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件发布时间:2010-06-24 11:41: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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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名称：彩云国物语
本卷名称：第十三卷 珀耀黎明


序章


本章译者百度彩云国物语吧:arrowheart——

今年下了太多雪了，不知谁这样低语着。

这样下去的话到春天就会河水氾滥，引起水灾。

“那麼，果然还是要那样吗？”

“是啊，祭一个小孩给山神吧，希望雪别再那样下个不停了。”

场面突然变得沉重。到底祭谁家的孩子，在场的人并没有说来。

“今年真是万幸，不用抽签决定哪家的孩子了，因为有别处来的孩子。”

啊啊，就是这样。那是个总是看着不远方某处的奇特的孩子。

就这样，村子的集会就万事大吉地结束了。

隆冬时节，小孩被运上了山。为了不让他逃跑，把他结结实实的捆在了神木上。之后，人们丢下他离开了。

“要乖乖待着哦，明天到了就来接你。”

虽然一听就知道是骗人的，孩子仍乖乖的颔首，不做抵抗。

一旦没用了就会被舍弃，毫无原因给予温柔是不可能的事，他明白。

尽管在严寒中快冻僵了，但是他还是恍惚地抬起头，凝望远方。

从有记忆时开始，不知不觉凝望就变成了习惯。孩子连自己是什么时候养成这种习惯的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看哪里呢？想想还真是不可思议的事。

到了夜晚，因为寒冷手脚都失去了知觉，意识也开始朦胧了。今晚不可思议的没有下雪。因为自己被献给山神的原故吗？我多少帮上了一点忙了吗？让村里的人开心了吗？……要是那样，就好了。

孩子轻叹一声闭上了眼睛，此时，耳畔传来了小鸟振翅的声音。

意识恢复了一些，孩子抬起头，仍旧在夜里看着不知名的远方，在那同时，黑暗中传来了声音。

“……你到底在等什么？”

孩子大吃了一惊，没想到竟然有人在！

看见了沐浴在月光下的人影，孩子看着他，这人应该是山神吧！

身上的衣服好漂亮！——就算在被卖来卖去、丢来丢去的人生中，一次也没见过穿着这么漂亮衣服的人。

不过……这个山神的表情好像万分不爽呢——孩子不禁这么想。

“我在问你话，你到底在等什么？”

那个年轻的山神又问了一次，看起来好像很伟大的样子，真不愧是神仙。

孩子慢慢的眨了眨眼，偏头想着为什麼神明会问这个不可思议的问题呢？我没有在等待，他明白不会有任何人来救他，就算明天到了也不会有任何人来。

从有记忆以来就过着不断被转卖的生活，自己连自己是从何而来的都不知道，自己所拥有的也只有名字这样东西罢了，可以等待的人并不存在。

所以，没有在等待什么，想这么回答的刹那间——并非脑袋而是内心的某处，知道这是谎言。

——在等着什么？

被询问的孩子第一次发觉。没错——自己在等待着谁？一直等待着。

等什么、等谁？他都忘了。不论从何处被辗转贩卖到何处，察觉时自己却总是看着远方某处。活着就已经很吃力了，所以把什么都忘掉了。就连把什么都忘掉了这件事，也忘得一干二净。不过，自己确实在等着什么、等着谁——这一点能强烈地感受到。

在不知名的远方被埋葬的记忆。

不知道——孩子答道。自己究竟在等什么，自己也不知道。

第一次，孩子哭了，终于发现这是对自己来说无可取代的东西，对一无所有的自己而言很重要的事物，可是自己却把它给忘了！

真是愚蠢到了极点！就这样死去，实在是太悲哀了。

“你的名字？”

少年一边哭一边恍惚地回答，那个他唯一拥有的——名字。

“コウ（光）。”[“光”和“绛”的发音在日文中都读kou。根据后文内容这里应该是“光”——译者注]

不知何处，又传来小鸟振翅的声音，他听得到。

序章

静幽幽的夜。

树叶打到窗户落下的声音传入耳中，绛攸一下停住了笔，屏息细听，可以听到些许划破夜幕之风路过的声音。夏天结束了，小虫子们唱着悦耳的歌曲。

真是奇妙的感觉。……究竟，到现在为止有没有为了树叶呀、风声呀停过笔呢？虫鸣之类的，有没有在意过呢？

冷不防传来了脚步声。

悠然的，自信满满的脚步声，径直朝吏部侍郎室走来。

绛攸只是茫然地听着那渐渐接近门口的脚步声。

……出什么事了吗？虽然脑中某个角落隐约明白，但是连日的通宵后，已经身心具疲的绛攸决定不考虑这件事。

直到门被打开，绛攸所做的唯一的一件事就是把笔搁下。

搁笔的一瞬间，手腕抖个不停，绛攸有点自嘲地笑了笑，真亏得这样的手还能工作到现在。

门被打开的时候，绛攸明白了产生刚刚那种奇妙感觉的原因。

……啊，是啊

总是嘈杂不堪，不可能有闲工夫顾及到风声和虫鸣的吏部，今天一点人声也没有。

在静到不能再静的静谧中，侍郎室的门被打开了。

站在那里的青年，是绛攸非常熟识的。但是，有点令人吃惊的是——他的样子，绛攸真的好久没有见过他的那种装扮了。

“……杨修？”

作为监察官吏笔头的蒙面官吏，杨修精通所有官位的工作。做有资格决定官位升降工作的人，如果被太多人知道长相的话就容易引起收贿受贿之类的麻烦。因此，吏部的检察官不得不在很短期间内就换人，但是只有杨修一个人是例外。不管到哪里都能马上潜藏起来，这也是他不被任何人知晓的缘由。

“嗯，是的。是我。”

杨修微微一笑，鼻梁上架着一副时髦的眼镜。那副眼镜也是绛攸不常见到的。而且头发也在脖颈处利落地剪短了。

“……头发怎么了？”

“前几天，被朋友强迫剪了。”

“……好像头发的颜色从中间开始不太一样了。”

我在说蠢话——绛攸模模糊糊地感到。真像笨蛋一样。

这种完全没有营养的对话，杨修也赏脸回答了。

“为了变装用了染发剂，颜色掉了，于是中途戴了假发，因此发梢是黄的，根部新长出来的是黑的。打理起来很简单，我很喜欢哦。”

杨修挠了挠顺直的头发，这种不可思议的颜色搭配，意外地适合杨修。

现在就算秀丽遇到他一定也认不出来吧。那次考核时，那种满溢的平庸感觉，现在连影子也不剩。面孔虽然一样，但表情和气氛完全不同。深谋远虑的眼神、略带嘲笑的薄唇、毫无破绽的贵族式举止、冷淡却诱人的声音，像换了一个人似的。从头到脚都洋溢着才气，现在的杨修，只要看过他一眼，没人会认不出他来吧。

（啊，这样啊……）

绛攸俯视着供奉在镇纸旁边的吏部侍郎大印，用惯的印章非常地顺手，脸上浮现出自嘲的笑容。——都以为是自己的东西了，但是，不是的。

“……你是，来拿回这个印章的吗？”

“没错，除此之外还有何事？”

杨修轻松地耸了耸肩，就像平常一样。只是眼镜吊链的响声，与平常有些许不同。雨声，清晰可闻。然后杨修用一如平常的冷淡声音说道——

“坐在那把椅子上的人，不应该是只懂娇宠红黎深的保姆，而应该是吏部侍郎！”

……和‘像吏部官的吏部官’的时候不同。杨修用看一眼谁都会记住的鲜艳面容，揭去所有的面纱恢复成本来的面貌，堂堂正正地进入吏部侍郎室。

如果绛攸没有被提拔的话，本应该成为吏部侍郎的这个男人说道——你已经不行了，所以我来代替你——为此，他用不打算再做监察官的面貌来到这里。

“现在的你不是吏部侍郎，只是个盖印的普通人，笨蛋也可以做。唔，陛下也是一样呢。说物以类聚好呢，还是说近墨者黑好呢，反正无所谓！”

这番话里连一点轻视的意味都没有。在这种纯粹叙述事实的漠不关心的语言里，有的只是对自己几度出言试探也毫无行动的吏部侍郎的幻灭。

“作为红黎深的保姆的话你合格了。拼命地四面张罗哄他开心、帮他处理善后，像个跟屁虫似的，真亏得你能粘着他不放围着他转呢！但是，红黎深的保姆兼善后处理可不是吏部侍郎的工作哦。”

绛攸什么也没能辩驳，只是紧紧地咬住了嘴唇。……说的一点儿也没错。

自从黎深像岩石一样不再动以后，自己该做什么、怎么做才好也变得不清楚了，除了不断地处理不停堆积的工作以外，什么也做不了。

“……不清楚怎样做才好？不对吧，仅仅是不想考虑而已，你明明知道自己该如何做，直到现在，你不都是好好地履行了你的职责了吗，为什么牵扯到红黎深，你就做不到了呢？”

绛攸内心深处一片冰凉。

不想再继续听后面的话，不禁把吏部侍郎印扔了过去。

“——你是来拿这个的吧！请便吧！”

一片沉寂。绛攸扔出印章的右手紧紧握成拳头，虽然感受到了杨修的视线，但是绛攸没有能抬起头来。

已经完全被杨修舍弃了，这么一想，手脚不觉颤抖了起来。

第一次和杨修见面时的情形，绛攸现在仍然记得。

即使对黎深也毫不让步，用直言不讳的锐利措辞进行激烈争论的年长的吏部官。

杨修注意到绛攸后，摘下戴着的眼镜，略带讽刺地轻扬嘴角。

“啊啊，终于来了个和其他废物不一样的。罢了，尽量呆长点儿吧。”

后来情况变成了绛攸被杨修把吏部的工作整个灌输了一通，并且被到处跑来跑去的他强加了许多工作。不久之后，这些工作自然而然地变成了绛攸的工作，不知不觉间自己的官位竟已超过了杨修。

本来杨修就任吏部侍郎已差不多是铁板钉钉的事了，大家还开玩笑担心两个人会不会像工部的管尚书和欧阳侍郎一样成为万年吵架组，但是就在上任之前这事不知什么原因突然没戏了。过于年轻的绛攸之所以能被认定为侍郎，也是因为杨修本人诚心诚意地表示不反对。

“唔……我希望你能成为使我人尽其才的上司。稍稍等等你也没关系，在对你的评估完成之前，我会对你使用敬语的，吏部侍郎。”

今天，他完成了评估。

雨声的间歇，喀嚓一声响。摘下眼镜及链子的响声——绛攸只是低着头听到而已，至于杨修现在表情如何，绛攸不得而知。

“……你，此时此刻，没有别的可说的了吗？”

此时此刻——这句话，对于连日熬夜累到精疲力尽，连思考和感觉也迟钝了的绛攸来说，就仿佛事不关己似的在远处回响。

是的，陛下还没有从蓝州回来，楸瑛也不在。杨修抓住这一空隙来到这里，要他交出吏部侍郎印章。应该当场怒吼——少开玩笑，或者应该逼问杨修到底在想些什么。吏部侍郎的位子，应该不是那么简单就能让出的。最重要的是这是‘紫刘辉’所拥有的极少数的力量之一。

然而绛攸却轻而易举地扔出了印章，大喊了一声——“请便吧！”

这就是全部的回答。

能说什么，从绛攸口中透露出来的，只是身心具疲的一句话——

“……没有什么可说的。”

扔出吏部侍郎印章的那一瞬间，也一起将陛下的信赖给扔掉了，背叛了楸瑛、秀丽——所有信赖着‘官吏?绛攸’的人们。

只为了和一个人交换而已。

疲惫不堪了。

即使知道自己错了，也不愿想自己哪里错了。

应该怎么做，即使从心底就知道，但是也不愿正视。

觉得如果假装没发觉走错路的话，就能留在和从前一样的地方。

所以，自己什么也没做。对黎深选择‘什么事都不做’这件事挣一只眼闭一只眼，只是向后拖延着。如果等待的话，如果发生什么事的话——比方说邵可大人呀悠舜大人呀对他进行说教的话，王上回来的话——就又能像平常一样。

虽然微微感到事情在起变化，却不敢面对，原本应该能够改变些什么的时间，全部被虚度过去了。

就这样，被杨修舍弃了。

长长的沉默之后，开口说话不是杨修也不是绛攸。

“已经差不多可以了吧，杨修大人？我也并不是很空啊。”

门口站着一个绛攸没见过的比自己更年轻的青年。根据年龄和言语行动，绛攸明白了他就是——监察御史?陆清雅。

别名‘官员杀手’的他，看绛攸的眼神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敬意。

绛攸缓缓地站起身来，已经什么也不想想了。更不想呆在杨修的面前，不管怎样也好，想立刻离开这个地方。

擦肩而过之时，杨修短短地问道：

“这么容易就放弃了吗？你啊！”

杨修话语中的敬语统统消失了。这是真正的最后通牒——凭着仅剩的一丝理性，绛攸不知不觉这么认为。如果回答什么的话，可能会有什么改变。但是绛攸差不多所有的思考都停滞，已经管不了什么了，就连考虑这件事都拒绝了。

绛攸什么也没回答，连杨修的脸也不看，只是擦肩而过。

“不像样子呢！”

杨修冷冰冰地小声说道。

“……李绛攸大人，为了调查吏部的问题，请允许我将您羁押。”

陆清雅说这番话的同时，吏部侍郎室的门关上了。那一瞬间，绛攸回头看了一眼杨修，但是杨修没有再回头，仿佛就像从来就没有过绛攸这个人似的，吏部侍郎室迎来了杨修。那一刻，绛攸的位置彻底消失了——

从吏部中，也从尊敬的信赖的杨修的心中消失了……

——那日，绛攸因为接受调查的名义，被押入大牢。

红州——在红家本家，她看着小叔发来的这封报告。

这位女子的年龄约在三十多岁，微卷的长发和隐藏在眼瞳中的坚强意志使她成为让人印象深刻的美女。虽然面庞美丽而文雅，但不知怎么总有些中性的感觉。

她的身旁是她丈夫的弟弟，正十分不悦地等待着回音。

她读完后，按着额头叹息了一声。小叔立刻询问起来。

“……百合嫂嫂！”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你还年轻着呢，把你的眉头的皱纹给去了吧，玖琅。”

被称作嫂嫂的她，不客气地用食指转圈揉着玖琅的眉头。玖琅摩挲着眉头，却没有表现出讨厌的样子。

作为黎深的妻子、绛攸的养母，她再一次看起报告。

“……蓝家也好，中央也好，在我为工作到处奔走个不停时，事情一下子进展了很多呢。本来只要黎深行动的话，多少时间都可以争取到的。被逼入困境了呢……算了，不过那个对政事一点也不关心的黎深不可能会行动的啦……”

“那是因为兄长对王家非常厌恶。”

玖琅皱起了眉头，百合认真地看着小叔，其实玖琅才应该当官吏，他的话，一定可以作为官吏不被感情左右，自觉考虑己方的立场和责任，在国王的身旁为国为民鞠躬尽瘁的吧。但是，这种事现在说也没用了。因为百合自己也是，在黎深参加国试的时候，虽也曾想过这家伙没问题吗，但是却没有阻止。

百合闭上眼睛。

各种以前看见却佯装未见的欠债，现在到了不得不还的时刻了。当然百合自己也是。

“玖琅，我暂时放下红家的工作，不碍事吧？”

“当然。……兄长和绛攸，拜托您了。”

看着深深低下头的玖琅，百合的眼瞳晃动了。

百合知道这个比任何人都更爱自己一族，爱两位兄长、立刻承认没有血缘的绛攸是侄子的玖琅，在三兄弟中，是最温柔最坚强且心地善良的青年。

百合紧紧地揪住了玖琅的鼻子，其实，现在最想马上飞奔过去的就是他了。

“……真笨呢，那是我的丈夫和儿子啊，当然的吧。不要说什么拜托了。……好了，马上出发去贵阳，不快点的话，那两个人就变成孤孤单单一个人了。”

其实非常讨厌变成孤单一个的那两个人。

因为觉得两个人一起的话就没事了，所以扔下了黎深和绛攸，一个人到处奔走。

百合一边站起身来，一边用手按着感觉到响起不祥之音的内心，手指轻轻颤抖。

——也许应该一直和他们在一起的。意外地百合感到一阵后悔。

那两个人，就算在一起，也可能一直只是一个人。

因为没有自信，被谁强烈地依存着。想着没有什么证明的话就不行。

所以不管到何时，总是把自己放在最后。

（拜托了，王上、悠舜大人，在我到达之前，不要舍弃这两个人。不要说不要他们了。）

因为被谁舍弃，被喜欢的人当成雕像似的丢在一旁，这两件事对那两个人来说，是最可怕的。

刘辉做了个深呼吸，站在召开宰相会议的政事堂门前。旺季、璃樱、羽羽大人、霄太师和宋太傅都应该在里面等着。绛攸的案件也是，最重要的是关于刘辉作为王却抛却自己的责任的事，也必须得道歉。

门开了，悠舜先进去了。

刘辉吸了口气，迈出一步进了门。

瞬间，刘辉感到噼里啪啦威慑的火花直冒，不禁停住了脚步。

环视一番，大家都注视着刘辉。自从先王说‘先把脸露出来’在政事堂禁止跪拜的出迎模式以来，刘辉每次进入这间房间时总是受到大家的这种目光出迎。所以这种光景应该和从前相同才是，可刘辉第一次意识到了这种视线。

重臣们怎样看待自己，他们眼中的王是怎样的，他们在寻求些什么——这些从来没有注意到的事，现在使他感到非常羞愧，他们的视线也如同他羞愧的程度一样强烈。他们一直是以这种眼光看着刘辉，但刘辉眼中却对他们视而未见。

刘辉的目光在璃樱那里停了下来。如同往常的夜之森林般的深深黑瞳。

在这夜之森林中，刘辉迷路了。

“是作为王，还是作为紫刘辉？”

刘辉使劲儿鼓足勇气，为了回答那时候的问题简洁地道歉。

已经，不再逃避了。

“去蓝州之事给众位造成麻烦，真的非常抱歉。再也不会如此轻率地行动了。”

宋太傅目光稍稍缓和，霄太师也轻轻地笑了。璃樱和旺季微微皱了皱眉。

叹了口气，首先开始发言的正是旺季。

“首先您能安全回朝就太好了。对了，听说您命十三姬为最高女官是吗？”

“啊，啊啊！是，是的。那样——”

“我知道这些就可以了。那，在蓝州的收获呢？蓝姓官吏什么时候可以回来呢？”

刘辉无话可说了。

“那个——”

“您和蓝家宗主交谈过了吧？”

“那——”

旺季锐利的眼神，从刘辉那里一个一个掏出答案。

眉头紧紧皱成一团，旺季深深叹了口气。

“……完全空手回来的吗。你到底是为了什么才去蓝州的啊”

“为了把楸瑛——”

“不要开玩笑！和蓝家断绝关系的一个普通人，对朝廷有什么价值！把‘花’送还后自己跑走之后，即没有带来蓝姓官吏，也不能使用蓝家力量。您不会打算就这样让他复职吧。”

璃樱如同夜之森林般的双瞳也黯淡了。

“……这样蓝家直系从中央消失了吗……和蓝家本家之间的连系也完全断了呐。”

刘辉的心像钟摆似的摇晃了起来。虽然不是打算让蓝家归顺才去的，但是说出去的话让人听了只会像借口一样。虽然优先选择了回贵阳，但是也许当时果然还是应该和蓝家宗主见面谈一谈。不过那样的话王座会变得一直空空如也——

璃樱察觉到王的表情，继续说道。

“……算了，不能指望蓝家又不是现在才有的事，别介意。不过，你最好不要以你之力使蓝楸瑛恢复职将军之位，会变成任人唯亲。……你有点，太专注于自己喜欢的人的倾向。你还是一点一点地改正一下比较好。虽然有好恶没办法，但是反败给自己讨厌的人的事会变多。那可不是什么好事。因为你的工作就是尽量让更多的人在你的手掌心里。”

刘辉无言反驳。这真的不知道，自己和璃樱谁才是王了。璃樱到底是怎么学会这些事情的呢。

“大家都太性急了。仅是陛下能安全回朝这件事不是就应该值得庆幸吗？”

羽羽迈着小步走到刘辉身边，刘辉感动得快流泪了。但是——

“在蓝州和十三姬感情升温了吗？不要做最高女官，纳她为妃不好吗？”

“唔唔……”

被这欢欣雀跃的声音吓得倒仰，然而同时他意外地意识到，如果现在宣布正式迎娶十三姬的话，和蓝家之间的缘分就不会断了。

也许，作为王的话应该这样做。如同在蓝州告诉秀丽的一样，自己也有了一定的觉悟。可是刘辉还想在这最后的一缕希望上赌赌看。

“再……再让我……考虑考虑……”

“这样吗……那么陛下……在蓝州，有没有发生什么奇怪的事呢？”

璃樱和旺季的眼神一瞬间变得锐利。

刘辉想起了自己和缥琉花见面的事。但是，不可能在这里说出自己差点被她杀了这件事吧，而且有血缘关系的璃樱也在，羽羽也和缥家关系密切。刘辉的记忆中，羽家应该确实是缥门一族。

“没……没什么特别重要的事……”

羽羽用覆盖着雪白眉毛的眼镜，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刘辉。意识到即使这样刘辉也什么都不打算说后，片刻，缓缓地垂下头。用只有刘辉能听见的小声说：

“……陛下……真是太温柔了呢。”

在刘辉反驳之前，羽羽握住了刘辉的手。此时刘辉体内流过一阵麻痹似的感觉，因为那种感觉只有一点点，所以在刘辉判定那是错觉的时候，羽羽放开了手。

“那么关于陛下不在的这段时间的案件——”

悠舜将春天委托碧歌梨铸造新货币的样式已经决定和其他的几个案件报告完毕之后，开始汇报关于绛攸入狱的案件。

宰相会议结束以后，旺季把葵皇毅叫到执务室，并让其他人回避了。

“……真是太天真了，这个王。不，皇帝臣子一个样，太天真！”

旺季嘟囔道。在宰相会议上，王握有反败为胜的棋子，却不下。如果老实回答了羽羽的问题——在九彩江发生了什么的话，李绛攸的问题也就不成问题了。通过司马迅的报告，旺季已经知道了在九彩江发生的所有事情。

如果当时当场明确地说出缥家命人暗杀王上，命令御史大夫皇毅搜查的话，弑君大案，李绛攸的案件是根本比不了的。其结果定是，与之有关璃樱和羽羽定然身首异处——以缥琉花的行为来说那是当然的。不管怎样，对王来说可以赢取最重要的时间，也许就有可能得到救出李绛攸的机会。可是，那个王优先选择了感情。

不过，好像比以前变得可靠些了

以前的天真小鬼的神色稍微少了点——旺季这样想。

……不管怎样，缥琉花的言语举动太危险了……

旺季的眉头皱成一团，她的一番行动还够不成对一切的威胁。

总而言之，蓝家逐出了蓝楸瑛，与王和朝廷划清了界线。下面就是另一个最高名门。

“就这样把李绛攸拉下马。接下来就交给杨修，会办得很顺利的。”

“遵命！”

旺季闭上眼，从时间的彼岸，传来应已逝去的声音。

“我是王，向我跪拜，遵从我。如果你不满意的话就夺取王位吧！”

自从被称为霸王的男子逝去，不觉已过了数年。

“……皇毅，为什么把你安排到御史大夫的位置，你知道吗？”

“是的！”

“那就行了，你做你认为应该做的事就好。那么，你退下吧，”

皇毅出去了一次，又马上回来了，抱来了碟子和坛子等等。在略带惊讶地皱眉的旺季面前，皇毅稳健地在碟子里盛了些东西。旺季看了之后觉得似曾相识，原来是腌渍的蓝鸭蛋。这种蓝鸭蛋因为很有营养而非常有名。

“请用，最近，听说您吃得非常少。”

“上年纪了。”

“是吗，不论什么理由，我会在您吃之前一直呆在这里的。”

皇毅的威慑力增强了。旺季的脸痛苦地抽搐了一下，皇毅是说到做到的人，三天也好四天也好，在吃淹鸭蛋之前他都会拿来鸭蛋然后死粘着你。

旺季想想都觉得很讨厌，太愚蠢了。所以，不情不愿地拿起筷子伸出手。好久没吃到蓝鸭蛋了，味道非常让人怀念。

“……这是，那个女孩从蓝州带回来的吗？”

“是的，这个的话应该会吃——孙陵王大人说过。”

“笨蛋，那个家伙的话左耳进右耳出就行。他只会说废话。”

旺季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但是手却没停，慢慢地吃光了一碟。

出了这个房间，皇毅就又必须恢复成御史大夫。

“……请慢慢品尝，如果不小心噎死了会让我为难的。”

经常紧接着说出不合时宜的话的就是皇毅。旺季突然无力，不要面无表情地说这种话。

“……对霄太师之类的人去说，难得的鸭蛋都变难吃了。”

“为什么？我非常盼望霄太师能噎死。我不会对他那么亲切的啦！”

皇毅怒上心头，看来是真的将之当成仇敌了。

如同往常稍微有点不合常情，旺季微微笑着，再一次想起了缥琉花。不择手段，不放过任何机会的女人。

对于缥琉花出现的事，旺季奇怪地非常挂心。然而她虽然私自地行动了起来，性格恶劣却不是笨蛋。九彩江虽是缥家的势力范围，但这里是贵阳，而且现在，妨碍旺季也得不到任何好处。那个女人就算想搞也搞不出什么名堂——

……不，这么说来以前——

“……皇毅，李绛攸没事吧？”

“没事是指？只是关进监狱而已，严刑拷打之类的什么都没做啊！”

“我知道。只是，缥家开始行动了，有一点……你不知道，我想起以前，这种时候那一家用过阴险手段呢。……现在不至于吧……”

“是暗杀吗？”

“那确实是最直截了当的做法，可是要想除掉碍事的官吏，对于缥家来说有比暗杀来的更简单的方法。”

旺季将筷子放在已经空空如也的碟子上，简单地告诉了他那个方法。

“破坏精神，或者使之接近被破坏状态。……也许缥家会这么做。”

皇毅恢复成御史大夫的表情，考虑了一会儿。片刻后，浅色的双眸扬起了笑意。

“如果这样的话，反而对我们更有利呢。总之，先转告清雅吧。”

“羽羽……在九彩江，你觉得姑母大人真的对王什么也没做吗？”

将羽羽背回仙洞省后，璃樱马上开口问道。

虽然看到王和秀丽平安回来，璃樱确实松了一口气，但同时也感到了奇妙的不安。那个擅长权谋术数的姑母，竟然那么容易地就让他们回来了，真是让人介意。九彩江是仙洞省的管辖，如果有什么事发生会有蓝州府上呈报告，但是现在还没送到璃樱的手中。由于陛下是乘坐神速的蓝家水军船回来的，情报没有那么快。

“……但是，这里是贵阳啊……就算姑母大人再怎么厉害，也应该没什么大问题吧？”

璃樱仿佛说给自己听般的小声嘀咕着。对于真切希望能如此的自己，璃樱也觉得很奇怪。这种感情到底是什么呢？自己应该只是缥家的一颗棋子而已呀。

此时，羽羽恍然大悟似的抬起头，雪白的长须有节奏地摇动着。

璃樱有了不好的预感。

“……羽羽，你想到了什么吗？”

“这样说来现在……李侍郎大人被囚在大牢里呐……”

听到这个意外的名字，璃樱瞪圆了黑瞳。李侍郎？为什么要提到李侍郎的名字？

“……那怎么了？那并不是什么非法拘禁吧！”

羽羽的脑袋里，掠过从前不祥的记忆。告诉璃樱是一件非常无情、痛苦的事。但是，璃樱是今后缥一族的当家之人。

虽然琉花会不会真的这样做，现在还不清楚，但是，如果羽羽的料想成真的话，事先防御已是不可能的了。于是，羽羽沉重地开口了。

仿佛听见了瑠花哧哧的阴险笑声。






第一章 红之火种


本章译者:彩云国物语吧的arrowheart等——

秀丽站在亡母长眠的小山上，俯视着贵阳。

在去蓝州的过程中，夏天不知不觉过去了，母亲的冥祭也错过了。

坟，被静兰打扫地干干净净，还供着徒手摘的花和焚香。

一起来的邵可先行一步回家了，现在秀丽的身旁只有静兰和燕青。

秀丽只是朝他俩微微笑了一笑，什么也没说。之后她仅是站在这可鸟瞰贵阳的地方，始终站着，一动不动。秀丽既没有打算跟他们两个人说话，实际上，有时她甚至真的忘了他们俩的存在。

过了许久，地上影子的长度都改变了，秀丽突然说道：

「呐，你们两个还记得吗？两年前，我们也像今天一样来这里扫墓了呢」

仿佛睡着了一般，在树根处闭着眼的燕青啪叽一下挣开眼，静兰也忽然抬起头，看向秀丽，可两人只看见她抱着胳膊的侧脸而已。

秀丽的视线没有看向他们，而是一直注视着贵阳。

那时候的燕青其实是茶州州牧，而秀丽女扮男装成户部侍童四处奔波。

虽然十分想参加国试，但女子不被允许参加。即使如此也不放弃，拜绛攸为师每晚读书学习。为了如此努力的秀丽，邵可和静兰捏了饭团，由燕青送了过去，秀丽也趁机与燕青漫谈的那个时候。

仅仅只是两年前的事，可感觉像已经是很久很久之前了。

那个夏天，女人参加国试被许可了，秀丽成为了官吏。

在母亲的坟前，曾下定决心要为了这唯一的一次机会奋斗到底。

然后另一个人——

曾起誓一定要去到同他一样的地方，存在于秀丽的目标前方的人。

将秀丽原本不可能实现的道路打开的人。

学习他，受他的教诲，想追随着他的脚步。在不顾一切往上爬的前方，说过一定等她的人。

——一定。

秀丽闭上眼。

「静兰，你刚才说的，是真的吧？绛攸大人真的被御史台给羁押了吧」

「是的，就在小姐您一行回来之前」

「蓝将军之后是李侍郎大人吗，真是好忙啊！」

听了燕青的话，秀丽胡乱抓了抓头发。

终于明白了！——在去蓝州之前，清雅看秀丽时嘲笑的意味。

毫不留情地一个接一个先下手为强。但是，还来得及。

「——现在就去参见」

＃＃＃＃＃＃＃＃＃＃＃＃＃＃＃＃＃＃＃＃＃＃＃＃＃＃＃＃＃＃＃＃＃＃＃＃＃＃＃

刘辉在悠舜的执务室，浏览着“弃位出走”期间呈上来的案件。心想着要集中精神工作，但是动不动就不由自主地想到绛攸的事上去了。下意识地开口说道：

「如果朕再早点儿回来的话——……」

在一旁辅佐的悠舜，温和地问道：

「如果在的话？凭陛下的力量能救得了绛攸大人吗？」

刘辉无话可说了。

「吏部……现在的吏部，没有绛攸的话就维持不下去吧。如果被羁押的话，吏部的机能就……」

连自己听起来都觉得像是借口，所以这话只有头却无尾，不了了之了。

刘辉没敢看悠舜的眼睛，垂下头听见了悠舜小声的叹息。

「……所以说，御史台开始行动了哦，陛下」

明明尚书在任，可侍郎的绛攸不在了吏部就会瘫痪。

这不是异常状况是什么！因此御史台出动了，通过正式的程序调查，积攒了有价值的证据后，向悠舜申请了羁押许可的。就算刘辉也不能拒绝。

其实是知道的。即使如此从刘辉的口中仍然冒出了不死心的指责。

「但是，明明一直放着不管的……」

「到底是哪边呢？一直放着不管这种状态的是吏部？还是御史台呢？」

刘辉哑口无言。直到悠舜就任尚书令之前，吏部什么也没变。

悠舜用温和而严厉的声音继续说道。

「陛下，您认为吏部维持现状就可以了，是吗？」

刘辉轻咬下唇，脑海中浮现起在蓝州，那个叫瑠花的女人所说的话。

『维持现状就行了，被给予的东西就保持原样，只是坐在龙椅上，每天堆在桌上的工作也只是习惯性地处理』

就是说——就是说绛攸也是一样。而且不仅是侍郎，连尚书也一样。

「……悠舜觉得，现在的状况再继续下去不行了，是吗？」

「是的，正是如此」

「……即使对象是黎深？」

沉默只维持了比一瞬间还短的刹那。

悠舜没有动摇，仅仅回答了一句。

「臣是尚书令，陛下」

刘辉抬起低垂的头，悠舜依然温柔地微笑着。

可是为什么呢，与平常无异的微笑，为什么看上去那样悲伤。

（不可能不悲伤吧）

对象可是黎深啊！刘辉伸手轻抚了他的脸颊。

「……对不起啊，朕……什么也没能做。让你受苦了。」

悠舜好像吃了一惊的样子，一时间，他的脸上闪现出不知该用何种表情的踌躇。但这只是在刘辉注意到之前的一瞬间，结果悠舜选择了苦笑。

「一点也不苦啊。陛下……臣大概，没有陛下您想象的那么温柔哦。只懂温柔的人是不能胜任政事的，当然尚书令也是」

虽然刘辉心里觉得那是没有的事，不过他没开口。

「……绛攸，会怎样？好像葵长官的决定已经不能被推翻了」

「虽然是被羁押，但并没有被逮捕。还在调查阶段。而且绛攸大人本来就是出了名的有能率直，没有收贿之类的简单的罢免材料。并不是问罪，而是审查绛攸大人有没有作为侍郎的资质，现在应该是朝着这方面在调查吧。接下来全看绛攸大人自身和秀丽大人了。」

听到秀丽的名字，刘辉抬起了头。

「这是御史台负责的调查，且有别称官吏杀手的陆清雅大人在，确实想要推翻决议是非常困难的，不过御史台里有秀丽大人在」

刘辉闭上眼。

也没有培养臣子——在蓝州刘辉曾被缥瑠花如此说道。确实如此。不论何时刘辉都光依赖着某个已经成熟的官吏。

但是只有一个人，为了刘辉而成为官吏的唯一的一人。

这两年间，自己所做的一切如果说稍有成果的话，也许就是将秀丽培养成官吏这件事。然而讽刺的是，这也成为秀丽不断拒绝刘辉的缘由。

……作为官吏的秀丽，远超乎刘辉预想地有能力，且方便驱使。

刘辉愈差遣秀丽，作为官吏的秀丽愈变成不可或缺的臂膀。

即便如此，刘辉的答案也只有一个，第一次他觉得这个答案真的很无情。

「是呢……只有秀丽呢」

悠舜凝视着刘辉，温柔的眼瞳里摇曳着打趣的意味。

「陛下，要不要去探望一下绛攸大人呢？」

「朕去。——把积攒的工作处理完就去」

悠舜微笑着，点了点头。忽然看向窗外。

如同泼了墨一般，白云中混杂着黑色的条纹。

「……看样子暴风雨就要来了呢」

悠舜眯起了眼。

从悠舜的执务室出来，刘辉听到了“哎呀”一声意味深长的笑声。

抬起头看到，凌晏树从对面走来看着刘辉笑容满面。

「陛下真的是，非常中意宰相大人呢。关系那么好，真是令人欣慰啊」

「凌黄门侍郎……」

那种柔和的声音里、微笑里，什么深含的意味也没有——看起来如此。

刘辉想起前几日去蓝州的情形，不禁紧紧握住了拳头。还……为时未晚。

「前段日子……朕太轻率了」

「确实如此，但是宰相大人同意了不是吗？」

「虽然如此，可……」

「那么，就是宰相大人的责任」

「不对，是朕任性——」

「陛下」

晏树轻叹一声，仿佛教导无知的小孩儿一般透出苦笑。

「陛下您对郑悠舜了解多少呢？在步入仕途之前，他在哪儿，又做了些什么，您一定不了解吧。因为这都被抹消掉了」

「诶……？」

「他确实非常有才能，有才到能轻易地钻恶党们的空子。这是在茶州时的实绩所证明了的。不过呢，陛下，想钻恶党们的空子的话，可不是光具备贤能和温柔的人就能办到的，如果不是同样的恶党的话是不行的哦」

凌晏树到底在说什么呀——刘辉心想着。

「至少，单单只懂温柔的人，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胜任第一线政治家的。在茶州的十年，他与顽固的恶党们斗智斗勇且生存了下来，重建了茶州府，这些都不是只懂温柔的人可能做到的事。倘若并非如此的话，先皇陛下也不会选择让他赴任茶州呢，不是吗？」

刘辉无言以答，即承认不了也否认不了。晏树阴暗地笑了。

「……不要太在意他比较好哦，今后坏了事臣可不管哦，就这么说了。如果认为去蓝州是个错误决定的话，那也是宰相大人的判断错误，臣不清楚他到底是怎么想的同意了您的蓝州之行，但是由于他的错误判断陛下您如今陷入了多么不利的状况，您不应该认真地考虑一次吗？」

突然，晏树的表情中那惯有的如同谜一般的微笑刹那间消失了。

「陛下，贵族制正开始崩溃，古老全盛的时代——王仅需振臂一呼，就会聚集众多誓死效忠之士的时代正趋于终结。国试制度开始了，奉行实力主义的现在，只要稍露出一点破绽就会被什么人弹劾下台，就像现在的李绛攸大人一样呢。」

