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件发布时间:2014-10-07 12:50: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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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名称：虫之荒石园
本卷名称：第三卷

序
网译版 转自 动漫东东-NEET轻文事务所

图源：skyscanner

扫图：江火如画

总务：笔

协力：葱娘君（MiKU-ミク）

——不论如何也喜欢不上自动装置的交通工具。

特别是对大型的这类交通工具完全无法适应。长时间乘坐这类交通工具，内心讲无法平静下来。

若是蒸汽汽车或谢尔瓦，由于身体可以直接感受到变动，而且能够目视到驾驶者，所以不成问题。可是像乘汽轮那样『将自己的前途完全交给完全素不相识的外人的状态』长时间持续的话，就会渐渐犯恶心。

三个月前远航法国之际正是如此。

漫长的旅途往往会伴着对前途的不安，加上那时自己孤身背井离乡踏上异国土地，形单影只，在对过度的操劳面前败下阵来。

所幸的是，现在几乎不用忍受孤独之苦，然而还是无法因此完全放心。从学园出发才短短两天，秋津慧太郎便迅速地感到疲劳。

「…………哎」

「啊、怎么又是这张令人烦心的表情！你这都第几次了啊」

可能是对连绵不绝的唉声叹气听不下去了，坐在对面的人影茫然地讲道。她是一名拥有一头枯叶色头发的少女，在双层床的下铺铺开行李，从刚才起就一直专注于作业。

珍妮·亨雷特·卡西米尔·法布尔。爱称亨利。她是慧太郎的挚友，也是他的恩人。她现在似乎正在制作某种魔女道具，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手头工作，心无旁骛。尽管慧太郎觉得没必要连这种时候都惜时如金，但还是表达歉意。

「……抱歉，莫非打扰你了？」

「倒不至于，但也没法不去理会呢。怎么了，果然身体不舒服么？」

「并没有。只是有些不太能够应付这种状况」

在这个总是摇摇晃晃，重物相撞之声不绝于耳的房间内，相对摆着两张双层床。躺在另一边下铺的慧太郎一边回答亨利，一边缓缓起身。房间唯一的窗户微微敞开着，灌进来的凉风中混着浓烈的绿色气息。这是初夏的芬芳。只见外面连绵不绝的草原，正飞速向后方流去。

「不适应这种状况？不喜欢和别人同住一个屋么？」

亨利又问了过来，那双榛色的眼睛移向慧太郎，作了片刻的停留。

「……你竟然还对这方面抱怨，是不是太犯规了？」

听亨利的口气仿佛在说「我才要想感叹苍天不公呢」。这也难怪，毕竟彼此虽然同穿圣凯萨琳学园的制服，慧太郎却是扮成女性的男儿身。慧太郎在这两天里，给被迫与异性共处一室的亨利添了许多麻烦。

「不、不是的，我不是那个意思，呃～……」

「那你什么意思？给姐姐我说来听听。你要是回答得不好，姐姐我可得给你灌输英国礼仪的精髓『女尊男卑』呢」

「男卑是多余的！女士优先才不是这种极端的理念吧！」

闲聊险些发展成说教，慧太郎想转变话题，仓皇地左顾右盼。

此刻他突然想到，这里还有两名同居者，她们这段时间暂时一语未发。慧太郎抱着求救的心情，首先朝自己头上——也就是慧太郎这一侧的上铺喊去。

「克洛伊，你醒着么？身体怎样？有没有好些？」

「……河的那头，亡故的祖父正向我招手……呵呵，那边看起来真美好啊……」

「别去！绝对不能去！」

克洛伊·埃马纽埃尔·德·拉·罗什雅克兰回答的声音，虚弱得简直与平时判若两人。她由于晕交通工具，一直卧榻不起，然而感觉完全没有起色。参加马术社的人竟然会有这种情况，实在难以想象。

接着，慧太郎目光转向亨利那侧上铺默默沉浸在书本中的黑发少女。

「玛尔缇娜呢？感觉你看得好认真啊，书很有意思么？」

「对男性局部的描写模糊不清。五分」

「你在读什么鬼东西啊！？」

玛尔缇娜反倒是一如既往的我行我素，令人伤脑筋。虽说在『慧太郎的性别已经暴露』『玛尔缇娜其实是魔女』这两件事上，如今玛尔缇娜·罗塞里尼是『另一个秘密共有者』，但慧太郎对她的为人了解越深就越是深陷迷雾。慧太郎又叹了口气。

「真是的，你究竟怎么搞的啊。一直唉声叹气的。火车就这么不招你待见么？」

可能是实在放心不下，亨利停下了手中的工作抬起脸。她脱口而出的台词，让慧太郎此刻重新认识到自己现在正搭乘的东西。

工业革命的产物，蒸汽机车。

在近年来铁道铺设狂潮的推动下，轨道交通四通八达，遍及欧洲。在一八四〇年的当今，蒸汽机车是最常用的远距离交通方式。慧太郎等人现在身处的，正是其二等客厢中的一所房间。

「……倒也没想象中的那么糟。可是脚下二十四小时都在不停地摇，让人很累」

「毕竟是夜行列车呢。在到达目的地之前基本不作停靠。话说，要论摇晃的话，在雷克勒号上的时候不是更难受么？」

「那毕竟是一艘相当出色的船，只要不遇上大的风浪都出乎意料的平稳哦」

但即便如此，不安也总是萦绕不散。所以这个在脚下弥漫蠢动的微弱震动，一定没那么要紧。何况虽说身躯之不稳乃武术之大敌，但慧太郎对减少影响的方法也颇有建树。

问题在于更加根本性的部分，恐怕就在于自己的性格以及当前的境遇吧。

搭乘雷克勒号的时候，原因主要是对未知的恐惧。想要辨明自己所行之路的思维乃是慧太郎天性使然，而这种天性漫无止境地折磨着慧太郎。可是，现在……

「…………」

上了某人的当了。

最近突然间会思考这种事情的机会变多了。

在两个月前，围绕着一本书同『死神』相争的那次事件之后，就一直是这个样子。

慧太郎不由发出第三次叹息——这次姑且注意不要吵到别人——接着起身下床，装作尽可能自然的动作走向房门。当然，他也带上了收纳于刀袋之中立在墙边的爱刀·无垢娘矩安。

「？慧太郎，你上哪儿去？」

「我找个地方随便逛逛，透透气」

「哦」

亨利应该也察觉到了慧太郎在对身体不适的原因遮遮掩掩，但她硬是没去过问，只是简单地应了一声，然后嘱咐道

「不过别逛太晚了哦？差不多还有一个小时就该到了」

「我知道了。那么克洛伊就劳烦你照看了」

留下简单的话之后，慧太郎离开了房间。隔了片刻，「一路走好，慧……呜呕」「我肚子有些饿了，慧太郎。我只是在自言自语」从门的那头传来克洛伊和玛尔缇娜的嘟哝声。前者就不提了，后者的意思应该是「买点吃的过来」。

慧太郎苦笑，不一会儿走了起来。他听着从狭窄的过道上并立着的其他客房中传来的嬉闹声，朝车尾走去。

终点是法兰西王国首都巴黎，那个世界闻名的『花之都』。

据说，这次这样的圣歌队巴黎之行似乎并不少见。

位于布列塔尼地区非尼斯泰尔省最尽头的圣凯萨琳学园，主要为贵族千金就读，是法国屈指可数的名校。所以学园的圣歌队在社会上也有着相当高的评价和知名度，在校外展露歌声的机会也很多。这是慧太郎偶然听说的事情。

距离实在是个不容忽视问题，说以圣歌队无法频繁地前往巴黎，但学园会调整时间表，将公演的委托积压起来一并结算，每年势必会长途跋涉来到巴黎。克洛伊说，虽然这种计划并没有确定的日期，但总之就是某种类似惯例的活动。

大致的日程为火车往返需要四天，在巴黎各处巡回需要五天，将会是一趟合计为期九天的长途旅行。

可要说道为什么同学园的学生中唯独慧太郎混进了如此光荣的圣歌队的异地公演——其实慧太郎自己也完全一头雾水。

慧太郎也算事先拒绝过，并非擅自跟来的，也正式的得到了学园方的批准。

直言不讳的说，慧太郎的职责就是『劳动力』。亨利与特蕾莎学园长进行交涉，以这样的名目半强迫的拉上了慧太郎。当然，实际上这么做另有目的。

「……亨利说的『想见的人』究竟是谁呢？」

慧太郎朝着三等客厢而去，走过车厢的连接部位，边走边嘀咕。

根据亨利的解释，那个『想见的人』现在人在巴黎，似乎已经约好会面事宜了。她说，见那个人的目的是为了就<虫>与<裸虫>，以及慧太郎的左眼进行咨询，但将要提及对方身份这个重要的环节时却闪烁其词。

——说实在的，对方不太好见到哦。

——哎呀，平时我们基本都是用书信交流的。前不久，那个人在信上炫耀了他自豪的新学说，，还说毛病人我随便挑呢。

——不过，直接交谈的机会非常少，所以不能做指望呢……哎，真郁闷。

说出这番话的亨利实在提不起劲，就算省去信上的事不提，也能完全明白她不擅长应付对方，所以慧太郎也无法过于深入地去问。

能推测出，那个人恐怕是学者一类的人物，而且非常优秀。

「唔，只要不是一见面就要解剖我就好了……」

但这也说不准。由于身为当事人，慧太郎当然要亲自前往，如果能弄清一些关于这只左眼——<虫天之瞳>的事情，就该高呼万万岁了。而且这是亨利为慧太郎作出的决断，慧太郎只是一如既往的去相信她。

想着这些的时候，慧太郎已经在列车中走了许久，然而

「……咦？奇怪啊。那个移动商店上哪儿去了？」

本来单纯只是打算转换转换心情，不过现在为了满足玛尔缇娜的要求而在寻找商店，找着找着已经来到了四等客厢。昨天发现的时候，当时一位体态丰满的大婶正推着一辆将过道几乎塞满的大推车，应该不会看漏才对。

「还在前面么？还是在一等客厢？」

不走下去，掉头回去——但还是无法释怀，毕竟都专程走到这里了。

既然如此，只好一不做二不休，费些功夫把所有车厢全部找一遍了吧。——想到这里，慧太郎朝着被座位与乘客塞得满满的四等客厢看了两眼，伸手准备去拉连接部位的门。

可还不等他这么做——

「「！？」」

门突然向侧旁滑开了。

随后，有什么东西重重地撞到了胸口。不对，是从门那头出来的『某人』。

似乎刚才不巧正与走进车厢的乘客撞了个正着。慧太郎刚刚察觉到这一点，立刻慌了神。对方体型乍看之下很娇小，而且撞得很厉害，所以慧太郎自己倒还没事，但是感觉对方可能会摔倒下去。然后，对方的背后就是对外敞开的连接部位，搞不好会发生直接翻过护栏掉下车的危险。

「库……！」

慧太郎瞬间松解膝盖，将全部重心弹向后方，同时抓住了眼前人影的手腕。

不出所料，对方差点向后倒去。与此同时，慧太郎奋力地将手拉了回来。对方身体很轻，也算万幸吧？显然不足一个人的重量，再次扑入了慧太郎的胸口。慧太郎虽然觉得不太对劲，但终于还是稳稳地接住了对方。

隔了片刻，门自动关上。面包和点心从人影手中的纸袋撒落出来。随之一段短暂的寂静过后，慧太郎松了口气，卸去了肩头的力量。

「吓、吓死我了……」

怀中的人嘟哝起来。由于对方的脸仍旧压在慧太郎的胸口，声音有些不清不楚。慧太郎二话不说话，先松开了那双纤细的肩膀。对方摇摇晃晃地向后退开之后，慧太郎这才头一次清楚的看到对方的容貌。

直白的说，慧太郎非常吃惊。他凝视着对方，可谓到了无礼的地步。

因为，对方是个令人过目难忘的美少女——并非如此。

因为，她那身在法国堪称离奇的装束，在慧太郎眼中却万分熟悉。

「和、和服？」

是和服。只不过，质地和图案均属上等，但并非女性日常穿着的类型。

这或许是硬将高级的绸缎仿照这个样子制作而成的，是洒着点点樱花的优美的浅蓝色窄袖和服与女袴搭配的组合。脚上看上去十分坚韧的皮靴，从少女的袴裾之下微微露出。

在身为日本人的慧太郎眼中看来，这身打扮有些古怪，但白人少女在异国这个布景之下，却显得十分得体，这让慧太郎倍加吃惊。而且这身打扮与拥有一头丰盈的亚麻色头发的她显得不可思议地合身，这更是让慧太郎再吃一惊。

「……你知道和服？说起来，这张东洋人的脸……难道说，你是日本女性！？」

可能是从刚才的台词猜到了慧太郎的人种，少女张大双眼，小题大做地叫喊起来。

接着，她一脸认真地想了一会儿，随后徐徐端正姿态，深深地弯下腰。这个动作所表达的意义，慧太郎自当了然于胸。

「……鞠躬？」

「、果然！」

话音刚落，少女就像发条人偶一样抬起脸。

慧太郎被她十足的劲头吓到。她在慧太郎跟前，那双糖稀色的眼睛闪闪发光，在胸前握紧的双拳上下挥动，俨然一副欣喜若狂的状态。

「果然！果然果然果然！既然连和服都认识，你肯定是日本人吧！？」

「诶？啊、啊啊，是的。不过……」

「啊，何等的幸运，何等的奇缘。『柜上掉食盒（注2）』正是说的这个！」

柜上掉食盒砸到头应该会很痛的。她想说的该不会是『柜上掉牡丹饼（注1）』吧？——就在慧太郎诧异地想着这些问题时，少女又突然原地趴了下去。

※注1：柜上掉牡丹饼原句为「棚から牡丹饼」，天上掉馅饼之意。由于有替换的部分并涉及到原句，所以此处直译处理。

注2：少女的话为「棚からオカモチ」，与原句「棚からぼたもち」一音之差。本卷后面还有许多类似情况，不再累述。

她五指并拢贴地，脑袋垂下几乎要贴到地上。这个动作对于慧太郎来说同样万分熟习。倒不如说，就算说慧太郎对这个动作拥有独树一帜的见解也毫不夸张，乃是日本最高级的礼数。

「土、土下座！？」

是土下座。用亨利的命名，又名『变西瓜虫』。

接着，突然缩成一团的雌西瓜虫——更正，少女维持着俯下脸的姿势，说道

「承蒙危急时刻出手相救，在此表示诚挚感谢！感激不尽，社长先生」

这段日语讹音很重，而且古古怪怪的。

「……………………………………………………」

慧太郎其实有那么一瞬间感觉对方在拐弯抹角地嘲弄自己。

但是，他丝毫感觉不到变西瓜虫的少女是在开玩笑。她的背脊寄宿着坚定的意志。尽管她的土下座在至关重要的完成度上也实在不敢恭维，但她一个外国人能够做到如此地步，实在令人钦佩。既然如此，作为武士门第出身，此刻唯能采取一种方式回应。

「不敢当！请不必挂怀！」

既然对方投以真心，自己也当回以实意。慧太郎也用土下座回应了她。

慧太郎一跃而起，回旋着达到天花板的高度，趁空翻之机端正姿势，朝着地面急速坠下。这是在着地同时完成土下座的独门绝技。少女感觉到了气息，抬起脸，面对正宗的日本传统技艺，感动得不由屏气慑息。

「这是多么，多么漂亮的西瓜虫啊……！」

「呵呵，彼此彼此。你也是非常出色的西瓜虫」

慧太郎对于西瓜虫＝土下座的共通认识感到吃惊，但不管怎样，慧太郎此刻明确地感觉到，自己与这位尚不知名字的少女之间，十分意气相投。

强烈的共鸣，甚至一时间盖过了周围其他乘客「妈妈，那两个人好可怕啊！」「别看，不能看！」「喂、谁快来叫人啊！」的声音。

之后，慧太郎突然回过神来，察觉到自己正招人白眼后，在少女的引导下，逃也似的转移到了其他车厢。少女说，她刚才看到了商店。

「我肚子有些饿了，于是就想去买吃的东西」

少女如此说道，举起了相遇当初就一直拿在手中的纸袋。这的确与慧太郎刚从小贩那里购来的袋子是一样的。在四等客厢大概第两三节的位置，慧太郎终于完成了玛尔缇娜的要求，与少女结伴返回。

「移动商店在这种时候不太方便呢。找不到的话就只能选择去食堂车厢了」

「言之有理。你没想过去食堂用餐？」

「很不巧，因为还有个赖在房间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大懒虫拜托人家呢」

「房间？那么，你是一等或者二等——」

「是的，在一等车厢。人家是举家到巴黎旅行哦」

原来是这样——慧太郎想明白了。她在一等客厢里住，那么基本肯定是贵族或者富裕阶层，既然如此，她那奇装异服也姑且能够说得通了。

毕竟现在欧洲正掀起着日本热。各式各样的日本物品以令人怀疑自己眼睛的金额进行交易。在上流阶级中，拥有这类东西甚至被视作某种附加价值。尽管很少会有人实际穿在身上外出，不过可想而知，她很可能是一位富家千金。

慧太郎再次侧眼看了看走在身旁的少女。她的年纪应该比自己还要小一些。至于个子，算是与她年纪相当吧。且不提服装奇特，她的举止和言辞都是十分文雅稳重。只不过，与她的言谈举止相反，眼睛里总是充满着强烈的稚气，身上散发着某种略显奇特的氛围。

「虽然卖东西的很难找，但这真是『受伤的黄门大人（注4）』。因为，我遇到了真正的武士啦！」

少女继续喊起来。她的手贴在脸上，一副喜不自胜的样子。

顺带一提，正确的是『投错反立功（注3）』。受伤的光圀还请尽早进行治疗。

※注3：原句为「怪我の功名」，歪打正着之意。

注4：原句为「怪我のコーモンサマ」，黄门大人指日本江户时代的大名，水户藩第二代藩主德川光圀，由于曾任黄门官，人称水户黄门。

「……你对日本文化似乎相当了解啊，很喜欢么？」

「是的，我学了很多哦？用俗话说就是『冷岩三年也能焐暖（注5）』！」

「是、是么。不过，这谚语真是大胆的误用啊……哎，还是算了」

毕竟她在石头上刻苦学了三年，也应该认可她的努力吧。

※注5：原句为「岩の上にも三年」，原型应该是「石の上にも三年」，说的是在冷石头坐上三年也会变暖，意为功到自然成，不是她想表达的水滴石穿。

「我听说过很多轶事，从很早开始就很憧憬武士。我都不知道竟然还有女性武士，这可真是『开水灌睡耳（注6）』……果然你也会斩杀恶霸乡绅，会割自己的肚子么？特别是割自己的肚子，人家总觉得这肯定会死的呢！」

「当然会死啊！切腹一般当然会死啊！所以请不要用那种好像问我『为什么还活着？』的期待眼神看我！另外，往耳朵里灌开水是拷问！」

「啊，这是日式的谦逊对吧？我知道的哦。『有才的老鹰指甲剪得深』」

「才不会啊！」

※注6：原句为「寝耳にお汤」，原型应为「寝耳に水」，表示遇到意想不到的事情非常吃惊，晴天霹雳。

※注7：原句为「能ある鹰は深爪する」，原型应为「能ある鹰は爪を隠す」，比喻真人不露相。

再说一次。努力应该给与认可，可是这谚语错得实在不敢恭维。

之后，少女傻乎乎的问题还没有结束。「你背在背上的利剑，一定喝了不少人的血吧？」「发髻收在哪里？」「听说在日本允许男士之间相恋，是真的么？」诸如此类的问题源源不绝，根本答也答不完。她看上去对日本刀格外感兴趣，说她的家人在她过生日的时候将一件收藏品送给了她，诚然讲述了一段千金小姐式的插曲。

「此刀名为『刚刀狸猫』！是我死缠烂打要到手的绝品哦？」

「………………狸猫…………」

你的父母似乎花了很大的价钱，不过这大概，是一文不值的劣等品哦——在她万里无云的笑容面前，谁还能点破这残酷的事实呢？

慧太郎和她进行着稀奇古怪的对话，走了一会儿，不久来到了自己的房间门口。慧太郎向门指去，对槽点满载的女孩说道

「我的房间到了。我和朋友们住在一起。就是刚才说过的一个学园的同级生」

「啊，来法国留学之后的『吃了很多荞麦面的同伴』……」

「『同甘共苦的同伴』对吧。话说，已经连原型都看不出来啊」

「……唔唔，好奇怪。人家明明有好好按教的那么说的啊」

虽然不知是谁教的，不过那个人一定对日本怀恨在心。

慧太郎刚刚想到这种事，少女接着又战战兢兢地说起来

「请问，如果方便的话，能再跟我聊聊么？」

「？什么？」

「我想请教日本的事情，还想请教许多其他的事情。我们才刚刚萍水相逢，实在不敢提出过分的请求，不过……你、你瞧，有句话不是说『擦了袖子就要干掉（注8）』么！」

「才没有。杀气太重了」

※注8：原句为「袖振り合ったらヤッチマイナー」，原型为「袖振り合うも多生の縁」，相逢便是缘。

慧太郎转念一想，亨利说就快到巴黎了，不过自己也要回报这位少女的热情。只是一会儿的话，玛尔缇娜应该还饿不坏的吧。

可就在这个时候。少女突然被弹开似的，朝一旁仰望过去。

感觉就像是被人突然从背后拍了下肩膀一样。

「…………真是的！明明废人一个，使唤人倒是挺拿手！」

接着，她表现出愤慨的样子，说出一堆莫名其妙的话。虽然她可能害怕被慧太郎听到，声音压得很低，但她的独白还是之子不漏地被慧太郎收入耳中。

废人？谁？——就在慧太郎傻眼的时候，少女不久心灰意冷一般叹了口气，肩膀失落地垂了下来。然后，她依依不舍地再次转向慧太郎。

「……对不起，我突然想起还有急事。虽然很想请教日本文化，但还请允许我取消这冒昧的请求」

「咦？啊，这当然没事。嗯，这也没办法了」

「是。真的非常抱歉」

少女急急忙忙地行了个礼，慢吞吞的转过身去。或许因为难得遇到了日本人却没能聊得尽兴，显得十分遗憾，她之前活泼的样子就像假的一样，消沉起来。

慧太郎不忍心看到她这个样子，这草草的分别也令他不由心生寂寥之情，虽然觉得有些多余，但还是不经意地朝她离去的背影喊了过去

「——我是慧。秋津慧。你的名字呢？」

少女一下子停了下来。她张大眼睛，微微转了过去。

「诺……诺娅」

「这样啊。诺娅，你坐的也是这辆列车，去的应该是巴黎吧？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还能见到。我期待着那一刻的到来」

这是没有保证的言语。要是让亨利听到，一定又要接受严厉的训斥，一定会被她说「怎么能给对方无法回应的期待！」。

可是，少女——诺娅最终还是像绽放的花蕾一样，笑逐颜开。

「是！到那时还请务必与诺娅好好相处，慧大人！」

她最后再次深深的鞠了一躬，之后再也没有回头，一路小跑离开了车厢。被留下的慧太郎仿佛感觉到了一阵微微的旋风，视线在她背影消失的那扇门后，一时间呆呆地彷徨起来。

不知从何说起，总之是个奇怪的女孩。

装扮也好，言行也好，登场的方式的也好，给人的感觉也好，不管什么方面，全都很奇怪。

「诺娅、么」

慧太郎几次念着她的名字，感觉自己的嘴角自然而然的放松下来。

在离开房间时，堆在胸口的沉闷感觉，如今也不可思议的消逝无踪。似乎这多亏了诺娅，自己的心头愁苦才会消解。慧太郎对她萌生一股感激之情。

「一言为定。要是能在巴黎再会就好了呢」

慧太郎苦笑着打开门，回到房间。虽然得到了出乎意料的旅行见闻，但慧太郎不知该对「欢迎回来」出声相迎的三名室友如何启齿。慧太郎想到，那位少女是那么的不可思议，要让她们相信这番话，必定将是一项艰苦的工作。

〇

「人家回来了」

「……你也太慢了吧。究竟跑哪里去了？」

回到一等客厢的房间，废人立刻训斥起来。

虽说坐在床上的这个男人总是蛮不讲理，已经多见不怪，但还是有些无法释怀。特别是现在这种情况，更是如此。诺娅鼓起脸，将手中的纸袋放在了桌上。

「说得就像诺娅不对似的。诺娅为了找小贩跑遍了整辆车，这得怪谁？至少犒劳一下诺娅啊，父亲大人」

父亲大人——换而言之，废人正是诺娅的父亲。他不辱废人的身份，以一副懒散的姿势摆着臭架子，一边诠释着废人这个词，一边将女儿正当的论点一脚踢飞。

「傻瓜。天下间女儿为老爹效劳乃是天经地义的。凭什么要慰劳你」

「太、太不讲理了！刚才在诺娅脑中，突然浮现出『往马耳朵塞大佛（注9）』这句话哦！？」

「噢噢，或者是『给释迦摩尼讲忍法』呢。行了，快把早饭给我」

※注9：原句为「马の耳に念仏」，原型为「马の耳に念仏」，对牛弹琴之意。

面对傲岸不逊地提出要求的父亲，诺娅勉为其难地从纸袋中拿出刚买到的面包，递了过去。

「诺娅很早以前就一直在想了……爸爸经常教给诺娅的那些日本知识，真的是对的么？在出门之后的这几十分钟里，诺娅超～怀疑啊」

「昂？你丫竟然怀疑你爸这个唯一绝对的神……先不提这个，『出门之后的这几十分钟里』是什么意思？出什么怪事了么？」

「是的，诺娅得到了一次非常棒的邂逅。不过才聊到一半，某人就像催命一样，气死人了」

即便知道诺娅的话中充满了责难，父亲还是只顾把面包满满地往嘴里塞，无言地催促她继续说下去。诺娅无奈，只好将与那位大和抚子的——与秋津慧的相遇，以及好几次被她教训的日语用法适当扼要地进行了说明。

