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件发布时间:2011-07-22 11:34: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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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名称：赤色罗曼史
本卷名称：第五卷 枯萎飘零、小夜之椿

 序幕 哀怜，伤悲
台版 转自 Lafrente@轻之国度

我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其实没有任何特殊的理由。

我出生在极为平凡的家庭。

父母为人温和慈祥，偶尔也会表现出严厉的一面，他们灌输了我理所当然的伦理观念，期盼我能有一帆风顺的未来，含辛茹苦地将我养育长大。我的脑袋并没有不正常，小时候也没经历过什么悲惨的经验。

说也奇怪，我就是变成了这个样子。

幼稚园时，我拿石块砸了寻我开心的男孩子的头；小学低年级时，只因临时起意，我淹死了我平时喂食的野猫。也曾经花了四个小时，只为踩死长长一整排的蚂蚁，在升上国中前，我拔光了同性朋友双手的指甲。

这些事情令我的父母震惊、愤怒，最后他们接受自己的亲生女儿并不正常的事实，伤心欲绝。

而我则是充分把握了父母以泪洗面的理由。

因为我的心理和正常人的标准相违背。因为我的一言一行全都充满了反伦理、反社会性的风格，所以他们才会难过痛哭。

可是那时的我早已接受了这样的自己。换言之，我并不觉得对父母、社会而言，形同怪物的我有任何问题。

完全无法体会他人的喜怒哀乐固然是一种困扰，但我获得了更多的——愉悦。没错，无论是喜怒哀乐，他人的反应让我非常开心。

用石块砸那个男孩子的头时，感觉只有痛快两个字。犹记砸第一下时他还露出了茫然困惑的表情，但随即开始哭喊惨叫，最后浑身痉挛、淌着鼻血发出奇怪的声音。这一段变化的过程让我就像在玩游戏一样享受。

每天喂食的野猫慢慢愿意亲近我，固然教人开心，但那只野猫被我亲手抓着溺在水中痛苦挣扎的样子，也让我得到了同等的满足。

蚂蚁们辛苦地搬运糖果，还有被我一脚踩得四处逃窜的景象，都使我的思绪获得沉淀。

至于我那就读小学时交情最好的同性友人，除了玩在一起的往事以外，把她捆在椅子上用老虎钳一枚一枚地慢慢拔光指甲也是我一生难忘的回忆。

所以，纵使我的父母为我变成这副模样伤心喟叹、陷入绝望，我依旧沉浸在愉悦之中。

大概是再也受不了了吧。十二岁那年，父母抛弃了我。

『阳光洒落之家』——这里是一所透过在自然环境中团体生活的方式，为那些因故无法适应正常社会生活的小孩找回童心的设施。

我不是很明白，为什么在大自然的包围下过团体生活就能找回失去的『童心』？但我很清楚，人类就是那种会想到这些逻辑失常的事情的生物。

所以我打算破坏一切。

被我盯上的，是一个年纪很小的小女生。她和担任职员、同时也住在这里的父亲一起生活……换句话说她是这个设施里唯一有父母的小孩，我选择她做为第一个祭品。

设施的小孩子每个人都有心理方面的问题。我挖出他们的心病加以利用，使其转化为嗜虐的心理并且发泄在祭品身上。同时，我也慢慢使那里的大人渐趋异常。反正会信奉『指引性格扭曲的小孩走回正途』这种冠冕堂皇大道理的人，本来就不可能是正常人物。愈是标榜正义，人愈是能变得残虐无道。我只不过让他们产生「不那么做，这个设施无法正常运作下去」的想法而已，崇高的伦理观念便能毫不犹豫地让暴力正当化——不知该说偶然或者注定，我天生具备了能完成这个目的的高度智商和能力——结果不出两年的时间，设施里的每个人都把联手虐待那个小女生视为家常便饭了。

他们就好比会挑最弱小的一只鸡欺负，至死方休的一群鸡。

小女生受不了那两年的虐待，从顶楼跳下自杀了。

所以我又选出下一只『弱小的小鸡』同样让他成为祭品。这次换了个男生，可是他并不如第一个小女生坚强，才不过半年左右他就完全崩溃，选择自焚身亡，还拉了其他五个小孩陪葬。这起事件也导致设施遭到勒令停业。结果连设施内部的人都没意识到我就是主谋，更遑论外人了。经过调查，他们认为我是被卷入集团失序的被害者，我没有受到任何处罚被送回了原本的家。

话虽如此，父母似乎早就猜到主使者是谁了，我在他们的眼中俨然成了怪物。被父母敬而远之的日子就这么持续了三个月之久——有一天，父亲跟我提起当养女的事。

听说有一远房亲戚的老夫妇，希望为他们的独生女找一个姊妹。

那个家庭姓秋津。

我很干脆地一口答应了。反正我开始对父母的反应感到厌倦。

因此我成了秋津家的养女。记得是我刚满十六岁的冬天。

那儿位在县外的乡间，是屋龄有五十年历史的老日本民房。年过六十的夫妇和小了我一岁、名叫依纱子的女儿。那就是我的新家、新父母、还有新妹妹。

不过有两件事出乎我的意料。

首先，这对老蚌生珠的夫妇说想为女儿找一个姊妹其实是谎言。

其二是『首神大人』的存在。

他们真正想找的不是什么养女，而是失踪了也没人会关心的年轻女孩。目的是砍掉那个女孩的头颅，把身体献给『首神大人』——如此一来便能为心爱的独生女消灾解厄，这对夫妇满脑子充满了这种偏执的妄想。换言之他们收留我就只为杀了我，结果不出我所料，他们在第三天的夜晚趁我入睡时偷袭。

当然，有件事也出乎这对夫妇的意料。

那就是他们偏偏收了我当养女。

我对他们展开反扑。同时我碰上了『首神大人』，目睹了真正的姿态。

铃鹿一族。

砍掉头也死不了，跟我这种不完美的人类有着云泥之差的真正怪物。

只剩一颗头颅被关在鸟笼中的她向说我道：

——你很有意思，当我的女儿吧。

于是我回答：

我明白了。

只剩一颗头的怪物当我的母亲，比拥有正常伦理观的亲生母亲和疯狂的老太婆感觉要有趣多了。就不正常这方面，她很适合当我的母亲。

我称呼她为『母亲大人』，对她既敬畏又崇拜，她所说的话我全都当上天的启示。我习惯以这样的设定和母亲大人相处。感觉还挺有意思的。

根据母亲大人的说词，秋津家夫妇在大女儿因病于四十年前去世之后，便一直膝下无子。因此好不容易再生下依纱子之后，他们便被害怕女儿又会被疾病带走的强迫观念给制约住了。后来他们偶然在山上发现因铃鹿内乱失去了身体的母亲大人——从此将她视为不死的化身，奉为崇拜的偶像。

那对夫妇是在大女儿病死的时候失心疯的吗？还是依纱子出生的时候呢？抑或在碰上母亲大人的那一瞬间？

母亲大人确实需要一副新的身躯，但过去留下的旧伤尚未完全治愈，纵使当时他们砍下我的头，也没办法接上我的身体。依纱子的父母没有搞清楚这件事，也或许是他们再也等不及了。不尽早让首神大人复活的话，女儿可能会罹病而死——大概是这样的焦虑逼使他们匆促动手吧。

我决定让依纱子当母亲的身体。当然这是我未来的计划，而且她本身是对这些荒谬事一无所知的普通女孩，于是我逼疯了她做为权宜之计。

不过我觉得这样的结果有点可怜。

她的父母是为了女儿好，希望女儿能平安健康才发狂的。我希望帮他们实现愿望，因为这样比较有趣。

所以我决定成为秋津依纱子。

我舍弃了自己原先的身分，继承了她的名字与存在。换句话说，只要依纱子（我）平安健康，等于老夫妇的爱女依纱子（她）也平安健康，这有点类似铃鹿一族的『丧服』。不过光是不用调换头颅这点，感觉就比铃鹿的丧服要优美多了……即便是我，也是懂得欣赏美的。

母亲大人的目的很像是要对同族展开复仇。我义不容辞地帮忙了。

做为复仇计划的一环，我选择一族的女孩们照例都会就读的白州高中升学。要骗过真正的依纱子就读的国中非常简单。我以「身受重伤」为由，毕业典礼前的第三学期后半段全都请了病假，然后顺便请学校把考试用的参考书籍全都送到家里。剩下的步骤只需把资料的大头照换成我的就好。

同一所国中的学生除了我以外没人报考白州高中，该所高中位处学区外也是原因之一。多亏如此我才能光明正大地前去参加入学考试。

享受了约莫一年的校园生活，秋去冬来——铃鹿的村落发生叛乱，被大火烧毁。

我向母亲大人以外的所有人佯称自己是铃鹿一族，直到现在。

※

能认识铃鹿一族，和她们产生交集是一个非常美妙的偶然。

不过我在白州高中就学的期间，还发生了另一件幸运的事。

那就是我遇见了他。

我——秋津依纱子恋爱了。

没什么特殊的理由，也有可能是我对他一见钟情。自从和他同班以后便莫名受他吸引，我主动找他攀谈，两人交情愈来愈熟。直觉也不见得都是一文不值的，和这个人谈得愈多，我心中愈是肯定。

不会有错，就是这个人，非他莫属。

当我知道叛乱发生两天后他碰到了逃进学校的枯叶时，我十分吃惊。

我甚至开始怀疑我会喜欢上他其实是命中注定。

所以我想要得到他。

绝不把他让给枯叶和灰原吉乃。

一定要让他专属于我。

心理有缺陷不正常的我居然也会恋爱，这或许是很可笑的一件事。事实上，繁荣派那帮人似乎把我会对他那么执着的理由，归咎于不过只是好奇心的趋使，或我对枯叶的忌妒。

这可真是天大的误会。

我也是会跟常人一样谈恋爱的。




第一幕 食梦之宴
1

午后的咖啡厅门庭若市。

仅管今天并非假日，上门的顾客依然川流不息。有购物途中的主妇和跑业务的上班族，也有貌似大学生的团体等等，形形色色的客人各凭己意，度过午后的时光。

即便在这样乱哄哄的店中，有两人依然格外醒目。

双方都是少女。

其中一人身穿水手服。长度齐肩感觉整洁的发型，以及戴了副眼镜但难掩锐利目光的双眸，给人一本正经且顽固的印象。

至于另一名少女的打扮则特别引人注目。

染成了粉红色的头发，头上戴了顶附有兔耳的缩小版高礼帽，右眼则挂了副眼罩。除此之外还有项圈型的项链，绣上十字架图腾的连帽外套，添了荷叶边的招摇裙子，原色条纹的裤袜——身上所穿的一切都和这座民风纯朴的乡下小镇显得格格不入。

两人中间夹了张桌子面对面而坐，不发一语。双方的视线都无比冷峻。这画面用「被训斥的不良少女和风纪股长」来形容可谓十分贴切。率先开口打破沉默的，是走庞克风打扮的少女·巳代。「……你是认真的吗，通夜子？」她一边用手指拨弄手边的冰咖啡玻璃杯，一边询问制服装扮的少女。「对。」另一个少女——通夜子回答得简洁有力。她直视着对方，语气坚决。「不好意思，我不会再帮助你们了。」闻言，巳代貌似心浮气躁地咂了声嘴。「哼，好个见风转舵啊。」巳代语带嘲笑地奚落道，但仍无法完全掩饰满腔的怒火。「算了，这样一来我也用不着客气，可以跟你好好厮杀一番了。」「你不要误会了。」通夜子与之相反，始终保持冷静，轻轻地摇了摇头。「我也没有投靠枯叶她们的打算。」「啊？到底是怎么回事。」「我要成为人类。」

巳代哑口无言。

「你这家伙在说什么……？」

「如我所言，我要以人类的身分活下去，不再干涉铃鹿一族的斗争。」

沉默又一次笼罩了双方。但也只维持了短短数秒——那仅是巳代理解通夜子想表达的意思所需的时间。

她的表情霎时砌满了愤怒。

「少胡说八道了！」

这一声大吼吓到四周的客人，引来好奇的目光。

然而巳代无视周遭的反应，眼神冷峻地咄咄逼人。

「要成为人类？别想用蠢话转移焦点！说穿了不就是你怕死吧！」

这话说来充满挑衅的意味。巳代本身应该也很明白事实绝非如此，通夜子不是那种贪生怕死之辈。

「随便你爱怎么解释都行。」

或许是否没有察觉巳代感情的变化，也或许是明知她正在气头上仍刻意这么回话。

通夜子的回答单纯明了，没有任何欺瞒。

「总之我要退出这场斗争。就只是这样而已。」

「……说的倒简单。」

巳代咂了声嘴。

「你以为凭那种无聊的结论能说服我接受吗？我们可是连村落都狠下心烧掉，已经没有退路了！」

「我没有参加纵火行动，挑起战端的是你们。」

「还不都是一样！」

巳代好歹仍保有顾虑旁人目光的理智，音量又压低了一些。然而，她视线里所夹带的杀意则又更高了一层。

「你曾要求我们帮忙你一次。所以我们是一丘之貉。」

「……说的也是。」

通夜子低头承认。

「我想我以前只是在逃避而已——阿枣说的没错。」

「啊？」

「可是……也正因为如此，我已做好了心理准备。」

接着重新抬起了脸来。

她的表情显得坚毅磊落。一如要与巳代那凶恶的独眼对抗似的。

「我已摆脱了迷惘，也不会再唯命是从。往后绝不会再插手帮助繁荣派或本家侧。不过我也不会寻求你们的援助，我该保护的事物将由我自己……只凭我的力量来保护。」

巳代将眼睛眯成缝作势威吓。

「你的盘算不关我事。我问你的问题是……你以为我们会眼睁睁放你半途退出吗？」

「我不这么认为。」

「所以你怎么做？和我们为敌……」

「要开战也是可以。」

通夜子打断巳代的话迳自宣言道：

「如果你们坚持不肯放过我，那尽管放马过来吧，我随时奉陪。不过你们现在有这个余力吗？」

「……呜。」

遭反唇相讥的巳代一度语塞。

「现在不仅『圣』返国了，连『木阴』先代也跟着出手，局势对哪方有利还很难下定论。虽然我不清楚上周日废墟一战的结果如何……可是至少枣他们还好端端地活着。我看到他们全都平安无事地回到学校上课。」

虽然通夜子试图拐弯抹角地探听详细的经过，但巳代默不作声。

可能是想保密，也有可能是依纱子什么都没跟她透露。

「况且……繁荣派是一盘散沙。」

通夜子接着说了下去：

「过去，我和你都是遵照秋津依纱子的命令行动，即便如此，那跟团结一致又是两回事。供子……『此花』的动向甚至从没告诉我们。」

或许是心中也存有同样的疑惑吧，巳代稍稍地别开了视线。

「神乐和秋津依纱子在打什么主意，我们一样不知道。从头到尾我只是默默听从她们的命令在行动而已……我想你应该也一样吧？」

「我有义务回答你吗？」

「你为什么会加入繁荣派？」

经这么一问，巳代蹙起了眉头。

「可以不必再避讳人类，自由地活下去——你真的相信这种莫名奇妙的谎话吗？」

「……你给我住嘴。」

巳代悄声制止，通夜子不肯就此打住，话冲口而出。

她说出了直指巳代心底的——决定性的一句话。

「应该不是吧？你只是想向人类复仇而已。」

眼见心思被三一道破，巳代终于按捺不住大叫：

「我叫你住嘴！」

巳代挥拳敲打桌子。手边的玻璃杯应声翻倒，里头的冰咖啡随着冰块一同洒了出来，但她连看都不看一眼。

「满口蠢话也就算了，这回又一脸得意地想跟我说教是吗？好啊，来分个高下如何？就算当场开杀戒我也无所谓！」

「你的复仇应该早就结束了吧。」

通夜子夹杂着叹息垂下眼帘，巳代更加粗声粗气。

「少啰嗦。」

「你憎恨的对象早已不存在，可是你却……」

「你说够了没！」

巳代终于激动地站了起来。

「你总是这样！每次都一副旁观者清的嘴脸故作清高，站在离一步远的地方观察我……不是只有你。还有枯叶、步摘、供子……你们全都半斤八两。只会说什么『死心吧，没有办法，那是意外』这种话……然后对人类忍气吞声！」

巳代此时不再是以通夜子做为说话的对象，而是试图向某个不存在于这个地方的东西宣泄自己的深仇大恨。

「累积在我心中的怨气到底该何去何从？：我下定了决心，只要有办法向把那家伙变成那副模样的那群人报仇，就算背叛一族我也在所不惜！所以……」

通夜子并不容忍巳代那宛若一股脑儿宣泄的喊叫。

一如要打断她的埋怨般，通夜子提出了疑问：

「你有想过，为什么型羽没有杀光那个设施里的小孩吗？」

「那是因为她懦弱没用！」

巳代一脸不屑地驳斥。但——

「雾泽景介重视的人也遭到了杀害，可是他没动过复仇的念头。」

「别把人类和我混为……」

「就连枯叶也放过了你这个杀父仇人。」

巳代无法再对一一举出的例子充耳不闻，她继续用力紧握拳头，凶狠地怒瞪着通夜子。

「……你到底想说些什么？」

通夜子开口说道：

「复仇之后你得到救赎了吗？你的恋人获救了吗？」

她的语气不愠不火，十分平静。

然而又带有一丝的哀戚。

「……呜！」

此话一出——

巳代顿时哑口无言。

她陡然睁大仅剩的独眼，身体紧绷僵直，然后别开了视线。

见她如此反应—

「那就是你的答案。」

通夜子轻声叹了口气。

「大家早知会如此，所以才劝你死了这条心。那句话触怒了你或许也是事实，但……你终究还是选择了放纵憎恨。任凭杀意与敌意摆布自己，到头来只是把无处宣泄的感情转化成破坏的冲动。」

巳代一语不发。

「明明你已经成功复仇了，却还是没办法就此罢手。直到把看到的一切全都破坏殆尽之前，你一定……不，恐怕就算毁了一切，你还是无法停止憎恨。」

不对——或许她是开不了口。

「你要怎么折衷感情是你的自由，可是你的憎恨现在受到繁荣派的利用，至少要搞清楚这点。」

一如在表示言尽于此似地——

通夜子从椅子上直腰起身。

斜睨了站着不动的巳代一眼后，她抓起帐单背过身子。

「慢着。」

巳代用低沉的嗓音叫住往前走了几步的通夜子。

但她始终面朝着前方。

「你的青梅竹马叫什么来着？假设……我去杀了他，你还有办法跟我说同样的话吗？你敢打包票你不会重蹈我的覆辙吗？」

「……我不知道。」

所以通夜子一样头也不回地回答。

「我只知道就算杀了你，死去的他也绝对不会回来。」

※

「……报仇？」

同一时间。

距离巳代和通夜子对谈的咖啡厅有数公里远的公园。

两名保持微妙的距离坐在长椅上的少女，谈着和午后时光格格不入的话题。

两名少女皆身穿水手服。

其中一人面带乍看之下气质娴淑又高雅的笑容。另一人则恰恰相反，不仅凄厉地扭曲着嘴唇，表情也略显阴沉。

「没错，复仇。那就是巳代学姊的目的。」

依纱子举止优雅地用手按住随风飘扬的头发，一边点头。

「是那个吗……真的是蠢透了。」

而供子则是愤恨地睨了迎面吹来的春风一眼，撂下这句话。

「你早就知道了？」

「巳代有男人的事，村子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哎，是这样啊？」

依纱子一脸意外，笑笑地说了声「遗憾」。

「亏我以为找到了一件很好笑的趣事可以分享呢。」

「咯咯……有办法用『好笑的趣事』来形容那个，你这个人简直坏到了骨子里。」

「你不也一样常常把人家的不幸当『有趣』吗？」

「但我不会笑成像你那样子。」

如供子所言，依纱子脸上挂着非常愉快的表情。

她的眼神一如凝视着岸边野花的小孩般天真无邪。即使现在两人谈的是惊悚——甚至可算是惨痛——的故事。

「如果我是疯子，这个世界肯定比我更疯狂。」

依纱子的表情没有变化，看起来就像是在眺望心爱的公园风景一样。

她向一旁的供子询问：

「欸，为什么巳代的情人不会醒过来呢？」

「筱田医院的人诊断他脑死了。」

「嗯，是啊。这我知道。」

供子向回应得理所当然的依纱子投以诧异的视线。

「你想说什么？」

「供子学姊，我想知道的是……」

同时，依纱子也回望供子的眼睛。

「……为什么脑死的人不会醒过来？」

「哼……我没兴趣跟你探讨哲学问题。」

「我说的不是那么艰涩的理论，而是更简单的道理。」

这时，偶然有只蝴蝶轻飘飘地飞来依纱子的眼前。

那是白粉蝶。或许是被两人脚边的蒲公英吸引过来的吧。

见蝴蝶停在长椅的边缘，依纱子向停止拍动翅膀暂时歇息的它伸长了手。

灵巧地拎起蝴蝶后，将其包在掌心——

然后毫不犹豫地使劲捏碎。

「你看。」

朝着供子摊开的手掌上，黏着一团捏碎的腹部和折断的翅膀所留下的污渍。

「被捏死的蝴蝶无法恢复原状、脑死状态的人再也醒不过来。你不觉得那是一种疯狂吗？如果巳代的情人能醒来的话，她就能获得救赎了。」

或许是供子一语不发的反应令她感到愉快，依纱子继续往下说：

「比方说，假使这个世上存有『死者复活』的法则，那么就不会有人变得不幸了。不仅憎恶与怨恨的情感不会饱和，也不再会有无止尽的复仇循环。想必连战争都会因此绝迹吧……所以莫名其妙的是这个世界，其实是世界疯了。」

「哼。」

供子向面带陶醉高谈阔论的依纱子回以冷笑。

「不切实际得救我想吐，理论荒谬得让我一肚子火，你讲的那些废话连个屁逻辑也没有……憎恶与怨恨岂会那么简单就凭空消失。」

「哎，我倒觉得如果有那样的世界，你们『此花』一定也能过和平的日子呢。」

说完，依纱子便站起身朝饮水台走去。

用清水洗掉黏在手掌上的蝴蝶尸体和体液后，又重回原位。

「鳞粉很难清洗干净呢。」

「那就是你要的答案吧，依纱子。」

瞧依纱子目不转睛地端详着指头，供子忍不住低声发出嗤笑。

「捏死蝴蝶会把手弄脏。就算蝴蝶死后复生，留下的污痕也不会因此消失。」

「噢，你这话说的好有学问喔。」

依纱子像是感到佩服似地笑逐颜开。

「那就是你的感想？」

供子忽然垂下视线看着地面。

沉默了半晌。

「……愚蠢透顶。」

她喃喃地咕哝道：

「既然用清水洗不干净，那整只手臂都拿去烧掉不就得了？巳代现在做的就是那样子的事情。所以我不会怪罪她，也不会瞧不起她……只是，巳代那憨直的样子实在可怕到引人发噱，美到教人羡慕不起来。」

「巳代学姊，是打算拉整个世界跟她一起陪葬吗？」

「她迟早会走到这一步的，前提是她没有输给这个世界。」

供子夹杂着轻声的叹息回答后，接着说道：

「……我没兴趣陪你废话。找我出来到底有什么事？」

不过依纱子似乎仍有些不满足。

「有什么关系，我很想跟人多多闲聊呢。」

「没事的话我要回去了。」

「好啦……我说就是了。」

依纱子向打算起身离去的供子噘嘴，心不情不愿地启齿。

「母亲大人指示，是时候准备行动了。」

从她口中说出的，不过只是一句抽象的话。

伹供子却换了个表情。

「……咯、咯。」

原本阴郁的笑容扭曲得更加凄厉了。

「是吗？那真的是太美妙了，太美妙太愉快了。」

「因为母亲大人成功得到了全新的身体，『通连』也在我们手中，已经不需要再鬼鬼祟祟地行动了。」

「时机随你决定。」

供子的回答毫不拖泥带水。

接下来的对话—

「我以『此花』的身分行动。没问题吧？」

「那当然了……坦白说，我没兴趣探究你的如意算盘，不过我不认为你有阻扰我的意思。你会协助我吧？」

「哼，该说那句话的人是我才对。我不知道你有什么企图。只是，如果你敢妨碍我的话，我一定会毫不留情地解决你。」

这是在悠闲的午后显得格外突兀，带有牵制意味的示威。

「我突然开始期待起来了耶。」

依纱子面不改色。

甚至是笑得更开怀了。

「不晓得他能撑到什么地步呢？」

就像明天准备要出发去远足的小孩一样，她难掩兴奋地喃喃说道。

供子轻叹了口气。

「你还在执着那个女婿大人啊，真是够了。」

依纱子从供子脸上别开视线，向天空投去。

「你会感到吃惊，让我好意外呢。执着心上人不是很正常吗？」

「……你是认真的吗？」

这时——

听到这问题的瞬间，笑容从依纱子的脸上消失了。

她唐突地重新面向供子，以无比严肃——那是秋津依纱子鲜少会露出、也因此最不符合她形象的表情——开口说道：

「是啊，我是认真的。请你不要再认为我是开玩笑或胡思乱想了……我喜欢他。我是真心喜欢他，我爱上他了。」

那个感情已经超越了「真挚」的层级，几乎要散发出杀气。

「……依纱子。」

或许是被她的气魄震慑，也或许是对她所说的话和态度感到意外。

供子隐隐蹙起了眉头。

只见她缓缓张开嘴巴打算说些什么。

然而就在这时——

「供子姊姊！」「供子姊姊！」

从依纱子两人的后方公园的草坪上，传来了两名少女的声音。

听到两个酷似的音质重叠在一起呼唤自己，供子阖上了嘴转头回望。

「你看你看，是咪娃娃耶。」

「刚才我们抓到的，很可爱对不对？」

跑来找供子的，是一对双胞胎。

外表约莫十二、三岁。两人将各自的长发系成左右对称的样子。

「不要拿那种脏东西给我看。血香、血沙。」

见其中一人怀里所抱的三色猫，供子不悦地板起了臭脸。

「呜……供子姊姊是不是讨厌咪娃娃呀，血沙。」

正面右手边的女孩向左手边的女孩说道。

「对啊，血香。明明它长得这么可爱。」

正面左手边的女孩轻抚了怀里小猫的头。

「哼，我不懂你们为什么会那么宠爱动物。我只觉得那种东西丑陋得要死。」

供子态度冷漠。她宛如把双胞胎的到来当作脱身的好机会，起身离开了长椅。

「走了，血香、血沙。」

好——两人齐声应和，血沙把猫放回了草坪。一脱离血沙的怀抱，三毛猫旋即发出像是不满的叫声，不知逃哪儿去了。

「我们先走一步，行动时间决定后再跟我联络。」

供子俯视仍坐在长椅上的依纱子说道。

依纱子点头答应。

「嗯，我明白了。到时就麻烦你配合罗。啊，对了……」

一如倏然想起什么似地，依纱子向准备转身离去的供子问道：

「欸，我从以前就想问你了……为什么你现在还穿着白州高中的制服呢？我记得上个月你就毕业了吧？」

闻言，供子听下了脚步。

水手服的裙摆随着驻足的动作微微地摇晃。

然而，供子回应的却不是问题的答案。

「就我看来，扭曲世界的因子才不是什么憎恶与怨恨，那些不过是一时性的感情罢了。无论再怎么强烈，无论再怎么可怕，还不是一把火就烧得连影子也不见……终究不敌熊熊燃烧的烈焰，既迂腐又平凡得没有特色。」

这话听似与问题无关，可是却充满了暗示性。

「哦～」

不过秋津依然听得津津有味，向前探出了身子。

「你对枯叶的憎恶也是一样吗？」

「我没有怨恨也没有憎恶枯叶，纯粹只是看她不爽而已。」

「这是在玩文字游戏吗？不过……照你说的，扭曲了这个世界的又是什么呢？」

供子她—

定睛注视依纱子的脸，接着斜睨了双胞胎一眼，俯首不语。最后她从身上所穿的制服别开视线，停留在头顶的某处虚空，喃喃地说了两个字：

「是爱。」

一听到答案，依纱子就像听到了笑话似地突然开始捧腹大笑。

供子没予以理会，领着双胞胎离开了公园。

2

上回的事件发生后五天过去了，周末又即将到来。

枯叶一直故作开朗。

然而她的内心俨然怀有烦恼，常常一幅失魂落魄的模样，不然就是独自露出黯然神伤的表情。景介每次看到她那个样子都会绞尽脑汁思考安慰她的方法，却始终想不出好点子。

既然当着砂姬的面发出『我会当她的支柱』这种豪言壮语，那就得实际有所作为才行。尽管景介如此心想，可是一旦真的有状况发生，却又不知所措。

最有效的方法是解决她心中的惦念，但这问题是知易行难。

枯叶——更进一步地说，景介等人面临了艰钜的问题。

一族的宝刀『通连』被夺走。

夺走宝刀的人有可能是日崎步摘。

神乐的真实身分和村子焚毁的当晚枯叶所撞见的画面。

「杀了姊姊的凶手是母亲大人。」——那天晚上枯叶所说的那句话究竟代表了什么意思？假使真相正如枯叶所言，那么神乐又真的会是『神乐』吗？

此外，秋津依纱子的动向也引人关注。供子和巳代随时都有可能发动攻击。

景介本身也有耿耿于怀的事情。在这样纷乱的状况下，真的还能查出姊姊雅的下落吗？目前得到的情报宛若雾里看花，反倒更促使他感到不安。

光只是列举出来便让人头痛的难题层出不穷。

除了一一解决也别无他法了，景介心想。就这层意思而言，能成功说服小折谷通夜子回心转意可谓相当关键。虽然那不算景介的功劳，而是木阴野枣豁出去拚得的。

「唉……」

景介不自觉地叹了口气。

「怎么啦？」

眼前的女性错愕地缩起了肩膀。

「一来就看你又是发呆又是叹气。男生啊，在女生面前就是要表现出从容不迫的气魄喔？就算虚张声势也是打起精神的方法。虽然我只是在现学现卖从丈夫的漫画看来的句子而已啦。」