刘辉反射性地仰起脸。

「倘若您希望拥有持有信念与正义，灵魂坚强且纯净并誓死效忠您的同伴的话，您必须自己看清一切并守护他们才行。另外，您本身也必须成为这样的臣子愿意追随的一国之君。如果不这样的话，不知不觉间您的身边会变成只剩下像臣这样的恶党……这种糟糕的情况呢」

「凌黄门侍郎……？」

「哎呀哎呀，瞧臣都说了些什么呀，完全不似臣的风格呢」

晏树，呼的一声苦笑了一下。

「……刚才的话，是臣这世上最敬爱的人的口头禅，好话不说二遍哟」

楸瑛回到久违的朝廷，快步走向某个房间。他的腰间又重新佩上了曾被他亲手送还的“花菖蒲”宝剑。回到贵阳后不久，王就赐还给了他。

不由得无言以对，楸瑛默默地跪下，接受了御赐之剑。

今后就作为孑然一身的蓝楸瑛。然后还有一人——。

（果然绛攸没来得及吗……）

楸瑛有一件不能释怀的事，与他一起来到贵阳的龙莲又不知道跑哪溜达去了。但是，在他“离家出走”之前，曾对楸瑛低声耳语——

『……楸哥哥的那个朋友……最好小心一点哦』

在去与牢狱中的绛攸相会之前，楸瑛有个不得不去的地方。不知道为什么大家好像不知道楸瑛已经辞去了羽林军将军一职一样，不管他其实身无半职，近乎所有的卫士看到楸瑛后都简单地让他通过了，以至于他到达那间房前竟意外地毫不费力。

「——孙兵部尚书，蓝楸瑛求见」

仿佛把楸瑛当傻瓜似的，在眼前轻松地摇着烟管。

实在是不太想见到这个人——楸瑛的心中郁闷地发着牢骚。

「那——么，有何贵干呀？蓝家的少爷……啊，已经是过去式了吧。辞了差事后回到老家，结果被撵了出来，还被心仪的女孩子给甩了，现在是一贫如洗露宿街头，像阁下这样的混来混去的当代小年青，就叫做饭桶唷。啧啧啧，衰透了！丢死人！」

被兵部尚书?孙陵王开口狠狠嘲弄，楸瑛无力反驳，因为正是如此。

「……但是这个人完全没变呢……」

孙尚书任蓝州州牧时代曾发生的事，楸瑛都很清楚。从那时开始楸瑛就觉得孙尚书有点难对付。因为他与迄今为止周围接触到的『大人』实在有点相距悬殊。看见楸瑛和迅就凑过来，大大灌输一番无聊的谎言——吃梅子的时候如果不说「美——滋」（原文中“梅”的发音与男式口语“好吃”的发音非常相似，所以为了尽量再现原文，使用了“美滋味”中的“美滋”，有点不好理解，大家见谅——译者小插花）的话，就不会受女孩子欢迎哦之类。听了后，楸瑛他们真的跑到茶屋去实验，结果弄得女孩子都落荒而逃，想忘也忘不了的惨痛回忆啊——楸瑛愤然跑去抗议，但他大笑后知道结果又被他耍了。就算面对蓝家本家也无动于衷的变态大叔。当知道这个变态大叔就是这个国家最显赫的大官蓝州州牧的时候，自己曾真心认为这个国家已经完了，自己必须得做点什么。

「……已经都这么大把年纪了，又还是兵部尚书，您不能挤出点儿威严来吗？」

「你这个傻蛋！我威严多得天上乱飘，就像闷屁一样，放的话周围的人就倒霉，所以说还是不放的好呐。不懂我独创的威严的人还远远修行不够呐，小鬼」

叼着未加烟草的烟管，抿嘴一笑的样子，说实话还真有点英俊帅气。虽然极度不甘心，但是就算楸瑛做同样的动作也一点也帅不起来吧。确实孙尚书不是没有威严，反而不论何种言语行动都能严丝合缝地与之相配。他随意的言语虽是爱挑刺儿，但却是忠言逆耳。其实并不只是贵族式的，他自成一派的风格和举止，让他与正统的贵族代表旺季相比也毫不逊色。现在楸瑛也赢不了。

楸瑛特意去拜访他，当然是有理由的。

「您竟能知道我在蓝州被心仪的女孩子拒绝了这件事呢」

「喂喂怎么了，你小子真的被甩了啊，哇哈哈哈！！」

孙陵王大笑起来。楸瑛气得浑身直哆嗦。楸瑛被珠翠拒绝了——但是还没有正式告白所以还不算被甩——如果知道这件事的话，也就是当时的司马迅以及缥家跟孙陵王有某种串通联系，这本来可以成为证据的——

可是，孙陵王让人一点也搞不懂，好像白雷炎一样，决定性地不同，看起来直爽无欺，内心却绝对不对人敞开。

「孙尚书」

「是的是的，不行不行。小鬼还是快回家吧」

「在下还什么都没说呢！」

「你是想要回将军职位吧，别开玩笑了。你自己辞了，现在恬不知耻地跑回来要求官复原职，你这小算盘打的，你以为这世上有那么多甜头等着你吗？天真，太天真了！这杏子糖果都远比你懂得这世上的酸甜」

孙尚书将琥珀色的糖果朝楸瑛丢过来，楸瑛反射性地接住一口吃下去，结果吓了一跳，糟了，以前的老毛病犯了——孙陵王任蓝州州牧的时期，经常如此笑眯眯地朝楸瑛和迅丢糖果，就好像丢给池中锦鲤一样一边感到有趣地笑着一边丢。

与那时相同的笑脸，但是不同的是眼中亮着毫不相让的锐利光芒。孙尚书看着楸瑛，那眼神楸瑛似曾见过，曾经是蓝州州牧的他与三位兄长对峙时的眼神。

「连一个蓝姓官吏也没带回来，还被逐出家门的你，已经不需要了」

楸瑛眉头紧皱。

「听好了，小鬼，少给我自大。为什么那时候让你当了将军，只不过是因为你小子是唯一的蓝家直系罢了。把你弄成将军，上头也安心。自王位之乱以后，官吏们都神经质似的盯着红蓝两家的动向呢，成天想着得罪了他们怎么办～，又被抛弃的话怎么办～之类的，傻子一样」

孙尚书打开抽斗，取出装有烟丝的箱子，用习惯的动作给空烟管装上烟草，点着火，随着独特的香味，升腾起一缕紫烟。

「所以说，不能再使用蓝家之名的除了自己谁也不是的小楸瑛是不被需要的，没用的。如果真的那么想回来的话，去向陛下哭诉『我还想做将军嘛』吧。一定能满足你的。圣旨的话我也不能违逆。王又要装昏君了呐」

又一粒糖果被弹了过来，楸瑛不管三七二十一放到嘴里。

看着被自己愚弄到这种田地的楸瑛一言不发，孙尚书的笑脸稍稍起了点儿变化。

「哼——，想着这种程度就垂头丧气，还是承认自己是笨蛋，乖乖地夹着尾巴灰头土脸地作罢。怎么，看来回来后的小楸瑛稍微有点大人样儿了啊」

含着两颗糖的嘴巴像松鼠似的咯吱咯吱地嚼着，同时楸瑛的眼睛紧紧地瞪着孙尚书。

「——没什么。只是觉得人家给的东西不要白不要呀，糖果也好情报也好。正如孙尚书所言，在下又没工作又没钱又没住处，有的不过只是容貌、头脑和年轻而已」

「噗噗噗，好可怜呐——。真是像样的东西一样也没有呢，叔叔同情得泪如雨下了」

早知道这样，当初就不应该那么老实巴交地把将军一职还回去，应该之后随便编个理由让弟弟龙莲咕咚一声倒地，然后自己就能以弟弟病危为理由暂时回家探亲了——现在楸瑛肠子都悔青了。

看透了他的心思的孙尚书爆笑起来。

「真是的，你小子真是白费了聪明脑子一点也不转呐。还是说连一点滑头的小花招也使不出来的性格天生就是如此呢。不过这也算是你小子招人喜欢的缺点吧」

「……完全辩解不通」

「你就先给我老实回家暂时禁闭个几天。那么想工作的话，这事暂告一段落之后，我再给你随便挑个州任命个武官。」

楸瑛掷出了他的杀手锏。他悠悠地将一直藏在背在身后的手中的小盒子拿了出来，一下子呈现到孙尚书的面前。

「孙尚书，实际上在下这里有蓝州原产的最高级烟草呢，年产量限定二十盒，让吸烟爱好者们垂涎三尺的，梦幻烟草——通称“蓝之梦”」

孙尚书的动作顿时“当机”。

「……没骗我？」

「当然没骗您」

「……快给我看看」

「作为交换，您必须给我找个职位」

孙尚书扬起嘴角。

「你真是在拼命呐，相当不象样哦，楸瑛」

「我就是在拼命，所以就算不象样我也不介意」

楸瑛的脑海中浮现起刘辉的样子。

「孙尚书，在下从未曾说过希望您将在下官复原职，最下层的职位就可以。只要能呆在这个皇城里——什么职位在下都接受。」

孙尚书一时间默默地凝视着俯下头去的楸瑛，没有说话。那张脸上，到刚才为止一直洋溢着的逗小孩的表情，全都消失殆尽了。流露出检视楸瑛自身的深邃眼神。

片刻之后，孙尚书把烟管翻转过来，将燃尽的烟灰磕入烟灰缸里。

「蓝家直系、国试榜眼及第的青年俊秀，曾任将军一职的男人，现在却说什么职位都接受，真是沦落了啊。舍弃了家族和工作，最后连自尊也扔到不知道哪儿的阴沟里去了吗？」

楸瑛的内心没有一丝的动摇，甚至连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到底何事才是最重要的，如今的楸瑛已经完全明白了。

「并非舍弃掉了，而是在下做出了选择。如果为了这个选择需要什么的话，在下决不吝啬任何东西。在下的自尊，好好地存在于其他地方」

陷入了长长的沉默之中。

低着头的楸瑛不知道孙尚书究竟露出了怎样的表情。

稍许片刻，传来了拿笔的声音。唰啦唰啦，笔滑动的声音轻响着。

「看在使蓝家之子认真了的王的面子上，给你这个」

如同当初拜领将军之职时一样，他感觉到任命书飞了过来。楸瑛接过来，打开一瞅写着的内容，顿时面部夸张地痉挛了起来。

「确，确实在下……说过什么职位都接受……但是……您不觉得这太过分了吗！？」

「嗬嗬嗬，好了，快点把烟草给我」

「诶？您真的打算要吗？这种行为，可叫做收贿啊」

「你傻啦，事到如今还说什么！听好了，让御史台知道了的话你小子也一样要回到『今天开始失业』的可怜光景。好了，快给我！在磨磨蹭蹭什么！反正你也不抽。」

「唔——嗯…………那么，好吧。请」

楸瑛在经过非常惨烈地心理斗争之后，极勉强地将小盒子交了出去。

孙尚书拿过盒子的一瞬间，脸上掠过「？」的神情。打开盒子，一时间两人谁也没出声。

「……喂，楸瑛，这什么鬼玩意儿」

「您看了不就知道了吗？是糖果，桃子味儿的」

「……超高级烟草哪儿去了」

「如果真的变成了收贿受贿的话，您和在下都得完蛋，所以我把里面换成了糖果。怎么样，在下够体贴吧」

「刚才的任命书给我还回来」

「不要，那么在下先告辞了」

楸瑛迅速开始往回走。

「给我等一下，楸瑛，如果想只要呆在皇城里就行了的话，其实不用来拜托我，多少门路你都应该有吧。为什么还老实地特地跑来我这儿？」

楸瑛回过头，直直地看向孙尚书。

「在下并没有什么意图，只是老实地想见您，所以来了」

孙尚书目不转睛地看着楸瑛，接着，好像看到什么令人怀念的东西一样，开心地笑了。

「你真是笨呢，楸瑛」

「最近在下自己有时也如此觉得呢。——最后，孙尚书，司马迅这个男人您还记得吗？」

「啊，那个以前老是和你一起的小鬼吧。我盖下了处决他的印呢」

「他好像还活着呢」

「是错觉是错觉」

孙尚书眯眯笑着，彻头彻尾一个没有搞头的游手好闲的尚书。

楸瑛以前只是被孙陵王耍得团团转，但是迅却主动地经常和陵王谈话。

「那个人真了不起，楸瑛。没想到他真的肯见我，好感动！嘛，你还是觉得他是不良变态大叔州牧也没关系，反正是事实嘛。」

……迅被处决的时候，作为蓝州州牧，盖下处决之印的就是这个孙尚书。

不过迅还活着。虽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在那种情况下能放走迅，伪造处决完毕的文件的人少之又少。曾任蓝州州牧的孙尚书毫无疑问是其中一人。

最重要的是迅是杀害兵部侍郎的凶犯。这使得「杀害官吏」一案在兵部侍郎处就完结了，没有上沿上去。杀死兵部侍郎，迅「保护」了「什么人」么——。

掌握着迅的忠心的「主人」是谁呢。这才应该是不得不面对的对手。

楸瑛深深鞠了一躬后转身离开了。孙尚书又一次开口叫住了他。

「楸瑛，你是当今的蓝家之中最像样的了，这点我承认。虽然光是做些又天真又愚蠢的事，但是我喜欢。在躲在壳里从不插手他人事务的红蓝两家里，你竟能斩断所有的枷锁选择了王。……你就陪在你所选的王身边一直到最后吧」

楸瑛止住了脚步。

「……您说『到最后』，什么意思呢？」

楸瑛回过头，第一次，从那张脸上一切的天真表情都被剥落了。

「王就是那个人，其他谁都不是，现在如此，将来也如此」

说完后，楸瑛就走出了房间。

……在变成独自一人的房间里，孙尚书将不再冒紫烟的烟管骨碌骨碌地转了起来。

「在下并没有什么意图，只是老实地想见您，所以来了」

没有任何花招，为了与孙陵王面对面而来——说的话老实得可笑。

不管您在想什么，我都站在王一边——只是来宣言的吧。

孙陵王想着想着笑了出来，真是个大笨蛋。从小就这样，看上去很机灵，但其实蓝楸瑛偏好不耍诡计地正面决胜负。司马迅比较慎重，适合做深谋远虑的军师。即使如此，年轻真好啊，笨蛋也很喜欢。

自己的自尊存在于其他地方——如此断言。他回想起来就会漾溢出笑容。

「呼……那家伙也成为像样的男人了。太好了，旺季。那个年轻的王，终于也有了愿意与之同生共死的家伙了。这样的话不论发生什么事，也不会寂寞了呐」

孙尚书并不讨厌年轻的王。他知道王并不是随心所欲地处理着政事。好好培养的话，也许能成为一个不错的王。

但是，已经太晚了。

棋子都凑齐了，时间到了。

如同蓝楸瑛从紫刘辉处看到梦想一样，孙陵王从旺季处看到王之梦。

梦见一个没有弱肉强食的温柔的世界。

秀丽一到朝廷，就径直向御史大夫室走去。

「红秀丽拜见」

秀丽进入御史大夫室后发现，正等候着的不只是葵皇毅一个人。

秀丽紧紧地皱起了眉。

「……清雅」

「果然还是来了啊。真是容易懂的女人呐」

傲慢地放松嘴角展现出的优雅微笑，一如往常地最适合清雅。

清雅已经知道秀丽此次来御史大夫室的目的了吧。不过，秀丽也同样知道清雅想要做什么，所以她来了。

葵皇毅坐在书案的对面，定睛看着秀丽。

「有什么事？你真是不论怎么轰怎么撵也学不乖呢，像铜花金龟一样一天到晚嗡嗡乱飞呐。有事快说，说完就出去。」（译者小插花——“铜花金龟”是一种日本的昆虫，具体什么样我也不得而知，众亲有兴趣就自己查查吧）

「铜花金龟是什么呀！有这么可爱的女孩子在你身边转来转去你应该高兴才是啊」

「蠢蛋！把晏树的信口雌黄随随便便就当真。就像流动的温泉一样，那家伙的恭维可是没关水龙头流个不停喔，连个发根的价值都没有。你这家伙就算是铜花金龟也好也是上等的铜花金龟，乖乖地像金龟子科生物一样，金钱也好情报也好功劳也好给我拼死地搬过来向你的主子尽忠吧。铜花金龟御史到现在好像除了帮佣和酱菜之外没看到有什么用嘛。」

秀丽气得直发抖。确实如此，万年不变的毫无表情却言语恶毒的上司。如果说晏树的恭维没关水龙头的话，皇毅的挖苦也是没关水龙头。

“废话到此为止，没事的话快出去!”

秀丽挺直了身体。眼角的余光可以看到，旁边的清雅也以同样的姿态面对着葵皇毅。

这样正式的面对着葵皇毅，仿佛感觉到从脚底传来阵阵颤栗。

冰一样的视线，充满着威严和紧张感。在这个人面前，所有的虚张声势和谎言都会被撕得粉碎。

秀丽深吸了一口气，两脚抵住地面，做好了无论他怎么说，都不退缩的准备。

“——我听说，吏部侍郎李绛攸被御史台拘禁了？”

“没错。”

“负责这个案子的是站在这里的陆御史吧？”

“那又怎样？”

“请让我也参与调查这件事。”

皇毅嗤之以鼻

“李绛攸对你有恩，所以你想酌情暗中帮他一把，是吗？”

“……您如果这么认为的话，我也没办法。”

“你没有捏造任何无聊的借口，似乎还有点头脑。你打算用辞职为代价来换取帮助李绛攸的权利？怎么，你想学榛苏芳吗？”

清雅迅速的扫了秀丽一眼，似乎很期待她的回答。

秀丽的回答简洁明了、毫不犹豫：

“——不是。我不是那么容易就能被抛弃的人。”

皇毅眯起眼睛，若在以前，这个丫头肯定会说“是”的吧。

“是啊，容易被抛弃的东西没什么意义。”

榛苏芳的行为，其实是有意义的。为了让秀丽留下来而牺牲了自己。

虽然当时皇毅说，如果秀丽进了九彩江就开除她，但是，如果秀丽果真服从了这个命令，什么事也没做傻等着刘辉回来的话，葵皇毅反而会毫不犹豫地把她开除。

不能临机应变、用自己的头脑想好对策的人是无能的、不需要的。在明白了九彩江是什么地方以后，采取明哲保身策略的官员，也是没用的。合格的官吏，必须在最后关头，不依赖上级的指令，自己做出判断，并且会对自己的行动和其结果负责。做不到这一点的人，关键时刻是派不上用场的。

秀丽在明知会被开除的情况下，仍以把刘辉平安带回来为优先，因为这是她的工作。回来以后，她也没有为自己开脱。为了让这样的秀丽留在朝廷里，就轮到苏芳采取行动了。

就像秀丽舍身保护刘辉一样，苏芳舍弃自己保全秀丽——基于他的判断：秀丽留在朝廷里比他更重要。这不是感情用事，是理性的思考结果。所以这个行动是有意义的、有价值的。是很符合擅长于看穿长官“最后的底线”的榛苏芳的性格的举动。

然而，如今的秀丽，如果提出请求释放李绛攸这种无意义的要求，那么，相应的代价——被开除，则是没有意义的。只是单纯的感情用事。

御史的工作，可不是感情用事。

——但是，这个丫头没这样回答。

这个女孩，确实总是能够从葵皇毅坏心眼的不时设下的圈套里逃出来。她跟清雅不一样。清雅总是给人一种危险感，而她则一次都没被圈套套住，不管是因为运气好、还是直觉缘故，或者是得到别人的帮助，这一切，都表明，红秀丽手上，掌握着一股力量。

草草瞥了一眼清雅，他看上去竟然有点高兴。这家伙，对李绛攸始终恭恭敬敬，而对红秀丽，从一开始就充满敌意。应该说，他很有识人之明吧？

如果现在问葵皇毅，要在红秀丽和李绛攸之中选择一个部下，他会选谁？那么，他会毫不犹豫地选择红秀丽。

“你跟李绛攸渊源颇深，由你来调查肯定会徇情放水。”

“但是，我认为，仅派陆御史一个人，会造成不必要的严厉局面。雅号‘官吏杀手’的陆御史的调查，很可能已经收集了一大堆让李侍郎下台的证据。他一个人绝对是有失公正的，既然已经偏颇了，那么不妨再加我一个，这样天枰不是刚好平衡吗？既然陆御史侧重于收集证明李侍郎应该被撤换的证据，那么，我就来调查支持李侍郎留任的证据——以我们两人的调查为参考，结论由长官你来决定，怎么样？”

皇毅审查似的看着秀丽。……刚才，这女孩提了个很有意思的建议。

（……就是说分成一个法官、一个控方和一个辨方吗……）

历代，冤案不计其数，被诬陷致死的好官数都数不过来。为已经下狱的人辩护，本来就有被牵连的风险，所以谁都三缄其口，站在相对的立场上。

一个人有没有罪，容易被御史的人格、能力左右。收集到越多的“罪证”，就表明该御史越有能力，他就越容易晋升。皇毅也常常在想，怎样改变这种局面。

（如果能创建一种制度，在朝廷法制保护之下，可以让人堂堂正正为罪犯进行辩解……就好了……）

一般来说，没有哪个傻子会突然发疯，堂而皇之地对着上司说，我要帮被御史台抓住的某某翻案伸冤。但是，如果葵皇毅同意了的话，这样的行为也算是正当的。

嗯……葵皇毅闭上眼睛，有必要问一下呢。

“……这个案子的焦点在于，李绛攸是否适合做吏部侍郎。你认为，李侍郎对朝廷来说是不可或缺的吗？”

“当然。再怎么说，李绛攸对于王，就是一个不可缺少的人。”

“——傻瓜！”

葵皇毅轻蔑的瞟了一眼。

“你说，王需要李绛攸？真不愧是傻瓜才说得出来的傻话。”

还没等秀丽反驳，葵皇毅又接着说

“……有意思。好吧，那你就去把朝廷需要李绛攸的证据和王需要李绛攸的证据，一起拿过来给我看。”

“哎？”

“我准许了。关于此次李绛攸是否要撤换的案件，由你和陆清雅一起负责。这次的主导权不在刑部，在我们御史台。我不想拖太久。一个月以后，开御史大狱。到时候，把你们的各自的证据都拿出来，清雅为检察方，你担任辩护。”

“御史大狱——”

秀丽吸了口气，一般的案件都是由刑部负责的，但是御史大狱的主审权却握在御史台手上。

“但是——”

“嗵”的一下，葵皇毅的指尖敲打在桌面上。

“在御史大狱，我的决定就是最高命令。也就是说，最终，将由我对李绛攸做出判决。——我就先告诉你我的决定吧。李绛攸，我绝对会把他撤除。不管你怎么努力奔走，收集到怎么样的证据，我绝对会撤掉他。你别妄想动摇我的意志。”

一开始是蓝将军，接下来是李侍郎。

就像把基石一块一块铲除那样，把刘辉身边的人抹杀掉。

皇毅的手指轻轻敲打着桌子，秀丽抬起头，便看进那双浅色的眼睛。

“红秀丽，你认为，官吏和政治家有什么不同？”

“哎？”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一问，秀丽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答，官吏与政治家的区别？

“到进行御史大狱为止好好想想。我可以告诉你一个预言。如果你想通了这问题的答案，你就一定会放弃帮李绛攸辩护。如果你调查了一个月还没想明白，到御史大狱那天还傻乎乎的说什么要帮他辩护之类的话……御史台不需要这样没用的人。你们俩就准备着相亲相爱地一起卷铺盖吧！”

调查下去的话，秀丽会主动放弃帮酱油辩护？如果她坚持要为酱油辩护，两个人就一起被开除？

“……那结果不就成了，不管怎样绛攸大人都会被开除吗？”

“我从一开始就是这么说的，一定会开除他。我既然说了，那么你做什么都是徒劳，只不过是浪费时间而已。你觉得清雅会接没把握的案子吗？你现在放弃还来得及，老老实实的做你的小杂役吧。”

看看清雅，他似乎完全理解了葵皇毅的话，在那里自信满满地笑着。

而秀丽，却仿佛完全没听懂，葵皇毅为什么要那么说。

曲曲折折的在葵皇毅手下过了半年。被葵皇毅骂得最多的无疑也是她。比起大多数见都未曾见过的御史们来说，大概秀丽跟清雅是与葵皇毅接触最多的人。“把你开除”虽然是葵皇毅的口头禅之一，倒也有一定的真心话在里面。她不像清雅，是左膀右臂，她只是葵皇毅顺便拿过来用用那种程度的存在而已。

胸口霎那间有种刺痛。没想到，一想到葵皇毅其实觉得她一点价值都没有会让她这么不甘心，明明那个家伙似乎总在干坏事。

但是说到底，葵皇毅从未为了开除秀丽而故意找她的碴，虽然他的命令经常是乱七八糟的，但是如果真要开除的话，葵皇毅必然有他的理由。

秀丽的天真、理想和现实、正义、必要的恶，这个世界犹如硬币的两面，自己认为对的不一定是对的——这些，在葵皇毅眼里，就是“无法任用”的理由，就应该要开除。但是反过来说的话，总能够在某个地方找到出口，使自己不被开除。

但这次不一样。不管秀丽怎么努力也没用了。他就是要把酱油拉下来。

李绛攸是朝廷首屈一指的才子。作为吏部侍郎，每天处理堆积如山的工作到深夜。他的部下碧珀明也说过，多亏了李大人，吏部才能运转。工作认真，一丝不苟，有洁癖，不会做什么不好的事情。

实在想不出这样的酱油会犯什么过错。他怎么可能对朝廷没价值？秀丽只能认为，这不过是把刘辉身边信任的人一个一个除掉的借口。

“王把‘花’赐给酱油大人、而不是别人，怎么可以把他撤……”

然而，皇毅却冷笑着用一句话打断了秀丽的发言

“只不过是因为王无能而已。”

看着秀丽的脸色越来越阴沉，葵皇毅越发看得饶有趣味。

朝廷里分为国试派和贵族派。王不属于任何一派。两派之间虽然有官位竞争，但是，并不等于国试派就是王那一边的。与先皇不同，现在的皇帝对他们又没有知遇之恩，最致命的是，王近侧的两位，都是跟红蓝两家有很大关系的人。于是他们觉得“啊，王信任的毕竟还是大贵族彩七家的啊”，然后，渐渐疏离。所以，大多数国试派并不认为，坐在宝座上的非紫刘辉不可。

（……虽说，首先相中那两个人并把他们安插到王身边的，是霄太师）

有时候，葵皇毅实在想不通，那个位高权重誉满天下的老头到底在想些什么。

十年前王位争夺的时候也是这样。有时候，这老头走的招数简直像要把整个国家都搞垮一样。他总是下了一个棋子在那里，然后静静的看着，它能走到哪一步。

说起来，这个女孩，也是他放下的一颗子。

本来以为这颗子是个“后”，结果却成了“马”——官吏，如今少数几个，王的官吏。

这颗棋子会怎么走？会不会妨碍他葵皇毅，他倒是有兴趣看看。

“怎么样？你辩护还是不辩？快点决定吧。”

“——辩护。”

秀丽抱着胳膊，带着一脸严肃的表情对着葵皇毅说。脚底已经不再颤栗。

因为，如果绛攸被开除，就等于说明了重用他的人——刘辉，无能。

而另外，否认她红秀丽，也就等于否认推荐她的刘辉和酱油。

“事到如今，我不能若无其事的做我的杂役，绛攸大人是我的老师，现在的我完全不明白葵长官为什么一定要把他开除。我实在无法接受。所以，我要遵从自己的意志，为保护李绛攸而工作。特别是，我实在是无法信任这个坏心眼的陆清雅。——我决意为李绛攸大人辩护。”

“——好，你就试试吧。让他死在自己人手里这点情分，我还是会给的。这次，上头来了命令，说如果你参与的话，就让浪燕青做你的助手。”

“哎？上头来的……？”

“王也这次决心不小啊。我已经批准浪燕青调入御史台。他会代替榛苏芳，做你的御史里行（助手之类的）。”

“等一下！燕青不可以！去蓝州那时候是因为人手不够才仗着有点老交情硬把他拖过去的，他毕竟不是为了这个才到贵阳来的……”

“噢？真让我意外，我还以为你会很高兴呢，这件事跟你愿不愿意无关。这个男人，是我想要的。”

在秀丽的眼前，皇毅——虽然只有短短一霎那——确实、第一次露出了不带任何厌恶的满足的笑容。

“浪燕青是个有能力的人。御史台总算来了个人才，你功不可没，表扬一下。”

秀丽在怀疑自己的耳朵……他刚才说什么？

“这么好的人才怎么可以浪费呢？你要把他栓紧了，不要让他逃掉。”

皇毅看都没看秀丽一眼，继续盯着桌上的文件，处理着。

葵皇毅居然会夸奖？也许这很普通，但重要的是他“夸奖了”别人这个事。至于燕青的能力嘛，秀丽不是知道得很清楚的吗？应该不会感到生气啊。没错，这种好像下腹部堵着什么东西似的感觉不是生气……

“这样子，把你拣回来总算有点价值，就算开除了你我也会把燕青好好留下使用的，你就放心吧，好好努力！”

这句话跟平常没什么两样，但是，秀丽的心里却产生了一种新的感觉

清雅无意中看到秀丽的侧脸，几乎想吹口哨

（那些只看到她乖宝宝一面的人，若是看到她现在的表情，不知作何感想）

清雅笑了，晏树一定会喜欢她这个表情的。清雅自己也很喜欢秀丽现在的样子。

清雅就这么，看着秀丽毫不客气地冲到皇毅的办公桌前

“——长官！你抬起脸来看着我！”

“干嘛，吵死了，你喊什么，我又不是听不见。”

皇毅不胜其烦地抬起头，不高兴的双眼中，映出秀丽的脸

——混合着愤怒与不甘的脸。感情还真是直白。

（为什么被表扬的不是我！）

这个不明事理的长官欣赏的，居然是燕青！不是我！

居然被当成钓燕青上钩的鱼饵，谁还高兴得起来啊。

皇毅惊讶地蹙了蹙眉……这丫头的举止越来越无法无天了啊。

“敢叫上司抬起头，胆子不小。有话快说！”

秀丽张了张嘴，又闭上，咬住嘴唇。

“没、没什么！只是想欣赏一下长官您这把年纪的男子独有的风度！”

“是吗？看够了快出去，我对你这个丑女已经看腻了”

“！！……是。”

秀丽垂头丧气地走了。

皇毅揣摩着这个比平时更奇怪的丫头，一边看着清雅。

“清雅，知道该怎么做吗？”

“知道。我会做好我的工作的，就跟平时一样。”

“那就好。”

皇毅微微点了点头。

“你真是个坏男人哪，皇毅。”

晏树的声音响起，把皇毅吓了一跳！一看，晏树从窗子里跳了进来。

“刚才公主对你说‘好好看着我’哦！你太差劲了，居然没有发现，这是无言的爱的告白啊！居然完全不解风情，狡猾，太狡猾了。公主那样的爱着你……”

皇毅的太阳穴上青筋暴起……这个人，为什么每次不管在哪里都会冒出来！

晏树可爱的茶色眼睛，看着秀丽离开的门。

“嗯……公主的芳心终于停留在这样的男人身上了啊，原来她以前一直没有对象是因为眼界太高了吗，真遗憾……”

“……晏树，不要总象只水母一样东游西荡，你的工作呢？”

“噢，你问我为什么说‘遗憾’，唉，我喜欢的类型——那种可爱的小恶女，跟女王型的稍微有点不一样呢。不过她还是有点天赋的。把这么多男人引诱过来、一个个供着她，然后她把他们当成事业的跳板。啊，我好喜欢！虽然好希望她快快成长，哪天也能把我玩弄于掌上……可是她要是喜欢素雅型的怎么办？”

“你有没有听我说话？像你这种明白无疑的变态宣言才真是，该怎么办呢！”

但是晏树再次无视其发言内容，饶有趣味的看着皇毅。

“皇毅啊，你对公主这么残酷无情，她还是那么仰慕你。就像你选择了旺季大人一样，她也选择了你哦，高兴吗？”

皇毅及其不以为然的哼了一声，在晏树视线投来之前，把桌上的文件都收好。

“换成一个更加能干的人，我也许会高兴吧。”

“但是，皇毅，其实公主选择了你我一点也不惊讶哦！”

“……这句话我怎么觉得从以前开始我听了不止百万遍了，你倒是好好听听我说的话！”

“不会吧，皇毅，你从来不肯听我说话。”

皇毅终于向晏树投去了刀一样目光，室内的温度似乎下降了。

晏树虽然还在笑，但是不经意间，眼睛里的恶作剧色彩消失了。在不到半分的一个刹那间，他的双瞳，看起来像深不见底的地狱。然而，微笑又马上浮现，一如既往的叫人难以捉摸。

“……没错，她选择了你。既不是黎深也不是奇人、李绛攸，也不是郑悠舜。这样啊……”

晏树又说了好几遍，“这样啊”。皇毅的眉宇间出现一丝焦躁。

“……晏树，我早就觉得奇怪了，你为什么总要管这个女孩的闲事呢？于你无益又没有利用价值吧？又不能帮你升迁。”

“什么什么，牵制？（把升迁听错了）呵呵呵，你终于发现了我这个强大的情敌的存在，恋爱之心因此觉醒了吗！哼哼，就算对手是你，我也不会退缩的哦！”

“这些腐烂的梦话你就一边在海底漂一边说去吧！这个飘游水母！”

“嗯，做水母总比做被背后灵附体的鲻鱼好……其实，你的行动才不可思议呢。你为什么特地把把这个面临失业的小姑娘捡回来？又为什么很矛盾的，总想开除她？嗯，其实我大概也能明白。”

晏树眯起眼睛，笑得像只猫。

“皇毅，你每次都对公主说一些很过分的话，而且冷冰冰的，我呢，一直很温柔的鼓励她。但是，她选择的还是你。她想得到你的认同，而不是别人的。”

“说什么傻话”

“不傻。这是第一次，不是吗？公主第一次对上司的评价表示不满。以前，她一向身体力行，‘走自己的路，让别人说去吧。’然而，第一次，希望被好好看着、被认同。而且是被你，不是别的什么人，你不应该表现得更加高兴一点吗？”

皇毅已经放弃跟这个家伙继续说话想法了，他作出赶狗的恶毒姿势。

“我没空跟你瞎扯淡，没事快滚。”

“哎……人家好羡慕你的说。能够说出‘好好看看我、喜欢我’的女孩子不多的哦，而且能发现我们‘其实是好人’的也不多。”

“胡说，我比你好多了。”

“我没有否认啊，你看，要我说，清雅也是个好人嘛！”

“习惯问题。一般情况下，谁都受不了被人不分青红皂白地跟你归在一个类别里。”

“哼哼，勾引一个比你小20岁的小姑娘，你才是一般情况下所谓的坏人呢！”

晏树再次露出一个谜一样的笑容。

“……那么，既然你不要了，我可以收下吗？”

晏树半带挑衅、半带试探地重复了一遍。

“你把她辞退以后，我可以把她捡回去吧？反正你也不要了。”

秀丽飞奔回邵可府邸，急急忙忙地找燕青。

“燕青！燕青呢？！”

“哎，你回来啦，怎么啦小姐？”

喊了几声，燕青突然出现了，厨房里冒出了炊烟。

“……你在干什么？”

“跟静兰一起做晚饭。”

“晚饭？！”

“嘿嘿，看，刚做的，给小姐准备的饭团！”

看着这个所谓的“饭团”，秀丽琢磨了半天，这是什么东西？

“…………这个，妖怪的头？”

“是饭团啦”

号称是饭团的东西有一个婴儿的头那么大，上面黏糊糊地贴了些海苔，还左一根右一根“长”着一些黑色的线状物，仔细看的话，可以发现那其实是海带。看上去有点像头发，很恶心。似乎还塞了不少杂七杂八的东西在里面。

“肚子饿了的话，稍等一下这个就可以吃了。”

“我不是跟你说这个！我有话跟你说，燕青。”

“现在？”

“现在。”

燕青把头伸进厨房

“于是说，静兰，接下来就交给你啦！”

没有回答，从厨房里砸出一个鸡蛋，燕青轻轻松松接下

“静兰说他同意了。”

秀丽艰难地把妖怪头一样的饭团吃力地搬进房间

“重死了！”

“噢，那我就吃掉它好了。”

“什么，你不是给我做的吗？”

“那个，其实我做着做着自己的肚子也饿起来了”

“我受不了你了……”

虽然很愤怒，但是，秀丽还是把饭团掰开了。天晓得，饭团掰开以后竟然咕噜咕噜滚出几个烧卖……好像还有别的什么东西埋在里面。

“……这是什么。不是海带饭团吗？”

“呵呵呵，这是我特制的‘躲猫猫’饭团，里面分别藏着海带、烧卖、梅干、咸菜、炒鸡蛋、鳕鱼子，加上外面的海苔刚好七种！这样就可以把饭和菜一起吃了。”

“……它们都没躲好，你看，完全看得见。”

