样想。

“……为了讨厌的东西，才一直努力到现在。就像你那样为了‘喜欢’的事物而努力等等而从未考虑别的事情。只想着实现百姓或者他人的愿望，一次也没有想过那些事是自己的政事职责。那只是纯粹的自我满足而已。”

“……欸？”

“……臣在此对陛下所说的事情，还请陛下能都仔细的想一想。至少我，并不是以逐步实现下臣和百姓那所谓的‘愿望’为目标，而是以想方设法减少那些让百姓‘讨厌的东西’才在政事上一直努力至今的。对于饥荒、干旱、洪涝、瘟疫、天灾的准备与应对，对于偏见，差别，不正当的行为，以及毫无根据的迷信行为的消除工作……尽管以上各种必须减少的‘讨厌之物’堆积如山，但是却从未曾对此迷惘过。不论对错，甚至在以前，在政事也是全部都须做到的。对此大可不必太过在意他人的评价，也不必烦恼那样做会引起下臣和百姓的讨厌什么的。”

刘辉额前的发丝，随风微微地拂动着。

所谓讨厌的事物，最初时旺季那样的问话。

就是那个意思。

“我并非是因为所谓的‘喜欢’才做政事这种工作的。葵皇毅、孙陵王他们也一样。……并且恐怕，红官吏也是这样。”

刘辉猛然回过神来。旺季对秀丽的称呼是红官吏。他用“官吏”这个称谓来称呼秀丽这还是初次听到。

“她，也并非是因为所谓的‘喜欢’而以莫名其妙的官吏来做为志愿的吧。所谓的‘喜欢’不过是一种会随着时间的推移很容易就淡化的感情，待到感情消逝时就什么都做不到了。无论怎样的工作若是抱着那样的感情最终的结果都只能是那样的。即使是能够继续工作，也只不过是找各种各样的借口而已。就算是为了养家糊口也好，已经不想再看到那样的景象了，已经不想再有那样的回忆了。既然已经有了想要看到的世界……那么”

那是在最初之时，秀丽对刘辉所说过的话。已经再也不想有那样的回忆了——她是这么说的。

“即使只是人力，能改变的事情，也还是有很多的哟”

所以，我要成为官吏——她是如此说的。

对刘辉来说，那就如同给池塘的鲤鱼投饵似的简单的就可以给予，并且是没有任何犹豫的就简单的回应了那个“请求”。

与那强烈的言辞相反的是，自己竟然不可思议的未曾感受到一丁点批判讽刺之意。只是一片安宁。旺季的指尖仍旧弹奏着琴弦。为何他选择的是，如同安慰又好似摇篮曲般温柔的曲调。

虽然又是一首好像不知在何时何地听过的曲子，但仍未能想起来。

“……我并未觉得陛下您有多么得天独厚，也没说您为了喜欢之物才登上王座这件事是错误的。那也不过只是一个事实而已。……至少是我的话，会在讨厌之物与恶战苦斗之间权衡轻重，若是发现那会使自己所珍爱的人们一个一个的死去的话，就决不会去犯那种愚蠢的错误。”

这最后的言语使得刘辉非常的吃惊，抬起头正要反问旺季的时候，不料，却同旺季那深沉的目光撞在了一起。

“……但是对此，我，并不后悔。不管是迷惘也好，烦恼也好，即便如此，这都是由自己所决定的要走的路。我并不觉得那是错的。正因如此，陛下，我才无法相信……”

非常坦率的，旺季的目光注视着刘辉。

“为讨厌之物而努力至今的我，无法相信为了所爱之物而登上王座的你以及你那处理事情的方法。正因如此，你经常会将那些不喜欢的事情抛之脑后，弃之不顾。就像我们门下省一直以来都被您无视着那样。……陛下，在被您无视的人里面，就有我们的身影。为了侍奉您，就算作为众多下臣中的一员，也会在默默的您的身边存在着。……一直如此”

尽管我们存在着，尽管我们高声疾呼，但是仍然如同被熟视无睹着那般，被隔离到了另一个世界里。

那是何等危险的事情啊。

“如果所爱之物有所改变的话，你也会跟着一起改变，进而陷入深深的绝望之中。日复一日，世界仍旧继续着，但是不管在何时你仍无法一成不变的做到如同昔日的你那般。就同清苑公子那时如出一辙。你无法做到如你父王那般的强势，不论怎样都能保持着一如既往沉着冷静的表情出席朝议。这一切正是由你那份温柔所致的缘故”

对此，刘辉一句也没有反驳过。

是的，当时不想成为王而在后宫闭门不出的理由，确实是为了清苑王兄。回想起来，从那时起自己仿佛就从未改变过。不论是实行女子国试制也好，不想结婚而到处躲避也好，都是为了自己所珍爱的那个少女。就连蓝州之行也这样，当时也是说着“为了带回楸瑛”这样的话。

旺季对那些事总是全部都挑剔着并且反对过。但是，刘辉全都充耳不闻。是的，那时的刘辉只是觉得旺季是个难于应付的人。或许正是因为刘辉了解他的严厉并非是出自于爱或其他。他的严厉纯粹只是他的“工作内容”之一，而且非但如此，他也对于刘辉的为人处世表现出一种极为不爽的态度。对于那样的旺季，刘辉每次都避之惟恐不及，哪还有心思认真的听他讲话。

“您是王。您的肩上担负着这个国家的一切以及万民的请托。只要有一次失误也会招来祸事。如果到那时才后悔就为时已晚了。”

但是，旺季是不同的。即使不喜欢刘辉，不管在何时也不带任何私情的以严谨认真的态度与之相对，在需要之时也会及时的给予必要的忠告。诚实的完成自己的“工作”。然而，由于以自身的好恶来待人，将所有的一切都葬送掉的正是刘辉自己。现在，那些全部只不过是因刘辉的错而导致的最坏的结果罢了。

“你呀，我虽然不认为你的想法是错的。但是，对我来说，也是无论如何都不能容忍的。为了喜欢之物而即位，如果只是为此而活的话，那么不论何时世界都是美好的。讨厌的事物是谁都不愿意去想的，那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但是，仅仅只有这个朝廷，仅仅只有王，不可以做那种事。那是我的信念与生存方式。不管是在现在还是将来都不打算改变它。……对于之前你所问的自己是不是昏君那个问题，而这，就是回答”

刘辉露出了如同吞下了黄连般的表情。

你就是昏君。不会再有比这个说词更明确的表达了。

“陛下，我有想要看到的世界。因为戬华王与霄太师的那个时代的遗产在我们这里还继续保留着，所以，还有必须要做的事情。尽管现在仍有很多要做的事情。……但是，那些都是你，无论如何都难以做到的。因为你现在正摆着一副犹如人生已经崩溃了似的那种苦涩的表情，然而，据我所知，现在正是最好不过的好时代。尽管如此，对你而言依然过于沉重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王座就是那种冰冷、无情，而且与孤独长相伴的地方。然而，你却，是最无法承受那份孤独的一位。只是认为自己可以承受住那份孤独的理由，还未找到而已。……我说错了吗？”

“……”

“如果觉得很痛苦，那么逃掉也没关系”

旺季非常平静的说出了这句话。到现在为止，一次也未曾说过的话竟然就这样平静的说了出来。

刘辉猛然瞪大了眼睛。用嘶哑的声音，呆呆的反问着。

“……逃跑、也、可以……？”

“是啊。从现在开始——在我不在朝廷的这段期间，对于你而言就是到现在为止了，之后将会是那些最辛苦、最繁重的工作全部压到你身上之时。老实说，我并没指望你能承受住这些。而且事到如今，也不会再说“请您坚持”这种话了。对你，这太困难了，如果觉得没有希望的话，就像蓝州那时一样远远的逃到其他地方也可以。……只不过，那就是最后了。与那时不同，你再也不会有机会再次登上王座了，请好好想想吧”

这时，在刘辉的胸中，有一股难以言喻的激烈之情直往上冲。

这股冲动的热流与愤怒极为相似，懊悔、悲伤、可耻以及那各种难以言喻的感情相互交织混杂在一起，在身体中卷成漩涡。与迄今为止所受到的任何指责、痛斥、严词相比，都最为沉重。虽然被说成即使逃跑也可以，即使不努力也可以，没想到对这话却生出了一种如同头晕目眩般猛烈而冲动的感情。恍然明白自己在旺季的心中已经是昏君了。现在就算说什么都是徒劳的，已经无法挽回了。他已经对刘辉再也不会寄予任何期待了。