「啊……不好意思。」

景介慌忙抬起头。只见打直上半身坐在床上的和服女子淘气地点了点头。

「不过，沮丧的小男生感觉也很可爱耶。」

「……所以你到底要我怎么样呢？」

对方一如既往难以捉摸的言行令景介不禁苦笑。

「你就继续消沉吧。耍帅的那一面最好为喜欢的女孩子保留下来。」

女子——夭微微弓起红唇，眯着眼睛。

礼拜五放学后—

景介独自一人来到了筱田医院。

这一趟景介并未预设特别具体的目的。不过在枯叶意志消沉的这个时期，他希望可以尽量多参考不同人的意见。景介现在所知悉的情报寥寥可数，就拿繁荣派火攻村落的事情为例，他至今仍未掌握全貌。

景介盼望能有更深的了解。不对，是非得了解得更透彻不可。不单是火攻村落的真相——还有关于枯叶她们，以及整个铃鹿一族的状况。

后来景介向木阴野、型羽、还有槛江打听相关资料，今天则是跑来找夭谘询。

和夭在病房话家常一番之后，景介切入了正题。

夭早就听说过礼拜日晚上所发生的事情。所以景介便开门见山地询问她是否知道任何线索。

可是夭却摇头否定。

「很抱歉让你白跑一趟了……村子遭大火烧毁的那晚，我也是待在这间病房。」

「这我明白。」

这件事当然在景介的预料之内。

「我想知道的不是事发当时的状况，而是更早之前的事。」

「更早之前？」

「我希望你能告诉我，枯叶她们在你眼中的感想……恕我这话有些失礼，严格说来你并非当事者。」

景介定睛注视着夭，隔了一会儿——

「原来是这样子啊。你说的对，我比枯叶她们年长，也因为生病的关系，大部分的时间都卧病在床。与其说我跟她们是玩伴，不如说我总是退到一旁看她们嬉戏比较正确。」

「能拜托你告诉我从你的角度所看到的感想吗？」

「不过，以你的诉求来说，槛江的意见应该更有参考价值吧？」

「她啊……我是问过她的意见没错，不过她完全没有掺入私人的感情。」

在村子里受人排挤的槛江为了忍受不平的对待，把自己的内心牢牢地封闭了起来。所以村子里所发生的一切她就只是『看过』而已，至于对所见所闻的感想和感觉她则一点记忆也没有。也因为她只把映入眼帘的情景当成纯粹的情景，所以她甚至不知道枯叶和日崎曾是亲友。

「……是吗？」

夭一脸落寞，但随即换了个表情端正坐姿。

「我明白了。那我就告诉你我所见的印象，可以吗？」

「拜托你了。」

于是夭一如沉浸在昔日回忆似地缓缓敔齿。

首先是枯叶。现在景介所认识的她，个性与过去相较已经圆滑很多了。过去的她无论律己待人都很严格，顽固的程度不是现在所能比拟，她是那种听闻男女情事便会嗤之以鼻地说「无聊」的类型。从以前就跟巳代水火不容，处处看对方不顺眼。

得知那个巳代过去性格并不若现在这么火爆，景介吓了一跳。虽然基本上依然是个好战份子，但个性没有那么冷漠残酷。

所以说是某种契机导致她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吗？夭对此也不甚清楚。是因为行了不只一次的丧服的关系吗？或者另有其他原因？

不过最教景介意外的，莫过于供子的事。

夭微微蹙眉回忆当年的供子，开口说道：

「供子她……至少对本家是很忠诚的。」

「你说的是真的吗？」

「没错，我听说在神乐内乱之际，身先士卒的也是先代的『此花』。虽然她的个性一直都是那样没变，很少跟同年的巳代玩在一起……不过我觉得最主要的原因在于她得忙着进行『此花』的修练。更重要的是，供子她跟木春大人的感情很好。在不用修练的时候，她总是陪伴在木春大人的身旁。」

「咦……」

枯叶的姊姊——木春。

原本是下一任的首领，但早已命丧黄泉，有可能是被枯叶的母亲亲手杀死。

「而且木春大人年纪也跟供子一样大。那一年出生的那三个里面，巳代或许算是比较独来独往的吧。严格说来……巳代比较喜欢捉弄年纪较小的步摘、枣还有通夜子。」

「照你这么说的话，供子根本没有加入繁荣派的理由啊……」

「当然，她内心是怎么想的，我就不得而知了。」

夭用既非表示否定，但也不代表肯定的点头回答了景介的疑问。

「可能是她一直很痛恨『此花』的宿命吧。即便她跟木春大人感情很好，也不见得就会喜欢她的妹妹枯叶。毕竟供子的双胞胎妹妹碰上那种惨事，所以她也有可能是看枯叶境遇跟妹妹类似却过着安和乐利的日子，因此对她怀恨在心也说不定。又或者是不能接受木春大人死后改由枯叶继任下任首领的事实。」

「原来如此……」

—所以说她投靠繁荣派的原因可能不只一个吗？

照这么说来，供子是在什么时间点加入叛乱的，不免教人好奇。

如果她是在事发后才成为一份子，那么夭现在透露的跟事实便没有相互矛盾之处。不过，如果她是在筹划阶段就加入的话，等于是背叛了感情跟她很好的木春。假如情况是后者，那她的动机又会是什么？

尽管还是有无法释怀之处，至少许多事情都渐渐可以瞧出端倪来了。

繁荣派的内部果然比想像中的还要复杂。至少，事实并非如景介当初所听说的，繁荣派不见得每个人都抱持『不用避讳人类，把一族推向繁荣』的理念在行动。神乐和巳代可能是认真的，可是供子和双胞胎另怀鬼胎的可能性应该很高……另一方面，秋津依纱子的想法实在难以推量。

「欸，景介。」

正当景介陷入长考时，夭突然问了一个问题。

「你有什么计划吗？」

「咦？」

景介一时之间脑筋转不过来，忍不住反问。

「现在『通连』落入繁荣派的手中，步摘很有可能成了敌人的爪牙，神乐复活后，桔菜处在大受打击的状态……是吧？坦白说，我觉得目前的情况好比腹背受敌。今后你们该怎么办才好，我也想不到具体的配套方式。」

景介向面露不安表情的夭投以微笑。

「没关系啦，船到桥头自然直罗。」

景介有一半是在虚张声势。不过虚张声势也是打起精神的方法，这话也是夭自己说的。

「我们该做的事情屈指可数。那就是夺回『通连』和日崎，然后阻止神乐和秋津……严格说来就只有这两个。」

尽管不多，依然是艰钜的挑战。正如夭所道破的，我方的情势处于压倒性的不利。

可是——

「只要击溃任何一项，势力平衡就会跟着变动，我觉得我们不是没有机会。单就削弱对方势力这件事来说，我们已经有过好几次成功的经验了。」

不但拉拢了槛江。还阻止了通夜子。也毁掉了『白鹤』。

况且现在砂姬也归国了，情势跟景介刚开始介入铃鹿的二月相比有很大的变化。一旦事态紧急，木阴野的父母应该也不会袖手旁观。景介本身也慢慢在学习利用『贺美良之枝』对抗一族的技术。尽管目前仍留有许多费解的谜，枯叶又愁眉不展，这些确实是让人头痛的症结——不过也还不到束手无策的程度。

景介现在积极地四处询问他人意见，就是为了找出当中的线索。

即便得来的都不是什么关键情报也无所谓。对敌方的了解多寡，多少会影响判断状况的正确性。而且也有可能会因此联想到出乎意料的解决对策。

当然，景介不认为有办法说服供子和巳代跟通夜子一样退出，可是，也有可能因为什么意外的发现让她们丧失战斗的理由。

—从小地方脚踏实地做起就对了。

「总之，夭姊你请放心养病吧。」

景介从椅子上起身。

一不留意，太阳就快下山了。

「我想繁荣派那帮人应该不至于会再来攻击这所医院了。无论状况怎么变，敌方也一样必须保持战战兢兢的心情。跟这所医院为敌也太不聪明了吧？」

用不着做到那个地步，『圣』早就把繁荣派视为眼中钉了。

「……说的也是。」

夭隔了半晌露出微笑。

「景介你也要小心安全喔。帮我跟枯叶问好。」

「我下次会带枯叶她们一起来探病的。」

景介本打算顺便去跟筱田玲二郎打个招呼，不过他个性难以相处，也不是重视社交辞令的那种人。「然后呢，有什么事吗？」到时要是被他这么问，也只是自讨没趣。

而且他也不可能提供铃鹿一族的情报。还是打消去诊疗室的念头好了。

离开病房前，景介用视线向夭告别。

只见她的表情显得有些闷闷不乐，果然还是放心不下吧。

景介心怀着感激，面带微笑地关上了房门。

※

雾泽景介离开病房约莫一分钟后。

夭病房里的室内对讲机响起了铃声。

她白皙细长的手指按下设置在枕边的按钮。

一个冷冷的男子嗓音向透过扩音机应声的夭询问：

『他走了吗？』

「……是的。」

夭点点头，脸上仍带着和雾泽景介离别前所露出的忧郁表情。

或许是察觉到了她的心情，线路另一端的声音接着说道：

『不用害怕。』

彷佛在安抚夭的心情，又好似在谢罪。

『你只要继续佯装不知情就好了，该做的事由我来动手。』

「……欸，老公。」

闻言，夭微张嘴唇嗫嚅。

但随即脖子一垂……

「不……没事。」

她一边轻轻摇头，一边把话吞了回去。

另一端一时陷入沉默。

然后，他这回以破除了迷惘的语气明确地道歉。

『是我不好。我不会说这么做全都是为了你这种鬼话，这完全是我的一意孤行……你要恨我，我也没有怨言。』

夭没有回答。

短暂的对话一结束，病房重新回归寂静。

在静到仿佛能听见嗡嗡耳鸣的无音环境中，夭—

「我怎么可能恨得了你呢……」

筱田夭一如在咳血似地挤出了微弱的声音。

「……因为我爱你、我爱你啊。」

另一头没有人应话。

轻咳了几声后，夭阖上双眼，把脸埋进了棉被。

※

当景介离开医院，时间已逼近傍晚六点。

在这草木皆兵的状况，入夜后还一个人独自在外晃荡是危险的行为。而且这一带鲜少有人出没。于是景介加快脚步前往公车站。

但危机似乎总是专挑这种时机来访——景介开始为自己一个人前来这里还有选错回家时间感到后悔。

尽管这里是国道旁的道路，而且从医院到公车站不过短短的距离。

但诚如『偶然撞见』一词的形容，景介无意间碰上了避之唯恐不及的对象。

「啊……」

「嗯？」

当景介认出对方身分时已来不及回避，对方也注意到了他的气息。

要不是因为天色昏暗，可能远远地就认出来了。毕竟那个轮廓有强烈的个人特色。

「喂喂喂。」

巳代错愕地笑了出来。

「我说女婿老兄啊，你这么大摇大摆地散步也没太没警戒心了吧。」

「……呜！」

景介反射性地伸手拔出插在腰上的『贺美良之枝』。

景介已非吴下阿蒙，现在也习得了战斗能力。可是一旦碰上这种一对一的局面，难免还是会害怕。况且回归现实问题，纵使现在已有能力和铃鹿一族分庭抗礼，双方的格斗技术仍有天壤之别。有极大的可能还来不及反应就死于对方的手下。

面对摆出迎战架势的景介，巳代一瞬间释放出了杀气。

但她旋即解除警戒，耸耸肩膀。

「怎么，你想跟我斗吗？真想打的话我是可以奉陪。」

景介茫然了。他以为依巳代的个性，她八成会主动攻过来。

「……你如果无心开战，我希望你能高抬贵手。」

景介小心翼翼地斟酌用字，避免刺激到对方的神经。

「毕竟我还不想死。」

「哼，虽说那只是侥幸，打赢供子的人竟然说这么没志气的话啊。」

巳代有些空虚地笑了。

「放心吧，我也是会挑地点和对手的。」

景介赫然发现。

巳代不再为了强调自己的从容而使用装腔作势的口吻，而是恢复了原本——豪迈的男性用语。所以才会感觉不到明确的杀意。

或许她真的无意开杀。她不是那种会设计暗算的性格。

景介不忘继续提防着她，一边缓缓垂下『贺美良之枝』。

「不好意思，可以容许我把武器拿在手上吗？我这个人生性胆小。」

「哼。」

巳代只是闷哼一声，不表示意见。手持『贺美良之枝』的景介，四肢僵硬地伫立在原地。

「你来这种地方做什么？」

景介畏畏缩缩地探口风。

「啥？我有告诉你的义务吗？我跟你又不是有什么交情。倒是我才想问问你呢。你在这里干嘛？有认识的人住院吗？」

巳代仰望景介身后那座染逼了暮色的医院。

「我是来探望夭姊的。」

景介答道。

原来如此啊，巳代嘟囔。

「枯叶呢？」

就像突然想起这号人物般，她的脸上浮现了好战的笑容。

尽管景介很想以眼还眼地回答「我没义务告诉你」，但——

「她没来，只有我一个。」

「是吗，可惜了。她在的话那就好了，难得有机会可以做个了断。」

巳代嘴角上扬，语带揶揄地说道。

见景介单枪匹马，她似乎放松了戒心的样子。景介也不是没动过干脆趁其不备偷袭的念头，但故意自找麻烦并没有意义。

而且更重要的是——既然对方无意挑起纷争……

「喂，我问你……为什么你会讨厌枯叶？」

……那不就表示多少有机会能套出一些情报来了吗？

「啊？」

巳代一脸错愕。但旋即露出嘲笑说：

「那还用问，当然是因为看她不顺眼啊。」

「这和没说差不多吧？」

景介不死心谨慎地追问，巳代搔了搔头，貌似不耐烦地开口：

「哼，因为那家伙满嘴冠冕堂皇的言论。」

「……冠冕堂皇的言论？」

「听到那些我就心浮气躁。开口闭口就是身为本家一份子、下任首领。然后一下子又是节制、又是矜持的……她说的或许都没错。可是我就是受不了她把那一套标准强制加诸在我身上。她自己爱怎么样是她的自由，凭啥要我跟她奉行同样的标准？」

巳代设骂的语气从嘲讽逐渐转变成听似心烦意乱。

「我才不想忍气吞声地在那种家伙的支配下生活。我要活得自由。」

「……活得自由的结果就是杀人？」

景介情不自禁地低声反问。

「杀人有什么不对？」

「我是人类。当让会觉得……」

「我又不是人类，有什么理由觉得杀人不对？」

一如理所当然的道理般，巳代大声主张：

「刚才我不是说过了吗？我要活得自由。要我合群乖乖听话？别做梦了！为什么我、身为铃鹿一族的我……必须迎合人类的伦理价值观才行？」

「就算这样，也不构成可以草菅人命的理由吧！」

景介出声反驳。说什么就是咽不下那口气。

结果不出所料，或者应该说内心的不安成真——

巳代眼睛一眯，毫不犹豫地一直线走了过来，在景介的眼前站定。

「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好了，人类。」

她瞪着景介，用低沉的厉声威吓。

「我啊，除了枯叶以外……看你一样很不顺眼喔。」

语毕，嘴一咧露出狰狞的笑容。

不过就一句话一个动作，即令只是如此简单的举手投足。

「……呜……！」

景介却完全被她的眼神给钉住了。

全身动弹不得。景介甚至怀疑她是不是对自己使用了『伽罗婆的魔眼』。

巳代往后退开了一步，但景介身体的僵直仍未能解除。

瞧景介那副德性，巳代意兴阑珊地闷哼了一声，大刺刺地从他的身旁经过。

「帮我带个口信给枯叶，女婿老兄。」

她头也不回地挥挥手，开口说道：

「告诉她下次再让我碰上，我一定会让你们夫妻俩携手共赴黄泉。可别天真地以为我跟通夜子一样吃怀柔那套喔？我是不会罢手的，谁都休想阻止我……尤其是你们本家的几个。」

景介答不出话。

只是拚了命要让被吓得六神无主的自己恢复平静。

直到巳代消失得无影无踪之后——景介才终于吁出哽住的那一口气。

「别闹了……吧。」

枯叶和木阴野慎一竟然有能耐冷静地和那种家伙正面过招。

她没有供子那种阴森的气质，也没有秋津那种无法捉摸的神秘感。

不过，她拥有的却是最纯粹、具有压倒性的迫力，彷佛沾染了猛兽气息般的凶暴本色。正因为是直接对本能造成压力，所以更显棘手。

或许她刚才说的一点也没错。

这世上应该找不到方法驯化那种猛兽吧。纵使用蛮力制伏，恐怕在她临死之前——在夺走她的性命之前，她可能都不会停止张牙舞爪。

到底是什么因素促使她变成这样的呢？那不是铃鹿一族与生俱来的本能，总觉得是因为受到某种更为坚强的外力的刺激。

景介整个脑袋都塞满了那个疑问。

也无怪乎他根本没有余裕思考巳代经过这个地方的理由。

※

和雾泽景介分手后，巳代从筱田医院的停车场横穿而过。在准备通过自动门时，警觉到附近另有人影的她，冷不防停下脚步。

「你在干什么？」

背倚着柱子的供子简短地回答了那个冷冷的声音。

「带我妹她们来看诊。」

「那对双胞胎吗？」

一个月前，供子的两个妹妹——血沙和血香各被枯叶砍断了一条腿。现在被『通连』砍伤的地方虽不再侵蚀，却也失去了铃鹿特有的惊异恢复能力。虽然透过缝合手速成功把腿接回去并且出院了，可是短时间内仍得回医院复诊才行。

话说如此，看在巳代眼里，那形同荒谬的举动。

「何必这么麻烦，换个身体不就得了？」

身体如果有损伤，只需行丧服即可一劳永逸，她一向是主张这种意见的人。

「她们那个年纪的身体不是那么好找。更何况一次就需要两具。」

供子冷冷地笑了。

那个表情不同于以往夹杂了凄厉、露给其他人看的笑容。尽管阴森的气息仍无法抹灭，感觉却十分自然。自小一起长大的巳代，是少数知道这是供子最自然不做作的表情的人。

「呐，供子。」

巳代也是，即令她本人并没有意识到，但她面对供子时确实态度较为放得轻松不拘束，说话的语气也稍微柔和了些。

「……你为什么背叛了木春？」

巳代开门见山地直问，毫不婉转。

「哼……事到如今还问这做什么。」

供子同样表露出冷漠的态度。

「这问题我已经好奇很久了。」

闻言，供子从柱子挪开背部，眼睛半阖。

＃插图

「……我是『此花』。」

「啊？那是啥意……」

「铃鹿暗役的存在只为首领。」

「所以你认同了那个秋津依纱子？」

「别说笑了。」

供子的声音略显乾硬。

「不过可以确定的是，我认不认同并不重要。我生为『此花』。所以我有义务完成『此花』的责任。就这么简单。」

巳代向供子长叹了一口气。

「你那种老古板的思想，和枯叶根本是一个样。」

「这点我不否认。虽然听了很不爽……如果说这句话的人不是你，我早就翻脸了。」

「哇，那我不就得感谢你的宽宏大量了？」

两个人一同面露戏谑的苦笑。

苦笑了一会儿之后，巳代以有些关心的口吻询问供子：

「不过……你到现在还穿着制服，是在尽对木春的情分吗？」

供子没有回答。

「结果那家伙真的一直没办法长大，就这么葛屁了呢。」

木春。

原本是铃鹿的下任首领，身染停止成长的疾病，同时也是巳代和供子的童年玩伴。

供子之所以不肯褪下这身制服——之所以不再往下一个阶段迈进——大概是为了追思已死的木春吧？也或许是同时利用这个方式管控背叛了木春的罪恶感——至少巳代是这么认为的。

「你会后悔加入叛乱吗？」

供子瞅了巳代一眼。

「真是无聊的问题。」

巳代耸耸肩，一笑置之。

「那天晚上血流成河、死了无数的人。无论是掀起叛乱的那一方、还是被攻击的那一方，都难逃一劫。不过，我老早做好心理准备。所以现在我活了下来……这就是答案。」

实际上，参加了火攻的人有半数以上在当晚战死。结果而言跟本家侧是两败俱伤。如今，计算幸存的分家数目比计算绝后的分家还容易，铃鹿一族这种物种——今后或许只有灭亡一途了吧。

「繁荣派这名字根本是笑掉人家大牙。神乐取这什么可笑的名字，两派人马互相残杀得不见天日，怎么可能繁荣得起来？她当真以为这样有办法复兴铃鹿一族吗？」

巳代这番半自言自语的话并未引起供子的共鸣。

于是巳代轻轻叹了口气，结束对话掉头就走。

医院的自动门打了开来。

巳代朝玄关走去。

同时悄悄地瞥了重新把背靠回柱子上的供子一眼。

确认电动门关上并且巳代消失在医院里头之后，供子冷冷地笑了。

「你说的很对，巳代。我确实是老古板，想法被禁锢住了。可是呢……」

对方自然不可能听见如此细微的喃喃自语。

所以听起来宛如是在自嘲。

「你不也一样被禁锢住了吗——被另一种不同的东西。」

太阳逐渐西垂。

医院的四周显得格外寂静，还起了一阵凉意。

即便如此，供子也没有打过一次寒颤，只是耐心等待妹妹从医院出来。

※

『所以说，明天麻烦你了。』

「……你在胡说什么。我才不去。」

透过手机和雾泽景介进行对话的木阴野枣，轻轻地发出了叹息。

时间是周末的晚上八点，木阴野枣一边用手为发烫的身体扬风一边讲着手机。

景介当然不知道枣现在很迈遢地只穿了内衣裤。枣的看法是：虽说对方压根儿没把自己当女生，自己也从不把对方当男生看，可是也没必要刻意告诉他自己现在的糗样，让身为女生的最后一座要塞陷落。

呵可是，谁知道会不会发生万一啊。』

「你是在开玩笑吗，雾泽？」

而电话另一头的男生正找上门来，打一个很没男子气概的商量。

「你现在是要我厚着脸皮陪你们约会吗？」

『所以说这不是什么约会……』

「你真的很没用耶……」

枣瞠目结舌的嘴巴完全阖不起来。

景介打的商量是，想要安慰枯叶帮她走出低潮，所以打算明天带她上街购物之类的。只不过现在时机敏感，没有防备地在外游荡感觉很危险。所以你可不可以也一起来——这样。

一听完，枣劈头就痛骂了一句「没用的男人」。

像这种时候一定是两人猾处，没有其他选择。怎么会迈么笨哪？

但景介死抓着「危险」这个理由不放，极力主张枣至少必须在附近待命。

「反正你给我听清楚了。」

枣无奈地压低声音，开启说教模式。

「我也知道枯叶现在情绪很低落，也希望能帮助她走出低潮。」

『既然如此……』

「没有什么好既然如此的。帮枯叶打气不就是你的责任吗？」

枣道出了事实。

「雾泽，你跟之前的我有什么不一样？你不在意我们代替你完成你该做的事吗？你真的能接受吗？」

这是上个礼拜的复仇，也是报恩。

过去因为和通夜子之间的纠葛而裹足不前的枣，当时就像这样被景介痛斥了一顿。

「我当然是很担心枯叶啊，型羽和槛江应该也是一样。问题是，就算我们的鼓励有用，她真的打起了精神也没意义。让她打起精神的人若不是你，就失去意义了。」

景介认真地听得出神，枣的语气也慢慢严肃了起来。

正当她坐在床缘，一边换腿翘脚—

「你不是喜欢枯叶吗？那拜托你……」

一边准备说出「振作一点」四个字的时候。

「……咦？」

她发现不知不觉间，有个人影站在眼前。

「等、等一下，妈！」

枣反射性地用手捣住手机的通话口大叫。刚才太过专注于讲电话，导致没注意到母亲进了房间。

为母的蓟进房后，一直面露傻眼的表情俯视着枣。

「我说你啊……」

为母的开口说道：

「只穿内衣裤就在当男生朋友的恋爱顾问是什么意思？」

「咦、啊、不……」

枣狼狈得连话都说不出来。

「真是的，我生的女儿怎么会跟女人味完全沾不上边啊？」

「我、我哪有……对了，你怎么擅自进人家的房间里来啦！」

「吃晚餐了。你知道我喊多少次了吗？」

这是在一般的母亲身上很常见到的理由。

『……木阴野？』

手机另一头的景介讶异地喊了名字。枣突然觉得只穿了内衣裤的自己很丢脸。是说，刚才和母亲的对话该不会都被他听见了吧？

「……反、反正结论就是那样！明天你自己好自为之吧！」

『咦？喂，等一下，我话还没……』

一挂断电话，就连枣自己也感觉得出来脸羞得又红又烫。

「哎，讲完了？」

「吵死了！你出去啦！人家要穿衣服啦！」

枣气得大呼小叫。蓟耸耸肩膀，只留了一句「赶快来吃晚餐」便转身离去。

枣扶着额头，长叹了一口大气。

于是枣换好睡衣后，来到楼下的起居室，板着一张臭脸当作无言的反抗开始用餐。只不过，枣原本就不是那种爱记恨的个性，更遑论对方是与自己有血缘关系的人。用完餐后，先前所发生的不快她早已付诸流水，朝着母亲洗碗的背影说话：

「刚才我的谈话你都听到了吗？」

「我不是刻意想听，是声音自己传进耳朵的。」

「意思还不都一样……欸，妈，那你的看法呢？」

枣大方地向母亲询问意见。

「我的看法吗？」

蓟关紧水龙头，一边用围裙擦拭双手一边回头面向枣。

「关于枯叶的部分你说的很有道理，可是不能否认有危险。」

「果然是这样吗？」

「毕竟现在是非常时期嘛。」

蓟拉了张椅子坐下，和枣面对面，脸上的表情带有几分严肃。

「现在『通连』落入了敌方的手中，小心防范才是首要之务。」

『通连』——专克一族的宝刀。

蓟继续说道？

「你爸跟我说过……只要把『通连』拿去加热熔化重铸成针，要在人潮中进行暗杀简直易如反掌。」

「怎么可能……」

枣错愕不已。压根儿从来没想过『通连』还能这么运用。

「普通的铃鹿是不会动这种心机的吧。不过，你爸说，换作人类很有可能就会这么做。而且，秋津依纱子那个女孩跟我们不一样，她就是会去动这种很有人类风格的心机的人吧？」

「……嗯。」

「虽然她的身份已经曝光，而且要在众目睽睽下行凶也不是那么简单……不过我认为小心防范还是最重要的。」

「是吗？也对啦……」

枣仔细玩味了母亲的意见一会儿，没多久——

「……啊。」

彷佛灵机一动般，她的脑子里浮现了一个妙案。

「嗯，就用这个方法吧。」

枣点点头，从椅子站了起来。

这点子太妙了，说是无懈可击也没错。

「……『就用这个方法』？你打算怎么做？」

枣向一脸讶异的母亲露出了鬼灵精的微笑。

「让两人独处很危险，可是我又不想打扰人家约会，所以只剩一个方法了。」

这个方案可以同时解决互相矛盾的两个问题。重点是——感觉一定很好玩。

既然决定了，接下来就得着手进行准备。

「我吃饱了！」

枣兴冲冲地跑回二楼的房间。

一路也为自己那莫名渐渐感到兴奋的轻率模样感到惭愧。

3

隔天凌晨，黎明到来前。

在一个石造的地下室里——

在这约莫五坪大小的空间，有一半被隔成了以白木制成的牢笼。换句话说，这里是建造在地下的地牢。墙壁上烛台的蜡烛虽然是点燃的，但是绽放出的烛光非但没能发挥照亮室内的效果，还增添阴森凄凉的感觉。

虽说是地牢，爬上通往地面的楼梯也不见建筑物。堆砌在楼梯外的，尽是烧焦发黑的残骸和大量的木炭。

直到十七年前为止，这栋老旧的和风宅邸还被称呼为『迷途之家』，之后便遭到弃置荒废，然后于五天前被火烧得面目全非——如今，秋津依纱子就出现在这座烧剩的地牢里。

「……终于要跟这里告别了。」

依纱子的身旁另有一名少女跟着。

长度齐肩的头发和纤瘦的身材给人几分稚气未脱的感觉。可是，和由骷髅头和一大群蝙蝠构成的丑恶和服图案，以及挂在侧头部的狐狸面具反而令人毛骨悚然。

少女的眼眸黯淡无光。脸上也没有表情。唯独嘴角稍稍僵硬地扬起。

『欸，步摘。』

依纱子唤了少女的名字。

「你知道吗？有人说扭曲了这世界的肇因，是爱呢。」

少女——步摘没有回应。

只是把微微把视线转向依纱子，轻眨了两次眼睛。

「那个人说的或许很有道理。因为我不憎恶谁，也不怨恨谁。」

但依纱子并不介意，一如在跟自己对话似的。

「你也一样。那种感情你早就舍弃了。」

依纱子面向步摘，伸出手指。

从步摘的脸颊轻抚而过。

比陶器还要光滑细致的肌肤之所以会是蜡黄色，是因为受到烛光照射的关系吗？

「供子学姊这话还真是过分呢。」

依纱子用双手捧起步摘的脸颊，像是觉得很可笑似地咯咯笑着。

「照她说的，如果是爱扭曲了这个世界，那么所有行动全都出自对雾泽同学的爱的我……岂不是扭曲变形了吗？也未免太讽刺了吧。」

依纱子从漠无反应的步摘别开视线，转身向右。

「不过，管他是爱、憎恶、怨恨……明明是怪物却大言不惭地谈论这些感情，好愚蠢。」

扬起嘴角，露出一个介于嘲笑与冷笑之间的笑容。

「爱、恋、憎恶与怨恨，全都是属于人类的东西，只有人类才有，怪物怎么可能理解？供子学姊她……不对，不单只是供子学姊。包括枯叶、枣、你、型羽、槛江、巳代学姊、通夜子、和那对双胞胎，神乐也一样，非人的怪物满嘴爱或憎恨的，我只觉得滑稽……因为，无论你们笑得再怎么愉快或是感觉再怎么痛苦，到头来不过是在模仿人类而已，不是吗？」