这个男人，还是那么粗枝大叶。

秀丽把饭团均分成两份。燕青两三口就把自己那份吃完了。秀丽刚说完“我开动了”，燕青差不多就已经吃完了。俗话说牛有四个胃，果然是真理。

“那，你想跟我说什么？”

“……我听说你要正式调入御史台，真的？”

“就是做小姐的里行那件事？啊，我今天听说了，就答应了。”

“为什么啊！”

“为什么？小姐你为什么生气啊？”

“可是，燕青你不为了自己的目的才来贵阳的吗？不是打算好好学习，考制试然后到中央当官的吗？你不必一直保护我的，上次的事情，不好意思硬是把你拉过去，但那只是临时的……”

燕青终于明白了。

“啊……我明白了，小姐你以为我放弃自己想做的事情，而宠着你以你的事情为优先，就像那个没用的静兰吗？”

秀丽嗖地移开视线，被他说中了。

燕青思考了片刻，该怎么说明，自己跟静兰是不一样的。

“……对了。你还记得我在虎林郡对你说的话吗？”

秀丽看向燕青

“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保证让小姐做一个官吏。”

“……嗯。”

“去蓝州之前，我说过，我不是为了无论如何都要通过制试当上官吏才到贵阳来的。其实，我正是为了帮助你而来的。”

秀丽一边吃着饭团一边咀嚼着这句话的意思

“哎？那不就是……”

燕青说的，为了保证秀丽的人生才来的，就意味着，他要陪伴秀丽走上这条路——在未来漫长的时间里。

燕青黑檀一样的眼睛凑了过来，眯缝着，半是玩味、半是试探地说

“不过么…不要以为我的意思是永远留在你身边哦。虽然呢，我是肯定不会抛弃你的，不过，等你不当官了，我肯定会消失的。如果你不是官吏，那我留在你身边也就没什么意义了。我又不是静兰。”

虽然笑着，那低沉富有磁性的声音却在慢慢地说着毫不留情的话。

这正说明，燕青虽然很温柔，但并不天真。

“但是，我不是说过吗。小姐想看到的，就是我想看到的东西。”

我想看——倒映在你眼中的世界。

不论多么危急的时刻，最后的最后，秀丽都没有仰赖过燕青的强力。秀丽对燕青，只有一个要求。“任何人都不要伤害”，我会把一切毫发无损的保护下来，所以，用你的力量，帮助我吧。

在秀丽的身边，燕青就不需要杀戮。他一定能像深海的鱼一样，呼吸自在。像疯狂屠戮过的剑一样血迹斑斑、充满罪恶的双手，一定还能用来保护美好的东西。

在今后的路上，一定，有燕青想看到的景色。

“所以，我只是在保证我自己的意志。不是为了你，是为了我自己。你就算不喜欢，也没权利抱怨！”

“抱怨的权利还是有的吧”

“也对，好，允许你抱怨。”

秀丽吃掉最后一个烧卖，尝起来像是静兰做的。

……感觉松了一口气，真是没出息呢。

“既然这样，那也没办法！不过，燕青，你得答应我。国试期到了还是要去考，所以要好好地继续学习！我也会帮你忙的！”

“啊……”

其实讨厌学习的燕青也在心里偷偷想：这样就不用考试了，哈哈——可惜，世上没有那么便宜的事啊。怎么办啊，被影月强行塞进脑袋里的汉诗啊什么的早就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你的回答怎么这么不情不愿啊？啊，你要是觉得静兰学问更好的话，也可以请他帮忙。”

“等一下！千万饶了我啊！我会被他杀掉的！还是让我跟着你学习吧。”

猛然间，门口传来静兰愉快地笑声

“———我知道了，小姐。尽管我也很讨厌教这个笨蛋，但是，如果小姐这么希望的话，我也会尽力，把这个肌肉长到大脑里去的珍稀物种教出个人样的——无论用什么手段。”

静兰大摇大摆的朝燕青逼近，笑容不绝，但用最低的音量说

“你以为用这招就能趁机获得与小姐单独相处的机会吗？你这个不要脸的东西！”

“你想些什么呢，我只是讨厌跟你一对一的学习而已！”

秀丽舔掉指尖最后一颗饭粒，看着关系一如既往“亲密”的两人，笑了。

“——燕青，从明天开始我会毫不客气地使唤你的，记得把肚子填饱哦！”

绛攸孤零零的呆在囚禁他的牢房中。

在这不分昼夜的微暝的牢房里，也不知道过去了几天。

除了送饭来的狱卒之外，也没有其他人的气息。那个狱卒也是耳不能闻、口不能言，跟他说话他也只是点头摇头而已。

（……的确有传闻说，以前旺季党御史大夫的时候，为了防止情报泄漏，故意找了一些残疾者做御史台的狱卒。看来是真的呢。）

一开始，绛攸对一切都提不起精神。送来的饭菜不吃，也不觉得饿。结果，那个狱卒把饭菜拿过来又原封不动拿回去……重复了多次之后，突然开门，进入了牢房。那时候绛攸真的是很惊讶，很清楚自己的文弱的绛攸相当害怕。听别人说，犯人在牢房里常常会被狱卒的。

“那、那，我会不会被打死啊……”

他是真的这么想。要是被打死了怎么办啊？不，被打死总比迷路致死好，脑海里走马灯一样的转过这些个念头，然后摆开架势，准备挨打。

不会说话的狱卒指了指饭碗，放在绛攸面前。然后就对着他，不动了。片刻之后，大概是受到紧张心情的刺激，绛攸的肚子叫了起来。然后他终于明白了狱卒的意图。

看着绛攸提心吊胆地拿过碗，直接就着碗边喝起已经凉掉的汤汁，狱卒笑了。等他把饭菜全部吃完，狱卒看上去很满意的回去了。

大概是因为填饱了肚子的缘故，那天，绛攸难得的睡了个好觉。醒来以后，虽然处境没有任何变化，但是不知怎么的，心情似乎好一点了。

以后，绛攸至少每次都会好好吃饭。也不知什么时候发现那个狱卒总是面带笑容。看着那个笑脸，不可思议的，让他想到刘辉。

（……我不是，不想再想任何事的吗？）

绛攸入狱之时，搜身的时候把随身物品都搜走了，只有一样被还给了他。准确地说，是不得不还给他。

绛攸看着自己的掌心，那里躺着一个，除了赐予它的人之外，哪怕御史大夫葵皇毅都不能夺走的东西——雕刻着“花菖蒲”的玉佩。

绛攸抚摸着这块已不知被他抚摸过多少遍、和他的手掌一个温度的玉佩。

真是讽刺啊，绛攸心想。

他放弃了刘辉、选择了黎深因而入狱，但是事到如今，陪伴他的唯一的东西，竟是这块“花菖蒲”。

（那家伙……应该已经回来了吧……）

为了追回楸瑛，王冲到蓝州去了。他也听说了，秀丽追着王，也冲到蓝州去了。他们，都回来了吧？

（也不知道……楸瑛怎么样了。）

有没有乖乖地跟着王回来？现在在不在王的身边？蓝家和王之间，他究竟选择了哪个？“花菖蒲”佩剑，回到他手里没有？

绛攸再次抚摸着自己的“花菖蒲”。不管楸瑛选择了什么、抛弃了什么，也比自己这般没出息的好。楸瑛在回蓝州之前，似乎已经下定某种决心了。

但是……绛攸什么都没有选择，什么都没选择——就进了这里。

（……但愿大家……都能平安回来……）

等他们回来以后，听说我被清雅抓了，会有什么反应哪？

（秀丽……会“嗖”地一下飞过来吧。）

眼前不禁浮现出秀丽咣当咣当摇着牢房的栅栏，大喊着“发生了什么事！绛攸大人！！你居然被清雅那种人渣干掉了！”

——明明跟她约好的，我会在上面，等着你。

（我欠他们一个解释）

因为我，打破了那个约定。

等秀丽来，然后好好跟她谈谈吧，不能这样半途而废，没有任何解释。

这个“花菖蒲”，也必须交还。

（还给他——）

……还给他以后，自己的手中，最后到底剩下些什么？手中明明有过那么多珍贵的东西。而自己没从中选择任何一样，就这样，只身抽离，全部放手。

如果这样做，可以帮上那个人的忙，那么，我不后悔。

……然而，心好痛。痛得无法忍受。

在这个，没有任何人前来探访的牢房里。每次听到脚步声都忍不住抬头，然后一次次由期待变成失望。

……其实，自己也是明白的，黎深不会来的。

黎深若是有意救助绛攸的话，一切根本不会发展到这般田地。他现在按兵不动，就已经表明了他的意思。

——我没有救你出来打算

曾经想尽力证明，我对他而言是必要的人。然而到最后，却被告知——事实并非如此。

握紧了“花菖蒲”，在心头的阵阵寒意侵袭中，潸然泪下。

自己总是错的。

明明知道什么才是正确的，却总是做出错误的选择。明明知道谁才是最需要自己的人。却总是选择错误的那条路。

（有谁来了——！）

此时，突然听到一阵脚步声，有什么人，猛然向这里奔来。

“啊！主上！在这种地方奔跑很危险的！跟你说了不用这么急，绛攸他又不会逃跑——跑也跑不到哪里去。”

正当绛攸反应过来这是楸英的声音时，牢门突然被人抓住！

“绛攸！！”

绛攸瞪大了眼睛，刘辉！？

黑暗中，看不清脸。

“绛攸，我太没用了，对不起。你一直鞭策着我，我却……”

绛攸很想怒斥一声：这是国王该来的地方吗！却发不出声音。

为什么道歉的人，是你？

（该道歉的是我才对吧）

我明明知道因为我的错，会让你变得更加孤立，却什么都没做。你赐予“花”的臣子如今身陷囹圄，这使得你的处境更加窘迫。

自动放弃了吏部侍郎之位，也没能劝谏黎深。在你来之前，我已经完全缴械投降。

……我在你和黎深大人之间，选择了黎深。

——你的信赖，我一分都无法报答。

（可是，为什么你……）

为什么还在等我，为什么，到这种君王不该来的地方来？

楸瑛似乎注意到什么，声音变得有点担忧

“……绛攸？喂，绛攸……主上，你、你不觉得有点不对劲吗？”

楸瑛回来了啊，那我就放心了。我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吗？

我必须说点什么，看着他们的脸，绛攸想到。必须道歉……虽然不情愿，“花菖蒲”也得交还。

有很多话，不得不说。

——视线对上栅栏外的刘辉的眼睛的一瞬间，脑海里响起了“咔嚓”一声，好像什么东西被切断了似的。

“……绛攸？”

不知何处，传来了小鸟振翅的声音。

仿佛被这个声音所诱惑一般，绛攸闭上了眼睛。

第一章完






第二章 沉酣之中


本章翻译者:百度彩云国物语吧cocyse

第二章

秀丽才刚刚躺下入睡，就被那个声音弄醒了。

“秀丽大人！入寝时分还来打搅实在失礼！！对不起了，请赶快起来！”

秀丽的房门突然被敲响，下了一跳。这个声音是。

秀丽慌忙起床，打开了窗户。

“楸瑛大人？！”

楸瑛看到秀丽还穿着睡衣实在是不安，吓得眼睛都睁大了。

“对不起，实在是……对不起！”

突然一个菜刀冲着楸瑛飞将过来，伴随着一声冷冷的质问。

“——堂而皇之得这么晚来骚扰小姐，胆子不小啊。你这个无名小卒，受死吧！”

“对不住！！我有十分重要的事情——的话。饶了我吧，静兰！”

还是秀丽的神色严肃了起来。这么晚还突然来敲窗叫醒她的话，确实是不寻常呢。

“——出什么事情了吗？”

“秀丽大人，快跟我去看看绛攸的样子，就现在。有点不对劲哪。怎么叫他都没反应。牢里太黑，不好下判断。现在能打开牢房门的只有御史了。强行动用王权的话可能有不必要的麻烦，所以拜托了，跟我去看一趟吧。”

听楸瑛这么一说，秀丽立刻动身进宫了。一起同行的还有静兰和燕青。进宫后，秀丽将他俩留在了自己办公的御史室，独自敲响了清雅的房门。

尽管现在是深夜，清雅的房间里仍然立刻传来了一声不高兴的回答。

“……谁啊。”

秀丽的脑子想不明白了，自己是“好——明天再工作！”之流的美滋滋睡大觉的时候，清雅却还在工作中吗？真是的，这家伙到底什么时候睡觉啊。

“是我呢。这么晚了真不好意思，不过有事情拜托你。”

随着清雅脚步声得走近，门开了。

清雅看到秀丽，稍稍的瞪大了眼睛，紧跟着翘起了嘴巴。将穿着单衣、没有盘起头发的秀丽的长发挑起一缕，凑近嘴巴象是要亲吻的样子。

“怎么了？这么明显的缝隙，不会只套了一件官服就来了吧。”

“瞎、瞎说什么呢。有急事啦。”

“哦？这么晚了来找我，想‘求’我干什么啊？”

真是个让人郁闷的男人，秀丽心想。

“我是想要绛攸大人牢房的钥匙。”

“诶？明天不是才轮到你嘛——现在已经是今天了——我是说过要给你，可是”

“我现在就要，必须要。”

清雅盯着秀丽看了看，接着转过身。

“……明白了。我也一起去。你等我一会儿。”

清雅返回屋子。门一直开着，秀丽可以直接看到屋子里的全貌。

清雅的房间有秀丽房间的三倍那么大，可是看上去却跟秀丽的房间差不多大小。原因是他的屋子被好多好多的资料和书籍这儿一摊、那儿一摞地都堆满了。真跟小山似的。这些都是清雅一个人的。

清雅拿了钥匙出来，秀丽便跟着他一起向牢房走去。

“……喂你，不用御史里行（可能是官名）不在身边吗？”

“一个人就足够了。有旁人在场的话即分散注意力、又没有进展，还让人心烦意乱，只能给工作添麻烦。”

“哦……是吗。说是这么说啦。”

尽管如此，清雅的工作量可不是一点半点。这么多工作一个人干，而且大半夜的还被叫起来干这活儿，无论是身体的还是精神的应该早就相当疲倦了吧。

（……而且现在，总感觉他脸色很难看。）

或许是光线的过吧，看上去他很疲倦的样子呢。

可是，还是死鸭子嘴硬，都这样了最还不饶人。

“你以前的御史里行榛苏芳，把你的大小情报都通通告诉长官的事情我看你是忘了吧。怎么看都像是个老实巴交的家伙。对于那些终究要听长官话的御史里行们来说——我这样可能会对长官不敬——他们是从哪来的，是谁的手下我都要一一查清楚。一个不小心情报泄露的话，是要被革职的。这绝不是玩笑话。”

真是往人家伤口上撒盐，恶性不改的死男人。

“这、这件事可能像你说的，那其他的工作呢，也是这样？”

清雅不屑的撇了撇鼻子，就像从心底里说秀丽是超级大笨蛋一样。

“我知道我的身体状况。所以才能排除异己，爬到现在这个位置。现在要是想着相信谁，想着让谁帮助，那群家伙就会趁机捷足先登，跑到我的前面去。那样的人生我是一步一步走过来的，我就这么认为，也绝对不会改变这个想法。”

秀丽缄默。

秀丽可能永远无法与清雅的想法相一致。最根本的信念就是完全背道而驰的。但是，尽管清雅与她的人生大不相同，可清雅的人生为何如此的现实她多少的明白了一些。

秀丽也会像清雅所说的那样，绝对不会改变她的想法。

清雅像是调戏似的低头看着秀丽。

“怎么了，很担心我嘛？”

“你的未来那还需要人担心啊，不过现在的你倒是有点让人不放心。”

“啊？”

“脸色很不好呢。没睡觉吧。”

清雅摸了摸额头，咂了咂嘴。

“……被你看见才叫很不好。”

就这样说这话，两人来到了御史大牢。

目前，朝廷里关押的犯人主要是刑部大牢，不过御史台也有自己的牢房。御史台的牢房，在性质上说，主要是以政治犯居多，不像刑部大牢的犯人那么顽固、厉害，而且关押的时间也不会很长。先关起来限制自由，然后开始审讯调查，最后根据判决结果主要还是送往刑部大牢。

验明证身，确定他们是御史之后，狱卒将他们领进牢内。

验明证身，确定他们是御史之后，狱吏将他们领进牢内。紧接着，牢头一看到他二人就松了口气似的表情。一把抓起近一些的秀丽的袖子，拉着她往前走。

“哇，等、等等。”

被牢头硬扯着的秀丽让台阶一绊，身体倒了下去。

感觉自己像是要滚下去了，突然从后面被人抱住了腰，总算止住了。

“危险。”

“……清雅……”

几乎贴在了耳边一样的近，秀丽听到了清雅的声音。接着，自己的腰和手腕被他挽着，虽然说清雅要比看上去有力气，能够将自己轻而易举的拉回身边，然而，他也确实是十分的劳累，秀丽的颈部也感到他疲惫的喘气。

“我再怎么累，这点力气还是有的……。那么，这种时刻对你来说想就这么算了？”

直到说了这话，才稍有放开。清雅从后面抱着秀丽，并将她的下巴轻轻的抬起。（这句话我半猜半编，实在翻译不出来。）

“……感、感激不尽……”

“听上去确实充满感激呢。是吧，清雅大人。”

“就算救了我，我也不会让步的。”

“好了，二位乐意的话，要缠绵会儿吗？这没有外人。”（翻译的不准）

牢头将秀丽引下了台阶。再向下走，这位“外人”待遇的牢头放慢了脚步。还一个劲儿的跟秀丽道歉。秀丽尽管满不在乎的笑了笑，挥了挥手，脸上仍然流露出紧张的神色。确实，现在的牢房里没有别人，只有绛攸。那就是说——

（果然，绛攸出了问题——）

清雅也注意到了牢头神态的变化似的，表情一变，说。

“走了。”

走到绛攸面前，清雅看问问题也没有用了，干脆打了他两巴掌，还是打的脸。

“停下，你到底想干嘛呀，冷不防的！”

秀丽慌忙挡在绛攸面前。清雅却摸了摸下巴。

“又没有用拳头，够照顾他了。你说怎么办。”

秀丽转过身面对着绛攸，然而绛攸却像什么也没看见一样没有任何反应。看着绛攸发呆而又空洞的目光，一丝生气与活力都没有，秀丽慌了神。

“……这到底是。”

无论秀丽如何摇晃、呼唤他，他还是一点反应都没有。

“清雅，你知道他这样子了吗？”

“我要知道不就告诉你了吗。我每天都有写报告。今天也是没什么异常状况，可……今天圣上和蓝楸瑛来看他，他就开始出问题了。”

“那两个人决不可能做什么的！”

“是你那么想吧。……切，可今天见了李绛攸的人除了他俩没别人了。”

单看记录的话，从绛攸被关直到今天他二人来访，确实没有过其他的人申请过探监。

清雅很是着急的样子，粗暴的想要把锁弄断似的。对他来说也是罕见的棘手，弄了不知道第几次才把锁给打开。让自己那么着急干吗，不免咂咂嘴。

“……清雅，莫非你想把绛攸大人——”

“我不是拷问，要是怀疑的话就调查。不会有伤的。”

说完，清雅迅速的转身出去。秀丽吃了一惊。

“等等，清雅！？你要去哪啊。”

“这种状态怕是什么也问不出来吧。裁决吧。”

“裁、裁决——”

“笨蛋，看也知道啊，就他这种样子，还能再做回吏部侍郎吗。”

“…………”

“你以为李绛攸作为吏部侍郎有充分的资质，有正确的判断力，政治能力与责任能力兼备，所以没关系吗，哼，绝对不行。”

清雅将钥匙在手上扔上扔下地把玩。钥匙与金属圈来回摩擦的金属音叮叮作响。

“即使不下裁决，这样子的他也会被免官。最后写一个精神有问题，退官回家养病的书面裁决就完了。啊，又少了一个工作。（又干完一项工作呢。）”

“等——你不觉得自己很奇怪吗！？”

“他要是一直这么神经下去，这么做一点也不奇怪啊。”

“绛攸大人他……绝不是那么软弱的人！”

“哼，总把他说的那么伟大。关于李绛攸你都知道什么？”

秀丽闭口不言了。

“我这么做一点也不奇怪，我的工作可不是让李绛攸恢复原状、为查明原因四处奔走。那些都是当医生干的活儿，不是我干的，也不管。”

清雅将钥匙扔给了牢头。

秀丽突然从旁边跳了出来，将要扔到牢头手中的钥匙夺了过来。

牢头呆呆的正要深受伸手去接呢。清雅默不作声。现在这个状况简直是——。

“……你蛮像池塘里的青蛙嘛，好漂亮的一个弹跳。你到底想干吗，快把钥匙拿回来。”

秀丽却若无其事的将钥匙塞进了衣服的前胸，双手叉腰对着清雅。

“唉……清雅，你对绛攸大人的事情不了解呢。”

“哦，是嘛。你这还钥匙地方法还不错，那我也若无其事的拿了啊。”

说着，清雅就向秀丽伸出手，被秀丽狠狠地打了回去。

“干吗，竟然堂而皇之的摸女孩子的胸部，你胆量不小啊。”

“白痴，你哪里有胸部。”

说完这些，秀丽看着绛攸，他仍然没有只言片语。

“我，十分想听到绛攸大人的声音。”

如果这样下去的话，绛攸真有可能还没有任何辩解之辞就被罢免了呢。

这真的是绛攸自己的意愿吗，秀丽猜不透。

他曾经对她说，加油，赶上来！

如果，真的发生了什么而让绛攸有想被罢免的想法的话，那应该有很多话对她说才是啊。难道他认为对任何人什么都不说，就这样结束才是正确的吗，才他自己说得过去吗，不能这么想。

（而且——）

秀丽又回想了一遍刚才的绛攸。

那是绛攸的本意吗？秀丽不相信。

就算为了确定这一点，也想听到绛攸亲口说话。

“关于李绛攸，你知道些什么吗？”

确实如此，秀丽可能什么也不知道，不过说不定比清雅知道多一些。

既然这样，知道就好，现在应该还来得及。

绛攸到底在想些什么，思考些什么呢？

从他自身的而不是别人的立场，去想他的本心。

“看上去像是保持缄默呢。要是这么认为，那刚才下的论断未免言辞过早。”

清雅无聊的撇撇鼻子。说，

“那我先向葵长官汇报一下，允许的话随你怎么办吧。”

秀丽松了口气的样子，点了点头。

回想起牢中绛攸的样子。无论怎么摇晃他，对他说什么，都没有用。

但是他的手掌心里似乎攥着什么东西。尽管光线很暗，但绝对不会看错。

……那是刘辉曾经赐给他的“花菖蒲”的佩玉。

秀丽回到了御史室，除了静兰和燕青，等待她的还有刘辉和楸瑛。

一下子多了这么多人，秀丽那本来就不如清雅房间宽敞的屋子就更显得狭窄了。

刘辉一见秀丽进来，赶紧着上前询问。

“秀丽，绛攸他？那个，我跟楸瑛说他有些奇怪是看错了吧，绛攸什么事都没有对吧。只、只是睡着了对吧？”

秀丽咬着嘴唇。

“……要看的话要尽早，我已经拿到牢房钥匙了，可以打开牢门。”

——紧接着，他们返回牢房，对绛攸进行面对面，中间没有任何牢门等障碍的确认之后，刘辉张口结舌。

“绛攸！！”

刘辉使劲摇着绛攸的肩膀，可是还是什么反应也没有。

这显然很异常的反应。燕青啪啪的扇了绛攸几个耳光。

“……打也没用呢……”

“刚才清雅已经不客气的给了两巴掌了呢。”

“嗯——，李侍郎……好像是迷失在自己的梦里的样子呢。”

对大家见了都没有说出的话，燕青淡淡的道了出来。楸瑛的神情绷紧了。

“燕青大人……即便那么想，也请不要说出来。绛攸该怎么办啊。先找个大夫给看看吧。让陶老师——”

静兰打断了这个想法。看到绛攸的样子，静兰的双目相好似在思考着什么，微微的眯起来。

“不……小姐，与其找陶老师，不如传召仙洞省的哪位大人来看看比较好。”

“仙洞省……让璃樱来吗？”

“是的……”

在这里有一些关于静兰以前没有提到过的事情。那是比静兰还是皇子的时候还要久远的事情了，……偶尔也曾经学习过类似的案例。这是政府所办不到，连拜邵可为师的刘辉也未必知道的事情。

静兰看到绛攸的样子，有些的事情似乎若隐若现地闪了一下，但也不敢轻易断言。

（是缥家……）

既然这样，就要赶快去仙洞省比较好。

最先转身出去的并不是秀丽。

“——璃樱吗？朕传召，让他来。”

刘辉又扭头看了看了绛攸一眼，接着，便与楸瑛一同前往仙洞省。

仙洞省与其他官厅不同的是，在这里无论白天黑夜都悬挂着明亮的灯。即使是谁，也能在这样的深夜里起床。由于观看星相使他们一项必要的工作，所以感觉能听到什么似的。运气还不错，璃樱和羽羽都还没睡，听到这件事，紧接着就跟刘辉他们来到了御史台大牢。

“……与其说是幻术，不如说给他下了暗示呢……”

在给绛攸进行一番检查后，羽羽捋着雪白的眉毛说。璃樱转向秀丽。

“……他这种奇怪的反应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根据清雅……同事说的在皇上楸瑛大人来访之前的报告，没有什么异常状况。牢头的日志上说，早饭还好好的吃了呢。”

“……在那之后，皇上和蓝楸瑛来看他时，发现有些异常的……皇上，你来看他的时候，有没有发现些什么？比如，对声音的反应之类的。”

经璃樱这么一问，刘辉开始努力的回想。

“抬了头……感觉像是。但是，最终什么都没说。”

羽羽和璃樱，相互看了对方一眼，尽管只是一瞬间，但静兰还是注意到了。

刘辉看着羽羽。

“羽羽大人……能做些什么呢？”

羽羽用他那小小的手指捋了捋他那雪白的胡子，点了点头。

“……试试看吧。但是……可能会有些难度。”

“……试试看吧。但是……可能会有些难度。”

“有难度，那是？”

“因为这个是跟暗示有关的幻术……这要靠李侍郎本人左右自己的心。现在的情况是……是这样吧，本来就容易迷路，把道路稍稍改变了一些，便和平时所看到的风景不一样，李侍郎找不见出口，便张皇失措的走不出来了。”

大家笼罩在一片沉寂中。

（难道又给……）

（连在梦里也……）

（绛攸大人……）

“看上去像是已经掉进了一个很深的地方去了呢，要是想探寻出口，可能要花上相当长一段时间。我所能够做的事就是，引导，帮助他找到出口。找到出口以后，至于出不出来，就全看绛攸大人自己了。”

羽羽大人用他的小手，抚了抚绛攸的头。

“而且……他的身心会相当的疲惫，要是硬追他回来的话，他可能会逃开。在内心沉睡的这段时间里，他可以将自己乱作一团的心整理整理。之后，他若真的不想醒来的话，出口可能会自己消失的。不过没关系，李侍郎他……现在的心还是留在这边的世界里呢。”

秀丽突然想起来，之所以还留在这里，一定与他拿着的那块片刻不离身的“花菖蒲”有关。

“从明天开始”羽羽说，“我将开始给他解除暗示，来这里——”

“——不，由我来解。”

听到璃樱强硬的话语，羽羽吃了一惊，紧接着使劲儿摇了摇头。

“我虽然没什么大能力”璃樱说，“可是跟暗示有关的东西，我不能解开吗？要是能的话，我想试一试。”

要是羽羽能够帮助他“进入”的话，那他就能帮助羽羽解开绛攸的暗示。

而且，璃樱也不想自己过于成为羽羽的负担。

羽羽稍稍沉默了一会儿，随即点了点头。

“璃樱大人……我明白了。那么，老身就助您一臂之力。”

秀丽悄悄地对羽羽说，“羽羽大人，有什么我们能帮得上忙的吗？”

“当然有，还很多呢。这还是璃樱大人说的……要让绛攸大人有这种感觉：先好好的休息一下吧。”

刘辉和楸瑛回忆起自己的事情。

刘辉仗着悠舜的“溺爱”，得了些时间逃到了蓝州。

而楸瑛在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从刘辉那得了一句“休息吧”。

……然而，对绛攸，却什么时间都没有。

或许，就是“现在”。

（回想起来的话，悠舜关于楸瑛说了不少正面的言辞，可关于绛攸却一句没有。朕也什么都没想，就那么——）

一阵不寒而栗，晏树的话仿佛苏醒一般滋生出来

一阵不寒而栗，晏树的话仿佛苏醒一般滋生出来。

『郑尚书令到底在想些什么？』

什么啊……？讨厌，这太荒谬了。那个人的话向来就让人分不清真假。

刘辉看着一直处于昏睡状态的绛攸。

“没关系。”

只要刘辉在，即使逃走了也能让他回来吧。

整天一副一本正经，无论多么鸡毛蒜皮的是都考虑周全的绛攸不可能会醒不过来。

“陛下，如果不赶快回去的话……”楸瑛看到刘辉如此神情，苦笑了一下，接着说，“臣很明白陛下的心情，不过臣更希望陛下能够好好的休息一下。大家都在担心您。”

刘辉点了点头，可是目光还一直留在绛攸身上。绛攸变成这个样子，自己也有份。

“……朕，赐给绛攸‘花菖蒲’是不是错了……”

楸瑛神色严肃起来，慢慢地摇了摇头。

“不是的，接受花的是绛攸。如果您赐他‘花菖蒲’是个错误的话，那他必然会将它奉还。就像臣先前奉还陛下所赐的宝剑一样，绛攸也见了那一幕，然而他却没有像臣一样将花还回，也没有托陆清雅保管，就这样握着它进了大牢。陛下，绛攸现在确实迷失了自己，但是他的心却还留在这里，这花不就是证据吗。他一直没有将它奉还给皇上啊。”

尽管大家都能看到，可是谁也没说什么。那被紧握着的“花菖蒲”。

“请陛下抛弃这种『赐花是个错误』的想法。……他选择接受，也许并不代表永远接受，这都是他的选择。”

刘辉点了点头。确实如此。

最后，他看向秀丽。如果御史台认为绛攸是“不合格”的话，那绛攸就会被罢免。

“……秀丽”

“明白。无论长官还是清雅，我绝不会让他们现在就下罢免令的。一定竭尽全力。”

秀丽伸出手轻轻的放到了刘辉像要哭了似的脸颊上。刘辉握住她的手，点了点头。

刘辉从御史台出来，转身对静兰和楸瑛说。

“……我认为，应该赶快将绛攸的事情通知悠舜大人。”

静兰立刻赞同。

“说的是，他多半还没休息呢。——那边那个吃干饭的无职少爷恐怕都没法一个人进入尚书令的书房呢，那儿可不是什么人都能进的，赶紧着识相点老老实实的跟着我们去吧。”

静兰一副自大表情，高傲的抬了抬楸瑛的下巴。楸瑛十分不爽的抬着眼皮瞥他一眼，嘴里叽里咕噜的抱怨起来。

“去死……死（似）乎，我确实说过无论怎样的职位都接受，可是……”

听了楸瑛的话，刘辉吃惊的转过身。表情眼见着就多云转晴。

“难道说，楸瑛从孙尚书那里争取回了武官的职位了吗！”

“那个，嗯，还……”

尽管说的阴阳怪气，可是刘辉还是没听出啥来，仍然很兴奋的询问楸瑛。

“隶属哪个部？”

“…………”

静兰表情丰富地夹杂着“可惜啦可惜啦”的口吻说。

“时间有些调整，从今天开始呢。他现在是我的部下了，也就是跟班吧。”

刘辉眼睛突然一亮。……啊？

“皇兄的………部下？”

“是呢。算是我的随从吧。官位也就是只允许佩剑的那种。本人确实是希望能有一个直属的手下，可偏偏给我安排了一个最不怎么样的，这下烦的我不行。要是不好使唤我当下就辞了你噢，蓝楸瑛。”

静兰的那种“麻烦我可不只一两次了”的苛刻眼神刺到了本来想凭自己有所成就然而却成了跟班的二十六岁的蓝楸瑛身上，楸瑛无法反驳。可是以前过那种春风得意吊儿郎当日子的他突然变成静兰的手下，怎么说都是那个孙尚书使得坏，太过分了。

“…………那个，确实如此。陛下，从今天开始，臣就是静兰的副官了。”

刘辉听了很高兴，然而高兴里面夹杂着一丝复杂的心情。当这个皇兄的随从不亚于当红黎深的手下，从此的苦日子是铁定的。刘辉明白静兰对他十分的温柔和蔼，然而对其他人等可是无所不用其极。

“那么，”静兰说，“如果我命令的话，这个跟班还能听圣上的差遣呢。您就不用客气，尽管拿他当杂用使吧。麻利着点儿啊，楸瑛。”

“…………遵命。”

刚刚才成为手下就开始呼来喝去的。楸瑛自然回想起了当年静兰还是皇子时候的事情，诸如，本想为清苑公子效力的楸瑛在一开始就被清苑一脚给踢开了等等等等，这些记忆如泉水一样突突的往外冒。

“好啦好啦，”刘辉说“那就打起精神去悠舜办公的书房吧。”

听到这么温柔和蔼的鼓励声，楸瑛感动的都快流泪了，心想：果然选择刘辉当君主是明智之举。

快走近悠舜办公的书房时，忽然看到好像是什么人正从他的房间里走出来。应该是要离开了，可能由于是往与刘辉他们相反的方向走，所以没有发现他们仨。

“这么晚了，和旺季大人……？”

当然，尚书令和门下省长官商量事情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又或许是旺季来找悠舜抱怨一些事情、发发牢骚。不过，可能是在深夜的过吧，刘辉稍微退缩。静兰那能洞察一切的眼睛也似乎更深暗了，不过马上对刘辉微微一笑，说。

“圣上去蓝州这段期间，旺季大人也偶尔会来悠舜大人的书房帮帮忙呢。所以没什么可奇怪的。”

“旺季大人吗？”

“这是将尚书令的工作分开来做以此来减少工作量的原因，能直接参加分工的就是门下省和中书省。由于中书省的长官位置还是空缺的，所以只有旺季大人来帮忙了。”

“是……那样啊。”

这么多的工作，是自己没听旺季和璃樱的话，任性的撇下工作逃到蓝州的过。静兰看出刘辉心思，用手敲了敲他的头，说。

“行了，走吧。你现在已经回来了，这就已经很好了。要是追根究底，这都怪那个像孤独蝙蝠似的少爷羔子，想摆脱困境，自己过上好日子。”

“对……对不起……，”楸瑛说，“不过蝙蝠的本意可是好的呢，……你看它那个‘蝠’字很像汉字里的‘福’字嘛。”

“哦？我可想不出一点关于它的好事来。”

楸瑛迫切地想，要是时光能倒流，回到跟孙尚书说“什么职位都行”这句话之前，那该多好啊。

悠舜见到他们进入书房，露出了吃惊的神色。刘辉想问他刚才旺季来这里干什么，可是话到嘴边还是没能说出口。

“陛下……怎么样，没去看绛攸大人吗。”

“其实就是为这事……”

刘辉简短的将绛攸的事情告诉了悠舜，悠舜的神情瞬间紧张起来。

“绛攸大人他……”

紧张的神情一下子又从悠舜的脸上消失了。现在刘辉已经很了解了，这是悠舜正在思考事情时的习惯。可能是平时那亲切和蔼的笑容突然不见而引起的心里落差吧，总之这时的悠舜看上去很冰冷的样子。

“……我想到了一些与这件事有关的我听到的一些往事，”悠舜说，“尽管是发生在先皇之前的事情了，不过跟这件案子很像。”

静兰吃了一惊，……连刘辉恐怕都不知道的事情，悠舜是从哪里知道的呢。尽管悠舜博学多才，博览群书，可与缥家有关联的案件是只有彩八家才应该知道的啊。

“这件事还是放在之后说的比较好，”悠舜说，“即使跟御史台说有人故意下手，葵长官也很有可能会置之不理。昨天还无忧无虑的正常人今天就突然有异常了等等，这先暂且不谈。或许还会利用最后见他的人是陛下和楸瑛大人这一点。现在就下结论为时尚早。”（翻译晕了）

刘辉和楸瑛听了心里一惊。……的确如此，最后见他的人应该最可疑。

“现在当务之急的是吏部的案子。御史台绝对不会放过这个机会。绛攸大人的状况即使有好转也要查明原因。仙洞省可能能帮上忙。不过问题又出来了……”

静兰听了也表情凝重的点了点头，说。

“……是‘花菖蒲’呢。绛攸没有奉还‘花菖蒲’而是拿着它进了大牢。”

“嗯……如果真碰到万一的场合，绛攸大人醒不过来了，那他肯定难逃被罢免这一劫。”

刘辉听着二人的谈话，不由得屏住呼吸。难道。

“………那时，朕想把‘花菖蒲’从绛攸那里拿回来，而且……”