「什么？来到法国的日本女人？」

刚一说完，父亲便有些傻眼，顷刻之间又变成一幅不开心的表情。

「……嘁，净会多管闲事。把正确的日本知识教给诺娅有什么意思，灌输错误的知识才好玩啊」

「？您在嘀咕什么？」

「没什么。话说，你把这个给忘了吧？」

父亲叹着气摇了摇头，接着将放在自己身旁的两件东西随手扔给了诺娅。诺娅娴熟地接住了两件东西后，父亲首先指向了其中的棒状物，接着说道

「这些就是你的手脚，所以要寸步不离的带在身上——我不是这么交代过么？」

「……诺娅觉得在狭窄的地方会碍事啦。而且诺娅也有其他的护身方法」

「说蠢话。竟然觉得自己身体的一部分碍事，这就是你还不成熟的证明。配合状况改变做法，这不可取，以后不要去沾染这种小聪明。这对你来说还太早了」

父亲冷冰冰地撂下话，接着食指又滑向其中另一件，装饰品。

「然后这东西我没说让你一直戴在外面，毕竟有些招摇。不过好歹也应该当做心理准备，至少也该带上。我说，你对自己的身份真的有自知之明么」

「父、父亲大人跟人家讲『自知之明』！？竟然偏偏是父亲大人跟人家谈这个！？」

「那当然。你可别枉费爸爸我一直充当反面教材的辛苦啊」

说得就好像「我废人的习性全都是为了你好」一样，诺娅的叛逆心冲破极限满溢而出。可是还不等诺娅抱怨，装配在房间中的传声管便响起了迟缓声音。传达的意思是，接下来要通过隧道，要关闭窗户。而事实上果然与传达的一样，黑暗立刻降充满整个房间。

「——哦，真少见啊」

在黑暗的另一头，父亲忽然出声。这时进入隧道已经过去了几分钟。

「喂、诺娅。稍微看看窗外」

「？怎么突然让人家……哇、哇哇！」

诺娅在黑暗中视线一转，不禁欢呼起来。在外面，是星罗棋布的天空。

不，若称之为天空，可能距离太近了些。而且不但光量有些淡，而且这些星星本身也非常大。长度可能超过一米的一团青色光辉，不知为何密密麻麻地将隧道内壁完全覆盖。诺娅对这幻想般的情景，一时呆呆地看入了神。

「这是『幽玄萤<Luciole Abim>』。话说，已经到这个季节了么」

「是<虫>么？」

「是啊。看来是在这个隧道里筑巢了。附近也有条大河呢。在我的故乡，那个被称做『人死之后会变成的样子』，是不吉利的<虫>呢」

那到底是生物发出的青光，确实正蠢蠢欲动着，就像漂浮在半空的鬼火一般。不过诺娅并不觉得这幅光景有多阴森。

「真漂亮啊……」

「哼，不过总觉得暗示的味道很浓呢」

不久，蒸汽机车穿出了隧道。接着，传声管中再次发出了迟缓的声音，告知终点就快到了。诺娅一边注意着向后流逝的黑暗，一边打开窗户稍稍探出身去，看到了远处的街景。

是巴黎。

法兰西王国的首都，欧洲的潮流发祥地。

就算距离上不足以仔细地判别出来，但兴许也能透过车窗瞻仰到著名的建筑物。雄师凯旋门、卢浮宫美术馆、另外还有巴黎圣母院。

「呵呵，好激动啊」

「你喜欢就好，既然如此，就要好好地将眼前的风景铭记在心哦」

即便目的地近在眼前，父亲仍旧一副懒洋洋的态度，然而，父亲的眼角微微施力。看到父亲嘴角露出肉食野兽一般地笑容，诺娅感到自己的血液都开始躁动起来。

父亲郑重地讲到。

不管怎么说——他稍作停顿，接着说道

「——花之都这最迷人的姿态，这大概是你能看到的最后一眼了」

听到平静的语言，理解其中蕴含的真意。

诺娅忍不住笑出声来。她高雅地将手放在嘴边，尽可能地压低声音。可是，她仍放纵那股好似发作一般涌上的冲动，任尤其摆布。

「是啊。真令人心潮澎湃啊♪」

发自肺腑，心醉神迷地说道。




第一章 是故演员齐聚舞台
演奏厅里回荡着澄澈的歌声。

轻盈，高亢，时而堪称大胆的奔放，却又如糖工艺品一般细腻。

身穿黑色制服的二十余名少女，以年轻活力所带来的娇艳美丽的感受性，朝着全场座无虚席的将近三千听众们不断编织着浑然一体美轮美奂的乐章。

伴奏为亨利弹奏的簧风琴。多才多艺性情乖张的爱虫女孩，如今配合着弗兰索瓦修女挥舞的指挥棒，不留遗憾地发挥着她作为音乐家的才能。她的手指如流水般在琴键上跃动，仅仅如此，便为会场的气氛增舔许多鲜亮的颜色。

以风琴之音为基调献上合唱的，自然是以克洛伊为首的其他圣歌队的成员们。她们在舞台上整齐划一地列成三个横排，以威风凛凛的身姿玲离尽致地唱响歌喉。尽管唯独中央第二排的眼镜少女总显得与如此高涨的热情绝缘，但这也是玛尔缇娜的『风格』，反而让人十分放心。

高得令人眩晕的天顶之上，冕形灯洒下璀璨的光芒。落座于宽敞的会场之中的客人们，也包括露台上的贵宾们，也无一不露出严肃的表情。展露歌喉之前，他们脸上那种「区区学生」的轻蔑之色，如今已片缕不存。

所有人都为圣凯萨琳学园的演唱者们所陶醉，沉浸在弥漫整个大厅的庄严旋律之中。身在侧台守望着这一幕的慧太郎虽然算半个外部人士，也仍为她们感到骄傲。

「……大伙真厉害啊」

「是啊。将平日的成果发挥得淋漓尽致呢」

用细若蚊蚋的声音悄悄回应慧太郎的，是伫立在他身旁的特蕾莎修道院长，而在她身旁，还有长着一张娃娃脸的历史教师——米雷修女。米雷修女时而露出慈母般的微笑，时而心潮澎湃而面泛红潮，虽然表情丰富，但视线却片刻不离地台上的学生们，守望着她们。

不过，米雷修女悄悄送去的助威声中，掺杂着露骨的私欲。

「大伙～，一定得加倍努力哦～。今天的表现～，可是关系到明天自由时间哦，高不会好充作练习哦～。老师我也得也得陪着大家一起在宾馆待机，就逛不成街了哦～」

身为学园长的特蕾莎就不提了，为什么与圣歌队毫无关系的米雷会现在会出现在这里，这是个不解之谜。虽然她姑且挂上了领队的头衔，但她的目的毫无疑问是浏览观光。听到妙龄女性的颓废台词，慧太郎感觉有些头痛，揉起了眼角。

而之后不久，圣歌队的表演结束了。

观众席上掀起浪涛般的掌声，学生们彬彬有礼地回了一礼。

根据场刊中的内容，接下来应该是由某知名专业合唱团带来的今天的压轴大戏，不过从观众们的反应来看，亨利她们的表现似乎得到了超乎想象的成果。最后会场响起了安可声，圣歌队的大家绽放出腼腆的笑容。

慧太郎一边毫不吝啬地送上掌声，一边对身旁的特蕾莎修道院长说道

「……稍微松了口气啊。能够平安结束真是再好不过了」

「非也非也，真正的表演还在后头呢。不管怎么说，日程还没有消化一半呢」

特蕾莎冷静的语调也藏不住她脸上的欢喜之色。米雷雀跃不已地手舞足蹈。虽然她感慨的出发点有些不纯，但现在也觉得无所谓了。

圣凯萨琳学园圣歌队·公演之旅的第三天，在这新建造的，规模在巴黎屈指可数的大型演奏厅『普莱耶尔音乐厅』召开的音乐会中，圣歌队响应安可之声，再次献上一曲后，在鼓掌与喝彩声中结束了演出。

鉴于圣歌队是作为暖场节目应招而来，这样的成果可谓是大获成功吧。

「大家辛苦了～。好厉害～。老师被大家感动了～」

音乐会结束之后，就在圣歌队的大部分队员已经做完离场的准备，各随己愿地打发时间的时候，米雷挂着不检点的笑容出现在了准备室中。

本来应该随特蕾莎和弗兰索瓦一同到音乐厅管理者处问候的米雷，不知为何独自出现在了这里。有位女生举手询问她独自出现的原因，而她的回答是这样的。

「嗯，是这样的～。管理人似乎非常高兴～，非常热心地邀请我们在近期续演～。修道院长感觉事情可能不会一下子就谈妥～，于是就先让我过来～，把大家带回宾馆了～」

情况似乎就是这样。大伙都十分疲惫，对返回住处可谓求之不得，都迅速而稳步的收拾了行装。

走出音乐厅之后，众人按顺序乘上事先准备好的可搭乘多人的马车，由车夫将大家送达宾馆。于是，便开始在这条被誉为欧洲第一美丽的香榭丽舍大道上飞驰起来。

演奏会是在傍晚开始的，周围现在已经暗了下来，『枯渴蝶』在街道各处设立的都市防卫设备的诱导光周围聚集起来。虽然它们是会吸生物的血的危险的<虫>，但有效的对策已经得到了确立。亨利说过，它们也确实地存在着有益的一面。

然后说到亨利，她在返程的马车中说出的第一句话，是这样的。

「话说，真不愧是巴黎啊。衣冠楚楚的客人好多呢」

她坐在慧太郎的对侧，另外，克洛伊和玛尔缇娜也在车内。由于亨利在大多数的学生面前会隐藏本性，所以四个人像这样共同行动的机会自然就会多起来。

「特别是露台上面。看到那里的客人了么？感觉全都是帮『人为衣装命不足惜！』的家伙啊，怪不得巴黎剧场会小偷横行呢」

「亨雷特，你怎可将难得到场观演的客人说得如此不堪？」

亨利换音刚落，在相对而设的两人座的另一侧座位，坐在慧太郎身边的克洛伊立刻以平时的语气给出谏言。亨利可能也觉得自己有些不对，稍显退怯，不久又说道

「哎呀，你这话也没错……可实际情况你也看到了不是么？那些大婶真是太厉害的，一个个就像求爱中的孔雀一样啊。我在演奏的时候注意到她们，差点没笑破肚皮啊」

「啊～，说的不错。帽子上突出来的饰羽，不会给周围的人添麻烦么」

「……噗」

一边是如此回答的慧太郎，一边是忍俊不禁的克洛伊。亨利也笑逐颜开。

「哼哼～？从你这反应来看，你也够呛呢，克洛伊」

「此、此事实属无奈！看到那种东西任谁都会……、你还有簧风琴挡着，可我的位置可是最前排哦！？」

「……嗯。克洛伊，你中途面部肌肉抽搐起来了哦。我真是被你吓到了啊」

「被你看到了么！」

克洛伊抱头大叫，响应她的动作，包裹在制服下面的丰满胸部沉甸甸地摇晃起来，这让亨利的目光变得尖锐起来。「……这马车感觉好窄啊」亨利一边嘟嚷着，一边说道

「你的胸部还是那么令人恼火啊。赶紧摘除吧，烦死人了」

「摘除什么啊！？不要胡言乱语！另外，你这总爱对人身体特征指手画脚的恶习，实在让人不敢恭维！我的羞处是无罪的！」

「有罪！死有余辜！因为你的缘故，天下间不知有多少可怜的孩子今后要一直承受自卑之苦！你说对吧，玛尔缇娜！？」

「…………面不改色地一竿子打翻一船人呢」

被认定为『可怜的孩子』的玛尔缇娜从上车一直到现在都在读书，不过被亨利好像刺探口风一样把话锋引过去，终于抬起了脸。于是，她面无表情，淡然地接着说道

「飞机场并不可怜。在之前慧太郎也摆出一副写着『我需要飞机场』的下作表情信口胡诹过」

「捏造过头了吧！我可完全不记得！」

「他说，『舔起来都一个味道，嘻嘻』」

「慧太郎，你这孩子简直……！」「魔性！你是充满魔性的女人，慧！」

为什么两位这么简单就相信了啊！——慧太郎之所以能按捺住想要大叫的冲动，是因为他在这两个多月间学会了，蹩脚的反驳只会徒增损害。她们三个最近十分默契，全都是非常令人头痛的麻烦小姐，大意不得。

不过，慧太郎望着车内谈天说地的三名少女，忽然转念一想——不知不觉间，真是构筑起了古怪的关系呢。

最开始只有慧太郎和亨利两个人。然而，克洛伊与玛尔缇娜加入进来后，现在描绘出了一幅麻烦重重的关系图。不，从亨利朋友很少这一点来想，能像这样得到相互共享秘密的同伴，也应该是件十分值得欣慰的事情。

然而在这个轮环之中，彼此之间有许多事情相互隐瞒，也彼此共有重大的秘密，能够诠释这种关系的只有『说也说不清』这个词了。

克洛伊知晓的，主要只有亨利的秘密，她还不知道慧太郎是男儿身。

玛尔缇娜虽然知道，但慧太郎对她『知道』这件事，还有她是魔女的事，一直没有向亨利讲明。毕竟慧太郎被当事人下了封口令。

然后，慧太郎也没有将自己蒙受不白之冤，被扣上雷克勒号沉没事件的凶手的罪名这件事，以及与<裸虫>的秘密结社<雾火>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的事情告诉给克洛伊与玛尔缇娜。尽管一直承受着罪恶感的折磨，慧太郎还是将秘密尘封于心。

以上便是慧太郎的认识，在对现在的自己客观地重新审视之后，只觉得当前的状况不知该说是奇迹，还是说在走钢丝。总而言之，关系看起来十分奇妙。

将事情一直瞒着朋友不是诚实的行为，所以慧太郎也想到过将自己的真实身份对大家和盘托出，可是亨利没有同意。

——不行，坚决不行。你『还』打算把她们两个卷进麻烦事里？

——慧太郎，秘密这种东西，有时光是知道就会危及本人。那种会和恐怖分子扯上关系的事情，怎么能告诉她们。

亨利说得对，自己也有不能说的相应苦衷。两个月前与死神还有梵蒂冈扯上的那件事也是，虽说最开始是形势所趋，但慧太郎强烈地感觉到，身边的人——虽然不能断言玛尔缇娜也属于这种情况——从途中就开始迎合慧太郎的方针了。

又要将她们两个卷进来么？——被这样问道，慧太郎不论如何都只好守口如瓶。

然而不可思议的是，慧太郎虽对亨利怀着万般的歉意，却仍旧怀着罪孽深重欲求，毋宁希望遭遇艰险之时有她能陪伴身边。

「……干、干嘛啊，慧太郎」

「诶？」

「怎么突然用那种好像晚夏的蝉儿一般含情脉脉的眼神，目～不转睛的盯着人家的脸……」

慧太郎发觉，自己的视线似乎在不知不觉间被吸引过去。亨利在椅子上浑身不自在地扭来扭去，隐约的觉得她的脸也有些红，是很少有的反应。

「不、不可以用这种下流的眼神看着姐姐哦？」

「才没有才没有！话说，这种说法完全是在找茬吧！」

「是、是么？那就好——喂、克洛伊，你怎么了？」

「我斩、我斩！只要我一息尚存，就绝不容许这种空气存在……！」

克洛伊突然想要遮断慧太郎与亨利的视线一般，开始从旁向空空如也的空间挥出手刀。

『……毫不畏惧旁人的目光创造出两人世界实在难以苟同，但让深信你是同性的人燃起嫉妒业火这种事还是给我见好就收吧。乱性可是我的最爱的菜哦』

玛尔缇娜用拉丁语嘟哝起来，不过内容完全让人一头雾水。

不久，克洛伊停止了挥手刀的动作。她一脸严肃气喘吁吁，然而瞬间脸色一变，露出一张清爽得不自然的表情如此相告

「话、话说回来！慧，明天白天都可以自由活动，你有什么安排么？如不嫌弃，就与我一同周游巴黎的名胜吧！请务必就这么办！」

「咦？啊、啊啊，唔……这个嘛」

慧太郎没能跟上突然之间变换的话题，支支吾吾起来。他向亨利偷偷看了一眼，亨利在胸前做了个小小的×的手势。慧太郎知道，明天的事不论如何也不能推辞。可是，如果直白地说出来，克洛伊或许又会提出要一起跟来。若是这种情况，应该听从亨利的嘱托，避免牵连到她。

接下来究竟该怎样平安无事的拒绝她的邀请呢。——慧太郎思考起来。

〇

翌日，慧太郎与亨利相互示意之后，趁着晨曦离开了住宿地点。

现在的时间，天空才刚刚开始变白。尽管学园的学生们在宿舍生活的感染下，早睡早起的习惯沦浃肌髓，但共处一室的克洛伊与玛尔缇娜，以及圣歌队的成员和老师们都还没有醒来。

要论为何如此赶早起床，理由自不用说。因为慧太郎在那之后，到头来还是没能找到有效的借口来拒绝克洛伊邀请。

他在昨天勉勉强强避免做出明确的回答，稀里糊涂地就打断了话题，倒头睡了，不过经过一整晚之后，同样的事情必定还会上演。所以慧太郎觉认为，趁着神不知鬼不觉的时候行动方为上策。

「——话虽如此，可接下来怎么办呢？约好的时间记得是九点吧？」

慧太郎同亨利一起一边走在行人稀少的小路上，一边打着哈欠说道。

呼出来的气出乎意料得白。如果在日本，现在这个时节穿得单薄一些也不成问题，可是法国的气温全年都没有太大起伏。所以今天早上，两人都各自穿着厚厚的衣服。慧太郎解开头发穿着男装，亨利则是便于运动的飞行服。

「稍稍打发一下时间吧。总能找到一家开业的咖啡厅的」

「嗯，就这样吧……不过，这可真是令人吃惊。没想到你把自己的谢尔瓦从学园弄来了」

亨利似乎和平时一样，与特蕾莎修道院长达成交易，硬是实现了这种任性要求。不过这件事对其他学生当然是保密的。慧太郎实在没想到，在这前往巴黎的这一路上为自己提供服务的那辆蒸汽机车，在货箱里竟然还载着这架熟悉的飞机。

「毕竟集体行动会在时间方面会受到多方限制，想在交通方面减少耗时是很正常的吧」

「言之有理。可我记得，圣歌队从傍晚开始又要开始练习了吧？」

「对。今天没有公开演出的安排，不过从明天起将会连场。看到了空闲，粗略地进行调整是理所当然的哦。必须绞尽脑汁把自由时间尽量攒足呢」

两人如此交流了一段时间，运气不错，找到了一家小小的咖啡店。虽然被迫要看店主那难看的脸色，两人还是靠着一杯咖啡硬是挨过三个小时。之后，两人来到了一个离宾馆相当近的机库，在成排的轻型飞机中准确的发现了那架熟悉的谢尔瓦。

「不错不错。看起来业者好好地给我送来了呢」

「有个问题我不太知道该不该问，托运费和停机费是自费么？」

「……呵呵，当然是自掏腰包咯。不过多亏修道院长那三寸不烂之舌，价格被砍得相当低就是了呢……」

亨利露出灰暗的笑容。原来如此，怪不得慧太郎发觉店长的烦躁情绪想要点别的东西，亨利却要竭力阻止。

「不许再进行更多的支出哦！所以呢，现在虽然早了点，我们还是直接过去吧！可不要小瞧燃料费哦！」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慧太郎一边宽慰语气粗暴的亨利一边跨上后排座位，随后，谢尔瓦使用短跑道助跑，一鼓作气冲向了夏日的天空，亨利与慧太郎转瞬间插上了翅膀。

冲破朝雾上升到100m的高度，初见活力的巴黎街景终于在眼下铺开。各处的建筑物凸出来的烟囱中喷出蒸汽，路上行驶的汽车、自动两轮车、路面机车奏响吵闹的机械重奏。这里不愧是大都会，警用漆装的自动甲胄以及忙于开店准备的工作服打扮的最新型自动人偶也在不久之后开始陆续出现。天空中也零星地看到谢尔瓦的机影，这里相比伊斯，数量也要多很多。因此，从街道各处也开始升起管理空中交通的小热气球。亨利说，其中还有贩售液态燃料（安费宁）的民用气球，是提供空中补给的新型商业。忽然间，不知从来飞来「Bonjour！（早上好）」的问候，只见一架配送邮件的黄色谢尔瓦从近旁穿过。「真是个美好的早晨呢！」「啊，没错！不过这样很危险，还请注意前方！」不过这些听不听得进去就不得而知了。

慧太郎直观的感受到，对着一幕幕不禁有些感动。

他在最初来到伊斯街道时便十分震惊，而巴黎更是带来了伊斯所无法企及的新鲜感。不论视线转向何处，每每都能发现有意思的东西。

「从上空看香榭丽舍大道，真的好美啊。那边的玻璃屋顶是什么？」

「大概是拱廊吧。话说，伊斯没有这种东西呢」

「哇，那是什么！正慢慢吞吞的在路上移动的！难道是<虫>！？」

「大白痴，那是自走式广告塔！机械罢了！」

「那么，那边铺着草坪的宽阔设施呢？周围围着有好多客席呢」

「那是跑马场。以前没跟你说过么？那是用谢尔瓦进行赌博的地方，是低空环线飞行的竞速赛，在城里怎么也弄不了长距离的赛道呢」

「那么、那么那么！那个在凯旋门上面跳裸舞的大叔呢！？」

「……那是罹患失心疯的家伙哦，不可以和那人对上眼哦」

慧太郎这样那样的问题滔滔不绝，亨利最终降他不住。

「啊、你好烦————呐！怎么回事啊！小孩子么你！？」

「不、不是的，只是看到一切都那么新鲜，不经意就……话说，你怎么这么淡漠？」

「因为巴黎我已经来过好几次了。个人也是，跟圣歌队一起也是」

「什！？你怎么能这么样！你耍赖，竟然一个人来！我还以为我们会一直会在一起的！」

「那是你到法国来之前的事情啦，我有什么办法！还有，别随口乱说『一直在一起』这种招人误解的话！我让你负责哦！？」

就在慧太郎与面红耳赤发起火来的亨利你一言我一语的时候，谢尔瓦穿过了塞纳河，进入南边的拉丁区。前往的地点是巴黎大学，要见的人物就在那里。

某位人物——这当然就是慧太郎共赴此行的真正目的，亨利说过『想在巴黎见面』的那名应该是学者的人物。

亨利似乎不擅长应付对方，不过事已至此，实在无法顾虑她的心情而回避问题了。对巴黎的风景雀跃不已的慧太郎过了一阵子恢复冷静之后，试着向眼前正握着谢尔瓦操纵杆的亨利问了出来

「……现在要去见的那个人，果然是生物学者之类的人么？」

「不是，那人的专业是地质学。不过对生物学也有造诣」

「果然是一位优秀的学者吧？」

「是啊，那个人可是相当在行呢。年纪轻轻就在学会打响了很高知名度哦。虽然是英国出身，不过现在人在楠泰尔的巴黎大学」

楠泰尔是巴黎近郊的一个市镇的别名。为什么『巴黎大学』会在那里呢？——慧太郎感到诧异，试着问了问，于是得知了巴黎大学其实是指代十多所高等学府的总称。据说那个人凑巧在这个期间来到法国，计划找『楠泰尔那边的巴黎大学』就专业领域征求意见。

「然后，你说你正好因为圣歌队的公演定好在相同时期前往巴黎，所以就定在『巴黎这边的巴黎大学』——呃，是巴黎第一大学来着？就是在那里碰头」

「没错。因为对方信上说了想要见我。时机恰好呢」

「那么，那人叫什么？」

「查尔斯。查尔斯·罗伯特——」

可就在亨利正要回答的时候，下方突然传来刺耳的惨叫声。

慧太郎连忙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只见谢尔瓦不知何时来到了似乎是某种设施的建筑物上空附近。恐怕这里就是那所大学。井然并立的建筑物也好，宽阔的院地也好，都营造出某种与圣凯萨琳学园相同的氛围。

然后，在这所大院内的一块步道，一男一女正在大喊大叫。在初看之下便能知道女性是大学学生，她正一边用手按住自己的裙子，一边哭喊。然而另一边是一位而立之年的男性。从情况上看，男性正抓住女性的裙裾，怎么说呢——男性正打算掀女性裙子，这应该就是这件事的起因。

光天化日之下耍流氓？——慧太郎想到这里竖起耳朵，听到了两人的对话。

『住手，请住手！这突然之间要干什么啊！？』

『你问我在做什么？唔哈哈哈，那我就告诉你好了！这一切都是为了满足学术上的好奇心！』

『学术上的！？我的内裤和学问有什么关系！？』

『错！不是内裤，是臀部！凡夫俗子是不会懂的吧！但本天才认为，像你这种只有脸蛋漂亮却没有大脑的女孩子的臀部理应与森罗万象之理存在着某种联系！所以，快将你的臀部暴露给我！作为一个凡人，好歹将你的臀部献给我这位天才吧！别怕，羞耻只有最开始那一会儿！马上就会变成快感——』

「见鬼去吧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这声鬼哭神嚎般的嘶吼，是亨利发出来的。随后，谢尔瓦的速度猛然间爆炸性地提升，犹如猛禽一般突然开始向问题地点降落。面临这突发事件，小心没有咬到舌头已经让慧太郎拼尽全力。混乱之中，机体动力反切，柔软的轮胎黏住地面，一边让聚集在旁的围观者飞也似地退开，一边扎进步道。

「……唔！？总觉得有股宿敌的气息！」

谢尔瓦以摧枯拉朽之势，直接碾死了喃喃私语的变态。

才怪。虽然迫力如此强大不假，但真要碾过去的话，不管怎么说还是做得太过火了。

亨利仅存的一点理性也是这么想的吧。她在即将碾过去的时候调转谢尔瓦，表演出漂亮的回转后，顺势借助谢尔瓦旋转的力量一脚踢去，陷入男人的侧腹。对方身体急遽弯折，整个人被踢飞出去，滚了几圈趴倒在了石砖地面上，一动不动。说到慧太郎，他面对从天而降的惨剧噤若寒蝉。

随后没过多久，加害者在完全停下的谢尔瓦上，蛮横地吼叫起来。

「搞什么鬼，你这色魔！我要好好教训你一顿，给我立刻站起来！」

「咕、咕噢噢噢……亨雷特·法布尔，你竟对我如此凶恶……！」

令人吃惊的是，对方竟然还能回答。男人颤抖着站了起来。他那神经质的面容被愤怒所侵染，鼻梁上的眼镜已经报销，整齐的头发也变得凌乱不堪，还算得体的西装如今也破破烂烂，不过人看上去倒是挺精神的样子。他身体虽然很瘦，但意外的结实。