在那个瞬间，已经从心底深处深刻的领悟到，要挽回旺季的心是真的连万分之一的希望也没有了。

在意识到这点的时候，泪水已经夺眶而出。如同极力忍耐般似的，一颗一颗地划落着，然而，那温热的泪水还是如同断了线的珠子般从眼眶中涌了出来。终未能忍住的那份感情，使他越发的像个孩子般抽泣着哭了出来。

突然间，意识到。莫非在秀丽心中，对自己也是如此的想法吧。刘辉想起了自己让秀丽辞去官职——简直就如同是自己告诉她说即使不做官吏也没关系的那个夜晚，她是抱着怎样的心情对自己说出了“好的哟”这样的话的。到底是以怎样的心情，对刘辉微笑着。

在犹如发呆般的沉默之后，看到了被递放在自己眼前的白色手绢。

若说收到的是手绢的话，其实也算不上是什么丝绢，而是那种如同随处就可买到的白色棉布手巾一样。虽说衣冠与仪容都很整洁，不过，对于官服的质地呀、手上和耳朵上的首饰之类的根本就看不出来贵重的样子，刘辉也开始关注他了。自从开始注意到旺季之后，终于发现那些地方。是啊，因为以前都只是从自己喜欢的东西开始关注的。

即使如此，刘辉的行动也为时已晚了。就算注意到了，一切都已不可挽回了。

“……我说你啊……在我面前，总是这么肆无忌惮的哭。这点倒真是让我深表佩服。”

“对、对不起。……这、这个，我、我没打算哭……”

刘辉将接下来的话语咽了下去。在刘辉的心中即使一直充满了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那样的迷惘，但是惟有此事是自己心知肚明的。事到如今，就算是自己对他说出“请听我说说吧”这样的话，旺季的心也不会为之所动了。一直以来，自己说话的倾听者从秀丽开始，然后变成了绛攸，接下来是悠舜，而如今竟然要朝着旺季靠拢。

或者正是由于自己这样的态度，才成为了旺季讨厌自己的最大的理由吧。并且对于现在的刘辉，他已经连任何的言语都吝于再给了。正是因为旺季已经知道那些。所以，旺季才会非常平静的说出，你就是昏君这样的话。这不过只是旺季陈述的事实而已，同时也是对自己宣布了王位继承权的结束。

旺季边看边擦拭着被刘辉那点点滴滴的泪水打湿的古琴，很无奈的叹了一口气。

“……你还真是，一点都没变啊。尽管很失礼，但是像你这样的公子是怎么从你父母那里被生下来的。即使到现在，我仍然觉得很不可思议啊”

正拿着手绢抖抖缩缩的擦着泪水的刘辉，听到了一阵优美的琴声在自己耳边响起。是一首完全不知道的曲子，然而为何，却有一种如同不知在何时何地听过似的那样令人怀念的感觉。很久很久以前，在王兄的身影从王宫里消失之时，也还没有遇见邵可之时，仅仅只有自己一个人在后宫中彷徨徘徊的，那空白的一年。

到底是在哪里听过呢，这首如同摇篮曲般古琴曲，总是在自己独自一人时陪伴着自己入眠。

（那是）

在那时弹着古琴的，莫非是……旺季。

在刘辉停止呜咽时，那首曲子也已终了。那首曲子并非是正式的古琴曲，而是如同那种随时随地都能弹奏至终一般的，近似于即兴之作的曲子。

“……请尽早回宫吧，陛下。天已经快亮了。再过几个时辰之后，天亮之时，臣就要起程去红州了。因为时间宝贵，就不再与您寒暄了。……这就当作是最后的辞行吧。臣就在此拜别了，陛下。下次再会之时是——”

旺季言至于此时，却并未再继续说下去。但是，刘辉却有预感。下次再会之时，彼此或许都会与此时全然不同了吧。到那时，刘辉与旺季，就连那在形式上仅有的唯一的一点羁绊都会消失殆尽吧。这样的相遇，甚至就连这样的对话也，或许都已经是最后一次了吧。真的很想永远的在这把椅子上一直坐着。然而，刘辉仍是，慢吞吞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薄雾朦胧，夜色渐褪。东方的天空，渐渐的从暗夜之色转为淡薄的蔚蓝色。如果一直看着那些的话，那藏在唇边的最后的话就会划落出来。

“……旺季大人，红州就拜托了。请务必解救那些受灾的人们……”

最后再一次，注视着旺季的脸。一直的。没想到，能够如此认真地注视着旺季的时间，竟然如此的屈指可数啊，自己直到现在才注意到这点。

忽然，一种不可言喻的沉默笼罩着这两人。也不对，与其说是沉默倒不是说是被莫名其妙的眼神注视良久的旺季在随后也用同样的眼神凝视着刘辉。

莫非王，并非是为了到现在为止的那番谈话，而真的仅仅只是为了等自己的那两句话，才造访旺季的府邸也说不定。如果说在暗处设有埋伏的话，那么就只有那个说过与自己相比刘辉非常合适做王的那个传说中的红邵可了吧。

旺季闭上了眼睛，迅速的交叠双手垂首躬身，向王行了拜别之礼。

“——臣遵旨”

刘辉点了点头，还是那样一脸懵然的表情，转身，回去了。

目送王离去直至那身影消失在薄薄的晨雾中之后，旺季深深的吸了一口气。黎明前的空气，虽然格外的冰冷，然而，那清澈甘甜的空气，却盈满肺中。

最初感觉到的那如同“浊物”般讨厌的空气，早已消散的无影无踪了。






第六章 众门毕开


忽然间，瑠花感觉到了某些变化。

她慢慢抬起了眼皮。

看到那个通过“门”悠然走过来的男子，（瑠花）嘴角露出了一丝讽刺的笑。

像是早就预料到他会来一样。

“哼……在哪见过的脸呢。不是已经走了么“

“还忘了一件的东西呢。“

男子如若唱歌一般的说着，随即“嗖“地拔出剑来。

“还差一颗你那沟壑遍布的头颅“

随即便形同削木一般，“哗”剑光一闪，剑直逼着瑠花的脖子而去。

眼看瑠花即将命丧剑下。

在这迫在眉睫之际，那快要砍入的剑却被勉力地挡了下来——从其他方向来的“干将”和“莫邪”。

在剑被挡住的同时，有一个人将剑给反弹了回去，又有另一人朝那名男子一脚飞踢上去。

这种情况下，凶手应该是完全躲不过的，但他却在眼前一下不见了。

楸瑛看了一下迅。当时一听到有人可能伺机去刺杀瑠花，就立即和珠翠火速的赶了过来——这是预料之外的事。迅居然救了瑠花。

迅愕然的看着和他一起闯进来的楸瑛。万万想不到他（凶手）竟然到这里来了。

“……是小姐的授意吧？真是的呢，她变得越来越聪明了。”

“秀丽大人说了，大概有一半的可能性会是你这家伙呢。”

“那倒正好是猜对了。——一半的可能性的话，也有可能会是我（来杀瑠花）。但是另一半的话，是瑠花会被放过，让她活下来，（你们）是这么被告知的吧。虽然都快要得手了，但到底还是来了呐……“

无论被迅怎样踢打，但那个凶手就像丝毫都感觉不到疼痛的样子，立刻就挺身起来。楸瑛怒瞪着他，这个人就是那个在“大迷宫”中想要取珠翠的首级的那个凶手。

“莫邪”就像能感知到凶手是谁一样，配合着迅去砍杀他。

“就留给瑠花自己去做这事吧。现在不可以被你这家伙给杀了哟。”

凶手像失去了兴致一样，（无所谓的）耸了耸肩，那一头波浪似的长发也随之轻轻摇摆了起来。随后就干脆地走掉了。

因为迅并没有追上去，所以楸瑛也留了下来。如果不顾一切追过去，就把瑠花、珠翠和迅他们三个留在一起，那情况就会变得十分危险了。

瑠花皱了皱眉。

“红秀丽真的是忠实的在遵守着约定，让蓝楸瑛代替自己过来么。那么……那边那位，到这里来这样的事情，迅。这样好么？连我都救了。”

“我很清楚我在干什么。但是现在还有一件除了你任何人都办不到的事，所以才让你活到现在。好了，这样的话，到此我的任务就完成了。剩下的就交给这些家伙了。”

迅看了一眼楸瑛，同样，楸瑛也看了看迅。在这个缥家里，曾经有一瞬，他们有一种似乎又回到了小时候的感觉。【感伤ing……】

虽然是某个不会再回来的时间，但就算如此，那也已经到了结束的时候了。

在一阵眼神交流之后，迅将“莫邪”扔掷给了楸瑛。便转身走了。时间已经到了。

“还给你喽。要是带着这个回去的话，会有麻烦的呢。……再见了啊，楸瑛。”