静兰叹了口气，看来不说不行了。

“……‘花’是代表着王的绝对信赖的信物。也可以说是王的左膀右臂。持有它的人，若是被御史台盖上‘不合格官吏’的烙印而被罢免的话，大家就会认为圣上不会在承认此人为臣子。在被罢免之前皇上亲自收回信物的话，就表明绛攸大人不再配得上‘花’这个信物。这就是为什么，楸瑛既身居高官而又有很棒的身手，为了特意表明自己配得上王的信任。”

刘辉看了看楸瑛，楸瑛搔搔后耳，痛快的点了点头。

“……臣子持着‘花’却随意辞官，就代表着抛弃了皇上。恐怕绛攸在被关起来的时候也在想，等您回来就将花奉还吧。不过，如果真的这样一直醒不过来的话……就只能”

刘辉听了不由得握紧了拳头，如果是以前，绝对不会有这种事情发生，然而现在的刘辉十分的清楚什么是正确的。如果想成为王的话，不这么做，刘辉的立场就会恶化。他的脑海里显现着绛攸紧握着的“花菖蒲”。一定要从绛攸的手上硬收回来吗。

“……陛下，绛攸应该……也希望是这样吧。”

“明白。……明白了。该怎么做……知道了。”

刘辉的话像是从嘴里挤出来似的说。

静兰想了想，问悠舜。

“……悠舜大人，除了吏部的李绛攸意外，红尚书也很危险呢。哪位大人可能也会辞官。”

静兰尽管知道这两位大人的交情非同一般，还这样一语道破，楸瑛听了肝儿都颤了，想：再委婉一点说出来能难死你啊。

不过悠舜却像是对这番诘问稍作思考了似的，神色平静的说。

“是啊。我在想，这两个结果，在几天之后会成为哪一个呢。”

不过悠舜却像是对这番诘问稍作思考了似的，神色平静的说。

“是啊。我在想，这两种结果，在几天之后会是哪一种呢。”

楸瑛瞪大了眼睛。两种？

“悠舜大人，是四种吧？”楸瑛说，“还有两种：仅吏部尚书辞任；或是仅吏部侍郎辞任，总觉得这两种可能都会有奇迹发生。……尽管不想说，哪个都可能……”

“不，”悠舜回答，“刚才这两种结果是不可能的。恐怕——”

悠舜简直像是能够预见未来一样。不过到底会是哪种结果没有言明。

就像梳子少了齿，刘辉身边的人也一个接一个的越来越少。

刘辉又想起缥瑠花对他说的话。

“……朕在宝镜山遇到缥家的人说：有资格继承王位的人不止朕一个。还有比朕更适合当王的人存在。缥家不承认朕——”

悠舜和静兰听了，不禁一齐抬起了头。

确实，存在。现在刘辉面前就有一个。但是，瑠花说的那个人并不是指静兰。刘辉这一席话，使得悠舜和静兰都有些反应。

那时，虽说让仅剩下的刘辉即了位，然而——也可能有其他的人选。这些悠舜和静兰二人都是知道的。

他们还共同知道却没说的是，刘辉从即为开始，想继续当王的意愿就十分的薄弱。

“……如果有需要朕了解的东西，希望请告诉朕。朕不想再逃避了。为了能了解发生了什么，朕又该做些什么，真的很想知道。”

悠舜突然用了一下力。接着是温和的微笑。

“……也是啊。那么这次的案子完了之后，陛下私下召见羽羽大人时再详细询问吧。臣认为，跟王位有关的事情是属于仙洞省的管辖之内，到时微臣也会在场旁听的。”

还留在御史台大牢里的璃樱看着李绛攸，低声的说着什么。没想到真成了这样。

“……一见到皇上就触动了暗示的机关了吗？下暗示的是伯母大人吗？”

“……圣上可能是去九彩江的期间，被下了暗示开关的咒语。”羽羽说。

璃樱想到了自己和珠翠。一看到自己的眼镜，珠翠的机关就被开动了。

“但是李绛攸应该不会有被伯母大人下暗示的机会啊。”

“不，圣上可能被安放了‘镜子’。一见到李侍郎，瑠花姬的幻术就被反射到他（绛攸）身上，暗示就成功的下给李侍郎了。”羽羽说。

（然而，为什么会是李绛攸呢？当时下给红秀丽还说得过去，李绛攸关伯母大人什么事了——）

可恶，璃樱又回想起“邪仙教”的事情了。伯母大人曾以“邪仙教”为诱饵，对红秀丽下手。为了红秀丽，“蓝龙莲”行动了，红家也行动了。为了对红秀丽下手，踢开成了绊脚石的红蓝两家，伯母大人有轻而易举而又漂亮的舍弃了璃樱的朋友涟这颗棋子。即使对于伯母大人来说，红蓝两家的实力也是个碍眼的麻烦呢。接着为了驱散蓝楸瑛，对珠翠下手。然后就是这次了。

（对李绛攸下手的原因是……？）

“总之，没有被瑠花大人亲自下暗示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要是真那样的话，恐怕连出口都没有了吧。不过，跟瑠花大人有关的暗示都不是那么好解开的。璃樱大人，务必小心。只能一次，如果解开了的话，就能像珠翠大人一样，什么暗示也——”（这句翻译不是很准）

说完，羽羽轻轻的咳了两声。

璃樱蒙上了眼睛。羽羽的身体感觉像是越来越小了。

“……羽羽，该怎么做才好呢？尽量不再成为你的负担”

羽羽微微的笑了，想起了好友权瑜。……他也总对羽羽说这句话。

“要想引导李侍郎的话，首先必须要将璃樱大人的意识留一半在外面，剩下一半进入李侍郎内心。如何进入的话……”

羽羽看到了绛攸手中握着的“花菖蒲”的佩玉。这是他还留在“外面”的“心”，算是他的“心”的一半。有了这个“花菖蒲”，璃樱就应该能够代替羽羽了吧。

“现在我开始给璃樱大人施法术了，摸着这块“花菖蒲”，璃樱大人就能够潜入李侍郎的内心了。在这之后，就请您效仿我的样子就行了。”

说着，璃樱就握住了羽羽伸出的那满是皱纹的小手。不知什么时候，一看到这双小小的手，璃樱的心里就像刀绞一般的痛。心里在想，这双手也许哪天就会想天上的云彩一样消失吧。

这种感情，璃樱说不清楚。

“……李侍郎真是掉进了很深的地方去了呢。那应该是谁都不知道的最早的记忆。恐怕是连我，甚至是连瑠花大人也无法触及的地方。”

召唤出最初的风景，那是一个平静安乐而又充满幸福的地方。

瑠花大人从这里下手确实没错。没有什么人愿意从这种绝对幸福的地方走出来。

这些全凭绛攸自己的意志，羽羽和璃樱都束手无策。然而。

羽羽微微的笑了一下。用他另一只手去触摸了那块佩玉。

“本来应该进入到更深更深的地方去的，不过…”羽羽说，“…对李侍郎来说似乎有位能够强有力帮助他的人存在。我们两个或许也可以借助那个人的力量。”

紧接着，羽羽握住璃樱的手，进入了“通道”。

……传来小鸟振翅的声音。

绛攸睁开了惺忪的双眼。看到两只小鸟，正用黑溜溜的眼镜盯着他呢。

（……文鸟……？）

是的，是文鸟。白色的那个是白文鸟，灰色的那个是樱文鸟。真漂亮啊，绛攸看着他们说。这两只文鸟用它们们红红的嘴巴——在接下来的一瞬间，直冲着绛攸的头就冲过去，狠狠的啄。

“——疼疼！！”

绛攸被这刺痛疼得一下子跳了起来。疼得都流血了似的，奇怪的是，居然一点血也没流出来。而且发现自己刚才居然睡在田地里。……田田地？

“……我怎么会睡在这里？而且，这又是什么地方啊？？？”

了望了一下，这里像是在是山间的一处田地，可是自己怎么会在这里呢。自己确实——

“我……？我在干什么呀？”

心里感觉像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似的，可全部想彩霞似的消失了。

风嗖嗖的刮起来，传来树枝摇动的声音。绛攸闭上了眼睛。难受的心安静了下来。就像是在自己的母亲体内一样，被她抱着，心里充满了绝对的安全感和幸福感。真想一直留在这里，这个充满了幸福快乐的地方。要是从这里走出去的话，那自己就——。

正在绛攸陶醉在这气氛中几乎昏昏欲睡的时候，那两只文鸟又出现了，猛地飞过来去啄他的头。就好像是一直跟着绛攸从田里到这儿来的，扑哧扑哧的飞过来。

“——疼疼疼疼死啦！！你们要干嘛呀！！！”

绛攸被这穷追不舍的文鸟攻击的无处躲藏，在稻田里团团转。直到他注意到马上就要跑出这片世外桃源了才慌忙停下了脚步。如果从这里走出去的话，那悲伤的事情又会接踵而来。

（……？为什么我会这么想？）

绛攸转身往回走。那儿有一条通往那片幸福稻田的一条田间小道。应该是记不清的，可总觉得要是顺着这条路走的话，会到达一所简陋的小农舍。绛攸很想这样走下去。

无论如何也要去。

正在绛攸信步的朝着那个方向走去的时候，从田园外面突然传来了简直像是要挽留他、不要他前行的响亮的说话声。

“就这么定了。你的名字就叫李绛攸。”

绛攸像是被牵引着，往稻田的外面望去。谁也没有。可是确实听到了声音。

“……黎深大人……”

真不想从这个稻田里走出去。然而这个声音对绛攸来说，实在是太强烈了。与这个像世外桃源的小稻田的安静祥和是如此的不相容，总是将绛攸搞得晕头转向，摇摆不定。既难过又伤心，不知道如何是好。尽管如此，它的存在绝对影响着绛攸的内心。

不过绛攸还没时间感伤，那两只文鸟又跟过来用尖嘴狠狠地啄他的屁股。

“好疼——！！”

绛攸疼得眼泪直流，又跑又跳，一个不留神，就从那片稻田里跑出来了。

眼前的景色瞬间一变。

“你在期盼着什么吗？”

绛攸的眼前出现了年轻时候的黎深大人。而自己也变成了那个跟着他小心翼翼、慌慌张张的小时后的样子了。

“您有想要的东西吗？黎深大人。”

黎深不耐烦的轰开绛攸。“跟你说了多少次。没什么想要的。”

“但是……有用的上我的地方吗？”

“笨蛋东西。你能干什么。你是这个宅子里面最没用处的家伙了。我要是想找个有用的，早就去别的地方雇了。”

和十年后的状况完全没变，那时的小光（kou）也是这么孤零零的退下了。

这次百合出现了。小光的眼神一下亮了不少，跑的了百合身边。

“百合小姐，您有需要我的地方吗？有什么能用的上我的事情吗？”

百合稍稍的沉默了一下。只见那美丽文雅的脸上，笑容消失了。

绛攸见了，不禁合上双眼回忆起了以前的事情。……对呢，最开始听到绛攸这样询问的时候，百合就会用那种根本不会使唤绛攸的口气对笑着他说“好啊，那就拜托你点什么吧。”。但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被这样问道，百合开始面露难色，闭口不言了。

紧接着，也不会再拜托他什么了。

“……没有什么需要的呀。绛攸，谢谢。没关系的。”

知道自己不再被需要，绛攸心里十分的惶恐。

一听到对自己说“什么也不用做就可以了”，绛攸的心里就无比的恐惧。没有用处的人，就没有存在的必要。

所以，很想知道他们希望自己怎么样，然后成为他们所希望的那样。

不是因为他们收养了自己，也不是因为他们对自己很好。

（……因为我，喜欢黎深大人和百合小姐。）

就这样，痴痴的从外面看这个世界似的小男孩，突然感到一股温暖。不是别人给的，而是从自己的内心迸发出来的。

这是第二次，第二次有这种决不能放手的想法。为了能一直陪伴在那二人身边，一定要作出努力。小光只知道这样做。

所以绛攸为了能成为有用的人而拼命努力学习。黎深大人是朝廷命官，如果能够与他同朝为官的话，就能为他所用了。如果自己有所成长，就能为总是忙的脱不开身的百合小姐提供帮助。

可偏偏这时候被扔进了大牢，百合一定——

（……大牢……？）

绛攸突然一激灵。对啊。大牢。我应该是被关进大牢了。

就在那时，飞回的白文鸟突然落在了绛攸的肩上，张开红红的嘴巴对他说。

“李侍郎大人。”

就在那时，飞回的白文鸟突然落在了绛攸的肩上，张开红红的嘴巴对他说。

“李侍郎大人。”

说话了。

绛攸怀疑自己的耳朵。文鸟居然说话了！！而且这个声音听上去还很耳熟。

“羽羽大人！？”

“是的。太好了，您终于从那个幻境里面走出来了……”

“……刚才突然啄我的就是羽羽大人吗？……”

“啊？不是。我和璃樱大人什么也没有做。”

……那么，刚才突然来啄我像是文鸟故意的。对我有什么怨恨吗。（绛攸想）

话说回来，绛攸大人流连在像童话般的梦境里面，很可爱呢。（羽羽想）

“我们是为了确保李侍郎能够找到‘出口’，特来教您出去的方法的。”

羽羽大人所变的文鸟像是要引导绛攸出去似的，向黎深、百合还有小光存在的过去相反的方向飞去。

“李侍郎，请从这边走。”

绛攸最后又回头看了一眼。然而白文鸟像是要遮挡这一切似的对绛攸说。

“圣上还等着您呢。”

一瞬间，绛攸的脑海里突然闪过了被投进大牢后看见刘辉面孔的那个时刻，听到了对他说的那句“对不起”。

绛攸停止了转身。

纯白色的文鸟在引路之前，用爪子指了一下。紧接着，风景瞬间就变化了。

绛攸看着眼前逐渐打开的视野，似乎有一条小路一直通向远方，然而小路却像是被巨人突然连根拔起一样不见了，眼前是如同地狱一般的遍布刀尖的山谷。

羽羽文鸟唧唧地对樱文鸟说些什么。

“果然是瑠花大人，总是毫不手软啊……。璃樱大人，请您这样帮助李侍郎大人。”

“架着桥呢”，绛攸正想着，眼前放下一个绳梯。

“快快，李侍郎，首先要努力爬下山谷。这里有攀悬崖用的工具。”

“喂，李侍郎，没时间了。赶快下去，不是有楔子和锤子嘛。”

樱文鸟生气了。绛攸吓得直哆嗦。这真是考验体力呀。

（要是掉进这个山谷咋办？！我可就死定了——）

抓着楔子和锤子，身后黎深和百合的声音隐约还能听到。

尽管绛攸想转身回头看，可眼前浮现出刘辉的面孔。

现在到底需要做什么我很清楚。绛攸一直在思考黎深的事情的时候，刘辉也一直在等着自己。——一直在等。

绛攸绝不能从刘辉的身边逃开。他真的很像再看看刘辉的脸。

“——嘿，开始干了！！”

绛攸开始咣咣的凿金锤。

与绛攸如此接触了一番之后，羽羽的心稍稍松了口气。

（太好了……这样好歹李侍郎也……）

这全多亏了那个将绛攸赶出来的文鸟。本来这一步是最难办的，真是帮了大忙了。悟性极高的璃樱很快就掌握了窍门。羽羽将方法大概按顺序教给了璃樱之后，便一起“出去”了。这种深度可不是一天就能解救出来的。

之后，羽羽回了仙洞省。没有同璃樱一起，一个人回到屋子。刚一进屋他的膝盖就弯了下去，小的简直就像是个傀儡木偶似的身体挪向床边。羽羽现在感觉轻飘飘的，浑身的汗就像是刚淋了雨，一个劲儿的往外冒，眼前的视线忽明忽暗，用颤抖的手扶着尹令的桌子，全身的重量都靠它支撑着。

羽羽苦笑了一下。

“……呼……老身已……已经……到年岁了吗……”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满是皱纹的小手。

只不过是稍稍的施了一些法术，体力就完全不支了。

羽羽回想起当时宰相会议，他握着刘辉双手所“看到”的光景了。皇上在九彩江所见到的缥瑠花的样貌不是羽羽所知道的缥瑠花。应该是使用了离魂术之后，借用了姑娘的身体以后所显示出来的样子吧。但是如果仔细看的话，应该马上就能看出来。

可能是只有灵魂的过，缥瑠花的样貌还同第一次见她的时候一样，真是令人怀念的身影啊。

“……大小姐……”

那美得像瀑布一般的长发。雪白的肌肤上嵌着的如同黑夜一般深邃的双瞳，以及在周围环绕着的长长的睫毛，樱桃小口，指若葱削。当时的羽羽在男子里面也算个子稍矮的，但是瑠花的身材比他还要小巧些，站在她的身旁，能闻到她身上传来的阵阵的香气，简直美的像木偶一样。每当羽羽恍惚的这样看瑠花时，总是被她狠狠的责骂一番。

她那不服输的脾气是普通人的一倍，细长的眉梢从来没有舒展过，笑容也是难得见到。小小的身体却具备能够压倒一切的能力，总是能够用清晰的头脑去思考任何问题。

年纪稍大了以后，她变成一位，美丽与知性兼备，通古博今的漂亮女子。一见到她就会被数落成笨蛋废物，毫不客气的教训他应该勤勉的学习。

“‘外面的世界’充满战争，四处荒芜。要想兼备必要的法术与知识的话，出去看看吧。缥家一门不参与政事虽然是铁一样的规定，然而不关心是不行的。这一点切勿忘记。我们不是挑起战争而是要保护子民的。出去到‘外面’看看世间的人和事，并将之思考，最后做你认为正确的就行了。切勿忘记缥家将视羽家为自豪。”

真是一个厉害的人。

……然而她却在那个封闭的地方，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发狂。

不，不对。是从对“蔷薇姬”开始下手之后，那一家就开始变得奇怪了。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瑠花自己将缥家的荣耀与自尊沉到了自己内心的深处。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瑠花自己将缥家的荣耀与自尊沉到了自己内心的深处。

在“外面”世界的羽羽很长时间里没有发现瑠花这个变化。

他一直深信瑠花还是以前的瑠花没有变。不，应该说是他一直希望她没有变。

那位在年少的时候，一直崇拜着的，比自己大的美丽女性。

回想起来，记忆犹新。

“你背叛了我，羽羽。”

似乎听到了遥远的过去传来的瑠花责问的声音。

是啊……羽羽并没有选择瑠花，而是选择了戬华王。他认为瑠花的所作所为是不对的。因此为了能够还原回过去的她，羽羽传授给“黑狼”缥家一门的秘密，夺走了“蔷薇姬”。

羽羽知道自己要被驱逐出门，可能还会被杀掉，然而，却什么也没有发生。

“蠢货，羽羽。明明不可能改变，为什么还这么做？”

尽管权瑜很生气，但是羽羽却不明白。

“咳咳”，又咳嗽了两声，羽羽的胸脯一起一伏的蠕动着。疼痛一点都没有减轻。

原本缥氏一族的寿命都很长，然而术者的命却很短。因为换来了奇迹般的力量，寿命便缩短了。

自从先王驾崩，自己一直自欺欺人的使用自己的力量，但是还是大限将至了。

没有办法，这是天命。已经活的够久了。

即使身体已经被摧残的不成样子，可是哪怕再能为皇上和璃樱微尽薄力多好。

这两个人都很迷惑的事情，对羽羽来说能看的很清楚。

哪怕是只能看到这两个人做出的选择。

（大小姐……）

她没有直接对皇上说的话羽羽也听见了，那是大小姐的愿望。

“这样的话，璃樱应该会见我了吧。”

被岁月腐蚀的生满皱纹的手。以及过了这多岁月的羽羽，终于承认了。

——无论是那个声音，还是那种眼神……除了弟弟璃樱以外谁都看不到。

无论等了多久，瑠花还是无法回到过去的样子。羽羽等到现在，终于不得不承认了。

深深的呼吸了几口气。紧接着，就像是渴望氧气的鱼一样，抬着头看着天花板。

“……你错了，你所应该做的事情不是这些。”

过去权瑜想对他说的话，到现在明白了。

要是变回原来的样子，那该多好啊。

……但是，能改变些什么也已经太迟了。

与皇上他们不同的是。（第二章完）

“你！”

尽管很嚣张，但清雅还是把手缩了回去。就向当时秀丽假扮十三姬时一样，虽然对她无理，不过也不是毫无绅士之处。清雅很不高兴的瞪着秀丽。

“这把钥匙暂时先由我保管。我跟你可不一样，现在发生了什么，我完全不知道。再没弄明白之前，就用一张纸将绛攸大人辞掉，我是坚决不认可的。到最后的裁决还是有时间的不是嘛。要尽快着手办这件事情。”






第三章 命运敲响离别的钟


翌日，璃樱按约定来到。没想到楸瑛也一块儿来了。

璃樱看着在梯级下面等候的秀丽，发出了一声叹息。

「……你有工作要做吧，还不快走」

「但是……」

「你要做的不就是无论如何也为绛攸做点什么吗？光呆在这里只会白费时间。你不是还有一大堆工作要做吗？」

秀丽感到惊讶。

『我的工作既不是让变得怪怪的李绛攸回复原状，也不是要东奔西走查究个中原因。那是医生的工作，不是我的工作。明白了吗？』

……没想到他会跟我说清雅說過的同一番话。

「你不是说过要帮助王吗？」

「……嗯」

「那还是做完自己的工作之后再来吧。对王来说，那就是最大的帮助了。绛攸醒过来以后的工作，是你该做的，也是只有你才能做的。连王自己也不是呆在这里，而是回去做好自己的份內工作。」

璃樱走到最后一层梯级。

「有需要时再叫你来吧。暂时有这个男的应该可以了。他跟你不一样，被解除将军职务后好像清闲得很。现在有这个男人供我任意差遣便够了。」

「……说实在呢璃樱……」

楸瑛不满的嘀咕着。

秀丽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正如璃樱所说……

秀丽在葵皇毅的房间振振有词的要求接手这个案子，但现在连发生了什么事都不大清楚。

即使绛攸醒过来，自己也未必可以帮上甚么忙。再者，除绛攸这个案子外，秀丽作为御史，手上还有很多该做但已被撇下多时的琐碎工作。

反省过了。再这样下去，早晚会被葵皇毅辞退的。

「我明白了。我会做好自己的工作，好让绛攸大人醒来后，不会轻易被辞退。如果有任何事请通知我。」

楸瑛叫住正在爬上梯级的秀丽，说：

「秀丽小姐，拜托了」

「是。我会尽力而为」

秀丽离开后，楸瑛跟璃樱留在大牢。楸瑛很有兴趣的看着璃樱。

「我做什么好呢？」

璃樱打开了锁，走进牢房。

绛攸的情况和先前一样。

的确，这样子难免会被免官——但是。

璃樱还是第一次照着自己的意思，选择违抗伯母。

璃樱回头向楸瑛说：

「就算多无聊的事情也好，你要一直不停的跟绛攸说你俩过去的事」

「什么？」

楸瑛立时目瞪口呆。

秀丽离开大牢后，立即走到清雅的御史室。

真的太笨了，没有做好自己的工作，真的没有面目见绛攸大人。

「清雅，你在吗？我想借你的调查书看看。」

没有回应。想起昨天他的面色难看得很，正准备推开门看看，原来门并没有关上。

「……清雅？」

心想就这样进去不太好吧，先从入口往里面看看。

然后，秀丽大吃一惊。清雅像是依傍着书架似的坐了下来。

「清雅！对…对不起，擅自走进来了。」

秀丽慌张的跑过去，呼吸稍为变得急促。把手放在他的额上，感到很烫。

「不是早跟你说过不要勉强自己吗。我现在就找人来。」

正当秀丽准备站起来的时候，她的手腕像被扣上了手铐一样给抓着，那只手也是很烫的。

「……我可以走路。扶我到隔壁的休眠室吧」

「你醒来了？」

「想要稍稍集中精神，不觉睡着了。不过又被某人吵醒」

「是啊是啊。可以这样强装没事也够精彩的」

清雅以书架作为支撑踉跄的站起来。秀丽借出了自己的肩头，但中等身材的清雅是相当重的。

清雅边走边问：「你要借调查书到底是什么回事」

「原来给你听见了。如果绛攸大人的案子你查到了什么的话，我想借来看看」

虽然经静兰略为说明后，秀丽已大致明白整件事情，但还未知道绛攸大人到底做了什么事。当然有需要向吏部打听一下，但在此以前如果可以看看清雅的调查书，便可以详细了解事件。虽然他不一定会答允，但来碰碰运气也无妨。

（清雅大概会说：「这样的事你自己查吧」）

但他并没有这样说。

清雅从秀丽的肩头把手拿开，踉跄的走近书桌。

「你在干什么」

「希望你最少别在我倒下时把房子搜个精光。你等等吧」

清雅在一大堆的调查书下面抽出并打开一束颇厚的纸，略略看过后，点点头。

「……这个可以了」

「那……谢谢你了」

「道谢就不必了，拿了就快滚」

即使病了也是个傲慢得要命的男人。

好不容易把他带到隔壁的休眠室。

「那边，最右面的柜里有退热的药丸，给我拿来」

这副唯我独尊的德性到底算什么。秀丽虽然嘀咕着，看在对方是病人的份上，还是照他所说的打开了柜子。柜子收拾得整整齐齐，跟执务室不一样，所以很快便找到了药丸。

秀丽把水倒进茶杯，再把药丸放入清雅的口，并把茶杯放到他的嘴边。横竖他一定会要我侍候他吃药，还是在他开口前动手为妙。

清雅乖乖的喝下去，好像非常难受似的。

没办法，调查书亦已拿到。

「腰带，替你脱下吧」

「随便你吧，你要在我熟睡时施袭我也活不成了」

「是是是是」

秀丽只管把清雅的腰带松开，让他的胸口舒畅一点。清雅的面容顿时缓和下来。

头后面的头髪也替他解开了。秀丽抱怨说：

「说实在我很讨厌在别人熟睡时偷袭」

「这可是你的额外报酬啊。没可能有第二次机会哟」

「什么！我可不要有第二次」

「是吗？就算要多给你一次机会我也觉得没所谓」

清雅一面笑，一面故作要吻下去一样把秀丽的手拉近。

秀丽按着清雅的额，把他推回枕头上。

「我不会在你睡的时候大肆搜掠执务室的，你就乖乖休息吧」

清雅不屑地默不作声。……给看穿了

秀丽用冷水冲并把毛巾弄干，简单的抺去清雅额上和太阳穴的汗水。再一次冲洗和弄干后，便把毛巾放在清雅的额前，最后把坐垫挂好。

当秀丽想要回去时，清雅忽然解下了她的髪绳，髪丝随即散开。长长的髪绳仍在清雅的手中。

「等等，你要干什么」

「吵死了。伸出手腕来」

「手腕？」

手腕伸出来之前已被抓着。秀丽正在想他要干什么之际，清雅用秀丽的髪绳将她的手腕和自己的手腕绑起来。那是极速的艺术，且以纯熟的手势完成。

秀丽惊奇得张开了口。那是什么？

「我要睡了，一刻钟后叫醒我」

「什么？我也不是闲着的。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清雅瞧瞧自己右手腕带着的古朴的银手镯。

清雅一向清澈而冷酷的眼晴，一瞬间如冰一般闭上了。

「已经跟你说过了，我不相信任何人，包括你刚才那番话。你就乖乖的留在我身边一刻钟看调查书吧。剪刀和剃刀都放在手拿不到的地方，这个结也只有我才能解，你要勉强拉开的话便会把我弄醒。相反地我也可以给你在我睡觉时偷袭的许可。」

「我才不要」

「那真可惜了。你喜欢的话随便你给我一吻或怎么都好」

徐徐闭上目眼的当儿，清雅便像个孩子般睡着了。看来他到现在为止只是靠力气勉强保持清醒。

(这…这…这个男人要固执到何时)

秀丽看着被绑着的手腕，试着用一只手把绳解开，但却越弄越紧。短短一场白费气力的搏斗过后，秀丽投降了。

『我谁也不相信』

所以自己一个倒下了。

秀丽放弃挣扎，选择靠近寝台看调查书。

决定这样做之后，秀丽将清雅的存在搁在一旁，开始聚精会神的阅读。

……这时，她一直盯着一幅关系图

「咦？」

反复看了很多次，没错。

「…吏部尚书是我的叔父？还有，他与绛攸大人是养父子关系……」

吏部尚书室内可以听到搧扇子的声音。

黎深独自一人在吏部尚书室，那里静得连搧扇子的声音都听得见。

奉杨修之命要把黎深拉出去的吏部官也没有来。

既没有人来访，也没有工作要做，黎深每天就这样留在这空虚的房间。

但今天跟平时有点不同。

「滚开，我哪有可能每次取得许可才来」

黎深注意到门外友人的怒吼，转过头来。

「喂，黎深！！」

穿过所有卫兵大步闯进吏部尚书室的，果然是黄奇人。

奇人走近黎深，抓着桌子另一端的黎深的衣领。

「你到底在干什么！！」

黎深表示厌烦地皱起眉头。

「放开我」

「对李侍郎一事不采取任何行动、工作一概没做、一切任由杨修定夺。这样下去李侍郎、你自己、甚至身为尚书令的悠舜的立场都会变得很危险。你没有理由不知道的。

黎深皱起眉头，不发一语的抓着奇人的手腕，猛力把他的手从自己的衣襟扔开。

「那又如何」

面具背后的奇人无言以对。

那又如何？这话-

「你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却什么也没做吧。没有帮助李侍郎，工作也放弃了。不只没有帮助悠舜，反而把他赶入穷途末路。

「你…你以为悠舜一直以来帮了我们多少忙」

凤珠、黎深，两人無論身在何处总是被视为异类。

因为国试来到贵阳，遇到悠舜，初次得到名为友人的存在。

多羞耻的事、多愚蠢的事，悠舜笑笑便算，有时也会大发雷霆。

如果没有悠舜，鳯珠和黎深连朋友也做不成。

其实只要那么一点的行动，便可以帮助到我们所喜欢的悠舜，然而……

「我看错你了黎深！你一直是为了什么当吏部尚书的？」

「不可以啊鳯珠！！」

追了上来的景侍郎拼命制止准备动手打人的奇人。

「请停手！这样连你也会成为御史台的目标！」

「可恶……」

在副官的呼喊下，鳯珠在最后一刻放下拳头。

奇人盯着黎深冰冷的双眼。

奇人明白始终不行。没有人可以动摇那个眼神的黎深。

不料，当场听到一声笨头笨脑的叹息。

「哎哟哎哟，还以为是什么骚动，原来是户部尚书。我们的尚书又给你添了麻烦吗？他即使什么也不做，光是在这里也会给周围的人麻烦，真抱歉」

「杨修大人」

景侍郎看着刚进来的杨修，扬起了一向很穏重的眉毛。

「你这是什么态度。他是你的上司，你应该恭敬地待他」

「是啊，他还是我的上司呢。真希望他可以处理一下自己的事务」

「杨修大人！」

「景侍郎，如果不是我认同的人，即使是我的上司，我也没有打算要恭敬的待他。这点你应该非常清楚。」

景侍郎认识曾为吏部侍郎候补的杨修。

一个才华出众年青人，在本身的位置已经可以大放异彩，超越他人。

他从来也是个出言不逊的人，但没有说过这种瞧不起人的话。

杨修好像听到这话，再一次叹息。

「景侍郎，我对此人已没什么期望，就此而已。」

就像是连发怒的意思也没有。

奇人制止了准备反驳的景侍郎。

「既然是这样，我们走吧，柚梨」

「鳯珠……」

景侍郎给奇人抓着手腕，强行由吏部尚书室拉走。

走过回廊，到了没有人的地方，奇人停下脚步，并脱下面具。

泪水一滴一滴从白色的脸颊流下。奇人无声地流下遗憾的泪。

「……柚梨，我们曾经许下承诺。以前，很久以前，和黎深……」

十年前，悠舜有志于茶州而被到派遣那里的时候。

到茶州赴任便意味着死亡的那个时代。

但是，悠舜不一定会死的。要等待悠舜回来。絶对要活着回来。

所以，为了悠舜回来的那个时候，我们要出人头地。

管飞翔也好，到蓝州赴任的姜文仲也好。

各人在各自的位置预备好悠舜回来时的安身之所。

就这样有一天再次在花下，一个人也不少，一起下棋，一起交杯畅饮。

等待终会来到的这一天。

『黎深，虽然你只是为了兄长参加国试，对出人头地毫无兴趣，但最少在悠舜回来中央以前好好的干吧。这个你应该做得到吧』

就是说，虽然是很厌烦，但为了悠舜的话应该没所谓吧。

『好吧。不是看在你的话的份上，而是为了悠舜』

所以，那个男人被霄宰相探问的时候，接受了吏部尚书一职。

这就是那个对国政完全不感兴趣的男人，长年以来担任吏部尚书的理由。

撤手不管或怎么也好，一直以来最少做到不会引起御史台的注意。

悠舜终于回来了，一切将要开始的这个时候。

奇人完全不明白黎深到底在想什么。

「为什么……」

「……凤珠……」

景侍郎想起得悉绛攸就任吏部侍郎时的事情。

杨修忽然造访景侍郎，深深的低头行礼。

「从今以后，请多关照同为侍郎的绛攸。可以的话请不时给他指点一下。我已经不可以在他身边一一为他代劳。吏部尚书是个没可救药的笨蛋，还是不要对他抱任何期望。李绛攸虽然年轻，但他是个优秀的人才，也是我一直悉心栽培的官吏。作为首席侍郎，应该还有很多不足之处，但我相信他可以担此重任。」

至于他自身的利益，连微尘般小的踪影也看不到。

过去对爱徒的钟爱及引以为傲之情。对红尚书冷嘲热讽的背后亦存有真确的敬意。

……诚然，这半年以来，红尚书变得很古怪。面对他强化的态度，李侍郎也在节节后退。勉强干下去的意志可能已逐渐消失。

杨修因而舍弃了作为他上司的两个人。景侍郎并非不理解个中原因。

景侍郎知道杨修对身为官吏感到多么骄傲。毕竟他是仅存的少数真正的贵族。

对他来说，官吏持有权力就是为了没有这种权力的草民而使用的。

居掌权者首位的红黎深，只是以他所持有的一切能力和权力戏弄他人，根本没想过要为别人做什么，结果只见到他连工作也放弃了。然后，作为副官的李侍郎也无能为力。这种现实足以成为杨修背弃他们的充分理由。

红蓝两家并没有让本身丰富的人力物力在全国循环不息，而只是用作控制自己的领地或国政的武器。景侍郎明白杨修的想法。

他不能说杨修的判断或行动是错的。

怎样看来错的也不是杨修。

鳯珠一定明白这点的，但他大概不能认同。

鳯珠期待的并不是这样的情况。他相信悠舜会从茶州回来，然后三人又聚在一起，闹哄哄的渡过平凡每一天。他一直在等那一天。

但是已经没有可能了。

这时做什么也太迟了。

有个东西从鳯珠的衣袖掉下。虽然已捏作一团，但看来似是一封信。

景侍郎拾起了那团好像一直被紧握着的东西。

鳯珠不发一言。景侍郎体会他的意思，小心翼翼的翻开纸团，并匆匆地看过内容。

景侍郎倒抽一口气。他终于理解鳯珠今天为何造访黎深，还激动的咄咄相逼。

上面盖着黄家家徽——「鸳鸯彩花」的印鉴，对黄姓一族来说是要絶对服从的命令。

听说如有违抗会遭全族排斥。

『辞去户部尚书职务，立即返回黄州，静观其变。』鳯珠把这书状捏作一团弃掉。

……鳯珠也作出决择了。

舍弃自己的家族，留在朝廷，作为悠舜仅存的战友直至最后一刻的决择。

还有与没有选择悠舜的黎深诀别。

杨修回望户部那两个人走出去的那个门口。

「你真是个笨蛋，完全没药可救。你真的比我年长吗？」

他一面把眼镜推上，一面转动僵硬的颈项，发出的声音相当厉害。

杨修像疲累得要用手上的书往自己的肩头敲打。

「真是的，托你的福最近我的肩膀酸痛得很。有空的话请替我揉揉。」

「你对我不是已没有任何期望吗？」

「我只是试着说而已。这样的工作量不说点挖苦别人的话哪做得来。如果你有那个心思替我揉肩，我倒想你连郑尚书令的肩膀也去揉一下。」

听到悠舜的名字，黎深惊奇得眉毛扬了起来。杨修再一次叹息。

「所以我说你真是个笨蛋」

杨修大部走过荒凉的尚书室，靠近尚书的桌子。

「印鉴借用一下」

看来敲肩头(译者按：亦解作促请别人呈辞)必定要用上吏部尚书印。

与凡事执着又哆嗦的绛攸相比，杨修在这方面从来都是较为粗枝大叶的。

风从打开了的窗户吹进来，杨修剪短了的头髪沙沙作响。

杨修像是做惯了一般把尚书印压向印泥，很舒畅地瞇起了眼睛。

「啊！这阵风真好。不知不觉又到秋天了，睛空万里。」

「是的」

「说起来你和你的兄长一样非常喜欢李花和秋天呢。」

「为什么你会知道这些事？」

「我可是一直在你身边，甚至到了讨厌的地步。你大概不知道我喜欢些什么吧。」

黎深伸出了扇子，上面承托着一片翩翩而降的红色落叶。

「枇杷的果子、雪柳、秋天的铃虫、像要飘下来的银杏叶、夏天的彩虹、我的琵琶、还有绛攸。」

杨修把眼睛瞪得圆圆，感到非常惊奇。

「为什么你会知道这些？」

「大概是因为一直在你身边，甚至到了讨厌的地步吧。」

「想起来也许是这样吧。」

杨修仰望天空，不其然的笑了。杨修的微笑总有点让人觉得他在使坏，但真正能分辨的人不多。这点经常被指和黎深很相似。

「不是跟你开玩笑啊，真的呢。竟然跟你这样的家伙彼此了解对方喜欢的东西，不是一段使人困惑的关系吗？太讨厌了。」

「你别先说了，那是我的台词。」

从上下关系方面来说，他俩一起渡过的时间要比绛攸的长很多很多。当中大部分都是浪费在争吵上的。

没错，杨修一生中最差劲最恶劣的上司就是红黎深。

杨修「噗」的一声盖上的印鉴。

「你别要摆出跟你不合衬的后悔样子，我可能会一不留神想把你杀掉。」

「笨死了，我的字典里没有后悔这类文字的。」

「啊-我却在某处听得见呢，撒谎的笨蛋。」

轻蔑地用鼻子发出笑声的杨修，教黎深非常生气。

「你真是个天才，但会后悔的呢，虽有这样的才能和先见之明，却是一味的让自己后悔。神也很会开玩笑啊。你从来没有以这天才获取什么，但财富、权力、地位、家势均是与生俱来，根本不用自己争取。然而你最想要的东西，却永远在靠才能无法获取的地方。」