＃插图

一如怀梦的少女般。

一如纯真的赤子般。

一如高傲的贵族般。

一如卑微的奴隶般。

一如疲惫的妓女般。

一如狡猾的女子般。

依纱子表情复杂地笑了。

「我不懂。我不懂为什么怪物要去模仿人类的行为。假如真的有怪物会向往人类，那我算什么？被人类当作怪物，除了成为怪物别无选择的我又算什么东西呢？实在是太愚蠢了。」

依纱子笑着——

「我是人类，跟你们不一样，所以我对你们的企图没有兴趣。我不知道神乐在打什么主意，也不知道供子学姊有什么计划，不过……我通通都要拿来利用。如果说我是扭曲的，那我要把大家都拖进这片扭曲里。」

依纱子转头瞥了步摘一眼。

只见步摘面无表情，宛若怪物似地幽幽地伫立在原地。

「我们该出发了，步摘。」

所以依纱子催促那个怪物动身。

拉着她的手，朝楼梯迈出步伐。

「为了成就我的恋情，豪迈地消灭怪物去吧。」

同时脸上荡漾着愉快的笑容，告诉自己「我乐在其中」。

——但有一件事是依纱子不知道的。

自小向来把别人的喜怒哀乐当作乐趣的她，并没有发现。

那就是人类即便感到愤恨的时候，照样笑得出来。




第二幕 尸禊
１

礼拜六是个大晴天。天气舒爽得令人生气。

景介怀着半分忧郁、半分紧张的心情前往约定碰面的车站前。

结果，昨晚在双方各执一词的情况下，被木阴野不由分说地强行拍板定案。『反正你一定要去约枯叶，和她两个人一起出门。不然我要你的命。』电话挂断之后木阴野寄来了一封这般极其蛮横又充满恐吓意味的简讯，此后再没有下文。景介无计可施，只得透过槛江和迷途之家连络，向枯叶提出邀约。枯叶并未因此表现得特别兴奋，感觉反而比较像是魂不守舍……会出现那样的反应，到底是因为她尚未能从礼拜日的打击中提起精神，抑或另有原因？

话说回来，一想到「约会」两个字，忍不住就会紧张起来。

虽然过去景介早有和枯叶两人单独上街的经验，但当时目的是为了买型羽的生日礼物，景介并没有意识到那么多。

可是现在的状况不能相提并论，景介已经有很清楚地察觉了自己的心情。

那就是自己好像喜欢上了枯叶这个少女。

只能怪童年时代的记忆被勾起，而且她是自己的初恋对象，天底下搞不好没有比这更幸福的事了。干脆就当作这是命中注定而陷入自我陶醉，或许也是个好方法。

如果不说服自己这么想的话——要跟她正常相处实在太困难了

下了公车往约定碰面的地点前进，远远认出枯叶的身影后，景介叹了口气。一如事先的预料，她完全是鹤立鸡群的状态。

景介心想——如果有那种身穿鲜红色和服的美少女一点都不醒目的乡下地方，请务必告诉我，我立刻搬去。

「那家伙实在是……算了。」

也不想想上次也是穿和服上街成了万众瞩目的焦点，难道没有学到教训吗？不对，严格说来她没学到教训也是很正常的。因为当时的枯叶完全没有注意到四周路人的反应，而且被她吓傻的景介连吐槽都懒了。

「景介。」

发现景介的身影，枯叶赶上前来。路上来往的行人纷纷面露错愕的表情行以注目礼，甚至有人准备翻出数位相机——有什么好拍的啦！

景介举起手打招呼，同时重新打量她的全身。

这红色鲜艳归鲜艳，却散发出一种沉稳的气息。

「此为唐红色。」

察觉到景介的视线，枯叶貌似有些羞赧地说道。

—唐红色？

景介紧接着联想到『染递江水』这个字眼。记得原句是出现在百人一首里面。

附带一提，古代人类社会对认为唐红是『高贵的颜色』，这样的认识在现今的铃鹿文化里依然通用。所以除非是特别的日子，否则不会身穿这种颜色的和服。

简言之，枯叶是特地下了一番苦心梳妆打扮，然后害羞地招出事实的——景介要到日后才会晓得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话虽如此，虽然不知道有这个来头，景介仍觉得这颜色非常适合她。

「很漂亮的颜色喔。」

想不到该说什么才好的景介坦白表露了自己的感想。枯叶开心地笑了。

「那我们走吧。」

「嗯。」

准备迈步前行时，忽然一个想法浮上景介的心头。

经过数秒时间的迟疑，随即下定决心。

景介默默不语地握住了身旁枯叶的手。

「……啊。」

枯叶顿时惊讶地叫出声来，并抬头仰望景介的脸，但景介不发一语，她只得又困惑地转过头望向前方。

被景介牵着的手也稍稍地用力回握。

尽管表面上佯装平静，实际上这时的景介，也只能把全副心思都用在克制大声地怦怦作响的心跳，满脑子塞满了「没什么好害羞的」这种理所当然的念头。

※

「……你、你有看到吗！手、手！」

距离枯叶和景介行走的人行道约莫二十公尺之处。

偷偷躲在路灯后面的型羽，用手肘捅了捅站在背后的槛江的侧腹。

「我看到了，景介真有一套。」

「这有什么好夸奖的！竟然敢偷牵手，太不要脸了！」

撇下几乎面无表情可言的槛江，型羽气急败坏地大声嚷嚷。偶然经过旁边的中年上班族面露介于诧异和惊愕之间的表情，瞅了两人一眼。

这两人在旁人眼中想必一定非常可疑吧。

型羽换掉了平时惯穿的白衣，改穿满天星花纹的连身洋装。只不过两边的袖子松垮垮的，再加上留了一头杂乱的长发，使她看起来宛如难以形容的诡异西洋娃娃。

至于槛江，尽管她换上了便服，却因为长相稚气，还穿连身工作裤和猎帽，这男孩子气的打扮，俨然像是以偷窃维生的小乞丐——感觉就像会在以前的英国出没的那种人。

「景介哥哥，不可原谅……」

景介和枯叶卿卿我我的样子似乎激怒了型羽，只见她咬牙切齿，作势冲去打扰两人。若不是槛江及时揪住她的领子，她可能一眨眼就冲到二十公尺外的那一头……当然身形也会随之曝光。

槛江两人是在昨晚接获枣的联络。

枣的说法是，明天景介将邀枯叶去约会藉此帮她打气。尽管地点是光天化日的大街，依现状仍不可大意，不排除敌人偷袭的可能性。因此希望两人可以从远方监视——尽管型羽大力反对，想阻止两人约会，但枣还是成功地说服了她。

这也就是槛江和型羽两人，现在会保持距离监视枯叶和景介的原因。

「小心距离不要靠得太近。」

槛江制止气呼呼的型羽。

「要是被他们发现就失去意义了。」

「可是槛江姊姊……我觉得景介哥哥要比敌人危险多了。再这样下去，枯叶姐姐的贞操会……！」

「……景介不是那种人。」

听到景介被恶意抹黑，槛江有些生气。

「况且，枯叶看得出来很开心。」

「呜……」

型羽被辩驳得哑口无言。确实，枯叶不时露出的侧脸总是笑盈盈的。型羽也知道，昨晚枯叶为了挑选和服而伤透脑筋，因为她被迫陪枯叶东挑西拣长达四个小时之久。

型羽并非不认同景介。

只是——不知为何，就是没办法接受他们表现得那么亲热。

「走吧，型羽。」

槛江轻拍露出了复杂表情的型羽的肩膀。

「跟丢的话就自来这一趟了。」

「说的也是。」

难保繁荣派不会突然展开攻击。

型羽用力抿住嘴唇后，再次随着槛江移动。

※

另一方面，在离槛江和型羽约三十公尺，离枯叶俩则约十公尺处的便利商店中——

木阴野枣守在这个枯叶和景介稍后会通过的地点，一边假装看杂志，一边鬼鬼祟祟地观察着人行道。

「……她们两个也太高调了。」

木阴野远望着开始进行跟踪的槛江和型羽低声嘟囔，忍不住叹息。

「槛江大人、有说、她们会、变装。」

杵立在枣的旁边待命的棺奈说明了原因。

「那个样子叫变装？虽然是打扮得很怪里怪气没错啦……」

木阴野瞅了棺奈一眼。

「……早知如此，她们也跟你一样，由我来帮忙打理服装就好了。」

棺奈现在身穿的并非一如往常的围裙，而是跟枣的母亲借来了一套气质典雅的别致洋装。枣也换上了平时不常穿的迷你裙，一改过去的形象。

若撇除棺奈的举止仍跟当女仆时如出一辙这点，在第三者的眼里看来，她们两人应该就像姊妹，或者岁数有点差距的朋友吧。

＃插图

「昨天枯叶的心情如何？」

枣从杂志抬起脸，向棺奈问话。

「是的，大小姐她、心情似乎、很复杂。」

「果然吗……」

说实话，如果约个会就能忘却所有烦恼的话，也犯不着这么辛苦了。枯叶面临了许多的问题，而且每个问题都根深蒂固、难以拔除。

『通连』落入敌人手中的自责、不懂步摘为何会跟依纱子共同行动的不安，以及神乐的脸长得跟母亲一模一样的疑虑——她强打起精神的这些日子，令旁人看了都会为她感到心疼与不舍。哪怕只有一时也好，但愿能帮她忘却这一切——可是就算枯叶再怎么单纯，应该也不至于把烦恼抛到九霄云外吧。

就在这时，枯叶和景介即将通过便利商店前。

枣屏声息气。

枯叶的侧脸出现，只见她一边和景介聊天，一边向前走去。

只求或多或少能达到让她放松精神的效果就好，枣怀着如此心愿窥伺两人的情况。

她往外偷看——

一步、两步、三步。

直到两人的身影终于从窗外消失之后——

「……棺奈。」

枣开口说道。

「是。」

「你觉得枯叶看起来如何？」

「是。」

棺奈颔首，开始不带感情地进行分析：

「大小姐她、看起来、非常地、快乐。」

「……我说啊，棺奈。」

「是。」

「其实我的感想也跟你一样。」

枯叶俨然一副乐不思蜀的样子，甚至让人看了就有气。

「枣大人。」

棺奈转头面向枣，站得直挺挺地补充：

「只要、跟景介大人、在一起，大小姐、似乎、连烦恼、都能抛开。」

「好像是这样没错。」

枣叹了一口气。没想到约会的效果立竿见影，搞得在一旁穷担心的自己像是笨蛋一样。

「……算了，她高兴就好。」

枣转换了个心情，反正本来的目的就不在监视枯叶。在枯叶受到敌人攻击的时候出面援助，才是自己的责任。

「好，到下一个地点去吧，棺奈。后面交给型羽她们，我们抢先到前面等着。」

「了解、枣大人。」

枯叶俩今天的行程已在事前拐弯抹角地打听出来了。虽然不排除临时变更预定的可能，但如果真的碰上了，也只能随机应变了。

催促棺奈后，枣离开了便利商店。

顺道一提，因为对店家感到愧疚，枣还自掏腰包买下了翻过的杂志。

2

为什么会变成这种情况呢？

景介摇着手上的沙铃，在内心底侧首不解。

约会进行了约莫四个小时，现在是下午的两点钟。

眼前的枯叶正手持麦克风，热唱着皇后合唱团的歌曲。

唱腔还不难听，但歌词根本是乱唱。明明看不懂英文，却专点皇后合唱团、门户合唱团、尼尔·杨的曲子——还用怎么听都是在喵喵叫的声音唱。

枯叶会对卡拉OK产生兴趣，或许是出于偶然，也或许是必然。

追根究柢，徵兆在约会一开始时就显现了。宛若乡巴佬进城的这家伙对视线所及的一切都感到新鲜。每见一块招牌就问一次「那是什么？」就连遇到发面纸的人也会让她好奇地询问「那个人在做什么？」

被问烦的景介，决定上午去车站前的大型百货公司逛逛。以前选购型羽的生日礼物时也曾来过这间百货公司一次，景介打的如意算盘是「来这边应该不需要再一一说明了」……之后，景介跟着枯叶来到平时绝不会去逛的和服专柜——似乎在第一次光顾这间百货公司时枯叶就爱上了这个卖场——结果还破财买了个枯叶很中意的和风发夹送给她，不过这倒是没什么关系。

午餐也是在百货公司就地解决，或许问题就出在不该决定下午又回到街上闲逛。坦白说，景介本身也有些松懈了。

路上，枯叶看到『卡拉OK』的招牌好奇地询问了景介。

当景介向她说明了卡拉OK这个消遗的瞬间，她的眼神顿时变了。

「我想进去～」像小孩一样闪闪发光的眼睛明显是在这么央求着……想要狠下心无视那双眼睛，起码要有能对丢在瓦楞纸箱里的弃猫视而不见的冷酷吧。

当然，景介不是那种狠心的人。

附带一提，店员明显困惑不已。这也难怪，换作景介是店员，看到身穿华丽和服的美少女和心情闷闷不乐的少年上门光顾，照样会吃惊。

一进到包厢里，无论是照明开关啦、电视啦、伴唱机啦、喇叭啦、还是遥控器啦，枯叶通通不放过地问完了一遍，花了二十分钟才开始点歌。

就这样，开唱到现在约四十分钟过去了，景介还没点到歌。

算了没差——景介心想。

反正唱歌应该有助于排解压力，而且景介也不觉得无聊。

演唱完毕，音乐戛然而止。对了，那首歌叫『Killer Queen』。

「……呼。」

枯叶畅快地吁了口气，把麦克风放在桌上。

「怎么？唱累了吗？」

景介一问，枯叶露出了微笑。

「嗯，有一点……而且嗓子也唱得沙哑了。」

「我点个饮料好了。你想喝什么？」

景介从歌本下面抽出菜单。见状，枯叶睁大了眼睛。

「……那是做什么的来着？」

「咦？喔，这可以用来点饮料和食物啦。」

对了，之前忘记跟她说明。就在景介告诉她「只要从菜单里选好想吃的东西，再用室内对讲机点餐，服务生就会帮忙送来餐点」的瞬间——

「……景介！那张照片是百、百汇吗？」

「咦？」

枯叶从景介手中抢过菜单，惊声尖叫。

「这是什么……居然连蛋糕都有！你为什么隐瞒奴家有这种东西！」

「我、我没有隐瞒啊……」

「太教人吃惊了！有这么多种类怎么选得完呢！」

枯叶已经迫不及待想点餐了。饮料的问题似乎早已从她的脑海中消失得一干二净。

「你等一下。我们不是才刚吃过午餐吗？你吃了巨无霸汉堡排套餐耶。」

她那狼吞虎咽的模样，令人好奇这娇小的身躯怎么塞得下那么多的食物。

「无须担心，装甜点的是另一个胃。」

「甜点也早吃过啦？不是吃了三球义式冰淇淋吗？」

冰淇淋是离开百货公司后在路边摊买的。

「嗯，可是奴家并没有吃百汇和蛋糕。」

「那是哪门子的歪理啊！」

这家伙没救了。她控管胃袋的中枢神经根本失去了作用。

没办法，只好朝理性方面进攻。

「你考虑一下吧，吃太多甜点会蛀牙喔？」

景介有些不安好心地出言恐吓后，枯叶皱眉起眉头，满是埋怨。

「唔，连你都跟棺奈说一样的话。」

「我是跟棺奈一样关心你好吗？」

「本来以为只有你不会说这种话的……」

枯叶接着难过地鼓起腮帮子。

瞧她摆出那么可怜的表情，怎么狠得下心反对……啊啊可恶，这家伙是故意装出这种表情的吗？

景介二话不说举起白旗。

「真拿你没辄……你那么坚持一定要吃的话，只能选一种喔。」

不过景介可没有全面投降的打算。不设限的话，她肯定会点了堆积如山、根本吃不完的甜点，即便是四岁小孩看了都会面色铁青。

「东西这么多，可是只能挑一种吗？」

「……」

枯叶眼睛滴溜一转向上看，这个宛如在乞求似的小动作固然让人忍不住心跳加速，但是绝对不能心软答应。况且景介的荷包也快见底了。

在考虑了一会儿之后——

「我也会选一个点心。然后再分一半给你，可以吧？这样你就能一次吃到两种口味了。」

「噢，是吗。原来如此！景介真聪明！」

「为了这种事被夸奖也没什么好高兴的……」

不过枯叶似乎接受了这样的安排。只见她面露再认真也不过的表情凝视着菜单。

「之前你看到糖果也是高兴得要命，是不是只要是甜的你通通来者不拒啊？」

「嗯？你说什么？」

枯叶的心思俨然已经不在这里。

「当我没说吧。」景介苦笑着背倚沙发。

他心想：至少饮料别再点果汁，点杯乌龙茶之类的吧。

※

怎么会变成这样？

型羽口中叼着吸管，一脸不快的表情。

跟踪约会作战已经进行了四个多钟头。

可是现在却莫名其妙地——枣拿着麦克风在型羽的面前热唱『※越过天城』一曲。（编注：原文为『天城越え』，是歌手石川さゆり演唱的歌曲。在此暂译为『越过天城』。）

平心而论，枣的歌喉实在不怎样。而且从头到尾只挑演歌的曲子。

事情会变成这样，都怪景介跟枯叶跑来卡拉OK。一路跟踪他们的型羽和槛江不甘在外面枯等，只得跟着一起入店。

既然都来了，便顺便找了枣和棺奈会合——不料此举与自取灭亡无异。

「闲着也是闲着，要不要唱歌？」最初是枣这么提议的。「不然枣姊姊你唱吧？」见没人举手赞成，型羽不假思索地说道。结果促成了这个状况。

……说穿了，型羽漫不经心的一句话才是真正的肇端。

型羽环顾包厢。

槛江一副怎样都无所谓的模样在打铃鼓，棺奈则对卖力唱歌的枣丝毫不捧场，紧贴在房门前面，隔着玻璃观察室外的状况。规规矩矩地等着人在前面第三间包厢里的目标——枯叶和景介唱完卡拉OK离开。

『越过天城』结束了。

枣心满意足地放下麦克风后，喝干了手边的柳橙汁。

「欸，有谁要唱？」

她张望包厢询问。

「那个，枣姊姊……」

「啊，型羽你要唱吗？这你拿去看。」

枣递出厚重的歌本。

「可是这本只有演歌……」

「啊，抱歉喔。我一时糊涂了。来，这本的话所有歌曲都查得到。」

「……不、不是啦！不是歌的问题。我想问的是，现在适合窝在这里唱歌吗？」

我们这趟又不是出来玩的。

「咦，啊啊……嗯，没关系啦。不用担心。」

型羽眼尖地注意到枣飘怱不定的视线和瞬间的空白。她肯定把当初的目的忘得一干二净厂。

「你看，这里不就是密室吗？待在包厢比混在人潮里要安全多了。而且大家上午就折腾得很累了吧？现在可是休息的大好机会呢。」

「话是这样没错，可是……」

明知她是在强词夺理，型羽却无法辩驳。

肉体层面姑且不提，型羽的精神层面确实如枣所言，累积了不少的疲劳。

光看景介不知检点地和枯叶牵手散步就已经够教人生气的了，没想到最后竟然还送礼物。枯叶才不是那种会被礼物收买的女生！型羽气到脑充血，差点把跟踪的目的抛到脑后、扑上前去。若非槛江及时阻止，型羽早就将那个人类血祭了。

吃午餐的时候也是一样。景介贴心地帮连刀叉怎么拿都不知道的枯叶切好汉堡排——难不成他以为凭这种不起眼的小动作就可以抓住枯叶的心吗？

——实际上，枯叶不但成功被礼物收买，似乎连心都被牢牢抓住了，不过型羽选择当作没看见。正确面吾，是不想看到枯叶那心花怒放的模样。

选择待在卡拉OK包厢也不是没有好处，至少不用继续累积那方面的焦躁。只不过，另一方面又很好奇枯叶跟景介在密室独处不知在做什么。再者，被一连串的演歌合辑轰炸实在很难放松精神。

「下一首唱什么好呢……果然『※昭和梦燕』绝对不能错过。」（编注：原文为『昭和梦つばめ』，是歌手石川さゆり演唱的歌曲。在此暂译为『昭和梦燕』。）

枣又拿起歌单翻阅。

型羽快晕了，对于演歌她已经忍无可忍。

话虽如此，也不能换型羽抢过麦克风霸占不放。她本身听过的音乐不多，所以没认识几首歌。唯一耳熟能详的只有每个礼拜日播放的『凡庸魔女古露露』的主题曲，问题是——考虑了一会儿，型羽马上死了一条心。

「啊，那个……槛江姊姊你要不要唱首歌？」

型羽选择拐个弯向槛江求救。

槛江常常在无聊的时候暗唱诗歌。虽然那个诗歌既没有旋律也没有音乐伴奏，不过跟唱歌应该大同小异吧。型羽满心期待她会不讨厌唱歌，但……

「我是第一次来卡拉OK。」

果然还是得到冷淡的回答。

「你有比较熟的歌曲吗？」

「对呀，槛江学姊你也来唱唱看嘛。」

枣也跟着怂恿，或许是怕这样下去会变成个人演唱会吧。

「……我唱吗？」

槛江眨了眨眼。

「嗯，你跟我说编号，我帮你输入。」

槛江先是愣愣地盯着半空，半晌才面无表情地接过枣递来的歌单，开始仔细地翻阅。

型羽悄悄地松了一口气。

同时又怀起了一丝的期待。槛江的声音很优美。当她暗唱诗歌的时候，即便是景介以外的人也会为之入迷，想必她的歌喉一定也是一流的吧。型羽不想批评枣的演歌糟糕，只求接下来能不要再被一连串的演歌洗脑了。

「啊，我会唱这首歌。」

槛江停止翻页。

「编号呢？」

枣用遥控器输入槛江念出的号码

三十秒后，型羽等人所在的包厢被山崎叶子的『※诅咒』一曲推入了恐怖的深渊。（编注：『呪い』。）

※

景介和枯叶大约是在下午四点离开卡拉OK的。

后来，景介拗不过枯叶的死缠烂打，总计点了四样百汇和蛋糕。虽然很想安慰自己「能看到枯叶幸福洋溢的神情就值得了」，但荷包大失血也是事实。

待了三个小时的卡拉OK，景介也才唱了三首歌……总觉得这家伙对卡拉OK这项文化彻底误解了。下次如果有机会跟其他人一起去，一定得提醒她卡拉OK是大家轮流唱的才行。

无论如何，这段时光过得还算愉快。

碍于目前情势紧张，不便在外逗留太晚，景介决定就此结束今天的行程，带着枯叶重回车站前。由于两人回程的公车分别往不同方向，到时就在车站前分手。

「玩得还开心吗？」

在折回车站前的路途上景介问道，枯叶笑着颔首。

「嗯，还让你破费买了发夹。谢谢，奴家会好好珍惜的。」

「可惜是便宜货。」

「问题不在于价格，重点是你买来送奴家的心意。」

枯叶不改老样子，这么令人难为情的话也能大大方方地讲出来。不过景介最近似乎慢慢感到麻痹的样子，内心能坦然地觉得『高兴』，而不再是害臊。

两人抵达车站前的公车总站，查阅时刻炭。

景介搭乘的车次要等二十分钟后才会发车，枯叶的则是十五分钟后。虽说是发车总站，这里毕竟只是乡下小镇，而且时逢周末假期，班次不多。

「看来得再等个一会儿。」

两人在长椅上并肩坐下后——

「……景介。」

坐在一旁的枯叶突然换了个语气——以略显严肃的声音喃喃地说道：

「谢谢你。」

「嗯？」

景介试着装糊涂。

「今天约奴家出来，是为了替奴家打气对吧？」

……似乎还是被她看穿了。

枯叶握住了景介的手，头轻轻地靠在他的肩上，向他依偎了过来。

「奴家被不安逼得不能自己。成天想的就是母亲大人、步摘、还有『通连』……这几天奴家一直努力试着放下，无奈就是办不到。」

「那当然了……这不是可以轻松放下的问题啊。」

血亲、亲友，以及身为首领的立场，所有的一切矛头都对准了枯叶。光是能保持表面上的平静，看在景介眼中已经很值得称赞了。

或许是紧绷的神经获得了舒缓，枯叶开始以微弱的声音缓缓道来：

「那个人是神乐，不是母亲大人——奴家希望如此。但假使事实真是这样，那奴家的记忆又该如何解释？为什么母亲大人要把姊姊……若是奴家看错，那该有多好。」

「你那天晚上看到的，一定是杀入宅邸的神乐啊。你在火海中，把神乐杀……攻击了你姊的画面看错成是你母亲，我不是跟你说过你要这样想吗？」

这是现阶段的情报中最符合逻辑、也最为有力的假设，礼拜一时景介便向枯叶提过。当然，这样的假设也有个破绽，假如村子烧毁的当晚神乐就持有身体的话，那上个礼拜的那个情况又该如何解释？——不过，比起认为「景介等人上个礼拜日所见到的女人是枯叶的母亲而非神乐」，这样的假设要合理多了。

「步摘为什么会跟依纱子在一起？是不是奴家的心意没能传达给她呢？或许她在憎恨着奴家也说不定……最后落得『通连』也被对方夺走。奴家再自谢首领下去，也只是自取其辱啊。」

「这两件事又没关联。日崎和『通连』都抢回来问题就解决了啊。你忘记你说过的吗？所谓的亲友就是遭到对方的背叛也能平心静气地接受。如果日崎她至今仍然无法放下对人类的仇恨，你只要呛她『别闹了』，硬逼她面对你就好了啊。」

景介即便尝试挤出笑容鼓舞枯叶，仍对自己的无力感到痛心。

这种话就算讲再多遍，也治愈不了枯叶的伤。

人的心里——存在着一块再高明的花言巧语也发挥不了作用的领域。

「……奴家明白身为下任首领，不该像这样满腹牢骚。正因为是你，奴家才能口吐弱言。只有对你，奴家才能敞开心胸撒娇。请原谅奴家好吗？」

「你在胡说什么啊，笨蛋！」

景介控制不了情绪，搂住了枯叶的肩膀。

「这跟下任首领有什么关系！你有什么责任跟我无关……我告诉你，我可不是因为看你是铃鹿的下任首领才这么对你的。所以你有牢骚想发泄的话，尽管找我不用客气，不必顾虑什么立场，要示弱我也欢迎。你在我的心目中，不是什么下任首领那种了不起的身分……就只是枯叶而已啊。」

小时候，在下雪天认识的那个少女。

一个态度格外傲慢、可是笑起来又很可爱，没注意到少了南天竺便夸口说要堆雪兔的糊涂虫。，

景介心目中的枯叶不过就是那个少女。

什么铃鹿一族、首领、还是内乱，那都是其次。

「不会有事的，问题总有解决的办法。就算首领的宝座被秋津抢走也不用担心啦。」

尽管带有打趣的味道，却也是出于真心地——

「反正木阴野她们追随的人是你，况且……假如真的让她当上首领，到时我就不要入赘当女婿，换你嫁过来就好啦。忘记一族的事吧。」

——如此说道。

「景……介。」

枯叶转头注视景介，吐息轻触脸颊。

景介也定睛凝视她的眼眸。

短短两公分的距离。可以想见背后有路人来往通行，但这个节骨眼哪里会去在意。

向着缓缓垂下眼帘——不，是闭上眼睛的枯叶，景介他……

＃插图

「……我不允许你再更进一步……呜咕！」

背后远远传来一个耳熟的声音，令景介向前凑上的唇半途僵住。

「……景介？」

枯叶张开了眼睛。

「怎么了？那个……呃，奴家——」

只见她涨红了一张脸模样忸忸昵昵。甚至可以从她那惭愧的表情清楚读到『期待的那个没有发生，莫非是奴家自作多情吗？』这句内心话。

「你误会了。啊不，你没有误会……稍等一下。」

景介从长椅起身，转头张望四周。外头来往的人潮比想像中还多。不过公车站本身空荡荡的，除了景介俩以外，长椅上不见有其他客人。

公车站后面是网咖和旅行社办公室。两者之间夹着一条狭小的巷子。

在巷子的夹缝，有可疑的影子在电线杆后面蠢动。

一双摇晃摆动得很剧烈的袖子……长度比手臂还长的袖子。

看来是有人陷入失控状态，可是被其他人给制伏住了。出手制伏住那个失控人物的是一个头戴猎帽、身穿连身工作服的少年——不对，那不是少年，仔细一瞧……

「……槛江学姊？！」

景介大叫，枯叶随之起身回头观望。

「啊……」

听到有人呼喊自己的名字，架着型羽的身体，还用手捣住她嘴巴的槛江反射性地转头面向景介两人。

只见她神态镇定地开口说道：

「……你们就当我不在这里吧。」

不可能啦！

「唔！唔噗唔、唔——！」

被架住的型羽在槛江怀里挣扎。她满脸通红，怒目注视着景介。

「景介。」

枯叶的语气变得冷若冰霜。她目不转睛地盯着另一个方向——对面马路的某一点。

「你拨通电话给枣。」

「咦？……好。」

景介拿出手机照指示拨号，三声铃响后——

『……喂？』

电话接通了。不知怎地，木阴野的语调有些不自然。

枯叶骤然从景介手上抢过手机。

「别躲了，枣！奴家知道你藏在哪儿。」

一如枯叶的预告，数秒后，在她视线所投射的方向——

「真的假的……」

木阴野从咖啡厅的暗处现身了。

除了她以外，另有一名人物跟着出现。身材修长、身着一袭洋装的那名女性是……

「连棺奈也在？难道说……」

景介回过头又瞥了槛江和型羽一眼，这才恍然大悟。

「……你们从什么时候开始跟踪的？」

他询问槛江。摆脱了槛江束缚的型羽代为回答：

「我们从头一路跟踪到尾！你这家伙……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跟女生那么亲热！」

「你干嘛恼羞成怒不打自招！」

槛江依然面无表情地说道：

「景介。我们不在这里，你们可以继续。」

「可以个头啦！明明就在这里！我看得很清楚！」

「棺奈，你怎么会做那身打扮……是枣要你换上的吗？」

枯叶向老老实实地穿越马路、朝这里走来的两人追问。

枯叶的脸胀得比刚才更红艳了，彷佛跟唐红色的和服不相上下。

景介懊恼地抱着头，

因为他知道，自己的脸颊也羞赧得差不多跟枯叶一样红。

3

同一时刻。

镇外筱田医院附近——

巳代独自走在国道旁的路上。

尽管她的打扮风格还是和乡下小镇的风气不搭轧、十分引人注目，可是整条路空无一人，自然没人会狐疑地打量她。就算在国道上开车的司机有注意到她的存在，也是转眼间就疾驶而过，巳代也不会刻意去回瞪司机。