他们心里都十分清楚，他们两个人是不可能背叛他们各自所选择的要效忠的那个人。

******

（此处应有空段，但弄不出来，以雪花符代替）

***

“母亲大人……”

就像是接替迅的位置一样，珠翠慢慢地朝着瑠花的大宝座走了过去。

瑠花冷冷地注视着她。

——这个大巫女的大宝座，不但直接连接着（外面的）“通路”，还有着可以将蓝楸瑛直接送回（宫中）的神力。

只不过有一个人，即便逃了出去，却又从“外面”回来的那个女儿。

在这些将瑠花留在缥家而出去的众人当中，只有这个女儿，回来了。

有点像很久之前，那个尽管逃到了大槐树那儿，却又回来的瑠花当时的神情。

（珠翠）在那个“时之牢”中清醒的忍耐了上千个时辰，终于具备了成为接纳瑠花所有神力的完美容器而回来了。

“……哼，真悬呢，你来的似乎挺及时的么，珠翠。当代的大巫女只能有一人，不会是两个人。要杀了我然后成为大巫女么？“

就像从前的自己一样。

珠翠慢慢的向大宝座走上了三阶，与瑠花正面相对。这对既曾是“暗杀傀儡“，又曾是“风之狼”的珠翠来说，是一个轻而易举就能夺取瑠花性命的距离。楸瑛在稍微远点的地方，静静的看着。在缥家的问题上，对于楸瑛来说是既不能插嘴也不能插手的。

“——不，母亲大人。我应该已经说过了。我是为了改变这一切才回来的。”

忽地，瑠花的眼睛动了一下。……十数年前，有个嫁入缥家的女孩曾说过同样的话。

“若说是不被承认这样的事，那是无论如何都要和母亲大人抗争到底的。但我并不是为了要杀您才回来的。为了改变这一切，……为了帮助您，所以我回来了。为了接下母亲大人您一个人承担的，为了一点一点将现在的状况改变，为了将那些变得沉重的东西回归到原本的状况。”

这个女儿抬起头坦率地看着瑠花。

被封印异能，被洗脑，被投进时之牢中并被困在那儿，即便如此也解脱了出来。一度逃出之后又再次回来。尽管回来在某种意义上应该是一样为了所谓的改变那样的目的。但最后的最后，相比用肃清一切来结束的瑠花来说，珠翠选择了一条不同的道路。

早就对可能会发生同样的事做了准备。……仅仅在最后，和预料中的有所不同。

“母亲大人……璃樱（小）大人和监察御史红秀丽大人都在恭候着您。我在此正式请求您，希望您能在灾害发生的关口，开放缥家一门所有的知识，发动救济。母亲大人……请您将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一直对”外“关闭的门打开吧。做出缥家应该有姿态。”

“……小姑娘，很好的夜晚啊“

不可思议的是，尽管珠翠已经被瑠花这样冷言冷语的说着，但她还能笑出来。

珠翠开启了“耳“。从”时之牢“中出来之后，珠翠变得似乎能使用更多的异能了。

通过“耳”，她听到了秀丽和神社在“通路“之间的对话。

“这里，就由我掌控。母亲大人，缥家系的全部神社……虽然察觉到这数十年都没发生过的蝗灾之时动身已晚，但加以确认后，各个神社都已经将这次的蝗害确认为缥家的第一级的灾害，大家反映似乎全部的救济准备都已经完成了。“

“……全部的准备都已经完成了？中等以上的（巫女、术士）已经全出去了吧，应该没有那样的空闲来准备才对吧。“

“准备是由家中代代都到‘外面’的神社服务，没有异能的一族族人做好的。尽管和缥本家及仙洞省被切断了联络，却因此在察觉到蝗害发生时都分别根据各自的判断行动起来并进行准备工作。说是像以前的瑠花大人您所做的那样，将救济和知识一起送出去。“

“……。我不记得了。“

瑠花小声的说着。对，是真的不记得了。在这个地方，想要记忆东西的确是很困难的。所有的一切都在脑海中转瞬即逝。虽说如此，但大概不是那样的原因吧。记不起来。那就是自己所有的感觉。但这和以前的自己是不一样的。在蝗害发生之前就应该先做点什么的自己，现在却毫无作为。……要是以前的自己，会指示去做一些别的事吧。以前的自己任何时候都毫不懈怠的下着指示——对，那时候的自己就像现在的红秀丽一样。

“然而如果没有大巫女缥瑠花亲自下的命令就不得行动，因此对于全部的神社，无论是璃樱（小）大人的劝说也好，红御史的劝说也好，都严厉的拒绝掉。说在知道母亲大人您的平安之前是坚决不会行动的。“

瑠花仅仅对璃樱（小）的名字有了些许反映。那个虽然是无能但却为了蝗害而四处奔走，为此忙碌的侄子。即便是无能，但也有能做的事，如果瑠花和璃樱（大）不去做的话，自己就去做——他曾说过。

那些话瑠花没有听并且无视他。……尽管如此，缥家系的全部神社的准备工作都做好了。

也许是瑠花看错他了，可能自己在不知不觉中就有了弱小的人就什么都干不了这样的想法。

“缥家系的全部神社已做好了一切准备。现在只差母亲大人您下达命令了，请下命令吧。我会来辅佐您。现在已经不一样了，不会有为了不离开这里，因而不能有所行动那样的事。我——来掌控给您看。“

那些不应该下的雪。但是，现在大概全部都停了吧。

那不是瑠花存在的理由。

那是眼下，虽然具有作为大巫女的一切神力及资格，但是在瑠花仅剩的生命结束前都会一直辅佐她的，年轻的候补大巫女的神力。

“母亲大人，缥家的所有神社被您掌控着并服侍着您长达七十年。对于他们来说，无论（我）是‘大巫女’亦或是大巫女候补都是不行的……到现在为止。对他们而言，母亲大人您的话还是很重要的。“

迅曾说过的只有瑠花才能办到的最后的一件事。让她活下来的理由。瑠花手托着腮。

“那么，就工作吧。我来和他们联系。要忍耐一下哟。“

还是一如既往的冷淡，瑠花手一挥。

——咚，珠翠的全身便承受了一股巨大的力量。一下难以喘上气来。

(珠翠)觉得体内奔流的力量正在流出。

她摇摇晃晃的用双手扶着膝，勉勉强强的跪坐了下来，开始调整气息。只觉眼前金星乱窜。

(……（为了）这、这样的……东西，八十年——一直)

自己一个人，在忍受着。

“你自己去调节并计算分配好那些要送出去的流动的救济。应当将‘羿之神弓’被毁掉的碧州放在第一位。将通路全部打开并送去粮食救济。准备都做好了吧。“

这种有着别的意义的晕眩似乎依然在继续。虽然一直认为瑠花同时使用多个法术是理所当然的事——但没想到是这个样子。然而不知从哪来的某个蠢货毁掉了神器——这样的搅乱一切，瑠花当然怒气大发。珠翠也十分气愤。开玩笑，这种事岂是儿戏么。

“……如果要让我看到了那个毁掉神器的蠢货……绝对要好好地教训教训他……“

“打算来杀我。太天真了。“

瑠花冷冷地放出这句话后，以少女的姿态在“通路“中消失了。

也许是错觉吧，感觉似乎听到了一些低低地笑声。

“正因如此！所以，一刻也不能耽搁赶紧早点开门吧！？不明事理的那个臭老头！”

“（小）璃樱君……你这样相当的有失身份哟”等等之类的话，此时的秀丽是一次都没有说过。

而且也很有同感的样子。真是个顽固不化的臭老头。而且连脸都不给人看的肯定是个臭老头。

“就是这样！这是仙洞令君和御史正式的请求。是刻不容缓的，你们明白吗。你们再这么磨磨蹭蹭的话，我家那个冷血的御史——长官可是会直接杀到你们那边的神社里去，把你们那里变成凄惨的不毛之地连个毛都不剩的哟！？到那时你们就后悔莫及了！？”

任凭秀丽和小璃樱百般劝说，到最后就连与身份及不相称的自暴自弃的理论都搬了出来，对方仍然是非常的，坚决的没有让步。而且在秀丽和（小）璃樱两人过来拜托之前，对方就早已对他们把与蝗灾有关的全部对策大致上准备完成的这件事弄的一清二楚了。在蝗灾之后如果只是马上就去向对方提出请求的话，那么不论是谁都不会听的。正因消息被切断的缘故，所以对方觉得在瑠花身上——在缥本家好像是发生了什么事。