杨修没看着黎深，「噗」的一声又在另一份文书上盖印。

「你最想要的东西，是普通人不费力气可以做到的事。那就是让所爱的人欢喜、让他们幸福的方法、如何用最好的方式达成他们最大的心愿、揣度他们的心意。但你却是怎么也想不通，到明白的时候又已经太迟。所以就这样失去先机，被我逼得无路可退，落得仅能守着一件重要的东西的下场。」

杨修尖酸刻薄的话可真不少。

「你真的只是不明白吧。你一直只为少数你喜欢的人全力以赴，但天才的奇怪举动谁也吃不消。对于一般人都理所当然地做得到的事情，他们一定会认为『你没有可能不明白吧』」

天赐之才。但是杨修为了早晚会成为黎深的副官，一直比别人更冷静、更仔细深入的观察他。某程度上，观察范围包括连他的家人和朋友都未触及的内心深处。

杨修一点一滴的回想所有观察结果之际，眼镜反射着白色的光芒，发出冷笑。

「说起来好像悲剧，实际上却是彻头彻尾的喜剧，这様还好呢。一味认真的做儍事，叫看的也会变儍。」

「吵……吵死人了！岂有此理，给我闭嘴。所以我说你真讨厌。」

在身边的话就连不愿被人知道的地方都给了解清楚，所以时常都在回避。

「喔！我们的意见罕有的不谋而合呢。我也非常讨厌你。」

一阵风吹过，黎深扇上的红叶轻轻飘走。

杨修仰脸，抓住正在飞舞那片鲜艳的红叶，彷佛向着黎深微笑。

「……如果你想要的是最高权力的话，你绝不会为任何人留有余地。」

唯一在感情方面是个没药可救的钝才，黎深的行动完全出于此。

为了所爱的兄长参加国试，为了所爱的朋友成为吏部尚书，为了养子辞去工作。那一项也好，如果他是为了其它目的而办事，他大概已成为一位稀世大官了。但是，并非如此。他的骨子里永远只存着他最不擅长的事，所以他不能好好掌握先机而落后，甚至到了连杨修也可以把他赶下去的地步。

「最高权力？太无聊了，我会想要这样的东西吗？」

「始终那是最让人感到生气的。说什么还未经历人生，是要全力把我的才能和整个人生当作消遣吧。」

杨修把红透了的叶子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

「我呢，最讨厌那些拥有所有我想要的东西却不加以利用、又傲慢又自私、只顾自己的事的孩子气天才。虽然如此，单单有一点，就是从没有想过隠藏他人看来不算是么的弱点而在撒娇的红黎深，让我想或许他也不是那么讨厌。」

所有书状押上印后，杨修慢慢的放下尚书印。

说到对方在想什么，恐怕他们彼此是最理解对方的人。如今杨修完全明白黎深为何这样做。

正因为如此，杨修舍弃了黎深。他意识到黎深并不会改变。

即使理解也无法认同。

走出尚书室后，杨修只有一件事要做。

「我很愤怒呢。我将李绛攸推举为你的副官，并不是要见到这样愚蠢到极的结局。他拥有那么高的才能，但到现在还未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只是一味想着你的事。…推举那孩子当吏部侍郎，是我唯一的失策。虽然我一直等候着……」

秋风吹拂，把杨修的短髪卷了起来。

「至少要好好守着还在你手中那唯一最重要的东西，不然的话，到头来谁也不会明白你所做的事啊。你们两父子都是这样的，直到最后还要给我添麻烦。」

就这样，杨修离开了尚书室。

走出了回廊，杨修忽然停下了脚步，仰望遥远广阔的青空，某处传来鸟鸣。

『枇杷的果子、雪柳、秋天的铃虫、像要飘下来的银杏叶、夏天的彩虹、我的琵琶、还有绛攸。』

黎深知道杨修喜欢什么东西是意料之外的事。虽然杨修始终认为黎深没有理由会改变，但说不定在其它方面也错看了他。即是如此，只为所爱的人尽力的红黎深，无论如何都不可以成为杨修的主子。这是千真万确的事，所以结果杨修亦没有感到后悔。过了一刻秀丽叫醒了清雅后，便全力奔下回廊。「父亲大人！」在府库的邵可，抬头看飞奔而至的女儿，心想她终于都来了。「……父亲大人，吏部尚书是你的二弟，也是我的叔父，这是真的吗？」「是真的。」「他是红家宗主，绛攸大人也是他的养子？」「是啊，所以你跟他是义表亲。」虽然想问为什么一直没有跟我说过，但秀丽没有说出口。那充其量只是出于个人感情的问题。「……是个怎样的人？」「和玖琅一样，是个重要的弟弟啊。」秀丽得到的只是从作为亲属来说的回答。至于从作为吏部尚书来说又如何，不是要问父亲，而是应该自己去查。御史台的工作涉及很多机密，叔父和绛攸处于何种状况，连父亲也不可以透露，而且可以的话希望父亲直到最后都可以免受牵连。「……明白了。我回去工作了。」

看着没精打采地回去的女儿，邵可深深的叹息。虽然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邵可强烈感到现在的自己什么也不做不到，无论是对女儿，抑或是对王来说亦然。谁叫最初向霄太师表示希望得到府库的位置的，是邵可自己。

回到御史室，燕青便埋首于文书和调查书中。

「你回来了，大小姐。」

燕青和苏芳不同，不会问秀丽自己应该做什么。随意的思考，随意的行动。

秀丽看见燕青手上的似曾相识的调查书，瞪圆了双眼。

「这是我半年来做过的工作的调查书复本？」

「没错。我又不知道你做过什么，这样至少可以粗略地掌握做事的方法。」

「这些文书是从哪里得来的？不像是这里的东西。」

「我去过葵长官那儿，要他借我可以让我及早成为优秀的御史里行的必要文书，他竟然给了我一大堆。虽然积压着很多细碎的工作，但我已稍为看过并分门别类的放在桌上。分类的方法是直觉，别名叫适当处理。」

秀丽把两手放在腰间。

「真像个优秀的辅助呢，我越来越没用了。」

「我不大担心啊。大小姐，一天到晚什么也不做光在李侍郎的牢中看着他绝对不是你的性格。我本来打算如果你到傍晚还未回来我便去找你，但你已经回来了。」

「那么，在我看燕青为我分配好的工作时，请快快把这个也硬灌一下吧。」

秀丽将刚才向清雅借来的调查书递给燕青后便坐了下来，然后把燕青已分成很多份的工作看一遍。这段日子不停的跑来跑去，所以积存了这么多。

(啊！要去监察牢狱了。未判决囚犯的上诉书也有一大堆，阻碍了判决。还没检查卫生环境，也未探望病牢的囚犯。各式各样的请求、申诉、密告和古怪的文书也一团槽的。这个是夏季的物价变动表……啊！盐价已回到原来水平。这边的不属于我的工作……)

秀丽一面看一面喃喃自语。

虽说是用直觉区分，但秀丽一张一张的看过后，发觉每份都是按事情的始末分好的。

所谓的直觉，一定是在这十年间作为州牧培养出来的能力和实力。秀丽知道茶州官员人数少，作为州牧的燕青不可以单单盖印，而是要东奔西跑才可把所有工作完成。秀丽也亲眼看过燕青一口气说出茶州大大小小的州政。州牧和御史有相似之处，所以他好像很快便掌握到工作的要诀。

秀丽明白自己无法跟他相比，即使现在任命他为御史他也胜任有余。要他当自己的御史里行实在太不好意思了。

(但是，你真的给了我很大帮助。谢谢你，燕青！)

秀丽默默的专心工作了一段时间。拜燕青的分类所赐，她以平日三分之一时间的惊人速度达成目标。

「好的，终于做完了。」

「辛苦了。嗨！茶来了。」

「咚」一声端来了茶，秀丽非常愕然。

「你真的是燕青吗？！怎么变得这样机灵？其实是冒充的吧？」

「嗯–是如假包换的。我根本就是个超机灵的男子嘛。」

「啊……是本尊呢」

「怎么了？啊，这个已看完了。」

燕青一面沏茶，一面晃着刚才秀丽给他的调查书。

「吏部尚书和李侍郎是养父子的关系？」

「是啊。换言之我和吏部尚书是叔侄，绛攸大人就是我的表兄。」

「那些和这件案子没有关系吧。重要的是吏部尚书与李侍郎的关系。」

「嗯……就是如此。」

被燕青巧妙地看穿了自己想抱怨为什么以前没有人告诉我这些，还被事先中断了这话题。

在这个时候是这确是无关重要的。

不工作的吏部尚书，一直作为辅佐的绛攸。

「是把他拾回来的父亲大人呢」

秀丽对绛攸的事真的一概不知道，但她记起了一些事。

「我曾经问过绛攸大人他为什么要当官吏。」

燕青抬起头来。

「他说过『希望在那人身边，成为他的帮助。他给了我很多东西，我希望可以尽即使是一小点的报答之情。就此而已。』那一定就是吏部尚书吧。」

「是很伟大的理由呢。他是在和我出任州牧时一样的年纪成为官吏的。我可没有认真的想过这事。」

他一面哈哈大笑，一面把笔放在鼻子上摇动着玩。假如绛攸大人也有他这种随随便便的性格，他大概不会忧郁地深思那问题。

「我的话『那就茶州茶州茶州，只管去做吧，其它的事怎样也好–就这样全情投入了！就这样呼之欲出的表明我的信念，以后的事就交给悠舜了』。十六岁的我多么热情！」

其实是什么也没有想过。秀丽一阵颤栗。

「我的眼前浮现你那个把所有事丢给悠舜的样子可真是全情投入呢。」

「啊！大家十分卖力呢。一定是被我的热情打动得太厉害所以精力透支了。」

「……我想他们精力透支大概是因为其它原因吧」

除了呼之欲出之外甚么也不是的信念宣言。

燕青「咚」的一声把调查书放在秀丽的面前。

「但是就算很想要成为他的帮助，这也是不行的，因为会被清雅盯上啊。吏部尚书不工作，李侍郎就做了所有侍郎权限以外的决定，怎么说这也是很糟糕的。」

以往即使工作要被延误，必须由吏部尚书定夺的重要事情，一定会请吏部尚书亲自盖印。

但自今年的初夏开始，连这个也由绛攸代劳了。

也许他认为非样做吏部便无法继续运作。

「这样做决不是长远之计，必须想办法解决，李侍郎不可能不明白这点。从他至今的经历看来，他也是做好了这方面才有今天的成就。」

秀丽沉默不语。

「那还是去见他一面吧。这么晚了就明天去吧」

「要见吏部尚书？」

「他是绛攸大人最亲近人，也是这事的元凶。即使绛攸大人被拘禁，作为父亲的他既不工作，也不为绛攸大人辩护，甚至没有来见他一面，我很想问问他的理由呢？」

「嗯……那……」

燕青出奇地说话含淆不清。

「燕青，你到底注意到什么？请你说出来。」

「……只是直觉而已」

他取下鼻上的笔。

「总觉得一不小心事情就会变得很糟。」

「很糟？这事情怎样看也是很槽没错。」

「不要那么快下定论。即使说是为了李侍郎，目前还不能说一定没问题。从人际关系看来，大小姐和他也太亲近了」

秀丽的脑子像是给卡住了。人际关系……太亲近……？

「有很多人会让你容易感情用事，再加上是亲戚。但是大小姐你不会放手吧。」

「是我自己硬要插手此事的」

燕青很苦恼的把笔团团地转。墨好像干了，所以笔头也硬了。

「明白了。」

秀丽抬头看他。

葵皇毅做什么也必定有二重三重的思虑。

秀丽把一直所想的事情化成言语，虽然没有任何确据。

「燕青，虽然可能没有直接关系，但你不觉得奇怪吗？」

「嗯？」

「上次是蓝将军，这次是绛攸大人，王身边的两个人相继受牵连。总觉得发生了什么事似的，而不只是目前的事，可能是更大的事。这样说可能很怪，但这次即使可以帮助绛攸大人，似乎也不能把一切回复原状。」

说着不由得想这很可能是事实。

同是在这晚，刘辉做完所有工作后，悄悄到绛攸的牢里去。

「璃樱，绛攸他怎様了？」

璃樱的额上，罕有地冒出了汗珠。他粗暴地用袖子拭去。

「抱歉，还没有成功。看来还要花点时间。」

一直在看的楸瑛紧锁眉心。

「羽羽大人不是说过你要不时休息一下吗？但你几乎没有休息过。好了，休息一下吧。来，喝点水。」

璃樱颔着楸瑛递来的竹筒，好像刚想起饮水的方法一饮而尽。

刘辉也拿出前往这里途中秀丽交给他的包裹。

「这是秀丽给我们的夜宵。休息一下，吃点吧，璃樱。」

「……对不起」

「为什么要道歉。倒是朕要向你道谢，你没有理由要道歉的」

璃樱想起了静兰。……那男人好像不是这么想。

（但是那男人是对的）

璃樱伸了个懒腰，刘辉好像想到什么似的笑了。

「以往也曾和璃樱和秀丽三人一起吃秀丽做的饭」

「是的。」

璃樱打开那重甸甸的箱子，里面装满虽然凉了但没有美味不减的食物。劳累的璃樱想这确像那女子的作风。

璃樱把筷子擘开，不经意看着楸瑛和刘辉。说不定是个好机会。

「关于九彩江，我有一件事想问问。」

刘辉和楸瑛互望了一下。

「什么？」

「我听见报告说九彩江宝镜山的神体给破坏了，是真的吗？」

那是刘辉意料不及的话题。

……神体？

已把那是忘得一乾二净的楸瑛差点要说出弊了两个字。

刘辉对此事没有任何印象。他由于高山病一直昏睡着，被瑠花愚弄，回复意识后在小舟上漂流，直到在毗邻的龙眠山蓝家别庄醒过来，一切已完结了。

刘辉慌张得尶尬地搔着鼻子，小声的问楸瑛。

(楸……楸瑛，我还没听说过。有这样的事吗？)

(好像有，但还不知道是给谁破坏的。)

宝镜确是破了，但究竟是谁为了什么原因破坏它则是个谜。

最有可能的是「燕青不小心打破了」这个说法，但他本人全面否认。

「那面神镜是先代碧家宗主的遗作，是有名的史上最高杰作，并订立了契约，每二十年重新奉纳一次。过了一百年便会把这名品中的名品指定为「碧宝」归还碧家。」

「……」

刘辉和楸瑛冷汗直流。完全不知道有这事。

虽然不是被自己破坏的，但或许这是刘辉要到宝镜山去的必然结果。如果他没有去，宝镜准会好好的安放在原位的。

「不……不好意思，对……对不起」

「不是你的错。是否被破坏了，也不得不重新奉纳。」

虽然璃樱的态度一直都是淡然的，但刘辉却看到像是有点消沉。

「那个被破坏的宝镜是由仙洞省管辖的吗？你要负上责任吗？」

「负责管辖的是缥家和仙洞省，还有碧家。为什么这样问？」

「我看你有点消沉。会被叱责吗？」

璃樱很惊奇，也有点迷惘。他决定说出本来不说也可以的话。

「不。只是著名地方的神体大都是由碧家所造的，宝镜山那个更是背后有一段历史的特别作品。不知为何碧家的制造者都毫无例外地在完成宝镜不久身亡。」

「你说什么？」

「只有碧家知道详细的制法。由于须融合精魂而制，所以每二十年一次，碧家当代首屈一指的艺术家必须牺牲。最不可思议的是，碧家从来没有拒绝过。见过前任者所造的宝镜就会被附身。听说宝镜的制造者会遇见艺术的守护仙-碧仙。」

璃樱也曾见过宝镜一次，真是很美的镜子，但就此而已，并不会希望为它赌上性命。对碧家来说则另作别论。

「碧家先代好像说过二十年一次太短了」

「为了制造这么一面镜子而牺牲年青的生命，实在太愚蠢。」

楸瑛扭着脖子。

「碧家先代宗主？为什么完全没有印象？」

「那是个自甘堕落啫酒放荡的家伙–在碧门这不足为奇，以毫无半点才艺闻名于世，所为宗主只是虚有其名，是鉴于他造宝镜的功绩而把他列入家谱，并非生前已就任为宗主。一生留下的唯一「作品」，就只有宝镜山那个神体。」

「没有任何才艺怎可造出那样厉害的镜子？」

「那是碧家有名的七件不可思议事物的其中一件。为什么先代会造出那东西，现在谁也不清楚，也不知道他是否真的见过碧仙，但我很在意他在铸造宝镜前留下的一句话」

由于没有任何才能一直是族人的笑柄，被人瞧不起的先代，和自己有共通之处，因此璃樱曾经查过他的事。

『二十年一次太短了，但受契约所限没有办法。至少希望为直至孙子那一代做点事情。什么被宝镜附身而死之说实在笨极了，让我来吧』

至今没有做过一件象样的事情，也没有半点创作意欲的他，竟然自己想到要造宝镜，这到今天仍然是个谜。

某天突然消失的他，终于在某天回来，交出了宝镜。他没有说出去了哪里，也没有说如何造出宝镜便死去了。

最初也是最后只遗下了这面被碧家一门视作历代最高杰作的宝镜。

它也成为一面很特别的镜子。

「我已经说过，一般是每二十年重新奉纳一次，这次已经一百年了。」

不知道先代当时年纪有多大，但神体的制造者被归入仙籍而非鬼籍，生殁年份也因此被删掉。璃樱看过为数甚少的纪录后，推想他当时还十分年轻。

不是为了艺术，只是为了子孙可以活命而造宝镜身亡，真是奇怪的宗主。

「但是，宝镜破了就必须重造一面。」

刘辉和楸瑛脸色发青，心想难道……

「歌梨姑娘……」

刘辉想起已向朝廷宣布任命歌梨为新货币铸匠。那么-

璃樱闭上眼，察觉自己真的像刘辉所说有点消沉。

负责制作宝镜的人必死无疑。真的必死无疑吗？

「那个女子，有个丈夫和孩子吧？」

「那不造那东西便可以了」

「宝镜破了后发生了甚么事？如果蓝龙莲不在，事情到底会变成怎样……」

强烈的地震，好像一条龙要起来一样。

所以碧家二十年一度赌上性命来造宝镜，并放在神社由蓝家及缥家守护着。

这是跟苍玄王订立的古老契约。

璃樱凝视着脸色发青的刘辉。这个男人总是为别人露出这副样子。

这让他想起红秀丽。

「这不是你的错，是缥家的。你在宝镜山上见过我的伯母缥瑠花吧」

刘辉羞愧的抬起头来。

「我明白了，不把镜子毁了不行」

红秀丽一定是给伯母掳去了。

所以镜子被某个想要保护红秀丽的人毁了。

不能怪责他。本来负责守护神社内那个神体的是蓝家和缥家，无论是甚么理由，守护不了便是蓝家和缥家的问题，绝不可以把责任转嫁给他人。

因此不得不拜托碧家再造一面宝镜。负责这项工作的歌梨，把镜子造好后便会死掉吧。

出城前曾造访璃樱的歌梨，发出如怒涛般的怨言，但最后并没有说过「不干」。

『因为是碧家的工作，所以接过来了。正如王要尽他的义务，碧家也要尽碧家的义务。神体毁了要再造是自古以来的约定，没办法啊。那是彩八家的作用。但是，缥家也要好好尽自己的义务。』

彩八家的作用。赋予一切权利，以换取他们信守古时的契约。

但是，碧歌梨并非会立即死去，时间还是有的。

尚有碧家先代以自己的性命换取的时间。

……璃樱咬紧牙根

『缥家也要好好尽自己的义务』

作为宗主的父亲，完全没有意思做好自己的工作，伯母瑠花则-

……看到李绛攸的样子，便知道那个人的真面目。

也许是因为长久以来太过为父亲执着，以前好像不是这样的，但现在只为达到一个目的而生存。即使宝镜毁了，碧歌梨要死了，她准会说「那又如何」。

只为了和红秀丽见面而使用那面宝镜。

缥家已没有任何人会以信守「缥家的约定」为先。再不会有人为缥家的名誉克尽义务了。

『你接受仙洞令君的任命，就是在朝廷中的缥家名代。甚么也不知道绝对不行。对缥家的义务及仙洞令君的责任必须有自觉，采取不会羞辱那名字与官位的行动！要了解那个被列于宰相会议的官位和其立场有多重要。以自己的头脑考虑和判断，怀着自己须承担一切责任的觉悟才行动吧。』

……连想也没想过。

从那封闭的一族出来，不是有没有异能的问题，而是自己除了是缥家一员的身分之外甚么也不是。所以碧歌梨不是向着羽羽或其它人而是直向着璃樱怒吼。

他理解到是自己让碧歌梨走上死路。

那是漠不关心的代价，缥家的代价。

「璃樱-」

璃樱不经意的抬起头来，王的样子很是悲哀。

「朕……什么也不知道。碧家二十年一度重造宝镜也好，制造者完成宝镜后会死掉也好」

「那不是你的错。蓝家大概也不知道。蓝家负责守护位于九彩江的神社，以及其内的神体。至于神体是如何造出来的，他们没有知道的必要。不是吗？」

刘辉却不这么想。就算只是知道一点点，他或许也可以小心避免宝镜免受破坏。

「因为不知道也没关系所以没有说出来吧。说了出来也不能由他人代劳，各人各自担当自己的角色便可以了。」

刘辉意识到各家太过各自为政，有太多不为他人所知的事。细碎的情报其后才逐一收到，所以永远无法得知整体的情况。

……在朝廷也是如此。

(假如是绛攸)

会怎么想呢？怎么考虑呢？结论是什么呢？

什么也好，很想跟他说话。被怒骂也好，被他怎样说也好。不，就算什么都不说也好。只要见到绛攸就好，只有这样便可以了。

璃樱看着王，把水喝完后便站了起来。

「要继续了」

碧梨歌的话仍在璃樱的心里留下余波。

伯母向李绛攸做了什么-当他知道这不是第一趟的时候，心里也泛起了小小的波浪。

千挑万选以王为媒体，将他的心腹李绛攸击倒。

正因如此，璃樱首次逆伯母的意，按自己的意思行动。

心想她所做的是错的。

李绛攸作为官吏犯了什么错，应该由朝廷来裁决。这样肆意地操控他的心思，致使他被罢免，无论如何也是不可原谅的。

以这种让别人嘲笑的方法，践踏王和红秀丽拼命保护的人同样不可原谅。决不可再让王露出这副表情。

缥家的力量并不是为这种目的而使用。

不倚赖谁而作决定的不安，还是初次尝到。

璃樱不其然在想王面对自己每一个行动所感到的不安。

两只文鸟吧嗒吧嗒的飞来飞去。

绛攸一步接一步地走过吊桥，是非常大的体力劳动。

「为什么要我这样做？」

「自己的事情自己做吧。已经给你找来吊桥，也控制着了落石的数量」

璃樱文鸟微声的回答说。抚慰专家羽羽大人从起初已没有再来。差点被杀了的是代替羽羽大人以白文鸟的模样说话的……

「加油！加油！绛攸。现在很辛苦呢。挖洞穴的感觉如何？」

如果不是以白文鸟的可爱姿态出现，准会给扭断脖子而死。

「吵死了楸瑛！不准唱歌！不准说话！不准打气！静静的飞吧。」

麻烦的是，虽然可以跟璃樱对话，但对楸瑛只可以单向说话。怨愤积压到极点，便使劲击打吊桥。

「一定要出去，把你痛殴一顿」

那时在现实中，璃樱向楸瑛说：「越来越有拼劲了，就这样使出激将法搧动他吧」。绛攸仍被蒙在鼓里。

「你我的记忆中有甜中有酸，苦中有甜」「最初的偶遇是超迷途中的你」「因为种种遭遇变得讨厌女人，太惨了」如此的唱着让人不想听见的歌。

(为什么是歌？还这么好听真气人)

楸瑛文鸟停止歌唱。

「喂，绛攸，主上一直在等你啊」

绛攸不经意地停下手来。

「得到花菖蒲后真的很开心呢，绛攸」

没想过会从楸瑛口中听到开心两个字。

楸瑛文鸟好像知道他心中所想，叹息似的喃喃低语。

「很开心。无论我做了甚么愚蠢的事、错的事以至于情绪低落、现在怎么也好。我不会希望回到得到花菖蒲之前的时间。」

……得到花菖蒲之前？

跟楸瑛和王一起渡过的两年。

「我们三人一起的时间比和秀丽小姐一起的时间还多呢，绛攸。秀丽和静兰去了茶州期间，我们三人一天到晚都在一起。有时微服到城外游玩，有时一起月下畅饮，三人一起醉到第二天旭日初升之时。」

绛攸也想起了那像在不远处的往事。一味做着愚蠢的事，但可以一起平常地做着这些蠢事的伙伴，想起来也只有王和楸瑛两人。

就是我呢。楸瑛苦笑了。

「说实在除了青梅竹马的友伴，还是第一次那么长的时间跟别人在一起，浅的广的相知也好。霄太师安排我们俩当王的近臣时，我还以为大家在一起是理所当然的，虽然也算不上很要好」

真的是这样。硬要带着两人一起走的永远是王。

察觉时三人在一起已是理所当然的事。

「真不可思议，可以这样和其它人悠闲地欢笑的日子，我从未有过」

「我也是……」

「这样地把自己的事放到最后，甘愿退居第二位，专心等候自己的人，在别处不会找到」

对凡事只以红家和蓝家为先的楸瑛和绛攸，从来没有责备过半句。

面对抱着疑问收下花菖蒲的这两个人，他一直在等待我们的答复。

「绛攸，对于我这表里不一致的人，再没有其它人会像他那样把我看成必要。除了他以外我也不知道有谁会把一无所有的我接回来。」

即使一无所有，也把自己看为必要。

直至最后也相信自己。

所以，那是个让人心情愉快得乐而忘返的地方。

现在绛攸的手里没有花菖蒲。

璃樱文鸟不是在说话，而是咇咇地啼叫。吊桥逐渐消失，时间快到了。

向鸟喙的方向看去，不知从何时起一轮菖蒲正盛开。

绛攸靠近那里，毫不犹豫的折下了那朵花。

「我也没想过要回到未有花菖蒲的时候呢，楸瑛」

即使事后才发觉一直做错了，那段日子却没有半点虚假。

「那时真的很快乐。所以我一定要跟那人好好的谈。」

无论事情会变成怎样也好。

希望可以再一次好好的谈。

「我不想让王死掉」

耳际残留着楸瑛如叹息般那最后的话。






第四章 神秘的尚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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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大约半个月。

秀丽完成了牢城监察的工作，乘上了返回朝廷的马车，正发呆似的看着外面。

“上次就是蓝将军，这次就轮到绛攸大人。国王的两位亲信都连续出事我感觉到正在发生什么事情。那并不是眼前的现象，而是更巨大的。虽然这种说法或许很奇怪但是就算这次绛攸大人能平安无事，我也觉得无法恢复原样了。”

自己当时说过的那句话，她总觉得具有非常重大的意义。

“小姐，今天也要去见吏部尚书吗？”

“咦？啊，嗯。”

“听说他总是逃来逃去的，你甚至连一面都还没见成吧？”

秀丽回想起来，不由地叹了一口气。

“就是啊。不管我去找他多少次，每次都从树顶找到水池底之后又在周围找了个遍，但是他总是顽固地躲了起来，连半点影踪都没有暴露出来。那样的毅力，作为叔父还真是够厉害的。”

我是不是被讨厌了呢？秀丽怀着这种想法，所以最近也有点失落。

“啊~嗯，总感觉在这方面跟小姐你势均力敌，真不愧是小姐的叔父哩。”

“那方面我也有点在意不管怎样，要是今天也见不到的话我就死心了。”

在嘴角含笑地回过头来的燕青的脸上，长出了久违的胡子。

“那方面？”

“呜对不起。我正想着一些跟绛攸大人的案件完全没关系的，现在没必要马上考虑的事情。”

“不过，那也是因为那件事无论如何也觉得在意才会想的吧。”

秀丽一时愣住了。嗯，他说的确实也没错。

“毕竟你也有好好工作嘛，就只管去想好了。”

“嗯不过那就像是水中捞月一样的事情”

不经意间，盐店进入了视野。秀丽不由自主地确认了一下价格。虽然稍微有点贵，但是夏天已经过去，那也不是什么值得小题大做的事。

大概是受了牢城和盐这些字眼的影响吧，秀丽回想起自己刚进入御史台之后的事情。然后——

（咦？）

就在这时候，大路上嚷闹了起来。传出了“快抓偷钱包的小偷！”的声音。

这就好像跟十三姬邂逅的那时候一样，秀丽不禁大吃一惊。

（不，但是她已经进入后宫担任着首席女官了，应该不会遇到她吧）

虽说如此，但如果是十三姬的话，总觉得她就算成了首席女官也还是会到外面游荡的

刘辉的首席女官。

“如果要正式迎娶秀丽以外的人作为妻子的话，我会选十三姬。”

秀丽不经意地想起了刘辉以坚决口吻说出的这句话。

由于胸口陡然震动了一下，她跳下马车的时机也慢了一拍。

燕青虽然也跳了下车，但是因为刚好跟小偷逃得方向相反，还是慢了一步。在这种行人众多的地方也不可能投掷棍子。

要被他逃掉了——刚这么想的瞬间，一个戴着头巾的人以凌厉的手法抓住了擦身而过的小偷手臂，用力一扭就把他放倒在路面上了。从头巾中露出来的是一头长发。

秀丽不禁大吃一惊。难道真的是——

“十三姬！？”

“咦？”

回过头来的人的确是女性，但却并不是十三姬。那是一位有着中性容貌的年长美女。看到那头飘逸微卷的长发，秀丽不知为何想起了刘辉。

那位女性看到秀丽，先是不懈地侧起脑袋——然后仿佛领悟到什么似的露出了笑容。

对于那奇怪的反应，秀丽又再次想起了十三姬。明明应该是没有见过面的啊

转眼一看，只见她旁边正放着一个大包囊。从包布中露出来的东西，是琵琶。

女性微微一笑，什么都没有说就抱起那个琵琶的包囊，行了一礼就转身离开了。

因为她好几次回过头来，还向这边轻轻挥着手，于是秀丽也以挥手作为回应。

这样一来，她尽管已经没入了人潮，却还是非常高兴似的，以最后一次大力挥手作为道别。

正在用绳子绑住小偷的燕青，看到这种亲昵的表现也不禁愣了一愣。

“怎么啦，是小姐认识的人吗？”

“嗯虽然我没有印象，不过最近总是遇到只有对方认识我的情况。”

还真是跟十三姬相遇的时候一模一样呢秀丽心想。对了——十三姬的那件事也是这样。

回想了一下进入御史台之后的事情，秀丽不禁感到脊梁一阵发寒。我怎么会这样——

“不过，那也是因为那件事无论如何也觉得在意才会想的吧，就只管去想好了。”

因为忙于绛攸大人的案件和烦杂的日常业务，她一时忘记了那么重要的事情。

“燕青，从今天开始要增加工作了。你做好暂时不能回家的准备吧。”

“好啦，通宵工作是无所谓，不过吃不上小姐亲手做的料理还真是可惜啊。”

“之后我会给你做很多很多好吃的东西啦。现在就暂时先拿捉迷藏饭团来充饥吧。”

看到燕青开始嘀嘀咕咕地抱怨起来，秀丽扯了一下他的胡子，然后回到了马车上。

“我们回去朝廷吧，燕青。去见吏部尚书的事，今天就是最后一次了。”

********************

(真亏她还没放弃，今天又跑来这里呢。）

杨修看见这几天总是在吏部转来转去的那个女孩，深感佩服地想道。不过，跟以前不一样，她似乎也有好好完成其他的琐碎工作，这方面的得分还是比较高的。

杨修回想起这几天的吏部，不禁小声笑了起来。

（尤其是非常灵活地运用着自己和另一个胡须男人呢。已经变得相当适合当御史了。）

不知道是幸还是不幸，之前杨修和那慌张姑娘还没碰过头，可是今天她的脚步却偏偏直接向着杨修的房间走来。既没有逃跑的时间，也没有逃跑的余地。

“失礼了。请问吏部尚书有没有在这里——哎呀！”

看到坐在杨修对面的男人，秀丽不禁瞪大了眼睛。她慌忙行礼道：“欧阳侍郎！真的好久不见了。以前很感谢您的关照。您果然还是一如既往——”

虽然很完美，但总是全身挂着丁零当啷的东西——她刚想这么说，却一下子到吞了回去。

正好来这里探望杨修的工部侍郎，欧阳玉，眼睛登时精光一闪。

“还是一如既往怎么样了？你说清楚一点。”

“还还是,一如既往的嗯，有着一头完美的发型呢！”

“那当然了。我这是每天花很多时间用烫发器卷起来的，可千万别跟你那种早上随便梳两下就完事的偷工减料的发型相提并论。看你头发松松垮垮的，官服也起皱了啊。鞋子也要好好擦一擦，怎么搞得像个败兵一样。”

败兵——！？还，还不至于那么夸张吧虽然心里这么想，但是却完全无法对欧阳侍郎的严格批评作出反驳，秀丽只好垂下了脑袋。过后再好好把头发梳理一下吧。

“对不起我以后会好好注意外表打扮的”

“那就好，本来就已经外貌平平，要是最低限度也不整顿好衣着的话怎么行。”

“是的。那个，您知道今天吏部尚书在哪个地方嘛？”

“那种事我怎么可能知道。你问那边的男人好了。”

杨修被欧阳玉毫不客气地拉扯着那头剪断了的头发，不禁皱起了眉头。

他只好无奈地跟秀丽对上视线果然不出所料，看样子已经比身为亢官的时候能干了不少。

“如果不在吏部尚书室的话，就应该在另外的某个地方吧。接下来就看你找的方法了。”

“是这样吗明白了，非常谢谢你。”

“稍微等一下。”

说出这句话的并不是杨修，而是欧阳玉。欧阳侍郎指了指杨修说道：“你觉得怎么样？这男人的头发。”

“咦？怎，怎么样”

“只要说好还是不好就行了。对于一个随便梳梳头发了事的女孩，我也不会期待你能说那些富有深刻洞察性和艺术论的批评词句。那么，你就老实说吧，就说出自己的直接感受。但是绝对不能不回答。”

“怎么会！”

欧阳侍郎的眼眸正四处散发着精光。秀丽甚至觉得，对于这个问题的回答恐怕会关乎自己的命运。

（哪，哪个才对啊？欧阳侍郎究竟期待着哪一个答案呢？好？！还是不好?!)