她的视线和每走一步就会晃动的逗趣兔耳相反，十分冷漠严峻。那一身宛如在抗拒他人的气息遗是一样没变——藏身在路旁公园里的秋津依纱子如此心想。

她走出树荫，跨过矮树丛，站到巳代的眼前。

巳代认出依纱子，皱眉停下脚步。

「……做什么？」

「问我做什么，好无情喔。」

依纱子将双手背在背后，向巳代逐步逼近。

「人家特地在等你耶。」

「有事的话不会打电话吗……埋伏在这种地方是想干什么？」

巳代语中带刺，显然是动了肝火。

「……受不了你。昨天的那个是出于偶然，也就算了。」

「昨天？昨天发生了什么事吗？」

「我没必要跟你交代吧。」

巳代「哝」地咂嘴别过头去，依纱子向她露出了微笑。

「告诉我又有什么关系嘛？」

「找我有什么事？有屁快放。有电话不打，表示应该不是什么急事吧。」

「不对，是急事喔。」

依纱子摇头否定后，巳代露出了讶异的表情。

所以——依纱子又接着往前站一步，窥探她的眼眸。

「欸，巳代学姊，我有问题想请教你。」

「啧，你想问什么……」

「得知心爱的人再也不会醒来，会有什么感觉啊？」

瞬间——

巳代杀气乍现。

「……你从哪得知这件事的？」

「你的情人……和你互订终身的男性——未婚夫，好像是一个和你很不匹配、性情稳健的人呢。不过撇开是否是因为个性的缘故不谈，他遭到同学的霸凌；就跟灰原吉乃同学，又或者是像型羽的妹妹……他们的遭遇相似得令人吃惊呢。难不成铃鹿具有会受这类人吸引的基因？还是说，单纯只是这个世界充满了恶意而已？」

「回答我！为什么你会知道这件事！」

巳代揪着依纱子的衣襟用力往前拉，勃然变色地瞪视着她。

依纱子不为所动。

她无视巳代的威胁，兀自往下说道：

「所以你才会憎恨人类，也憎恨不允许你寻仇的铃鹿村落。于是你选择加入叛乱，烧了村子……然后亲手砍杀了你视为仇敌的六个人类。」

「那跟你有什么关系！」

「你会看雾泽同学和型羽格外不顺眼，是不是因为他们跟你不一样，放弃了复仇这个手段呢？而你当初之所以不假他人之手亲自杀死本家的女婿……枯叶的父亲，则是出于没能获准寻仇的心头之恨，以及对人类的仇视，是吗？」

「……你想死吗？」

说中了吗？

巳代加强了揪住衣襟的力道，别说是把衣襟扯松，甚至有扯破的可能。释放出的怒气也较先前更为强烈。若继续肆无忌惮地挑衅，巳代很有可能会当真下手杀害依纱子。

无视两人立场的差异，也不顾对方会不计一切后果地杀之而后快——

「不……你不会去考虑什么立场，因为你加入繁荣派的理由本来就只为复仇而已，没理由为了要不要下手而迟疑。」

即便喉咙被挤压得快要破掉，依纱子仍笑得阖不拢嘴。

「仇恨、憎恶……你知道吗？巳代学姊，我想让那种东西从这个世上消失。」

她伸手进裙子的口袋。

颤抖的手指所拿出的，是一支手机。

依纱举起手机，打开盖子，叫出电话簿，拨打了号码。

并且把听筒切换到扩音模式，好让巳代也能清楚听见。

铃响数回后，电话接通了。

『……喂？』

听筒传来一个阴郁，但又听似愉快的声音。

「啊啊，供子学姊。你那边的情况如何？」

『已经结束了。』

「哎，好厉害喔。」

不愧是铃鹿暗役，做事不拖泥带水。

巳代因莫名其妙掏出的手机和眼前展开的对话削弱了杀气。

「喂，怎么了？你不是供子吗？这……」

『巳代？』

供子的喃喃低语透过扬声器传来。

接着她随即出声责问：

『依纱子，这是怎么回事？我不懂你为什么会跟巳代在一起。』

「你不用操心，只是过程稍有变化而已，不会影响结果的。」

「……你们两个到底在讲什么？」

「欸，供子学姊。」

依纱子不理会一脸诧异的巳代，兀自询问电话另一头的供子。

「你有没有话想跟巳代学姐说呢？」

霎时，一道沉默笼罩。

但旋即被打破。

『……不，没有。没什么好说的。』

供子冷冷地答道。然后——

哔。

挂断了电话。

「哎呀呀，也太无情了吧。」

依纱子放下了无声的电话。

「不对喔……搞不好刚好相反？如果是那就滑稽了。那个人居然也知道什么叫做感伤……」

「喂，依纱子！你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巳代大声咆哮打断了依纱子的话。

她那愤怒与困惑的模样让依纱子十分愉快。只不过——她心想：也该让她放手了，没办法呼吸果然很痛苦。

所以依纱子开口了：

「巳代学姊，我来告诉你答案吧。」

「少跟我装神弄鬼的！兜这么多圈子说话……」

依纱子正眼直视巳代的眼睛，说道：

「你要变成祭品了啊。」

这句话是个暗号。

只见一团黑影从公园闪至路上。

掀起的微风从依纱子的脸颊——不，是从依纱子和巳代之间掠过。

在感受不到冲击的情况下，呼吸突然轻松了许多，于是依纱子向后倒退一步。只见巳代的右手仍揪着她的胸口垂挂在上头，鲜血从切断面滴落。

「咦……」

措手不及的巳代一脸茫然。

黑影——砍断了巳代右手的黑影手持小太刀，将依纱子护在背后。

「啊……呜……！」

巳代这才发现有一只胳臂不翼而飞。

接着她面带痛苦地扬起了脸庞。

「什……你、是……」

「对，没错。」

依纱子代替那个少女发言。

「『海良』的女儿，步摘。」

步摘把脸上的狐狸面具移到侧头部，向步摘露出了真面目。

「你……为什么……」

「你问『为什么』？巳代学姊你这问题也太奇怪了吧？我和步摘是朋友呀，她当然会挺我罗。」

瞧步摘的视线不带感情，巳代惊愕地大喊：

「依纱子……你对步摘做了什么！」

「我没必要告诉你。」

依纱子笑着扯下了垂挂在胸口上的巳代手臂。

她拿在手上左看右看，就是不肯丢掉。因为丢掉后又被捡去接上那就麻烦了。

依纱子把视线投向公园。

「在这里开打太招摇了。」

她向步摘下了指示。旋即，步摘展开了行动。

缓缓地——

——挥刀向巳代砍去。

「……呜！」

能在瞬间做出反应已实属不易。巳代用仅剩的左手臂举起『物主之杖』。

使其伸长、硬化。硬是挡住了高速的横劈。

但她低估了步摘——铃鹿第一高手的技量。

「什……嗄！」

挥刀横劈的同时，步摘抬腿一扫。顿时使防御失去意义，巳代被一脚踢飞到数公尺远的公园路旁。

步摘纵身一跃对巳代进行追击，依纱子只是侧目看了一眼，气定神闲地把玩巳代的右手臂。如此一来，就无须担心厮杀的过程会被国道上往来的行车撞见，迫使中断。

「……只是，即便被开车的人撞见，他们也看不懂怎么一回事。」

正如依纱子的喃喃自语所言，公园里早已展开了一场超越人类极限的血战。

步摘压低身子贴地疾驰，朝着巳代的脚挥刀砍去。

巳代跳到空中闪避。步摘的身体同时向上弹起，打算抓住对方在空中行动不能的破绽攻击。但巳代让『物主之杖』伸长缠住了背后的方格攀爬架，接着再收缩『物主之杖』，借力把自己拉到方格攀爬架上。

步摘停止行动，仰头向上看。

「……步摘，你这家伙！」

『物主之杖』随着咆哮被使劲挥下。

只见『物主之杖』有如蛇般自上空急远往下窜。身为人类的依纱子看不清那个超越了音速的轨迹，步摘却只是稍微侧身便轻松躲开，甚至没有伤及衣物的纤维。

「建议你不要浪费力气了，巳代学姊。」

依纱子代替步摘笑答：

「这才是步摘的真正实力。你也知道她在练武时不曾尝过败绩吧？在她舍弃了伦理和感情这类无用的累赘之后，结果现在变得更强了。」

「呿……！」

步摘一跳就跳到了方格攀爬架的顶端，巳代无力与其交锋。尽管勉强挡下了小太刀的一击，却也翻了个跟斗一头栽落。

了不起的是，巳代在滚落的当下便重整了姿势，避开了来自上空的刺击。

能用单手招架连续的高速斩击令人叹为观止。

纵使大腿、侧腹、肩膀纷纷受了刀伤，可是都能避开致命一击，反应了得。她应该是在关键时刻才能激发出实力的那种类型吧。

不过，再怎么挣扎都是困兽之斗。

巳代一步步地被逼入绝境。

这场仗完全没有胜算可言。

即令巳代的武器是藏物，步摘使用的只是平凡的小太刀。

即令巳代先前没有失去右手臂。

即令巳代不堪痛苦……

「混……帐东西！」

扯破眼罩露出了『伽罗婆的魔眼』——

＃插图

现在的步摘已经没有恐惧的感情。

因此，她的行动自然不会受到桎梏。

铿。

两眼倒映着『伽罗婆的魔眼』的苍蓝光辉，步摘轻松地挥下了小太刀。

血花从巳代的腹喷溅洒而出。

「咕……啊啊啊！」

不过，是时候鸣金收兵了。

不能在这个地方杀了巳代。虽然依纱子不介意让巳代在此断气——可是因为某个原因，她在这里死了会对神乐和供子不利。现在的依纱子必须扮演忠实地听从她们指令的道具。

「……步摘！」

依纱子一声吆喝，步摘的动作稍稍放慢了下来。

巳代没有错失良机。

让左手沾满从腹部的伤口溢出的鲜血后，向步摘的眼前泼去。

见步摘立刻用和服的袖子遮住脸庞，巳代晈紧牙关，趁隙一跃而起。

巳代决定逃离现场。

也怪不得她会逃。不对，不逃才是跟自己过意不去。

巳代不但失去了右胳臂，双方的实力又有着云泥之差。不仅如此，本人还身受必须耗费大量体力才能治愈的重伤。再加上遭到原是同伴的依纱子出其不意地偷袭，阵脚大乱。

条件对自己如此不利，只有疯子才会继续打下去，先重整态势才是明智之举。

步摘并未展开追击。依纱子也没有下令追杀。

步摘垂下衣袖，把小太刀插回腰带上的刀鞘。

依纱子用视线向她示意后，重新掏出了手机。

她耳边听着响铃，一边在心底询问落荒而逃的巳代。

——欸，巳代学姊。

心爱的人再也不会醒来，你的心情如何？

哀伤吗？愤恨吗？还是内心痛不欲生呢？

「……我跟你不一样。」

我一定是觉得很开心。

因为这么一来，喜欢的人哪里都没办法去，可以永远陪伴在自己的身旁了。

电话始终无法拨通。

反正也不是非连络不可——如此心想的依纱子按下了挂断键。

※

「他、妈的……」

巳代带着夹杂愤怒、困惑与痛苦的神情飞奔。

尽管腹部的伤势勉强使之治愈，仍镇不住急促的喘息。失去了右手臂的伤口也导致了大量失血。即便对铃鹿面吾，这点程度的伤势不至于致命，仍有失去意识的可能。

「开什么、玩笑……！」

谩骂在天色垂暮的道路上空虚地响起。

一路窜逃的巳代脱下连帽外套，粗略地包扎了右手的伤口。预估已没有足够的体力治愈切断面的伤口。需要借助第三者的帮忙才能恢复。

因此，这场逃亡的落脚处自然只有一个。

近在眼前的灰色大型建筑物——筱田医院。

巳代在路上碰到依纱子两人前，原先就是计划去医院一趟。只不过突如其来的偷袭使她的立场有了转变，从探病的一方变成了求诊的一方。

从正门的玄关进入太过明目张胆，尚存的理性如此告诉自己。于是巳代绕往后门，前往地下停车场。从那里搭乘职员用的电梯。

「……哼，还真是凄惨啊……」

电梯的门关上后，巳代靠着墙自嘲道。

失去的右手臂来日再想办法，补充流失的体力才是当务之急。对拥有远比人类还要强健的身体的铃鹿而言，恢复体力最有效的方法，便是施打大量的葡萄糖和维他命剂等营养剂。补充完营养后先睡上一觉，等醒来后再看要补回手臂，或者干脆换掉整副身体。

「她们……到底有什么目的？」

巳代喃喃自问。

踏入医院后，巳代逐渐恢复了冷静。

但要她在短时间内做出结论，似乎太过强人所难。原以为是战友的依纱子突然反晈一口、供子疑似赞成依纱子的行动、步摘的出现，今后自己该何去何从？巳代的脑袋并未精明到能当场归纳出合理结论的地步。

电梯抵达了四楼。

在弥漫着药味的空气中，巳代一路直奔筱田玲二郎的诊疗室。

略过敲门的步骤直接开门闯入后，查觉到有来客的筱田玲二郎停止手上的事务，起身离开了椅子。

「巳代？那身伤是怎么搞的？」

筱田眯着眼一脸讶异。

「又跟枯叶大打出手了吗？你这人还真是学不乖哪。」

「很遗憾，事实跟你猜的有些出入。」

巳代坐到了诊疗用的床上。

「总之快帮我处理伤口。」

「……真是，跳过说明劈头就要人治疗，还是一样蛮横。」

筱田一声喟叹，却也没有拒绝巳代的要求。

「伸出你的右手，衣服用不着脱了。」

巳代听命伸出右手。

筱田解开了缠在伤口上的连帽外套。

手肘以下被切除得一干二净。伤口还沾黏了泥土。

「其他的伤口呢？」

「没了。我自己治好了。」

「唔。那我帮你止血就行了吧？接下来就按照标准程序，施打营养剂。」

筱田起身拿来器具后，井然有序地开始处置。

第一个动作是洗净伤口。

「把伤口烫熟和绑起来，你选哪个？」

「缠起来就好。现在的我受不了烫熟的苦。」

「是吗……嗯？慢着。」

筱田倏然停止了动作。

接着不慌不忙地拿出一把手术刀。

「喂，你那是干嘛。有必要动刀吗？」

巳代蹙起了眉头。

「你没发现？也怪不得你就是了。你的背上……这是玻璃吗？有碎片卡在里面。」

「……啧。」

巳代咂嘴，恐怕是在公园打斗时留下的吧。

「我顺便帮你拿出来，趴好。」

麻烦归麻烦，巳代还是乖乖听话。以前就让筱田帮忙治疗过好几次，感觉他有完美主义者的倾向，不肯放过任何一个小瑕疵。巳代只觉得他太婆婆妈妈，不过是玻璃碎片罢了，放着不管也死不了人。

背部左肩一带感到皮肤被切开的轻微痛楚。

「这样就行了。要我帮你贴上OK绷吗？」

「不用管那种不起眼的小伤了。快点想办法搞定我的手。」

「了解。」

接下来的过程非常迅速。

筱田技术纯熟地用橡胶管缠住巳代的腋下，为伤口包扎绷带。然后接连打了三根针。短短几分钟便完成了治疗的手续。即便从清洗伤口开始计算，也总计不到十分钟的时间。

「你的右手打算怎么处理？要我帮你找尸体吗？」

「姑且先这么办吧。」

换作是过去的巳代，早就跑去路上随便掳来女性以行丧服之用。不过考虑到自己当下的处境，不宜如此冒然行事。繁荣派和本家侧都一样不能信任。

「言归正传，究竟是什么缘故让你又受了那么严重的伤？」

筱田收拾着手边的医疗器具，一脸吃惊地询问。

「你说不是跟枯叶交手。既然如此……」

这时——

一阵电子音响彻了室内，彷佛抓准了这个时机。

是室内对讲机。

「抱歉。」

筱田接起办公桌上的听筒。

回应了两三句后，他的音调出现了转折。

「什么？」

巳代向筱田投以诧异的视线后，只见他不知为何侧目瞥了自己一眼。

「不，没关系，我去。还有，这件事由我负起全部的责任。」

筱田散发着莫名可怕的气息结束通话，转头面向了巳代。

「……带来这场风波的人是你吗？」

「你在说什么？怎么回……」

筱田神情紧张地开口说道：

「他的病房出事了。」

霎时——

「……！」

巳代脸色大变，倏地站了起来。也没跟筱田确认清楚，迳自掉头跑走。

「喂，等……」

筱田的制止哪里听得进去。

——『他』。

巳代的认知里，在这所医院这个代名词代表的地方只有一个。

「难不成她们……」

巳代用力咬牙，冷静早已荡然无存。『他』有理由让巳代完全失去冷静。

不，对巳代而言，没有比他的安泰与否更能让自己心慌意乱的问题了。

巳代冲过走廊前往安全梯。

没有时间一阶一阶慢慢地往下爬了。翻身直接跳过扶手，在三楼楼梯转角着地。

假如巳代是一般人类而非铃鹿的话，或许早就能想像会有这样的事态发生了。

依纱子知道『他』——巳代情人的存在，而且刻意询问一些莫名其妙的问题。况且，她也有过在公园埋伏的前科。由此观之，依纱子很有可能谋害缠绵病杨的他。

不过对铃鹿一族而言，那却是超乎常理的思考。

只因为她们本事高超，不须假借拿人质作为抵押这种苟且的手段照样能夺得胜利——

只因为她们的观念认为堂堂正正、光明正大的决斗才是斗争的本质——

巳代也不相信会有这种事发生。更进一步而言，她甚至不懂把他牵连进来的理由。

她打开安全门，来到三楼的一般病房。

虽然路上有几名护士和病人，但巳代仍兀自往前冲。由于速度超乎人类的想像，直到巳代通过之后，那些人才注意到有人影一闪而过。

那间病房的房门一开，巳代立刻冲进了病房。

「……克哉！」

巳代以近乎尖叫的声音大喊了恋人的名字。

但并没有得到回应。

映入眼帘的是再熟悉也不过的光景。

一张病床，以及闭眼躺在上头的少年。

少年装上了人工呼吸器，从中延伸出去的导管和一旁的大型仪器相连在一起。手腕上插入的管子则是注射着点滴。他的表情十分详和，对巳代的喊声毫无反应。

他——巳代的恋人，从半年前便一直处于这个状态。

然而——病房里不见依纱子和步摘的身影。

「克哉……」

巳代神情恍惚地呆愣在原地，喘吁吁地环视病房。

生命维持装置仍正常运作中，四周也没有发现遭人强行闯入的痕迹，枕头边的桌上还放着巳代昨晚摺到一半的纸鹤和一叠色纸。

「……这是、怎么回事？」

方才筱田所说的那句话。

他确实是这么说的：「他的病房出事了。」

可是就巳代所见，病房的状况跟昨晚别无二异，不见有任何异——

就在这时……

啪沙。

有东西掉落在巳代的脚旁。

「咦……」

巳代低头看了地板，被声音吓一跳——不对。

巳代不是被声音吓到，而是被身体突然失去平衡的现象吓着。

掉在地上的，是巳代的左手臂。

「啊……咦？」

巳代一脸迷茫。即便如此，却仍感觉得到身体在隐隐作痛。

巳代把视线投向自己的左盾。肩膀以下的部分全不见了。

反射性地回目张望背后，后头空无一人。显然并非受到敌人的攻击。

「……啊？这……」

巳代的表情有了变化。她终于把握事态，然而却不懂个中的意义。

因为——

手臂会掉下来的这个状况是——

相较于严重的伤势，痛楚却不明显，这个神经宛若遭到麻痹般的痛楚是——

伤势非但没有治愈，反而还缓缓蔓延的这个诡异现象是——

『巳代，你在那里吗？』

装设在他枕边的室内对讲机的扬声器传出了声音。

是男人的嗓音。尽管闷闷的不是很清晰，听在巳代耳里仍相当耳熟。

「筱……田。」

『抱歉，病房的房门我已经上锁了。』

虽然语气冷漠依旧，从中却听不出感情。

「这是……怎……」

过度惊愕的巳代甚至动不了肝火，但她还是情不自禁地询问线路另一头的筱田。

「你说这是怎么回事、啊。这……这个伤是……」

伤口正缓慢成长中。范围已超过肩膀，开始侵蚀锁骨。

筱田心直口快地招认了：

『对不起，你的肩膀当初根本没有什么玻璃碎片。』

所以说，那把手术刀莫非是……

「……通……连？」

——抽离一部分的刀身，假装成手术刀吗？

无视巳代的惊愕，筱田继续往下宣告：

『你还是待在那个病房里吧，这是我的忠告。刚才注射给你的，不是什么营养剂，而是麻醉药。我刻意让药效晚点发作，所以你目前还撑得住，但很快就会失去意识。』

设想得相当周到。

『有鉴于先前供子的例子，药剂的强度我也调整过了，效果会持续一个小时左右。所以……你已经无计可施了，我建议你留在那个病房迎接死期吧。』

诊疗只是幌子，目的在于用『通连』制造伤口。

为防止巳代失控大闹，不忘注射麻醉药。

以恋人有异常状况为诱饵，将她隔离——

『别怪我，这就是人类的战斗方式。』

「为何、这么做……你这家伙。」

两腿开始不听使唤。或许是成长的伤口导致，也或许是麻醉药的效果。

「为什么要、杀我……」

这是枯叶……不，是雾泽景介的鬼主意吗？

否则，难不成——

「……是依纱子吗？」

身体也颤颤地晃了一下，双腿已无力再支撑身躯。

眼里所见的，是恋人克哉的脸。

步履蹒跚地晃动数回后，巳代的身体倒在他所躺卧的病床上。

头贴靠着恋人的胸口，耳畔边是从面罩泄出的人工呼吸器声响。

「克、哉。这不是真的……我……」

她呢喃着不成句的句子，意识逐渐朦胧。

我快死了？

我会从这个世上消失吗？

等我死了，这家伙——他该怎么办？

我的爱人举目无亲，除了我以外没有人会照料他，他最后会碰上什么下场？

『巳代。』

扬声器传来了筱田的声音。

『虽然为时已晚……但我还是要说，你跟克哉一定会是一对羡煞旁人的好夫妇。』

巳代开口说道：

「……那不是废话吗，笨蛋。」

听着克哉的心跳声，巳代半途失去了意识。

※

一小时十五分钟后。

筱田玲二郎解除了三楼三〇八号病房的门锁。

开门，步入室内。

病房里充满了血和氧气的味道。

躺在病床上的脑死患者映入了眼帘。

盖在他身上的床单染上了一大片黑色的血渍，并且滴下红色的血滴在地板上。

四处不见巳代的尸首。

无论是理当掉在地上的左手臂，或者整副躯体。

「被啃噬精光了吗？真残酷。」

房里没有人听见那彷佛事不关己的嘀咕声。

筱田跨步向前来到床旁，在枕边立定。

接着筱田他——

一如在祷告般阖上了眼睛，静静地站了约莫一分钟后，他重新睁开双眼——

伸手关掉了人工呼吸器的电源。

4

今天闹得鸡飞狗跳，简直累死人了。

木阴野枣走在返家的归途，苦笑着如此心想。

到唱卡拉OK为止，过程都还算愉快，在发现枯叶和景介差点擦枪走火接吻时，气氛一度被推向了高潮。可是，万万没想到在他们吻下去前，自己和棺奈的行踪会随着型羽俩一起曝光。更惨的是，此举彻底激怒了枯叶。若不是有景介帮忙安抚枯叶的情绪，恐怕得听她叨叨絮絮地说教一个小时以上。

只不过，景介虽出面缓颊，也不代表他是同一阵线上的战友。就某一层面而言，他可能比枯叶更难应付。「这笔帐你给我记住了」，他冷笑着撂下了这句狠话。不晓得礼拜一上学他会怎么报复——八成会发挥他黑心的本领，耍一些小心眼的手段骚扰她。

撇开那些不提——枯叶能打起精神才是最教人开心的。

就这点来说，景介确实功不可没。

枯叶好歹也是女孩子，只要能获得心上人的鼓舞就能拿出勇气。那是从很久以前便存在于这个世上的真理，无关乎人类或铃鹿的身分。

「……或许还轮不到我去关心人家吧。」

木阴野边走边露出自嘲的笑容。

我也得快点交一、两个男朋友了。

长这么大了，自己却从来没有过想谈恋爱的打算。当然，因为自己并非人类的事实和对丧服的忌讳感，导致木阴野迟迟不肯面对恋爱这回事是主因；可是看到通夜子和枯叶陷入爱情的模样之后，便开始觉得这样的自己很没出息。木阴野不过只是在逃避身为铃鹿一族的事实而已。重点是，既然当初那么义正词严地教训了通夜子一顿，自己岂能装得事不关己。

话虽如此，也不可能马上就找到理想的对象，那才是最大的问题。

就算试着一一回想认识的男生，也完全没有那种心动的感觉……话说回来，自己好像也欠缺身为女人的自觉。

——这样真的有点糟糕呢。

妈妈跟爸爸是怎么认识，又是怎么坠入爱河的呢？

妈妈喜欢上爸爸的理由，认真想想，还真的从来没有问过他们这个问题，充其量只听说过一些插曲而已。

木阴野心想，不如下次我问问看好了。不过问这种问题实在很难为情，依妈妈的个性，她一定会说「你终于迈入思春期啦，也未免太慢了。」之类的话来调侃一番，至于爸爸则肯定会担心起莫名其妙的问题，只打算用「你烦恼那些还太早了。」一句话来敷衍了事。

况且，我现在连战斗技术都远比不上他们了，哪拉得下脸连恋爱也要找他们当顾问。

反正我现在也还没有喜欢的对象，等找到能夺得我芳心的人再来烦恼这个问题也不迟。等到那时或许我也比较成熟了些，敢大方地找爸妈商量了吧。

拐弯后，自宅出现在视野范围。

虽然才刚过傍晚五点没多久，整条住宅街已弥漫着一股晚饭的香味。木阴野家总是准时在晚上七点半开动。今天爸爸休假，照理说应该会一家三口一同用餐吧。

真麻烦，等一下八成会被打听一堆关于枯叶和景介约会的经过。枣一边如此心想一边穿过玄关的门，掏出钥匙准备插入。

「咦？」

看到钥匙孔的形状，枣不禁目瞪口呆——门并没有上锁。

枣愣住了，就算两个人都在家里，也太欠缺警戒心了。现在的局势本来就必须严加戒备，就算不提防繁荣派，也是会有被小偷闯空门或强盗入侵的可能。

「我回来了。」枣打开门打了声招呼。

「妈，好歹锁一下门吧！」

脱鞋的同时，一边朝着起居室大声嚷嚷。

话一脱口——

「嗯？」

枣发现吸进鼻子里的空气有点不对劲。

这是什么？有股奇怪的味道。

枣想不通那会是什么，从玄关踏入屋内的走廊，然后停下了脚步。

刚才明明打了招呼——却没听到有人回应。

不但没人应话，家里还安静得出奇。甚至没听见电视的声响。

心脏噗通地跳了一下。

一个不祥的预感掠过脑海。

——难道真的发生了什么事……？

枣吞咽了口水，把手搭在通往起居室的门上。隔着毛玻璃看不见里面的模样。

枣打开了房门。

房里果然空无一人。

「……呼。」

累积在胃部的紧张感逐渐消散，枣长长地吁出了一口气。

「拜托，不要开这种玩笑了，对心脏很不好耶。」

仔细想想，父母联手起来的话实在强得不像话。闯空门的小偷和强盗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纵使繁荣派的人前来攻击，他们应该也能将对方击退才是。依繁荣派的立场，刻意挑战先代也没有意义。要动手当然是找现任的当家，也就是枣。论实力，枣真的不堪一击。

看来夫妇两人都窝在二楼或客房。要不然就是一同出门去了。

纵使他们没有理由不准备晚餐，跑去窝在只有卧室的二楼，也没有理由会待在客房，更不可能大门没锁就离家外出，但一定是这样没错。

不然的话——不然的话，无法说明家里为何会这么安静。

而且——

也无法说明

这股

一打开门就变得异常浓厚

有如

铁生锈般的

气味。

「妈！」枣大喊。

「爸！」

她一面走进了起居室。

电视机是关着的。打开厨房的门，里头不见半个人，东西收拾得一尘不染。晚餐还没开始准备。冰箱的马达嗡嗡作响，抽风扇不停地转动。枣掉头回到起居室。现在的视角和刚进房时不同，桌子、沙发。沙发后面有某个东西，那是什么？不是摆饰用的家俱，体积很大，刚才被东西挡住才没发现。形状、样貌，都跟人类一样。