（嗯嗯，那，那个还是老样子能有什么事呢！）

在一连串的劝说以失败告终之后，秀丽垂下了肩膀。

“……（大）璃樱大人之前所说的，还真是一点没错啊。真的是，这样，或许就跟（小）璃樱君请令尊让出当主之位，并没有什么不同。非但如此，或许是（小）璃樱君你曾经对瑠花做过什么恶劣的事情导致你不能成为缥家当主，被人猜疑成了更加奇怪的事情也说不定。”

虽然对于秀丽无意中所说出来的话，（小）璃樱惊诧的目瞪口呆。不过也确实是那样的。因为那位本来就已经是连续遭受恶评的二代男当主了，在这种情况下，如果让（小）璃樱君请自己的父亲让出当主之位的话，或许就会由于别的事情从而将争斗的火星引向缥家，说不定到时就连驱除蝗灾的对策也顾不上想了。此时所说的那位不认步的父亲，莫非他是知道那件事的也说不定吧。

“请珠翠去往瑠花所在的地方，不知道会不会有问题呢……”

（小）璃樱再次沉默了一会，然后一个人靠近了那个正在打开着的“通路”。

几何图样的“通路”方阵，映射出淡淡的光芒。比（小）璃樱的喊声先一步，他听到了对方说话的声音。

“（小）璃樱大人，您还在那里吗？”

那耳熟且嘶哑的声音，正是最初同（小）璃樱他们说过话的那位长者。不仅是在“外面”的缥家一系的神社及寺庙，就连首屈一指的大神社及寺庙也归他管辖，虽是缥氏一族的人，不过，由于没有异能，所以顺着算下来应该已经过了七十高龄了吧。

“嗯嗯……在”

“让您觉得我们是一群顽固的臭老头，真是对不起呐。因为我们，最了解曾经的瑠花大人。”

（小）璃樱突然间，抬起了头。秀丽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不过，却没去凑近细瞧。

“（小）璃樱大人，对于您之前那番口没遮拦的话，老朽委实感到非常吃惊。虽然很失礼，但是，说起来对于稍早之前太过文静的您而言，现在的您简直就如同换了个人似的。”

（小）璃樱明白这并不是褒奖的话。不管在或不在该存在总是存在着，就是这个理。

“……只是因为伯母大人，一直在积累着的那些东西，是我无论如何也做不来吗？”

“正是如此。即使那个是几十年前的功绩也罢，然而一直守护着我们的都是瑠花，而不是您。令尊也是如此。在缥家也属于柔弱之人，由于无能，没办法之下好不容易才找到这最后的避难所，尽管只是瑠花大人一个人，但是，一直以来只有瑠花大人一人默默地守护着这里。（小）璃樱大人，您想说的事老朽都明白。您是想说‘您与从前的伯母大人是不同的’——是这样吧”

“…………”

“或许是有所不同。虽然不清楚在祭神仪式中发生了什么事，不过，在这一级灾害的蝗灾中也将缥家的大门关上，她下达了这种前所未有的指示，也就是说……或许她已经不再是从前的瑠花大人了。这数十年来，缥家的空气正一点一点的变得沉重、污浊了。或许我们也是想直接确定瑠花大人最终还是完全变了也说不定。如果是那样的话，那么就只能向前进了。尽管现在的瑠花大人已经变了，但是，年轻时的瑠花大人给予了我们很多，因此这件事是永远也不会改变的”

“老人家……”

“（小）璃樱大人……令尊，还真是个什么都不在乎的一个人。我们是不会追随他的。尽管，此时对于方才的您……我们还不了解。不过，却让我们想起了那位曾说着即使违抗那位可怕的大巫女，也要出去寻求帮助的瑠花大人哪……。因此，（小）璃樱大人，老朽决定——追随您吧。不过，仅限此回哟”

（小）璃樱大人慢慢瞪大了眼睛。……欸？

“蝗灾是第一级灾害。这个我们非常明白。虽然这数十年来都没有发生过，不过，那上回的最后一次蝗灾我是亲身经历过的。真是不愿再回想的那十年。无论何时从不曾磨磨蹭蹭的等待着瑠花大人。用我的判断使大神社及大寺庙的门全部敞开吧。当然，那个蝗灾的驱除之法也……就如同从前的瑠花大人所做的那样，也一起给予你们。”

就在这时。

“——正是如此”

庄严冷静如冰质般清澈的声音回响了起来。虽然不是大声喝斥，然后，却有一种使人为之颤栗的威严。

（小）璃樱如果朝上望去，就会看到瑠花如同天女般慢慢飘落下来。秀丽突然站起身来。

“瑠花公主！”

一晃间，瑠花看到了秀丽。

“……汝不过是个小小御史而已，竟敢斗胆调动吾的属下。红御史”

“是”

秀丽只是微微倾身，两手低低的在胸前交握，向瑠花行了一个平等的礼仪。

一介小小御史，竟然视自己与缥家的大巫女为同等地位？真是太自大了。

但是，最终将瑠花从幕后拖了出来。在“外面”改变了珠翠，改变了（小）璃樱，并且将这两人送回缥家的罪魁祸首这么说来正好就是这个女孩。尽管她之前很乱来，但是，最终还是找到了缥家秘藏的蝗灾驱除法，并从大神社中将之挖了出来。

“竟敢传唤吾，汝真是好大胆。本该来参见吾的不正是汝吗？”

“嗯，对，对不起！我是想在做完蝗灾的事之后再去的”

比起十恶之首的谋反，她优先选择了会让数万人很快死去的蝗灾。

……想起来了，同老翁的话还真是如出一辙啊。或许做那件事的时候……也是有的吧。

这个女孩，甚至就连瑠花，大概也多少有点为之而改变了。不，是被迫使之回想起来的那些回忆。

如果是在以前，这些根本就不值一提。至少不是现在这样，由于运用某些策略之后，肯定是能够处理的。譬如说，就如同在九彩江的那件无法被忘记，并且悬着多处疑点般的那件交易。最初时也当然是那样打算的。

这个缥家的最终决定权，是瑠花一手掌握着。秀丽和（小）璃樱不管如何奔走，最后总是在被称为“缥瑠花”的墙上碰壁。如果自己不亲自动手的话，就什么都做不了。最后的关键总是瑠花掌握着。无论那是怎样的交易，也只有吞下去了。那时就是那样想的。但是——。

看见了这个连接各大神社及大寺庙的长者的“通路”。

“因此，（小）璃樱大人，老朽决定——追随您吧。不过，仅限此回哟”

……如此一来的话，即使那个交易之类可以先置之不理，但是，这个女孩与——（小）璃樱，或许是要实现所有的愿望也说不定。而且最讽刺的事是感动那位老翁的竟然是“昔日的瑠花”。

突然，脑中一片茫然。在记忆消逝的瞬间。瑠花用力皱了下眉头，便甩开了那片茫然。

此时，提出那个交易的话多少也是可行的。当初的预定也是那样的。但是，满不在乎的将据说在蝗灾中成千上万的死者，与和朝廷之间的交易，放在天秤上衡量这种事也是有的。

“吾已从珠翠那听说了。——红御史，将汝的要求，看作是来自朝廷的正式要求”

在瑠花的身后，描绘着各种各样几何图案的“通路”全部打开了。

瑠花是为了自身的骄傲因此而这样做的，正是这个女孩使之回想起来。

正是因此，红秀丽使瑠花的思想产生了动摇。无条件的，让瑠花说了答应了自己的要求那样。

“——请接受吧，红御史。缥家虽是司神一族，然则此并非其本质。根据古槐树的誓约，正是弱者的拥护者，这最后的堡垒正是缥家生存的意义。不管是谁，在别人需要帮助时却甩开手的这种事是绝对不允许的。这正是缥家最引以为傲的，绝对的不正文的规定。”

在“通路”对面的缥家一系的全部神社及寺庙都清楚的听到了瑠花方才的那番话。

“汝等觉得吾之所言是为了使汝等感动的吗？与其在此想些无聊的感伤之类的，还是赶快想办去灭掉蝗虫比较好吧。——这是命令。以缥瑠花之名，此刻马上，将缥一族及缥家辖下所有神社及寺庙的大门全部敞开”

在“通路”的那边，如同被这份威严震慑住了一般，像是明白了似的沉默了。

“所有的神社及寺庙，即刻起大开门户，全员出动与朝廷一起参与百姓的救援工作。朝廷在这十年间一点也不像有所准备的样子，眼前的情况只有暂且先这样处理了。在各神社及寺庙分别有储备着南栴檀、粮食、医药、知识、预防及驱除之法，命令汝等即刻全部投放出去。特别准许将储存了一百年份的粮食即刻开仓赈灾。”