尽管秀丽拼命在欧阳侍郎的脸上寻找答案，但他不愧是高官，绝对不会让人读懂心声。

秀丽以直接的眼光看了看那个男人。虽然眼睛反射着白光看得不很清楚，但是也可以看出他相当厌烦的样子。身为官吏的男性作这种短发打扮还真是有点新鲜。发色从中间开始变了另一种色，也跟着个人很相配感觉是这样。秀丽倒吞了一口唾液。

“我，我觉得，很好啊”

经过了几秒钟的沉默，欧阳侍郎露出了极其满意的华丽微笑。

“很好，那么你就下去吧。不过你似乎也算是有点眼光呢。他的头发是我剪的。虽然无论如何也只能采取有损伤的剪发方式，不过我还是相当满意的。”好危险——！！秀丽顿时感觉自己的心跳加快了。要是刚才说了不好的话，说不定从自己到子子孙孙直到末代都会被诅咒个遍呢。

秀丽先是不经意的准备走出房间，却又因为感到在意而探出头来多看了一眼。

她仔细地打量着杨修。虽然戴眼睛的男性她就只记得柴彰一个，但是却总觉得在哪儿见过这个人。

“那个，非茶馆抱歉，我是不是在哪儿见过您呢？”

杨修微微一笑。

“没有。我想大概是在前世见过吧。”

“对不起，是我误会了。”

秀丽马上飞也似的逃了出去。

欧阳玉也仔细地盯着杨修看。尽管已经认识他很久了，但是那么随便编造的大话还是第一次听闻。

“你连这种怪异的行业也有插手吗？什么叫前世？完全没有发现是你的小姐也真是的不过这次也不能这么说了。能察觉到的人反而是珍稀品种。”

虽然从现在他的这种华丽姿态根本无从想像，不过杨修只要有那个意愿，就可以随便让自己埋没在任何地方。态度和口吻自不用说，总之就连氛围也会整个变了样。能轻松看破的人恐怕也只有欧阳玉了吧。不管做多少次也能一眼看穿。虽说是朋友，但是杨修却总是因为这一点而觉得没趣。大概就是因为这样吧，杨修对欧阳玉总是会不自觉地换上本来面目。

“那么，你来这里干什么？你一看就知道了吧，我现在正忙得不可开交。”

“我当然是来确认一下我亲手剪的头发有没有受到马虎的对待了。”

“自己说让你来剪就咔嚓咔嚓地剪了一通，你怎么还这么一副了不起的摸样？”

“因为跟你很相配啊，我这次还做得真不错。乔装的时候明明总是要找我麻烦，现在就连一首感谢的歌曲也没有献过给我。我看你才应该自觉一下最以为了不起的那个是你吧。可是你的上司也真闲呢。这几天光是四处逃跑躲避那位小姐就可以拿俸禄了。”

“只要在忍耐一会儿就行了。”

欧阳侍郎看着在窗外那边到处寻找着吏部尚书的秀丽，说道：“杨修让景侍郎那么熬费苦心可不是什么值得人佩服的事哦。他毕竟是为数不多的正常——不，是正经的高官啊。你对他的依赖也该适可而止了吧。”

杨修似乎也是心有歉疚的说道：“那个我已经在反省了。当时因为心烦意乱不知不觉就说的有点过火了。他在生气吗？”

“你还是去跟他本人道歉吧。心烦意乱吗，就是为了那位小姐的义兄李侍郎的事？”

杨修没有回答。在这种时候，不能说谎来蒙混过关的朋友还真是有点麻烦。

杨修也看着在外面用木棒沙沙地戳着草丛寻找黎深的秀丽。

（太可惜了。如果稍微抬头戳一戳树上面的话，你找的黎深蝉肯定就会一下子掉下来啦。少爷出身的他最多也只能拼命贴着树身嘛。）

黎深和绛攸经常提到这个姑娘。讽刺的是，现在最努力工作的人却竟然是她。

“老实说，我还真的没想到你会主动把李侍郎砍掉呢，杨修。毕竟你是含辛茹苦地把他培养至今啊。甚至还让他代替自己来当侍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不，也没发生什么事。就是因为没有什么事才会演变成这个结果。”

欧阳侍郎俯视着杨修。

“我一直觉得很不可思议，为什么你那时候要把他推举为吏部侍郎？”

李绛攸的确是很优秀，但是也实在太年轻了。本来即使是杨修也被上头埋怨太年轻了，可是他却更年轻。经验也不足，而且身为上司的红黎深也跟他是养父养子的关系。

“我可没想到会比你更早成为侍郎啊。虽然那个醉鬼是我上司这一点更是出乎我的意料。红黎深的僵绳，我看应该是你更容易把握住吧。”

“算是吧，不过，我觉得也只是这样而已。”

“咦？”

“我觉得那样的话，就只是我当了副官而已，其他的事情应该就不会有什么改变。”

虽然感觉到欧阳侍郎的视线，但是杨修的视线却只是锁定在秀丽身上。

正确来说，是看着过去曾经做着同样事情的绛攸。

“绛攸他有着决定性的不足之处。我本来以为把他推为侍郎的话，也许就能够填补上。但是，结果还是没有改变。不过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啦。”

“你真的这么认为吗？你应该是觉得与其看着他被陆清雅挫败，倒不如由自己主动割舍他更好一点吧。因为如果陆清雅一旦采取行动的话，他就会被彻底挫败得体无完肤，而且肯定会被撤职。所以你就会先下手为强。留出了那么一点点的空间，让那位小姐有介入的余地。你其实是还抱有一丝期待的吧。最后去见他一面怎么样？”

杨修不禁满怀惊讶地看着欧阳侍郎。他刚刚说出了很不符合他风格的话语。

“发生什么事了吗？”

“也算是啦，多多少少也有一点。那是关于我堂兄的儿子的母亲的事。”

“也就是你堂兄的夫人，我家碧珀明的姐姐吧。好像就是碧歌梨小姐吗。你真够拐弯抹脚的。”

“嗯，算是吧。也就是碧家一门的至宝——碧幽谷了。好像国王和某些人搞砸了些什么，害得她将要在不久的将来亡故呢。”

“啊？你说什么不吉利的话”

“碧家也当然是非常生气了，我当然也很火大。碧珀明也一定会大受打击吧。你可要帮我好好照看着他啊。”

杨修也同样可以轻易看穿朋友的话中到底哪句是真哪句是假，还有包含在那句话中的意义。

“要回去吗？”

“这个也是要看珀明自己了。”

“我是说你。”

欧阳侍郎灵巧地抓住了从窗户吹进来的银杏叶。

“大概吧。”

欧阳侍郎直白地回答道。

“一想到不用再跟那醉鬼上司打交道，我就觉得心里凉快。”

欧阳玉把染成黄色的银杏叶放在杨修的桌面上。

“这样一来的话，李侍郎的吏部侍郎罢免也已经确定了。可以说是毫无疑问。事到如今也应该对你的计划没有影响吧。要是心烦意乱的话，最后就去见他一面怎么样？”

**************************看到秀丽沮丧地走回来，燕青抬起脸问道：“果然不行？”

“不行这样的话，我觉得或许反过来想会更好呢。”

吏部尚书并不是不想见绛攸，而是有什么见到他就会有麻烦的理由。

因为这次类似直觉的念头，所以秀丽也没有继续说下去。

“那么，燕青，你那边怎么样？打探到什么情况？”

燕青用笔的末端搔了搔耳朵，面对整理好的书函露出了严肃的神情。

“在小姐你到处转来转去吸引别人注意力的期间，打探情况也算是很顺利啦。可是结果却完全不容乐观。反而应该说很糟糕才对。只不过是证明了清雅的调查报告完全正确而已。”

唯一的女官吏实在太引人注目了。要是秀丽在吏部到处问“李侍郎他最近怎么样？”的话，第二天恐怕就连马厩里的马匹都知道秀丽和绛攸的状况了。

所以秀丽就打算反过来利用这个条件。既然要来见吏部尚书的话，那最好当然是利用这个名堂了。每天秀丽都大张旗鼓地到处寻找吏部尚书，希望这样能尽量使燕青的调查变得顺利。

(燕青这个人，无论在什么地方都能轻易融入呢）

只要有那个打算，他就可以轻松自如地融入武官或者文官之中，更重要的是别人不会对他有戒心。

运用他的体力和行动力，当秀丽在御史室里完成日常业务的期间，吏部自不用说，就连跟吏部有关的所有部署都全部进行了证言的收集工作。

不过话说回来，今天燕青的报告还真让人丧气。

“小姐，你今天好像特别失落啊？怎么了？”

在燕青面前，无论什么事都无法瞒得过他，所以秀丽还是对他坦白了。她的确是相当失落。

“有一个跟我同期的朋友隶属于吏部，他是一个非常尊敬绛攸大人的孩子。甚至可以说是追随者绛攸大人进入朝廷的人。所以，我就去问他——”

本来对绛攸大人那么向往的碧珀明却摆出了一副呆滞的表情，只丢下一句“抱歉，我现在没心情说话”就走开了。

到底是为什么呢？总感觉在不知不觉间，有很多重要的东西都流失而去了。

燕青用他的大手掌抚摸着秀丽的脑袋。

“是吗。那还真让人沮丧啊。”

“真的很沮丧啊因为越是调查就觉得越是难以庇护绛攸大人呢。”

燕青并没有否定，这同时也是回答。

绛攸大人毫无疑问是很优秀，也是个有才能的人。至今为止的实绩都可以证明这一点。但是——

现在的绛攸大人，却好像唯独欠缺了某样东西。

对吏部侍郎这个官位来说，那也许是非常致命的缺陷。

秀丽暗自嘀咕起来。最近她总是反复回想起某一句话。

“燕青，刚开始的时候，葵长官就对我说过了。绛攸大人是一定要撤职的。他还跟我说了‘关于李绛攸凭什么成为朝廷所必须的人，你就把所有的证据摆上来让我好好看看吧——’这样的话。”

“在御史大狱之前，你就好好考虑考虑吧。我可以预言，如果知道答案的话，你一定会放弃为李绛攸进行辩护的。但是如果经过一个月的调查，知道御史大狱那天你还在说让李绛攸留任之类的蠢话，御史台就不再需要你这种无能的家伙了。你就等着跟李绛攸一起被撤职吧。”

燕青托着腮帮，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的确没错啊。自从就任吏部侍郎之后的工作，尤其是这半年实在很糟糕。就算李侍郎大人没有陷入那种奇怪的状态，我想状况也不会有太大的改变吧。”

绛攸做的工作的确是比谁都多。但是，身为吏部侍郎最必须作出的某个决断，在这半年里，直到最后都没有完成。不，应该是无法做到吧。但是这正好是葵皇毅要将他撤职的最大理由，对绛攸来说也是个致命伤。

“要说上司不好的话也当然是事实，但是那种事决不能成为不做“应该做的工作”的借口。要是微不足道的小官员还好说，如果是手握大权的侍郎的话，造成的影响也实在是太大了。如果小姐你看了这份调查报告还说他作为吏部侍郎很称职的话恩，的确会被怀疑你的能力呢。”

就是啊秀丽低声说道。虽然葵皇毅的那番话听起来很不讲道理但是却一点也没错。

“他一定会说我完全没有当御史的资质，然后就把我撤职吧。跟绛攸大人一起。”

绛攸大概也是知道自己所犯的错误，所以才老老实实地被清雅抓起来吧。即使知道犯了错，也没有办法改变，一直拖延至今。

“怎么办？是不是正如葵长官所说的那样，要收手不干呢？”

秀丽吸了一口气。这个问题的答案很明确。

“我不会收手的。直到最后也不会放弃。”

“因为他是你尊敬的师傅，也是自家人的缘故吗？”

秀丽猛地瞪了燕青一眼。

“不是的。不管对方是谁我都会做同样的事情。我们的工作就是要不断寻找最好的道路，知道最后的最后吧。能做到这一点的，现在就只有我和燕青你而已啦。直到最后关头我也不会放弃的。绛攸大人也是，他一定不希望就这样撤职。”

燕青马上就绽放出了笑容。跟秀丽相识的人到底是多么幸福啊——他不禁在心中想道。

“要推翻这件案可是超级困难的事哦。”

“那也不能成为不去干的理由。”

“的确没错，我明白了。但是，如果直到最后也没有推翻的希望，我就算是硬来也会让小姐你放弃的，那就是我的工作。你应该知道一起被撤职是最愚蠢最没有意义和糟糕的选择吧。比起师傅两人一起被撤职，还是让其中一个留下来更好。有可能性的就是小姐你这边，我绝对会让你留下来的。”

秀丽用力地咬下了嘴唇。燕青想表达的意思，她当然也能够理解。

要是秀丽跟着绛攸一起被撤职的话，刘辉的手掌上还能留下什么呢？什么都不会留下。

面临最后时刻的决心是必须的。花了好一会儿，这种决心才形成了话语。

“我明白。燕青，到时候，我会放弃的绛攸大人就由我来罢免吧。”

在最后的最后，绛攸也应该会这样希望吧秀丽心想。

如果是一直紧握着“花菖蒲”，任何时候也不离身的那个既认真又温柔的人的话。

传来了一阵阵啪啪啪的鼓掌声。秀丽不禁大吃一惊，回头一看，发现早上在吏部跟欧阳侍郎在一起的眼睛男人，正站在那小小的门缝间鼓掌。

“还真是太不小心了吧。请一定要好好把门关上再说话咯。”

“对，对不起。”

秀丽不知为什么向他道歉了。

可是，他竟然能够进入御史台，是不是官位相当高的人呢？

“找我有什么事吗？”

杨修仔细地打量着秀丽的样子。不可思议的是，即使没有血缘关系，她也还是跟绛攸很相像。本来明明应该可以成为一个好妻子的啊。

不过大概是相当适合当官吏吧，至少比绛攸和蠢黎深适合得多。

即使是这个女孩，只要能一点一点去细想的话，也能像这样得出答案了啊。

“作为对你能理解到这一点的奖励，我就告诉你一件事吧。”

“啊？”

“清雅的目的，严密来说并不在于李绛攸。”

秀丽不禁瞪大了眼睛——咦？

“对于现在还能保护什么，什么已经不能在保护，你要好好考虑再采取行动。这是红黎深给国王的，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的助力了。真是的，这种本来就算到了世界末日也不可能会出现的比熊猫还珍贵的稀有机会，绛攸却居然完全没有察觉，甚至还打算把它随手扔掉。到了那时候，就由你来把它捡起来吧。”

然后，杨修就缓缓地说出了想跟李绛攸面会的意向。把自称是绛攸前辈的杨修带到地下牢之后，秀丽和燕青互相对视了一下。

“我说燕青，刚才那番话，总觉得是非常有‘我什么都知道’那种味道的发言呢。”

“的确很意味深长啊，刚才的人是谁？面会名单哦，上面好好写着呢，杨修。”

“杨修？！”

“你认识吗？”

“呃，不，那个跟他名字一样的人我的确认识但是虽然认识”

在沉官骚动的时候，曾经有一个同名的青年，向秀丽哭诉说想参加吏部考试。

看样子就像个老好人，一副呆呆的摸样，不管在哪方面都好像很迟钝。

（虽然年纪大概差不多，但是脸！杨修大人的脸是怎么样的呢因为跟清雅相反，他给人的印象很淡薄，我也好像不记得他长相的细节了——）

说起来，那个人到底被分派到哪个部署了呢。好像一直没有见到过他。

可是不管怎么说，也不可能跟刚才那一看就知道很能干的男人是同一个人吧。给人的印象实在相差太远了，那一定是同姓同名的另一个人——毕竟那也是经常有的汉字和名字。平凡得一不留神就会融入人海的本人也说过“经常有人会问我‘你到底是哪个杨修’呢：之类的话。而且秀丽所认识的杨修并没有戴眼镜，头发也没那么短。

（不过刚才，欧阳侍郎说过是他最近给剪的头发呢）

不可能的。就算是欧阳侍郎，也不可能把那种一见到他就会主动让出路来的威风霸气强加上去吧。

“我想应该只是跟别人有点像而已大概。”

“嗯？不过刚才感觉的确就像给了我们一个大红包呢。”

秀丽咬住了嘴唇。虽然对他的话非常在意，但是沉官骚动又让她联想起了另一件事。在从牢城回去的路上，有一件无路如何也必须完成的工作。

可是自己却因为被其他工作和现实吸引了注意力，一下子就忘记了。但是如果就这样放着不管的话，她会觉得会正中“那个人”的下怀。

“燕青，让你东奔西走真的对不起，请你再努力一会儿吧。”

燕青仿佛很惊讶似的瞪大了眼睛，然后仿佛安抚她似的把她抱过来，拍了拍她的脑袋。秀丽也不知道为什么，有一种很想掉眼泪的感觉。

“怎么啦，小姐，累了吗？那是当然的事嘛。那种事我是不会在意的。只要你为我做捉迷藏饭团的话，再怎么努力我也没问题啦。”

在燕青那有着向日葵味道的胸膛上，秀丽“嗯”地点了点头。

过了一会儿，只见楸瑛正抱着璃樱登上了楼梯。

“对不起，秀丽大人，可以请你看一看吗？感觉他好像一天比一天难受。”

秀丽顿时大吃一惊，慌忙在璃樱跟前蹲了下来。稍微有点发热，身心两方面的消耗也相当厉害。

“必须休息一下才行，让他到床上躺着吧——”

这时候，璃樱却甩开了秀丽的手。

“别让我移动。只要休息的话，就可以恢复。还差一点”

璃樱的职责是确保“出口”和指引方向。但是绛攸越是接近出口，要进入文鸟就变得越困难了。就好像被瑠花推了回来似的，马上就被排除到“外面”来。引导的时间也越来越短。而且尽管短时间短，消耗却相当严重。

看到红秀丽把水抵在自己嘴边，璃樱就“咕噜咕噜”地慢慢喝了下去。

如果想救李绛攸的话，就会触及伯母的逆鳞。如果即使这样也坚持做下去的话

对于碧歌梨的事，国王的事，缥家的事，还有自己的事，也就应该能好好思考一番了。

仿佛就这样晕了过去似的，璃樱睡着了。

****************************************

跟绛攸“见面”之后的杨修，反而是无奈到了极点了，说不定已经没救了。

无论是在现实中，在梦中或是在人生中，他也总是在迷路。

总是为了那唯一的一个人。

这样的话，他就永远都无法改变了。

“你说不明白的就是这些吗？红黎深到底在想什么，为什么变得完全不做工作，他为什么完全不跟你说话，为什么没有去帮你，为什么没有来见你，他到底期望着什么——”

杨修缓缓地环抱起双手。

“真是的为什么你会不明白呢，那才让我觉得不可思议啊。这是连我都明白的事情。”

就算说多少次也好，有很多话也还是无法传递进他的心中。

“你总是那样子吧。就算我在怎么认可你，对你来说也没有任何意义。”

在你的世界里，似乎就只有红黎深一个。

为了得到黎深这种家伙的认可，他不断努力，最后甚至到了被誉为朝廷第一才子的地步。

如果这不是特别的话，还能是什么呢？

但是，就算怎样费尽唇舌，绛攸也还是不理解。

正如孩子把父母的称赞作为衡量标准那样，绛攸就把黎深的话作为衡量自己的天平。

这样下去是不行的。就算再怎么发展他的稀世才能也好，如果没有自我衡量的天平的话，就会变得连自己也无法认可自己。一直都只能当一个被黎深行动所左右的小孩子。

只要跨过这个门槛的话，他就应该可以成为能凭自己双脚站稳的独挡一面的官吏。其他的能力已经非常充分了。只要能摆脱对黎深的依赖，他一定大有作为。

所以，杨修才顶住了众多的反对意见，把他推上了吏部侍郎的位置，希望他能超越红黎深。

红黎深的僵绳，当然是杨修更能操纵自如。因为他跟绛攸不一样，既不放松要求，做事也不留情面，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但是这样的话就不会有任何改变。

与其继续一成不变，倒不如选择有可能让绛攸发生改变的那一方——杨修的确这样做了。

“不过你还是顽固得让人无奈，完全没有改变呢”

不管过了多少年，也还是没有任何进步。

因为什么都没有变，所以杨修终于对他死心了。他明白到再继续等下去也没有用。

绛攸最终还是没有能成为“吏部侍郎”。除了黎深的保姆之外，他什么都没有当上。

“不过，让你一直维持着孩子的状态，红尚书也是有责任的吧”

不管怎样对待，绛攸还是没有改变，在逐渐开始变得混乱的状况下，黎深下了新的一步棋。

“为什么红尚书会采取那样的行动，你难道真的不明白吗？现在你应该怎样做，你真的完全不知道？到底要让我对你失望到什么地步？你必须自己思考，自己得出答案。你应该是最接近红尚书的人吧。”

这时候，绛攸的脸睑轻轻抽蓄了一下。

杨修没有再回头看他，只是穿过了牢房的铁栏，走出了大牢。

*****************************绛攸在朝廷上。

在璃樱文鸟变回了普通文鸟之后，先前即使有山有谷也能看到的“道路”已经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出现在面前的，是某个回忆中的情景。

在绛攸面前，是比现在稍微年轻一点的自己。然后，在他面前的人则是杨修。

杨修看见绛攸之后，就把戴着的眼镜摘下，捎带讽刺意味地翘起了嘴角。

“啊啊，终于来了个跟某人不一样的有用人才啦。嗯，尽量在这呆久一点吧。”

那就是杨修对他说的第一句话。

杨修毫不留情地在吏部磨练着绛攸。代替对工作完全漠不关心的黎深，杨修对绛攸进行了彻彻底底的锻炼。从一到十地灌输了作为官吏的要诀，唠唠叨叨地多番斥责，让身为状元及第的绛攸做各种苦工，连杂活也让他干了一大堆。虽然很少有，但是该称赞的时候还是称赞了他。

绛攸在这时候才第一次认识到，世上还存在着因为承认自己的可能性和对自己抱有期待而严厉对待自己的人。他从来没有想过要逃避。本来这对杨修来说只是一种负累，根本没有任何好处，但是他却总是为绛攸花费时间，煞费苦心，积极引导，跟绛攸坦诚相对，用心培养。

“为什么我要跳过杨修大人成为吏部侍郎！”

年轻的绛攸向杨修追问道。杨修抬起了眉头。

“你不满意吗？”

“这不是太奇怪了吗！无论是谁都一定会觉得很奇怪！这本来是杨修大人担任的官位，我怎么可能代替您胜任这个位置呢！”

杨修微笑道：“为什么？并非别人，正是我把你推荐上去的，你怎么可能会没有自信。好好干吧，我不会再多说几遍了，我期待着你能成为超越我的官吏。我认为你是能做到这一点的官吏。我能为你做的都全做了。以后就看你自己了。”

杨修的双眸仿佛思索着什么似的，稍微下垂了一点。

“你就好好当个能把自认为正确的事情真正贯彻到底的官吏吧。”

杨修到底对自己给予了多少关怀呢——绛攸现在想起来了。

杨修是承认了李绛攸的人。

他以认真的态度辛辛苦苦地把绛攸培养成才，在所有的行动中都非常明显地灌注着他的爱和期待，跟漠不关心的黎深正好完全相反。绛攸非常高兴，也很想回报他的期待。

要是被问到在官吏中最尊敬的人是谁的话，绛攸肯定会毫不犹豫地回答是杨修吧。

绛攸闭上了眼睛。这个人，究竟对自己怀着什么期待，才把自己推举为吏部侍郎的呢？

“——我期待着你能成为超越我的官吏。”

他一直都在等待啊，等到了最后的最后，直到最后的那一瞬间。

“你就好好当个能把自认为正确的事情真正贯彻到底的官吏吧。”

可是自己却没有能用上他对自己说过的任何一句话。

对所有东西都选择了放弃，只顾着发火，把一切抛开不管。

“你难道就这么轻易地放弃吗？”

到了最后的最后，他也这样向自己问过了啊。

在那时候，文鸟唯一一次以杨修的声音说道：“为什么红尚书会采取那样的行动，你难道真的不明白吗？现在你应该怎样做，你真的完全不知道？到底要让我对你失望到什么地步？你必须自己思考，自己得出答案。你应该是最接近红尚书的人吧？”

*********************第四章完结*********************






第五章 百合的音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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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开始*******

绛攸身上看不到什么变化，无所事事的又过了几天。

“……想得太多了，脑子都快沸腾起来了啦。”

秀丽瞪着不知道看了多少遍的清雅的调查书。真是的，明明已经因为发烧整个人无精打采了，为什么还能写出这种完全没有破绽完美得让人咬牙切齿的调查书呢？

清雅的调查书不单只写了这半年的情况，还追溯到过去，作了详细调查。

妇女国试，考试时的特例措施，秀丽和影月提升为茶州州牧一事。还强行屏退大官们反对的好几个“特例”。尤其是由于绛攸任职于跟人事有关的吏部侍郎的关系，滥用人事权的嫌疑很大。还有就是跟秀丽是堂兄妹关系这点也实在不利。所有的一切都指向坏的方向。

燕青呼的一声叹了口气。实在找不出指摘的地方来。

“‘公私未能分清，不单只缺乏作为人事官员应有的中立性，而且其在是否具备作为管理一国的大官所要求的资质这点上也存有疑问’……啊。呜哇，这叫人怎么反驳?&quot;

最重要的是，燕青和秀丽都是当事人。绛攸没有故意滥用人权这一点他们十分清楚。但是客观上来看情况究竟如何，这点已经从清雅的调查书中清清楚楚反应出来了。

“那家伙，现在一定是不知道躲在哪里嘲笑我了——”

说道这里，秀丽突然闭上了嘴巴。现在？

“仔细想来，那个人现在还没有半点音讯呢。虽然好像偶尔会去确认会面记录的样子，不过好像不会到牢房那边去啊。”

秀丽开始觉得有点不对劲了。

“这调查书看起来不就像在说‘李侍郎情绪不稳定，看似进入崩溃状态’了么？”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么现在清雅在干什么呢？”

“这个嘛，应该是在工作吧。他每天都有上班啊。”

“什么工作？”

燕青的脸一下子变得认真起来。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问题，不过仔细看起来的话——

“清雅现在在干什么工作？这个从清雅那里借过来的调查书，当时也好像是从很大叠资料的下方抽出来的呢。这就是他自己也没有怎么看的证据。而且也没有叫我还给他。上次见他的时候，很烦躁，很精疲力尽的样子，不过他是那种就算发烧感冒也宁愿喝着药优先工作的人啦。”

他不可能没有在工作的。那么，现在的他究竟在干什么？而且明明绛攸也有可能起来，他却好像不太介意，采取无视的做法。

“……这么说来，那时候清雅看起来很烦躁呢……”

清雅就算发烧也会镇定自若。他烦躁的原因应该不会是因为身体状况才对。没错，在下牢房之前还是正常的。在那之后他似乎是看见了什么东西，开始烦躁起来——

“……会面记录。看到那个之后，他就开始焦躁起来了。”

“那是你自己认为的吧。切，没有其他会面了吗！”

燕青咋了一下舌。没有其他会面了。

现在啊，清雅也完全无视绛攸的状态，只一心确认着会面记录。

清雅认为除了刘辉和楸瑛以外，还应该有别的亲近的人会来跟绛攸见面。

“……难道，清雅好似在等吏部尚书来跟绛攸大人见面……？”

“清雅觉得养父来看自己的儿子，会干点什么可疑的事情吗？”

“但是，实际上清雅不是烦躁的不行么？说不定其中有些原因。”

“现在才这么想？就算有些什么，比起李侍郎那边，吏部尚书更难查，不是吗。李侍郎有在工作，可是吏部尚书什么也不干的啊。那还能有什么？”

“……咦？”

秀丽定定地看着燕青。仿佛他的脸上写着答案似的。

“……我知道了。燕青，你说中了啦。”

“啊？”

“为什么清雅会放着绛攸大人不管，把整件事交给我，完全不过问让我爱怎么查就怎么查……他是觉得就算是我，也很难帮绛攸大人翻案，推翻他的罢免呢。”

他很干脆地把绛攸交给了秀丽。完全没有调查的意思。

“我的工作不是把变得不正常的李绛攸变回原来的样子，或者为追查原因东奔西走。那是医生的工作，不是我们的。管他那么多干什么。”

“清雅的工作已经移到其他事情上面了。从很久以前就已经彻底调查过的清雅，觉得已经没有必要再去调查绛攸大人了——所以转移干别的工作去了……”

燕青马上明白了她的意思，眯起了双眼。

“……等一下，小姐，那么清雅君现在在做的工作是——”

能够让不断建立功勋的清雅比起绛攸大人来还要优先处理的大人物。秀丽的脸一下子青白起来。太快了。就在秀丽为绛攸的翻案四处奔波的时候，已经——

“清雅已经进入了调查吏部尚书的阶段了。燕青，我说过吧。跟我亲近的人太多了……一般来说这样的案件是不会经过我这里的。但是葵长官却批准了。也许他们就是为了让我集中精力处理绛攸大人的罢免问题。所以葵长官在知道绛攸大人的情况后，没有马上在宰相会议中提出来，他是在等……”

就像当初趁着秀丽去蓝州的时候让清雅拘捕绛攸一样，这次是用绛攸来做幌子了。

那个没有半点人情味的葵皇毅竟然会把这种机会给自己，仔细一想的话应该会发现这根本不符合他的作风。但秀丽却因为得到了这个机会，而暗自为绛攸松了一口气。

秀丽不禁猛地打了个冷战。头脑中一片混乱。有种好像一脚踩进了别人准备好的陷阱似的感觉。

“等一下……等一下。清雅的工作速度可不是一般快的。而且，就在我们去蓝州找寻王的夏天那会儿——如果清雅已经开始全副身心投入到吏部的调查里的话——”

同是吏部的案件。就算清雅已经基本上完成了对吏部尚书的调查也不奇怪。

如果事实如此的话——

“……我说，小姐，御史大狱现在应该开始了吧？”

“咦，燕青……你你你你想说什么啊？”

“你应该知道吧。”

当然知道，秀丽猛地闭上了眼睛。

“说不定御史大狱……不只是为绛攸准备的呢。搞不好数日后吏部的尚书和侍郎会被同时解任……”

燕青喝了一口已经变凉的茶，开始回想蓝州一事。

“首先是蓝家，然后是红家么。”

……咦？听到这句话，秀丽的思考停住了。刚才燕青说不定说了一句不得了的话。但是在领悟这句话的真正的意思之前，已经让它从网中溜过去了。

一直都觉得吏部尚书为什么要逃避秀丽这点实在百思不得其解，搞不好其实是刚好相反。他并不是不相见绛攸大人，而是因为怕见了之后会惹上更大麻烦。这不是现在为了明哲保身已经没什么用的红尚书自己。

“……不是为了红尚书自己，刚好相反，见了面之后会变得更麻烦的是绛攸大人……？”

似乎有什么陷阱已经设好了。总觉得重要的答案就隐藏在其后。

“重要的是……红尚书？”

这时候，秀丽发现燕青正定定地看着自己。她把视线移向他，只见他开口了。

“我说啊，小姐，小姐想救的人是吏部侍郎?还是李绛攸先生？”

“咦……？”

“恐怕根据你的选择，方法会有所不同吧。好好想想吧。”

想要救的人是吏部侍郎，还是李绛攸——？

秀丽明白现在听到的这句话非常重要。而红尚书则掌握着关键因素。

“……不管怎样，我去跟王见个面，说清楚。”

这时候，御史台所属的武官敲了敲门。

“红御史，有人说想要见您。是个平民女性。”

“女性？”

秀丽不禁困惑起来，走到了御史台的入口处。

只见抱着一个大包裹，留着一头长卷发的女性正背对着她站着。秀丽觉得那个包裹好生眼熟。

（啊，是那个抓住抢劫犯的人拿着的琵琶——）

女性回过头来。秀丽不禁瞪大了眼睛。是她。

“那个，不好意思，请问您是哪位？找我有什么事吗……”

“我是绛攸的母亲，我叫百合。”

百合嫣然一笑。

“我是作为绛攸的亲属，要求会面的。”

***************************************

(也就是说，这个人就是我的叔母……）

秀丽在快步走向府库的途中，想起百合的事情来。由于之前除了玖琅之外并没有见过其他的“亲戚”，所以着实吓了一跳。要不是要去跟刘辉见面的话，真的想跟她说说话。

秀丽要跟刘辉秘密会面的时候，要先跟府库的父亲说一身。如此一来，父亲就会跟楸瑛联络，在里面准备好房间让他们见面。

但是看到父亲的脸的同时，心中不由地一阵痛楚。明明是那么重要的弟弟，现在女儿所在的御史台却正在千方百计要把他赶下台。

秀丽说完目的后，突然想起一件事，于是向父亲问道：“父亲大人，可以问您一件事吗？您对于红尚书对于绛攸大人的事情，是怎么想的吗？”

“知道啊。他本来玖非常非常珍惜他。跟我珍惜你一样。你看绛攸也应该看的出来吧。那是抚养他教育他的人啊。”

秀丽眼睛一动不动的看着父亲。然后，轻轻地呼了一口气。跟自己想的一样。

“是吗……说的也是呢。我明白了……谢谢您，父亲大人。”

没等多久，随着门锁被打开的声音，刘辉和楸瑛溜了进来。

“绛攸有没有什么变化？”

“很遗憾。不过刚才绛攸的养母来探访了——”

刘辉和楸瑛都不禁一瞬间怀疑起自己的耳朵来。刚才，好像听到了什么不可能出现的词语——

“……咦，你说谁来着？秀丽小姐？”

“就是绛攸大人的养母啊。一个叫做百合的，非常漂亮的女人。”

“真人吗！”

刘辉和楸瑛不禁兴奋起来。

“真想见一见啊！想不到那个幻影一般的吏部尚书夫人竟然到这里来了！”

“像他的夫人那样厉害的……不，应该是女性，光是存在于这个世界上这点就已经是奇迹了啊！”

“喂，等一下！我可不是为了这个把你们叫道这里来的啊！”

秀丽砰的一声拍了一下手。

“……刘辉跟楸瑛大人在工作上应该很了解红尚书吧？”

“这个嘛……应该比秀丽要了解一点吧。”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要问我们？”

如果真如父亲所说，红尚书很重视绛攸大人的话——

（绛攸大人之所以会被抓起来，都是因为红尚书没有工作的关系。可是——）

如果红尚书那一连串难以解释的行动之中有什么特别的意义的话。想起来，连玖琅叔父都说他是比自己头脑还要好的多的人。能够解救绛攸的绳子，说不定就系在养父的红尚书的手上。

虽然比不上清雅，不过秀丽也调查过绛攸的事，关于上司的红尚书方面也大概了解一些情况。虽然没有因此而见着面，但也知道他每天都有回吏部察看。

“我觉得红尚书这几个月的行动充满了矛盾和疑问呢。”

“……没有的时间还比较少呢。”

“没错没错，他的性格就跟我们家的龙莲差不多嘛。”

“可是，楸瑛大人，没错，龙莲的确也会有荒唐怪诞的言行举止，但是其实他还是有好好想过而再行动的，虽然思考的角度跟一般人大概相差了四十二度。”

楸瑛笑了，龙莲听到这句话应该会觉得很高兴吧。迟点告诉他好了。

“就算是奇怪的事情，本人还是由他的理由的。这个就是前提。矛盾之一——”

秀丽竖起了食指，压低声音严肃的说道：“——为什么根本没有在工作，却要天天来上班呢？”

沉默降临。

当听到这个被矛盾之一举出来的时候，终于明白两人的所谓相差四十二度是指哪里了。原来是那个啊。

“……不过你这么一说，还真是个迷啊。”

“的确……虽然绛攸说过每天准时把他拉过来这点实在很辛苦，可是这半年来应该有没有这样多余的精力才对。那就是他主动来上班的了。这个还真是奇怪啊！”

楸瑛故意强调了这一点。似乎也自信满满地认为这实在是奇怪。

刘辉也有点不解地侧着头。红尚书的行动向来很奇怪，所以他也没有仔细想过。

“……听说以前常会无所事事地到邵……不，到府库或者朋友等等那里去，……但是不干工作以后，听说基本上都不会离开尚书室呢。”

以前的他，虽然讨厌工作，但是因为有想见的人所以会来上班。现在看来不是这种动机了。

秀丽啪的一声用手指敲了一下桌面。

“……一般来说，决定不干的人会采取的行动只有一种吧？”

“对啊……一般来说都是自己提出辞职的啊……”

楸瑛如坐针毡似的动来动去。对于刚刚自己请辞后又跑回来的人来说，这种话也许太敏感了些。

“刘辉，有没有哪个大官在挽留想要辞职的红尚书啊？”

“挽留想要辞职的红尚书？！”

不知为什么，对于这种平常很可能发生的事情，刘辉却觉得很不可思议。

“不、不会啦，红尚书不干工作这个向来都是这样的啊。他的话要是真想不干，肯定当天就直接到朕这里来说一句“不干了”就走的啦。”

“他是那种不会执着也朝廷啦地位啦保身啦之类的人吗？”

刘辉和楸瑛同时点了点头。

“该说是不执着还是什么呢……对于他而言这种事应该就跟隔着自己三间房外的地下住着的猫在三年前生了六只小猫差不多，都是非常无关紧要的事情啦”

“这的确是非常无关紧要的事情啊，楸瑛。就算他不努力去保护，也已经什么都有了嘛。”

“那么，……为什么会出去这种行动呢。看他的样子，好像就是在乖乖等着别人炒他鱿鱼似的啊。”

红尚书手中一定掌握着什么关键。只要知道这个就好办了。

“红黎深是第一张也是最后一张，王手上仅有的王牌了。”

“对不起，秀丽……到了最坏的情况，恐怕只能把绛攸交给你了。”

刘辉用双手握着秀丽的手，贴到了额头上。他的手在微微颤抖。

秀丽决定为了刘辉，自己一定要想办法处理才行。要是最后真的没有办法的话，至少我要留下来。

“——咦？”

就在这一瞬间，突然觉得有什么猛地闪过脑海。

杨修的话在脑内回响。

“清雅的目标，严格来说不是李绛攸。”

下一秒，秀丽猛地转身向着楸瑛。

“首先是蓝家，然后是红家么。”