——爸。

虽然那个人面朝下趴着看不见脸，但枣确信无误。

因为她自幼看着那张背影长大。

枣赶上前去。

但没能来到父亲的身旁。枣两腿一软，翻了个跟斗摔倒在地。脚使不上力，身体无法动弹。因为——为什么——父亲会——倒地不起——背上还——刺着一把——短刀？

「妈、妈……」

喉咙挤出了不成声音的声音。

「妈、你在哪？妈——」

血的味道，有愈来愈浓的趋势。源头是哪呢？会是来自父亲的胸口吗？

不对，程度不只如此。味道刺鼻得令人反胃，血的腥味浓厚到能把人薰得头晕目眩。

父亲所倒卧的地毯。

颜色好黑。

原本应该是典雅的绿色，如今却变成了深黑色。

那是宛若吸收了大量血液般，红色饱和后转变而成的黑色。

那不会是父亲的血液。这样的出血量有违常理。

枣的牙齿无法控制，喀喀作响地在打颤。

四肢动弹不得。明明不听使唤，却又颤抖得异常剧烈。

「在哪？你到底在哪？妈……妈妈。」

枣又开口呼唤。

没有回应。

血的腥味突然令枣感觉恶心，当场吐了出来。




第三幕 浴血奇谈
1

日落了。

夜幕笼罩万物。当然，只要经过约莫十个小时，黎明将会再次到来。不过再经过十二个小时，黑暗又将重新支配一切。如果就这样日夜轮替下去，世界的最后一天究竟会在白天还是黑夜时结束呢？供子没来由地思考着这个问题。

世界的最后一天，说穿了就是自己临死那天的死亡时刻。

「咯咯……好歹让我选择自己什么时候死吧。」

供子无端地自言自语。

四下笼罩在一片夜色中。在这柏油铺设草率的乡间小径，连柱路灯也没有。即便如此，供子所踩踏的步伐仍然没有一丝犹豫。铃鹿一族的眼睛拥有比人类更优越的感光能力。

话虽如此，今天是满月。现在天上虽然累积了一点云量，不过天气预报显示，再过约莫一个钟头天空就会放晴。如此一来就会射下能照出影子的光芒，否则供子就要头痛了。当初可是专程挑了满月之夜来行动——因为人类和铃鹿不一样，夜里看不清楚东西。

「欸，供子姊姊，今天可以开杀戒吗？」

「对呀，供子姊姊，上次我们输惨了……」

「希望今天可以扳回颜面呢，血沙。」

「对呀，血香，希望可以板回颜面。」

走在前面的两名妹妹回过头，向供子露出了愉快的微笑。

「……哼。」

供子愣了一下，接着一声闷哼。

「血香、血沙，要我说几次你们才懂？我们『此花』不是为了杀戮而存在，而是为了存在而杀戮……除非有人下令我们杀人，否则没有杀害的必要。」

「可是我们不是会跟对方打起来吗？」

供子颔首回应异口同声的两人。

「当然会打，可是不能夺走对方的性命。取命不是我们的责任。」

没错。

至少，我们不被允许杀害铃鹿一族。

「铃鹿的性命由『通连』负责吸收……你们都明白了吧？」

背后响起一个声音。

供子向那个严肃的语气回答：

「那当然了。」

背后的人影貌似满足地点了点头。

血香和血沙有些不满地答了声：「是～」

距离目的地约莫还有十分钟的路程。

接下来只消等云散去，即可展开行动。

2

迷途之家的起居室一片死寂。

在场的人无不面露阴郁的表情。型羽、棺奈、槛江、枯叶——没有人肯开口说话。背靠在柱子上的景介只是看着她们，连口气也叹不出来，一手紧紧揪住心脏附近的胸口。

景介在晚上八点的时候接到了一通电话。

电话是砂姬打来的，她语气急迫地传达了一个晴天霹雳的消息。

——『蓟和慎一死了。』

一开始景介听不懂砂姬在说什么。花了几分钟的时间才搞懂原来木阴野的父母被人杀死，但那也仅限于言语上的理解，至今景介仍不敢相信这个事实，而且一点真实感也没有。那对夫妇从这个世上消失了……突然听到这样的消息，怎么可能接受得了？

根据砂姬的说法，木阴野返家后发现父母被杀，目前正受到通夜子的保护。

现在情况非同小可，砂姬又接着往下说：

「以『圣』的立场，我必须四处奔走避免让事态曝光，无法抽身行动。枯叶那边已经通知完毕，你待在家哪都别去。虽然无法达到天衣无缝的程度，我还是会在你的住家周边布署人力。在有人看守的情况下，照理说对方应该无法轻率出手。」——砂姬嘴快地交代完了一连串的事项，但景介脑筋一片空白几乎反应不过来．

繁荣派为何会下此毒手？

景介思考了木阴野的父母遭到杀害的理由。难道是判断他们俩会成为劲敌，所以下才决定先下手为强吗？感觉很像是秋津依纱子会做的事。

不过，也不排除有其他可能。

换言之，或许对方展开了格杀勿论的行动。

砂姬就是顾虑到有这个可能，才叮咛景介不许外出。着眼之处并非景介本身的安危，而是下一个成为目标的，有可能是景介的父母。

基本上，对方采取这种行动根本毫无利益可言。

但，秋津是会在意利益得失的人吗？就算她以『我只是想让雾泽同学身陷痛苦』为由，不假思索地便开始实行计划也绝非怪事。

因此景介决定听从砂姬的吩咐留在家里。

木阴野的状况令人担心，据说饱受打击的她目前处于无法言语的状态。景介固然很想赶去探望她，但也不能贸然离家，导致重蹈木阴野的覆辙。

下定如此决心的景介之所以会变卦现身在迷途之家，原因在于随后收到的一封简讯。

寄件人正是秋津依纱子。

内容极为简明扼要：『只要你到迷途之家去，我就不会危害你的家人。』

她说的话不值得信任，但景介除了言听计从外也无计可施。因为一旦把这句话反过来说，就形同在威胁『你若不去迷途之家，我就要危害你的家人。』

向砂姬说明了情况后，她增派了数名人手保护雾泽家。

不过，秋津会要求景介前往迷途之家，也就表示她同样打算前去那里。

因为通往迷途之家的路径不可能泄漏出去，谅她也走不到这里来，但终究得出去迎击。因此开战的地点有可能会是在森林里。

来到迷途之家后，，景介得知了通夜子和木阴野的详细状况。

这个情报是槛江经由通夜子得来的。

通夜子表示，约在傍晚六点左右，她接到了木阴野的电话。到木阴野家一探究竟后，发现木阴野蜷缩在父亲的遗体前，但四处却找不到蓟的尸首。不过地毯上沾染了大量疑似蓟所留下的血迹。于是通夜子立即联络砂姬，并把木阴野收留在自己的家中——

透过通夜子的口述，得到的结论显然不会是木阴野的母亲还有可能活在世上，她恐怕真的已经死于非命。

留下血迹，身体却凭空消失。

这是『通连』造成的结果。

甭提景介，枯叶她们也不曾用那把宝刀实际杀死过一族的人。即便如此，仍不难想像放着会成长的伤口不管将导致什么样的后果。

「……是谁下的毒手啊？」

景介开口说道。这一声在沉寂了许久的起居室回响。

「到底会是谁杀了木阴野的父母？」

枯叶低着头沉默不语。槛江只是无言地看了景介一眼。

不解地提出反问的，是型羽。

「什么意思呢？」

「他们两个的实力那么强，怎么可能轻松就被干掉？」

慎一似乎是被人从后面用短刀刺入心脏而死。

「……会不会是趁人不备？」

「有可能吗？」

没错——疑点重重。

通夜子说过，房里甚至找不出打斗的痕迹。

「木阴野的父母在缺乏戒心的情形下招对方入室，然后遭到暗算。从状况来判断只有这个可能……问题是，繁荣派里谁有办法骗他们放下戒心？」

木阴野的父母认得供子、巳代、秋津，还有神乐的脸。即便是那对双胞胎，只要木阴野的父母握有情报，知道她们是供子的妹妹而且年龄在十二、三岁上下，要应付她们也是绰绰有余。

「还是说，有那种可以偷袭的藏物？」

「不，我想……应该是没有。至少在我的认知里是如此。」

基本上藏物几乎全归本家所有，换言之全放在棺奈的『黑暗墓穴』里。分家所持有的藏物理当也都在本家的掌握之中。

「棺奈或许知道？」

景介一问，『腐女』摇了摇头。

「不。本家、所有的、藏物里、没有、那种东西。」

「那有可以让人隐身，或者能做类似应用的藏物吗？」

「没有。」

「是吗……」

—如果是这样，那为何他们会如此大意？

「是奴家的错。」

突然——

枯叶垂着头，低声说道：

「都怪奴家失手让敌人抢走『通连』，所以才会发生这种惨事……」

「别说这种蠢话了，枯叶！」

景介反射性地驳斥她的说法。

「怎么可能是你的责任，当然是杀人凶手的错啊！」

「但……」

「没有什么好但是的。」

责任感逼使枯叶产生负面思考，得设法让她转换一下情绪才行。

景介起身走到枯叶的正面蹲下后，双手搭住了她的肩膀。

「况且这样不叫承担责任吧？就算郁郁寡欢地一味怪罪自己，事实也不会有所改变。首领的工作是负责后悔吗？不是这样的吧。」

「景介……」

「如果你还是会有罪恶感，我就会在你的背后挺你到底。所以……目前就先忘了那些吧。看着前方，现在可不是意志消沉的时候了。」

秋津就快来了——恐怕还偕同神乐一起。

「虽然还不知道她们的目的……可是我们得面临一场硬仗。一直沮丧下去会变得迟钝，一旦迟钝就等着吞败，这场仗我们输不得。所以……你绝对不能让自己意志消沉下去了。」

景介自觉这番说词蛮横，连有没有说服力也不敢保证。

但枯叶沉思一会儿后，抬起了头来。

「……说的也有道理。」

决意的光芒寓于她的双眸。

「奴家不愿再看到有更多人受到伤害了。」

「很好。」

景介从地上爬起。转身面向型羽、槛江，还有棺奈。

「开作战会议了。假如要在森林里迎战，我们得趁早研拟对策。」

木阴野父母丧命之谜留待稍后讨论。不先设法度过秋津来犯的难关也是枉然，因此有必要事先确认团队的默契。

目标是击退敌人，或将其生擒。最重要的是，如果有机会——不对，只要能办到这点就算大有斩获了——务必夺回『通连』，不能再让更多的牺牲者出现。

会议在景介的主导下开始进行。

他想出几个作战方式提供大家评论，该如何行动才有效率、该如何作战、最终又该如何获胜。战力总计五名，槛江也必须加入战局。

讨论进行了十分钟后便宣告结束。毕竟本来就不期待战斗的外行人能想出什么奇策，况且每个人擅长和不擅长的能力也不尽相同。既然存在着不杀的前提，胜利的方程式自然只剩一种选择，作战采取的是正统风格。

所幸今天是满月，月光洒进了森林，景介也免受摸黑行动之苦。只不过，拿出真本事的一族仍不是他能单独应付得来的对手，于是决定由棺奈帮忙保护。虽然棺奈不被允许插手一族之间的对决，但要抱着景介逃走还不成问题。

然后，一如早预测到会议将在何时结束般，槛江的手机响起。

是供子打来的，她在电话中指定了会面的场所。她放话如果不依约前往，将放火烧山。

——不用理会她的威胁，反正在外迎战早已是定局。

于是景介等人携带武器离开了迷途之家。

同时在心中发誓，一定会活着回来这里。

※

就在景介等人离开迷途之家的同一时刻。

秋津依纱子人已出现在森林里。

一旁带着步摘随行。

原本她的责任只有设法使雾泽景介前往迷途之家，并未被列入袭击的一员。会来这里纯粹是她擅自作主。

抗命的理由有二。

一是她想厘清供子的企图。

铃鹿的村落遭火攻后所进行的一连串计划，依纱子、供子，以及神乐都有份。虽然彼此的目标一致，可是若追究理由，三者的盘算则各有差异。

神乐应该是为了报十七年前的一箭之仇。依纱子表面上服从神乐，实则以夺得雾泽景介为目的……对依纱子而言，唯独不大清楚供子的目的，而且有重重的谜团。在「以『此花』的身分行动」这具抽象的台词背后，她到底隐瞒了什么秘密，依纱子非常好奇。

至于另一个理由，无非是依纱子自身的目的——雾泽景介。

供子对于要怎么处置景介，始终没有表现出明确的立场。是杀是放，至今态度依然暧昧不清，行动也处处显得矛盾。

依纱子知道供子攻入筱田医院的时候，确实想要景介的命。然而，当她被景介击败后，她对复仇雪耻却感到意兴阑珊，依她的个性不可能会就此善罢甘休。

她当初在医院只是虚张声势吗？抑或只是盼望今天的到来？

无论如何，假使供子有谋害景介的意图，那么自己一定得出面阻止。

插手铃鹿一族的内哄对依纱子来说只是消遣。现在在她的心中有远比那个更重要的人物，她绝无法容许景介被怪物抢走。

依纱子没听说待会儿那帮人要在森林的何处开战，不过一旦开打后步摘就会察知，并且帮忙带路才对。真有个万一，打电话询问景介亦可。

原先盖住天空的云层早已消散，偌大的满月将黑夜照亮得有如白昼。在月光下眺望着他那惹人怜爱的脸庞也别有一番意趣呢——依纱子一边如此心想，一边在森林中静候那一刻的到来。

※

指定的地点是距离迷途之家约两百公尺远的溪畔。

对方会吹哨当作指引方向的信号。对景介而言，就算对方吹哨指引，能否抵达特定的地点仍是很大的疑问。不过在铃鹿的认知里，那似乎十分理所当然。她们自幼便接受过那一类训练的样子。

最该戒备的还是奇袭。

尽管供子不忘好心预告她们共有三人前往，但很有可能是陷阱。

而且，如果漫不经心地循着信号移动，难保对方不会从旁发动一轮猛攻。对手若是巳代或通夜子的话或许大可不必如此杞人忧天，不过一旦换作是供子和秋津，铃鹿凡事讲求堂堂正正的个性，可不见得能在她们身上得到印证。

但结果却令人泄气，一路上丝毫没有发现对方设下陷阱或埋伏的迹象，否定了景介的疑虑。

一行人由听力最优秀的型羽带头前进，一路走了约莫十分钟。

景介等人在一块林木稀疏、地势略显宽阔的平地上，碰见了以逸待劳的供子。

旁边则跟着那对双胞胎。

就眼前所见，神乐和秋津并不在场。她们会是先躲起来了吗？

他们在供子眼前五公尺处停下脚步。

「嘿，晚安啊。」

供子率先开口说道。

枯叶向她跨出一步。

「……久违了，供子。」

无论内心多么激动，枯叶此刻仍毅然地拿出大无畏的态度。

见她那副模样，供子露出了貌似嘲弄的微笑：

「哼……吃了这么多的闷亏，你居然还有办法装出这么清高的脸。你的脸皮之厚真教人咋舌，见你那妄自尊大的模样我就有气。」

枯叶的视线变得严峻，瞪了供子一眼。

「奴家问你，蓟和慎一夫妇之死，是你下的毒手吗？」

「咯咯咯……你猜呢？」

供子出言挑衅。

「是的话又如何？你要杀了我们吗？」

「杀？奴家绝不屑那种卑劣的行为！但，奴家也不会因此就放过你一马。奴家……必让你对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

枯叶摆出架势，从怀中拿出了『白银魉牙』。

供子所持的则是一把外型充满西式风格，上头又刻印有和风图纹的斧枪。

景介判断那应该是『牛鬼之牙』。据型羽刚才所透露的资讯，这个藏物可以控制刀身的重量，使一击的破坏力提升。

两人展开对峙，看来已决心一战。

景介在脑子里盘算。

——现在该怎么做？

当下最教人耿耿于怀的，就是以神乐为首的——其他尚未现身的人。

她们是打算半途杀出吗？只是考虑再多也于事无补。总之，现阶段除了小心防范身后之外别无他法。

对于供子，景介有不少问题想跟她问个清楚，所以继续对话下去也未尝不可。但她不见得会愿意正面回答，而且枯叶也有可能被她的回答激起不必要的愤怒，现在的枯叶有失去冷静、被愤怒冲昏头的危险。

不然要默默让她们交手吗？这个决定也有犹豫之处。

因为特性的关系，让槛江的『攫食玉藻』对决『牛鬼之牙』打起来会比较得心应手。听说供子曾被使用这把藏物的砂姬修理得一筹莫展。

景介瞥了供子身后的双胞胎一眼。

乍看彷佛是手无寸铁，该让槛江和型羽去对付她们俩吗？

「槛江学姊、型羽。」

景介压低了嗓门。

「你们有办法收拾那对双胞胎吗？」

「请不要小看我们，景介哥哥。」

型羽散发出野兽般的气息嗤笑。

「槛江姊姊有接受我严格的训练喔。」

「……是吗？」

看来她们两人有瞒着景介进行秘密特训。

虽然型羽一如她的年纪，动不动就失控并且行事粗心大意，不过槛江应该会适时阻止她吧。

不知『白银魉牙』和『牛鬼之牙』孰优孰劣固然让人担心，也只能相信枯叶的本事，剩下就看景介的表现了。只不过，在拿出表现前，必须先集中精神，小心让自己别成了其他人的拖油瓶。

景介摆出架势，握紧了『贺美良之枝』。

「别忘了对方可能有伏兵，小心不要落单。」

「嗯。」

＃插图

听到槛江的回答后，景介点了点头，向枯叶的背影开口说道：

「好，枯叶……那就动手吧。」

——以此为信号。

枯叶以及槛江和型羽即刻开始行动。

首先由槛江拔出『攫食玉藻』高速横劈。

利用穿越空间出现在眼前的白刃，迫使供子防御。

先予以牵制之后，枯叶手持『白银魉牙』向停在原地的供子扑去。

「供子！奴家当你的对手！」

「哼。」

令人不快的是，即便失去先机，供子依然一声冷笑露出游刃有余的笑容。

同时，型羽踩着树木蹬起，从上空锁定双胞胎的其中一方趁虚攻击。

「……呜！」

血香一脸惊吓，向后退开了一步。

「血香！」

当双胞胎的另一人望向拥有同样面孔的姊妹时，型羽已着地并且矛头一转把目标切换到她的身上。

「……喝喔！」

型羽大吼，以伏地般的低空跳跃，向前刺出铁爪。

「呀！」

双胞胎的其中一方——血沙发出了难以想像正在和人厮杀的娇气叫声。

但娇声只是幌子，她的手上已拿出了武器。

从外型看来，那不过只是多了条锁链的菱形秤锤——抑或钟摆。

血沙甩了一圈，向型羽抛去。

「……『川姬之线』！」

型羽脸色大变，霎时——

秤锤喷出大量的水，打在型羽的身上。

「嗄……！」

水压远超乎外观所见，强劲异常。型羽随着悲鸣被一举击飞。

「槛江学姊！」

景介见状立刻大喊。

「我知道。」

早在那之前，槛江便已拔腿冲了出去。

冲刺着向血沙展开突击……但那不过只是虚晃一招，槛江以身体为武器，使劲冲撞重整了态势、准备面向这里的血香。

景介也不能悠哉地袖手旁观，他也必须参战。

话虽如此，景介也不可能和铃鹿一族直接当面厮杀。

他的主要任务是支援。

——总之先断绝双胞胎和供子的联系。

一旁的树木早已先行用『贺美良之枝』划伤过。景介向那根树木传输念力，使三条树根伸入地底。地面隐约传来晃动的感觉后——

「……去吧！」

景介简短地下了命令。

三条树根分别从供子、血沙和血香的脚边剌穿地面出现。

「啧！」

供子察觉到地有异象，咂嘴的同时跳到了上空。景介原先想碰碰运气，希望能一举箝制她的行动，但她的反应果然敏锐。另一方面，双胞胎则是反应不及，杵在原地发愣。

树根缠住双胞胎的脚踝，将她们提到了半空中。

「啊？……呀啊！」

两人同时被抛向后方。

双胞胎发出惨叫，一头栽进了黑暗中。

「型羽，你没事吧！」

景介大喊后，型羽高呼了一声「当然」，从地上爬起。

「那两个家伙交给我们来对付！」

「好，看你们的了！」

于是，型羽随同槛江，冲进了血沙和血香所消失的森林内部。

如此一来，第一步算是符合景介的计划。

另一边是二对二。这边则是二打一。虽然不晓得双胞胎还藏了什么样的武器，也只能靠型羽和槛江的合作来克服。

接下来就看自己能否和枯叶联手让供子无力化了。

景介转身面向供子。

她和枯叶保持距离，眼神阴险地瞪着景介。

「……哼，你还是一样专用这种苟且的手段。确实很像人类会干的勾当，看了就一肚子火。」

「我才觉得你们的恐怖蛮力很卑鄙呢。」

即令被那彷佛会缠身的视线吓得打起寒颤，景介还是虚张声势地讪笑。

上次交手的时候，景介尽力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严阵以待。但是照样差点遭到供子的反扑。当然，景介学会了和以前不一样的战斗方式，也并非全然没有进步——但眼前的对手可是能在眨眼间冲进这五公尺距离，然后抢在景介反应前砍飞他头颅的怪物。这点绝对得牢牢记住。

「咯咯咯。那我就用你口中的那股恐怖蛮力把你的身体扭断好了？」

更正。看来不保的不只是头颅，整个身躯都会被扭断的样子。

「我可不想死得那么凄惨呢。」

「别担心，景介。」

枯叶直视着供子，信心十足地说道：

「奴家和棺奈绝不会坐视那种事情发生的。」

「哎唷唷，您还是一样那么高洁呢，我都快吐了。」

「看看你自己吧，眼神还是一样浑浊哪。」

「多谢抬举，这话对『此花』形同夸赞。」

供子面露一抹淡淡的冷笑——

「所以呢，现在是想怎样？冒充首领的滑稽次女和被她拐骗得团团转的可悲女婿大人要联手挑战眼神浑浊的『此花』吗？有意思！有意思到我快笑出来了。」

——然后以嘲弄的话语攻讦枯叶。

枯叶眉头一皱，抿住了嘴唇，看似在压抑怒火。

「咦，不对喔。少了『通连』，你连想冒充首领都没资格。只能算本家的幸存者……说穿了不过只是分支，咯咯……我想到了，要不然你干脆降贵纡尊来服侍我们如何？我会很大方地让你冠我们分家的别号的。」

「……混帐东西。」

供子确实掌握了枯叶的个性——而且非常善于激怒她。

任凭她继续漏风点火下去，主导权迟早会被夺走，于是景介也反唇相讥。

「啥？你该不会是看一个打不过我们两个，就想把焦点转移到吵架上吧？」

景介挺身站到枯叶面前，和供子对峙。

「你的对手是可悲的次女和弱不禁风的人类耶，手段还真是苟且。原来『此花』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嘛。等我们实现统领一族理想之后，就派你们当跑腿好了。」

别把我看扁了——景介向供子笑了出来。

以挑衅回敬挑衅，如果要比耍嘴皮子——景介可是个中翘楚。

经过两次的对峙，景介直觉地注意到一件事。这家伙对自己身为『此花』的一份子似乎相当引以为荣。

「喔，我想到了……你这个人的优点就只有逞口舌，负责杀价的工作就交给你好了，如何？」

所以景介试着把矛头指向那一点。

避谈自己的问题，一如没把她放在眼中似地嘲讽了一顿。

供子的眉间堆起了皱纹。景介清楚看到她的嘴唇隐隐约约地在抽搐。

刺伤她的自尊了吗？

「……看来你真的活腻了是吧，女婿大人。」

她的杀气更重了，阴郁的眼眸变得更为黯淡。

既然如此，这时就要补上致命一击。

「啥？什么『扭断』啦、『活腻了』啦我听你讲了好久，结果根本不敢动手嘛。你厉害的果然只有那张嘴巴而已吗？暗役小姐啊，该不会你是在害怕我吧？毕竟……虽然就那么一次啦，可是你输得好窝囊呢。」

成果立竿见影。

供子无言地举起『牛鬼之牙』，压低身体重心。

——要来了！

景介想起一个礼拜前慎一所提点的要领。

人类与铃鹿一族为敌时，要用独特的战斗方式应战。

也就是预测对手的行动，配合呼吸的节奏攻其不备。

景介不认为自己能达到慎一的水准，可是只能放手一搏。

为了不让他的亲切指导白白枉费，也为了回报他对我的期待。所以——我要用慎一的战斗方式打败疑似夺走他性命的供子。

对方失去了冷静，而我则是脆弱不堪一击的人类。她没道理会使用声东击西的假动作，攻过来的轨迹应该会是直线才对。

既然如此，就算肉眼跟不上她的速度，还是可以用预测的方式。

景介再次操控在他支配下的树木根部。

五条树根在他的眼前从地面刺出，形成了一排栅栏。

「哼……那有什么屁用？」

供子嗤之以鼻，她将『牛鬼之牙』高举过头，试图强行破坏。

但这样的行动早在景介的计算之内。

「……！」

景介早不动声色地让第六条树根悄悄从供子的背后接近。

树根缠住了斧枪的枪柄，迫使供子停下脚步。

供子进退两难。虽然不可能长时间束缚，可是只要能让她露出瞬间的破绽便足够了。

「枯叶！趁现在啊！」

「明白！」

枯叶挥舞手中的『白银魉牙』。

一道真空旋风自栅栏的缝隙穿过，锁定的目标是供子的双腿。

「你有没有学习能力啊，我不是早就警告过你不要小看人类吗？」

景介笑说。

见旋风刮起，供子睁圆了眼睛。

※

另一方面，型羽跟槛江则和双胞胎展开了对峙。

要在第一时间对被树根抛飞的双胞胎趁胜追击，果然不是那么容易。等到型羽两人赶到时，双胞胎早已在林内爬起做好迎战的准备。

「槛江姊姊。」

型羽呼唤身旁的搭档。

「你行吗？」

「嗯。」

槛江颔首。

不是特别有把握，但也没有显现出怯弱的模样。简言之，就是一贯的表情。

但状况不允许大意。

血沙和血香——虽然今天是第一次和她们碰头，不过关于这对双胞胎的事，型羽早就有所耳闻。

铃鹿的黑暗『此花』所生下的禁忌之子。从体格来看，两人的年纪应该比型羽稍长，左右对称的发型和贴上了同样五官的相貌，愈看愈让型羽有一种脑筋错乱的感觉。型羽第一次见识到所谓的双胞胎。

她放弃思考谁是血沙谁又是血香的问题，决定用武器来辨识。

正面左手边。拿的武器是装有锁链的秤锤『川姬之线』。就外形而言，或许以钟摆来形容比较恰当，菱形的前端可以喷出水柱。乍见之下平凡无奇，但是型羽刚刚才尝过它的威力，只能说奇痛无比。只要调整水压的话，或许也能充当刃器使用。

至于正面右手边的人则是手无寸铁。

「……你打算赤手空拳作战吗？」

型羽问。

「『你』指的是我吗？」

右手边的少女目瞪口呆。

「对呀，我猜她应该是在叫血香喔。」

左手边的少女说道。所以说她是血沙吗？

「记好了喔，我是血香。」

「我是血沙。」

两人轮流自我介绍，同时小题大作地拎起袖子屈膝行礼。

型羽不想记住。正确地说，是脑袋一片混乱、根本记不住。

「……请回答我的问题。」

「问题？你问我什么？」

「……我刚问你，你没携带武器吗？」

而且还有愈来愈心浮气躁的趋势，两边对话的节奏显得七零八落。

「啊啊，武器、武器吗？我当然有带呀。对不对，血沙。」

「对呀，血香。血香你把武器拿出来给她瞧瞧吧？」

为什么她们姊妹要像这样频繁地跟彼此对话呢？莫名其妙。

原本思忖她们同是铃鹿，应该会遵守基本的礼仪，照这样看来，干脆直接开打算了。当如此盘算的型羽，看见血香拿出的武器之后——

「……那东西……」

——不禁倒抽了一口气。

「难道是……」

外观不过是平凡无奇的木棒。

那个外形，以及——

咻。血香轻轻挥动了一下。

前端随之伸长，像条鞭子似地抽打了地面。

从这些特征来看——

「听说这叫『物主之杖』喔。」

血香有如把玩着玩具的小孩般开口说道。

「那是巳代姊姊的……」

「对呀，这本来好像是巳代姊的藏物，不过现在已经属于我了。」

「对呀，现在变成血香的罗。」

双胞胎意味深长地尖声嘻笑。型羽心生不祥的预感。

「……巳代姊姊她怎么了？」

「「她死了。」」

姊妹俩的回答成了双重奏。

型羽哑然。

「怎……么会……」

好不容易才从喉咙挤出了三个字。

——巳代姊姊她死了？

这是怎么回事？型羽最后见到巳代约莫是在二月底、三月初之际。总之，就是景介被掳走的时候。后来，枯叶在这个月应该有碰过巳代一次，可是没听说那时她就已经——不，枯叶她们不可能杀了巳代。

照这么说来，莫非是繁荣派自相残杀？

双胞胎宛若司空见惯似地回答道：

「巳代姊已经不在这个世上了。她被吃掉了。」

「对呀，她被那把差点也把我们吃掉的剑给吃了呢。」

「被……通连？」

型羽从以前就不喜欢巳代。

平时总爱奚落型羽也就罢了，自从她的恋人因事故昏迷不醒后，她性情大变不听管教，连型羽也遭到了池鱼之殃。最后还加入叛乱，纵火烧了村落，更是杀害枯叶父亲的凶手。型羽甚至动过对她下毒手的念头。

但，即便如此。

在型羽的心目中，她依然是其中一个姊姊。

和年幼的型羽练武时，只有她绝对不会手下留情。往往把型羽狠狠地修理得满地找牙，然后笑她的不成熟。「凭这样你怎么保护得了本家？好歹让自己进步到可以打赢我吧。」——她的话让型羽又怨恨又懊恼，也成了促使型羽加强实力的动力。