（小知识：南栴檀，释名旃檀zhāntán，为双子叶植物药檀香科植物檀香的心材。理气，和胃。治心腹疼痛，噎膈呕吐，胸膈不舒。本草汇言：“如阴虚火盛，有动血致嗽者，勿用之。”既是檀香的一种也是药物）

秀丽闻言惊得眼珠都快掉出来了。最后，说的什么！？

“一百年！？”

“……是啊。是有的。因为根据伯母大人的指示，医药和粮食平时都要储存一百年份的。在技术上也如此。全缥家辖下的神社及寺庙其总数约有数千座，而且都有田地和山林。大部分都因治外法权的关系，也很少纳税。因此才能积攒下这些东西。……各州都想抢夺，经常大张旗鼓的去讨要，不过，此刻来不来要都无所谓了。”

瑠花此时忽然看向（小）璃樱。然而，此时的（小）璃樱却并未移开视线。但是，伯母大人这么直接的看着自己，或许这种事是第一次也说不定。不是看着父亲大人的儿子，而是直视自己本身。

“……那么。一切都是为了此时。对付蝗灾所用的鸟儿也已全部放出。如果是每天一边辨风向、观天象、研究气候及土地，一边悠闲的生活着的缥家的话。那么，各地的风向、湿度、气温、水土全部都在计算之内，命令你们与朝廷共同应对灾害。——明白了吗，你们在据点上修建了各种神社及寺庙，现在正是被问到其真正的价值的时候。去村庄里，帮助人吧。——请不要忘记，缥家的骄傲”

因这最后的一句话，秀丽他们听到了在“通路”的那边齐声跪拜的声音。

“——尊命。瑠花大人……有幸在祈祷中再次听到您那番话时，小人甚感高兴”

如同喃喃低语般有人在那边低声诉说着。听起来像是那位老翁的声音。

——在漫长的岁月里，坚固的守在“外面”且已被关闭了很久的缥家大门，终于再次全部敞开了。

……在“通路”关闭之后，秀丽抬头看向瑠花，这回是非常恭敬的向瑠花行了跪拜之礼。

“……谨在此代表当今陛下，衷心向您表示感谢。缥家的大巫女，缥瑠花公主”

听到‘陛下’这个词，瑠花回过头来。

“……汝，可真是善解人意啊”

“……是的哟。第一点，有人想趁机在这场蝗灾和天灾所引发的混乱中想要杀掉作为缥家重心人物的您，也就是说，那种伺机削弱缥家的整体力量的人还是存在的，是这样的吧”

瑠花面无表情的促使秀丽继续说下去。

“我已经听说有人要去砍下珠翠的头。或许那时要杀掉珠翠的目的就是‘要抢先一步除掉将会成为大巫女的女孩’，又或者是‘减少缥瑠花将想要夺取的身体’，我想应该是这样的。如果考虑成我接下来被杀掉的话也就是说杀掉‘将要成为瑠花公主下一个身体’的我，那么就与凶手的目的进一步有所关联了。……总之，有人不希望有您以外的大巫女存在。直接瓦解作为缥家核心人物的您。我听说如果身体的头被砍掉的话，那个身体就不能再被使用了。”

“正是如此。如果身体死了，那么魂也会死掉。无论有多么想要你的身体，如果头被砍掉的话，也是不可能再用的。从朝廷来的要封吾口之人，吾早已料到了。只要杀掉借用的身体，那么我就只能回到自己的本体‘避难’，但终究还是没有了可以使用的身体，我即使返回自己的本体也只有死路一条。也就是说即使减少可以借用的身体数量也是很有效果的。那第二点是什么？”

“来袭击我的，正是‘暗杀傀儡’。那应该是你最忠实的部下吧”

“……”

“（小）璃樱君，也说在缥家内部起了某种变化。听起来是一伙，要彻底搅乱缥家的宵小之辈在作梗。总而言之，在缥家内部，有和朝廷的‘某人’相互勾结的内奸存在。在缥家内部有火种，而且还四处散播着。因为你一直在为缥家的事务而东奔西走。所以，根本没空理我。现在我们必须要边工作边找出内奸。”

瑠花凝视着秀丽。

“此次虽然汝召唤吾来此处，不过，汝本应当前往吾之所来拜见吾。——那么，今晚，请在大巫女宝座前侯着。珠翠能够打开那里的门。要继续的话，请到那时。”

那个夜晚——。

瑠花比之前颇为在意的注视着自己那已经可以活动自如的手臂，轻声的呼唤着那个正走进来的年轻的巫女。虽然瑠花对于自己能够卸下作为大巫女的大部分职责而感到格外欣慰，但是，自从知晓是珠翠接替自己担任大巫女一职，心中还真是五味陈杂啊。真是的,这也太简单了吧。

“……立香。过来这边”

“是”

对于瑠花的呼唤，立香看起来似乎非常高兴的走了过去，在瑠花的脚下跪了下来。

瑠花飞快的伸出手指，抬起了立香那纤瘦的下巴。立香的脸上因此而泛起了红晕。

“……那些都是汝干的吧”

“欸？”

“是汝与那家伙私通，还随意的把‘暗杀傀儡’借给他，并且成为他在这里的眼线，将这里所有的情报都通报给那家伙了吧？”

在这中位以上的巫女和术者为了守护各地的神器已经全员出动了的时候，只有“无能”的立香留在了瑠花的身边，成为了一手掌握极密情报的重要人物。对于为了尽量要减少使用过多的术的瑠花而言，只好让立香代替了自己的“眼睛”从而经手了所有情报。从这边开始切断了所有的联络方法，对于从对方那边发来的情报也只接不回。

立香的表情有些困惑。

“私通……”

“既然如此，那么就从蓝州说起。汝难道没有对那家伙说过关于的神器的话？”

脑中闪过的一些情景，使得立香的表情瞬间变得非常僵硬。

“如果是听了被打破的镜子是假的这话而引起了那家伙的兴趣，恐怕就是在那之后，那家伙可能就试着派人去将真正的宝镜打破了吧。缥家和碧家也因此而被弄的天翻地覆，这件事汝难道没有对他说过？在真正的宝镜被打破后没多久，蓝州也接连不断的下起了怪雨，这些他也是早就得知了吧。并且，碧家的‘羿之神弓’在那之后也惨遭折断这件事。这难道不是妆跟他边聊天边说出去的”

“……茶州的事情……也什么都……”

“茶州的事情他更是了如指掌”

瑠花顿时变得很颓然。由于看到瑠花的怒气已经散去的缘故，立香便鼓起勇气说了出来。

“那个……奴婢或许是有说过那个话，不过，那也只是无心之言。就算是对他说了那些话，对于他一个普通人而言，也没那么容易就想到那一步的。那个人也不过是个普通人而已哟”

“……但是，这下可怎么办呢。虽然他外表大致看起来是个普通人，但是，内在就很难说了。”

连瑠花自己都觉得此话还真是一针见血啊。当真是过了好久啊，那个东西终于露出头了。那家伙就算在那之后被什么东西附体也已经无所谓了，在这世上本来身附妖星的人类就很稀少。而他偏偏就是那种连天象也可以打乱，使一切判断全部失常的家伙。更甚至他还有着如同魔物般聪明绝顶的头脑。

“在入侵者把在‘时间之牢’中把珠翠作为目标而赶来之时才确定了就是妆就是内奸。因为那样一来就可以直接使珠翠人头落地了吧。”

那是在瑠花对立香说过无论是谁为了救珠翠而闯入‘时间之牢’都全部放任不管，并且是这件事在立香确认了这个话之后而进行的。

“……以那家伙的能力，应该早已知晓了。在吾说过的那个‘放任不管’的地方，有他想要的目标，而汝却将吾说过的‘珠翠是生是死都行’这个话当成了‘杀掉也可以’，然后就将通往时间之牢的捷径告诉了他”

立香咬着唇。是的，就是那样的。自己觉得珠翠如果从时之牢中活着出来的话，又会成为瑠花的烦恼，只有杀了她方才没有后顾之忧。说起来即使珠翠死掉也只是成了一具空壳而已，瑠花还是会进入珠翠的身体，这一点都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但是，如果……是把珠翠的头砍掉的话，那么……。

瑠花的手指从立香的下巴滑向脸颊，长吁了一口气。

“……立香，虽然汝完全被那家伙玩弄于股掌之间，但是吾却并未觉得汝是在向缥家与吾复仇而做出此等行为。假传吾之命令派遣‘暗杀傀儡’去袭击红秀丽，也只是因为听说了红秀丽打算抓捕吾之类的话吧。比起吾使用谁的身体这件事，汝选择的是为了确保吾的安全而要将之全部抹杀掉，哪怕是违抗吾之命令也在所不惜。……是也不是？”