「……会死的啊！一般人被那样来一下可是会死的啊！天才也是人啊！」

「给我闭嘴！你怎么光天化日之下进行猥亵行为！？还以为你结婚之后能会有点人样，结果症状比之前见到的时候更加恶化了么！」

「聒噪，你懂什么！？结婚乃是人生的坟墓！对于一个男人来说，那形同囚徒生活！只能享受WIFE的臀部而审美疲劳的我，追求其他臀部究竟哪里有错！？」

「从头到尾全都大错特错！？都一把年纪了，你那爱给自己开脱的臭毛病还没改掉么！？」

亨利对跟不上事态发展而呆若木鸡的慧太郎及众人流眄一瞥，从谢尔瓦上下来，粗声粗气地向男人走过去。相对的，男人站起来之后，也立刻大步流星的向亨利走去。两人不久后在路的正中间对峙，在极近的距离相互瞪视，迸发出强烈的火花。

「你信上的那个古怪的学说，究竟是怎么回事！？根据环境的恶劣程度会导致生物的淘汰现象，到这里还能理解，可是不利条件会带来变异的说法我可想不通！不论多少次我都要说，这实在太跳跃了！你脑子熔了么！？」

「你说什么！？那可是动用我在我的小猎犬号在环绕世界的五年间所得到的全部知识以及资料所得出的结论哦！？现在某些地方的归纳尚不成熟，但我会继续走下去，以『自然选择说』为题发表我的论述！可你竟敢把我的心血说成是古怪的理论……！」

「那还用说！生物的极端变异由<虫>和<裸虫>这种例子便显而易见，肯定与魔法性质的要因存在联系！在通常的生物中是不可能存在的！」

「哈，不思悔改又想批判进化论么！你们这些否定派不懂情调啊！」

「我是部分否定！而且，别把我和那些只是情感上过不去就拒绝其他学说的家伙混为一谈！」

「……哼，倒也没错。你在信上用地蜂举例进行的指摘，有非常细致的生态观察作支持。『应用进化论来考虑，显然有物种实现了劣化的变异。这令人费解，同时也无法称之为进化』对吧？」

「没错，你有什么反驳的么？」

「有！当然有！要论自然选择说，我现在就能驳倒！那是错误的！」

「……你说过，生物转化为不自由的生态是为了克服环境，对吧？你还说，所以一部分动物所拥有的退化后残留的不必要的器官能够说明这种论述」

「什么嘛，你不是搞懂了么？对，就是这样！现在只是还没有完全适应其他环境罢了！他们全都还在漫～长的进化过程之中啊！」

「不过，这些基本都是纸上谈兵吧！没有任何证明的方法——」

「且、且慢且慢！两位到此为止！有话好好说！」

放任下去可能会演变成永无止境的唇枪舌战，总算回过神来的慧太郎连忙插进了两人中间。如今已经没有那么多人聚集在周围了。他们两个乱放晦涩语言相互怒吼，大家应该都觉得再和他们继续扯下去肯定没好事。最初的那名女性被害者也跟着大家一起逃之夭夭了。

亨利和男人暂时收敛语气，向慧太郎投去匪夷所思似的目光。

「干嘛啊，慧太郎。说得正带劲，打什么岔啊」

「就是啊，Lady。还差一点我就能让这个臭屁的黄毛丫头哑口无言了啊」

「让你们说下去是要干嘛！？给我回想起今天的主题！更正，请回想起来！」

慧太郎拼命进行调停后，亨利和男人应该认识到了自己缺乏冷静。「唔」「姆」两人各自沉吟起来，心不甘情不愿，但还是姑且拉开了距离。慧太郎松了口气，接着朝亨利问道

「呃～，亨利，果然就是这个人么？」

「……没错，就是刚才提到的优秀的地质学者。绰号『Mr.一纸之隔（变态与天才之间）』」

原来如此。本笃定亨利之所以难以应付他，是出于对对方才能的某种钦羡与敬意，但事实上似乎并非如此。不，这可能也算是正确答案的其中之一，不过更为单纯的原因，只是因为『对方是个怪胎』。毕竟着的没有学这样子的男人——

「——喂，这位东洋风貌的Lady，话说你为什么穿着男装？这可浪费了你的花容月貌啊。穿上裤子不就没办法用肌肤享受臀部了么」

——就算对初次见面的慧太郎也是这种口气。他这个样子，自然所有女性都会对他敬而远之吧。

「臀部臀部的，烦死了啊！收起你的臀部，做自我介绍！还是说，让我帮你来！？」

「哈、狗拿耗子！身为英国绅士，自报家门的功夫也是一流的！」

男人昂扬地大叫起来，立刻装腔作势地摆了个珍奇的姿势，展示出令歌舞伎演员都甘拜下风的闪亮登场。只不过，他的发言内容已然丧心病狂。

「吾之名乃达尔文！查尔斯·罗伯特·达尔文！本天才乃地质学会的至宝，不久的将来必将名垂青史，是个提到双峰首先不会联想到女性的乳房，而是联想到臀部的男子汉！怎么，想要签名！？那就赶快脱掉你那碍眼的裤子吧！」

面对自称·天才那脑洞过大的言行，亨利不由无助地仰头望天。慧太郎也无缘由地望向远方，不想去看眼前这个肮脏东西。

这真的只算『一纸之隔』么……？——慧太郎在心中沉吟着。

〇

早晨醒来一看，屋里的四张床空了两张。

于是，罗什雅克兰家的后裔立刻察觉到了事态。

「唔唔……那两个人悄悄溜出去约会了！？」

「冷静。慧太郎和亨雷特都是女孩子」

「这是什么话！？就算在同性之间，一两次幽会也是很正常的！」

『………………诶？』

在自己的床上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换好连衣裙的玛尔缇娜，摆出一副听到奇谈怪论的表情，转过头去。这大概是想多了吧——已经换好衣服的克洛伊决定不去在意，焦虑不安地在房间内来回踱步。

圣歌队所居住的这家『格瓦尔宾馆』是一家高档宾馆。宾馆坐落于香榭丽舍大道的附近，内部陈设的器具均属无可挑剔的上品，而且每个房间也相当宽敞。所以，让克洛伊这样一边思忖一边在房间来回踱步也毫无问题。

「昨天，纵然我殷切邀请，慧却始终不肯点头，我就觉得此事有些蹊跷，但是……库、果然不出所料！那两人又去搞什么偷偷摸摸的勾当了！」

「别管她们不就好了」

「这岂能不管！你就不会不甘心么！？本以为好不容易缩短了距离，竟然还要做出这种事！我们被排除在外了啊！」

克洛伊停下脚步，奋然大喊，玛尔缇娜轻轻地歪起脑袋。

「被排除在外，有什么问题么？」

「当然会寂寞啊！我不要那两人抛下我！」

『……真够直接的呢，这个没人疼就会死的贵族』

「总而言之，我是不会就此屈服的！我们也立刻上街吧，玛尔缇娜！」

具体要上哪儿去？——要是被这么问也很麻烦，就这么按兵不动事情也不会有任何进展。克洛伊催促打理好行装的玛尔缇娜，带着她离开了房间。

离开房间后，克洛伊姑且对着走廊上的镜子最后检查了一遍自己的样子，在镜中看到了身穿时尚连衣裙的自己。金发碧眼，略高的个子。对胸部的尺寸很有自信，但下半身呢？经常有人说这是安产型。反而是亨雷特的腿曲线非常漂亮。

「……果然我倾尽全力也敌不过亨雷特么？」

「再重申一次，慧太郎是女的。你把要吸引的对象弄错了」

克洛伊一边走一边吐露心声，而小步走在身旁的玛尔缇娜如此回应。她和平时一样一身漆黑，头上戴着一顶别致的迷你礼帽。

「我、我并没有那个意思……」

「那么，你的目标是亨雷特么？你这么花心，没问题么？」

「都说不是的！我期盼的是更加健全的，稀松平常的恋爱！另、另外，请、请请请请、请你不要说我花心！」

「稀松平常，是么」

玛尔缇娜短短地呢喃了一声，忽然作沉思状，眯起眼睛。接着，她问了奇怪的问题

「那么假设，慧太郎是男人的话呢？」

「当然要去拜会令尊令堂」

这一刻，玛尔缇娜莫名其妙地，突然猛地「噗！」喷了出来。这个反应不像她。尽管觉得一头雾水，克洛伊还是没往心里去，接着说道

「啊、不是的，你想，最近本家给我寄了很多信，上面婚事云云的提了一堆。我身为一个女孩子，为了继承家业，会有许许多多的麻烦事」

「是、是么。贵族也不容易呢」

「所言极是。——虽说这么问有些奇怪，可为什么女孩子之间就不能造小孩呢？不、我并没有什么特别深刻的意思」

『……小心了啊，慧太郎。这只隐性肉食野兽，似乎不论你是男是女都不会放过呢』

玛尔缇娜口中嘀咕着什么，内容听不大懂，大概是她的母语吧。不久前还没法好好地和她说话，现在能够理所当然地和她攀谈了，克洛伊对此感到无比开心。

克洛伊心想，不管慧也好还是亨雷特也好都能够毫不拘谨地与自己接触，这样的对象在这个学院里其实出乎意料的少。要说其他能够想到的人，充其量就只有剑术社的前辈米杰特了，剩下的人都十分钦慕自己，但那些人无法成为『对等对象』，总觉得有一道无形的界线将自己与她们分隔开来。

对于『杀虫者罗什雅克兰』这个绰号所产生的影响，不论对方对内情了解也好，不了解罢，自己都要怀着一颗贵族的心振作精神。之所以会与周围之间感觉到存在隔阂，想必原因莫过于此。克洛伊也和亨雷特一样，在学园里一直都在装乖。

可正因如此，在知晓一切之后还能真心以对的人才难得可贵。

克洛伊现在很喜欢现在四人的人关系。即便最近和亨雷特关系好过头了，疏远了其他的女生，自己还是非常非常地喜欢这个小圈子。

「——玛尔缇娜，我果然还是不愿意被同伴排除在外。我认为这样不好」

「是么。那就随你便吧」

尽管玛尔缇娜的语气十分冷淡，不过似乎还是会奉陪自己的样子。

在两个月前的那起事件中也是这样。向慧将自己的过去和盘托出的时候，在场听到相同故事的玛尔缇娜，最后只是「嗯」了一声，非常简单的回应。虽然那个反应就仿佛在说「是那样么？」，可实际上克洛伊对此觉得十分新鲜与痛快。

「呵呵，玛尔缇娜在改变呢。感觉有些奇怪呢」

「我还好，没你怪，克洛伊」

「偶尔也会这样叫我名字了呢」

「罗什雅克兰好长，埃马纽埃尔太绕了」

两人进行着这样的对话，走过走廊，刚乘升降机下到了宾馆一楼，便让身穿便服的圣歌队队员们不时地给认出来。她们似乎也和两人一样准备上街。在玄关附近，特蕾莎修道院长正在和一位不曾见过的男性交谈着什么。那是一位看上去三十出头的高个子青年，不知为何，他的手中捧着一束奢华的花束。

究竟是什么人？——克洛伊有些起疑，忽然与特蕾莎牢牢地对上的视线。

「啊，来得正好！罗什雅克兰，请到这边来」

不知为什么，克洛伊被叫了过去。克洛伊点点头，走向特蕾莎身旁。

「是，修道院长。请问有何吩咐？」

「我正准备到房间去叫你呢。这一位务必要和你说说话。——M.里格瓦尔，就是这孩子」

「我认识的，修道院长。我承得到过她一年前的照片」

那个手捧花束的男性说完后走上前来。里格瓦尔人如其名，他的美型在近处一看让人有些被震慑住，应该是一位年轻的实业家。服装华丽却不过分张扬，举止庄重却不显傲慢。或许是本人的性格使然，乍看之下感觉他是一位豪爽的好汉。

里格瓦尔爵士毕恭毕敬地向克洛伊打了声招呼，递出花束后接着说道

「小姐幸会。我是阿尔蒂尔·里格瓦尔。圣凯萨琳学园的投资者之一，明天将在我的大屋召开派对，预定招待各位圣歌队出席。首先能请你接受这束花么？」

「咦？啊……什么？啊、不、我、我么？」

他是学园的投资者，要招待圣歌队？对方突然间直言不讳地说出这些令人吃惊的话，而且对方还将价值不菲的美丽玫瑰花束递了过来。克洛伊只觉无所适从。

「我、我并非圣歌队的代表……」

「哈哈，那么你也可以理解这是赠与你个人的哦？」

「什……？」

对方有抛出了叫人肉麻的台词，但完全没有让人感到心烦，这一点也很厉害。突然之间被人说出这种话，克洛伊感觉自己的脸颊开始发热。

不对，要说起他的离奇发言，从最开始那句话开始应该就非常古怪。

「刚才您说『得到过』我的照片，请问，究竟是谁给您的……？」

「承蒙你令尊令堂相赠哦，Mlle.克洛伊」

「父、父亲与母亲！？」

「啊……果然是这样。看你的样子，还没有听说过我的任何事情吧？由于很难取悦于你，所以令尊甚至拜托我不要与你互通书信，长年以来，我一直按捺着日趋强烈的思念……可是如今，我对我这样的行为稍稍有些懊悔」

里格瓦尔垂下悲伤眼睛，诚然一副感怀惆怅的样子。可是，克洛伊几乎没有去看他这样的举止。由于他所告知的内容，背后的含义实在太深太深。

有种不好的预感。而且是非常不好的预感。

难道说……这是不可能的。这会不会是某种玩笑？

克洛伊拼了命的想去否定脑中浮现的想法，可是刚才对玛尔缇娜讲述从本家发来的信件中最近都是『这一类的事情』的，不是别人，正是自己。

「我一直都好想见到你，克洛伊。我朝思暮想的盼望着这一天的来临」

里格瓦尔平静地说道。克洛伊还没有做好任何心理准备，只是呆呆的杵在宾馆门口的大厅中，听到了后面紧接着的决定的一句话。在她身后的玛尔缇娜用一如既往的那双万分干渴的眼睛，紧紧地注视着克洛伊。

「——盼望着，能与我的未婚妻面对面说话的这一天」

〇

亨利之所以会很少见的在<虫天之瞳>与<虫>的专业领域寻求别人的建议，原因果然出在两个月前发生的那件事上。

让人变成<裸虫>的魔书。与之颇有渊源犯下深重罪孽的男人，死神贝诺瓦。

还有贝诺瓦略微提到的<雾火>的实情，梵蒂冈犯下的恶行，以及他们所相信的终焉的预言。再加上关于西梅拉的诸多事情，大量的情报真伪不明。

然后，亨利目睹到贝诺瓦所迎来的临终——他被自己体内的<虫天之瞳>仿制品中惊现出的<儚物>咬死的惨象，毅然决定抛弃自己的信条。

——尊严根本就一文不值，现在已经不是在乎那种东西的时候了。

——搞不好慧太郎可能也会面临与贝诺瓦相同的结局。

虽然这些话没办法实际的说出来，但慧太郎无疑对此几乎是确信的态度。回想她刚才与达尔文交锋的那一幕，更觉如此。对方会与她展开如此激烈争论战，而她却要单方面的对对方低头恳求，这就如同在从擂台上主动下场的意思。这对亨利来说，无疑是奇耻大辱。

慧太郎对亨利铭感五内。她为了自己竟然如此自降身价，慧太郎再次由衷地认识到，她是自己无可取代的朋友。

话虽如此，不过——

「疼、疼疼疼疼！M.达尔文，这个好痛啊！」

「欸，别跟我鬼叫！本天才会让你成为一个出色的美臀Lady，给我忍住！」

「……我说，你这药用上去真的没风险么……？」

这人选果然有问题对吧？——慧太郎不得不投去这种根本性的疑问。

在巴黎第一大学的研究室里度过了两个多小时，如今从慧太郎口中吐出的只有惨叫。不，这并非正在进行解剖之类的危险事情。为防止乱动，慧太郎被绑在治疗台上，只是用了几种药品，在左眼滴了几滴。

可是这药非常痛。不是开玩笑，所有药品用起来都非常痛。

什么啊，只是眼药水啊——慧太郎对一小时前曾如此天真的自己冷笑起来。

不管怎么说，自己就算被砍就算被刺也不过只会沉吟几声而已，然而在陆续滴入眼睛的液体面前，却只能像个孩子一样大喊大叫，甚至有种眼睛被挖掉的错觉。

慧太郎一边因剧痛而喘息，一边散碎地听到站在治疗台旁的达尔文与亨利之间的对话，从他们的对话听来，那似乎是不能对常人试用的猛药。药品名称太过复杂没有记下，连亨利也摆出一张好像医生在告知患者『一路走好』的表情，令人印象万分深刻。达尔文硬是仗着<虫天之瞳>的回复力，为所欲为。

然而在检查结束从束缚中获得解放之后，他却……

「唔，不行啊。完全没弄明白。我处理不了」

最终得出的竟然是这样的结论。所以究竟有谁又能责备纵身一跃当即将手伸向爱刀的慧太郎呢？不，没人能够责备他。然而当他正要付诸实践之前，被亨利从身后架住。

「等、等一下，慧太郎！你的心情我能理解，但你冷静下来！」

「放开我，亨利！这厮是敌人！不杀了他，我就会被杀掉！」

「嗯，他是敌人。虽然是敌人，但是现在杀了他就麻烦了！来，深呼吸，来！」

慧太郎不记得拔刀前后的事情了，但他真心认为带着刀鞘用刀捅他两三下而已应该是可以原谅的。不过，亨利声嘶力竭的呼喊他，这才好不容易让他恢理智。于是现在，三人正隔着长桌，坐在狭窄的研究室中。

顺带一提，除了慧太郎、亨利、达尔文之外，房间内还有一位二十多岁的男性。

威廉·斯金纳。他作为达尔文的助手，与老师一同从英国来到法国。生得一副软弱面孔的他，正在屋子的角落整理资料。他没有参与这边的对话，不过中途给三人上了香醇的红茶。

可是——慧太郎一边将腾着热气的茶杯送到嘴边，一边再次环视房间时，忽然感到手足无措。因为这个房间实在太脏了。

这里是大学为了招待达尔文而准备的研究室，原本不存在任何怠慢之处，只怪那位关键的客人用法太过粗暴，于是便弄成了这个样子。总之，从实验道具到标本等大量物品被弄得到处都是，简而言之，就跟亨利在学生宿舍的房间如出一辙。所谓的学者，可以说基本都是那种几乎不会有效利用空间的那类人。

于是，这类人的其中之一，亨利，转向这类人中其中另一人，达尔文，静静地问道

「——于是，究竟怎么回事？处理不了是指什么？」

「唔哈哈，就是字面意思。天才处理不了。换句话说，世上大多数的凡人也解决不了！」

面对毫无收获却态度嚣张的达尔文，亨利显然顿时火冒三丈。

「再说具体一点。你是个地质学者，矿物可是你的强项吧？」

「所以说，我搞不清楚啊。不知是什么原理，琥珀似乎与损伤的眼球完全融合了。从表面采集的细胞组织中，存在通常的琥珀以及未知成分混合而成的物质。为什么那个能和视神经相连并获取视觉，平时为什么能以近似<裸虫>的眼睛拟态方式形成瞳孔和眼白，这些方面完全没有找到头绪」

「……那么，琥珀中封入的虫子呢？」

「也是一样。就跟你说的一样，外观上的确酷似侏红小蜻，不过我觉得它的种类与侏红小蜻存在微妙的差别，毕竟昆虫是一种自古以来特征改变并不显著的生物。搞不好这可能是一种在很久很久以前就已经灭绝的昆虫哦？」

「、这么说来，结果几乎还是我自己调查解明的那些结论么！」

亨利冲动之下双手拍在桌上。接受检查的要求，既已对情况做过几项说明的达尔文，不开心地颦蹙起来。然而亨利对此不屑一顾，语气更加强烈

「你不是天才么！？就没有找到其他的……某些重要的实情么！？」

「……你基本也是在强人所难。说实在的，<虫天之瞳>虽然确实存在，但是种十分可疑的物质。就算你突然告诉我『<虫天之瞳>就在这位Lady的左眼中』，而且还要求我『不知道会引发什么情况，禁止一切破坏性检验』，这样我怎么详细调查？再说了，超自然领域反倒是你强项才对吧？」

「这种事我当然知道！可是……即便如此，我在这三个月间还是没有任何进展，所以才急不暇择来拜托你不是么！」

「急不暇择么。不过办不到的就是办不到！魔法方面没有其他优秀的先贤么？」

亨利沉默下来。魔法昭示世间的历史尚浅，而且国家一味地发掘继承这类技术的人才，尽归军方所有，所以大学也还没有设立这个领域的相关专业。既然如此，剩下的就只能靠个人的门路了。

「……有一个。我师傅就可以。可是现在见不到」

「怎么，与世长辞了？要手绢么？」

「不是的，她是个随性的人，闲云野鹤居无定所。虽然在很早以前往我本家寄了信，但现在似乎远渡重洋跑到美国去了。信上写她似乎正『一边当女牛仔一边追赶野牛』」

「唔，好一朵奇葩……！那可是我的经营专利，我要告她！」

达尔文对自己那古怪性情似乎还算有自知之明，攥住拳头颤抖起来。

「——那么剩下的方法就只有一个了呢。只能去找似乎了解一切的家伙强行问出来了。把那个名叫<雾火>的恐怖组织抓起来吧」

「结论果然是这个么……」

亨利感慨地叹了口气。可能是遇到了有话想说的地方，之前一直默默与资料搏斗的斯金纳突然抬起脸，向这边看过来，可他与慧太郎对上眼后，又立刻回到了工作中去。这应该归结于他性格晚熟，或者做了什么亏心事吧。

「那么，刚才讲的有关西梅拉的新学说，你有什么看法么？」

「你指的是，『那种<虫>其实并非由外部寄生的生物』的学说么？嗯，我很感兴趣。关于这些，能够确立几种假说。我来稍微列举一下——」

两人的对话仍在继续，不过慧太郎此时突然发现了一件令人在意的事情。

是窗外。慧太郎出于情报共享的需要一直硬着头皮在听两人间教人思维完全跟不上的对话，可是长此以往必将疲惫不堪，慧太郎转念想看看外面的景色了。

这个研究室是一幢三层建筑，慧太郎从这里向下望去，在似乎是中庭的广场的背面发现了不太能够忽视的东西。

「亨利，我可以离开一下么？感觉太无聊了」

「你说什么？你可是当事人，这么重要的事情不听可怎么——」

「……有东西让我有些在意」

慧太郎若无其事的站起来，将脸朝愤怒的亨利凑过去小声说道。如此简单的举止应该就让她明白了意思，她叉着手，表演着嘴不饶人的样子。

「哎，真拿你没办法。好吧，待会儿我再给你讲一遍好了。真是要费两趟功夫呢。不过相对的，可不可以跑太远哦」

「啊，我知道了。对不起，我太随意了」

进行完苍白无意的对话之后，慧太郎向达尔文与斯金纳道过别，离开了研究室。然后他立刻跑过走廊，转眼间冲到了玄关之外。整个过程仅在十余秒间。在这个四处都能看到学生身影的中庭，慧太郎发现果真有个人影正蹲在一角的树丛后面。这样就想藏起来么？

「——不过，先生果真不擅长隐蔽行动呢」

「、唔？」

蹲着的可疑人物发出怪声跳了起来。因为动作太大，他手中的双筒望远镜掉在了草坪上。面对面一看，发现他是一位超乎常人的巨汉。他那魁梧的身躯就算蹲下还是无法回避人的目光。另外，他还有两撮漂亮鬓毛。

「年、年轻人！？别吓唬我啊，我现在正在……话说，你怎么在这儿！？」

「这是我想问的哦，维多克先生」

弗朗索瓦·维多克。拥有诸多传奇经历，现在作为世界唯一的私家侦探威名远扬的男人。他对慧太郎有恩，也是亨利生意上的劲敌。对方与慧太郎以及亨利有着某种缘分，可究竟为何会出现在这种地方呢？

「……真是的，真是走到哪儿都能遇到你啊。为什么到巴黎来了？那个野丫头也在一起么？」

「是，亨利和我在一起。我们参加学园的活动，要在巴黎稍稍逗留一阵子」

「那么，你们来这所大学干什么？」

「我们是来见一个人的。是亨利相识的一位地质学者，名叫查尔斯——」

「查尔斯·罗伯特·达尔文！？」

维多克吃惊地睁大双眼。慧太郎也很吃惊。为什么维多克知道他的名字？他是位著名学者，维多克知道或许不值得奇怪。问题在于刚才的反应。

「是这样啊，可恶……太大意了！达尔文和亨雷特是老熟人么！所以专程从楠泰尔的大学跑到巴黎的大学来了么！？今天出现在这里，是为了和你们会面么！？」

「是、是这样的。请问、先生……？」

「助手呢！？威廉·斯金纳那个混蛋也跟来吧！？」

「M.斯金纳？他的话，现在在研究室和亨利他们——」

就在此时，大学的院内俄然变得喧闹起来。

慧太郎不再说下去，环视周围一探究竟。似乎是从正门的方向来了什么人。学生们筑起人墙，口中纷纷说出「不会吧，是真家伙！？」「讨厌，来干什么的……？」「这里可是神圣的学舍啊！」「滚回去滚回去！」。

骚动的真相立刻水落石出。没过多久，人墙自动分开，从那头出现了列成队的一伙身强体壮的人。他们无人能阻，在言语的攻击下纹丝不动，迈着矫健的步伐，身上的黑亮衣服飒爽地随风飞舞。他们所有人都配备着武器，腰间佩着长剑与短枪，背上还分别背着燧发枪与榴弹发射器。所以一眼便知。

是军人。毫无疑问。可是为什么军队会涌入大学？

「嘁、太迟了……！那帮家伙已经嗅到这里了。动作真是快得出奇啊。而且负责指挥的偏偏是那个家伙」

维多克在身旁粗声粗气地说道。他眯起的眼睛，指向了统帅军队的领头壮汉。那个男人的面貌，让人过目难忘。

怎么说呢，总之就是浑圆。非但身高不及男性的平均水平，而且宽度膨胀到了极致。可是这个样子，又教人无法觉得肥满。是肌肉。过度发达的肌肉如铠甲一般密不透风地覆盖身体的每一个角落，军装仿佛要从内侧被撑破一般。