被她定定的瞪视着的楸瑛不禁吃了一惊。眼睛都瞪得快要掉出来了。

为什么红尚书不主动辞职？

为什么明明不工作，却还要天天呆在吏部尚书室？

为什么红尚书一直采取仿佛在等待炒鱿鱼似的行动？

明知道绛攸处境艰难，却还是要这样做的理由。

为什么红尚书一次也不去见绛攸？而清雅又为什么会因此而觉得“计算错误”？

“我说啊，小姐，小姐你想救的人是吏部侍郎？还是李绛攸先生？”

“……我知道了。”

秀丽小声嘀咕道。终于明白了。

为什么红尚书会一直采取这种意义不明的行动？

他究竟在等什么？

现在还来得及。但是，已经没有时间了——秀丽不禁打了个冷战。

“刘辉，听好了。要救绛攸大人的话，说不定你的行动显得尤为重要。”

不过，更为重要的是，绛攸自己采取的行动。有件事必须有他自己去做。秀丽代替他做的话，一切就没有意义了。

******************************

悠舜来到了吏部的资料室。这里有他必需的资料。

他从书架中接二连三地抽出人事记录单手抱着，但因为实在太多，一不小心变踉跄了一下。

在倒下之前，有人从后面扶住了悠舜，接住了他手中快要掉下来的册子。

悠舜微微抬起头，眼前是一张很久没有见过的脸。

“黎深。”

在关于王去蓝州那件事上吵了架之后，两人便没有再见面了。虽然他还是一脸不爽的样子，不过也许是因为悠舜喊他的语气跟以前并没有太大变化的关系吧，可以看出黎深那浑身是刺的感觉稍微减退了一点。

黎深把悠舜需要的册子准确无误地从书架上抽出，然后把悠舜手中抱着的那部分也抢了过来，砰的一声放到了阅览者使用的桌子上。

“谢谢你，黎深。帮了我大忙了。”

“……我再说一次，退下宰相的位置吧。”

悠舜笑了。就算两人再长时间没有见面，就算什么也不说，黎深还是马上就知道了悠舜要找的什么册子。所以，就算不问，黎深也应该知道悠舜的答案才对。

“不，我不会退下的。因为我还有要做的事情。”

黎深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但却没有像以前那样怒吼这走出去。

“……杨修跟我说，让我过来帮你揉揉肩膀，所以我才会过来的。”

“……你会帮我揉吗？”

悠舜试着往椅子上一坐，黎深竟然真的轻手轻脚地帮他揉起来。从他那差劲的水平一眼可以看出，这应该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帮人揉肩膀吧。因为力度太轻，只感到痒痒的，但悠舜还是忍着没有抱怨，乖乖的坐在椅子上。

“吏部尚书我不干了。”

“我知道。”

“我要回红州。”

只感觉到背后的黎深那张脸又再阴沉起来。

“……剩下的就由你们来想办法吧。绛攸也是。”

悠舜微微一笑。然后，啪的一声拍了一下黎深的手。黎深停下了双手，走开了。

“谢谢你，黎深。”

悠舜打从心底里发出的这一声道谢，其中包含了多重意义。

黎深沉默了大概一口气的时间，开口了。

“悠舜。告诉我，你在国试之前是什么身份，干什么的？”

悠舜瞪大了眼睛。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凌晏树那家伙好像知道，只有我不知道实在太无趣了。”

悠舜伸手按着眉间。凌晏树……怎么干这种多余的事情啊。

“你没有动用红家的力量来调查吗？”

“你就在我面前，为什么我还要去干这种偷偷摸摸的事啊？”

悠舜不禁笑了。的确很符合黎深的作风，悠舜就是喜欢他的这种地方。

“那些过去应该都已经被抹消了。其实也没有了不起到非知道不可的地步。”

“那个男人跟我说，没想到我竟然能够跟你若无其事地相处。”

黎深笔直地看着悠舜。

“红家以前曾经对你做过什么吗？”

“不，没有。”

悠舜的表情并没有明显的动摇。他所说的是真是假，黎深实在看不出来。

“那么，把凌晏树知道的事情告诉我。”

“不要。我不告诉你。”

“说出你的理由。”

“这个当然是，不希望你知道。”

黎深沉默了……这个倒也是。黎深用手摸着悠舜的脸颊，定定的看着他。

“我想知道。”

悠舜笑了。他轻轻移开黎深的手指，宣告了对话的结束。

“不。那些事情跟你没有关系。黎深……帮我跟百合小姐问好。”

璃樱看见自称是绛攸母亲的百合手上拿着的琵琶，马上反应过来了。

——琵琶。

“……难道你会弹李绛攸以前经常听的曲子吗？”

“这个当然，从小我就给他弹了。为了我的儿子，多少我都会弹的。”

璃樱用力点了点头。耳朵早已听惯的“音色”，是比语言还强的武器。比起楸瑛所说的话，杨修所说的话，应该更能接通“道路”。

璃樱用力擦了一把汗——已经没有时间了，一定要成功才行。

“那拜托你了。”

百合走进了牢中。

看着睡得昏昏沉沉的绛攸，她高兴地眯起了眼睛。真的已经很久没见了。

“真的长大了啊……”

对不起。她轻声说道。

坐下来，轻轻抚摸着绛攸的刘海。他的脸上充满了疲倦的神色。

“我把照顾黎深的任务全扔给你了……一个人这么努力，一定很累了吧。”

百合扶起绛攸的头，放到了自己的膝盖上。

“绛攸……现在你已经有了对自己而言很重要的东西了对吧。重要到不知道在它和黎深之间该如何选择的地步。”

让他迷惘，不知道应该选择哪一边的重要东西。百合看着绛攸紧握在手中的“花菖蒲”，眼神变得柔和起来。

“对不起啊，绛攸……我跟黎深都没能把自己的感情传达给你。我跟黎深，都是在没有家人陪伴的情况下长大的，所以也不知道怎么样当别人的父母。”

绛攸的眼睫毛微微颤动起来。

百合充满爱怜地用手指梳理着绛攸的头发。那压在膝盖上的重量，已经完全是大人的体重了。

百合他们总是笨拙地伤害着绛攸。

“……黎深给你取名李绛攸的时候也是……”

一直都懂得忍耐的绛攸，那个时候第一次伏在百合膝盖上哭了。

***************

樱文鸟啾啾地鸣叫着。

回过神来，绛攸已经身在红家府第。

突然，宅邸深处传出了令人怀念的声音。

“绛……绛，不要哭了。”

绛攸循声而去，只见一个十岁左右的少年正伏在百合膝盖上哭泣着。那是——

（……是我。）

绛抬起哭得一塌糊涂的脸看着百合。

“为什么黎深大人没有给我红这个姓氏呢。是因为我没有这个资格吗？是因为我什么都做不好，没有用吗——“

“绛！为什么你会觉得自己一定要非做些什么不可呢？”

“……因，因为我……希望能够留在这里啊……”

“你已经是我的乖孩子了啊。谁也没有说要你离开这个家。”

“那为什么给我的会是李绛攸这个完全跟红家没有关系的名字呢！”

“唔！”

百合明显地被碰到了痛处。

反而是在一旁看着的绛攸开始心虚起来。

（以，以前的我会说这种直来直去的话吗……！）

想要问的事情毫无保留地说出口。不过真的想听一下答案。百合小姐是这么回答的呢。为什么这么重要的事情，自己会完全没有记忆？

百合对着绛。

“……绛，那好，我就直说了。”

“是，是的。”

“就算是到了现在，我也完全不知道那个笨蛋家伙脑子里究竟在想什么。你要学会想，这次我又遭到了某种意义不明的对待了，不过反正是个荒唐的父亲，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也是一根肠子通到底的百合说的十分干脆。听见她这种漫不经心的话，绛攸不禁哑口无言。

（只是这种程度的问题吗？！）

即使过了二十岁还为这种事心有戚戚焉，最后甚至跑到邵可大人那里找他商量的自己到底是怎么了——

似乎百合也开始觉得自己说得太漫不经心了，接着又开口说道。

“……说的也是呢，就我所知，黎深生在红家，因为红这个姓氏，小时候并没有什么好的回忆。你看，那个笨蛋不是整天说自己讨厌红家吗？”

“这么说来……他总是说没有哥哥一起过上幸福生活啦把亲生哥哥赶出家门啦哥哥他——”

“没错没错。你想想，如果黎深给了你他一直讨厌不已的姓氏的话，那不是更显得象在讨厌你吗？”

“……这个……说得……也是呢……？”

看着虽然不太明白但却总算接受了这个说法的自己，绛攸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一般百感交杂。

“等你长大了如果还想要红这个姓氏的话，就跟我或者黎深说吧。马上会给你的。”

在旁听着的绛攸差点倒了。马上给？红家的姓氏是这么随便的吗——！

（慢着，以前有过这样的对话吗？！）

为什么自己会忘记呢。

“算了，红家姓氏这个问题根本微不足道。听好了，比起这个因为继承和惰性而传下来的姓氏，那个黎深竟然会半夜三更一个人翻查字典，思考着该给你起个什么样的名字这点更让我震惊呢。我都差点怀疑自己的眼睛了。他甚至还做了笔画占卜了呢。不过对不起啊，绛，不管笔画数怎么好，谁叫你的父亲是个瘟神呢。恐怕以后的运气也不会好到哪里去。不过我们就一起加油找寻自己的幸福吧。”

百合抱着绛，把额头贴在他的额头。

看到这一幕，绛攸连当时的感触也想起来了。没错——百合总是这样子抱紧绛攸。

那时的百合还很年轻，应该跟现在的绛攸差不多年纪。

那个时候，绛攸觉得他们两个是一切都完美无暇的大人。

……现在的绛攸觉得自己无法做到跟他们一样。现在的自己还是会经常自寻烦恼，总是依赖着黎深和百合。

（为什么，我会忘记……？）

“绛攸啊，这是个好名字呢。他一定是觉得比起姓氏，在你的名字之中留下‘KOU’这个字更为重要吧。”

“咦……?为什么呢？”

“这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某个人给你起的名字呢。很值得珍惜。而且发音听上去也跟你很相称，只是不知道汉字怎么写实在太遗憾了。”

黎深融入了红家色彩的地方，不是别处，正是“KOU”这个发音之上。（译者注：在日文中“红”和“绛”的发音同为“KOU”，且含义同为“红色”）

“我说啊，绛攸，黎深留下你本来的名字中的音，重新给你起了这个名字。没什么是你非改变不可，非做不可的。也许你会说自己有的只是这个名字，但有这个就够了。我们什么也不需要。自从你来了之后，这个家变得有活力了很多。好像你的笑脸，照亮了整个家似的。只要你健健康康，那就行了。希望你能够一直保持这个笑容。只要答应这一点，之后就可以按照你自己喜欢的那样，自由得活下去。”

绛攸总觉得那个“KOU”的发音上总有点可疑的感觉。

那张脸上分明写着——“不太懂你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看见他这个表情的百合，露出了略微辛酸的面容。

这个时候，一把突然飞来的扇子突然砰的一声砸在了绛攸的后脑勺上。

“绛攸!你又在跟百合在嘀咕什么？这次又在烦恼什么了你这个小鬼！”

百合连忙摸着绛攸被砸中的地方，狠狠地瞪了黎深一眼。

“你在干什么！竟然虐待儿童，下次再犯看我不跟你离婚！我会带着绛攸离开这个家的！而且说起来，这不是你给了他李这个姓氏才会伤害到他的吗！不管你怎么喜欢李这个姓氏，也没有必要真的给他起这个吧。这可是走遍全国到处都有的姓氏啊，走在路上不管往左转还是往右转都会碰的到！给我弄一个好听点的行不行！没错，例如俱利伽绛攸之类的！”

咦？！绛攸的脸不禁立马变得青白。俱利伽绛攸！？

可是黎深却像突然被碰到了痛处似的，把脸转向旁边低声嘀咕：“……我知道了。如果笔画数不错的话那就改吧。”

“等——等一下！！”

这次提出异议的是绛。他的脸一片苍白。这个当然了。加油啊，另一个我。绛攸紧握着拳头声援少年时代的自己。说不定今后的人生会因此而改变。李绛攸这个名字本身一点问题也没有。

但是俱利伽绛攸这个名字也实在太奇怪了吧？！

十年后的自己当作人生最大命题似的拼命烦恼的这件事，少年绛攸却主动积极地接受了——

“请请请等一下不要焦急！那个我觉得绛攸这个名字很好很好超级喜欢！！”

百合露出了一脸遗憾的表情，黎深则恢复了一脸得意。

“咦……是吗？那么以后你什么时候觉得还是俱利伽绛攸这个名字比较好的话，记得要告诉我咯？”

“你看，你根本就什么也不明白。”

“啊！不就是偶尔被你碰对一次吗，嚣张个什么劲？哼！对了，绛攸，帮我一起做汤团吧。庭院里的芒草现在开得很漂亮呢。又是满月，一起赏月吧。黎深去拔几根芒草过来。不要拔错了哦。那有，等会儿你弹琵琶。”

“为什么我非要去拔芒草不可！”

“今时今日的男人不去拔芒草的话可是成不了好父亲的啊。你不知道吗？”

“……是这样的吗？唔……算了，好吧。”

**********************

景色在变换。

春莺，夏藤，秋忙，冬雪。

早已忘却的记忆犹如雪片落下般纷纷涌现。

至今为止所过着的生活，一切都是这么的单纯。

绛攸抬头看天，泪水在脸颊上滑落。

“要问为什么我会忘记……？”

幸福的记忆如此之多，如此理所当然。

每次感到幸福之后，很快，又会有新的幸福降临，新的记忆诞生。如此反复太多太多，不可能一一记住。

多的就连重要的时刻说给自己听得重要的话，也混在其中一时无法忆起。

“我说啊，绛攸，黎深留下你本来的名字中的音，重新给你起了这个名字。没什么是你非改变不可，非做不可的。也许你会说自己有的只是这个名字，但有这个就够了。我们什么也不需要。自从你来了之后，这个家变得有活力了很多。好像你的笑脸，照亮了整个家似的。只要你健健康康，那就行了。希望你能够一直保持这个笑容。只要答应这一点，之后就可以按照你自己喜欢的那样，自由得活下去。”

那个时候，自己对这句话完全无法理解，在迷惑彷徨之后便把它沉在记忆的海底了。

百合那是略带悲伤的表情，也在之后接踵而来的惊喜不断的日子中淡淡而去。

温柔的记忆一层又一层包围着自己，眼泪无法停止。白文鸟和樱文鸟静静靠近，柔软的羽毛碰到了脸颊。

既是如此，还是不行。得到的温柔越多，反而越觉得害怕。

……心里明白。这种单纯的日子太过幸福，让绛攸的心中不由得越来越不安。一想到自己总有一天会失去这个无法替代的港湾，就禁不住害怕。

虽然百合说不会有任何要求，但总觉得要是他们有所要求，自己还会好过一点。完全没有付出得到的幸福，总觉得就像是把云抓在手中一般心里不踏实。总觉得说不定会有一天突然像雾一般从手掌中小时也不奇怪。

所以，他才会如此依赖那句话。

“再见，绛攸，在我回来之前，这个家和黎深就拜托你了哦？”

百合因为红家的工作四处奔波的时候，总会简单地如此交待绛攸。

在百合回来之前，自己就可以呆在这个家和黎深身边了。

“为什么你会觉得自己非做些什么不可呢？”

啾啾，文鸟在鸣叫。

黑云如墨汁流淌般涌来，雨开始下了起来。

（我知道的，百合小姐）

我不是那种会被那样说的人。

因为我——

……琵琶的乐音从某处流淌而来。

白文鸟张开了嘴巴。传出来的不是鸟儿的蹄声，也不是楸瑛的声音。

“对不起，绛攸……”

那是已经很久没有见面的，百合的声音。

*****************************************

“我干了很多失败的事情。”

百合把绛攸从自己的膝盖上移开，开始为绛攸弹奏起琵琶来。

“明明知道自己的心情并没有传达到你的心里，还是不断敷衍着你，安慰自己等你大一点再说就好。还有一直以来依赖你，把照顾黎深的责任扔给你，这也是我不对。我是最差劲的人……”

绛攸的睫毛微微颤抖了一下。

“绛攸，我们都很爱你。对不起啊，要是能够处理的好一点的话……”

明知道他依存于自己和黎深，但却不知道应该怎么做才是最妥当。不管干什么，总是失败连连。最后，终于导致了这种结果。

百合看着绛攸手掌中的“花菖蒲”。

对不起啊，绛攸。

现在，我们已经成为你的枷锁了。

“……绛攸，你以前经常问我，有没有什么愿望，是吧……”

自己总是说不清楚。究竟要用什么样的言辞，才能让他明白呢？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绛攸的话变得少起来了。

不管你怎么问我有关愿望的问题，我也总是告诉你不必干什么。但对于你而言，这是很难理解的事情吧。于是，你放弃了问，自己去寻找答案，然后按照我们希望的做。

“你真是个笨蛋啊……等再过五十年，我和黎深都变成老眼昏花的老太婆和老头子的时候，那时我们就会什么都要你帮忙做的啦。但是，现在，我们不想变成你的累赘啊。”

琵琶的银色在牢中徐徐回荡。

“绛攸……你不是已经有了重要的人了吗？来，快点醒来吧。”

什么也不用做。希望你能够按照你自己的意愿自由地活下去。

自己只是在一旁看。这就是百合的愿望。

就算什么都不做，就算深陷牢狱，也会一直有人待在你的身边，会来看望……你觉得自己应该为那个人干点什么是不是？

“你的话，应该明白黎深想要的是什么才对。要是你没有发现的话，那么黎深所做的事情就等于是完全没用，只是一场闹剧。到时史实上就只会留下一句‘曾经有过一个不知所谓的迷一般的懒惰吏部尚书’这句话……不过这倒也是事实。”

这是最后的机会了。

“绛攸，黎深一直一直都在等你过去呢。”

不要紧的。因为不管你是什么都没干，或者是干了什么，我们都会爱你的。

因为有些事情，只有你才能做到。

这时候，楼梯上响起了好几个人的脚步声。

百合转过脸去，露出了微笑。你看，你那些重要的人都来了呢。

“绛攸！”

百合看到走在前头的王，不禁瞪大了眼睛。那个小孩子现在已经长那么大了啊。

“绛攸，黎深一直一直都在等你过去呢。”

绛攸看着白文鸟……百合的确这么说了。

黎深大人，他在等我过去？

……本来停止的思考，开始按照原来的速度飞快动作起来。

开始理解杨修，以及百合所说的话了。

自己必须要做的事情。必须要说的话。

黎深想要自己怎么做。

答案就这样落到了自己的掌心，过程如此简单。

接着，身体开始渗出冷汗。

（糟了——！！我真是笨蛋啊！！干嘛还在这种地方磨蹭啊！）

白文鸟和樱文鸟振翅高飞，向着琵琶声传来的方向，仿佛在引导绛攸一般。

绛攸紧跟其后全速向前跑去。

璃樱的额上大汗淋漓。汗珠滴滴嗒嗒地直往下掉。

瑠花的力量实在太强大了。要是平时的话早就已经失去意识了。如果现在文鸟飞回去的话，那么一切努力都等于白费了。璃樱集中全部精神，诱导着绛攸。汗水渗进了眼中。

如果璃樱不确保“出口”的话，绛攸就无法回来。

随着琵琶的银色飘荡，“道路”迅速铺就。这么说来，红家的“琵琶”跟蓝家的“龙笛”，以及缥家的“二胡”一样，那是在祭神典礼中使用的东西。开路等同于引导。看来百合是几近巫女的琵琶名手。不过即使如此，璃樱的负荷还是很大。

（呜……还差一点……）

然后，琵琶的音色突然中断了。

绛攸睁开双眼。

呆然地，视线在天空中彷徨了一会儿，看到了眼前那傻乎乎的脸。

视线扫过燕青，扫过楸瑛，连王的脸也照样扫过，看到百合时微微露出了一点笑容，然后，看到秀丽的瞬间，他像终于看到了自己要看的东西似的把焦点固定下来。

“秀丽吗……？”

因为很久没用说过话了，所以声音嘶哑，说话也很吃力。

秀丽因为太过感动恨不得满脸泪水地扑过去——不过她没有这么做，而是紧紧抓住了绛攸的衣襟。

“是的，绛攸大人！！这里是现实，是现实哦！是不想它到来也会自然到来的长夜黎明！是明天会无情降临的现实！不要再在那里睡得迷迷糊糊的了，快点起来吧！已经没有时间了！！绛攸大人你应该明白吧？离御史大狱只剩下五天时间了！！”

秀丽一非常凶恶的气势对着绛攸当头棒喝。对方要不是绛攸的话，恐怕已经给她吓晕过去了。

刘辉和楸瑛打从心底里打了个冷战。秀丽这也太严厉了吧!

只有百合一个笑眯眯地在旁边看着。

然后，绛攸在三拍之后——终于认识到现实，眼睛一下子瞪到了极限，眼球上布满了红色的血管。像是装了弹簧似的，他整个人从床上弹了起来。

“只剩五天？！”

“是的！！”

“还来得及吧！一定要做才行，秀丽！通宵干！你要帮我！——不，请你帮我！”

他刚想站起来，猛地踉跄了一下。楸瑛慌忙用手扶着他。

已经连续好几天没有吃饭的身体十分虚弱。楸瑛让他坐到了床边。

绛攸用力皱起眉头，努力抵抗那朦胧的意识和剧烈的晕眩。

然后，视线移向正惶恐不安地思量着自己应该站在哪里的王。

看来自己给他添了不少麻烦。

就算再怎么道歉也不够。怎么也无法补偿。但那是后话了。

“……不好意思。我还有事情要做。等全部结束了，再跟你说吧，有很多要说。”

绛攸以嘶哑的声音低声说道。

刘辉的胸中突然像被东西塞住了似的，没法发出声音来。心中不禁暗想，最后看见绛攸那开朗的笑容是在——真的，已经有多少个月没有看见过了呢。明明觉得这样就好的，奈何人总是太贪心。

“秀丽……”

“我知道。虽然已经没有时间了，但我会想办法的。”

秀丽像捏糯米饼似的拉着刘辉的脸。

“我会做给你看。我可是王的官吏啊——好了，来，笑一个！”

秀丽在绛攸面前屈膝跪了下来。

“应该做的事情，我们就在这个牢狱中全部把它干完吧。我觉得绛攸大人已经苏醒这件事，还是不要张扬出去的好。”

绛攸笑了。

“……说的也是。那拜托了……交给你了……你来安排吧。现在我还不能动。”

“了解。我会做好对身体好的饭菜，立刻拿过来。”

绛攸露出了苦笑。那其中没有自嘲的成分，反而有种开朗的感觉。

“……看来我不太配当你的老师啊。”

秀丽瞪大了眼睛。然后，伸手握住了他那纤细而瘦削的手。

“决定这个的不是绛攸大人，而是我。我的老师只有绛攸大人一个。再也没有其他人了。请你一定要继续当我的独一无二的老师哦。绛攸大人对我而言是必要的。”

绛攸闭起双眼，听着她说这番让自己感到欣慰的话。

“……嗯。你对我而言也是必要的啊。”

在一旁看着的楸瑛不由得张大了嘴巴。

（……这种像画在画中的爱的告白是怎么回事啊……）

虽然同样是爱，不过这种彼此再清白不过的师徒爱还真是让人啼笑皆非。

秀丽撩起了袖子。已经没有时间了。不以战斗状态全开的气势来做的话肯定来不及了。

秀丽跑向百合，以及百合手中抱着的璃樱。

璃樱大汗淋漓地失去了意识。

“不要紧的，这孩子交给我来看吧。你们还有要做的事情不是吗。请一定要帮绛攸咯。”

一想到现在开始自己要做的事情，心中不禁一阵痛楚。百合把手放到了秀丽的脸上。

“不要泄气。不要紧的。我们为的就是这个目的啊。”

秀丽稍微犹豫了一下，下定决心后开口道：“您是……百合……婶婶……是吧？”

“哎呀，果然还是穿帮了啊。没错。在你小时候我也见过你呢。”

“等这一切结束后……能让我跟您说说话吗？”

“嗯，这个当然。”

“吏部尚书好像很讨厌我……不知道为什么都不肯跟我见面。不过婶婶您待我这么好我真的很高兴。”

空气一瞬间凝固了。百合的笑脸也跟着凝固。绛攸则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情。

只有秀丽一个人举起了拳头说了一句：开始了哦！”，十分有精神地踏上了楼梯。

（黎深……你这个家伙……究竟笨到什么程度啊……）

百合不禁对黎深的任性又爱又恨，心中悄悄地流下了泪水。

……四日后。

吏部尚书红黎深解任——

这个消息席卷朝廷，实在御史大狱开始的前一天。

**********第五章完**************






第六章 王的官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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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不到你们竟然出这一招啊。”

秀丽被叫到了御史大夫室，等待着她的是皇毅和清雅那犹如寒冬飞雪般冰冷的视线。

突然醒转过来的绛攸和秀丽快速写就了一大卷红黎深的吏部尚书解任申请的陈述书，扔到了皇毅面前。

“竟然在没有我的许可的情况下，直接上奏王和尚书令。”

秀丽的双脚用力踏着地面。否则的话恐怕会给他那极有压力的低沉声音给刮跑。

“我们用的可都是正规渠道啊。用没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地方。”

作为御史台的官吏，拥有在没有御史台长官的许可的情况下，也可以直接向王或者尚书令递交弹劾申请的权利。例如要调查御史大夫或者其他拥有大权的官吏的时，有可能会在按照正规操作的过程中被人从旁抹消，所以允许直接上奏。

秀丽在没有通告葵皇毅和其他人的情况下，把红黎深的解任申请直接交到了刘辉和悠舜手上。

然后王并没有通过御史台，而是直接决定了吏部尚书的解任。

“——吏部尚书这件事是清雅先行调查的。你根本不必这么急躁，这件事迟早会有机会让你插手，为何在不报告我的情况下独行独断？”

仔细一看的话就会发现，皇毅的眼神中并没有怒气。

他的眼眸中充满了警惕，连对方睫毛的动作也不放过似的，等待着秀丽的回答。

“我有自己的想法。”

“哦?菜鸟御史的想法？说来听听？”

“不，菜鸟御史的想法，实在不值得葵长官您来听。”

“难以说出口不是吗？哪么，我可以特别允许你密奏。”

说着，用食指致使秀丽过来。秀丽反射性地往后退去。

跟葵长官两个人密探这种事，光是想想就觉得恐怖——

“我，我不要。”

“真是的，你每次都会跟我对着干啊。”

秀丽注视着皇毅。

“我没有。我只不过是早点着手于自己迟早要碰到的事情而已。难道我做的事情里面，有些什么是违背了长官您的意思的吗？”

皇毅那浅色的双眸猛地眯了起来。同时，嘴唇微微上翘，录出了笑容。

“没有。这是你的功绩。干的不错。辛苦了。”

秀丽瞪大了眼睛。这些话无疑是对秀丽的赞赏。真的很高兴。

“接下来是吏部侍郎。这是你自己着手的案件。给我好好把他赶下台吧。”

葵皇毅说话还是那么尖刻。

“是的。”

听见秀丽那沉下声来的回答，皇毅一瞬间露出了惊讶的表情。然后，再次笑了。

“红秀丽。”

突然被他喊到名字，秀丽不禁瞪大了眼睛。

“一开始的时候，我问过你吧。问你知不知道政治家和官僚的区别。”

“是的。”

“已经到了限期了。你回答看看。”

秀丽静静地说出了自己的答案。

皇毅面无表情地一直听到最后。既没有说对，也没有说错。

只是，最后他说道：“那么，你应该知道应该如何处置李绛攸了吧——退下吧。”

秀丽没有反驳，行了一个礼退出了房间。

因为连续熬夜整个人几乎虚脱的秀丽，发现瘦削得像幽灵一般的老师就在眼前，正靠着墙壁等着自己。谁都能一眼看出，他并不是在耍帅，只是单纯因为体力和脚力已经消耗殆尽而已。看他那跟鬼魂没有什么区别的样子，反而让人觉得能活着已经是奇迹了。但是现在自己看起来一定也是差不多的情况。

“绛攸大人。”

两人并排向前走去。

“这次你真的帮了我大忙了。要是没有你的话说不定根本就来不及。”

秀丽静静地低下了头。

要推翻绛攸的吏部侍郎罢免申请，已经到了几乎不可能办到的地步了。这半年，实在浪费了太多的时间。不过，就算挽救不了吏部侍郎，但能够及时挽救“李绛攸”的方法，却还有剩下一个。

绛攸在吏部里可以说是比任何人都更加努力勤勉，之所以会被评价为“无法胜任”，是因为他没能最好最重要的职责——对上司红黎深进谏，若发现他无法胜任现有职位，则要采取合适的对应。这次的罢免是以作为官吏无法做到这一点为由提出的。

本来绛攸不但有实力，而且为人正直，作为官吏也有不少政绩。这件事的元凶是红黎深，而绛攸为了黎深吃了不少苦头，这也是众所周知的事实。正因为如此，如果绛攸能够亲手弹劾黎深的话，那么就会被认为尽了最后的职责，说不定就能够避免被罢官的命运。

这是绛攸能够保留官职的最后一条路。

话虽如此，葵皇毅想要的不但只是罢免现有职位，他要的是绛攸退出朝廷。不但秀丽和绛攸在御史大狱那里说什么，拥有最终权限的葵皇毅仍然掌握着最后的生死大权。

所以，在御史大狱正式开始之前，一定要分出胜负。只要收集好证据越过长官直接交到刘辉那里的话，就算是葵皇毅也不能再出手干涉了。

虽然要同时留下黎深和绛攸两个已经不可能了，不过如果至少要留下绛攸一个的话，那就只有这个办法了。

秀丽想到的只有一个人。

就结果而言，绛攸亲手把自己的养父赶下台这一点是事实。

绛攸想到秀丽那极为镇静的脸，露出了苦笑，伸手拍了拍她的头，说了一句“不要在意。”

“本来早就应该这么做的。”

绛攸早就应该判断黎深作为一个大官是否适合这个问题了。如果觉得不适合的话，就必须采取相应的措施。

在绛攸成为黎深的副官之前，在很多其他地方，也能毫不迷惘地纠正上司的过错。

但是，对于黎深，他却做不到这一点

杨修的话是对的。

绛攸不是吏部侍郎。他只是黎深的养子，只是一个守护的角色，无法做到公私分明。

作为官僚，绛攸比谁都优秀。

如果只是作为一个小齿轮来完成自己被赋予的工作的话，就算不去考虑国家大事，也不会给别人添什么麻烦。不过成为高官之后，就同时也相当于政治家了。吏部侍郎的大权，已经完全达到了这一点要求。作为一个把持政治的人，必须要有自己的信念。

“我没有这种自觉。就像在家中规劝黎深大人一样，只是自顾自做自己的工作，根本就不是吏部侍郎。”

那是绛攸唯一不足的地方。

他没有看出黎深的意图，浪费了半年时间。想起来，自己真的太愚蠢了。

绛攸抚摸着走在旁边的秀丽的头。

“所以，不用担心，尽管按你想的去做吧。我不能因为自己的事而连累你。”

秀丽低下头去，然后点了一下头。

“是的。”

绛攸把秀丽的头拉起来，轻轻拍了几下。

“处分就用罢免现职，或者警告之类吧，要是落得辞官或者不能留在朝廷的下场的话，我会很难过的。”

“是的。”

就算吏部侍郎一职被免，只要还是官吏的话，还能从头在往上爬。

这次，绛攸不再是为了黎深，而是为了王。

****************

当房间中只剩下清雅跟自己的时候，皇毅用手托着脸。

“看来你的算盘打错了啊，清雅。”

“是的，想不到红黎深养的小金鱼竟然会自立到已经可以在这种紧要关头自己亲手弹劾养父的地步。那么李绛攸应如何处分？”

“吏部侍郎一职肯定是要解任的了，接着应该是降格和警告吧。想要他辞官看来是不行了啊。毕竟他弹劾了自己的上司，在紧要关头履行了最后的责任了。如果没有这一招的话，就肯定能够把他赶出朝廷了。那丫头就是算准了这一点才会赶在你前面提出弹劾的吧。”

清雅皱起了眉头。这实在太无趣了。

“如果红黎深去探访李绛攸的话，哪怕只有一次，也能够把他们两个同时收拾掉的。因为这样就可以证明他们之间曾经有过勾结，不管李绛攸提出什么样的陈述书，都可以指出这一点上有嫌疑，就能使他的陈述无效化了”

然而黎深不单只没有去探望过，而且还每天镇坐在尚书室中无意义地显示着自己的存在，装出一副李绛攸跟自己没有半点关系的样子。因为他的这种态度，从旁人眼中看来就像是李绛攸因为平日自己为其四处奔波，吃尽苦头，但是到头来却被无情抛弃，于是只好亲手弹劾了自己的上司。

“对方是红黎深。他也不是笨蛋啊。”

“不，我觉得他已经笨的可以了。”

“嗯，可以说是尽干无聊事的笨蛋吧。两个人都是。”

作为吏部侍郎，李绛攸应该做的不是努力为完全不工作的红黎深善后，而是应该早早对红黎深提出责问，纠正上司的工作态度及行为。

但即使过了半年，李绛攸的做法却并没有改变，只是不断解决那些堆积的工作而已。

“葵长官才是，这次因为红秀丽，你的计划也被打乱了吧。”

“嗯，有一半可以这么说。原本打算按照原来发展的话，应该会一切顺利才对。不过算了。把红黎深赶出朝廷这一点还是没有变。这样的话红家也就等于被朝廷放逐了。李绛攸也落得个降职的下场。这样红姓官吏应该也会因为自己的当主被罢免而开始对王不满了吧。我们这边还是有收获这一点结果还是没有变。”

毫无还手之力只会拼命防守的，反而是王这边。如果没有红秀丽的话，事情真的不知道会变成怎样。

***************

“真是千钧一发呢。”

悠舜反手拿着羽扇。简直就像是铤而走险般令人紧张。

“总算收拾妥当了。这有这件事，非得让绛攸大人亲手做不可，所以还真让人担心啊。”

不管是否辞官，绛攸不醒过来的话就没有意义了。另外，绛攸的决心，以及刘辉跟秀丽的行动都必须把握时机，在御史大狱正式开始之前做好一切准备。

但是作为结果，吏部尚书和吏部侍郎这两个位置都空下来了。情况可以说已经跟最坏并无差别。

“悠舜红尚书那边，真的已经没有办法了吗？只有这个办法了吗？”

悠舜伏下了眼睛。这也是难以避免的。不应该掉下来的一角已经掉下来了。

“主上，您觉得贵族派这一次的真正目的到底是什么？”

“咦？是红黎深跟绛攸吧？因为都是我的左右手啊”

“不，正确来说，不是他们之间的任一个。老实说，他们两个对于贵族派而言并不能构成什么大的威胁。绛攸大人是个优秀的官吏，但作为“李绛攸”个人，能够行使的权利有限。黎深虽然是红家当主，但对于国政方面并没有多少关心。站在主上您这边，为您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为您阻止贵族派的阴谋这些事情，他根本就没有想过。”

悠舜毫不客气地说道。不过，刘辉想起了跟悠舜十分有默契的黎深。

“自从悠舜你当了朕的尚书令以来，他也好像开始出谋划策”

“没有吧。一点也没有。”

“嗯的确好像完全没有。”

反而是真真正正一点工作都不做了。

悠舜想起了黎深那句话说了一次又一次的“辞掉宰相职位。”就算他为悠舜担心，也没有选择留在悠舜身边进行辅助，而是选择把悠舜从政事上拉开。

虽然想到黎深的性格的话，这已经足够让悠舜高兴的了不过这并不是良策。

“是吗。对于贵族派而言黎深不是威胁啊？”

“是的。不过，正因为他们一开始就打算无论如何都要赶他下台，所以才会把第一个矛头对准他。”

悠舜叹了一口气，伏下了睫毛。这个跟黎深的性格和地位并没有关系。

“他们的目标是‘红家’。”

“红家？”

“至今为止，主上受过红家不少帮助，身边也有众多红姓官员。在蓝姓官吏离开朝廷的期间，现在朝廷中最有影响力，而且又对主上怀有好意的，就是红姓官吏了。但是，只要一旦罢免身为红家当主的黎深的话——”

开始发觉悠舜话中意思的刘辉表情越来越僵硬了。如此一来被人当作恩将仇报也不奇怪。

“红姓官吏都是些心高气傲的人。以前也曾经因为黎深的关系而截断了贵阳的一半机能啊。”

“是的。这次跟蓝将军的时候有所不同。红家伞下的朝廷官员也很多。实际上，一旦黎深走出朝廷，红家一族对于政事的影响力应该会减低一半。”

没有把黎深交给御史台，而是由自己直接处分的人是刘辉。

“如果，把处分交给御史台的话——不，这个行不通啊。”

如此一来就会让人觉得王对于此次事件并无关心，丝毫没有眷顾黎深的意思。毕竟最终批准罢免的人是刘辉。而且这种情况下，连绛攸也难保会被迫下台。

“那么，如果朕力排众议，无论如何都让他留下的话——”