立香点了点头。她到这时总算，注意到瑠花竟然在不知不觉间对自己发了火。

“立香，难道汝还不明白吗？那个人怎么会在不亲自动手的情况下，就把全部的事情交给汝——或者说是身为‘缥家人’的汝来做？汝应该注意到他是确定了那是会将吾与缥家的全员的脑袋都送上断头台才使用了这招借刀杀人之计”

“瑠、瑠花大人”

“在一族中被那个人巧妙的操纵于股掌之间的，不仅仅只是汝一人。与此次的神域和神器事件有关的，那些术者的力量也有必要进行适度的调查。在那些年轻人之间，吾认为对于蓝州的神器被毁坏而非常欢欣雀跃的那种人也是大有人在的吧。就是因为现在的缥家对于政事，非常厌恶，一直都谨慎的避开它，所以，现在缥家的地位也才能保持一直高高在上……之类的。但是也正因此，碧州的‘羿之神弓’才会和在茶州的英姬在同一时间就轻易的被毁掉了。是的，那时传来的就是这样的报告。这样一来，在这些荒唐至极的事中，那个到处破坏神器的，除此之外不正是隶属吾之一族的人，在那报告上正是表明了这件事。”

连阴雨也好，地震也好。也就是说如果被别人知道是缥家之人从中作梗的话，那么一切就会彻底倒转过来，这是立香做梦也想不到的事吧。而且话说她现在就连自己是被谁操纵着这件事，直到如今也还是一点都没察觉到。

立香因过于惊愕而不安的扭动着身体，瑠花一边思索着一边打量着那样的立香。

“……不满的情绪是极易滋长的。族中的年轻人也同样可能同汝那般不自觉的就被那个人给洗脑了。而后他又趁机煽动你们，情报也就如他所愿轻而易举的到手了。”

不过，直到此时立香也终于嘟哝着为自己辩解。

“可是，奴婢既非缥一族，也没有力量，就连唯一的身体也不能使用，除此之外没有任何东西可以为瑠花大人所用，简直就是一无是处。就只能在瑠花大人离魂去‘外面’的时候，背着您做了那些事。因为奴婢一直都想——”

真的不仅仅只是那样。然而只有在这到处都陷入混乱时，立香才总算有机会爬到瑠花的身边服侍在其左右。照料她的饮食起居，被她呼唤着名字，这样的日子如果能就这么一直继续下去就好了，在立香心中的某个地方真的仅仅只是这样的想法而已。

为了缥家，为了瑠花，那个人就是这么对自己说的——。

“于是——那个人——”

“立香”

瑠花严厉且冰冷的喝斥使立香噤声不语了。

“——到此，就行了。这样就可以，从今以后，再也不许提起那个人的名字”

瑠花俯视着立香。立香也双唇紧闭，抬头紧盯着瑠花。

……瑠花明白这一切自己难辞其咎。在立香那个眼神中，瑠花接受了这一切。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瑠花对立香和缥一族都视若无睹。也正是因此，所有的事情才会以这种形式一举返至自己身上。

瑠花并未生气，只是平静的松开手指，然后轻轻的放下手臂。

“……把她带下去，不要杀她，先找个地方把她关起来”

“暗杀傀儡”出现了，从两侧挟起立香的肩膀将之拖了下去。此时，初次看到有一丝恐惧之色覆上立香的脸颊。

这个地方——一直以来，也仅仅只有这里给了自己安身之所，然而现在，却要让她失去它，失去瑠花，这种从未有过的恐惧顿时袭上立香的心头。

“瑠花大人！！求求您，请让我留下来吧！

瑠花没有回答。也没有如往常那样闭上眼睛，而是直到最后也一直看着立香的眼睛。

这时，从黑暗的角落里，传来一阵细微的脚步声。瑠花用手托着腮，看着那随着脚步声的临近而出现在此的红秀丽。

“想知道那个人的名字吗？”

“那是，当然的”

“一旦汝知晓话，那么，不管是立香也好，还是汝也好，可都是会没命的哟。……他就是那样的对手。汝要做好觉悟哟”

“当然了，即便如此，在此番谈话结束时，那也是汝必须要知道的名字呢”

瑠花用那种年长的贵妇般的眼神凝视着秀丽。

“……那么，汝要谈些什么呢？”

要谈些什么呢？被如此反问的秀丽，稍微思虑了一下之后，便决定了谈话内容。

“与蓝将军一起的，司马迅——迅是受了‘谁’的命令，来到缥家的？”

“那么不如请汝试着猜猜看吧”

“在九彩江的时候，迅是和你在一起的。那时的迅又是因为受了‘谁’的命令而暂时出借给你的。珠翠那时似乎也是如此，直到那个夏天，因利益相符，而出借人手也是常有的事。迅的‘主人’，在以前我就觉得，应该是朝廷中的‘大官’吧？”

瑠花并未回答是或者不是，而是不露声色的以询问的方式给出了答案。

“汝，不是经常受司马迅所选择的主君关照吗？”

秀丽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在（小）璃樱的母亲所留下的话中，不论如何考虑，最终能想到的名字也只有那个了。

“……门下省长官旺季大人，是吧”

瑠花虽然笑了，不过，仍然直接说是或否。她还真是个格外谨慎的人哪。

“司马迅是以‘何种身份’，带着怎样的目的来这里的呢？”

“这个嘛吾也正在考虑中。不过，在碰上他本人之前吾也不是很清楚啊”

秀丽虽说瞪着眼睛，等来的却是持续的沉默。不过，秀丽自己也正在考虑着那另一半的可能性。

“吾为了集中力量，从这边切断了全部的‘通路’。至于旺季是怎么想的那种事吾就不知道了。他吩咐迅来这里大概是为了刺探封锁的理由，以及在此次的蝗灾中，缥家——与吾会采取怎样的行动吧，然后顺便再搜寻一下关于蝗虫的驱除之法吧。”

瑠花很有兴致的注视着，因此番话而突然皱起眉头的秀丽。

“我倒不这么认为哟。迅应该是这样被吩咐的。‘查清瑠花和缥家是否有所行动。如果缥家的人知晓蝗灾并且有人行动的话，那么帮一下忙也没关系。’”

秀丽想起了迅对（小）璃樱的态度。迅一边说着‘我不是敌人。至少目前不是’这样话，一边帮忙做着事。并且也在很多事情上给了秀丽多方面的协助。

“旺季在那方面可是很不简单的。‘如果谁也不行动的话，就由你来调动。如果要对瑠花提出某种交易作为交换的话，那么交涉权也委托给你。但是，如果一旦到紧急时刻，就去她的本体所在地，抓住她的本体作为人质胁迫她。如果还是不行，就杀了她。然后，将缥家全权移交给羽羽大人暂为管理。如果什么都不做，那么她的存在也是个麻烦。’旺季大概就是这么吩咐的也说不定。但是——”

“……但是，‘到了查清一切的时候，就杀了瑠花公主’……？”

这还真是没好意思说出口，不过，那也确实挺可疑的。迅不管是对缥家的过往也好，还是从前的瑠花在应对灾害方面非常擅长的事也好，都做了很好的调查。那么他应该是想与其让瑠花死在无用的混乱中，倒不如在此静待瑠花拿出应对灾害的好对策来。这么一来应该是——。

“……我认为来杀你的那个所谓的凶手，并非迅”

瑠花缄默不语。

“如此一来，这也就不是迅的主人旺季大人的命令。那么，而是另有其人。简单的说，就是认为杀了你比较好的人，并且恐怕在立香背后的那位‘大官’是另有其人吧”

“红秀丽”

瑠花如同喝止立香那样，用低沉的声音轻责着秀丽。

“你还真有胆量在那之前踏入这里。说起来当初你会进入后宫，也正是出于那个原因吧。应该还不至于傻到做出这种打草惊蛇的事来吧”

“查证事实是我的工作哟”

“如果太深入了可是会被吃干抹净的喔”

这句话勾起了秀丽那记忆深处似曾相识的一幕。被吃干抹净。仿佛在以前，被谁也像这样轻责过似的。






终章

在暗处轻轻摆动着一抹红色。她穿着一身旧式的巫女装，优雅的收起红伞。穿过那永恒的寂静，来到已经熟睡的瑠花面前。原本应该守护在瑠花身旁的‘暗殺傀儡’，不知为何一个也没有出现。