留着长长小胡子的面庞犹如岩石一般——然而因为身材的原因，还是让人觉得有些可笑。慧太郎忽然联想到了日本的『不倒翁』。嗯，非常像。

「他是谁？话说，为什么军队会来这里？咦？他们应该是国家宪兵队吧？」

「领头的家伙还是个很有名气的家伙。那帮家伙会出动，自然有着相应的理由」

维多克露出苦涩的表情。接着，他茫然的盯着慧太郎，说道

「……麻烦的事情还真是喜欢找上你们啊。身为侦探，我还真你羡慕你们啊」

「请、请等一等。这究竟是什么意思？」

「快去接你的搭档吧。亨雷特那丫头，搞不好会受到牵连，被那帮人抓走哦」

〇

就在讨论终于趋于白热化的时候，研究室的门被粗暴地打开。

粗鲁地门也不敲，络绎不绝地冲进屋来的，是数量多达十余名的军人——国家宪兵队。亨利反射性地皱紧眉头。身为未登记造册的魔女，军人对她来说只有麻烦。虽然不清楚情况，但出现了一帮令人讨厌的家伙。

「？你们这突然间是要干嘛。强制推销肌肉么？那你们正好合适呢！」

「——很遗憾并非如此，先生。吾辈并没有带上能够出售的肌肉」

达尔文放出莫名其妙的抗议，对方也微妙脱线地予以回应。回答的人是指挥官模样肌肉发达的矮个男人。他这体型，感觉倒是卖一些肌肉比较好。

矮个男人将部下们留到身后，一边朝这边接近，一边继续说道。他瞥了眼亨利，虽然露出稍稍惊讶的表情，但立刻又重新转向达尔文。

「吾辈乃法国国家宪兵队少校，恩奈斯特·欧杰·德·拉·博美斯尼尔。今日有事迫不得已登门求见声名远播的查尔斯·达尔文阁下」

「……博美斯尼尔？」

亨利在口中小声呢喃。他的名字有所耳闻。可是似乎是忘记了，无法立刻回忆起来。他究竟是什么来头？感觉应该是位知名人物。

「喔？你这肉团竟然找我这天才有事？我可没有半点事找你啊！可我听说，你喜欢用暴力简单粗暴地让别人屈服是吧，所以拜托你尽量别走疼痛路线哦」

「这可要看阁下了——不，要看阁下的助手怎么回答了」

博美斯尼尔用尖锐的眼神从达尔文身上移开，转盯向别的人物。目标是屋子的角落面，面色铁青的威廉·斯金纳。达尔文的脸上带上了些许认真的颜色。

「斯金纳……？等等，这是怎么回事？」

「吾等今日到此，是为了严密地将他拘捕。阁下的助手有嫌疑在身，还请容吾等进行调查，敢问可否？」

「可你个头啊，你这俗物！我喜爱臀部的爱好就算被问罪也无话可说，可是为什么要捉拿斯金纳！？你说他有嫌疑究竟——啊、停手！我错了，别打我！」

博美斯尼尔气得肩膀哆嗦，向达尔文走过去，于是达尔文丢人现眼地惨叫起来，抱住了脑袋。博美斯尼尔从达尔问身旁穿了过去，径直走到斯金纳身边。

「即便不必说明，一切你也心里清楚对吧？」

「……」

斯金纳吓得哆嗦起来。博美斯尼尔脚步不停，眼神十分冷酷。

「你若想言辞规避，那只是浪费时间。就在这屋里随便找个刀具之类的东西，割破你的手指，弄出点伤就好。这样就能立刻证明你的清白」

「「「！？」」」

听到这番话，遑论斯金纳，就连亨利和达尔文也哑口无言。

博美斯尼尔说出的是『邪检』。在过去梵蒂冈为了驱逐异端而进行的简单的鉴别法。向有嫌疑的人泼洒圣水，让人握住火烫的十字架来证明清白。可是说到现在欧洲进行的邪检，则是专指确认『从当事人身上切离的身体组织是否会立刻开始化石化』的措施。换而言之，斯金纳是——

「不会吧？」「怎……怎么可能，怎么能对做如此卑鄙的事情！」

亨利茫然地呻吟起来，达尔文也方寸大乱。唯独提出要求的博美斯尼尔纹丝不动。他逼近斯金纳跟前只有数步的距离，停下脚步。

然后说到最关键的斯金纳，他突然死心一般，露出自嘲的笑容。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随后迅猛地展开行动。他就像变了个人似的放声叫喊，肉体迅速膨胀起来，将自身的真面目暴露出来。复眼加上长触角，还有形状独特的口器，从撑破的衣服中露出背后挂满斑点的鞘翅。他应该是天牛型的<裸虫>。斯金纳直接蹴地而起，直袭博美斯尼尔。这一切仅在瞬息之间。

「、少校！」「混账、该死的怪物！」「快救少校！」

面对斯金纳突发性的举动，宪兵们各个大惊失色。他们纷纷举起手中的武器，准备冲向长官的身边。可是

「不需要！给吾辈原地看着！」

成为目标的博美斯尼尔一声恫吓，制止前来相助的部下。令人吃惊的是，他即便受到了<裸虫>化的斯金纳的突进也岿然不动。不，岂止如此，反而是咬向他肩头的斯金纳在这一声恫吓之下发出短促的哀鸣，向后跳开了。只见从斯金纳的颚中掉下了几颗牙齿，而博美斯尼尔的肩膀散发着某种暗哑的光辉。

「、铠甲！？」

是铠甲。除此之外看上去不可能是别的东西。在博美斯尼尔的躯干部分的军服之上不知何时披上了厚重的疑似板甲的东西。

不，不仅仅是躯干，眼看着铠甲缓缓地将手臂、脚、头全部包覆。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钢铁一边变成酷似粘土的形态，一边将他的肉体不留死角地全部包覆。亨利在这一瞬间，没有看漏博美斯尼尔脚下展开的魔法阵。

最终用时不足三秒，他便化身为全副武装的甲胄骑士。

或许是铠甲的设计贴近现代的审美观，也或许是那浑圆的轮廓散发着强烈的洗练之息，他穿上了弄错时代的装束，却没有陈腐的感觉。只不过，唯独护手的部分犹如钝器一般粗犷。能够确认到博美斯尼尔肉身的地方，如今只剩下从面罩之上开出的孔中露出来的双眸。

博美斯尼尔的双眸凶光闪烁，他用可怕的声音说道

「……路出马脚了呢，奸贼」

「噫」

斯金纳发出短促惨叫的同时，博美斯尼尔顿时冲上前去。他摆出拳击手一般的战斗姿势，速度与臃肿的外表截然相反，快若子弹。

「吾辈，呐·喊！」

随着这一声咆哮首先释放出的是右直拳。斯金纳以拱臀的姿势奇迹般的避过这一击，然而在下意识逃向一侧的时候，博美斯尼尔已如贴地一般低身直冲到他回避的落足点，间不容发的挥出破坏性的直拳命中斯金纳的肝脏部位。

这次斯金纳硬生生的吃了一击，只闻咚地一声沉重的冲击声响彻屋内，胃液和鲜血从斯金纳口中飞洒出来，伏倒在地。博美斯尼尔滴水不漏，以精湛无比的技巧结束了这场逮捕剧。手法可谓电光火石。

于是到了这里，亨利也已经明白了对方究竟是何许人也。

「你、你难道是……『钢铁男爵』！？」

「唔，小姐认识吾辈。实在不敢当」

他身为不能公诸于众的魔法使用者，却靠着赫赫军功升至少校之位，其威名如今甚至轰动民间，是旷世罕有的拥有爵位的军属魔法师。这就是『钢铁男爵』恩奈斯特·欧杰·德·拉·博美斯尼尔。他毫无疑问是法国最出名的魔法师之一，然而为了逮捕<裸虫>而出动他这尊大神，实在太过大材小用了。

在亨利瞪大眼睛的时候，博美斯尼尔粗暴地将斯金纳提了起来。斯金纳似乎晕了过去，四肢无力。而面对这种情况，达尔文无法冷静。

「等、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我们可是英国籍的人哦！？就算是<裸虫>，随便逮捕也是不允许的——」

「即便他有参与<雾火>的嫌疑也是么？」

身披铠甲的博美斯尼尔所放出的话，让达尔文失去了指责下去的力量。

当然，亨利也非常吃惊。可是，她脑中尚处于冷静的部分也想通了这件事。——原来如此，博美斯尼尔之所以会直接出动，这样就能说得通了。

「看阁下手足无措的样子，阁下似乎对自己的助手私通恐怖组织之事，乃至这厮是<裸虫>的事都未曾知晓吧？」

「你、你有确切的证据么！？没有证据的话，我一定会找人放人的哦！？」

「当然有。吾等乃是收到了准确度极高之情报后方才深知无礼却仍坚持诉诸强硬手段的。这个男人为何要一边侍奉阁下左右，一边参与组织的原因尚未明确，接下来吾辈将让他一五一十全部招出」

博美斯尼尔犹如吐出战斗的余韵一般，叹了口气。

「实在僭越，还请劳烦阁下也到吾等本部一趟。阁下可否屈尊协助？」

「库……！」

达尔文牙齿几乎咬得咯吱作响，但他可能想到，自己若不同行，斯金纳的下场将不堪设想。他烦躁不堪的挠着脑袋，但却当机立断的答应了要求。

「哎。我知道了！我去，我这个天才跟你们去！所以放开他吧，你这铠甲大叔！他已经无法抵抗了吧！我已经说过很多次了，不要诉诸暴力！」

「……失礼。毕竟对<裸虫>随便手下留情是很危险的」

博美斯尼尔从面罩下面，对手中的斯金纳投去一抹同情的眼神。

「确实做得有些过火了呢。吾辈还是太天真——」

「哈。既然还有这种懦弱的后悔，我还是建议你从一开始就别这么做哦？」

声音来得完全出其不意。

是个女人的声音。当然，这不是亨利的声音，是第三者的声音。

就在聚集在研究室中的一行人不禁愣住的下一瞬间，房间的窗玻璃随着嘈杂的声音被打破，两个某种黑色的块状物凶猛地飞进房内。

所有人——都曾这么以为。

至少在这一瞬间，状况急转直下，亨利几乎没能掌握情况。只不过，那两个东西若是人类，完全会让人联想到搞笑的反差组合。

这对反差组合一出场便一副为我独尊的态度，犹如暴风雨一般到处肆虐。

首先是小的一方从怀中投出了某种类似飞行道具的东西，当即封锁住了博美斯尼尔的脚。趁此机会，大的一方向博美斯尼尔急速逼近，一记侧勾拳打了上去。

爆发出难以认作是徒手击中铠甲的巨大声音，如今本应沉重无比的博美斯尼尔却被轻而易举地朝墙边轰飞。他手中的斯金纳已然不在，只留下破碎的衣服。因为在袭来的巨影重拳打去的刹那，人已被强行夺走了。

夺走斯金纳的大个头退向后方，取而代之，小个头走上前去，又从怀中掷出了什么，瞄准的目标依旧是博美斯尼尔。博美斯尼尔勉强避免撞到墙面，准备夺回斯金纳而摆开架势，然而被飞来的神秘兵器抢占先机。虽然博美斯尼尔飞快地用护手将其当下，但毋宁反中对方下怀，那只飞行物器像蛇一样缠住了博美斯尼尔的手臂。就在博美斯尼尔吃惊的时候，相同的道具接踵而至，这次缠住了他的一只脚，使他屈膝跪倒。『钢铁男爵』忍不住放声叫喊

「这是……『流星锤』么？」

亨利也认识这种武器。绳子的复数端头装配球锤的这种武器，无疑就是流星锤。这是发祥于东南亚，本来用于打猎的武器。

「要狩猎野猪，只要封住行动就够了。学到了吧，小胡子」

矮个子发出冷笑。在打破窗户之前投来揶揄的也是她。由于她身穿漆黑的外套，还披着兜帽，无法看清面貌。只不过，就算作为女性，她的身材还是太矮小了，只及成年男性腰部左右。

「传说中的『钢铁男爵』也不过如此，看来法国政府的力量也见底了呢」

「……不要、进行、不必要的、挑衅……没有、意义……」

魁梧男子断断续续的如此说道。虽然声音十分模糊，但怎么听都是男人的声音。他也与矮个子一样的打扮，黑衣兜帽，是一个体型如怪物一般的魁梧巨汉。不管怎么说，他的头已经接近天花板，个头似乎超过三米，完全逾越了人类的规格。就连总是面对维多克而对巨汉已经产生抗性的亨利都一时呆住了，惊呼起来

「好、好高大！这出可怕的时令节目究竟怎么回事……！」

这对二人组实在太过异常，再加上博美斯尼尔，就算现场组建马戏团都毫无问题。

可是，最让亨利在意的，还是他们的服装。那对反差组合那身黑色的好像长袍一样的外套，与某人曾经穿过的极为相似，想忘也忘不掉。再从他们将斯金纳定为目标这一点来看，恐怕这个两人组是——

「……<雾火>么？」

博美斯尼尔似乎得出了相同的结论。他一边起身，一边继续说道

「没想到重要的角色上钩了呢。正合我意」

「正合你意？蠢蛋，你已经无法战斗了，绑住你手脚的那东西可无法轻易挣脱哦」

做出回应的依旧是矮个女子。然而博美斯尼尔的战意从浑身上下膨胀起来。

「……既然吾辈被摆一道，你的嘲弄吾辈甘愿受之。可是，尔等未免太小看了一线级军属魔法师的力量，国贼。小小束缚岂能奈何得了吾辈」

说罢，博美斯尼尔脚下再次出现魔法阵。流星锤上看上去相对柔韧钢丝，轻而易举的自行断掉了。矮个女子在兜帽下面露出惊愕之色。

恐怕博美斯尼尔所使用是一种炼金术，似乎是让钢丝的构造部分变得脆弱了。可以想到，博美斯尼尔身上的铠甲也是利用相同的技术延展的。只不过，简易型魔法应该需要相应的代价，亨利能够看出他在身体某处藏着复杂的启动式以及大量的咒物。

博美斯尼尔进一步展开行动。他挥舞粗壮的手臂，以与生俱来的神力砸向跟前的长桌，爆发强烈的破碎声——不对，不知为何，在被他击打的瞬间，护手前方出现了三次魔法阵，木制长桌唯独被击打的那一部分突然之间液态化。

「吾辈，猛·袭！」

伴随他的口号，被击飞出去的『桌子飞沫』在空中飞行的过程中一边变化形状一边固态化，前端变尖的无数木枪涌向矮个女子。

对方似乎也慌了神，以敏捷的动作退到了巨身男子的身旁。巨身男子或许笃定只要有腋下抱着的斯金纳在，就能封杀敌人的飞行道具，而事实上，想要施展木枪散弹的博美斯尼尔，一脸厌烦的放下手臂。不过，怒火中烧的女子也是一样的态度，勉强躲过一劫之后，立刻交杂着陌生的词汇粗声骂道

「……欸！刚才那个奇怪的炼丹术是怎么回事！？」

「恩奈斯特……拥有独自镇压、大量暴徒的、力量……是白刃战、及市区战的、专家……博美斯尼尔家是、历史悠久的、魔法师血统……不可、轻视」

巨身男子对从旁溜进来的搭档出言责备。女子表现得颇为不满，但不久后用鼻子哼了一声，像野兽一样沉下腰，说道

「哼，真是太没规矩了。好吧，我就承认你是一流的，但这一次，我会确实地将你——」

「不可以……目的已经、达成了。应该立即……撤退」

「……正因为目的已经达成了，所以接下来我想怎样就怎样，也有这种意见哦？没有么？」

「没有……撤退」

被搭档彻彻底底的回绝，矮个女子轻轻沉吟了一声，扫兴地垂下肩膀，然后又将手伸进怀中摸索起来，随后取出了某种带拉绳好像竹筒一样的东西。

由于他们的对话显得非常滑稽，再加上她的动作非常缓慢而且自然，所以在场的所有人反应都慢了半拍。在博美斯尼尔「唔、不好！」喊出来的时候，矮个女子已经拉出了竹筒的拉绳，将竹筒投向了房间中央。

随后，视野被一片茫茫白色完全覆盖。从竹筒中猛烈地喷出白烟，瞬息之间将研究室吞没。对方出乎意料的使出了亨利的拿手好戏。

「、烟幕！？」

毕竟难以保证里面不会有对人体有害的物质，亨利一边叫喊，一边死死将嘴捂住。达尔文和宪兵们慌乱之下大呼小叫，唯独博美斯尼尔一个人做出了明确的指示，可不论怎样，这都成为了决定性的破绽。

「再见了，你们这群笨狗！要是下次还有机会，我会把你们——」

「走……」

「啊、喂！别拉我！我还没放完话呢！」

不知从哪儿传来这样的对话，与此同时，再次响起了窗户破碎的声音。

不久，烟雾开始散开，不出所料，二人组和斯金纳的身影已经从房间内完全消失不见。看来让他们漂亮的逃走了。相反，失利的博美斯尼尔完全舍弃了之前的冷静，带着撒气的味道重拳砸在了地面上。

「……实在颜面无存！吾辈亲自上阵竟还让对方全身而退！」

「少校，接下来该如何！？」

「多此一问，追！留下一部分人在这里保护达尔文阁下与这位小姐！贼人们恐怕去了屋外，目标必当十分醒目！现在动身，或许还能擒住！」

这番话令亨利内心十分慌张。由于之前自己完全被排除在事态发展之外，虽然想过顺其发展或许能够慢慢逃走，可是这样的算计似乎还是太天真了。既然碰巧遇上了这样的情况，至少还是会作为知情人接受调查的，如果发展成这种情况，自己随身携带的物品就会暴露魔女的身份。亨利只希望他们能放过自己，不要让自己加入军队。

不过就在此时，率部下正要离开屋子的博美斯尼尔面前，忽然出现一个巨大的人影拦住去路。博美斯尼尔一瞬间以为是<雾火>的那个男人在走廊上伺机待发，于是拉开阵仗，但是他弄错了。这是另一名巨汉，只不过，这一位也是亨利所熟识的人。

维多克！？——亨利勉强还是将冲到嗓子眼的惊呼声咽了回去。

「哎哟～，稍等一下。走之前让我问几句」

「、快把路让开！吾辈正在气头上！赶紧让开！」

「都叫你等等了啊。……话说，你是不是连脑子都完全长成肌肉，终于连别人的脸也认不清了？是我啊，是我」

或许是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博美斯尼尔呆若木鸡。可是，他立刻又「噢噢！」地发出惊叹。

「这、这雄伟的鬓发，维多克阁下！？这不是维多克阁下么！」

「你用鬓发来认我啊……算了。好久不见啊，恩奈斯特」

两人似乎是老相识。世界可真小，不对，或许该说是维多克的交际太广了么。

维多克在接下来与博美斯尼尔进行简短对话的期间里给亨利使了个锐利的颜色。这似乎是让她趁此机会逃走。虽然对情况感到一头雾水，亨利还是抓住了他伸出的援手。

可是，亨利此时稍稍犹豫了，偷偷看了眼达尔文的样子。他目睹到自己的助手不为人知的一面，而且还眼睁睁地看着他被恐怖组织带走，想必深受打击，如今一脸消沉，沉默不语。但即便如此，他察觉到了亨利的视线后，还是微微颔首。亨利十分感谢两位男人的关怀。

亨利下定决心，立刻逃走。亨利小心不让被维多克吸引注意的宪兵们发现，跑近窗口从腰上的小包中取出绳梯安装在了窗框上，准备顺着绳梯一口气下到外面。然而在她付诸实践的前一刻，又遭到了始料未及的妨碍。

『——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啊啊啊啊啊啊啊！！！！』

「！？」

亨利一惊，转向身后。只见博美斯尼尔他们也一样正哑然地四下张望。不知从哪儿发出的超乎常理的巨大咆哮，令整个建筑都为之显著颤抖。

在屋内！？不会吧，为什么！？想到这里，亨利已经看透了之前那两人的手法。两人的计划是趁众人失去视野之际，趁乱打碎窗户以混淆视听，实际上并没有到外面去，而是从门口逃离现场，直接逃向建筑物内的其他房间。

然后对于亨利来说最为重要的，就是发出这声咆哮的人。

「慧太郎！？」

看来那位心地善良的助手，已经和那两人开始交手了。

〇

为什么这家伙半路杀出来！？——两名袭击者在兜帽之下面露明显的惊愕之色。

地点在主楼二楼。或许因为军人们涌了进来，附近空无一人。敌人夺走了斯金纳之后，慧太郎抢占先机，利用一切地形条件隐蔽行迹，准备趁两个黑衣人不备杀过去。他架起爱刀，从通道的死角纵身一跃。

『——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啊啊啊啊啊啊啊！！！！』

慧太郎放出充满破坏力的咆哮，举的是示现流『蜻蜓之架势』，放的是『无需二刀』的一击云耀。

目标是跟前矮个女子，首先用无垢娘矩安划出斜肩劈下的斩击。

「嘁！」

女子啧了声舌，勉为其难地退向正后方，躲开本以为将是一次完美偷袭这一刀。对手并非跳开，而是在地面上滑行一般向身后移动。她瞬息之间一气呵成，匪夷所思的敏捷的动作，让慧太郎逐渐确信方才暗中观察研究室那一战时所产生的感觉。撤膝来控制重心——已然毋庸置疑，这女子所使用的是东洋武术。

「什么、人……！」

巨身男子在发问的同时，巨大的拳头朝慧太郎砸了过来，但是速度太慢。他碍于一只手抱着斯金纳，无法充分发挥力量。慧太郎将身体靠向云耀偏离的反方向，屈身之后转身冲刺，以行云般的步法扑向敌人怀中。

目的并非击破对手，而是夺回斯金纳。慧太郎心中斗志昂扬，暗自起誓，对<雾火>的个人感情暂且抛在了脑后。

可是，在指尖几乎够到斯金纳的前一刻，从侧旁飞出三道银光，阻碍了行动。是矮个女子。在那不足五分之一秒的刹那间，她在后退的同时单手放出了三枚暗器。不可能，太快了——慧太郎内心惊呼，但当即判断巨身男子已近在眼前，她不会使用淬毒的暗器，毅然徒手挥开了逼近胸前的两发暗器，然后脖子轻轻一摆对直指眉心的最后一发做出简单的应对。

「……！？」

然而下一刻，慧太郎身体开始倾斜。大腿传来剧痛。之前的三发不过是虚招，后面还有真正的第四发。在理解到自己失策之时，擦身而过的巨汉向后挥出的拳头已经打在了肩膀上。慧太郎顷刻间躲过了打击最沉重的部位，然而对方力气实在太过荒谬，还是在走廊上被轰飞了将近2m。尽管当即屈身着地，但还是敌不过惯性又向后退了几步。

于是到这里，各自初阵总算总算交代完毕，双方重振旗鼓以一步一刀之距对峙。或许由于没有弄清慧太郎的身份，二人组并没有贸然发动攻势。

趁这个时候，慧太郎拔掉了插在大腿上的暗器。幸好伤口不深。沾满血的暗器形状酷似苦无。大概是『飞镖』，是中国大陆的兵器。

相对的，<雾火>的二人组看到慧太郎的大腿，脸色大变。

「喂、快看！那家伙的伤！」

「……已经愈合了、么……可是、并非、<裸虫>……血没有、化石化」

既然如此，是使用魔法治愈的么？还是有什么其他因素？——两人进行着这样的对话，慧太郎以熊熊燃烧的双眸静静地盯着他们两个。自三个月前在伊斯制造事件以来便有很长一段事件销声匿迹的宿敌，如今终于现身了。大量的思绪在慧太郎的胸口来来去去。

无需多言，如今已然顾不上与对方不解的孽缘，首先要夺回斯金纳，如果有可能，最好能够生擒其中一方。这是为了在雷克勒号事件中背负的不白之冤能够昭雪，为了解开左眼的秘密，最关键的是，自己在恐怖组织的魔掌中无所遁形。

但即便如此，慧太郎还是张开嘴了，因为他有一件很想知道的事。

「——我有一个问题想问」

「「？」」

「在刚才的交锋中，我看到你们外套的内侧一瞬间闪耀出七彩的光辉。……那个『镶满七色宝石的瓢虫型别针』究竟是什么？」

听到不合时宜的提问，两人组不约而同地大吃一惊，肩膀一颤。

慧太郎不以为意，接着说道。在他脑海中闪过的，是那位武艺高超的<裸虫>。

「你们的一位同伴之前与我战斗过，他的身上曾佩戴着相同的东西。那个男人的技艺格外高超，从这一点来看，难道那东西在组织中是拥有某种特殊地位的人——」

「……、米莎！」

矮个女子的叫喊犹如重刀一挥，斩断了慧太郎的台词。米莎，这应该是指在她身后的巨汉吧。她看也不看慧太郎，继续对搭档说道

「就是这家伙！错不了，她就是杀死约瑟夫的家伙！」

「啊……没错……换言之、她就是、『第四人』么。这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可恶，哪里是东洋男人！根本就是男装女子啊！情报竟然搞错了！怪不得一直都找不到！」

小个女子此刻给人一种她那娇小的身体膨胀好几倍的错觉。如此强烈的怒气，如此强烈的杀气，如今不加掩饰地向慧太郎轰去。

慧太郎自然而然地明白过来。这两人组不仅仅与约瑟夫参加了同一个组织，而且『认识』他，对他的性情、力量、嗜好、恸哭，对他这个人的几乎一切十分熟悉。对他的理解，远远比自己更加深刻。

他们是朋友。

是约瑟夫的，货真价实的朋友。

「……」

强烈的刺痛由胸口下面萌生出来，慧太郎咬紧牙关拼命忍耐过去。而这时，女子的愤怒越变越强，用手抓住了隐藏面貌的外套之上。「等等！」巨身男子连忙出声制止，然而终归只是枉然。

露出来的女子容貌，可谓果然是东洋人的风貌。

应该是中国人。是一位黑目黑发的童女。只是鉴于她的技巧以及谈吐，完全看不出实际年龄。她的眼梢愤怒地挑起来，作为一个孩子来说，实在太过激烈。可以看到在她身上那件修着长龙的长袍之上到处都有小型武器一类的东西，俨然一副刺客的风貌。