「是……吗？巳代姊姊死了啊。」

闻巳代已死，型羽并不觉得哀伤，也没有一丝的同情。

只有满腔的怒火。

「血沙、血香……谁是谁都无所谓。有件事你们牢牢记清楚了。」

型羽伸出铁爪。

「这世上找不到第二个像巳代姊姊一样那么会灵活运用『物主之杖』的人。而我……则是在巳代姊姊鞭子的鞭笞之下变强的。」

闻言，一旁的槛江锵啷有声地握住『攫食玉藻』。

两人怒目注视微笑的双胞胎。

型羽和槛江摆出攻击的架势，杀气腾腾地迈出了步伐。

※

枯叶挥下扇子的当时，景介的心中喜忧参半。

喜的是期待能顺利地解决这个麻烦人物；忧的是若这么简单就能解决，也用不着煞费苦心了。结果——现实十分干脆俐落地往后者发展。

「……哼。」

迫近的真空之刃当前，供子闷哼了一声。

下一秒，树根嘎吱作响，她的身体大幅度地向后仰起。

随着踩在地面一蹬的沉闷声响，供子一跃而起。

原来，高举到身后一半便被迫停止动作的『牛鬼之牙』被她改变了重量。她利用重量扯断缠住枪柄的树根，接着借斧枪向后倒的力道，以后空翻逃过真空旋风的攻击——一连串的特技在电光石火间完成，当景介理解怎么回事时，供子已在空中翻转一圈着地。

而且在他准备反应的时候，供子早已做出了反击。

「……呜！」

着地的同时供子绕进了栏内，来到景介的身旁。

「又来了，每次都是这种看不起我的小把戏。」

一个死气沉沉的声音附在景介的耳旁低语。

「咯咯……看来不让你稍微学点教训不行。」

在供子说出『教训』这个显然过于温和的字眼的同时，斧枪从侧面挥向了景介。

斧状的刀刃朝着外侧，换句话说她打算用柄的部分重击。看来她的目的不在于取景介的性命，而是想让他的手臂严重骨折。

景介自然没有可能闪避得开来。

不过，虽然他吓出了一身冷汗，却也没想过「完蛋了」的念头。

遗憾的是，这场仗并非是两个打供子一个。

而是三打一。

景介被人揪住领子，用力往身后微微偏下的位置拉去。『牛鬼之牙』的柄以惊人的速度从景介的鼻头掠过。

「呜、哦哇！」

不过景介仍害怕得不禁哀嚎出声。心脏差点吓得从口中蹦出来。应该说，再偏个三公分的话头盖骨就会被打凹，甚至粉碎。下场甚至比手臂被打断成两截更惨。

景介被抱着跳向了后方。

在感应到着地的冲击后，他开口向揪着他衣领、拥有一副冰冷手掌的主人道谢。

「呼……多谢搭救，棺奈。」

「不客气。」

棺奈轻轻点头示意，放下了景介。

「您有、受伤吗，景介大人。」

「我没事。」

景介重新站直了身子。

看来在棺奈出手搭救自己的期间，枯叶也有帮忙牵制攻击。没能把握机会追击的供子重新拉开距离，瞪着景介和棺奈。

＃插图

「你在干什么……腐女？」

一如用表情代替斥责似地，供子貌似愤恨地蹙起了眉头。

「我是铃鹿的人，你竟敢出手妨碍铃鹿……你是故障了不成？」

「不，棺奈、没有、故障。」

棺奈彬彬有礼地回答供子傲慢的质问。

「棺奈、有责任、解救一族、以及、地位等同一族、之人。」

没错——这件事景介在事前已做过了确认。

『不能做出会伤害一族的行为』。以前枯叶和日崎交手时她曾说过这句话。当时景介一度以为是不能涉入战斗的意思，事实并非如此。

只要不是会伤害一族的行为，那就没有关系。

假如枯叶在那场战斗中真的碰上了有可能丧命的危机，恐怕棺奈会毫不犹豫地插手救人。追根究柢，村子被纵火的那晚，救了枯叶的人也是棺奈。

「对不起，供子大人。」

棺奈低头鞠躬。

「因为、景介大人、的身分、比供子大人您、还要接近、大小姐。」

基本上，她本来是侍奉枯叶的姊姊木春的『腐女』。对于一族并非一视同仁地侍奉，而是有优先顺位。

在她的心目中目前的主人是枯叶，景介则是主人的夫婿。

本家的女婿重要性，当然是排在一介分家之女的上头。

「啧……原来是这个原因，一点都不有趣。」

供子面露「纵然理解也无法接受」的表情咂嘴道。

不过她旋即收敛怒气肩膀一耸，将唇眉扭曲成尖酸刻薄的模样。

「算了……换个观点也是找得到有趣的地方。有趣到好不滑稽，可悲得让人想笑，只知道服从命令墨守成规，你这可悲的尸体傀儡。」

「供子……你在愚弄棺奈？」

枯叶怒形于色，厉声喝斥供子。

「棺奈是奴家的家人，不许你嘲弄讥笑她。」

景介的心情也是一样。在枯叶和景介心中，棺奈不是物体或道具。而是具有完善人格的家人，也是伙伴。

即令她是透过藏物复活的尸体。

即令本质上她并不具有意志，纯粹只是依照规定行动而已。

她不辞辛苦照料枯叶生活起居的样子，对景介而言已是司空见惯。景介有一次在迷途之家受了风寒卧床休息时，也是棺奈在旁看护了一整晚。不眠不休又不曾有过半句牢骚，而且还非常善解人意——把这样的她当物体或道具看待也未免太过分了。

怒瞪供子的景介和枯叶。

和怒气冲冲的两人相反，不对，宁可说彷佛是在享受那两人的怒气。

「咯咯、咯。哈，嘻嘻……哈哈！」

供子一如忍不住笑意似地，阴沉的笑脸变得更为纠结了。

「这根本是杰作啊，你们竟然玩起办家家酒来了！」

供子高声取笑，转头面向棺奈。

「棺奈，你理解自己刚才那个行动的意义吗？我看应该是没有吧？那真是滑稽、那真是有趣、那真是好笑、那真是可悲。」

「供子，你这混帐在说什么……」

「废话到此结束。」

供子打断枯叶的质问，脸上的笑容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露出了看似憎恨、令人反感的表情。

「来，动手吧，一无所知的次女、被拐骗的女婿、可悲的腐女。游戏才刚开始呢。我还想再多玩玩，想欣赏你们备受折磨的样子尽情大笑呢。」

供子举起了『牛鬼之牙』。

景介和枯叶重新将嘴抿成一直线，侧身面对供子。

供子说的确实没错，刚才的数度交锋充其量只是开场。

重头戏现在才正要揭幕。

而且刚才的计策虽然是失败收场，但景介遗留了几手妙计。

「啥……那你还不快放马过来，怪物。」

景介出言挑衅。

「我等着好好修理你呢。」

「……咯咯。」

供子摇摇晃晃地动了。枯叶随着一声吆喝，挥下手中的铁扇。景介往后退开数步，佯装逃出供子攻击范围、旁观两人战局的模样。

第二回合正式开始。

3

『白银魉牙』和『牛鬼之牙』你来我往地展开了激烈的攻防。

一旁旁观的景介耐心地等候机会。

乍看之下，身体各处爬满了细微割伤的供子貌似屈于劣势。相较下枯叶只是沾染了一身的尘埃而已。实际上战况则是陷入胶着，难以乐观看待。

风与重力——这两个属性就旁观所见，风算是居于下风。重量倍增后的斧枪，破坏力足以击溃铁扇所刮起的龙卷和风压。虽然凭细长的枪柄无法防御真空旋风，可是具有优越治愈能力的铃鹿只需专心闪躲，便能克服这个难题。除非动脉和肌肉被切断，否则不怕动作会迟钝下来。

武器方面也是枯叶不利。尽管枯叶频频在对手身上制造小伤口，可是欠缺致命一击的杀招；供子至今虽未能摸到枯叶一根寒毛，可是她的武器具备了一击必杀的破坏力。

枯叶应该也早料到了这个状况。不过她依然舍弃其他藏物，执意使用『白银魉牙』，只因为这本来是崎步摘的武器。

希望投靠敌方的步摘能明白奴家的心意。既然她有可能现身，那奴家就要用这把武器作战——面对出发前做出如此决定的枯叶，景介没有表示反对。

不过也快撑不住了。

现在和枯叶对战的是供子不是日崎，而且对上她的武器，『白银魉牙』讨不到便宜也是事实。事到如今懊恼要是有准备其他武器或『通连』还在手边这种问题也于事无补。重点是，景介来到这里的目的就是为了支援枯叶。

景介趁着供子专心和枯叶交战的时候划伤了几根树木。战斗的舞台选在森林堪称幸运。树木不管是叶子、树枝、还是树根，都大有可用之处。

「枯叶！」

景介握紧『贺美良之枝』大喊。

「是时候动手了！」

「哼。」

浅显易懂的暗号触动了供子的神经。

「咯咯。这次又想耍什么花招了？」

边说边挥下高举的『牛鬼之牙』。枯叶干钧一发闪避开来，地面则宛如爆炸般被刨开了个大洞。遮蔽视野的尘烟旋即被『白银魉牙』的风给吹散。

这样的攻防战已重覆了好几次。

然而下一手却有了变化。

枯叶往后退开一大步，从斜下方用力挥起铁扇。

「……刮风！」

以供子为中心，一道大小与人相仿的龙卷风包围住了四周。

「什么……」

供子眉头紧蹙。

这也难怪。毕竟中心是无风状态。她或许是感觉自己宛如受到了风的保护。

见她一脸困惑，景介露出了贼笑。

他向支配的群树下达命令，使数以百计的叶片分离、投向龙卷风之中。

龙卷风染上了一层绿意。四月的新绿在月色下依然显得格外青翠。

「吃我这招！取名为『破坏自然作战』！」

为了提振自己的士气，景介自嘲地大叫。当然这招的作用不单只是为了遮挡供子的视线，正如那个蠢到不行作战名称所示，接下来才要正式开始破坏自然。

「你以为这样关得住我吗……」

供子貌似在杂乱飞舞的树叶后方摆出了架势。看样子她打算强行突破龙卷风。

「我早料到你的下一步了！」

景介早已打出了第二招。

在景介控制之下的树枝一共有三十二根。景介使其伸长，所有的尖端都瞄准着龙卷风的四周。

供子突破夹带了叶片的狂风，露出身影。

树枝旋即向供子杀去，打算贯穿她的身躯。

见四周骤然冒出一堆朝身体射来的树枝，供子顿时为之一愣。

但一转眼。

「哼……这是干嘛？」

随着轻蔑般的笑容——

嗡。

供子以蛮力挥出了『牛鬼之牙』。

她无视有几根树枝刺穿手臂和大腿的树枝，这豪迈的一闪，将袭来的树枝霎时劈成支离破碎的木屑。

「……无聊透顶。」

挥击后，藉着余劲顺势让斧枪的尖端刺进地面，供子嗤之以鼻地发出了闷哼。

「亏我稍微期待了一下，我受够和这种不入流的儿戏奉陪下去了。你不会这样就没戏唱了吧？那也太……」

「啊啊。」

于是景介他——

「真是的，被你猜对了。的确是没戏唱了……那你就下台一鞠躬吧。」

挂着灿烂的笑容放完话后——

他摊开双手，一如束手投降似地——

举起了空荡荡的双手。

同时，树根发出钻地的声响伸到景介脚边的地面——

前端缠着『贺美良之枝』——

纤细的树根，将『贺美良之枝』递给景介摊开成投降状的右手掌。

「恰好三秒，赶上了。」

景介宣言道：

「就在你刚才目中无人地嘲笑我的作战的时候……我从地底对你深深刺进地面的『牛鬼之牙』动了手脚。」

如今景介已有明确的感应。

供子的『牛鬼之牙』已受到了景介的支配。

「精彩。确实了得，景介。」

枯叶挺身挡在景介面前，一如要保护他免受供子毒手般。

「这里交给奴家，你尽管放手做吧。」

「了解。」

「……臭小子！」

供子终于察觉景介做了什么好事。

「难道……」

「已经太迟了。你好好尝尝这『藏物克星』的滋味吧。」

「……呜！」

供子勃然变色，朝景介发动突击。

「别想得逞！」

枯叶掀风吹向供子。

本欲挥起『牛鬼之牙』迎击的供子却睁大了眼睛。这也是当然的。

因为她再也无法自由操控重量。

当然，并不是这样就结束了。

景介把她交给枯叶对付，迳自闭上眼睛。

没有投入全副精神是行不通的。在景介的意识中『牛鬼之牙』已开始试图挣脱控制。回想起支配『白鵺』时的感觉吧。快行使压倒性的支配力。

景介忽然对藏物感到好奇。

——这些藏物到底是什么？

然而，景介的精神紧绷到无法自问自答。若不绞尽所有脑汁全速运转，这个不可思议的物质——真的是物质吗？——是破坏不了的。

从四肢的末端、头顶到体内，触感一点一滴地消失。

景介无视口干舌燥的喉舌，枯叶和供子交战的声音也从脑中消失，充满整片树林的泥土与植物的味道也消失于无形。视觉面向意识的内侧，瞪视着真实面目不明的那个东西。

有一股稠密的烟雾逐渐扩散开来的感觉，又有一股彷佛把水倒进箱子里的感觉。两者开始角力，然后，就在景介感应到自己完全掌握住这东西的那一刹那。

啊啊，又来了。

我又看见了。

连是黑白或是彩色都分不清的影像。

当支配达到极限，在破坏即将实行前所出现的反馒现象。

这次的场景是海岸。

视线贴着地面，在大广角的视野范围下，无关乎景介本身的意志，焦点自由来去地东张西望，看得景介头晕脑胀。

视线陡然停止移动，中心出现了一名少女。

她留着一头长发，身穿一袭和服。跟上次一样，怎么打量都不像是现代人。

不过跟上次的少女不同。眼前的这一名少女长得和供子有些绅似。不过她没有阴气逼人的视线，反而有一双坦荡的眼眸。或许就类似供子和那对双胞胎加起来除以二的感觉。

少女手上所拿的那个东西是——布满尖刺的车轮。

景介的视线压得更低了。

少女提着疑似『捕子车』的武器纵身跃起。

在她的四周，另有五、六名同样身着和服的女子。

当中有一人长相神似枯叶，但是视线的焦点并未定在该女子身上，而是始终紧跟着貌似供子的少女——

画面突然消失。

景介睁开了眼睛。

脚一软失去平衡。

棺奈从身后帮忙扶住。

「您没事吧，景介大人。」

「呃。」

喉咙沙哑了，四肢也虚脱无力。

不过，成功了。

和枯叶对打的供子察觉到异状，旋即停手。

「……什么！」

噗噜。

『牛鬼之牙』发出了一个响亮的声音。

枯叶往后退开一大步，放下『白银魉牙』。

「你输了，供子。」

「开什么玩笑，少胡言……」

「我也给你一个忠告。」

景介说道：

「劝你离开那玩意儿远一点。体积……可能非常庞大。」

噗噜。

斧枪的前端肿了一颗巨大的脓包。

脓包开始不断产生。刀身、枪柄、基部的布饰。无论是什么材质，全都像发疹、烫伤起水泡一样，接连发出声音膨胀。

「……啧！」

供子忿恨地咂嘴，把『牛鬼之牙』往地上一丢，跳了开来。

噗噜。噗噜。噗噜。

噗噜噜噜噜噜噜噜噜噜噜噜噜噜噜噜噜噗噜噜噗噜噗噜噜噜噜噜噜噜噜噗噜噜噗噜噜噜噜～～～

那东西简直变成了一团肉块。

囊泡不停增生、数量难以估计，组成的肉块远远超越了武器本身的体积。接着慢慢膨胀得比人类还大，慢慢地需要转头环视，慢慢地看不到顶部，然后翻转。

反折过来的肉块啪的一声——

「……呜喔！」

——破裂。

景介忍不住用手臂护脸，同时缩起了身子。但破裂的肉块并未溅射出任何东西。只见那玩意儿彷佛是一具空的皮囊般，表皮渐渐萎缩。

表皮。

说穿了，那是六根上面布满了细毛，前端是尖爪的脚。

还有一团在萎缩前，长得跟女郎蜘蛛一样圆滚滚的腹部。

以及一张长了两根角，貌似无毛人类的可怕脸孔。

光看就让人呕心想吐。所幸的是，由于这玩意儿实在长得太过畸形，以至于少了一分真实感。

「这是……」

枯叶惊愕得不禁发出声来。

连供子也一语不发地直盯着那东西看。

完全乾枯萎缩的『牛鬼之牙』最后就在景介等人的围观下，整副躯体变成了细密的尘埃，原貌尽失。

※

鞭子以更胜音速的速度向型羽袭来。

空中出现的白刃——槛江所挥下的『攫食玉藻』成功拦下了鞭子。

见槛江为保护型羽露出破绽，血沙掷出了钟摆。滞留在尖端的水看似锋利，直朝槛江射去欲斩断她伸长的手臂。

但型羽半途闯进轨道截击，她一脚踩住锁链，用全身的力量硬拉。

「……呀！」

血沙失去平衡往前摔倒。槛江趁机重整姿势，逃脱到钟摆的射程范围外。同时把刀提稳，不忘牵制血香。

四人保持距离。第八回的攻防就此告一段落。

整顿呼吸的同时，型羽在心中侧头不解。

交手的过程中所萌发的不协调感，说什么就是挥之不去。

这对双胞胎的作战方式令人起疑。

姑且不论看似在游戏的表情和态度。隐约可以察觉她们生来就是那种个性。问题是——就算她们天性再烂漫，战斗方式未免过于温吞。

虽然型羽和槛江有累积过一段时日的修练，但两人的搭配默契仍是急就章练出来的。再者槛江现阶段的技术也不到令人刮目相看的程度。或许是生来灵巧，她对『攫食玉藻』的掌握度在短时间内就有了令人钦佩的进步，不过格斗技术甚至比外行人还不如。

可疑的是，为何这对双胞胎会和这样的对手战得不分胜负？

问题也不是出在武器身上。面对轨迹不规则的鞭子和钟摆，吃亏的反而是『攫食玉藻』。难道是她们还不习惯手上的武器吗？

型羽原以为会碰上一场苦战。

先前就听枯叶说过这对双胞胎默契一流，况且型羽本来就不擅长这种决斗形式的战斗。她早有了最惨可能会丢掉一、两只手脚的心理准备。

然而，打到现在，型羽和槛江却只受了点皮肉伤。

宛如对方在刻意手下留情一样——不对。

对方确实留了一手。

「……为什么？」

笃信对方未尽全力后，型羽马上提出心中的疑问。

「为什么你们不拿出真本事？瞧不起我们吗？」

双胞胎一脸呆滞。

过了半晌——

「嘻嘻、啊哈！好好玩喔，血沙。」

「啊哈哈！就是说啊，好好玩喔，血香。」

两人一同捧腹大笑。

「……有什么好笑的！」

「因为你们远比我们想像中还要强耶。对不对，血沙？」

「对呀，血香，吓我一跳耶。没想到她竟然还有心情思考这种问题。」

「……这是什么意思？」

「血沙香被下令禁止杀死你们啊。」

两人异口同声地说道。

型羽没有发怒，脑袋反倒一片茫然。

为什么？为什么繁荣派有必要下这样的命令？

血沙和血香彷佛觉得很可笑般，一脸笑嘻嘻地向型羽俩透露。

一件对型羽而言——相当匪夷所思的事情。

「因为你们两个啊……是铃鹿一族的祭品。」

「对啊。血沙香现在杀了你们也没有意义。」

「对啊。你们一定要被那把剑吃掉。」

「你们非得成为『通连』的食物才行……就跟巳代姊一样。」

「嗯，就跟巳代姊一样。」

——这是怎么回事？

莫名其妙。

『通连』是首领的证明，也是一族的天敌。能使伤口成长的魔剑。

型羽所知的情报只有这些。

『喂食』——喂给那把魔剑吃？这是要让人被成长的伤口吞噬而死的意思吗？若是如此，繁荣派有什么非这么做不可的理由？巳代也是因为这个原因被杀害的吗？

「不过『轧』果然有一套呢。」

「对呀，『江祚南』也满强的喔。」

「其实，血沙香本来想砍掉你们的四肢过过乾瘾的唷？」

「可是我们失败了，你们很拚命耶。」

「你们太厉害了，可以的话，真想拿出真本事和你们交手。对不对，血沙？」

「对呀，血香。不能全力战斗有点不甘心耶。」

虽然双胞胎话锋一转，开始吹捧起型羽两人，但型羽早已听不进去。

她望向槛江。

和槛江对上视线后，她微微摇了摇头。前繁荣派成员的她似乎也不了解那是什么意思。

「告……告诉我。」

型羽感到一股寒意，张开颤抖的嘴唇追问。

即便不觉得对方会愿意解答，她就是情不自禁地想问个清楚。

「『通连』到底有什么秘密！」

※

一旦武器被夺走，意思就等同于输了。

不仅景介如此认为，恐怕枯叶也是一样。

然而供子在看了『牛鬼之牙』毁坏的模样后，却无端开始低声窃笑。有别于一贯的乖僻感情，彷佛只是真心感到愉快而笑。

「咯咯咯……算你行，女婿大人。」

供子面向景介，表示赞扬。

「没想到有机会见识到这一幕。我一直很后悔自己出生在现代……不过看到这个后，我可以不必再憧憬遥远的过去了。」

「什么意思？」

景介追问。话一脱口，景介就从她的口吻感到不对劲。

「不……等等，难道你……」

——不必再憧憬遥远的过去了。

说到铃鹿一族在远古所发生的事——

那就是跟异种的战斗。

鵺和牛鬼，人类自古认为只存在于童话或鬼故事中的那些怪物，对铃鹿而言却是曾经生死交战过的——实际存在的敌人。

景介也曾亲眼目睹『白鵺』和『牛鬼之牙』最后的下场。

还有那个影像。

没错。

这里有一个不解之谜。

据称，藏物是模仿过去曾和铃鹿为敌的妖怪们的能力制作出来的道具。

问题是，铃鹿一族是如何创造出这种具备了超凡能力的道具的？

为什么破坏藏物时，景介会看到奇妙的光景？

和貌似铃鹿一族的女子对峙的那个视角和视野，不可能属于人类。

假如那影像，跟操作组合式电器用品时所看到的「那个」是一样的，那光景一定是代表藏物的构造。简言之，那个奇妙的光景——铃鹿一族和妖怪战斗的光景——代表的就是藏物的构造。

「你是不是知道什么内幕？」

景介忍不住战战兢兢地询问。

他瞥了手中的『贺美良之枝』一眼。

「这东西……藏物到底是什么？它们是怎么制作出来的？如果说是模仿妖怪的力量，具体方式又是什么？」

「咯咯、咯。」

抿嘴而笑的供子不知何故望向枯叶。

「连女婿大人也不知道，这倒也难怪。藏物的精制本来是本家首领的责任，而精制的技术只会传给首领，次女怎么可能会知道？所以我才说你自不量力啊，枯叶，一无所知的次女，凭啥自谢为首领？」

枯叶无言以对。

只是默默咬住嘴唇。

「你说够了没有！」

景介不禁大声咆哮。

「既然只有首领知道的话，那你不也一样一无所知？你又有什么资格那么目中无人。况且……既然那些妖怪都已经灭亡了，管他什么传承，那种知识又能派上什么用场？失去意义的传统有什么必要维护！」

那正是枯叶过去所提及的『没有意义的陋习』。

未来铃鹿一族再也不会跟妖魅战斗。既然模仿能力的对象已不存在，自然也没有制造藏物的必要。无用的技术就该舍弃，把那种技术拿来当作首领的象征，只不过是为了否定枯叶所编出来的歪理。

景介目不转睛地瞪着供子。

但供子不知在打什么主意。

「你说到重点了，女婿大人。」

只见她洋洋得意，貌似愉悦，一如感谢景介代为说出心里话似地……

「『能派上什么用场』吗？当然派得上用场了。而且还非常有用。」

她捣着嘴巴，缩起身子。

「我大方告诉你们吧。枯叶，女婿大人。」

装模作样的阴郁氛围里混杂了几分轻蔑的意味……

「藏物才不是什么模仿妖魅力量制作出来的东西。」

供子嗤笑道：

「是异种的生命。

鵺是鵺，牛鬼是牛鬼，※贺美良是吸血鬼，※物主是大蛇……

是将物种的生命凝缩封印起来，赋予具体外形而成的。说穿了，藏物其实就是妖魅本身。」（译注：贺美良为音译，此一名词的典故是女吸血鬼卡蜜拉，两者日文音近，在此有暗喻吸血鬼的意思。另外，传说日本的大物主神是蛇神。）

语毕，供子指了景介手上的『贺美良之枝』。

「那玩意儿还活着。那是我们铃鹿在赶尽杀绝之后，豢养采集而来的生命。」

——妖魅本身？

『贺美良之枝』。

这把短刀貌似象牙，刀身呈歪曲的圆锥型。

是一种形似吸血鬼牙齿的道具。

拥有操纵被它割伤的对象的能力。被吸血的对象将受到它的支配——

「供子你……」

枯叶愕然地说道。

她会这么惊愕的理由，和景介不尽相同。

换言之，那是因为……

「为什么……为什么你会知道这些事情？」

供子刚才所坦白的内容——藏物的精制方法理当只传授给本家的长女、一族的首领。然而她却了若指掌。不过只是分家一员的供子为何会知道？

景介的脑海里忽然又浮现另一个疑问。

藏物。是一种将妖魅封起来豢养的道具。

既然如此——

「喂，慢着！」

既然如此，传说一族历史最悠久的宝刀又是……

「『通连』是什么东西？它是封住什么怪物做成的藏物？」

听闻景介的疑问，供子阖上了双眼。

阖眼的供子以格外镇定、平静的模样吁出一口气。

之后，她缓缓地开口回答：

「……『通连』就是我们铃鹿一族。亦即遭始祖铃鹿大人所杀害的同胞们的生命集合体。咯咯……追根究柢，其他的藏物全都是透过『通连』制造出来的。怎么做？只要吸取异种的生命，凝缩后再予以吐出就行了。」

接着供子轮流扫视了愣怔原地的景介和枯叶后，又轻叹了一口气。

「咒——异种生物们因自己遭受封印所下的诅咒。」

这回，她自言自语般诉说着。

「病——受到诅咒的影响，腐蚀我们铃鹿一族之种的病魔。」

她并非在跟特定的对象说话。

「污——被病魔缠身的人所身陷的污浊。」

一方面像在告诉枯叶和景介。

「秽——在熬过诅咒、病魔和污浊后，等着我们去面对的秽恶。」

另一方面又像在跟自己对话。

「没错，这一切全都是为了你。为了我心目中最重要的你。」

然而更像是在跟在场之外的某个人说话似地——

「吸取生命，把同胞赶尽杀绝。那就是『此花』我的任务。为了首领而存在的『此花』的责任。凡是为了你，凡是你盼望的结果，只要我能伴随着你一起堕落……任何卑劣的手段我都在所不惜，是再怎么残忍的手段我也做得出来。」

供子背向了枯叶和景介。

视线投往空无一人的后方。

向着有月光照射的黑暗。

供子伸长了手。

不声不响。

只是静悄悄，非常地安静。

宛如翩然起舞，又宛如幽灵出没。

林子的后方有一个人影现身了。

人影个头娇小。

不若供子、景介、枯叶那般高。

大概比型羽还要高了那么一些。但看起来依然像是个小孩子。

不，不是「像」。而是不折不扣的——小孩子。

年纪恐怕不超过十二岁。

在月光的照射下更显乌黑亮丽的黑发。

衬托出乌黑发色的深蓝色和服。

在黝暗的夜色中出现的那道身影，恍若垂落在泥泞中的一滴墨汁般。

其走路的姿态，充满了超龄的威严。

不——那不是威严那么肤浅的气质。

当中带有一种彷佛天生王者般的堂皇之美。

尊贵与纤细兼具的氛围。

那名少女泰然自若地轻殷唇齿。

「久违了哪。」

环顾众人后，少女说出了这么一句话。

供子向后让开一步。

棺奈端正了站姿。

枯叶茫然若失地喃喃说道：

「姊姊……？」

少女视线投向枯叶后，浅浅一笑。

那张脸貌似年纪更为幼小的枯叶，两人长得十分神似。

这是为什么呢？

当看到少女面孔的瞬间，景介的心脏抽动了一下。




第四幕 溅血恋慕
1

「姊……姊。」

枯叶语带哽咽，一如随时可能会哭出声来似地。

「你还……活……姊姊。」

连话都说得语无伦次。

两条腿不听使唤地打颤着，彷佛就快当场崩溃痛哭般。

「枯叶。」

面对激动得无法自持的枯叶，少女——木春开口说道：

「这些日子辛苦你了，已经没事了。」

少女面露彷佛愿意包容一切的笑容。

看似只有十一、二岁的外表，乃是铃鹿的疾病所致；实际年龄应该和供子相仿。这大概就是稚气的五官会如此充满威严的缘故。

景介四肢僵硬无法动弹。

心底有着千头万绪蠢蠢欲动。

每看木春的脸，内心深处就会出现杂音，同时有种不对劲的感觉。

然而又搞不懂那个不对劲的感觉是什么。

「姊姊。」

枯叶向前踏出了一步。

朝着姊姊的身边，一步一步向前走去寻求拥抱。

木春缓缓地张开了双臂，等着给妹妹一个紧紧的拥抱。

看起来宛若感人的重逢。

那也是当然的，因为本以为早在叛乱之夜丧命的木春，如今竟好端端地出现在这里。因为她原来还活着。活——「咦……」景介的喉咙深处挤出了声音。

不对劲的感觉突然有了清晰的轮廓。

景介回忆一周前枯叶所说的话。

——杀害了姊姊的，是母亲大人。

假设枯叶所言为真，唯一的结论就是神乐取代了枯叶的母亲。她先是杀害了枯叶的母亲佯装成首领，然后再对木春下手。

但神乐在关键时刻功败垂成，于是神乐回到只剩一颗头的状态。木春勉强幸存了下来，然后出现在这里……完全合乎逻辑，甚至过于合理。

为什么木春会应供子的呼唤现身？

莫非供子一开始就知道木春还活着，原本就听命于她吗？

夭曾经说过，供子和木春感情很好，所以应该就是这样没错吧。这也表示供子从头到尾都不是敌人吗？

若从这角度思考，事情便能获得解释。虽然能获得解释，但是——

假如神乐根本没有取代枯叶的母亲。

假如在本家宅邸勒住木春脖子的，确实是母亲本人的话。

假如供子跟木春是同伴，却非景介等人的自己人的话—

「姊姊……！」

枯叶拔腿向前准备抱住木春。

景介霍然跟着冲了出去。

「枯叶，不要过去！」

景介大喊，从旁扑向枯叶，阻止她拥抱木春。

「……呀！」

两人栽了跟斗摔倒在地上。

差点压在枯叶身上的景介迅速从地上爬起，视线往木春飘去。映入眼帘的画面，印证了景介的不祥预感。

那东西原先原先是藏在背后的吧。

木春的一只手，在不知不觉间，握着一把造型老派的剑。

那是一把拥有双面刃的剑，令人联想到※大和时代的武器。（译注：大和时代指日本定都于大和地区的时代，西元250～538年。）

和白金色的刀柄连在一起，长度约莫六、七十公分的那个刀身是——

「『通连』……？」

坐在地上的枯叶恍惚地喃喃自语道：

「……姊姊？」

枯叶的脸上写满了疑惑。

为什么木春会有『通连』？

为什么木春又会在自己准备拥抱她的瞬间拿出『通连』来？

「姊姊……那、是……为什么……」

「快站起来，枯叶！」

景介把枯叶护在背后，挡在木春的面前。

景介不愿做这样的思考。但决定性的证据已摆在眼前。

这家伙……木春的企图。

说穿了就是——

「她是敌人……这家伙……是你的敌人。」

杀死枯叶。

「景介你在胡说什么？这人是奴家的……」

或许是无法置信，也或许是不愿相信。即便铁证如山，枯叶仍用狼狈的声音谴责景介。

「不对。你错了，枯叶。」

母亲试图杀害木春？

那恐怕是事实。前任首领、枯叶姊妹俩的母亲八成是在那晚…：

揭发了自己的女儿——理应成为下任首领的长女…

「这家伙……这个叫木春的人就是这场叛乱的主谋、纵火烧了你们村子的凶手。」

她意图引发惨剧。

「你当晚看到的人不是什么神乐，正是你的母亲没错。」

枯叶的母亲一定是为了承担叛乱的责任，才打算亲手手刃亲生女儿。

但她失败了。

木春活了下来。不尽如此还吸收供子做为手下，一直在繁荣派的幕后行动。

「而且……木阴野的父母之死恐怕也是……」

慎一和蓟据说是毫无抵抗被杀的。景介对这件事一直感到不解，但假设凶手是木春，那就可以说明，原以为早不在人世的本家长女活生生地亲临家中，木阴野的父母吃惊都来不及了，万万没想到木春居然会是敌人吧。在缺乏戒心的情况邀请木春进入家中，然后在领木春进入起居室之后遭她从背后持刀暗算——一旦被偷袭，无论他们实力再强也没用。