巫女将手停放在瑠花的喉咙处。很长一段时间后，用手指轻轻的抚摸着瑠花的白发。瑠花那刚强的容颜，在这一刻也少少有所缓和下来。

“……瑠花直到现在都很努力呢…。作为一族初代的我的下一任。长久以来（注1），却从未逃避过。即使你的身心已经扭曲。”

巫女抬头闭目，平时的她只是躺在神木里浅睡，在此时，却被强烈的意志所动摇。像现在以这个样子出现真的很难。大多数时间都是渴望得到别人的帮助。明明什么都做不到，却徘徊在此。一直注视着瑠花。背负着缥家的一切，这样的她少少发生着改变。孕育出那份歪曲的样子。

瑠花的改变，是因为无法得到想要的爱所造成的呢，还是说是因为那份孤独造成的呢.即使如此右手依然在救助者他人，而左手去冷淡的扼杀着一切………这就是所谓的全部吗？

自从羽羽离开后，就在也没有人能阻止她了。强大的神力和那份孤独不断侵蚀着她的精神。可是那与自己有着血亲的弟弟，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在爱慕自己了呢？即使没有什么希望，精神上还是想得到点安慰。总是将一切以璃樱为中心。一族和外面的事情全都视而不见。就好像是不停围绕圆环旋转一样，将一切停滞不前。

可是像现在这样熟睡的瑠花，好像又回到的从前呢？所以説―

“―你是谁！”

珠翠的声音让巫女回过神来，微微的笑着。

是呀，瑠花萌生了变化,大概是在你（注2原文：娘）回到缥家的那一刻开始的吧.恐怕，只有一个人。那就是凭借自己的意志回到瑠花面前的你。不论被拒绝多少次，却还是和瑠花见面了。

这让珠翠有了少少有了点变化，一个人守护着缥家的瑠花是孤独的。只要高于那份荣耀，然而瑠花在这几十年的孤独中一直无法遵守。不过最后瑠花还是恢复了正气，虽然那只是表面的，但对她来说这已经是至高的荣耀了。这点红秀丽和璃樱应该也擦觉到了吧。

“……真没想到你能从时光之牢出来呢？珠翠。瑠花那时应该也想到了吧。”

珠翠看着红伞，少少有些吃惊.虽然听秀丽和楸瑛说过，红伞下的这个巫女。但在缥家幽灵也不算上什么稀奇。但是她却和那些东西有着本质上的不同。

“珠翠，成为守住的缥家弱者，最后的壁垒吧。就好像那边的大巫女一样。决定的话就请不要逃避坚强是必要的。并且尽可能不要使用那份神力，即使那看上去很难做到。因为那些想要寻求帮助的‘孩子们’是无法舍弃的。

珠翠有些吃惊的看着巫女和已经昏昏欲睡的瑠花。‘母亲大人’她一次都没有逃脱吗？

“时光之牢”本身即使是一个试炼场，最强的试炼场。自己怎样的艰辛。而到最后就算是守护谁又如何。不放弃那份对生存的强烈欲望又如何。就算现在拼尽全力也无济于事。结果只有神力得到扩张。在这迷宫与外界救出的必经之路上。你是风的废人慢慢的死去（好像不怎么顺）。

成为领路的巫女的话心里会很痛苦的吧，一直都有是这个样子。所以说，如果可以有人在适当的时候拉自己一把。如果就这样死了的话，原本能做的事情也做不到了。

瑠花从“时光之牢”被放置不顾，也只不过是7岁的年纪。回想瑠花那时如果死了的话，一边是与生俱来得神力，一边是术和洗脑等事情。……瑠花和弟弟经过少少坎坷才从神木中逃出。

“……这都是真的，珠翠。想要成为缥家的大巫女，就必须要有自我牺牲的精神。缥家的女子特别是巫女一生都会被束缚在天空之宫中―无论怎么的风都无法传达到。不同的事物，从一出生就被分类的人。为了谁对接受这必要的帮助，我是缥家兴旺的所在。有着别人所没有的“异能”，外界是不可能知道我的所在地的。谁也找不到“自己”，就好像一直在出门在“外”一样。……因此，要是被发现了就会觉得很困惑。

珠翠开口想要说什么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来。就好像一切都发生在梦境中让人头晕眼花。

“即使方法不一定是正确的，但是瑠花却，一直在守护缥家。可是……我想那已经是极限了。

想要提早结束这一切，想要尽情的享乐。还早的很哦。”

巫女叹息着，就好像对着熟睡的瑠花所说的独白一样。

“……是啊！如果一直这样下去的话，你的能力可能并派不上什么用处。接下来要好好努力了哦……”

巫女撑开红伞，走向珠翠，开心的笑着。就好像看到了珠翠那可怜的样子似的，想是应该很高兴吧。可是，却什么也看不到。

“谢谢你珠翠，没有杀死瑠花。如果杀了她的话。就没有办法打开真正的通路了，那是我唯一的信念。但是，请小心。一切都有还没有结束。今后一定会——”

……当珠翠在次醒来时，那里已经没有半个人影。而珠翠似乎也忘记了自己刚刚有和谁说过什么？

***

红州——红本家。空旷的本家，来了一位访问者。

前来接见的女性，在看到那个壮年男人后，并没有做过多的讯问就将其请了进去。

将此人带到门前，女子深深的低下头。

“这边请，红州州牧能在百忙之中，大驾光临。不胜感激，刘志美大人。……兄长就拜托你了。”

并没有被拒绝的刘志美进入到室内。黎深呆呆的看着庭院，并没有回头。不是无视，而是真的已经入了神。那是黎深吗？

志美无奈的叹息着，回想起那场十年前的国试，而如今被称为“恶梦的国试”。和黎深可是从那个时代就开始相识，果然一点也没有进步。

既然如此，志美重拾态度。没有做过多的寒暄而是直入主题。

“……黎深，你啊。我从那时就说过吧。“和他连络时记得叫上我”可是你好像那里搞错了吧。让悠舜头疼的事还是少做”

似乎是对悠舜这个名字有了反应该，黎深从呆呆的状态回过神来，终于将视线回到了现在实。

“……志美”

“都听说了。你在王都时全然不理会自己的工作，而让悠舜都觉得头疼？笨蛋。没用的东西。”

“吵死了。你不也是五十多的大叔了吗？有什么不明白的吗？”

志美把颈部的头发扬起，高明的化妆技术。没有秃发，没有半点赘肉的腹部。并且对现在的女装也没什么不适的。但，随着年龄的增长饭量也有所以增加。说话的语气也变的强烈了一些。

“那有什么的嘛。这样的说话方式才有趣嘛。州牧的时候也有好好的尽我大叔的本能啊！该发牢骚的人应该是我才对吧。向这样的经济封锁真让我头疼呢。没想到在这忙的要死的时候州府内的红姓官员却接二连三的辞职。这种时候就不能体贴一下我吗？——你小子，不是想让我现在就在这里把你给埋了，瞬间就投出了飞刀”

哼，最后那句近似玩笑的威胁，相当认真的传到了黎深的耳朵了。可以窥视到原士兵出身的刘志美的令一面。

“作为万恶之首的你，不论被埋多少次都不会怎样。……可是已经够吧。不论怎么你都会摆出一副事不关己的表情。给我听着。悠舜有在做什么吧”

黎深的表情显得有些僵硬，志美耸耸肩。

“……果然如此。看样子你还是没明白啊。他已经今非昔比了。为什么你到现在还是这样，怎么样做才能让你明白啊。悠舜已经不是那个时候的悠舜。

但是，那个与黎深印象中截然相反的悠舜。悠舜是绝对不对听黎深的，这样的想法是从来都没有想过的。不论是谁都会屈膝追随在黎深的周围，但是悠舜不同。在最后却是黎深做出了让步。如果说那是相反的，那为什么悠舜一直没有对黎深采取任何行动，而是一个人默默的承担着这一切。现在也是如此这和兄长邵可多少有点相似，但是两者有这本质上的不同。―那就是毫无血缘关系的人。

“看吧，因此听到那些意义不明，说了和没说一样的话。”

黎深什么也没说，不是不想说，而是真的无话可说。不知道要怎么做，混乱中的沉默。无言以对了吗？所以志美第一次听到说如此黎深的泄气话。至今正确的行动操控摆设的人偶，而其散乱的坏掉的理由也一目了然。

不，从成为人偶的那天起，就把自己和其他人给区分开了吗？

黎深的冷漠与傲慢，其他人是怎么也想像不到的。完全不去关心他人的，一个人在那顽固的世界里结束这一切。因此黎深的世界是完美的。没有什么误差。而如今却出现了问题。到底发生了什么却不知晓。