「——我乃<雾火>精锐，<七星>第五席，『黄』之雪兰！我在此将为你诛杀的同胞，前第四席『青』之约瑟夫报仇雪恨！」

因友人之仇点燃意志的女人，最终报上了姓名。

雪兰。还有<雾火>的主力<七星>。

慧太郎俄然间获得了新的情报，然而无暇为此感到开心。慧太郎在这个时间点上完全解开了不杀之戒。既然确定对手与那个约瑟夫是同一档次，就绝不容丝毫手下留情。一旦拘泥于生擒，顷刻间或将丧命。

巨身男子与凶悍的雪兰形成对照，依旧克己慎行地说道

「……冷静下来、雪兰……我们的任务是、抢走威廉·斯金纳……！」

「不好意思，这次不要拦我！上了！『不可思议的达达尼昂』！」

雪兰对搭档的劝谏毫不理会，飞奔而去。她回旋前进，跑过的复杂轨道令人怀疑自己的眼球，在狭窄的走廊上宛如一阵激流舞动起来。而且，她手中竟然没有任何武器。慧太郎本笃定对方一定会亮出兵器，然而面临这种情况，慧太郎的目测在短暂的瞬间出现错误。

「库……噢噢噢！」

慧太郎所放出的斩击中混入了杂念。雪兰或许判断出刀势不足为惧，扭转下半身避过之后，运用交叉法侧身抬腿，从慧太郎上半身跃过。紧接着，她的另一只腿如电光火石般直踢而下，此乃白鹤亮翅的连环招式。慧太郎勉强承受住，但威力非常巨大。这一招让人丝毫感觉不到重量，力量的流动就如同向中心回旋泄去一般——

「缠丝劲！？太极拳么！？」

「喔？挺了解的嘛！」

话音刚落，二起脚以及连接的开门肘同时逼近，慧太郎千钧一发之际将其躲过。慧太郎不禁在心中大吼。

既然自己通宵十八般武艺，自然也对追根溯源中华武功了然于胸。但是只有知识而已，并不代表样样精通。如今的距离要挥刀实在太近，十分危险。

「嘁……！」

慧太郎身为剑客虽觉遗憾，但此刻加强散手。慧太郎以擅长的预判读出对方的招式，状况虽岌岌可危，但敌人也彼此彼此。正是在此近至极限的对招中，非磨砺再三的听劲不可御敌。

对方由于过大的身高差距总是从下方出招，慧太郎看准招式衔接的时机，半强制地以身体冲撞破坏对方的连击。随后，对方绕向慧太郎的死角，慧太郎向对手落足之处施以一击刀柄叩打。但这是虚招。真正的杀招乃是在对方应对之时使出浑身力量释放的后踢。

可是，后踢以无果作结。不，后踢确实命中了，但不知为何没有命中的感觉。

在那一刹那本以为应该已经完全放出的力量偏向了不同的方向。本应被踢飞的雪兰侧身翻至慧太郎踢出脚的侧面，风拂垂柳一般顷刻闯入慧太郎肘腋。

化劲！？——就在判明招式的时候，将踢击的威力完全夺走的雪兰已近在眼前。她将得到的劲力叠加在自己的劲道之上，以震脚催发雄浑之力，施展出无人可挡的背折靠。

可是，这一招背折靠也以无果作结。不，背折靠确实命中了，但依然就像雪兰几刻之前那样，几乎没有命中的感觉。

「……、你这家伙也会使用化劲！？」

面对慧太郎于瞬息之间以脚踝悬空的猫足立——用对方的流派来说就是『断地气』的状态——将这一靠柔缓地吸收，雪兰愣怔怔地吼了过去。

这一招没什么明确的叫法，但是借力打力的诀窍并非中国武术一门独出。

慧太郎以富有粘性的脚法足尖点地，以柔术的技法一边将雪兰牵引进来，一边将重心完全后移，劲道一举排出。后踢、冲撞、两人分量的体重、将这些聚集起来以半倒下的姿势投了出去。雪兰不曾寸步贴地，如同蹴鞠一般轻飘飘地飞向空中。

此刻距离突然拉开，终于轮到自己施展了。——慧太郎间不容发一跃而起，举蜻蜓之架势以行云流水的步法逼近四体伏地的敌影。

「啧——！」

雪兰在这场一对一厮杀中头一次使用了兵器。她从袖子中拿出的是流星锤，此乃钢丝末端连接重锤的软器械。锤体抡了两圈便让加速至极致，突破音障地撒手飞去，雪兰本人也以蛇行般的动作逼近慧太郎。慧太郎以大上段的打落应招。

非也，何止是打落，连大理石都能轻易粉碎的钢铁之锤迸发出火花，被一刀两断。雪兰俄然眐目。慧太郎不加理会，继续疾驰，双手重新挥起爱刀，直袭对方天顶。雪兰从腰后抽出一对月牙手戟，准备相拼，然而——

「躲开、雪兰！」

雪兰听从了巨汉的警告，或是遵从了自己的战斗直觉，不顾新的兵器脱手而去，顷刻之间向地面扑去。

慧太郎这一刀将悬空的月牙手戟一刀两断，然而没能斩断对手的命脉。即便想要施展第二击，雪乃也已经滚地逃出了剑圈，冲破了近处的门后向房间内直扑而去。慧太郎怀疑这可能是对方设下的圈套，一瞬间犹豫是否追击。可是，示现流的精神乃绝不退缩，他立刻下定决心，追向敌人。

无人的房间内非常宽敞，恐怕这里是一间讲堂，井然有序地摆放着长桌和椅子。

雪兰伫立在房间中央，泰然自若地严阵以待。

「……耍倭刀的，你可真教人吃惊。你的宝剑削铁如泥，太难对付了」

她的嘴上虽然怒气冲冲，脸上却透露出一抹喜悦，莫名地感到心满意足。

「不过，这样我也想通了。看来你是以实力诛杀约瑟夫的呢」

「那还用说。能与他分庭抗礼的人岂是尔尔之辈」

「哼，最初听到他辞世的消息，我还以为中了什么奸计，气得受不了……但他既然死于武林中人之手，在九泉之下也该瞑目了吧」

雪兰带着一抹哀伤喃喃低语，但她随即又露出可怖的笑容，接着从双手伸入怀中，抽出之时，所有指缝中夹着合计八枚圆月轮。

「既然我一介女流要当武侠，自然也不会有所拘泥。虽然也并不讨厌贴身战，但我最拿手的果然还是这个。虽然方才在狭窄的过道上难以施展，可是地方既然变宽敞了，便无人再能与我匹敌——！」

「什……！？」

这技术、力道的控制何其精妙。由挥出的双臂一齐投射出来的圆月轮，轨迹与速度毫不单一。圆月轮一边奏响飞虫一般嗡嗡的怪声，一边各自勾勒出迥异的弧线贴着房间的墙壁与天花板，绕至慧太郎的左右乃至头顶与背后。而此时的雪兰毫不停息，方才释放完月圆轮的手即刻抽回，又急缓不一地纷纷投出飞镖、匕首、金钱镖、如意珠，然后又追加上缠在双腕上的机关式的箭矢——六连装的袖箭全部发射一空。这些暗器向慧太郎蜂拥而至的之后，先掷出的圆月轮已经缩小范围，几乎从全方位袭来。

所用时间仅不足两秒，投出的暗器不计其数，此等手法堪称魔技。

可是在此还有一个例外。他凭借着在岛国的闭锁环境之中修得不啻妄执的奇剑，颠覆泱泱大国集三千年精粹磨砺而出的超凡绝技。

「……哼！」

萨摩示现流秘技中之秘技——『左肱切断』。

宛如自身的左肘部被切断一般固定，可谓云耀中的最强秘诀。

由于它是与示现流的代名词——云耀共同流传下来的技术，虽然名称上只强调左肘，但最大的初衷乃是身体全方位都能进行相同的事情。

肉体的固定化。瞬息间急遽制动。藉此利用反作用力，与势能所集中的重心配合作用，实现极端重复加速的荒谬的变换方向的连击。

这一刹那，慧太郎发现铺天盖地的暗器之中留有一个针孔般的缝隙，化作一阵龙卷风直冲而去。

他在前后左右短距离地反复瞬转、瞬动，将不可回避的暗器用刀挥开，或用挥开的暗器击坠其他暗器，最后还翻起衣裾，利用藉此掀起的风压，朝着判断为唯一安全地带的右斜前方的空间疾驰而去。

这如同躲避倾盆而下的雨滴，仅仅完成一次便堪称奇迹，然而慧太郎连续数十次的将其避过，此等步法乃如假包换的神乎其技。

不、或者说——

「！？」

连此等神技都在事先看破，有意识的创造出诱慧太郎逃脱的空隙，这才是雪兰的狡诈之处。在这种情况下，或许应该评价为魔性。

千辛万苦跨越的死亡线前方，不知为何是敌人面露凶光的身影。

中计了——慧太郎迟了片刻方才明白过来。不只是刚才的连投连打，擅使飞行道具云云的声明，最初展露的精妙拳法，一切都是布局。

雪兰选择的杀手锏是迫近攻击，而且此刻将臻至化境的太极拳的螺旋力以直线轨迹冲破最短距离。犹如发射炮弹一般起由三体式释放的这一击，让日积月累的武功威力直接得到升华，乃形意拳、五行拳一记崩掌。不言而喻，这是毫无疑问的绝招。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爆发出犹如怪鸟嘶吼的雷霆之声。震脚犹如铁橛一般打入地板。

回避、防御终归都来不及。迎击也是不可能的。慧太郎维持着用刀打掉最后一发暗器的姿势，如今刀已横挥而出无法收势。既然如此，只有一条生路——向前！

「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应对暗器之时所蓄的力，仍积纹丝不漏地蓄在下肢之中。慧太郎将积蓄之力爆发出来，以迅雷之势踱出跬步，主动朝对方力量已然发到极致的拳头撞了上去。

随后，慧太郎胸口之下传来爆炸般的冲击。肋骨折断，内脏严重受损，姿势无可奈何地垮掉。然而雪兰也呆立不动了，似乎由于打击部位出现了微妙的偏离，同样伤及了她的拳头。是故，慧太郎一边向前栽倒，一边扭转身体

「……啊啊啊啊！」

朝她毫无防备的侧脑，施展出起死回生的一踢。

雪兰的头部猛然从侧面轰飞。随后，脖子以下的部分被拖了起来，矮小的身体打着旋轰飞出去。她这次既没有使用化劲也没有完成受身，就这样将桌椅卷了进去，重重的趴倒在地。于此同时，慧太郎也维持着放出踢击的姿势摔在地上。

接着，是一阵短暂的沉默。

双方都无法立刻动起来。不，是动不了。

只有两人紊乱的呼吸声一时间填满讲堂。

可是没过多久，慧太郎站了起来。他的口中流出鲜血的泡沫，即便如此仍旧架着无垢娘矩安。随后不久，雪兰也跟着站了起来，她的额头上流下了大量的血。

「可恶、可恶！竟敢把我弄成这样……你这混蛋别以为这样就能算了！」

半张脸染成深红色的雪兰怒吼起来，她的嘴上雕琢出修罗般的笑容。看来她的武者气质已经深入骨髓，何止战意没有衰减，斗志反而更加昂扬。她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

「你究竟想怎样！？为什么不用<虫天之瞳>！？既然你是货真价实的第四人，那就将你的证明——<儚物>给我亮出来吧！」

「……那我反要问你，为什么你不解除拟态？」

慧太郎回敬过去，雪兰立刻钳口结舌。答案其实显而易见。

「你想靠武艺压倒曾击败约瑟夫的我，没错吧？虽然不打算说你太过拘泥，但至少我不想对常人使用<虫天之瞳>」

但唯独治愈能力不受慧太郎的意识控制，一直处于开启状态，所以折断的肋骨也正在慢慢治愈。而对方是<裸虫>，素来以高度的再生能力著称，所以雪兰额头上的伤口与粉碎的拳头也已经开始恢复。在这一方面，双方应该旗鼓相当吧。

「……哼，言之有理。这种半调子的拘泥也不是我的风格」

雪兰大叫。见到她身体表面剧烈的蠕动起来，慧太郎终于还是咽了口唾液。

他尚无法完全控制左眼的能力，特别是还不知道能否让<儚物>显现，然而走到这一步已经有不自己了。面对在拟态状态下便拥有超凡技艺的对手，最终能否还像与约瑟夫战斗的时候那样得到幸运女神的眷顾，实在难说。

「好吧，第四人！既然如此，下面就不比什么技巧了，来一场外法眷属的较量吧！就让你拜见一下我丑陋的姿态吧——」

「……适可、而止……雪兰」

就在战局正要踏入人外魔境的这一刻，那个巨汉走入讲堂，打断交锋。「米莎」雪兰转过身去，喊出搭档的名字。

「不要、纠缠……继续、多费工夫、军队就……来了」

「可、可是！这家伙把约瑟夫给！」

「即便如此、这个女孩也是、第四人……女王预言中、最后的骑士」

雪兰皱紧鼻梁上的皮肤，看得出她无法认同，身体激烈地震动着。

「这难道没有错么！？身为引导我们的人，为什么要加害我们！？太奇怪了吧！现在这家伙还没有让<儚物>显现！所以我——」

「骑士真正的价值、不该我们来……质疑」

巨汉言语掷地有声，不久站到了激动的雪兰身旁，将抱在怀中的斯金纳交给了她。倒不如说，是压在了她身上。

「唔呀」

雪兰尖叫起来，被压在下面。紧接着，巨汉做出了出乎意料的行动。

他之前明明还在训斥搭档的轻举妄动，如今自己却主动将外套取了下来。他的容貌在奇特方面，显然与雪兰相比也毫不逊色。

首先这个人——依旧分辨不清面貌。摘掉兜帽之后，还有别的东西继续遮住他的真容。将他脑袋完全盖住的那个东西，不知开的什么玩笑，竟然是一副金属面具。除了眼部开出了两个小窟窿，其他地方也毫无品味，整体呈平滑的椭圆形。

他的身体不出所料，锻炼到了极致。虽然服装简约，但就像一尊出自名匠手笔的神像。可是，堪称完美的肉体之上存在一处瑕疵。他裸露出来的右臂显得极不自然，非常粗犷。

「……义腕？」

是义腕，似乎还是最新式的机械装置。慧太郎听说，这个应该叫做『自动义肢』，是可以完全按照本人意识活动的杰作。这是那只将斯金纳夹在腋下时所使用的手臂，所以一直藏在外套之下，慧太郎完全没有察觉到。

「我乃、<七星>第四席，『白』之……米歇尔」

面具巨汉米歇尔静静地报上姓名。慧太郎蹙眉。

「第四席？刚才你的搭档说约瑟夫是『前第四席』——」

「对……所以顶替了他……我和雪兰……席位上升了」

似乎是这么回事。慧太郎继续提问

「……为何要亮明真身？你有何企图？」

「我不管怎么样、都很显眼……衣服多一件少一件、差别不大……而且……」

「？」

「对约瑟夫阁下的仇敌、我认为姑且得……问候一声……」

米歇尔说着，手忽然绕向背后，从那里拔出了一堆巨大的机械。

他似乎正背着肩带之类的东西。定睛一看，能看到他身后扛着有一个圆筒状的容器。接着，他将这个用途不明的装置安装在了他右手的义腕之上，架在腰际。慧太郎内心俄然鸣响警钟。

「……首先、吃我一招」

米歇尔话音刚落，随即慧太郎的视野突然被红莲所吞噬，慧太郎几乎凭着直觉翻身躲开，某种东西在数刻之前自己所在的空间跃动起来。慧太郎认识狂舞之物的真面目，不由战栗。

是火。

从那个机器的顶端，突然喷出熊熊烈火。

「、喷火的武器！？怎么回事！？」

狂躁的声音脱口而出。这种异想天开的兵器在中国古代的历史中不时地出现过，然而历史中的喷火器尺寸巨大，虽说巨身男子拥有非同寻常的体格，但慧太郎从未目睹过人类以血肉之躯随身携带这种武器。而且这种攻击是剑所完全应付不了的。

「喂、米莎！你那么臭屁的给人家说了一堆，结果自己又开始为所欲为，这样会不会太赖皮了！？」

「不会……因为我的目的、并非报仇……而是、撤退……」

米歇尔信誓旦旦地对压在斯金纳身下乱打乱闹雪兰回答道。而这个时候，灼热的威猛在大堂内呼啸肆虐，不久，慧太郎被逼到了走廊之上。火势已经向周围蔓延，如果火焰就这样继续喷射下去，最糟糕的情况说不定会引发无法估量的惨剧。慧太郎竖起耳朵，能够听到人们似乎看到了火舌，乱作一团的吵闹声音。

慧太郎咬紧牙关，向离开讲堂的米歇尔瞪过去。

「赶快住手！在这里放火的话，会连累很多人的！」

「不用、担心……我们也、不希望、造成无畏的、牺牲……」

令人吃惊的是，米歇尔爽快地放下了义腕。没想到他真的会停手，方才大喊的慧太郎茫然自失地噤若寒蝉。

「你和、雪兰……中途更换了、战场，我有些慌张……不过、回到这里来之后、就不必再担心……伤及无辜」

「？你说什么？」

慧太郎不经意地反问过去。可是米歇尔没有奉陪。

「……那么、再见」

他单方面的告知之后，随即缓缓举起血肉之躯的左臂，奋力砸向脚下的地面。接着，地面竟惊异地彻底击穿了。

「、什……！？」

立足点突然消失了——只能用这种方式来描述。脚下的支撑点突然之间就消失了。慧太郎在俄然获得的浮游感之中，视野正高速的向上方流去。不知为何，只有慧太郎所站的位置地面轰然崩塌，察觉到情况的时候，走廊的地面已逼近眼前。

慧太郎勉强控制住姿势，轻松地完成着地，然而落足之后，着地点又像刚才那般自动崩塌，慧太郎只能穿过洞口，不断向下掉去。

慧太郎在中途找到了能够抓住的地方，想要阻止下落，最终还是枉然。地板和天花板发生了连环崩塌，慧太郎光是完全认清砸向自己的部分，在空中扭动身体避免被砸烂，便已竭尽全力。

然后慧太郎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从二楼的通道已经掉到了地下一层某个储物的房间。慧太郎独自站在瓦砾之中，抬头望向头上的破碎孔，不由咒骂起来。

「……可恶，被摆了一道！」

那个叫做米歇尔的巨汉的本质其实与外表并不相符，非常冷静。慧太郎在与雪兰对阵时，发现他仅仅只是在一旁观战，觉得有些蹊跷，殊不知他在那时候似乎立足点做了一些手脚。他为了将周围的损害控制在最小程度，专程只选了每一层没有人的区域击穿，然后使用喷火武器将慧太郎诱导至此，显示了他的从容。

慧太郎立刻集中精力搜索两人的身影，然而两人这次的隐遁十分周密，已经完全感受不到雪兰以及米歇尔的气息。想要再次逮到他们，几乎等同蹇人上天。

结果斯金纳，也被带走了。

「…………」

无力感与愤怒交混在一起，慧太郎不由自主地攥紧拳头，砸向身边的墙壁。

远处传来亨利呼喊自己的声音，然而慧太郎一时留在原地，无法动弹。




间章
白天在巴黎市区到处转了个遍，在久违的假日里得到了充足的享受。

当然，短暂的时间所能游玩的地方终归有限，如果要问心声，显然玩得不够尽兴。不过雌性到此本就不是为了观光。尽管有些恋恋不舍，但还是干脆地与阳光之下的世界告别，在日暮西沉的同时，回到了熟悉的黑暗世界。

黑暗的世界。修罗之巷。血腥、悲鸣、刀光剑影汹涌肆虐之地。

不过说话实说，这里对诺娅来说又是一个宛如游乐场的地方。

「——啊哈♪」

「噢、噢、心情挺好呢」

诺娅刚刚发出小小的笑声，废人便从旁边拍手喝彩。诺娅得偿所愿地点点头。

「那当然了。因为这是诺娅初次上阵哦？不激情一些怎么能行」

「你不是一直热情洋溢么？白天也是，给你买一只冰激凌就把你开心成那样。哎呀～，真是让爸爸我好难为情啊」

「那、那种时候，身为家长不是应该感到欣慰么！？」

诺娅一边双手胡乱的捶打父亲一边抱怨，而父亲露出捉弄人的浅笑。诺娅心想，为什么他动不动就喜欢摆出令人生气的态度呢。

「算了。有干劲就好。你要好好努力，尽量别让我白忙活一场」

「唔～……不、不说这个，会合地点真的在这儿么？」

诺娅和她的父亲现在来到了一家落座于巴黎郊外的废弃工厂。可是他们无视禁止进入的告示，翻越栅栏，打开了贴了封条的门闯进里面，周围仍旧一片漆黑，没有半个人影。诺娅怀疑，父亲又犯了低级错误，弄错地点了。

「傻瓜，当然有人哦？就在这里。只是隐藏了气息罢了」

「咦？啊……」

「受不了你，不论何时都要主动搜索气息的习惯，你还没养成啊。——喂、把屋子给点亮了」

诺娅父亲刚向黑暗中喊了一声，周围立刻开始点燃照明用具的火光，工厂内被暗淡的光照亮。几台原本似乎用来纺织布匹一类东西的，被近代化的浪潮淘汰掉已无人使用的陈腐纺织机，原封不动地留在了这里。

在墙边，是用黑色长袍状的外套隐藏容貌的人影，数量竟然多达二十余人。其中也有诺娅所不认识的人，但他们全都是志同道合的重要的同伴。

然后，这些同伴的视线，全都集中在了伫立在这并不宽敞的工厂的一间房内的，反差极大的两个人影。一方矮得过分，一方高得离奇。

「——每次都迟到的家伙，迟早会失信周围的哦，我也有这种意见哦？」

小个子开口第一声说出了这样的话。她是一名女性，拥有东洋人风貌的容姿，但很不凑巧，她并不像日本人。接着开口的是那个大个子，他的头上带着一个铁东西。

「迟到了、两小时……发生什么、麻烦事了么……？」

「没什么。我只是遵守『主角登场晚』的国际惯例罢了」

要是不张开那张臭嘴就好了——出言调侃的父亲，让女性气得哼了一声，戴面具的巨汉似乎毫无反应。父亲耸耸肩向两人走过去，随便看了女性一眼，接着说道

「怎么了雪兰，有种火辣辣的感觉哦？难道和米歇尔吵架了？」

「……哼，这倒没错呢。至少如果没有米歇尔碍事的话，我就用不着这么恼火了。对了，现在就把那家伙给——」

「但是、那种情况……会给完成目标、带来困难的……你的气、也该消了」

「什！？这种应付小孩子的说话方式是怎么回事！？喂、别摸我脑袋！你力气太大了，我个子会被你压矮的！」

雪兰和米歇尔——这是一对耳熟能详的组合。他们之所以外表与性格都截然相反，但看上去却十分意气相投，这应该要归功于他们常年搭档的结果吧。据说，他们两个经常组队行动。

于是，父亲没有理会他们之间的对话，「……那家伙？」眉头微蹙。

「从我白天接到联络员的报告来看，你们已经把目标弄到手了。你们跟谁交过手？喂、米歇尔，给我详细说明」

「……待会儿、再说。比起这个……首先、有个人、应该向我们、介绍……才对吧？」

米歇尔断断续续地回答，接着他和雪兰，还有其他同伴们的一双双眼睛都投向了诺娅。

诺娅稍稍松了口气。如果继续这样无视自己进行对话的话，她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诺娅主动上前，未等父亲催促，向在场的同伴了彬彬有礼地打了声招呼。

「各位幸会，我是诺娅。但求一宿一饭」

顺带一提，诺娅没有行土下座。对方不是日本人，便无法理解那种完成之美。

「事情我已经听说过了……不过还真年轻啊。虽然最后那句话听得人一头雾水就是了」

雪兰呢喃起来。诺娅就知道对方一定会这么说，所以摆出一副游刃有余的样子作出回应

「哎呀，要论年龄，还是雪兰小姐更加年轻哦」

「……看来你真是跟你爸一个德行，完全不懂礼数呢。你想死么，小丫头？」

「诶？奇、奇怪……诺娅是想夸奖你哦？」

「雪兰、已经奔三十了……不要、招惹她」

「奔、奔三十？不会吧，可是……看上去只有三分之一啊！」

我要宰了她——雪兰粗暴地大喊起来，米歇尔用手掌按住她的脑袋，将她制住。另一边，诺娅的父亲按住了诺娅的脑袋。人家明明没有乱来啊——诺娅心里为自己打抱不平。

「哎～，不好意思，小丫头快人快语。这究竟像谁啊」

「就是你啊！当然像你啊！自己的女儿倒是管教好啊！」

「嘿嘿——话说回来，是不是还差个人？」

『啊、没把我忘掉啊，真叫人欣慰，毕竟我的存在感很微弱呢』

看来还有像诺娅一样让人担心的人。突然，响起了一个十分忧郁的声音。

只不过，这个声音并非合乎常识通过空气传进耳中的，终究只是在在场集中的人脑中响起。父亲露出诧异的表情，开口说道

「喂喂喂，为什么是『虫报』？你人现在在哪儿？」

『我在中心区，现在还在工作。不好意思，请让我通过中介参加念话吧』

「工作？……啊，对了。说起来还有『那件事』啊」

雪兰对一脸嫌麻烦的诺娅的父亲「……你忘了么？」投去惊讶的目光。

「于是怎么办？索性我们也用念话吧？」

「没有、必要……有负责中继、的人，最关键的是……多人念话，会有些乱……」

感觉到米歇尔的视线，在房间角落的一个人无言地点点头。他就是『负责中继的人』——换而言之，是负责将在场的对话转换成虫报发送出去的人。由于从这里到城市中心区距离不算近，所以可能还需要再加一个人进行中继。