「不可能。」

枯叶拚命摇头。

「不可能，景介你不要含血喷人！」

枯叶不肯面对现实一味地否定。这也难怪，她说什么都不愿接受承认这样的事实吧。

旁观整个过程的供子，冷冷地取笑了这样的枯叶。

「咯咯……接受事实吧，枯叶。女婿大人，你真是明察秋毫呢。」

供子走到枯叶面前蹲下身子，一如把她当傻子般端起她的下巴。

「你真以为杀了木春大人的凶手是我们？我不是老早就这样提示过你了吗……我没有杀害木春大人，繁荣派没人对木春大人不利。企图杀害这位大人的是前任首领，只不过她失手了。」

强忍笑意的那张脸上充满了优越感。

「你明明亲眼看到那个画面，却忘得一干二净。你不敢置信，所以别开眼睛视而不见……真是荒唐，软弱得救我快吐了，天真得有够窝囊。这样子你还敢倨傲鲜腆地以首领自居……这教我看了怎么能忍住不笑啊。」

或许供子从最初就知道这一切了吧。

不对，恐怕——只有供子和木春对整个事态有全盘的掌握。

神乐跟整起叛乱有什么样的关联目前还不得而知，最初提议这个计划的元凶有可能就是神乐也说不定。至少对木春等人而言，神乐的大名和存在都是效果绝佳的障眼法。

把叛乱的责任全推给神乐，自己则诈死藏匿起来。

既狡猾又完善，而且又骇人听闻的计划。

「其实呢……你本来也该在那个夜晚死去的，次女大人。」

供子的话毫不留情地痛击枯叶。

「没料到最后竟出了洋相，被你逃过一劫不说，连『通连』都被你一并带走。这个失误也导致往后衍生出一堆麻烦的问题来呢。」

枯叶的嘴唇不住地颤抖。

过去的坚强和毅然早已荡然无存。

感觉就像被抛弃的小狗般，软弱又无抵抗能力。

「算了，没关系。」

供子从地上站起身，像是对小狗的存在不屑一顾。

「你现在的价值就只剩那一条命罢了。我们想要的是你的命，不是你的人——听不懂那是什么意思？没关系，马上就懂了……那么。」

供子转头面向景介，懒得多看枯叶一眼。

景介顿时浑身僵直。

她为什么要盯着我看？

景介直觉地认为她想对自己不利，可是却又感觉不到杀气。

下一个瞬间，供子采取的行动令景介的僵直变成了困惑。

她不知何故以矫揉造作的模样下跪……

「……女婿大人，奴婢前来迎接您了。」

然后格外慎重多礼地说道。

「……咦？」

女婿大人。

供子向来都是用这个字眼称呼我，可是我只当她意在揶揄，以为她是藉由我的名份拐弯抹角地贬低枯叶。

『被拐骗的女婿』——她不只一次这么说。

根据思考角度的不同，这句话有两个解释。

一是误上贼船成了女婿的男人，一是受到拐骗的『女婿大人』。

「咯咯咯。」

供子阴险地笑着，扬起了垂下的脸。

「你也是罪孽深重的男人啊。虽然我看你一整个就是不顺眼，不过铃鹿似乎生性就爱刁难友人的心上人。看来我也一样不能免俗哪。」

「你说、什么……？」

现在困惑逐渐开始变为混乱。

我不懂这家伙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我不想懂。

已经出现了好一阵子的困惑之音一定只是我的多虑，那应该是下意识猜到木春目的所产生的不协调感，绝对是这样没错。可是，既然如此——

明明所有真相都已经揭露了，为什么这个杂音还是迟迟没有消失呢……？

「景介。」

有人在呼唤我。

我回过身子。

呼唤我的人不是枯叶。

「好久不见了。我一直很想见你，景介。」

圆润的眼眸。

看似腼腆、却似踌躇，又似充满思慕之情的表情。

长长的黑发和深蓝色的和服。

童稚的气息里藏着美色，五官端正的脸蛋。

「怎么、可能。」

＃插图

是啊——我想起来了。

我以前曾经见过这个女孩。

记得在很久很久以前。

大概是我五、六岁的时候，那时应该还没开始上小学吧。

时值冬季。

我本来在家里的院子嬉戏，她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我的身旁。

——第一次看雪吗？

我「嗯」的一声点头。

——不觉得冷吗？

不会呀，我笑说。

我清楚地想起来，她的口条感觉格外成熟。

——你好活泼、好有精神哪。

我才不叫「你」呢。我叫景介，雾泽景介。

——景介、吗？好名字。

那你又叫什么名字啊？还记得，因为她讲得一副很臭屁的样子，我就这样反问她。

——我——

我终于想起来她的名字叫什么了。

——我叫木春。

「骗、人。」

怎么会有这种事。

「我不……信。」

因为那是，那个记忆是。

我和枯叶。我们两人的第一次邂逅——

我一直以为是这样没错——结果只是我单方面的误会？

「好怀念哪。你长大了，可是丝毫没有改变。」

木春伏下眼帘。

她的口吻跟枯叶一模一样。不对，或许是枯叶在模仿她吧。

因为枯叶说过她很仰慕、尊敬自己的姊姊。

「会让你受到牵累纯粹出于偶然，抱歉。」

确实如此，她们两姊妹长得很神似。

木春的外表就像较为年幼的枯叶，气质则给人成熟版枯叶的感觉。

「……景介。」

木春来到不知不觉间瘫坐在原地的景介面前站定。

「你长得比我还高了哪……这眼镜是？你视力恶化了吗？」

轻触景介脸颊的手指摸了一下镜架。

「为、什么。」

在温柔视线的注视之下，景介挣扎着说出了几个字。

「为什么你要做这种事……」

「这还需要问吗？」

木春开心地笑了。

「当然是为了实现和你的约定。」

「约……定。」

约定？

那天我和她在冬雪中做了什么约定来着——

「……啊。」

——呐，景介。

原先断线的记忆，在和木春相逢之后，重新串连了起来。

她做好雪兔后，陪景介一起玩耍，然后还来到缘廊，喝了姊姊所冲泡的热牛奶。

「很好喝。」木春笑说，望着她的侧脸，景介不知怎地开始心跳加速。

不久黄昏时分将近，木春表示自己必须返家，因此景介笑着邀请她明天再过来一趟。明天我们再一起玩吧，雪不会那么快融化的。

木春露出了落寞的微笑。

——明天没办法。

那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再见？

景介当时大概喜欢上她了吧。

「我还想再见到你，我们要再一起玩。」他固执地缠着准备打道回府的木春不放，令她好为难。

——何时才能再见我不敢保证。

「我不管。」景介生气地耍起别扭。

——啊啊。我的心情也跟你一样，希望我们能再见上一面呢。

木春同样一脸难过。只见她貌似依依不舍地——脸颊依稀泛起了红晕。

然后——

「对了……」

木春她——

一本正经地握起景介的手。

——等我年满十五岁成年之后，我就可以自由离开村子了。

面露一如想到了绝妙好主意般。

一如在勾勒未来的梦想般。

一如对自己的想像感到羞赧般的表情。

——到时我会前来见你，我一定会来的。所以等到那时候……

「啊……」

开口如此说道。

记得她确实有说过这种话。

——你就当我的夫婿吧。

这么一来，我们就能一辈子在一起了。

「嗯。」景介点头答应——即使他当时不懂成为夫婿代表什么意思。

然后，木春缓缓地向茫然自失的景介诉说起缘由：

「其实我早就想来见你了，本来我的计划是一满十五岁马上前去接你。」

她的脸像是充满了缅怀之情，又带着几丝寂寞。

那天——户外被冬天的白雪覆盖的日子。

不仅景介对木春产生了淡淡的情愫，木春也对景介一见钟情。

原先那或许只是随着时光荏苒，长大之后便会逐渐淡忘的情感，景介确实也真的忘记了。要不是今天发生了这么一段插曲，可能一辈子都不会想起来。

——然而木春并未随着光阴的流逝长大。

后来景介进入上学的年纪，开始跟许多同龄的孩子交流。一路从小学低年级升到高年级，然后升上国中。期间难免会有特定的喜欢对象，可是结果又毫无进展，并且也会跟其他人聊聊谁跟谁交往这种话题，就这样在人类社会慢慢成长。

——然而木春生活在环境封闭的村子，不会邂逅其他男性。

想必她在全是女性的村落里生活的那些年来，心里只想着景介一人吧。

那一年冬天的记忆没有遗忘，只有更强烈。

记忆中的雪永远不会融化。

一心期待着约定之日——

「……可是，后来我身染了疾病。」

铃鹿之病。

跟槛江一样，身体停止成长的病。

只不过木春发病的阶段比槛江更早。现在站在景介眼前的这副身影，应该就是维持当年她罹病时的年纪吧。

「我伤痛欲绝，以为再也不能去见你了。要是你长大成人，而我仍永远是这副小孩子的样貌……那我如何能实践约定？」

自小以来不曾改变的幼年之恋。

假如身体停止成长，假如自己不能长大成人，这段恋情便无法修成正果。

这样的念头、绝望日复一日地加剧。

「所以我开始积极寻找能长大的方法，最后也被我成功发现了。」

木春貌似怜惜，引以为傲地端详着手上的『通连』。

宝刀。首领的证明。

景介惘然地喃喃自语：

「会吸取生命……铃鹿一族的生命集合体……」

「没错。」

木春颔首应和。

「这是『大通连』。这把刀能令伤口成长，进而吞噬生命。」

接着另一只手从背后掏出了某个东西来。

是青铜色的刀鞘。数颗镶嵌在上头的半透明宝玉全都染成了粉红色。

「这是『小通连』。用来储藏刀子所吃掉的生命的刀鞘。」

大通连和小通连。

景介记得一个礼拜前听神乐讲过『大通连』这个字眼。换句话说，所谓的『通连』是——宝刀『大通连』和刀鞘『小通连』的合称。

木春有些得意地告诉景介说：

「只要利用它，我就能长大成人了。」

已经不需要开口询问「怎么做？」了。

景介早已心里有数。

刚才供子提过藏物的精制方法。

那就是——答案。

「只要用大通连吃光一族的生命，小通连上的宝玉便会染成红色。代表充满了足以酝酿出新藏物的力量。只要把那股力量注入我的体内……我就能长大成人。」

成长亦即生命的运行。

成长停止，代表生命力枯竭。

那么，若要让停滞的成长重新开始，该如何是好？

答案便是注入生命力。

只要把铃鹿一族身为『物种』的力量转化为个人成长的力量即可。

「怎么可以……」

然而，说穿了那就是夺走他人的生命。

只不过是用『通连』将同胞赶尽杀绝。

「据说始祖铃鹿当初也做过这种事。」

与其说是在描违什么滔天大罪，木春讲得更像是一副志得意满的样子。

「爱上人类的始祖为了和人类结合，不惜屠杀了一族……用的就是这把『通连』。」

关于一族始祖的传承，景介以前就曾听枯叶介绍过。

前来讨伐土蜘蛛的武人，和身为首领的铃鹿御前相恋。

最后她背叛了同伴投靠心上人，杀光了同胞。

结果，当地的土蜘蛛被歼灭，铃鹿御前和武人结合生下了子嗣。

那就是她们铃鹿一族的起源。

咱们一族的血生来就背负着背叛和杀戮的孽障，因此，更需要怀着高人一等的尊严活下去——枯叶曾这么说过。

然而眼前的木春却是脸上挂着笑容。

「所以我等同铃鹿始祖再世。我会染上这个病……一定是命中注定。」

以彷佛在跟自己对话似的语调。

以彷佛视杀戮为理所当然的表情。

为了克服被病魔缠身的不幸，为了一圆早已破灭的初恋——她不仅把传说的情节投射到自己身上，甚至还付诸实行吗？，

「你……」

村子因木春策划的叛乱化成一片火海，众多族人死于非命。幸存下来的人口寥寥可数。纵然如此——在杀害了自己的亲朋好友后，仍不见木春露出一丝的愁容。

「你耐心等候一下，景介。不用多久，很快我就能长大成人了。」

是那么的天真无邪，那么的无忧无虑。

那是撇开了迷网，被恋爱冲昏头的少女的眼眸。

「是……我……」

——是我一手造成的？

都是因为景介和木春相遇。

都是因为木春喜欢上了景介。

都是因为景介懵懵懂懂地和木春订下了约定。

才会害铃鹿的村落碰上无妄之灾，一族濒临灭亡。

枯叶的父母、型羽的父母、日崎的父母，以及木阴野的父母等人都被卷入这场无妄之灾。

若非内乱发生，一族应该可以持续过着幸福的日子。

枯叶她们跟供子、巳代等人也犯不着壁垒分明地分成敌我两派，能照常和平相处下去吧，好歹她们都是在同一个村子里长大的童年旧识。

她们的幸福、一个种族的生活如今全都毁于一旦。

——都怪一个名叫雾泽景介的男子勾引了首领之女。

景介一直以为自己在整起事件扮演的，是无端受到波及的角色。

逃离了内乱的枯叶偶然躲进白州高中美术教室，在那里遇见了灰原，然后和灰原行了丧服的枯叶向自己求婚——一连串的事件中，景介都处于被动的姿态，所以最后才会主动决定投入战局，只因不想枉费灰原和枯叶的一片心意。

可是这个前提却崩坏了。

景介从一开始就是整起事件的中心。反过来说，若不是因为景介，内乱根本不会发生，说不定连灰原都能免于一死——

「啊……」

景介已经彻底失了方寸。

他用少了感情的眼神，呆滞地凝望着眼前开心微笑的木春。

2

见木春用痴迷的视线盯着景介不放，供子轻叹了口气。

「木春。」

她出声呼唤。那个声音和景介所知的供子判若两人，除了亲密和自在以外还掺杂了尊敬，就像在面对朋友一样平易自然。

「差不多该着手进行了，我把血香和血沙召回来。」

「嗯。」

木春点头。

「景介，你再等会儿。有些琐事留待我去收拾。」

——琐事？

会是什么什么事啊？景介恍惚地心想，可是身体不听使唤。

内心浮现了疑虑，自己若再有任何轻举妄动，会不会造成什么更骇人的事情来？不提别的——铃鹿的村子就是因为景介的无心之语付之一炬的。

供子取出貌似笛子的东西吹鸣。

尖锐的声响在耳边嗡嗡作响。跟前来此地时，用来做为信号的道具相同，似乎是铃鹿一族经常用来当作信号的声音。

或许不到一分钟，也或许等了约莫三分钟之久。因为没人讲话的缘故，对时间的掌握也就流于暧昧，不一会儿双胞胎从林子露出了脸来。

「你叫我们吗？供子姊。」

「我们回来了，供子姊。」

一阵杀声接着从后头跟上。型羽和槛江从同一个方向一路追着双胞胎赶了过来。

「站住！我们话还没……」

原先打算拦下双胞胎的型羽惊愕地睁大了双眼。

「……木春、大人……？」

仔细一瞧，连槛江也隐隐皱起了眉头。

「好久不见，型羽、槛江。」

木春用祥和、具有威严的口吻向两人微笑。但那张笑容旋即随着她手上亮出的『通连』刀刃变得冷漠。

「我给你们选择的权利。」

「咦，木春大人？……那是？」

型羽完全混乱了。她依序看了木春、枯叶、供子、景介和棺奈，但依然无法掌握事态。

原以为早不在人世的木春；大受打击而魂不附体的枯叶；颓然坐在地上动也不动的景介；悠然地盘着双臂、面露阴险笑容的供子；最后是面无表情地站着的棺奈。

没有人回答型羽的疑问。

「你们有两条路可以选。」

木春迳自继续宣告。

「一是杀死枯叶，跟随我们；一是和枯叶一起死在我的刀下。二选一，选择你们喜欢的吧。」

她的语气无比柔和。

与其说是命令，那个态度更像是在徵询意见。

只是问题的内容既悚然心惊又荒诞至极。尤其对责任是守护本家的型羽而言，『杀本家的人，或等着被杀』这种二选一的问题充满了矛盾。

单是木春还活着的事实就令型羽脑筋打结，突然又被迫面对这种问题，会失去冷静也是人之常情。型羽狼狈得令人同情。

「木春大人，您这话是……」

「我话已经说得够明白了，『轧』。」

面对型羽的困惑，木春不做任何的解释。

「不是告诉你了吗？看你要跟随铃鹿首领，或是枯叶。选择你喜欢的那边吧。」

或许是知道再怎么问，从木春口中也得不到明快的答案，型羽转而向枯叶大叫：

「枯叶姊姊！这是怎么一回事！」

「……型羽。」

枯叶视线稍稍一挪，露出就快克制不住眼泪——不对，她的脸颊早已滑下了一道泪水，开口说道：

「杀了奴家吧。」

「枯叶……姊姊。」

「奴家已不是什么首领了。不对……打从最初奴家就不过是个小丑罢了。既然姊姊已下了命令，你就听命行事吧。」

她的声音有气无力，固有的高洁和毅然态度早已不复见。

这也是当然的结果。过去造就她性格的基干，全是建立在她必须扛起一族首领重责的自负。

地基被破坏的高塔难逃瓦解的命运，她已顿失一切。

「你说什么？我不懂那个意……」

被枯叶失魂落魄的态度愈搞愈迷糊的型羽，转而向景介求助。

「景、景介哥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景介花了足足十秒才挤出声音。罪恶感和困惑压得景介不敢正视型羽的脸。可是——该让她知道的事实，还是得说。

「烧了村子的凶手是木春。」

「……咦。」

型羽一脸错愕，视线又往他处飘去。

「木春大人……？」

「景介说的是事实。我就是叛乱的主谋。」

木春理直气壮。

「既然你们知道了事实，那我再问一次。型羽、槛江，你们选择谁？」

撇开自身的善恶与功罪，只问对方的判断。

她所展现的，是身为统帅一族的首领、身为王者的器量吗？在这方面枯叶确实无法和她相提并论。木春所展露的傲气和坚决，说是浑然天成亦不为过。

只不过，被迫做出选择的那方面临了巨大的压力。

单是面对面就会带来强大紧张感的大人物，向他们抛出了难以抉择的困难问题。而且因选择的不同，下场有可能是死路一条。

型羽怯生生地颤抖着嘴唇，俨然是有话想说却说不出口的表情。

教人意外的，打破了这个胶着状况的人竟是——槛江。

「木春大人。」

她不改平时那副神情迷茫的模样说：

「『江祚南』是枯叶帮忙复兴的，所以我要跟随枯叶。」

那个回答是那么明快果决，甚至教旁人不禁为之一愣。

没有刻意振奋，没有畏首畏尾，也没有一丝的迷惘。

「……槛江。」

枯叶的声音，像是在诉说自己不知该摆出什么表情面对她似的。

「而且我是景介的姊姊。」

槛江走向景介，蹲下身子，把手放在他的头上面露微笑。

「我要站在景介和枯叶这边。换作是雅姊姊的话，一定也会这么选择的。」

「槛江……学姊。」

就在这时——

「咯、咯咯……」

一旁，突然传来了一阵听似忍耐濒临极限的笑声。

「咯咯、哈哈！哈哈哈！」

是供子那音调低沉、宛若一口气宣泄而出般的嘲笑。

「咯咯、哈哈！槛江，你也真会说笑……我看你的滑稽程度可以跟枯叶并列第一了。滑稽得好不可悲，可悲得教我一笑就笑得停不下来！」

供子大声嘲笑了好一会儿后，冷眼睥睨槛江。

「哼，我还以为傀儡也学会动脑思考了呢，看来是我太过高估你了。」

「我不是傀儡喔。」

槛江从地上起身，正眼直视供子。

「不，你就是傀儡。」

供子撇了撇嘴之后——

「换作是雅姊姊也会这么选择是吗？那实在太有意思了，真愉快啊。」

不知何故，她一脸得意地转头面向了木春。

「嘿，木春。不晓得雅姊姊她到底会怎么选择喔？」

——什么？

景介不由自主地抬头看了供子。

为什么供子会提起姊姊的名字？

为什么她要跟木春说起这个？

「……也是。」

木春微微垂下头，接着重新抬起头来。

她面向棺奈开口说道：

「你会怎么选择？雅，不……棺奈。」

「是。」

棺奈回答了。

「棺奈、跟随、大小姐。」

她面向——木春。

「雅……雅？」

景介感觉心脏彷佛倏然停止了跳动。

雅？

她在胡说什么。棺奈明明是——

腐女。

体内放了藏物『合谋之枪』的人类尸体。

失去所有生前记忆，做为服侍铃鹿一族道具的活死人。

而且棺奈本来是木春的所有物。

记得棺奈曾亲口说过——

她原本是木春的朋友，死后变成了『腐女』——

「……骗人。」

槛江的表情流露出至今不曾出现过的动摇。

「棺奈就是雅姊姊？不可能……因为声音……」

声音不一样。

槛江一如要抓住仅存的希望似地，不停重复同样的言论，但供子却毫不留情地补上一刀：

「啊啊，对了。我都忘记你没实际跟她见过面，只能从声音判断嘛！」

接下来她冲口说出的话，听在景介耳中同样显得残酷。

「可是呢，槛江。咯咯……她又没有呼吸，声带也失去了生命力，况且不带感情。所以『腐女』的嗓音和说话方式会变得跟生前截然不同。你当年隔着墙壁所听到的雅的声音……早就不存在于这个世上了。」

「姊姊？」

景介绝望地向棺奈询问。

「你是……姊姊吗？」

景介的情况也不比槛江好到哪里去。雅是在八年前失踪的，而且剩下的照片几乎全被父母处理掉，现在的他几乎回想不出姊姊的长相。

也因此景介得知眼前的棺奈是雅之后，比槛江更难以接受这个事实。

「对不起、景介大人。」

棺奈的态度与平时并无二异。

「棺奈、没有生前的、记忆。但……」

不过，那样的态度——

「……棺奈、生前的名字、似乎是雅、没错。」

同时也以最无与伦比的冷酷——把无法挽回的残酷现实摆在景介的眼前。

「哎，女婿大人。有什么好难过的呢？」

供子发出娇柔谄媚的声音向景介微笑。

那口吻貌似恭维，实则轻蔑。不对——

「反正你早对她没什么印象了——无论长相或声音都忘光了对吧？看，你跟她在一起那么久，也没发现她就是你姊，那你在那边生气或难过，又能改变什么呢？咯咯……这代表你姊对你的重要性不过就这么一丁点儿大罢了，何苦衷声叹气？」

那显然是在讽刺，也或者是苛责。

景介没能反驳，在心中默认了她的说法。

——这是惩罚。

景介当初千方百计地想查出下落的姊姊，如今就出现在眼前。

不对，是出现好一阵子了。

可是景介却丝毫没有察觉棺奈的身分，过着太平的日子。不仅如此，还义愤填膺地嚷嚷着『我要找出杀害姊姊的凶手』、『我要查出姊姊的下落』等大话。

供子说的真是对极了。

我是滑稽的小丑。

为姊姊的尸体遭到他人利用而愤怒？为姊姊早已死亡多时而感到哀伤？别蠢了，我哪来的那个资格？

她是我的亲姊姊。

她明明是我最爱的人。

为什么我会忘记她的面孔呢？八年，我们不过才八年没见而已。如果我真的有我所说的那么重视姊姊，照理说她的长相应该会深深地烙印在我的记忆之中才对吧。

「姊……姊……」

视野不知不觉间模糊成了一片。

泪水夺眶而出，止也止不住。

「对不起……我……」

棺奈——本是景介姊姊的尸体一字未答。

没有愤怒、没有哭泣，也没有微笑。只是面无表情地瞥了景介一眼。

在短短一个小时前，原本还讨人欢心的扑克脸如今却让人感觉悲戚。

「我为什么会……为什么……」

「别放在心上，景介。」

随着柔和的声音，一个人从背后抱住了景介。

是木春。

「雅本来就染上了疾病。所以我才会把她收留下来照顾，临终后再让她变成『腐女』……这也是雅本身的愿望。」

——姊姊她自愿的？

这么说来，槛江有说过类似的话。

姊姊在村子里过得似乎很开心。至少她在唱诗歌时给人的感觉是如此。

木春的说词有几个可疑之处。

虽然她宣称雅有病，但真伪无从确认。在景介的印象中，姊姊卧病在床的次数屈指可数。况且就算真的有病在身，姊姊也不会跟家里不告而别。一旦开始细算，启人疑窦之处就陆续浮现。

然而对景介而言，他本身的记忆早已不值一哂，毕竟他连自己姊姊的长相都忘了。装在那种不负责任的大脑里的记忆怎么能信得过，不如把木春的话照单全收还比较稳当吧？

「槛江，我再问你一遍，你的决定呢？」

木春轻轻地放开景介的身体，回身面向槛江。

「雅已经表态要跟随我了。你若肯投靠，我答应你让『江祚南』正式复兴。」

槛江没能答得出口。

「雅姊姊……景介……」

平常从不会把感情写在脸上的她，现在却狼狈得一目了然。

想必她一定失去了主意。自己到底该怎么办？自己又希望怎么做？长年封印了感情，导致她现在无法处理复杂的情绪。

这时的景介也无力关心她了。

一时之间，沉默支配了时光。

半晌——认定型羽和槛江无法做出答覆的木春静静地开口了：

「……无法下决定吗？」

语气中不带一丝失望或喜悦，纯粹是严肃地对当下的状况做出判断般。

「没办法，那你们就随枯叶一起下黄泉吧。」

『通连』水平地向前刺出。

鲜红的血色光芒开始缠绕刀身。

怨——剑在哭号。

那个声音比『通连』被打造成电锯时更为清晰，听似众多女性的呻吟与悲鸣。

型羽和槛江没办法反抗。不允许违抗首领的禁忌，硬是比性命交关的危机更为强而有力，支配了她们的身心。

啊啊，景介脑中闪过一个念头——

除了我以外，在场所有人都会被杀死。

得设法帮大家脱困，可是景介却想不出方法来。因木春和姊姊所产生的后悔和罪恶感支配了身体，就连神经也在抗拒『快动啊』的命令。

剑首先朝着型羽缓缓向上举起。

正当景介拚了命想让身体活动，好抱住木春拖延时——

一个意想不到的人物伸出了援手。

3

「刀下留人。」

尽管现场弥漫着一股绝望又带有些肃穆的气氛，依纱子却视若无物地从旁打了个岔。

她从潜藏多时的树后现身。举起『通连』的木春、愣怔原地的型羽、槛江、供子、景介，所有人皆不约而同地转头面朝依纱子。

那幅情景着实逗趣，教依纱子忍不住差点噗哧一笑。只不过——依纱子有些不满的是，众人之中唯独枯叶没有反应，慢了众人一拍才慢吞吞地转过头来。

你不是我的情敌吗？你到底在恍神什么？

如此心想的依纱子睨了枯叶一眼，不知道她有没有明白这眼神的意思。

依纱子是在『牛鬼之牙』即将遭到破坏之际找到战场的。虽然在步摘察知供子所吹出的笛音乃是和枯叶会合的信号之后，两人旋即动身前往。无奈森林面积辽阔，花了超出预期的时间才得以抵达。反正来得及赶上关键时刻，也就罢了。