可是悠舜却将这个人

的确只要黎深开口事情就会有所转机，但是如果被拒绝就是向着其它方向发展。已经没有任何办法了。真是无可救药的态度啊。志美揉了揉手腕。

“……那个黎深，你觉得我为什么要在这个节骨眼上还特地来找你，知道吗？”

“…………”

“那是因为我觉得在我们只中能改变悠舜命运的人只你有啊。”

黎深的前发轻轻摆动了一下。

“这不是很奇怪吗？悠舜的坚持己见，而并不是你啊！”

的确黎深因悠舜的这个改变，有点没精打采。但最后的最后。

可是，这并不是黎深一个人的问题。志美，凤珠，飞翔，大家都是一样的。那隐藏在微笑背后的，是比任何人都强的意志保持者。这是一早就决定的，绝对不会让给任何人。曾经的茶州一行，同期中谁也没有出面阻止。志美有些犀利的自言自语着。

“……那个黎深，在得知悠舜做尚令时。就在想，属于他的时代终于来临了。因为已经下定决心不在回头，所以已经没有任何退路了。

从漫长的人生休假中，终于选择了回来。

“……由于悠舜接受了尚书令一职。稍稍觉得尚书终于诞生了。那么接下来不论是州牧也好，尚书也罢都将成为历届之最，不但如此老了以后还可以有不错的退职金，这样的俗不可耐的高官真的是悠舜想要的吗？&shy;——难道不是为了完成什么才决定回来的吗？那彻底的，绝不让步的觉悟。也就是说有想做的事情才回来的吗？

那么悠舜接手宰相的话，至少扳回一局。

一旦决定就决不会放弃，不回头。这回一定要将一切结。

最后的最后

……志美想，现如今那么真诚又为何？承蒙悠舜的正面影响，聚集在年轻的王身边的人们这回又有何做为。那些让人失望的善后工作，在悠舜回贵阳的这半年，为了收视王所留下的烂摊子。终于明白了黎深会让悠舜辞职的原因了。

被誉为史上难度最高的国试状元。而且如果说他是第一位平民状元的话，那么对于国试派就有着特别存在的意义。正因为如此，在他接受尚书令时，从国试开始终于诞生了一位平民宰相。这样的话，在王的身边国试派也有了一席之地，考虑到这点可能也是，与贵族派之间的争斗比较有利的最强一步棋了吧。可实际上，就连红州州府内的贵族们，在刚得知悠舜回来的消息时，也是全部大吃一惊。可是逆转这一切的正是被誉为鬼才的郑悠舜，为王包揽所有的言行，漂亮的完成所有的事物。就好像不没有半丝灰尘一样。

“……对与比黎深还要笨的年轻人，难道还有别的用意吗？……”

特别是认清国家的未来完全没有被召回的打算，先王为休要将此玉一直隐藏在茶州，“为什么比黎深强百倍的人”会不被召回想不明白。从春天开始，贵族派就有如危机感的来临不断发起凶猛的公式，如果只是过于安心的态度还好说。但事态却转向了最坏的地方。

就好像在绘画时不知道谁动一下.

在朝廷之中，能将红氏一族慢慢利用，有如此惊人头脑的人又是谁呢？不出什么意外此人应该和悠舜不相上下。悠舜紧紧的抓住手中的一切，离胜利也越来越近了。没有进行地方上的人事变动，所以志美和在和蓝州的姜文仲也不必归还。这样便可以阻碍红蓝两家了。

说实在的已经行不通了。

“……在此时如果在加上旺季手中的兵马大全的话，这一切可能就会结束了……”

那样说不定也不错。志美知道旺季的为人。那唯一的一次在其手下从军。虽然最后战败，但在当时的形势下也是没有办法的。与对手十倍的兵力之差，而且是根本不把子嗣之死放在心上的先王，敌人则是成群结队地有着恶名昭著的破坏魔神之称的司马龙，宋隼凯，肖瑶璇，只是为了能吃上饭这样的理由就参军的志美。那个时代不愧是，让人脱层皮的牛头马面军团！成天叫着叫嚷着！不要犯规。已经死在这里了。绝对对死人的。先从军的人毫无疑问，已经抽泣着写好了给家人的遗书了吧。

（现在想来，还好没有选择死了算了）

打了败仗，活着回来时，觉得自己并没有什么很了不起！？如今旺季和孙陵王做了指挥官让我总算想明白了。那时对手过于强大。而我方只是战败可以说已经是奇迹了。

如今戩华王已经不在了，而且紫刘辉并不是紫戩华，朝廷是谁的，也并不重要。

……在那，拥有压倒性魅力掌握重臣的先王之后。经历了数年，好不容易。

可是，现在，如果想让尚书令的辞令被接受并回到原点，也是悠舜自身才能决定的不是吗？。

悠舜到底下了怎样的决心才回来的呢？

明明有在考虑什么，自己的身体，性命等，已经无法回头了吗？

悠舜好像，已经决定如何去使用自己的性命了。

“……悠舜的决定是没有办法去改变的。可是，改变悠舜命运的事情也许可能做得的到”

黎深拿起扇子，轻轻的晃动着。也许已经注意到了。

“既然如此，话我就说到这了。我作为你的旧友和你见面大概仅此一回了――在会了黎深”

志美背对这黎深往回走。就在要出房门的瞬间，耳朵好的志美却没有听到那句私语。“从悠舜夺去双足的人，可能就是我”好像人偶般不带有任何感情的声音。然而志美没有回头，也不会在有过多的安慰。

“――所以？想要在现在的红家之中争取时间，大概要下大概要下一番功夫了吧。

红州州牧那冷淡的扔下这些话后，就走了出去。

黎深啪的一下合上了扇子。

***

王都―时间稍早，绛攸为了访问那间屋子。早早的处理完手中的文件，而这一天大部分的时间都用在了公文处理上。观察了周围情况确定已经没有什么人时，方才起身。

报上姓名后，就请进吧。听到门的另一端传来了那久违的声音。

绛攸进入到室内，看到屋子的主人。从声音中看可以感觉得到他已经相当疲惫。

“……很抱歉，打扰你了。有一件事情想请教你(您)，悠舜阁下”

悠舜就好像已经知道他所问的内容似的，微微一笑。

注文1：也可以用很长，很长一段时间（个人觉得）

注文2：这个词本意为：女孩，姑娘，女儿。而本人用的是你（指珠翠）不知道是不是正确的。

最后想用下私人空间像大家致以歉意！因为个人原因，把本应该早就上传的文章延误至今。因为办理身份证和补卡，就让我一个头两个大了。加上家里的电脑没有连网，所以没有急时和楼主还有大家取得联系，没想到我自己平生最讨厌的事情却发生在自己身上，真的很对不起大家对我信任，特别是楼主大人。在下真的不知道要怎么说好。总之，以后决不会发生此类事情。希望没有因为我的原因影响到大家看小说时的心情。和大家一样期待下一卷的到来。

接下来是有关本人的这个泽文，虽然完成了，可是总觉得还有很多地方不是很连贯，因此，还请校对的人员，辛苦一下了。因为个人日文说平真的不是很好，只是把自己的一个人爱好付诸于行动。所以有什么不足的地方还请大家给予指点．那怕是批评也好，只要有力于学习，本人都乐意洗耳恭听。因为错的人是自己啊！只要不杀人大家想怎么泄愤都可以。

最后的最后请让我说声朔洵大人，你什么时候才能在次面对秀丽啊。





后记

出本卷的时候应该是樱花盛开的季节了吧！我是对本次原稿没有半点记忆的雪乃纱衣。就好像连突然昏厥的记忆也没有一样，忙到连公事和私事都分不清的地步……（汗）。等到发现时手表上的太阳能电池也处在濒临灭亡的状态。是啊！要出去才很，不然太阳能电池就没有什么意义了不是吗？

接下来该说说本篇苍了，如同封面所示是围绕此四人为中心的故事。璃樱也好，珠翠也罢。总觉得都不太像人类了啊！不过能看到秀丽和珠翠从新振作起来，真的好开心啊！……楸瑛也和前一卷有了不同的变化。而王都那边的问题也堆积如山。出现了各式各样的人，各式各样的面孔。特别是这次「……主役？」在担当先生的自言自语中一口气增加了不少呢。至于刘辉嘛，这次可能没有太多的出场机会了。

关于下一卷大概又要等上一段时间了吧！不过等待也是一种幸福。

结尾的开始是送给由罗老师的。托由罗老师的福总算完成了这次的内容。另外还有家人，朋友，和一直支持自己的读者们（最高年龄不段更新中）。像你们致以由衷感谢。那么下次见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