「话说，我们几年没见了？你最近完全没在『城堡』露脸啊」

『毕竟我干的是间谍。一如既往的尔虞我诈，到处快活哦』

「你倒挺享受啊，演员的福利被你占尽了吧。呃…………喂、现在该用哪个名字叫你？现在你是不是自称『塞尔日』？」

『同伴间每次称呼换来换去实在不方便。还是和以往一样，叫我马克西姆吧』

自称马克西姆的年轻声音的主人，诺娅只听个大概也能认出来。他主要负责谍报与暗杀任务，由于进行的是潜伏工作，几乎不会回本部。

『那边的新人，是叫诺娅来着？你也请多关照』

「啊，好的，马克西姆大人。做人低调点！」

『哈哈，精力充沛是好事，不过后半句太新颖了，实在不好评价呢』

听到马克西姆用倦怠的语气道出困惑，接着诺娅的父亲扬起嘴角讲道

「——我听说了哦？你最近大显身手了啊。你不久前才刚刚收拾掉了梵蒂冈的大人物，现在在这个城市里又收拾掉了一个大人物吧」

『我的工作如果再踏实一些就好了呢。不过上面的人似乎不想让我轻松呢』

大人物？谁？——诺娅刚刚想到这里，雪兰用低沉的声音插入对话

「……关于这件事，我也有话要对你说哦，马克西姆」

『嗯？嗨，雪兰么。好久不见。米歇尔也是。你们还是那么融洽么？』

「寒暄给我扔一边去！你在暗杀那个大人物的时候有没有露出马脚！？我们这边白天差点被宪兵队给抢先了哦！？」

『似乎是这样的。报告我收到了。我并没有留下杀人的证据，能够顺藤摸瓜联系到组织的线索我应该也处理掉了，不过……我也不能断言完全没有留下蛛丝马迹。毕竟对方心思相当缜密呢』

「？怎么，雪兰没能成功干掉的人，究竟是军方警察中的什么人？」

问出这个问题的，是诺娅的父亲。雪兰一脸烦躁地摇摇头，说道

「不会，不是警察也不是军方……欸！喂、米莎！」

「……没错。差不多该、进入正题了吧……」

米歇尔叹了口气，同时将在巴黎大学妨碍任务，根据情况发展能够想象到将可能介入作战的不可忽视的一个不定因素，说了出来。

就这样，各自消耗不同的时间经由不同的线路分散入侵巴黎的<雾火>干部们所召开的作战会议，终于正式开始了。

「「「「…………………………………………」」」」

米歇尔讲完所有事情之后，会场一时间被凝重的沉默所充斥。

所有人缄口不言。父亲也是，雪兰和米歇尔也是，马克西姆也是，周围所有的成员都是。

诺娅有些难以适应这样的气氛。她加入组织的时日尚浅，没什么认识的人，现在无法分享同伴们心中所藏的秘密。

只不过诺娅觉得，这一定是对先驱的追悼之情，对重要人物出乎意料的登场而感到的惊讶，然后以及对女王预言的畏惧。

不知过了多久，诺娅的父亲淡淡地说了一句

「——很强么？那家伙」

「千真万确」「如假包换」

雪兰与米歇尔简短对应。以此揭开序幕，马克西姆也开了口

『原来如此，先不提幽雅的米歇尔，就连不服输的雪兰也这么直白地承认了对方的实力，这就表示……包括杀死约瑟夫的事情在内，对方很可能是货真价实的。一旦第四人诞生，之后所有的事变必当不期而至——女王也说过呢』

「——我还没承认那家伙就是第四人」

雪兰不屑地说道。或许是愤怒使然，她的话说到最后微微颤抖起来。

『因为没有确认至关重要的<虫天之瞳>么？』

「不，不是这样的……你不会不懂吧！？你到底是怎么了！？你怎么就认同了！？你跟约瑟不是相处最久的么！」

『嗯，这是自然。我内心也是五味杂陈，但不能感情用事哦』

「那么……关于第四人的性别，你是怎么想的？你说过……他是男人吧？」

『在雷克勒号上看到的时候，感觉应该是个男人，不过事已至此，我也没办法确信呢。毕竟那时候光线很暗。不过在白天确认到对方容貌的，除了你们以外，就是和约瑟夫一起执行负责暗杀科尔亚诺的两个人了，不过——』

「被警察、逮捕了……逃脱之后……不知去向」

「逃脱？无聊，这当然是蒂耶尔的奸计啊！他是想独占第四人的情报，当做与我们交涉的资本！」

现场继续进行着复杂的讨论。对于以前平日里只有训练和做杂活的诺娅来说，不曾听过的情报实在太多，没办法跟上对话。她忽然看看身旁，父亲在最开始滔滔不绝一番之后就一直默不作声，低头直直地盯着地面。虽然他的样子在旁人眼中十分散漫。

「呵呵」

但诺娅知道，这是父亲『不是废人时』的表情。

真是的，如果他平时也是这个样子，身为女儿也能感到骄傲了。

「——当前就这样了」

没过多久父亲再次开口，三名干部似乎敏锐地察觉到他的口吻与之前有所不同，不约而同地全都噤口不语。

「让那个叫斯金纳的家伙过来。他在的吧？」

雪兰和米歇尔相互看看对方，随即向站在墙边的几名黑衣人送去信号，他们从后部的门中离开房间，又立刻带着一个男人回到了会场。

威廉·斯金纳。据说是他是为组织提供协助的人，但看上去很靠不住。

被带到父亲面前的他害怕起来，甚至感觉有些可怜。

「要……要对我、做什么……？」

「找你当然只为一件事吧。就是我要求的那件事」

实际情况如何？——被诺娅的父亲用视线询问，斯金纳抽抽搭搭地作出回答

「错、错不了。坐标……已经完全确定完毕」

「千真万确？」

「当、当然了。因、因为我正是为此一直呆在达尔文老师身边当助手……而、而且我精通地质学。魔法上的观察已经不偏不倚地完成了」

『详细的资料、已经到手……这名男子的判断、应该正确无误……』

米歇尔进行补充，诺娅的父亲不知是表示理解还是感觉不对，不明不白地附和了一声。可能是对此感到不安，斯金纳如同求助一般再次开口

「你、你们……会好好地信守约定吧。你、你们<雾火>，真的会改变世界的吧……？」

「？你变成<裸虫>之后，果然也经受了很多糟糕的遭遇么？」

「啊、那当然。那种痛不欲生的遭遇，不知品尝过多少次……」

想必是品尝过与之相应的辛酸吧，斯金纳的表情因愤怒与悲怆扭曲起来。他从幼年时刚刚<裸虫>化的时候，直到能够完成拟态之前，不知吃了多少苦。然而只有自己能够得到片刻的安宁，而和自己一样受苦受难的<裸虫>仍占绝大多数，这让他无法忍受。所以，他不惜背叛恩师，决意投身组织——诸如此类，斯金纳犹如喘息一般感抒己怀。

诺娅的父亲默默地倾听他的倾诉。大概诺娅的父亲觉得他的话合情合理吧。

不久，斯金纳讲完之后，诺娅的父亲少有地摆出一张认真的表情，做出保证

「放心好了，我们一定会地履行约定，创造一个『新世界』。我们将不惜一切，必定一扫如今这个腐朽不堪的世界，创造一个<裸虫>的安居之地」

「噢、噢噢……何等有力的言语。这样我对先生的不义之举，也算能有所回报——」

结果，他的台词没能念到最后。

还不等斯金纳说完，突然一道银光闪过。

噌——诺娅的父亲无言地将结束使命的兵刃纳入鞘中，护手敲击刀鞘发出声响。

声音过后隔了片刻，斯金纳表情固定在欢喜凝噎的脑袋，随随便便地滚落在地。又隔了片刻，正如字面意思站着的死去的身体，从脖子的断面喷出鲜血，犹如追寻头部的行踪一般，重重地倒在地上。

「——没错，你无需再有任何牵挂。黄泉路上不要迷茫，直接去吧」

父亲的声音尤为平静，甚至让人完全想象不到就是刚才毫无预兆挥出凶刀的男人。然而这至少对诺娅来说，并非值得吃惊的发展。因为在父亲所散发的气场为之一变，唤出斯金纳的时间点上，诺娅便近乎确信地预感到了。

只不过此事在其他众人看来，似乎始料未及。

雪兰的脸微微颦蹙，马克西姆率直地说了一句『真残酷呢』。黑衣众人大多也表现出畏缩的样子。而这其中，米歇尔的表现格外激烈。

「……你这家伙！」

面具巨汉完全一改之前口吃平静的样子，发出空气都为之震撼的激烈怒吼，大步向诺娅的父亲走去，揪起他的胸口。

「为什么杀了他！？这是什么意思！？」

「那家伙知道的太多了，封他口是天经地义的吧？」

「开什么玩笑！他已经圆满地完成了任务！根本不需要夺走他的生命！」

诺娅父亲的脚被拖离地面。米歇尔的怪力十分可怕，一只手便将诺娅的父亲提到半空之中。

「……你说的也对。杀掉那个诚实的人，我心里也不太好受」

「那你为什么还要动手——」

「不过与我们打了交道还抱着那份诚实，这已经构成问题了吧」

父亲任由米歇尔提着，瞥了眼化为尸骸已经不会开口的斯金纳。

「我以前许多次正式地邀请他成为我们的同志，可是他直到最后都没有改变他『一介协助者』的姿态。既然他拒绝了，就不是自己人。我们终归不过是单纯的恐怖组织，而我们最大的武器便是铁的法则，让外人混在我们内部，这合规矩么？」

「……但、但是！」

「没什么但是。接下来是我们的关键时刻，小小的挡路石留在路边也不成问题？还是说成为障碍的危险性小得可以忽略？这可是许许多多的同志用生命为我们开辟出来的道路，计划岂容有失」

米歇尔颤抖起来。不知他为了什么生这么大的气，他拼命想将体内肆虐的冲动按捺下去。「……米莎」雪兰在他背后用温柔细腻的声音呼喊他的名字。

五脏六腑被紧张拉扯错位。要论『出师不利的危险性』，这种内部争执一触即发的状况已经完全足够算一个了。搞不好或许还会造成致命性的全面崩盘。

可是过了一会儿，米歇尔缓缓地放下了诺娅的父亲。他的手从诺娅父亲的领口拿开，转向身后回到雪兰身旁，恢复到之前沉着的语气，说道

「……不分青红皂白就责难你、对不起……请继续」

「没事」

父亲没有计较，点了点头。这就算握手言和了吧，现场的气氛似乎松弛了下来。

『哎呀哎呀，不要突然吵架啊，我可是个胆小鬼呢』

「人不在场还真敢装腔作势。你这胆小鬼真把我给吓傻了」

『好过分——于是，计划准备那边准备怎么办？既然方位也已确定完毕，不会再有大的变更了吧？既然如此，剩下的果然就是第四人……要是在作战中出现怎么办？』

和雪兰稍稍争执之后，马克西姆接着刺探诺娅父亲的意思。其他众人也必然将视线集中在了诺娅父亲身上。雪兰一副想要一手包揽的态度，不过

「不劳大家，我来做她对手」

「……要收拾掉么？」

「不，先试她一试。凡事要讲顺序。如果我感觉第四人不是那么回事的话——」

最后，诺娅的父亲狰狞地露出牙齿。这与刚才斩杀斯金纳之后立刻隐约显露的，带着某种静谧的那个表情似是非是。这俨然就是宛如豺狼的笑容。

「——到那时候就没办法了。我会亲手将<虫天之瞳>挖出来」

听到父亲的宣言，诺娅将手贴在脸上，心醉神迷地呼了口气。

有时父亲会对亲手了却的生命献上诚意，有时会对眼前的争斗萌发近似兽欲的喜悦。只用自己的行事风格规范自己，仅仅一心以应有之态实现自我。

何其傲慢，何其残酷。

然后，又是何其无药可救的果敢。

在诺娅眼中，父亲这样的应有之态，非常非常耀眼。

「呵呵，诺娅真的好激动啊，父亲大人♪」




第二章 终结之期近在眼前
从一开始就觉得不对劲。就算不必等到双方拔刀之时也能明白。

任谁都会有状态不好的时候。所以硬是没有去触及这件事，暂且观察情况。心想，只要身体动起来，意志自然而然就会跟着提升。

可是，在一次两次的交锋过程中，对方意识反而开始涣散，结果呆呆地杵在了原地。慧太郎无奈，放下了自制的木刀，明明白白地告知对方

「好吧，今天的练习就到此为止吧，克洛伊」

「……欸」

克洛伊茫然地呢喃了一声。虽然身着形似骑马装的服装的她架着用于练习的西洋剑与短剑，与慧太郎正面相对，然而眼睛的焦点却莫名其妙地难以聚合。她可能是有心事，注意力似乎完全没有放在比试之上。

圣凯萨琳学园圣歌队巴黎公演之旅，今天是第五天，

慧太郎和克洛伊趁着太阳尚未升起之时离开宾馆，在附近一所小小公园里开始了每日必行的对练，然而克洛伊的样子从刚才开始就很怪。平时毋宁觉得她要是再放松一些就好了，然而今早不知为何，注意力彻底涣散无法集中。

「啊……非、非常抱歉！不经意就开始发呆了！」

「没关系，谁都会有这种情况的。不过，今天还是算了吧。如果不是本来的状态，强行练下去会有危险的」

「无、无需挂怀！练习才刚刚开始，状态而已，立刻就能——啊！」

克洛伊话音刚落，准备鼓足干劲，重新架起大小两柄剑，然而手中的力量没有控制好，西洋剑掉了下去。她慌了神，急忙想要去捡，可剑反而被自己一脚踢飞，整个人已经乱作一团。这个样子，简直就像个门外汉。

克洛伊将剑回收，无精打采地走在枝叶沙沙作响的银杏树道上，慧太郎不由自主地向她问道

「克洛伊，你究竟是怎么了？你今天有些不对劲哦？」

「…………没事」

克洛伊轻轻摇头，随后沉默不语，可是也没有提出要继续练习。她今天的身体状况实在令人担忧。

随后两人整理好形状离开了空无一人的公园，可是在返回住宿地点的这段路上，克洛伊一语未发。慧太郎以为，她十分信奉骑士道，可能在对刚才的失态感到不耻，不过占据她头脑的似乎是截然不同的烦恼。她一边走，一边摆着一副绷得紧紧的表情，只顾望着地面。

慧太郎感觉她病的不轻。

早晨离开宿舍之后便有了征兆，不过她所怀的问题似乎很严重。

可是，即便试着问了她本人，也没有得到充分的回答。她这个人本来就很固执，更是不希望在人前表现出懦弱的一面。克洛伊是慧太郎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一，慧太郎希望尽可能的能够成为她的助力，不过该怎样问出她的烦恼呢——

「……那个、慧。我可以提个问题么？」

慧太郎一边走一边思考着诸多的问题，而这时，克洛伊忽然出乎意料地主动开口了。

慧太郎认为这是一次好机会，直接询问她恐怕不会直言相告，于是放弃提问这种生硬的形式，改用咨询的当时。于是慧太郎感觉十分走运，面带微笑地点点头。

「嗯？什么事？」

「慧，请问你如何看待同性之间的爱？」

然后克洛伊接下来的话，险些让慧太郎与石砖来上一次热吻。

克洛伊的话一经出口，慧太郎险些向前栽倒。克洛伊连忙说道

「啊！？慧、你没事吧！？」

「……嗯，我没事，我没事不过……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咦？啊、啊啊，不……我、我并没有别的意思哦？」

就算说没有别的意思，这也不会是不带任何意图冒出来的问题。预想在严重的偏离之下遭到粉碎，慧太郎险些摔倒下去。身为示现流的剑士竟落得如此狼狈，实在匪夷所思。

「就、就算你问我的意见……我也只能说，爱的形式是因人而异的吧？我觉得只要当事人愿意就好」

「这、这么说来，慧果然是肯定派咯！？无法结合的人们，放手去爱吧，是么！？」

慧太郎话音刚落，克洛伊立刻凶猛地咬住不放。尽管如此，说出的话却完全不得要领。

无法结合究竟是指什么？而且「果然」又作何解？

「是、是这样么。就如所想的一样，慧是富有魔性的……唔、唔唔」

「……虽然我没听懂，但总觉得你的得出结论很牵强，也很奇怪啊」

克洛伊接连做出令人费解的反应，慧太郎越来越认真地为她担心起来。

但是即便如此，刚才对话可能成为了某种契机，她的眼中似乎恢复了神采。尽管脸上还是老样子笼罩着一层阴云，但这样一来，说不定能够让她坦率地回答问题。

实话实说，慧太郎对她状态奇怪的原因有些头绪。

「难道说——昨天发生什么事了？」

「、」

克洛伊的睫毛微微一颤。虽然只是急中生智，但看来方向没错。

「昨天我和亨利回宾馆的时候，你不在对吧？圣歌队的练习也只有你缺勤，到了就寝时间才见你回来，可你倒头就睡了，我有些担心你啊」

没错，事情就是这样。克洛伊昨天几乎一整天不知去向。慧太郎瞒着她，同亨利一起出门，本来做好心理准备在回到宾馆后接受她的抱怨，但最终没能派上用场。

「昨天白天我试着找特蕾莎修道院长问了一下，可是修道院长只告诉我『克洛伊有事一早就出门了』。话说，你究竟上哪儿去了？」

「这、这个……」

「遇到什么麻烦事了么？有什么困难不妨直说，我一定会助你一臂之力」

慧太郎耐住性子继续追问。就像练剑时那样，想方设法攻破她剑盾的防御。

可是到头来，慧太郎立刻知道想要说服她完全是白费功夫。因为慧太郎越是言无不尽，克洛伊的表情就反而愈发阴沉，不过是徒增她的顽固。

「……谢谢你替我担心。可是，这是我的私人问题，不能给慧添麻烦」

「不、没什么麻烦的——」

「我先回去了」

克洛伊单方面地终止对话，小跑着冲了出去。慧太郎都没来得及叫住她。

慧太郎明知无济于事，还是一时间目送着她顷刻间便消失在拐角另一头的背影。这是我的私人问题——克洛伊的台词在慧太郎脑中回响。

这种说法太见外了吧——慧太郎自然没有这么去责怪她。

所有人都会有一两个难言的苦恼，更何况对克洛伊这个同伴一直见外的不是别人，正是慧太郎自己，慧太郎根本没资格责怪她。

「……即便如此，说出那种寂寞的台词，也完全不像你的风格啊」

慧太郎闷闷不乐地喃喃私语，不久之后也走了起来。慧太郎感觉，自己似乎也状态不佳。

慧太郎在那之后大概用了三十分钟回到了宾馆。他对诸多事情想得过深，行程花去了数倍的时间。

「欢迎回来」穿过宾馆的玄关之后，从业员立刻从柜台后面献上殷勤的问候。慧太郎向他们简单地回礼，准备搭乘升降机而直接穿过了前厅。慧太郎想到回去之后不知该摆出怎样的表情去面对克洛伊，稍稍苦恼着。

就在此刻，从摆在前厅窗边的座位上，忽然传来呼喊声

「一大早又去练剑了？身在异地亏你还这么勤啊」

「……亨利？」

是亨利。已经换好制服的她，不知为何在那儿看起了报纸。

「你在这种地方干什么？离起床时间还早得很啊」

「感觉今天一大早就睡不着了。然后我看到你和克洛伊都不在房间了，于是转念一想也起床了。——于是，什么情况？难道吵架了？」

慧太郎稍稍噘起嘴，隔着玻璃桌在亨利的正对面坐了下去。

「……还是那么敏锐啊。怎么知道的？」

「当然知道啊。克洛伊风尘仆仆地回来，还挂着一幅难看的表情，完全没注意到我就直接走掉了。而且你的样子就像争地盘输了的锹形虫一样」

「……我们并没有吵架。只不过，她的样子有些奇怪」

是么？——亨利附和了一声。然后她的视线若无其事地落在了报纸上。这是她常读的日报《费加罗报》。用一整面满满的篇幅刊登着『空贼拉斐特船长惊现法国领空！』的报导。刊登出来的照片中有一个疑似飞艇的小小船影。那可能是气囊内藏型的最尖端战舰，船体形状尖锐像剑一样。

「然后，你专程在前厅守候着，不怕引人注目么？」

「哎呀，你也挺敏锐的嘛」

「还好吧。虽然和你相处还只有短短三个月，但几乎二十四小时都在一起，这种事还是能够看出来——等等、亨利！怎么突然拔枪了！？」

「我说过让你负起责任的吧！？你最近引人浮想的发言好多啊！」

亨利从怀中只露出枪柄，把扳机弄得咔嚓咔嚓直响。可怕得不得了。

「真是的……是昨天那件事啊，当时大学被闹得天翻地覆呢」

「啊、嗯。我也这么觉得。见报了么？」

「完全没有，被漂亮的雪藏了啊。……达尔文那家伙，不会有事吧」

让<雾火>的两人逃走后，慧太郎和亨利汇合，立刻逃离了巴黎第一大学。因此，之后的事态是如何收场的，现在完全搞不清楚。达尔文十有八九被宪兵队拘捕了吧。

亨利看上去有些忐忑不安，但没过多久就像自己安慰自己一般嘟嚷起来

「……嗯，没事的，一定没事的。博美斯尼尔少校据说是个通情达理的军人，而且达尔文姑且在那片领域也是名声显赫的学者，一定不会有事的」

「不会遭到粗暴的讯问、么——那么维多克先生呢？」

「那家伙不会有问题的吧。感觉他和博美斯尼尔少校是故知的样子」

言之有理——慧太郎也这么觉得。在昨天的骚动中，<雾火>出现的时候，慧太郎立刻就想赶往现场救出亨利，可是维多克审时度势地进行了劝谏。

——那个肌肉大叔还有宪兵队由我来牵制，应该能争取到时间，让亨雷特自行逃离。然后你去提防那对反差组合。

——恩奈斯特那家伙从以前就爱在关键时刻掉以轻心，说不定能够趁虚而入。

情况最终与他所料一致。维多克与博美斯尼尔是知交，这一点应该就像亨利所说的一样，几乎千真万确。可是那时最关键的慧太郎贸然出手，枉费了他一番好心。好不容易得到了与<雾火>对阵的机会，自己却没能够好好把握住。

「那个二人组……呃～、雪兰和米歇尔？另外还有M.斯金纳。一个人都没能抓到，这果然还是很可惜呢」

「……实在惭愧。都怪我不中用」

「啊、不是的不是的。我并没有责备你。你都不行的话，换谁都一样吧。毕竟对手是帮很难缠的家伙对吧？」

「我可以断言，那两人都和约瑟夫一样属于夜叉罗刹。与一般的成员以及贝诺瓦不是一个档次。平心而论，常人就算用战车或者自动甲胄武装起来组成大部队，也完全无法对他们构成威胁」

「……是这样啊。既然如此，你就更不应该为放走他们感到自责，而是应该为逢凶化吉感到开心才对呢。而且，这也进一步证实了我的推论。我想机会应该还是有的」

「推论？机会？」

「那帮家伙，最近要在巴黎展开行动哦」

被亨利轻描淡写地告知，慧太郎的眼睛瞪得像碗口一样。亨利一脸严肃地继续说道

「虽然M.斯金纳与<雾火>有着怎样的联系不得而知，但为了一个卧底而出动两名干部实在太不自然。……提到这件事或许会勾起你痛苦的回忆，不过暗杀科尔亚诺的时候就是个很好的例子哦」

亨利所说的「痛苦的回忆」，是指在暗杀事件中生还下来的那个男人，大约在一个月前，在一场始料未及的事故中撒手人寰了。他竟然是从自家的窗户跌落致死。

虽然亨利对于这件事主张「事故发生的时间点很不自然」，但这件事放在现在来看已经无关紧要。现在苦恼它也无济于事，问题在于当前。

「那个名叫<七星>的职位或者编制，对于组织而言应该是相当重要的吧。因为，不仅仅在暗杀枢机卿，而且担当了从叛徒手中夺回<虫天之瞳>的重要任务，部下只有寥寥数人，然而交给约瑟夫一手包揽，足见<七星>的重要性吧」

「然而，带走M.斯金纳则出动了两名<七星>……」

「是啊。他们一定是在为一项重大任务而行动。与斯金纳的接触终归不过是其中的一个环节。我觉得这么去想比较妥当」

换而言之，这是<雾火>若再次行动，规模必当相当之大，所以在巴黎做停留的这段时间里，有希望能够逮到他们的意思么？

「……可是，『重大任务』听起来很不吉利啊」

「算是吧。维多克应该掌握了某种线索，如果可以，我想找他问问」

「？维多克先生住在巴黎吧？既然如此——」

「我在昨天已经给那家伙的事务所寄过信了。我用的是快递，上面写了『到格瓦尔宾馆来』。他如果有意愿，读过之后今天之内应该就会露面」

亨利果然厉害，办事效率真高。既然如此，慧太郎该做的就只有提早做好觉悟。

为了随时遇到敌人都能够交手，慧太郎转换为身在战场的心态，意志比起平时更加坚定。

「话说回来……唔～，雪兰加上米歇尔么」

此时，亨利眉头紧锁，露出诧异的表情，沉吟起来。

「？那两人怎么了？」

「总觉得，他们就像多国籍军团一样呢」

原来如此。慧太郎的确也有相同的疑问。

「那个雪兰，毫无疑问是中国人吧。然后那个名叫米歇尔的巨汉，从米莎这个爱称来看，应该是俄系的吧。约瑟夫应该是法国人，所以……」

「你之前说过，贝诺瓦在两个月前的事件中曾顺口说出了一些怪事，是吧？」

「……对，我对此也很好奇」

亨利或许是想要去回想当时的对话，一边用手指敲打鬓角，一边接着说道

「贝诺瓦那家伙在丰塔内尔堡确实说过『<雾火>从很早以前就多次改名换姓改头换面，在世界各地暗中活动』类似的话。如果完全按他的这个说法来思考，说不定那帮家伙并不是发源于法国的组织」