之后两人便一直藏身在远方旁观。

藏物的真面目。

木春的存活和叛乱的真相。

以及木春的目的——

至于有关大小通连的能力，依纱子事前早已掌握了这份情报。毕竟神乐就是当着依纱子的面前，利用小通连治愈了那个折磨她十七年之久的伤势。

话虽如此，木春至今仍活着，并且『通连』落到了她的手中仍出乎依纱子的预期。

她是何时从神乐那里夺走『通连』的呢？

不对——那恐怕不是偷、也不是抢来的。是神乐双手奉送的。

换言之，神乐一开始就和木春狼狈为奸。否则，只剩一颗头颅的神乐如何能主导叛乱？

两人目的一致，所以促成了这个合作的关系？还是说某一方是另一方的傀儡？抑或只是有人装出自己受到摆布的样子而已？虽然想得到几个可能，但依纱子对真相兴趣缺缺。

一想到自己果然完全没受到神乐的信赖，心情顿时有些愉快了起来。这么尔虞我诈的母女关系可是罕见少有。

而关于供子的部分，很自然就能导出她原本就在木春的手下行动这个结论。

她跟神乐完全无关，一心只为木春付出，行动原理非常地单纯。单纯易了到让人看了想会心一笑。明明所做所为都像个怪物，内心却很看重和朋友的友情——换句话说，她在无意间模仿起了人类的那一套。

总括而言，整起事件简直形同一场有趣的戏剧。

受憎恶和怨恨桎梏，结果自取灭亡的巳代。

分明是个怪物，做的事却跟人类没有差别的供子。

还有被她们玩弄在股掌之间的可怜枯叶。

这是一场由怪物之中的怪物所举办的、滑稽又荒诞的——飨宴。

不过，在依纱子眼里有一件事情仍显美中不足——

那就是木春的目的。

雾泽景介。为了他，就为了和他结为连理，木春策画了这一切。

换言之，怪物中的怪物所举办的飨宴，主角竟然只是一介人类，那教人无法原谅。依纱子不满的正是这一点。

怪物就该像个怪物，在夜晚的坟场乖乖跳舞，为什么要在人类眼前抛头露面？

有资格这么做的、可以在人类面前大方露出身影的、可以跟人类打成一片的，只有我这个生为人类的怪物。绝不是道地的怪物。

没错。

我岂能把雾泽景介、心爱的人——交给她们这些怪物。

「你对我也太过分了吧。」

依纱子说道：

「……你看你把我晾在一旁，鬼鬼祟祟地在做些什么好事？供子，你这不是摆了我一道吗？我万万没想到这竟然会是你的目的呢。」

不过，依纱子仍贯彻身为『神乐女儿』的态度。

供子和木春或许早就知道依纱子是人类。不过，照理说她们不会知道依纱子有什么盘算，行动的目的又是什么。

依纱子的行事作风一路走来始终如一。绝不让人轻易看穿秋津依纱子这个存在的精神构造。在行诈这方面——怪物不可能赢得过人类。

「以『此花』的身分行动吗……你一开始就在暗中行动了是吧？甚至不惜牺牲自己的朋友巳代，不辞辛苦地付出只为成全首领。」

「……依纱子，你来做什么？」

供子投以螫人的尖锐视线。

「你不是答应我不来的吗？」

「哦，那是你单方面的决定，我可没接受。」

依纱子一边用我行我素的表情虚应供子的杀气，一边用苛刻的语气说道：

「况且『你答应我不会来』这样的形容也不太正确吧？是不希望我来才对。因为一旦让我知道木春对雾泽同学的爱意……我一定不会袖手旁观的。」

依纱子笑了。

笑得无比灿烂。

夹带着连本人都没有意识到的——只因不曾体验，故无法理解的——憎恶。

「原来如此，你说的果然有道理呢，供子。扭曲世界的……扭曲了这个世界的无疑就是爱没错。木春对雾泽同学的爱扭曲了一切，让一切失去了控制。不只毁了铃鹿一族，也毁了雾泽景介。好个让人啧啧称奇的溅血罗曼史啊。」

依纱子瞥了木春一眼。

她摆出无法窥伺感情的脸冷冰冰地注视着依纱子。慧黠的视线让人无法和那童稚的外表联想在一起。毕竟论年龄她还比依纱子年长：心智远比外表成熟或许是很正常的事，不过那个充满睿智又高压的态度令依纱子有种彷佛看到小时候的自己的错觉。

木春开口说了：

「依纱子……你的企图是什么？」

依纱子只是简短地答了一句：

「休兵再战。」

她向讶异地锁起眉头的木春又是一笑，接着，她杓起像是用搅拌器将满满的欺瞒和挑衅打成一体，再均匀摇动混合后，精心调制而成的刻薄话语，冷冷地洒在木春身上：

「这个状况一点都不公平。雾泽同学失去了冷静，你现在是在趁人之危。如果你不靠这种卑鄙的方法就不能掳获他的心，那你等于是在用自己的行为证明——你的心意充其量只不过是假的。你也不乐意看到这种结果吧？」

「你这是在愚弄我吗？」

木春不出所料地冷眼一瞪，那张充满了威严和冷酷的脸确实惊悚。一般人就是两条腿抖到僵硬也是情有可原的吧——若是一般人的话。

「愚弄？没的事。既然你都自称是铃鹿的首领了，我很明白你根本不屑那种卑鄙的行为。不过呢……嗯，假如铃鹿首领的尊严允许你用那种肮脏的手段来掳获男人的心，那就另当别论了。」

不过，依纱子并非平凡的一般人。

她这十七年的人生，总是站在带给人恐惧的那一方。

这样的她不可能会对区区的怪物感到恐惧。

「瞧你似乎很能言善道哪。」

但木春也不是省油的灯。

她维持一贯的冷静，没有表露出愠怒之情。

「我和景介修成正果有让你那么不满吗？」

「就雾泽同学的立场，这不是什么修成正果，是被赶鸭子上架才对。至少你应该不想让我觉得你是胜之不武吧。」

「……哼。」

木春貌似有些愉悦地吁了一口气。

「彷佛是故事里的情节哪。感觉你就好比试图以合理的论调来使王折服的家臣。」

「我说的确实是合理的论述……只不过我不是你的家臣。」

——还得再加把劲吧。

依纱子决定进行使王折服的最后一个步骤。

「我承认你是王，我只不过只是一条分支罢了，也没有你的器量。不过……不，正因为如此，我更坚持要休兵再战。」

「休兵再战？具体而言你想怎么做？」

木春稍稍垂下了剑，『通连』的光随之消失。

看来她似乎愿意坐下来打个商量了。

然而，严格说来被迫坐上谈判桌的人其实是依纱子。如木春所言，王会折服于合理的论调是千古不变的惯例。

不过之后的下场会是脑袋分家或是获得褒奖，端看进言者的口才。

——来吧，这是最后一步了。

依纱子紧张得情绪亢奋，开始进行交涉。

「我要说的就是如此。你们现在撤退，我也暂时撤退。之后我们再堂堂正正一决高下，看谁能真正掳获雾泽同学的心。」

「哼……你以为景介会看上你这种货色？」

「既然你这么有自信，接受挑战又有什么损失？如果没办法接受，不就代表你在害怕——害怕雾泽同学喜欢上我的未来吗？」

「……你在挑我的语病吗？」

虽然木春表面上看似从容，不过在依纱子打出这一手之后，假如她沉不住气动手杀了依纱子，等同于默认自己『理亏』的事实。这样的结果她应该是能避则避。

——所以接下来就是让步给她台阶下。

「你无法接受吗？那我开个条件给你吧。」

「条件？」

「对。如果你答应现在撤退，我就把步摘还给你们。」

「步、摘……？」

听到亲友的名字，枯叶抽搐了一下。依纱子连理都不理，现在的她不配当依纱子的对手。

「步摘她的身手在一族可是数一数二。能得到她这个筹码，应该是稳赚不赔的交易吧。」

将步摘调教至此的人正是依纱子。

目前的她没有自由意志，而且还对依纱子唯命是从。被下令在林子里待机的她，只要依纱子一声令下马上就会冲上前来吧。

「你开的这个条件会不会太缺乏诱因了？我只要当场杀了枯叶她们，就没人能奈我何，根本没有补强战力的必要。」

「确实如此。但是……你可别忘了，我想要的只有雾泽同学而已。换句话说，假如我得不到雾泽同学，我不在乎自己会怎么样。」

我已经让步了。如果这样还不肯接受的话……

「要是你坚持不肯撤退，我们也只好当场跟你们开战了。就算没有胜算，我也要扯下你一两条胳臂一起陪葬。」

……那只好威胁了。

「依纱子……你闹够了没！」

供子恶狠狠地瞪着依纱子。

——你也一样不是我的对手。

依纱子只是直盯着木春，看也不看供子一眼，面露毫不在乎的冷笑。

「跟身手乃一族之冠的『海良』之女和拥有『白鵺』的我同时当对手，你们真能毫发无伤吗？」

最后还脸不红气不喘地——信口开河。

依纱子尚未告诉任何人『白鵺』早已被毁了。当然不能排除景介早已把这消息透露给供子的可能，不过只能孤注一掷选择相信景介。如果运气真的那么倒霉，也就注定无论如何景介都不会爱上自己，依纱子早有了这样的心理准备。

「做出选择吧。你要当场开打，还是暂时收兵，改天再和我单挑？我已经做了最大的让步，而且开出的条件也不差吧？」

——说吧，你的决定呢？

依纱子用尽了手段，将嘴唇抿成了一直线。

经过了数秒的沉默。

「……木春，怎么办？」

供子眉头深锁，向主人请示。

木春她——

「呵呵……有意思。」

脸上慢慢挂起笑容后，把『通连』收回了刀鞘。

「好，依纱子。我就接受你的条件。」

「这么做好吗？」供子无言地用眼神询问。

「无所谓，反正现在还有事情等着我们去处理。在受到百般刁难的情况下和景介结为连理心情也不会痛快。再者……」

木春望向了景介，浅浅一笑。

「十年我都能等了，短短几天又算得了什么。」

闻言，依纱子恭恭敬敬地以眼神致意——

「感谢你的宽宏大量，首领大人。」

——同时在心中予以轻蔑的嘲笑。

「步摘！」

不过说好的条件还是得实践，依纱子朝身后的林子大喊。

「话你都听见了，今后你就听命于她们吧。」

步摘没有回话。反正就算放着不管她，她也会服从命令吧。

于是依纱子重新面向木春。

「你稍后再下令，她应该就会跟来了……那，我来送雾泽同学回镇上好了。你放心吧，我不会趁你不在的时候色诱他的。」

「……不许你开下流的黄腔。」

木春眉头一蹙，从依纱子脸上别开视线。

「棺奈！」

「是，大小姐。」

棺奈毕恭毕敬地回覆木春。

「带我回迷途之家……枯叶，那屋子原本就是属于我的，我要收回去了。」

「啊……」

枯叶身体倏然抽搐了一下。

她缓缓抬起脸，彷佛将「绝望」两字化成了表情。

「……姊姊。」

景介也接着发出气若游丝的声音。

他向着棺奈大喊：

「别走，姊姊！不行……你怎么能跟那个人走，我……」

「不用担心，景介。」

木春回过身走向景介，配合他视线的高度蹲下了身子。

「你再耐心等候几天吧，你不用再淌这滩浑水了，好好地过平凡的生活吧。等事情尘埃落定之后……我和雅会去迎接你的。」

「……啊。」

木春怜惜地轻抚景介的脸颊后温柔一笑，重新站起身。

最后——

「枯叶。」

——她冷酷地警告了亲生的妹妹。

「今天我就看依纱子的面子放你一马。在下次碰面前，你好好珍惜自己的小命吧。」

※

木春掉头就走。

供子和双胞胎紧跟在后，棺奈同样转身背离枯叶等人。

「对不起，枯叶大人。」

离去之际——棺奈稍稍回过脖子面无表情地低头示意。

「不过、棺奈是、大小姐的、腐女。」

她已经不再称呼枯叶为『大小姐』了。

而且对景介和槛江视若无睹，就这么消失在森林的深处。

4

等到木春一行人离开约莫整整十秒左右。

景介向全身施力，好不容易才站起身子。风波一口气接连发生，对他造成了严重的打击。其实景介多么希望当场放声痛哭，可是望着他微笑的秋津依纱子让他无法如愿以偿。

多亏木春她们离开了这里，景介才能站得起来。因为她们一离开，就可以不必急着面对姊姊和自己的问题了——景介心里也明白，这只是在逃避现实，但他仍将错就错。因为若不这么做，自己早就崩溃了。

因此，景介下意识地决定，现在要把感情的焦点放在秋津的谜团上。

「你在打什么如意算盘？」

景介质问：

「……为什么要救我们？」

「慢着。」

但秋津出声制止景介，面露一贯让人捉摸不清的笑容说道：

「有话我们先离开这里再说吧？好歹先下山吧。」

跟我来——依纱子说完便带头向前走。

看来自己似乎没有选择的余地。

「型羽、槛江学姊……枯叶麻烦你们了。」

景介瞅了背后三人一眼。

三人无不一片愁云惨雾。

型羽因为过度困惑和混乱，一脸疲惫。槛江隐隐皱眉，面色凝重地抿唇垂低了头。

枯叶则是情绪最为失控的。

泪流满面的她，身子瑟缩成一团，肩膀颤抖不止。槛江出声唤了她，却得不到任何回应。在槛江的搀扶下，总算勉强能踉踉跄跄地走动。

＃插图

会这么凄惨也是理所当然，这回她是真正失去了一切。

身为一族首领的矜持的依据、复兴一族的责任，还有家族——

景介也不晓得自己该如何安慰她才好。不对——自己根本没有那个资格。

正是因为景介和木春相遇，枯叶才会失去一切，要说他是罪魁祸首亦不为过。

即便被她憎恨也怨不得人，这样的念头令景介不敢正视枯叶的脸。

「景介……哥哥。」

跟在秋津的后头走在山路上的同时，型羽小声地嘟囔道：

「我实在不懂……拜托你跟我说明。」

对了。这一连串的经过型羽只知道片面的讯息。

若要把真相告诉她，必然得提及景介和木春的过去。景介对此有很深的罪恶感。但——景介认为说出真相是自己的义务。

「……好吧。」

景介边走边向型羽说明。

叛乱的真相。木春的目的。『通连』的能力。

大致说明之后，景介继续面朝前方吩咐型羽。

「你们去找砂姬……『圣』吧。如今只能向她请求指示了。」

「……那景介哥哥你呢？」

型羽好奇地询问。

「抱歉……一切都是我的错。」

思量许久后，景介只答了这么一句话。

「……」

型羽沉寂了下来。似乎她也一样无话可说。

出发约莫十分钟之后——

「来到这一带应该就可以了吧。」

找到一块跟先前的场地差不多宽阔的地点后，秋津停下了脚步。

她向右一转，面对景介等人。

她环视四周后，开口说道：

「嗯，这里不管再吵，也不怕被人听见了。」

「……吵？」

这家伙到底想干什么？

她朝着面有困惑的景介笑了。

「话说回来，铃鹿一族也未免太单纯了，居然不疑有他地相信我说的话。刚才我可是忍得很辛苦才没有笑出声呢。」

那个笑容果然是再熟悉也不过。

那是几个月前，在教室日日可见的笑容。不仅给人开朗又和善的感觉，还有着能将见到那张笑容的所有人都变成俘虏的魅力——可谓美丽与亲切两者兼具。

「她们当真……以为我会护送景介同学回到镇上？来日再战，和她重新争夺你？开什么玩笑，我失去步摘和『白鵺』两张王牌耶。我干嘛有勇无谋地去打一场败仗？欸，雾泽同学你也这么认为吧？」

依纱子挂起灿烂的笑容。

「你……」

「一旦错过这个机会，我再也无法得到雾泽同学了。」

语毕，她手插进口袋掏出某个东西。

——蝴蝶刀。

锵。

在月光的照射下，蝴蝶刀在秋津的手上转了一圈，露出刀刃。

「欸，雾泽同学。」

秋津笑容可掬。

面带疯狂地笑了。

「我来这里，是为了取你的性命。」

「……秋津……」

「我要杀了你，让你变成我的东西，永远只属于我一人。绝不让其他人夺走、触碰你。你将在我的心中表现出喜怒哀乐……过着幸福的生活。」

感觉不出这是在说笑。

她是认真的。

这家伙是当真想把景介和他的性命纳为己有。

「为、什么？」

然而景介看了那张笑脸却没有感到害怕。

「……为什么？」

率先在脑海浮现的不是面对死亡的恐惧，而是疑问。

「为什么……是我？」

话语之中，愤怒的情绪占了一半。

「你和木春都一样……到底是什么？为什么选了我？」

——好久不见了。我一直很想见你喔，景介。

木春如是说，怀念之情溢于言表，欣喜不已。

——我要杀了你，让你变成我的东西。

秋津如是说，脸上满是开心、疼惜与不舍。

我不明白。

明明还有其他更好的选择吧？我长相平凡、个性差劲，没有身怀特殊长才，从我身上也挖掘不出「其实我也有铃鹿一族血统」这种不为人知的真实。

明明只是一介平凡、再平凡也不过且随处可见的高中生。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偏偏选上我？回答我啊，秋津！」

景介大叫。

就像在诅咒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般，景介使尽气力嘶吼。

然而景介的激情换得的却是令人咋舌的答案。

「没有理由。」

「……岂有此理……」

「嘻嘻，怎么可能有理由呢？」

然后秋津她——

像个害羞的思春少女般——

向景介告白了。

「我告诉你，雾泽同学……女孩喜欢上男孩是不需要什么理由的。」

听在景介耳里——

「若硬要举出一个理由来，那就是你的问题。」

那形同残酷的——

「因为我遇见了你。因为你遇见了我。」

非常残酷的——

「嗯，没错。谁教我们遇见了彼此，命运注定如此，这是最传种的说明了。，

残酷至极的——真理。

「命……运？」

哪个部分？哪个部分是命运？

是我们的相遇吗？

我偶然认识木春、秋津的相遇吗？

明明那只是偶然的机缘而已——

有某个晦暗的东西在景介的心里蠢蠢欲动。

——没错。

那个冬天，木春会跑来家里又不是我的责任。不过是受好奇心驱使跑来人类社会的木春，随兴地恰巧造访了我家而已。结婚的约定？莫名其妙。那只是少不更事的我懵懵懂懂地胡乱点头罢了，怎么会是我的责任？

秋津也一样。上高中生后两人偶然同班，不过就只是这样而已。

如果说这些鸡毛蒜皮的偶然都叫命运——

如果说因为这种芝麻小事决定了我的人生——

「开什么……玩笑。」

如果说这样的命运会为自己带来死亡——

「开什么玩笑！这算哪门子、算哪门子的……命运！」

为什么要顺应这种鬼东西！

景介握紧手中的『贺美良之枝』。

「你少胡说八道了！我做了什么？我明明什么也没做，可是却……凭什么我要受到牵连、我要被杀！」

景介朝秋津冲了出去。

后面有人出声制止我。管他的，那种事现在不重要。

我受够了，开什么玩笑！

我才不要死在这家伙手中，被什么命运给吞没——

这时的景介尚未注意到——

就他所知的铃鹿一族里，唯独秋津依纱子，不是他和木春的因缘所酿造的内乱的被害者。也因此，虽然他对一族怀抱了罪恶感，却只有她被排除在外。

而且这个事实——也促使他把下意识对木春的爱意所感到的荒诞不经，以及姊姊被夺走的仇恨等，所有矛头都转向秋津依纱子这个存在。

一如要让无处宣泄的感情爆发似地，景介奋力冲刺。

秋津不为所动，只是把玩着蝴蝶刀，笑着。

＃插图

嚣张什么。

自恃体能优秀的铃鹿一族，压根儿没把我放在眼底。

「呜哦哦哦！」

舍弃原先的用途，景介把『贺美良之枝』当作短刀，朝秋津高举然后用力挥下。

「……这样不行喔。」

秋津轻声嘀咕道。

一股柔软笨重，但相当厚实的抵抗感拦下了刀刃。

『七涂曲』，一个能制造透明防护罩的藏物。

「唔……！」

「那样是行不通的喔，那种老套的方法一点都不像你的风格。」

秋津向前跨出一步。匕首的刀尖直指景介。

景介慌忙倒退，同时咬牙切齿。

她真有心要自己的命的话，刚才交锋的时候早就可以动手了。然而她却只是故弄玄虚——

——可恶，居然敢玩弄我。

八成是想慢慢折磨景介到死吧，因为那样的方式比较有趣。

冷静下来啊，景介提醒自己。

对了。

和铃鹿一族正面交锋是不会有胜算的。

快动动脑筋，设法攻其不备。当初人家不是这么教的吗？

那是谁教的来着？……现在没空去回想那种事了。

景介盯着对手往旁边一跳，不忘提防她展开追击。

果然没有追上来。

景介用『贺美良之枝』刺了一旁的树木。

麻栎沙沙作响，不停蠕动着枝干，一口气朝秋津伸出十来根树枝。

景介的操控也显得暧昧草率，单凭本能向秋津杀去。

「这招不错喔。」

秋津望着向自己杀来的树枝赞道。

「可是还不及格，我认识的你应该还要更棒才对。」

那样的攻击果然还是伤不到秋津的一根汗毛。

树枝们被『七涂曲』阻隔在外，一齐应声折断。

即便让断裂的枝干再冒出新的树枝，结果也只是重蹈覆辙。

「那这招如何！」

景介接着操作碎片，当子弹扫射。

「我最讨厌死缠烂打了。雾泽同学你不是那种人吧？」

再怎么尝试也是枉然。

碎片同样全都被不可视的防护罩给弹了回去。

树枝掉落在地面的声响，一如天空下起骤雨。

「这样的雕虫小技，是煽动不了我的激情的喔。再多表现一点带有雾泽同学风格的地方嘛。让我好好瞧瞧我所喜欢上的你……真正的你吧？因为没有下一次了。」

「不要小看我！」

秋津格外充满了暗示性的话，只令景介感到激愤。

尽是在大放厥词。

然后把事情当儿戏，表现出胜券在握的样子。

你们这些怪物总是这样。

也因此你们是人类的手下败将。

才会注定被人类击败——

景介利用树枝碎片落地的声音当掩护，操作地底下的树根。

虽然同一招也对供子用过，不过对有『七涂曲』护身而放松了戒心的秋津，应该会有所斩获才是。我要从结界内侧——地面下的死角，贯穿你的肚子！

就在景介让树根前端一口气变尖，准备发动攻击的时候。

脑里忽然响起了一个叫自己住手的声音。

那是仅存的理性，抑或恐惧？

——快住手，这么狠的一击，会杀死她的。

你在说什么？这家伙是铃鹿一族，是头被砍断照样死不了的怪物。

——就算她是铃鹿，也有可能会死。既然可能性不是零，你就不该下手。

她不会因为这点程度的伤势死亡的，我只不过是要刺伤她的腹部让她失去行动能力罢了。然后把她修理到体无完肤，逼她发誓再也不敢对我纠缠不清就行了。

——真的？你真的没有想杀死她的念头？

我也知道杀人是不对的好吗？

——可是你不杀她的话，她一定会锲而不舍地缠着你吧？

不，一旦杀了她就等于犯下无可挽回的过错。这点我很清楚。

——不然你想怎么做？

所以我瞄准的部位是腹部不是头啊。这样就不构成问题了吧？只要不是致命伤……

——原来如此，说的也是，不是致命伤的话……

动手也无所谓。

「去吧——！」

景介下令。

吼叫中夹带着对降临在自己身上的命运的怨恨。

意识里藏了对爱上自己的女性的焦躁不耐。

——同时放纵自己沉沦在有如黑暗泥沼般逐渐浸蚀的欲望之中。

「……喝啊！」

三把长枪从下方瞄准秋津的腹部挺进。

她在霎那间发现景介的企图。

「对，就是这样。」

不知为何——她停止了动作。

「了不起，雾泽同学。」

秋津笑了。

长枪没有减速。

随着低沉的声响，三把长枪一根接着一根——

随着景介的杀意残忍地刺穿了依纱子的下腹。




终幕 伤悲，爱恋
在景介冲向依纱子时，大声喊「停下来」的人是型羽。

然而景介对制止充耳不闻，兀自开始了战斗。

或许再喊个几回就有用了也说不定，或许上前用蛮力拦阻他也是个方法。但型羽退缩了。

因为景介所散发的气魄实在过于惊人。

如果阻止他，可能反而会让他将矛头指向自己。

况且——假如自己的预感是错的，在景介听劝停止行动的瞬间，依纱子有可能会伺机展开攻击。一旦被反扑，景介根本撑不了一时片刻。型羽害怕自己的一句话会害死景介。

可是，即令如此。

型羽心里仍存有一个疑虑。

那个疑虑源自一个多礼拜前和槛江去『阳光洒落之家』时……不对，早在从依纱子口中听到她说出型羽的丧服对象——礼菜的名字时，就自然而然地产生了。

依纱子宣称她是铃鹿一族，是神乐的女儿。

既然如此，她怎么会在那个设施生活过一段时间？

那个设施，是专门收留无法和父母和睦相处、社会适应不良，以及个性有问题的小孩并辅导他们，是专为人类的孩童设置的机构。

一开始，型羽也想过依纱子根本没待过那个设施的可能性。依纱子是从其他地方调查型羽的过去，为了使型羽动摇才故意说那种话，从这个角度思考的话，就能说明为何在那个废墟找不到她留下的痕迹。

另一方面，假如事实并非如此——

假使依纱子真的待过那间设施的话？

据说神乐这十七年都没治好『通连』的伤。因为和前任首领血缘相近的关系，她本身的血就能抑制伤势的恶化，可是一直未能完全治愈。

在那样的状态下，她真的能怀孕吗？假如她有办法让头部跟身体相连长达十个月又十天的时间，那只需一年行一次丧服不就行了？

不对，还有一个前提——痛恨人类的神乐有可能会生小孩吗？

无论是哪个假设，型羽都缺乏佐证。

因此她判断是自己多虑，决定绝口不提这件事，也不曾跟槛江说过。

况且——型羽本身也不愿承认。

要是自己的疑虑是正确的，那意思等同于自己害怕人类。表示自己曾被人类吓得颤栗不已。

型羽不愿承认这样的事实，说什么也无法接受。

那种没有意义的自我意识导致了眼前的光景。

景介茫然地呆站着。

在距离一公尺处的前方，依纱子正口吐鲜血。

连刺穿了她腹部的树根也染上了红黑色的液体。血水一边渗进树根扩散，一边滴下血珠，沉入腐叶土之中。

「呵、呵。」

依纱子笑得宛若圣母。

却放着伤口不治疗。

不——是因为无法治疗。

「咦……？」

看到那副模样，景介不禁发出疑惑的声音。

「为什、么……？」

「雾泽、同、学。」

腹部刺着树根的依纱子，缓缓地伸出了手。

口吐着鲜血，面无血色。

尽管如此，脸上依然挂着幸福的微笑。

沾血的指头触碰了景介的脸颊。

湿黏的红色痕迹，生命的象征。

宛如失去贞操后，沾附在男性身上的女性鲜血。

「我、告诉你一件好事。」

一脸爱怜地。

一脸思慕地。

一脸疯狂地。

一脸痛苦地。

「我爱、你。」

一如友好似地。

一如乞求似地。

一如怨恨似地。

一如诅咒似地。

「这么、一来……」

秋津依纱子说道：

「这么一来，你就……永远、属于我了。」

那是遗言。

依纱子的指头从景介脸颊滑落，无力地垂下。

光芒从双眸中消失。

呼吸停止。

死亡。

「……秋、津？」

没有回应。

死人不会回话。

「……秋津？」

然后——

「啊……啊。」

终于厘清事态的景介嘴唇开始颤抖。

从喉咙泄出的恸哭声，是有如点缀月光的背景音乐的荒腔走板。

颤巍巍地发抖的全身，是有如在黑夜中闪耀的舞蹈的痉挛。

亲手杀死的女孩脸庞看起来是那么幸福，因而显得美丽动人。

也因此景介完全被那个诅咒——秋津依纱子的真正企图给禁锢住。

「啊、啊……啊、啊……！」

景介尖声呐喊。

『贺美良之枝』脱手往地面掉落。

只是未闻落地声。




后记
『罗曼史（Romance）』这个英文单字，除了广为人知的『爱情故事』以外，另有『传奇故事』的意思。所以，对作者我而言，本故事的书名会加上『罗曼史』可以说是半必然的结果。

我必须承认，罗曼史这个字眼多少给人有些老派的感觉，语感带给人的印象也不太符合电击文库设定的读者群，也让人担心在商业面会不会造成影响。我烦恼良久，制作群在书名发表前也经过无数次的讨论。不过最后依然想不出比这更适合的书名。现在我也一样想不出来。

此外，有件跟书名好像有关、又好像无关的事——

『かなしい』这个字在古语是标作『爱しい』。写法是爱しい，读法是kanashii。或许对古代的人而言，由爱所产生的心痛和由悲伤所产生的心痛是一样的也说不定。

这个知识我是国中时上国文课听老师讲解才知道的，之后一直很喜欢这样的表现方式，这回便拿来运用在章节的标题上了。

以上就是第五集的内容。

如我先前在第四集所做的预告，下一本便是最后一集。

我希望能尽早推出。不过，执笔一部作品的完结篇需要消耗大量能量（其他作家的状况我不清楚，至少我是如此），因此实在无法赶在下个月或下下个月完成……不好意思。

由于本集结束在相当令人咋舌的地方，因此可能会让有些读者急着想知道后续发展，还请多加包容。我个人希望可以在秋末冬初之际出版，目前正振笔疾书中。

由于本集故事内容气氛上不太适合写过于罗嗦的后记，因此本回力求简洁。

期待最终集再见。

离结局只剩一本，请各位读者陪我们走完全程。

藤原佑

赤色／罗曼史 5

我是负责插画的椋本。非常感谢坚持读到最后一页的读者。感谢！很快地来到了第五集。下一本便是最后一集了。

希望各位能陪我们一起见证故事的结局，以及景介、枯叶所寻获的解答。

对于制作此书的各位，以及耐心阅读到这一刻的你，我在此献上最深的谢意。感谢你们的大力支持！

椋本夏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