“如此一来贵族派就会指摘主上为了庇护红家无视国法，滥用权利，对主上的反感也会越来越强烈的啊。”

不管选择哪条路，都无法两全其美。

所有的一切都已经让人占尽先机。只能从最坏的选项中选出最佳方案了。

悠舜看着刘辉的表情，一瞬间似乎想到了什么要说，但欲言又止。

“主上，请不要弄错了。因为红家当主被罢免，所以红姓官吏就对王有所不满，这个反而不正常。在作为红家一族之前，应该更有作为朝廷官员的自觉。不能因为红家的动向而妄顾国法，左右政事。这样的话，不管到什么时候，情况都会跟争夺王位的时候一样，因为彩七家而动摇政事。”

悠舜说的没错。不过同时刘辉也觉得，就结果而言，他说的这番话跟贵族派减弱“红家”力量的目的如出一辙。也就是说，悠舜跟葵皇毅的想法是一致的。

突然，他想起了旺季在午夜时分从悠舜房间出来这件事。还有晏树说过的话。

（悠舜?）

刘辉的心一下子变得冰冷。

“有关红姓官吏这方面，看来必须采取一些措施才行。”

“悠舜。”

“是？”

刚才感觉到的打从心底里感到冰冷的不安感。或许悠舜根本就知道还有别的更好的办法？说不定能够想办法留下黎深和绛攸？

刘辉很想问

可是，把悠舜升上宰相之位的人是自己。刘辉只能把不安吞回了肚子里。

自己怎么能不相信他所说的话呢？

“没什么了，那就拜托你了。”

悠舜笑了，应了一声：“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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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绛攸分开后，秀丽回到了御史室。燕青给她倒了一杯茶。

秀丽趴倒在桌子上，一直没有抬起脸来。看来那不像只是因为疲倦的关系。

“小姐，你觉得葵长官为人如何？”

“说话尖酸性格恶劣的上司。而且非常严格。好像干了很多坏事似的感觉。”

“不过，你不讨厌他吧？”

“为什么你会知道？”

“因为小姐你比起在茶州的时候，感觉柔和了很多啊。比起那个时候，懂得接受各种各样的意见了。还有狸狸，清雅君，都是多亏了葵长官是吧？”

秀丽没有回答，沉默了好一会儿，自顾自地小口喝着茶。

“小姐主张的‘正义’总是坚决而直接。容易明白，没有人能够反驳。所以以前的你会觉得只要能够实现自己觉得正确的事情的话，不管干什么都是没有错的，对不对？”

“嗯，是有这么想过。”

之前有关赝品的案件也是，自己单独一个人无视权限限制行动，让清雅的工作等同白费。

然后，自己一个人独行独断，让苏芳把他的父亲投入了牢狱之中。

现在的话——一定能够考虑得更多更远了。应该能够处理得更为妥当了。秀丽自己是这么觉得的。

燕青的话，绝对不会犯同样的错吧。应该会用别的方法得出别的结果。

至于具体会用什么方法，现在的秀丽还想不出来。

不过至少，她明白，自己相信的，只不过是自己认为的正义。

“这种想法只要走错一步，就会变的相当危险，这一点现在的小姐应该已经明白了。一开始那种因为自己是正确的所以干什么都是对的想法，其实只不过是一意孤行的傲慢。直来直往地把自己的正义强加于人的话，有时会对别人造成伤害。如果是拥有权力的官吏的话，那就更加如此了。”

“嗯。”

“让你认识到这一点的，就是葵长官吧。”

秀丽闭上眼睛，点了点头。

葵皇毅的头脑中一直都对秀丽持否定态度，总是讽刺她太天真，完全没有认同她。

他只是强硬地把现实摆到了自己面前，让自己知道只是头脑中的理想根本毫无意义。

所以，秀丽开始思考了。

这冷漠的现实不是靠一头热就能改变的，所以要实现自己的正义和理想，需要的是方法。

为了能够通过另一条道路，实现跟清雅同样的结果。

而葵皇毅确实就站在自己的前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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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青，我以前想，总有一天一定会让葵长官认输”

“啊啊，嗯，目标嘛，当然越大越好啦！”

要是那个葵皇毅认输的话，一定要跟史官说让他把这一幕留在史实之中才行。燕青在心里想。

“我不能说那个人是正确的，因为他不是那种简单易懂的正义伸张者。他总是对我开口就骂，而且还每次把我当笨蛋来看。不过——他说的话却从来没有错过。”

没有错过。所以秀丽也不敢说葵皇毅的主张是错的。

世界上还有很多“正义”，是秀丽所不知道的。

秀丽觉得，也许其中之一，就在葵长官手上。

就算秀丽无法接受，也起码要知道。

“呜哇~好厉害，超尊敬他啦，能够当那个人的部下实在太好了啦，值得骄傲啦这些，老实说我完全没有想过。反正他跟我说的话也只有讽刺和挑衅。感觉上好像还幕后干过不少阴谋，而且还老跟我说这个不要做那个不要做，你只会碍事之类难听的话——”

“一听就觉得好像是个大恶人啊”

“对吧？我不能说自己尊敬他。他所说的话所做的事，我都无法认同。不过，内心觉得他是个很了不起的人。”

秀丽的下巴在颤抖着。她闭着眼睛，随着一声叹息，一口气说出了自己的感想。没错，正因为如此——

“我希望自己能够得到葵长官的认同。”

不被认同，总是被他当作笨蛋，这让秀丽觉得非常不甘心。

现在秀丽终于发觉，葵皇毅于自己，已经成为这样的存在了。

只是不想对他表示尊敬而已，积极地去寻找的话，他所说的话应该还留在自己心中的某个角落里吧。不过，如果不小心胡乱发掘的，恐怕会惹上大麻烦，所以现在的秀丽不会去找。

在知道那个人认为的正义究竟是什么，并且能够打从心底里认同为止。

现在的秀丽还无法认同葵皇毅。

“小姐，御史的工作是弹劾不称职的官员对吧？”

“是啊。”

“那么，同样是御史的失职又由谁去弹劾呢？”

“同样是御史。”

“那么，长官的御史大夫失职的话呢？”

秀丽闭上了眼睛燕青说话真的毫不留情。

“那也是我们御史的工作。就算是最低级的监察御史，也拥有能够单独弹劾宰相的权限。历代的长官们的失职都是由手下的御史检举出来的。”

虽然不知道葵皇毅究竟在图谋什么。

不过他很明显地掌握，限制着秀丽的行动。

想到这里，秀丽才发觉，自己曾经处理过的盐案，假币案，兵部侍郎谋杀案，官吏谋杀案，不知为什么都在调查到一半的时候被迫中止。强行停止这一切搜查的都是葵皇毅。然后自己会被安排到别的工作，忙得废寝忘食，不知什么时候就会忘记了原来还有这回事。

虽然有点难以启齿，不过秀丽完全想不通葵皇毅的目的何在。

“我说啊，燕青，你知道御史台的官员在朝廷之中是被人怎么形容的吗？”

“我不知道啊。怎么形容？”

那是秀丽所喜欢的说法。一字一句犹如叹息一般地从她口中说出。

“——‘王的官吏’。”

为了保护作为主君的王和百姓而被赐予的力量。

放了司马迅“一条生路”的人，应该是孙陵王或者旺季吧。而司马迅把楸瑛从王身边拉走，还制造了“牢中幽灵”。“牢中幽灵”作为杀死“兵部侍郎”的凶手袭击了十三姬和秀丽。“兵部侍郎”跟“官吏谋杀案”有关。追捕司马迅的时候，“缥家”把刘辉监禁在神殿里。这一切都是有所关联的。但葵皇毅却一直致力于斩断这些联系，没有让它们连在一起。

然后在假币和盐的案件中，消失的大量钱财现在还是下落不明。

现在秀丽跟燕青好不容易找到机会调查的人事案件也是这样

自己已经认同了葵皇毅了。说不定还带着几分尊敬。

就算觉得也许是自己搞错了，也找不到反驳的实例。就算被人说自己是错的，也一定只能默认吧。在葵皇毅面前，自己是那么的无知，不懂事，在小小的世界里炫耀着自己那自我满足的理想，是个微不足道的存在。这个想法总是烦扰着自己，挥之不去。

也许，正因为如此，即使被人抱怨连连，被人怒骂斥责被人当作笨蛋耍，讽刺和非难像雨点一样连绵不断，自己也无法说出一句讨厌。打从心里希望，自己能够学会更多东西。

——不过有些东西是自己决不能让步的。

御史是王的官吏。这一切都是为了实现自己的梦想。

就算对方是葵皇毅，也绝不能就此退却。

就算他是秀丽第一个希望能够作为官吏得到认同的人

在前往蓝州的时候，葵皇毅曾经说过——

“现在开始，我可要好好管一下红蓝两家了。”

红蓝两家。在那个楼梯上，他已经如此清楚地说过了。

**********************************************第六章完






终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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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刘辉在悠舜和静兰的陪同下如约来到了仙洞省。

打开仙洞令伊室的门，只见除了羽羽外，还有璃樱也在。

刘辉的脸一下子亮堂起来了。看到他倒下的时候还真担心了好久，现在看他脸色已经好了很多了。

“璃樱，绛攸那件事真的太谢谢你了。”

“没什么。”

璃樱低声回答。

羽羽托着那缕长胡子抬头看着高大的刘辉。

“那么，主上，有关王位方面的事，以前有些是没有对您说过的，现在是时候说了。尤其是有关王家和缥家方面的。”

刘辉的脸紧绷着。

在蓝州的时候，瑠花曾经说过。

“哼，原来羽羽没有说么。即位的时候，一般来说都应该说出来才是。看来你看起来实在太没用了吧。”

像碧家的神镜之类，刘辉所不知道的事情还有很多。为什么到现在为止都没有人提过——这个刘辉不会问。瑠花所说的话，应该就是答案。

不过，现在羽羽打算告诉自己了。

“愿闻其详。”

是，羽羽点了点头。一边用手抚着那雪白的胡子，一边思考着应该从哪里说起。

“主上应该知道，缥家和仙洞省在有关王位继承权，即位仪式，主上的婚姻方面，具有特别的发言权。简单地说的话，就是对于王位以及血脉继承方面有全权负责的权限。”

“嗯。”

“虽然这种情况很少发生，不过只要满足某个条件，缥家和仙洞省就会拥有某个莫大的权限。简单而言就是一旦发现王家的继承问题出现异状，缥家和仙洞省就能直接介入王位继承权和后宫问题。”

刘辉不禁怀疑起自己的耳朵来。

“这种事情，朕可从来没听过啊？”

“因为历代以来都几乎没有这样的例子的关系继承问题出现异状，要满足这个条件非常困难。确切地说，也就是‘苍玄王的血脉有可能断绝’。这种状况很少出现。就算当时的王膝下没有子嗣，也还有其他被冠以紫家姓氏的兄弟亲族可以继位。如果只是为了进谏的话，缥家和仙洞省也是不能滥用这个权利的。不过”

被称为血之霸主的先王。为了结束被称为暗黑期的混沌不清的王位争夺战——

“父王他，是把拥有继承权的人全部清除之后才坐上王位的啊”

“没错。之后又因为再次争夺王位的关系，各位公子也相继被处刑，只留下主上您第二公子也被流放了。冠上紫家之名的，现在只剩下主上您一人。当然，若再战时，可采取例外措施，但现在毕竟是平时。在这样下去的话，缥家就会拥有介入王位问题的权利了。”

悠舜十分警惕地提出了自己的问题。刚才的一席话中，有一点是无法忽视的。

“羽羽大人，所谓介入王位问题是指？应该不会是能够左右王本身吧？”

“就最终结果而言的话也有可能，例如，不是因为妃子，而是因为王本身的问题无法留下血脉，又或者说没有诞下子嗣的打算的话——那么无法留下苍玄王血脉的王就可以视为没有价值，可以发出更换王位人选的指示。”

没有价值。刘辉的脸痉靡起来了。

“要是楸瑛听到的话一定会说这种说法过分吧。”

“哪里过分了？”

低声说出这句话的人是璃樱。

“只不过是立场互换了而已。妃子生不出王子的时候就可以随便迎娶别的妃嫔，而王生不出儿子就被人换下来就叫做过分么？男人就无所谓女人就不可原谅是吗？太不公平了。”

羽羽不禁苦笑。正因为缥家的男人深知道两方面的世界，才能说得出这番话。

**********************************************************************“也就是说，在这样下去的话缥家就有可能要求更换王位了。作为仙洞省，也不能坐视不管啊。”

悠舜皱起了眉头。以前，曾经听羽羽提起过还有好几个王位继承者残存——

“王位的更替，是这么简单的事情吗？”

“没有冠上紫家姓氏，但血统上毫无问题的人还有好几个存活于世。最重要的是——”

羽羽瞄了一眼璃樱。璃樱粗鲁地搔了搔头。

“——是缥家。”

“璃樱？”

“以跟苍玄王有着同样血统的妹妹·苍遥姬为始祖的缥家，能够成为关键时候的替代王家。至今为止，也曾经有过以紧急避难性质登上王位的王。”

刘辉想起了瑠花说过的那句王家跟缥家相当于硬币的表面和背面的关系的话

原来是这个意思啊。

“缥家之所以会重视女儿，把生孩子继承血脉放在第一位，当然也有异能问题的关系，同时也是为了不让王位继承者灭绝的关系。根据伯母大人的话就是，‘王家由始至终都在发动战争，比起统治，战争的时间还要长，公子们则钟情于打斗生事多于圣贤书。这样如何能培养出明君？简直就是在自取灭亡。没有半点进步。’那就是伯母大人看不起男人和王家的理由。”

刘辉忽然觉得似乎有一个谜团已经被解开了。

“璃樱哪么缥家的孩子，从小学习学问和政事吗？”

“唔？啊啊，这个当然吧？万一发生什么事情的话，说不定有机会成为王啊。不管男女，头脑里都被塞进了一推古今东西的书籍。仙洞令君也是缥家的工作嘛。每个人都接受培训，以备不管什么时候要封官都能胜任。”

羽羽也点了点头。那是缥家一门其中一个值得骄傲的地方。

“是的。尤其是瑠花小姐非常重视学问，一直对此给予奖励。说不定缥家是学究，技术最为先进的地方。瑠花小姐对于男性可能过于严厉，不过在学问，技术，知识的继承方面也广开门户，奖励男性的加入。您看璃樱就应该明白了。这个年龄已经完全能够胜任仙洞令君的工作了。”

刘辉点了点头。他一时说不出话来，知识睫毛在轻轻颤抖着。

璃樱露出了一副十分理所当然的样子。

“王家管理表面上的政事。缥家则掌管内里的神事。不管缺少哪一边都无法成立。不过，在这样下去的话王位及后宫问题，应该会再次发生以缥家为首的各家自作主张，最后产生混乱的局面吧。说不定会向之前的王位争夺战，让百姓再次陷入水深火热之中。只有这个，请千万注意——”

羽羽双手相握，向着刘辉深深低下头：“主上，仙洞省不，我的希望是希望您能够尽早成婚。在那之前，我可以成为主上的盾保护您的安全。但是再这样下去的话，我也会无法再压制缥家和仙洞省了。”

“是吗。羽羽仙洞省方面，也已经开始对朕不满了啊。”

而那些不满，都是羽羽一个人一直压制过来的。这点刘辉完全没有发觉。

“就如王有王的工作，仙洞省也有自己的职责。”

“这个朕知道。总是说不要不要，只会一个劲逃走的人，是朕。”

一切只为了一个少女。

过了一会儿，刘辉看着羽羽。然后视线转向悠舜，以及兄长。

“我会好好考虑的。”好几次，刘辉闭上了眼睛，最后终于开口了。

“瑠花她说过不会认同朕。是不是事到如今，不管干什么都没用了？”

回答的人不是璃樱，而是羽羽。

“主上，请不要弄错了。大小姐瑠花小姐的意思并不等于缥家的意思。另外，那位小姐的意见也未必一定是正确的。如果您只是为了让瑠花小姐认同您而施政的话，只会再次引起别的某个人的不满，导致众叛亲离吧。一再重复这样的错误是没有任何意义的。总会有一天连何谓正确何谓错误也分不清楚，迷失方向，只会在每次作出选择的时候胡乱应付而已。主上应该坚定自己认定的‘原则’才是。”

说的没错。如果是这样的话，就跟当初为了让秀丽喜欢自己而施政一样。

羽羽的话简单明了，有现实的重量感。仔细一想，作为跟嚯榆并列的最年长者，就算不是位于务实的第一线，也起码是从父亲或者祖父的时代开始一直看着政事的人。

但这是刘辉第一次听见他说这样的话。

“缥家的事情，缥家的人应该会决定吧。要动员或者改变缥家，这都不是主上应该做的，应该交由缥家一族自行决定才是。”

璃樱转过脸去。似乎那番话是在针对他。

刘辉除了仙洞省之后，回过头去看看从开始到最后都没有发表过意见的静兰。静兰并没有表示惊讶。兄长曾经被认定为下一任的王，所以就算早就知道羽羽所说的事，也并不奇怪。这么想来，从以前开始，兄长就已经十分关注缥家的行动了。

“静兰对秀丽”

“是？”

沉默过后，刘辉只说了一句“没什么了”，便离开了这个地方。

****************

迎接返回后宫的刘辉的，是代替珠翠成为女官总管的十三姬。

刚想说“欢~~迎回来”的时候，十三姬注意到刘辉的表情并不寻常。

于是，她马上屏退了左右的女官和侍官。用不了多久就能够接替珠翠掌管后宫，丝毫不输给珠翠的管理能力实在了得。十三姬常说：“虽然比不上珠翠小姐，不过总比驽驾暴烈的马要容易一点，所以总能应付过去。”

十三姬把刘辉引至私室，手脚麻利地倒了一杯茶。不是一杯，而是连自己的那杯也会一并准备好，这点跟珠翠有所不同。

“发生什么事了？”

“朕这么容易看穿吗？”

“比马容易看穿一点。”

比马还难看穿的人也未免太过复杂了。

刘辉拿着茶杯，扑通一声直接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十三姬也跟着背靠他坐了下来。

刘辉喝了一口手上的茶。温热的茶开始渗透冰冷的身体。

不知道怎么回事，眼泪夺眶而出。

自己所做的，究竟是对还是错？是应该放弃，还是继续坚持？

一切都已经搞不清楚了。仿佛重要的一切都在无声崩溃，化为灰烬。

因为跟十三姬背靠背坐着的关系，所以不用担心被她看见自己哭泣的表情。

“朕觉得自己好像做错了什么”

“你太多心了。累了是吧。夜晚总是会让人绝望的啦。到了明天就能打起精神来了。”

她语气果断地否定了。刘辉吸了吸鼻子。

“毕竟所谓的王，工作就是让人欺负嘛。挡了那边挡不了这边。只有挨打的份儿。事情不可能样样顺利的。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谁叫你还是个菜鸟主上呢。不过，跌倒了爬起来还能抓把沙子不是吗？骑马也是便跌边学的啦。习惯了就会觉得轻松了。”

“可是，如，如果早点开始努力的话有多好”

“大家都这么想啊，不会这么想的人是很少的。但总比一直不努力的人要好很多吧。什么，发生了什么现在亡羊补牢已经来不及的事情了吗？”

刘辉喝了一口茶。泪水又再滴滴嗒嗒地滴下来了。为什么她会知道呢？

十三姬越过肩膀扔了一条手巾过来。刘辉呼的一声抿了一下鼻子。

“说不定朕不能娶秀丽了”

十三姬沉默了。这种事应该怎么安慰他呢？

“啊，这个，算了啦，要是这样的话我嫁给你好了。人们不是都说初恋不会有好结果吗？我自己的也不行啊。反正跟秀丽长得那么像。”

“谁像啊？”

“咦？我啊。唔？这么说来，好像只有你从来没有说过我们像呢。”

作为女官总管入宫后没多久就经常被人误会是“红贵妃回来了”，就连静兰在见到她的时候也露出了吃惊的表情。

这么说来只有这个王，从来没有过类似的表现。

“你是你，秀丽是秀丽啊。”

十三姬喝了一口茶。心中突然涌起一阵温暖，肯定是因为茶的关系吧。

十三姬觉得王实在是太可怜了。在去蓝州的时候，自己也亲眼看过他哭泣。

总是一个人加油，加油，再加油，但结果还是会寂寞难过的像这样子哭啊。

如果他还有路可以逃的话就好了。

“要是你在王位上实在坐不下去的时候，我会跟你一起骑马逃离这里的。这种城池，用马可是很容易逃出去的。你就尽量努力吧，要是到时候真的觉得不行了，我就带你去一个不用你再当王的地方。我答应你。”

刘辉睁大了眼睛。会对自己这样说的人，十三姬是第一个。

“真的？”

“真的。秀丽那件事，你也再加把劲吧。这种事情你可以跟楸瑛哥哥学习一下。我会跟你一起想的。如果这样还是不行的话就用我来迁就一下吧。”

“听你这么说，怎么好像朕是个没用的男人似的啊？”

“啊？在遇到秀丽之前你过着怎么样没出息的生活这点，我已经听到耳朵都快长茧子了。现在才来装什么无辜。你可是超级没用的男人啊。”

刘辉的鼻水终于止住了。

“你听说了！？”

“又不是我要听的。说的人还是自信满满的呢。我还是第一次受男人牵制。主上还真是受欢迎啊~我还以为楸瑛哥哥已经是个很没用的男人了，但谁知道你更在他之上。不过现在不管看到你多么窝囊的样子，我都不会幻灭的了，放心吧。一个人在船上可怜巴巴地哭的样子我已经看过了，吐得一塌糊涂然后砰的一声倒下的样子见过了，跟马谈心事的样子见过了，在山上一个人遇难的样子见过了，最后因为犯高山病被迅照顾的样子也见过了。还有就是让熊猫安慰你了？现在才来装帅也没用了啦。明天的早饭有什么想吃的东西吗？”

刘辉用水擦了擦泪水。

“肉包”

“明白。”

*************************

“啊——啊——，明明一起及第，踏上了文武升官的康庄大道的说。想不到竟然会同时摔个跟斗啊。竟然被静兰和秀丽赶在前头，这还真是不过，人生偶尔也需要休息吧。”

绛攸正在吏部侍郎室中收拾自己的东西，明明没有喊楸瑛（无所事事）过来，他还是来了。绛攸背对着他静静地说道：“楸瑛。”

“唔？”

“这次真不好意思。”

“彼此彼此吧。”

绛攸不禁有点不高兴。王和楸瑛每天都来绛攸的牢中探访，在那里聊些不着边际的话题，一直待在他身边。这个已经听秀丽说过了，但绛攸没有道谢。

绛攸低头看了一眼刻着“花菖蒲”的玉佩。

“我还剩下的，就只有这个‘花菖蒲’了么。”

“已经足够了吧。王在最后说了，这个他不想收回来咯。”

绛攸笑了一下。

收拾好东西之后，出了吏部侍郎室。这是，绛攸注意到一个人影正在迎面走来。

“杨修大人”

杨修一瞬间，看了绛攸一眼，之后就完全无视他，擦肩而过了。

绛攸目送他的背影离开，深深地行了一个礼。

自己总是在他面前露出丑态，就算被他看不起也是理所当然的。

不过，即使如此，在最后的最后，杨修还是来看望绛攸了。

第一个把绛攸作为一个人来认同，说需要他的人。

“再次从头做起吧。”

直到有一天自己能够再次进入到杨修的视野。

楸瑛一边走着一边嘀咕。

“不过，竟然把你跟黎深大人一口气处分掉，看来今后会有一段动荡时期啊。”

“跟你那个时候不同，红姓官吏可是占了朝廷很大比例的啊。而且最重要的是均衡已经被破坏了。”

国试派，贵族派的抗衡之中，已经失去了一个角了。而且同时也非常漂亮地解决了红家和蓝家。

对于贵族派而言，黎深这件事恐怕仅仅只是开始的讯号而已吧。

绛攸咬紧了嘴唇，总觉得某种无法挽回的事态已经开始在黑暗中蠢动了。

*****************“已经很久没有像这样子两人慢慢相处了呢，黎深。”

百合用心地以熟练的动作给回到了红家府第中的黎深打点。

“不过，其实很久没有见过面了。有多久来着？半年左右？”

“192日。超过半年了。”

“你还真是细心呢。”

看到黎深走进了自己的房间，百合连忙追了上去。

“你看来不太高兴啊，黎深。”

“为什么你在来见我之前先去见绛攸？”

“这个是当然的吧！比起悠哉悠哉地待在尚书室里的丈夫，当然是应该先去见还在牢中受苦的宝贝儿子比较重要吧！！”

“哼，比起丈夫，儿子更重要吗？”

“是啊。因为我是母亲嘛。你不也是一样吗！”

“”

百合看着赌气似的一屁股坐了下来的黎深。

突然，伸手从背后抱紧了他。

“你很努力呢，黎深。好厉害。孩子总有一天要里靠父母的，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本来就觉得无所谓的吏部尚书的官位，现在变成了绛攸成长所需的粮食和通往未来的踏台，完全没有用过的吏部尚书的桌子和椅子也应该得偿所愿了吧。我说啊——绛攸真的以为把你从吏部尚书的位置上揣下来的话会被你讨厌呢难道就连平时你那打从心里发出的官位什么的根本无所谓的主张，在绛攸的心中也是一种美好的想法么我看你是早已经在心里焦躁不已，喊着“给我快点行不行”了吧？”

“就因为你平时太宠他了，他才会这样磨磨蹭蹭。”

“什么？就是因为你总是叫绛攸干这个干那个，所以他才会到现在也离不开我们啊！”

百合猛地拉了一把黎深的头发。

“这么说来，有件事情我一直很想问。你究竟是在哪里找到绛攸的？是在我在马车里发烧昏睡着的时候捡回来的吧？”

“山上。”

“山？！那个时候是冬天吧。爬山了？你吗？为什么又去”

“马车经过山道的时候，突然有两只文鸟飞了过来，一只白色的，一直灰色的。”

“冬天里？还真是像在听神话故事呢。然后呢？”

“它们抓走了我的手帕飞走了。”

“啊，手帕，这种东西被偷想不到你还真会去追啊。”

“那是用来给你敷额头的。”

百合不禁瞪大了眼睛，脸也跟着红起来了。偶尔觉得比自己年龄小的好像也不错，就是因为这点。

“那你追出去，就发现绛在那里了？在那么寒冷的冬天的山里吗——”

百合没有再说下去。

严冬的山中。肚子一人呆着的孩子。

你又要回去的地方吗？百合想起了当自己这么问的时候，绛攸的表情顿时僵硬了。

百合用力抱紧了黎深。

“这样啊”

黎深的双眼突然变得深沉起来。

“真的很像”

“唔？”

“他的眼睛。好像在看着很远的地方。让我觉得很像在等待哥哥回来的自己。”

不过那孩子看起来比黎深还要哀伤。

应该是要等谁来的，可是却不知道要等的那个是谁。那个孩子突出如此说道。

明明有很重要的人，但却偏偏忘记了——

光是静静地等待邵可回来已经够悲伤的了，这种感情，一个小孩子怎么能忍受得了？

于是，黎深把他捡了回来。至少让这个跟自己一样的孩子，想起自己要等的人是谁那一天为止。

我还要当祭品，不能跟你走。我不要。小孩子拼命说着这些愚蠢的话反抗，不过黎深还是毫不留情地把他从树下拉了出来塞进了马车里。

绛后来之所以会肯乖乖跟着走，是因为看到了由于发烧而躺倒的百合。“这么漂亮的人，我还是第一次看见。”绛说道。于是黎深就让他照顾百合，结果绛就不再闹着要走了。

“不过，绛攸应该已经忘记了吧。”

百合终于明白了。她一直都想不通为什么黎深会把绛攸捡回来

黎深把绛攸跟以前的自己重叠在一起了。

一直等待这总不见归期，比谁都深爱的哥哥回来的自己。

比起单独一个人更寂寞，失去了心爱的人的，只剩下半边的心。

“你有我在啊。我会一直一直待在你身边的。”

“不要说谎了。把我丢在这里已经192天了，还敢说这样的话。”

这不都是因为你不工作的关系吗！百合心里虽然这么想，却始终没有说出口。”我知道了。那么，我会听你的话。只要你说不要走，我就绝对不走。我答应你。”

黎深扫了百合一眼。然后低声嘀咕了一句。

百合瞪大了眼睛。还以为自己一辈子不会听到这句话了。

“好。我答应你。”

黎深哼的一声转过脸去。

“百合，我要立刻回红州。”

“啊？等一下。这么回事？”

“必须马上回去。有好几件事我要马上做。而且还有些事想调查一下。”

“要做的事情——？”

说到一半，百合猛地打住了——难道难道王真的已经被逼到这种地步了么？

“我明白了。那么，我留在贵阳。”

“我说你啊，难道连自己在三秒钟前说过什么都忘记了吗！”

“呵呵，不好意思。我收回。等一下嘛，绛攸在这里，而且我也很担心小不点，还是留下来好了。”

红家当主被王罢免官职，返回红州。这件事看到旁人眼中会变成怎么样，不用想也知道。

变化，正在发生。而且速度还相当快

一直在等待绛攸的王。以前只知道躲在一边哭的公子，现在正努力扎根成长。可以的话，百合希望能够帮他一把。

“那些孩子们之所以会那么辛苦，要追根究底的话其实都是我们这些人的错。一直都只会把自己的家族放在首位，从来不肯伸出援手——不过，红家也应该是时候改变了。”

百合抱紧了黎深。

“所以，黎深，这次换你来迎接我了。我会一直待在贵阳的。”

黎深的嘴巴向下弯着，但是结果还是没有说出“跟我一起回去”这句话。

“等你做完要做的工作，记得来接我哦。”

********************。

那天晚上，夜幕深垂，静兰在庭院中看见了正在散步的秀丽。

静兰走下庭院，秀丽抬起了脸。

“哎呀，静兰，怎么了？”

“小姐你才是，这么晚了还在这里干什么呢？外面已经很寒凉了啊。”

“没什么，散个步。”

静兰走到了她的身边。秀丽环视了庭院一周。

“其实，我刚才想起了母亲了。”

也许是因为跟百合见了面的关系吧。认识生前母亲的人。

“小姐，这次真的辛苦你了。”

“其实我也知道自己根本没有帮上什么忙。只是勉强让绛攸大人免于辞官而已。一切都开始得太迟了结果跟清雅和葵长官他们算计的一样。”

月光之下，秀丽叹了一口气。静兰觉得自己像是看见了那一声叹息犹如珍珠一般在空中撩过。

“真为刘辉担心啊”

完全没有了那种完成了任务的那种解放感。心中总觉得有什么放心不下。

反而感觉到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不为人知地开始了。

静兰想起了在仙洞省看到的刘辉的。

“小姐，你说过从蓝州回来的时候，在船上曾经听到过王的最后的求婚是不是？”

“是的，而且还是有期限的呢。”

“你的心果然还是不为所动吗？”

秀丽笑了。然后淡淡然地说道：“不可能。我跟母亲是同一类人啊。”

被人说生不出孩子的母亲。可是奇迹发生了，生下了秀丽，真的让她非常非常高兴。这种话自己不知道听了多少遍了。可是刘辉并不是那种可以等待奇迹发生的身份。

“这个世界，不会人人都像母亲那样幸运的。这种事没办法勉强。”

而且刘辉已经宣告自己只会娶一个妃子，那秀丽就更不能嫁过去了。

不管如何，秀丽都不可能成为刘辉的妻子。

只娶一个妃子，这是个好提议。刘辉也比较适合这样。

只是，那将会是除了秀丽之外的人。

“小姐”

“哎呀，静兰，你那是什么表情啊。我可是很幸福的哦。现在正走在通往自己梦想的康庄大道上呢。其实现在虽然我九成九没有心思结婚，不过十分之一成还是有的。只要有人能像父亲那样对我说：“只要到死都能够两个人在一起就行”的话。”

秀丽大步向前走去。

“不过这种话不能跟刘辉说，所以我才一直这样逃避他啦。”

秀丽像是说给自己听似的，低声说道。

*****************************************终章完






后记 和 光之记忆


后记

时值初夏，不知大家心情如何？我是雪乃纱衣。最近越来越觉得人真的很顽强啊。这次再次刷新了连续通宵纪录。连续六十小时不睡觉这个我有生以来还是第一次呢。工作期间只喝了水，连我自己都感到吃惊。人类还真是了不起啊！果然能够做到这个程度！五天之内体重起码降了1公斤，不过这个也不重要了。我们家有点精神的应该就只有那盆梅花盆栽了。

最大限度地吸取了作者精气的《琥珀》。可能是因为把焦点完全对准了绛攸的关系，感觉好像跟平时有点不同了。跟短篇集《白百合》也有很大关联。一开始跟着绛攸走，就连我自己也好像堕入了迷宫似的，不过故事还是向前发展了一点。很久没有登场的人物也有了一点出场机会了。站在分叉路口的人，不是只有绛攸一个。

如果可以的话，请再陪我一会儿吧。由罗KAIRI小姐，这次也多谢你了。文鸟很可爱。这次的不是番外篇，而是《琥珀》中隐藏的另一个结局。经过考虑最后决定放在这里了。这是恐怕以后都没有机会再提起，连绛攸自己也已经忘记了的他的“原点”。那么，最后，衷心感谢各位读者……

雪乃纱衣

[以下是附在后记之后的《光至记忆》]

********光之记忆********

白文鸟和樱文鸟回到了一开始出现在绛攸梦中的小小田园里。

那是无人知晓的深山里的小村庄。

那天应该也会一如既往地开始，一如昨天之后是今天，白天过后是黑夜，长夜之后是黎明。

两夫妻也像平常那样在雄鸡啼鸣之前起床，吃过早饭后一起前往自己的农田。结婚到现在已经过了几十年了，季节变更，年岁增长，除此之外，并无其他变化。回过神来两人已经到了迟暮之年。

然而，就在今天，一起前往农田的途中，听见了一声不寻常的声音。

突然，妻子似乎发现了什么，跑到农田的中央。丈夫不由得发愣地看着。

“老公！你看看！”

看到她手上抱着的东西，丈夫不由得吃了一惊。

——妻子的手上，正抱着一个哇哇大哭的婴儿。

从那一天开始，相依为命的夫妇生活发生了变化。

世界开始围绕着那个活泼的孩子转动起来。

婴儿慢慢长大，变成了幼童。

那一天，孩子患上了很重的感冒。夫妇用手拉车载着孩子，用衣服和毛毯包着他，放上食物，两人一起拉着车下山去找医生看病。就算是最近的医生，也要走好几天才能到。

下了山，两个老人拉着车子，到处向人打听能够看病的医生，找到的时候已经过了五天了。

医生听完他们的话之后吃了一惊，然后同情起来。

“一定很辛苦吧。”

把仅有的一点点钱倾囊而出，丢下赖以为生的田地，拉着沉重的车子彷徨了五天。

听见医生的话后，老夫妇瞪大了眼睛，然后相视而笑。

“医生先生，您的话实在太奇怪了。我们以前从来不知道，原来有孩子的生活是这么幸福。我们两个一直平静地生活到现在。原来以为这足够幸福了。但是我们错了。跟捡了这孩子之后的幸福相比，根本不值一提。捡了这孩子后我们都过地十分幸福。会哭，会笑，会心疼为这孩子种地，打水，找医生。这些都是我们最为宝贵的东西。根本没有什么可以称得上是辛苦的。只要有这孩子在便足够了。所以——”

老夫妇有点难为情地笑着看着孩子。

“我们把这孩子叫做从天而降的‘幸福之子’。”

给孩子起的名字是——“光（KOU）”。

有个男人偶然听见了这番话。这个男人以为“幸福之子”，就是能够带来钱和运气的孩子。

老夫妇带着病好了的孩子。开开心心地拉着车子回家。就在山中走着的时候。

因为突然下起雨来，老夫妇怕刚病好的光着凉，就让光先到前面的大树底下避雨，等着他们拉车过去。

光于是听话地在大树下面等着。他并不讨厌等待。

等着，等到带着慈祥笑容的爸爸和妈妈出现的那一刻，是光最喜欢的。

然后他等啊等，等啊等——结果却没有人来。

光觉得奇怪，于是循着原路走回去找。

在瓢泼大雨的冲刷之下，路上满是泥泞。光拼命往前走，最后发现熟悉的车子正碎成几块横在路边。

光迈着小小的双脚拼命找寻亲爱的爸爸和妈妈——好不容易找到了。两人正躺在横流着红黑色雨水的地面上，不管光怎么摇，他们都没有回应。

“光——我们的幸运之子。”

被贪婪的人贩子残忍地杀害了的老夫妇，化作了白文鸟和樱文鸟

对不起啊，爸爸跟妈妈没能回去跟你约好的地方。

谢谢你。就算早已忘记记忆，你还是一直在等着我们。不过，已经可以了。

不用再等了。已经可以忘记了。

请你一定要幸福——光，绛攸。我们心爱的幸运之子。

把你带回家，跟你在一起，光是这样，我们也已经很幸福了。

留下这番话之后，两只文鸟再次在绛攸的心中沉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