「可是，贝诺瓦说话总喜欢装腔作势，对他的话的真实性应该要打对折吧」

对贝诺瓦的这种态度并非出自他人口中，正是亨利在两个月前自己讲过的。她一时作沉思状，随后说道

「嗯，我现在依旧是这么想的。只不过，我觉得或许应该对<雾火>稍微重新认识一下。至少我认为，他们远比我们最开始所认识的还要麻烦得多」

我们必须得鼓足干劲呢——亨利表情僵硬。她的话令慧太郎倍受鼓舞。可正因如此，慧太郎此刻才忽然扪心自问。

——接下来将要面临如此强大的对手以及如此难缠的事情，今后真的应该继续依靠她么？

这个命题平素总是萦绕在脑中久久不散，然而慧太郎感觉到，亨利与克洛伊和玛尔缇娜有着某种不同，对此即便伤透脑经，但还是干脆地得出了结论。

「——亨利」

「嗯？」

「今后还会有更多事情要麻烦你。弟弟我如此不争气，深感惭愧，还请多多关照」

慧太郎感觉有些害羞，但还是明确的将自己的心意化作语言传达了出去。

亨利榛色的眼眸眨了几下。

随后。

「噗、库库库……呼呼、啊哈哈哈」

她一下子绽放出灿烂的表情。非常开心，乐不自支似的。

「慧太郎真是的。笑死我了。怎么了？今天特别像个男孩子啊」

「不、不是的，我只是觉得，应该重新声明一次，可是，那个……你、你瞧，对至交也不能失了礼数，对吧？所以……话说，你怎么笑起来了啊！」

「啊哈哈哈哈哈！抱、抱歉抱歉！都怪你实在太坦率了啦！」

亨利终于爆笑起来。当然，慧太郎觉得一点也不好笑。好不容易鼓起勇气说了出来，结果被人笑掉大牙。总感觉已成痼疾的心律不齐突然加重了。

随后，亨利终于平息笑意，就在正准备对讨论进行总结的时候。

「好了，今后的方针这样也基本确定了。不过，基本都是被动等待，我不太喜欢这样就是了——还有什么别的问题么？」

「……有。漏了一项非常重要的事情没有说明」

「？什么？」

「亨利，克洛伊举止异常的原因，你知道的吧？」

亨利刚刚还捧腹大笑，立刻又突然深深地眯起眼睛。

亨利的视线尴尬地飘向一旁。这是十分显而易见的反应。

「好，突然袭击见成效了。以后就用这招吧」

「～～～，你这家伙，真的变敏锐了呢……！话说，你竟敢欺骗姐姐，长本事了么！？」

「我刚才说过了吧？我每天都和你在一起。你有什么可疑的举止，当然逃不过我的眼睛啊」

慧太郎在谈及克洛伊情况的那一刻，亨利急忙兴致索然地翻起了本该已经读完了的报纸。慧太郎心想，就算自己再愚钝，这种事又岂会注意不到，还希望亨利不要太小瞧自己。

「另外我觉得，偶尔会遭到弟弟的反击，也是因为出色的姐姐教导有方哦」

「闭嘴！啊、受不了了，不可爱、不可爱！得意洋洋的慧太郎，一点也不可爱！」

呜嘎ー！——生气起来的亨利虽然让人招架不住，但是挺可爱。啊，心律不齐不知不觉地恢复正常了。

「于是，是什么原因呢？看你躲躲闪闪的，果然不便对我透露么？」

「……也不算。不过，这话由我来说的话，总有种犯规的味道了……」

犯规？莫名其妙。就慧太郎而言，他是尽量希望先弄明白的。

话虽如此，慧太郎也实在不想太勉强亨利，于是一时间一声不吭，等待对方的反应。亨利面露难色，逡巡了一阵，不久向慧太郎轻轻地招了招手。

「我只是偶然道听途说的，所以并不知道具体情况。情况大概是——」

「唔、嗯？」

慧太郎将脸凑近之后，亨利在耳旁悄悄讲起了的事情的始末。

〇

未婚夫。

刚一出现便自称未婚夫的那个青年，阿尔蒂尔·里格瓦尔，最终完全没有背叛他给克洛伊的第一印象。

眉清目秀，一表人才。虽然并非出身贵族，但也是在上流阶层颇有威望的大富豪。年纪轻轻便继承家业，自己在事业上也硕果累累，是社交界的一方诸侯。他的为人也无可挑剔，不仅魅力十足，也完全没有资产阶级特有的庸俗之气。并且，他的兴趣是剑术与马术，不会与克洛伊没有话题。

这一切，全都是昨日在与他一天的共处中所了解到的事实。

在宾馆前厅那场冲击性的会面之后，尽管克洛伊是在半混乱的状态中被他邀请，在街上转了一转，但是感觉距离拉近并未用去太多时间。

当然，克洛伊最初充满了警觉。毕竟父母擅自为克洛伊决定的终身大事，这让克洛伊感到晴天霹雳。而且罗什雅克兰家有这一段不光彩的历史，常有宵小之辈不请自来。即便这是欺诈之类的行为也没什么不可思议。克洛伊如此怀疑——不，她心中的某处，曾如此『期待』过。

可是里格瓦尔所出示的文件上，确实有父亲亲自写下的『两家同意，双方许诺婚姻关系，以此证明』，而且上面加盖的罗什雅克兰的印章也是货真价实的。另外要说的话，专程留下这种文书的这股认真劲，以及早早便为降生不久的女儿决定伴侣这种粗暴快速的作风，也确实是父亲的风格。

不过，里格瓦尔——今年将步入而立之年的青年实业家，面带微笑地这样说道。

——小姐，许久以来我对你相思成疾。

——哈哈，不相信么？这也难怪。毕竟我们像今天这般见面之前，彼此都未曾谋面。可是，我对神发誓，我对你的爱绝无半点虚情假意。

据里格瓦尔所说，父亲深知克洛伊的固执，似乎想要用时间的力量矫正女儿对婚姻的观点之后，之后再对女儿讲明情况。而说起这段期间内里格瓦尔了解克洛伊的方式，似乎只有每年寄给里格瓦尔的信和照片了。

——最初寄到家中的照片，是你八岁时的。当时的女孩看上去太过稚嫩，老实说，就算让我与她许下终身，我也完全燃烧不起热情。

——可是，那位照片中的女孩随着成长日渐美丽，我的心也渐渐被她俘虏。对，正因难以相见，相思之情才愈发强烈吧。

——其实去年我私底里在巴黎拜赏过圣歌队的音乐会。那时只是一时冲动，如今想来真是细思恐极。我这次之所以打破了与侯爵之间的约定，毅然决然地付诸行动的理由……总之就是这么回事。

然后他解释，他虽然苦忍了一年，最后还是渐渐按捺不住了。

正因如此，他才利用身为学园投资者的身份，不惜资助圣歌队并调整巴黎之行的日程，竟然就是来与克洛伊相见的。

——修道院长对此一无所知。一切都是我一手策划的。没有事先向你通传……你就笑话我吧。我一想到会面会被你拒绝，就惶恐不安。

——事出突然，如果坏了你的心情，我向你赔罪。只是，还请务必明白我的真心。

——我爱着你，爱得无暇去在乎别的东西。

克洛伊感到吃惊，但并不愤怒。不，慢说如此，甚至还感到开心。没有哪个花季少女得到异性如此死心塌地的恋慕，还能够镇定自若的。

毕竟在如今的法国，『不情愿的婚姻』绝不少见。

虽已名存实亡，但贵族毕竟十分富裕。没有家世的富裕市民阶层，渴望血脉。不知有多少家庭的子女被当做道具，以最有效的方式受到利用。现在就是这样的时代。

罗什雅克兰家也不外如是。由于几乎没有领地，光为了保住面子便煞费苦心，如今正在一味的散尽家财，距离完全的没落也并不久远。

所以父亲不愿走到那一步，克洛伊也理解他的苦衷。因此不难想象，他会在最大的限度给女儿幸福，而选择里格瓦尔吧。

而且，对方不仅在任何方面均无可挑剔，而且并非单纯因为家庭的关系想要『贵族之女』，而是对克洛伊这个人表现出了明确的执念，并献上了热烈的爱的告白。一切都太过尽善尽美，甚至让人觉得可怕。

既然如此，或许应该坦率地将它解释为一段天赐良缘。

能够复兴日渐衰落的家族，还能尽到孝道，自己的幸福也能够得到保证的话——就算这门亲事是背着自己定下的，或许也应该开开心心的去接受。

将自己内心一直暗藏着的，那份甚至不知究竟能否称作恋情，令人怀疑的感情，干脆撕个粉碎，当成不曾有过……

「…………这种事，我办不到啊」

与慧分别回到宾馆的克洛伊，情不自禁地自言自语，在房门前驻足不前。

她在身旁的落地镜中看到了自己的脸，那是一张泫然欲泣的脸。那张脸实在太难看了，到了这一刻她还在为没有让慧看到而感到庆幸，想着那些傻不拉几的事情。

「我真是，无药可救啊……她根本不会去在意这种事情的……」

不会在意。不对，是无法让她在意。这件事让克洛伊有些不甘。

她当然深知，这是蛮横无理的愤怒。

实际上，克洛伊也知道自己是个大傻瓜。里格瓦尔正是绝大多数女性所梦寐以求的男性，而且他拥有着一切，甚至没有男士能与他一较长短。

自己的想法，显然不是正常人的思维。所以，克洛伊没有向慧挑明自己的苦恼。

如果告知于她，而她「真是天赐良缘啊，恭喜」为自己祝贺的话，实在不知道自己到时候会胡说八道出什么。

克洛伊其实觉得，这种可能性非常高。——因为，就算慧是个充满魔性的女人，是认为无法结合的人们应该放手去爱的性情中人，在她眼中也总是——

「你在干什么？」

「哇吓呜噗！？」

从侧旁冷不丁地传来一个声音，略显奇特的惨叫声冲口而出。克洛伊连忙转过头去，房间的门微微敞开，玛尔缇娜的脸从门缝中露了出来。

「不、不要吓我啊！还以为心脏要停跳了！」

「这究竟是谁吓谁。不要用前卫的惨叫来吓我」

玛尔缇娜一边淡然地说道，一边走出房间来到走廊上。她已经穿上了制服，克洛伊少有地瞪圆了眼睛。玛尔缇娜和慧一样，是早晨有些赖床的类型。

「今天起得可真早啊。还以为你还会再多睡一个钟头呢」

「啪嘡啪嘡」

「？」

「门开开关关的，很吵」

开开关关？慧应该不会超过我回来，难道说亨雷特也离开房间了？——克洛伊产生了这样的疑问，而就在随后

「慧太郎呢？没和你一起练剑？」

「啊、这个嘛……虽然如此，但我先行一步回来了」

玛尔缇娜那双眼睛从眼镜下面，紧紧地盯着克洛伊。克洛伊感觉自己与慧太郎分开回到宾馆的理由在某种程度上被揭穿了，无意间缩了缩脖子。

「是么，那就算了。我在前厅等你」

「……、请等等、玛尔缇娜！难、难道你把那件事——」

「不是，我有别的事。我不会做那种无用功」

果真被看穿了么——克洛伊微不足道的武断，被玛尔缇娜当即进行修正。

由于玛尔缇娜昨天在前厅见过里格瓦尔，所以误以为玛尔缇娜是去找慧说那件事。真是的，自己究竟在干什么。她明明不会做出这种事情才对。

不过，还不等克洛伊为会错意的事道歉，玛尔缇娜接着放出了直捣核心的台词。

「你那边似乎还没有得出答案呢」

「！？为、为什……！？」

「这种事，我自然明白。脸上写着呢」

「请、请不要每件事都抢在前面！心眼太坏了，玛尔缇娜！」

「全～都～写～在～脸～上——」

「并不是那种意思！」

奢侈的烦恼呢——玛尔缇娜如呓语般呢喃，接着干干脆脆地旋踝离去。

「这没什么。不过，小心别后悔就行了」

「……玛尔缇娜？」

「因为再不用多久，许许多多的东西将迎来结束。你至少还是把心情整理好吧」

玛尔缇娜背对着克洛伊，临去之际如此相告。她就像平时一样，说出的话意图不明。

可惟独此时，感觉玛尔缇娜的语气中奇妙地有些蜇人的成分，克洛伊甚至无法询问她话中的真意，目送小小的背影渐行渐远。

刚才那番话是怎么回事？许许多多的东西，将迎来结束……？

尽管有种摸不着头脑的感觉，但很不巧，光是自己的事情就把克洛伊的脑袋塞得满满当当，甚至没有余力去追究这些琐碎的疑问。不久后，她就像梦游症患者一般，踩着飘忽不定的脚步走进屋，直接倒在了床上。她把脸迈进枕头里，嗯、嗯地沉吟起来。

克洛伊·埃马纽埃尔·德·拉·罗什雅克兰。

虽为女儿身但剑法优秀，自负是现代的骑士，正统的高贵血脉。

时刻铭记祖父的是非对错，以两个月前那次事件为转折点，刚刚重新确定了自己的骑士道。

顺带一提，喜欢的男性，是『查理曼十二勇士』中的罗兰大人的类型。

「……那么，M.里格瓦尔就不是我的如意郎君了吧」

然而，要背叛双亲的期待，逃脱血的债务，将大多数人无法理解的爱慕放在首位么？如果这么做，自己就不配再当骑士，也不配再当贵族，即便如此仍要一意孤行？

根本毫无胜算——明知跟『她』一比，毫无胜算，也要一意孤行？

「、」

昨日，里格瓦尔说过。

请一定不要被婚约这个词所束缚，因为我想真真正正地得到你的心。只是，若我能稍稍打动你的芳心，就让我们从普通的交往开始吧。

他如此提议，虽然对方坦言不必心急，但也不能够因此而依赖对方的宽容。今晚，包括自己在内的全体圣歌队队员，都要参加在他大屋中召开的派对。在此之前，必须提前做好最低限度的决定。

自己应该拿取什么，而又舍弃什么。

是剑么？是女人么？还是朋友？

〇

在艺术之都巴黎，冠以美术馆之名的建筑，多得令人目瞪口呆。

事先没有做过任何学习直接造访这座城市的观光客们，保证会在目不暇接之余浪费大把的时间。但是，这样的美术馆之中，唯有一处在所有人心目中都「非它莫属」。

不言自明，那就是全世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罗浮宫美术馆。

馆藏量、展品数、设施规模、资格——不论其中的哪一项都毫无疑问均属世界最高级别。不来卢浮宫美术馆就别提到过巴黎，就不算到过艺术之都，即便傲慢地断言也豪不过分。

名画名品为数众多，然而出类拔萃的乃是两件。

一是《米罗的维纳斯像》。这尊雕塑在将近二十年前才刚刚在爱琴海的米洛斯岛发现不久，然而她现身的历史虽然十分短暂，却已被万众尊崇为「卢浮至宝」，乃是造型美之极致。运入美术馆之际，台座部分不知遗失何方，双臂也尚未发现，然而众多评论家点评，这份不完整毋宁淋漓尽致地彰显出了女神的美。

然后，另一件是《蒙娜·丽莎》。此乃画坛巨匠列昂纳多·达·芬奇的杰作。在弗朗索瓦·维多克面前，画中的贵妇人如今正面露莞尔的微笑。

「——我对这种夸张的东西可看不出什么所以然。因为我对画没有感情呢」

「说太过了哦，维多克阁下」

维多克刚对对历史名画若无其事地吐出怨言，突然站到他身旁的浑圆人影立刻小声责备起来。那个男人在摆满意大利画的宽敞画廊中从大批的客人中认出了维多克，从缝隙中钻过，来到了维多克身边。以这种体型来讲，他也算擅长缩手缩脚就是了。

「嗨，恩奈斯特。让我好等啊」

「让阁下久等深感惭愧，怎奈碍于昨日之事的善后工作，难以抽身。……不过，阁下邀吾辈来卢浮宫『等着』的那则发言，吾辈认为有些欠妥」

恩奈斯特·欧杰·德·拉·博美斯尼尔眉头纹丝不动，如此相告。他还是老样子一丝不苟。现在虽未着军装，但服装并非游赏之用。他在说话的时候，视线没有朝着维多克，而是只注视着眼前的肖像画。

维多克姑且侧目确认了一眼对方的样子，也效仿故交转向前方。

「巴黎可是我的自家后院哦？卢浮宫美术馆早就逛腻了」

「于是每次到来都要吹毛求疵么。原来如此，这是阁下的风格」

「你变得能说会道了呢。……于是，后面有尾巴么？」

「吾辈断然不会有此纰漏」

博美斯尼尔如响斯应地作出回应，然而他虽然信誓旦旦，但就昨日的骚动来看，足见他爱犯低级错误的坏毛病并未改正。维多克认为，这莫不是他谨慎过度所致。

「换个地方吧。今天客满为患，在这里说事还是人太多了」

「？倒也无妨……可吾辈不可久居哦？」

维多克当然知道，毕竟现在彼此立场不同。堂堂宪兵队少校被区区一介侦探给叫出来秘密会面，仅仅如此本都会构成莫大的问题吧。

「不过，这地方果然还是不太好。我能感觉到敌意的视线正紧逼而来」

「、敌意的视线！？难道有粗鄙之辈！？」

「啊，看来是我刚才的抱怨被人听到了。有位保安超可怕地瞪着我啊。……真是的，抱不到怀里的女人究竟哪里好了」

维多克一边说着一边走去。他最后虽然瞥了眼蒙娜丽莎，但仍旧萌生不出丝毫的好感。——那个达·芬奇就算画画那么厉害，对女人的品味似乎还是很差呢。

「……只是被瞪几眼罢了，阁下还是忍耐忍耐吧。阁下这种情况，算是自作自受」

没隔多久，一个脚步声以及一句抱怨，再加上一声莫大的叹息，从背后追了上来。

这大概已经是十年多前的事情了。

当时任国家警署巴黎地区犯罪搜查局局长的维多克，面对某一起难解的案件，倍感头痛。详情这里不得已只能从略，不过那是一起极其棘手的案件。

虽然案件本身并不复杂，然而国家宪兵队的介入，让搜查陷入僵局。

人们常说军警——也就是宪兵队，在管辖上与国家警署的关系非常糟糕。彼此对对方厌恶至极，视若蛇蝎，遇事甚至会上演互扯后腿的情况。而这两个组织势同水火的关系，时至今日也未曾得到改善。

可是在十年余前的那时候，出现了一个对这种状况激忿填膺的热血男儿。

那是谁呢？那就是年少轻狂的博美斯尼尔。他身为下级士官，已经在宪兵队开始崭露头角，然而有一天，他来到维多克的局长室，对维多克这样控诉道

——为了解决事件，吾等当团结一致！您说对吧！？

你说得对。非常正确。可我又能怎么办。

维多克最初说出了这番话，嘲笑对方的幼稚，并没有和他好好交谈。于是就让部下们将目中无人的年轻人扔出了搜查局。

可是自那以后，博美斯尼尔屡次三番不思悔改地出现。

他在搜查局，在路上，在咖啡厅，甚至在维多克的家门口，用他的大嗓门抒发满腔热忱，坚持让维多克提供协助。

警察与宪兵队的矛盾根深蒂固，我这个头头也毫无办法——维多克即便这样解释，他也听不进去。维多克当时觉得，他是个真正的呆子。

可是到头来，还是维多克先屈服了。

因为他对博美斯尼尔这个男人的愚直，萌生了某种期待。

「骤然想来，你这家伙真是个无可救药的笨蛋，但你在军人中是块难得的好料。我当时觉得，让你坐到上层的位置上之后，你会尽心竭力的投身于组织改革之类的工作，或许能够稍微改善警察与宪兵队的世仇呢。所以那时候，我以个人的身份，答应了给你提供协助」

「……承蒙阁下谬赞，吾辈不胜荣幸，可是搬出往事来未免有些犯规了吧？」

位置在美术馆最深处展区。在这个小小角落，在中央背对背地摆着一组长椅。与故友背对背地分坐两张长椅的维多克开心地笑起来。背后的博美斯尼尔或许是回忆起了自己年少气盛时的不成熟，有些尴尬。

不过，那时维多克与博美斯尼尔暗中联系交换情报，没用多久便漂亮地解决了那起复杂的案件。在那之后，两人便不时协力进行搜查。

「不过，你可真是个冷漠的家伙啊。我辞去局长一职之后就突然杳无音讯了。而且，你到现在也还只是个少校，究竟怎么搞的？把我的投资还给我啊」

「就算阁下这么说……吾辈还是对出世不大感兴趣，而且阁下卸下肩头重担，吾辈也不敢妄自要求阁下协助。而且说到音信全无，阁下又何尝不是」

「那当然。我要是主动来投老弟门下，总觉得是我输了一样」

博美斯尼尔转头向维多克看去。他严肃的面庞就像小孩一样大吃一惊。

维多克痛彻地感觉到，这种情况真的好蠢。住在同一座城市竟然十年多未曾谋面，彼此又有什么好生气的。

「——你觉得，我逃走了么？」

维多克的提问不知不觉地冲口而出，博美斯尼尔只应了一声「没有」。

维多克一息轻叹。他很想抽烟，但馆内完全禁烟，所以只得作罢。

「是么。那么，往事就聊到这里吧，让我们进入正题吧」

「阁下说得对，时间宝贵」

「我就开门见山的说了。恩奈斯特，只要这一次就好，跟我联手吧」

想必博美斯尼尔在被叫出来的那一刻就已经预料到了吧，他的回答来得非常迅速。

「吾辈现在职责在身，而阁下如今又流落市井。情况今非昔比」

「为什么？没有挂着『保家卫国』这个名目的家伙，你无法相信么？」

「吾辈相信阁下。阁下对吾辈有恩，但这与法不合」

「真顽固啊。我明明还教过你，能利用的东西不管什么都要利用呢」

可是，这对那个不顾个人恩情，张口闭口规章法度的博美斯尼尔并不受用。换而言之，他的言外之意就是，吾辈已尽最低限度的人事。

「……不论如何也不会让步？」

「简单的交换情报倒无妨，可若是共同协力的话恕难从命。这将触及到超越底线的军事机要」

「嘁、我知道了。那我亮出我的手牌吧，我现在正在追踪<雾火>。不过你别问我委托人的事情」

「那么吾辈该亮哪张手牌呢？」

维多克竖起三根手指。然后，他首先弯下了无名指。

「第一、达尔文后来怎么样了？」

「安然无恙。吾等终归只是将他当做重要知情人加以拘束罢了。现在正要求他协助部下检查斯金纳的私人物品」

这也就是说，斯金纳的私人物品中，有什么只能靠专家来解开的证据么？——维多克开动思维，接着弯下中指。

「第二、这件事姑且只是确认……你们从一开就明白达尔文是无罪的吧，盯上的只有斯金纳。没错吧？」

「正是。吾等并无铁证」

「……哼。我还以为你们一定怀疑达尔文也有所牵扯呢。算了。那么第三、这是最重要的」

维多克弯下了最后一根食指，问道

「你究竟是怎么找到斯金纳的？」

「…………」

这一次，博美斯尼尔实在无法立刻作答。但是，维多克从心情欠佳而陷入沉默的故友背影中，看出了微微逡巡的感觉，进一步亮明自己的手牌。

「我之所以能嗅到斯金纳，是因为有委托人的指示」

「……你说什么？」

「委托人虽然似乎不敢肯定达尔文是否牵涉其中，但是基本确信斯金纳与<雾火>有所勾结。另外，我再告诉你一件事。虽然我刚才让你别问委托人的事，其实我自己也不清楚对方是什么人」

不过，我倒是有所察觉就是了——我之所以最后会这样补充，是希望你说出你的情报来源，这样我也可以将我的看法告诉给你。

维多克所做的是这样的暗示。侦探对委托人有保密义务，这是他最底线的让步了。最后，博美斯尼尔微微沉吟。

「阁下如此开诚布公，吾辈也当予以相应的回礼才合礼数……只是，吾辈现在所说的事，千万千万还请保密」

「我知道我知道。就别卖关子了啦，我不会到处乱说的」

那么——博美斯尼尔停顿了一下，吸气呼气之后，接着说道

「——阁下可知，路易·拿破仑？」

「？啊，当然知道。不过，怎么突然冒出这个名字……」

「大约一周前，在巴黎城郊，他的遗体被发现了」

「、你说什么！？」

维多克不由自主地提高了音量。他连忙捂住嘴，确认周围的情况，只见客人们正好奇地看过来。在大叫之后身体不由半探出去的维多克，在视线的集中炮火中回以息事宁人的笑容，又坐回到座位上。在他背后，博美斯尼尔静静地叮嘱他。

「还请阁下保守秘密」

「……我也是人生肉长的，当然会吃惊。话说，这件事千真万确？路易·拿破仑……死了？」

路易·拿破仑，那个法国皇帝拿破仑·波拿巴的外甥。他在被执掌现法国政府的奥尔良派赶出国家中枢的波拿巴家族中，是个举足轻重的大人物，恐怕是当今最为热衷政治复辟的男人。他即便流亡国外仍在暗中活动，多次在法国各地掀起武装起义。

维多克质问情报真伪，博美斯尼尔重重地点了点他浑圆的脑袋。

「是他杀。死因为胸口刺伤。是在极近的距离一刀致命。现场没有争斗的痕迹，推测被害者生前对凶手没有警惕。恐怕是内部作案」

「是背叛么，可恶……我完全不知道那家伙竟然回法国了。而且还是在一周之前？那么，为什么还没有公开？」

「因为下了缄口令。由于过于事关重大，不知道波拿巴派会如何行动，最关键的是，一旦将此事公诸于众，斯金纳有消失匿迹之恐」

维多克把弄着那副引以为豪的鬓发。——终于看到点眉目了。

「换句话说，路易·拿破仑也和<雾火>关系匪浅咯？」

「不仅如此，他下手的人恐怕也是」

原来如此。路易·拿破仑高唱打倒现政府的口号，向国内所有的革命组织都打过招呼。有充足的可能性与<雾火>有所牵涉，而且他八面玲珑里外讨好，被人捅刀子也在情理之中。

「斯金纳这个名字，是在路易·拿破仑在国内的藏身之所中残存的资料中偶然发现的。藏身之所的主人死后，不知为何发生了火灾。本来所有东西都该被付之一炬，所幸还有一间地下室」

「……留下定案最关键的尸体，然后销毁细致的证据么。手法非常专业呢」

使用这种手法，完全是想把周围的人耍的团团转。而他们看漏了宅邸还有一间地下室，这可谓是侥幸。

「于是，资料中也有出现<雾火>的名字么？」

「是。内容主要是资金的运作。他们借助路易·拿破仑之力，通过国内国外各地的波拿巴派，调度大笔的资金。只不过，在末尾有疑似路易·拿破仑的笔迹潦草地写到『被骗了，必须找斯金纳确认！』。上面记录了M.达尔文逗留的旅店名称与住址」

维多克沉思起来。并非指向达尔文，而是指名道姓地点了他的助手，果然斯金纳无疑才是真正的目标。只不过，整合博美斯尼尔以及维多克手头的情报之后，一个非常糟糕的事实便浮出水面。

「刚才我说的委托人，我认为是波拿巴派的人」

「敢问是否准确？」

「终归是我的直觉。不过在委托进行恐怖组织调查的时间点上，就大致能够看清对方的真实身份吧」

博美斯尼尔把弄起他引以为豪的小胡子。他可能是想通了，过了一会儿，无言颔首。

「最近和我直接对话的家伙，显得非常急躁。总是催问我调查的进展情况，烦死我了。我最初本笃定那帮家伙想要了解<雾火>是为了让蒂耶尔失权，可是——」

博美斯尼尔肩膀微微一跳。由于这是以阿道夫·蒂耶尔首相与<雾火>存在勾结为前提进行的对话，身为军人必定有所想法吧。只不过，他实际上什么也没说，于是维多克硬是没去理会，接着说道

「——听了你所说的之后，我感觉他们另有目的」

「如果全然是利益得损的协助关系，在事发之际握有对方的弱点，是想要尽可能的掌控主导权吧。吾辈倒是很好奇『最近变得焦躁不安』这一点」

「啊，如果自己的派阀中有大人物被消灭了，就算想以牙还牙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换而言之，宪兵队的努力或许全都是竹篮打水，波拿巴派很可能已经得知了路易·拿破仑的死讯。而且，就连在巴黎消息灵通的维多克都不知此事，足见情报走漏并非偶然，而应该认定为蓄意为之。

当然此举目的自当不论，问题在于刺激波拿巴派的意图。

「……难道说，是要把罪名扣到蒂耶尔头上，让双方斗个你死我活……？」

不明白。可是不管怎么看，都是<雾火>主动抛弃了路易·拿破仑这个协助者。他们诓骗波拿巴派，筹集大规模资金来推动的计划，当下应该认为前期准备已经完全结束。这种状况，就算他们断定蒂耶尔已经失去用处也不足为奇。

「嘁、我有种不好的预感。——喂、恩奈斯特。蒂耶尔的住所怎么样？」

「已经掌控了。然而首相阁下公事繁忙，外出频繁。今晚也准备出席某个派对……事已至此，或许该贴身护卫才是」

维多克眉头微蹙。为什么区区一介少校竟如此详知首相的日程？而且「贴身护卫」这个说法，就好像蒂耶尔会听取博美斯尼尔的忠言一般。不，最让人在意的是——

「派对？不是会谈？首相竟然专程参加这种活动？」

「那场派对召集了诸多知名人士。赶赴会场，也算是政治工作的一部分」

「喔？」维多克含糊其辞地回答，微微思忖之后，拿出了一个记事本。

「——这场派对的主办者是谁？另外，麻烦你把知道的出席人员名字告诉我」

「？为何问起这个？」

「我的直觉告诉我，现在该对照我的黑名单了」

维多克翻开笔记本中的一页，扬起嘴角。上面密密麻麻地排列着拥有革命思想的人，涉嫌犯罪的资本家，还有个人判断有『嫌疑』的人物姓名。

「总之硬着头皮试试吧。如果中奖了就拍手庆贺吧，好了，让我们对号入座吧」

〇

长着蝙蝠翅膀的丑陋怪物，从遥远的高空睥睨这地面。

石像鬼。而它的原型怪兽被称为奇美拉，是那个西梅拉的语源。

从玛尔缇娜口中听到这段奇谭的时候，慧太郎纵然知道它们分属别类，却依旧完全按捺不住心中那股类似愤怒的感情。

「被怪物凭依的人类，果然会被当成怪物、么……」

塞纳河河州中的浮岛——西堤岛，公元前二世纪，凯尔特『巴黎西民族』在面上兴建集落，是所有人最初居住的地方。换而言之，那里便是巴黎的发祥地。

现在，慧太郎站在这座西堤岛东侧兴建的集哥特建筑之大成的巴黎圣母院大教堂跟前，专心致志地仰望着那尊奇美拉石像。

石像并非只有一尊。坐在大教堂的双塔北塔出檐上的石像群，有的百无聊赖，有的如嘲笑一般，纷纷俯视着地上的凡人。

忽然慧太郎脑海中闪过一个愚蠢的想法。

——这帮家伙在看地上的爬虫时，说不定也是相同的眼神呢。

「——瞪着看也没用哦，慧太郎。石像占尽下风哦」

身旁的少女嘟嚷起来。慧太郎也回过神来，将无聊的想法从脑中赶了出去。

少女和平时一样穿着那身丧服一样的衣服，仿佛无法融入到人群中，用她的小手抓着慧太郎的袖子。她是玛尔缇娜·罗塞里尼。

「我知道啊，我也没想要赢，而且原本也没瞪它们」

「是么。不过你的脸色挺难看呢」

「这是、那个……你、你瞧，富有历史底蕴的建筑摆在面前，你明白的吧？」

「嗯，在性的层面上兴奋了是吧？我明白」

「你根本就没明白！这么说会遭报应的哦！？」

玛尔缇娜仿佛在说「彼此彼此」一般指着自己，慧太郎真不想跟她分为一类。

「……我说玛尔缇娜，你把我带到这个地方来，有什么事么？而且还专程翘掉了圣歌队的练习」

此刻，大家一定都在为今晚的演出进行最终调整吧。姑且不论只负责幕后的慧太郎，玛尔缇娜不在的话，感觉会造成相当大的问题。

「没关系。大概不会被骂的。我有自信」

「……根据呢？」

「天知道，轮到我们了，进去吧」

「没根据么！？你肯定又是因为嫌麻烦，所以才不告诉我吧！？」

由于圣母院是观光胜地，入场也需要花费相当长的时间。排在从入口延伸出来的长龙后面，如今终于轮到慧太郎与玛尔缇娜了。

慧太郎被玛尔缇娜用手拉着，一边穿过了三扇门的中央那扇『最后的审判』，一边回想起事情的原委。

起因是早晨，慧太郎在前厅从亨利口中问道克洛伊的情况，突然准备回屋的时候。慧太郎不知道见到克洛伊之后该说什么，但还是坐立不安地从过道上穿过，而他在中途正巧碰上玛尔缇娜出来。

——约会的时间到了，慧太郎。

玛尔缇娜开口第一句，便是这样。接着，她用洞悉一切的口吻继续说道。

——就别管克洛伊了。不管你怎么问，那孩子都绝对不会开口的，说不定还会起反效果。现在只能让她一个人静静。

——不提这个了，你也有你的问题，我也有我的问题，对吧？

所以约会的时间到了。——她重复了一次。如同告知极为重大的事情一般。

——来吧，最后的审判要开始了。让我看清你吧，慧太郎。

最后的审判。慧太郎虽然完全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总有种被玛尔缇娜的气势所震慑住的感觉，于是接受了她的邀请。于是现在，慧太郎穿过了名字与玛尔缇娜那句台词相同的桃形门，踏入到法国天主教教会的主教座堂。

不过坦白说，这样的大教堂内部十分凄惨。

原本以庄严精致得名的大寺院，如今形同废屋。

墙壁与地面，长椅，并列在后面的历代君王雕像，所及之处一片狼藉，就连举世闻名的三块彩色玻璃『玫瑰窗』，背侧与西侧的部分也已粉碎。唯一只有南侧的玻璃奇迹般的完好无事。站在以启示录为题材制造的玫瑰窗前面，慧太郎有些感觉到了造化弄人，无意识地阖上左眼在上面摸了摸。

「我听过传闻……不过比想象中还要凄惨啊。这就是法国大革命负面的痕迹么」

特别是圣母像已经看不到了。圣母院虽然是供奉圣母的教堂，但是走进中殿，却没有她正面相对的尊容。

「……经由暴徒们之手被敲碎了呢」

「应该是的。那时候对于民众们来说，巴黎圣母院大教堂的一切都是侮辱自由思想的象征。在许多地方也发生过类似的事情」

慧太郎虽然对此事了解不多，但知道还有其他名叫『圣母院』的教堂存在。只不过，欧洲的这些教堂，曾今基本都在宗教批判者手中惨遭蹂躏。

事情过去已将近半个世纪，事情发生在相去遥远的异国，而最关键的是，慧太郎没有宗教观念。——只不过，那个时代就是这样的吧。慧太郎怀着几分寂寞，对此表示接受。

而且，也不仅仅只有令人悲观的事情。到了最近，巴黎圣母院大教堂渐渐开始被世人所瞩目。

据说拿破仑·波拿巴在这里举行过加冕仪式，这成为了一个契机，世态开始慢慢转变。而决定性的，便是文豪维克多·雨果在九年前发表的题为《巴黎圣母院（Notre-Dame de Paris）》的小说。因为小说大获成功，现在大众之间俄然发起了复兴运动，于是大教堂也向民众开放了。政府也会对修缮工作点燃热情吧。

「那个叫雨果的人写的小说，我没有读过，玛尔缇娜知道么？」

「…………嗯。不过，里面讲的故事非常无聊」

不知为何，玛尔缇娜的语气低沉了几分。

「故事围绕着一帮男人愚蠢地争一个吉普寨女人展开，最后在痴情的纠葛中全部死光光。——这故事和你有点像哦？」

「？？？为什么？」

『……是么，没有自知之明呢。真想把你揍飞』

玛尔缇娜用拉丁语扔下短路一般的恶语。慧太郎心想，她竟然不带入感情就说出这种话来。

「话说，故事真的只是这样么？如果真是那样，我完全不知道她有哪里受人追捧。再给我更加详细的说明一下啊」

「不要。我不喜欢那部小说」

「咦？是么？」

「特别是主人公加西莫多，我实在受不了。看不下去」

看不下去？真是奇妙的说法。慧太郎感到有些好奇，想试着去问，可是玛尔缇娜似乎讨厌他穷追不舍，迅速转向前方。

「走吧。荒废的礼拜堂可不是久留之地」

「诶？啊、嗯……那就走吧。可是，要上哪儿去？」

「上面」

玛尔缇娜心不在焉地举起手来。她伸得直直的雪白手指，指向了通风井构造的教堂高高的天顶。

由于破损严重十分危险为由，巴黎圣母院大教堂二楼以上的楼层现在已经禁止进入。当然，每一层都有多名安保人员牢牢看守。

可是，玛尔缇娜竟然不知从哪儿拿出香囊，给对方闻，强制性地得到对方的默认，然后若无其事地开始上楼。看上去又是可怕的魔法药，亨利也好，玛尔缇娜也好，慧太郎觉得她们这种东西有些滥用过头了。

慧太郎束手无策，只好跟在她身后，一边战战兢兢地听着不时发出的不吉利的倾轧之声，一边在伤痕累累的走廊上前进。登上多达387级的狭窄的螺旋石梯后，不久来到了南侧的塔楼顶端。

顺带一提，中途看到了巨大的钟悬挂在塔的内部，在得知钟的名字叫『埃马纽埃尔』之后，非常吃惊。

「会咬到舌头的，还是改个名字吧」

「你指哪边！？钟么！？难道指克洛伊！？」

直观的来说，此处堪称绝景。与昨天乘谢尔瓦所目睹的景色又不一样，截然不同的巴黎街景在眼下铺开。取代栏杆建造的石墙，各个地方都几近崩塌，尽管不太可靠，但幸运的是，今天几乎没有刮风，是个观景的绝好天气。

「真漂亮啊」

伫立在身旁的玛尔缇娜突然小声说起来。她的口气听起来毫无防备。

「没想到啊，你也会说出这种话来啊」

「很遗憾，目睹这里的景色，我无法陈述其他感想」

「咦？可是，感觉你总是无法完全控制下半身的冲动，所以——」

「你这遭报应的，脑子出问题了么？管好你那张臭嘴」

「唯独你没资格说我！」

慧太郎受的打击太大，浑身颤抖起来。玛尔缇娜没有理会，再一次说道

「因为，这座城市真的很美啊」

「？玛尔缇娜？」

到了这里，慧太郎察觉到她的样子有些古怪。可是，玛尔缇娜对慧太郎的呼唤不屑一顾，向前走去，在塔的最边缘停了下来。慧太郎连忙想喊她注意安全，然而她转过身来，慧太郎被那双漆黑的眼睛从正面所指，不禁噤若寒蝉。

她的脸上，果真没有表情。

无色。只是无色。就如同那份深深的慈爱在应当守护之人的一双双手中剥离殆尽的圣母。

玛尔缇娜面无表情的并非今时今刻才出现的情结，然而却深深撼动了慧太郎的内心。

『不过，漂亮的事物，有时却尤为残酷』

「玛尔、缇娜……？」

『你也应该已经体会到了。人为了保住金玉堂皇的表面功夫，背地里不知践踏蹂躏了多少东西。回想起两个月前的那起事件吧』

玛尔缇娜用拉丁语流畅地吐露语言，转头看向背后。

『个人、集团、城镇、乃至国家。单位越大，待宰之羊的数量就会随之增多。高屋建瓴，所流的血根本入不了眼。只要入不了眼，即便理解也与枉然无异。那种被碾死，黏在鞋底的东西，就算尖叫出来，也没有谁会留意』

慧太郎倾听着她所讲出的话，忽然没头没脑地思考起来。——玛尔缇娜现在，究竟是以怎样的心境在望着地面呢。慧太郎知道，她那相居两极的笑容，温度差是多么骇人。

是将万物视若虫豸的，嘲笑的恶魔（石像鬼），还是丧失一切表情，露出纯净微笑的天使（圣母）呢。

『呐、慧太郎。人终会迎来获得拯救的日子么？』

『…………』

『人，真的是「应该得救」的物种么？』

为什么自己会被她带到这种地方来，慧太郎依旧一头雾水。

这串问答的正确意图也好，堪称审判的她究竟认清了什么也好，慧太郎完全无法推测。但若只是坦诚的回答她的提问，慧太郎无需迷茫。

『——嗯，那一天，有朝一日一定回到来』

『毫不犹豫呢……明明「有朝一日」这种事，并不是用在积极方向的词呢』

『因为我相信』

『？』

『因为我相信世上存在荒石园』

慧太郎强而有力地断言道。慧太郎脑海中首先浮现出亨利的脸，接着是让、约瑟夫、贝诺瓦、阿鲁诺，在法国邂逅的人们的身影，顺次在眼前飘过，慧太郎咬紧牙关按捺住心头的激情。

因为笨拙而相互伤害，有成功和解的人，也有无法再度相见的人。

只是，他们全都拼上性命地活过。所有人都痛彻地渴望着『救赎』。这一点，慧太郎了然于心。正因为了然于心，所以被问到那样的一天「是否存在」时，他只会做出一个回答。

哪怕被人瞧不起像个女人，这也是流过血才得到的，自己的『绝对』。

『只不过，荒石园这个词本身是借亨利现学现卖的呢』

『希腊语呢。「荒凉的土地」？』

『不，是乐园哦。我想让尽可能多的人，心怀希望走向那里』

玛尔缇娜总算将视线移了过去。

慧太郎凝视着那双微微张大的黑目，在里面看到了没有忧伤，微笑起来的自己。

『……乐园？许多的、人……？』

『啊。所以我向往着那个，有朝一日所有人必定都能得到拯救的地方』

可是话音未落，可怕的剧烈声音忽然在周围爆发。慧太郎最开始，完全没能察觉到这个声音就是眼前的少女发出来的。

她在笑。

那个玛尔缇娜，在笑。

没有一丝顾虑一丝斥责，身体翻仰，昂然地。

犹如仰天长啸一般，但绝非揶揄，笑得十分鲜明快活。

现在的玛尔缇娜，那哄笑与慧太郎所知的那个笑声截然迥异。并非恼怒之余对世间的嘲弄，也并非在哀嗟之末对人献上的慈悲，而是好似童女一般的笑法。

她的笑声实在太过纯粹，令人心中遂生有种日暮穷途之景。

或许因为这样的缘故，慧太郎不可思议地生不起气来，只不过，非常为之胆寒。

『哈、哈哈哈……啊哈哈哈……』

玛尔缇娜发疯似的狂笑，而销声又顿时消退。玛尔缇娜喘着粗气，嘴角隐约残留着笑的残渣。

最后，她对被狂笑震慑住而动弹不得的慧太郎用彻底脱力的声音说道

『——这可真是个美妙的「梦」呢』

『咦？』

『我也曾想前往你和亨雷特心中所勾勒的那个乐园（荒石园）呢』

不知为何，玛尔缇娜用过去式如此说道，再次转过身来。她仿佛想要掩饰自己的表情一般，后面的话用法语讲道

「由你来开创吧，慧太郎。占用你这么多时间，真不好意思」

「啊、咦……要、要回去了么？」

「嗯。不过，你一个人会宾馆吧，我要在这里再呆一会儿」

「既然这样，我也陪你好了。毕竟难得来一趟——」

「慧太郎」

话被打断了。断然不是强硬的语气，但却有种不容分说的感觉。

就这样，玛尔缇娜用那种仿佛投身虚空的语调，最后如此总结

「……拜托了。暂时让我一个人静静」

难道，自己在做白日梦么？

按照吩咐离开南塔的慧太郎，一边走在长廊上，一边想着种事。他的手中是玛尔缇娜给他的香囊，看来又得用这个来骗过安保人员了。

慧太郎独自一人，魂不守舍地走在大教堂的二楼，回想着方才的对话。

短短几分钟便结束的充满疑窦的对话。还有，玛尔缇娜所表现出的反应。

耐人寻味之处俯拾即是，从方才起便如鲠在喉，难以自支。为什么会这样呢？其实慧太郎自己也不知道，更是无法得到解脱。

可是，当他一边苦思冥想，一边正要走向楼梯的时候

「、」

忽然从头上降下歌声。

声音穿透厚实的石壁之后非常微弱，然而鲜烈地令人毛骨悚然。

当然，谁人唱响的歌喉自当不论。因为世界虽大，但也无法找出多少拥有这等惊世骇俗的歌唱能力的人。

慧太郎不识曲名，然而感受得出这是一首哀怜之歌。

旋律壮怀，歌声明朗。仅仅拂过耳朵，听上去就宛如进行曲一般。

然而，不知是何缘故，教人泪水忍不住夺眶而出。恐怕是这歌声中，掺入了感染听者的玄妙韵味吧。

感动的共享并非目的，这是为远在彼方的其他人所编织的歌。

独狼的凯歌（War Cry）。

「……玛尔缇娜」

为什么，她现在唱起歌来了？为什么偏偏，要唱出这样的歌呢？

不明白。不可能明白。尽管从初次相遇的时候，对方便迷雾重重，然而走到如今这一步，名叫玛尔缇娜的少女，已经完美地逾越了慧太郎的理解范畴。

只是，即便如此，唯独一点。

唯有俄然从脚下一点一点爬上身来的疑念。

——这可真是个美妙的「梦」呢。

——我也曾想前往你和亨雷特心中所勾勒的那个乐园（荒石园）呢。

虽然深觉为时已晚，慧太郎还是无可奈何地想到。

这难道，不是诀别之词么。

〇

秋津慧太郎离开，感怀惆怅而开始唱歌的几分钟后。

玛尔缇娜陡然间停止了震颤大气的歌喉，轻轻地摇了摇头。

巴黎圣母院大教堂的南塔塔顶，在石墙出檐的部分，不知何时停着一只小虫。究竟是从哪儿飞来的呢？那是一只瓢虫。

玛尔缇娜眯起双眸，隔了许久呢喃起来

「……偷听么？好兴趣呢」

『哎呀，察觉到了么』

最后，从瓢虫发出了回答。不，正确的说是通过仿造瓢虫的使魔——人工精灵进行的魔法性质的念话。大概也并用了远视的术式吧。

在远方操纵使魔的对方，接着在玛尔缇娜的脑中发出闷闷不乐的声音

『哎呀，真是动听的旋律呢。我都不由听入迷了。本来我应该拍手啦吹口哨啦高呼安可啦来表达我的感动呢……』

「不需要。不说这个，你为什么要监视我？」

玛尔缇娜知道使魔设计有拾音功能，硬是以肉声来回应。这是富有她个人特点的冰冷声音。而施术的男人也没有用『明知故问』出言责备。

『首先，你从最开始就知道我在了对吧？如果是为了防止事情败露而不表露本意的话，向我搭腔的时机也太晚了。你又何尝不会认准机会？』

「………………」

『可是——原来如此呢。那就是第四人么？确实是「非常中性的对手」呢。也难怪雪兰和米歇尔会弄错性别啊』

「雪兰？米歇尔？」

『没错。已经见过了吧？计划的细节部分还没有告诉你，不过那两人昨天在巴黎大学已经和第四人交过手了。既然学园的圣歌队现在就在这个城市里，我就觉得有可能会是这样。看来我的猜想算是应验呢』

「……真敢说呢。你从很早以前就在怀疑我了不是么？」

『没错。但只要不到不容忽视的地步，我姑且还是打算把想法藏在心里的哦？而且以你的身份，「那一位」也能够容忍的呢』

没错，自己被给与了特殊的权限。不过硬要说的话，就是所谓的『公认的害群之马』的权限。是个有时能够独断独行的角色。

「换句话说，你还没对其他成员吐露任何事咯？」

『正是。但我也不能因此而坐视不理。既然第四人如今身在巴黎，今后不知会不会成为我们的障碍。这次的作战是绝对不容有失的吧？』

想也知道——玛尔缇娜心想。这个男人原本便与约瑟夫知交甚深，至此为止一直默认自己的行动，已属特例。再多搪塞也将苍白无力。

『——于是，你要怎么办？得出答案了么？』

「…………嗯」

在对方的要求下，玛尔缇娜给予肯定。如今她已经完美的看透一切了。

「第四人只是单纯的『剑』」

『嗯？』

「虽然是能够挥舞的武器，但并不是能够挥舞武器的人」

『哎呀。那段「乐园」的台词，就那么不招你喜欢么？』

怎么会。我觉得那是一个不错的梦。是有价值怀揣在心中的梦。谁也没有资格对这个梦嗤之以鼻。

只是从常识判断，那是个「小孩子式的愿望」——想要给出这种评价的人，一定不知斗争的残酷，没受过伤，恐怕倾其一生也无法理解那些历经过绝望、痛苦、恸哭，却仍要伸出手去的人是多么的崇高。

所以，玛尔缇娜发自肺腑的，确确实实地认可了他，认可了那个梦。

「……不过，梦是不行的哦」

只有梦是不够的。就算有高洁无比的理想，就算有坚定不移的信念，就算有能够付诸实践的力量——还是不够。完全不够。不论如何也无法达成。

「因为，他没有破坏的觉悟。虽然知道牺牲的意义，但无法彻悟流血是必要之恶。无法与强烈到能麻痹内心的疯狂抗衡。每次弄脏双手，都得再多承载一个人的痛苦……这种人，大概会走错决定性的一步」

『这么说？』

「嗯。既然他只是一把剑，那就应该献身于与之相衬的使用者」

『——交给女王、就行了么？』

玛尔缇娜略微犹豫。因为，还有一个期待着这样的梦想的人在。

可是，不管怎样都为时过晚了吧。基本上，要让一名少女背负如此沉重的重责，一定是错误的。因为，她本不该牵扯到这件事中。

她是玛尔缇娜的知交，亨雷特·法布尔。

「当然。除了女王……除了那孩子，究竟还能有谁？」

『是么，那就这么定了。哎呀，真是帮大忙了。能够得到身为「咏唱者」的你的赞同，我真是松了口气呢』

咏唱者。被这么称呼的玛尔缇娜，在塔的一端又向下看了一眼。

是因为听到自己刚才的歌声了吧。那位M.小姐踩着某种被不安所追迫的脚步，正离开大教堂的广场。那首歌的用意，是想以自己方式划清界线，自己的意思能够传达给他，真是再好不过。

「……对，这样就好。不可以回头」

玛尔缇娜呢喃之后，仰对天空。再过两三个小时，圣歌队的演出就要开始了。大家将乘上那个贵族——阿尔蒂尔·里格瓦尔派来迎接的车，然后被载到某所豪宅，完成身位歌者的任务吧。自己也会和大家一样，登上舞台。

可是，一切都将到此为止。

公演之旅·第五天。在巴黎停留的日程，还剩两天。

这两天的日程，不论如何也将被打破。不管哭也好笑也罢，圣凯萨琳学园圣歌队在巴黎的活跃，今晚都将画上句点。所以，当黑发少年的背影从视野完全消失之时，玛尔缇娜也自然而然地下定了最后的决心。

是故，她毫无迷茫，吐露出背叛之言。

吐露出终焉的，伊始。

「——我就将我所知的秋津慧太郎——第四人的一切，全部告诉你吧」




间章
鸢能成炸鸡（注10）。

日本似乎有句这样的谚语。

「是呀，就像父亲大人和诺娅的关系一样！」

「……我虽然对日本文化不算太了解，但总觉得你好像有哪里搞错了，也有这种意见哦」

「顺带一提，意思是『那种东西才不能吃！』的意思」

「这种意思、为什么能……适用于、亲子关系……？」

※注10：原句为「トンビが油扬げを产む」，原型为「鸢が鹰を生む」，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之意。鸢是一种小型鹰。

黄昏时分，莫辨彼此之时。

或者说，逢魔之时。

开始变暗的废弃工厂周围，呈现出与这番描述十分相称的景象。

用黑衣隐藏本性的无数人影正围成一圈，然而极端缺乏判断他们究竟是人类还是怪物的材料，特别是伫立于中央的三个人，显然是人间修罗。

而这些修罗中的一人——诺娅向分立两极的两人唠唠叨叨地说道

「因为因为，父亲大人竟然是吉良上野介（注11）哦？不管做什么总是摆着一副老爷德行使唤诺娅，只顾自己安逸享乐哦？真是逍遥快活啊，畜生！两位怎么看！？」

「这、这个嘛，压根就没听明白……你说对吧？」

「唔……你说的话、我八成……无法理解」

※注11：吉良上野介为吉良义央的通称，这里总之是指在传统歌舞伎《假名手本忠臣藏》中出现的贪得无厌、作恶多端的形象。

不知为什么，诺娅就算自曝家丑，雪兰和米歇尔还是不置可否。真奇怪，正义的一方明明是诺娅才对。——诺娅半是打发时间地开始爆料，但事已至此，只能靠意志来取胜了。不论如何，也需要能让人理解的，强而有力的解释。

「而且，爸爸洗澡的时候总是抢在诺娅前面，换洗的衣服也总是和诺娅的混在一起，又掏耳朵又拔鼻毛，最可怕的是，还会当着人的面放屁哦！？太差劲了！」

「是么，他的屁的确有些烦人，也有这种意见啊」

「你们……是淑女……应该注意下、用词……」

「不久前，诺娅总算赢了父亲大人一次，可父亲大人竟然『刚才的不算。是我失误。弘法比起毛笔更喜欢羽毛笔（注12）』找些什么乱七八糟的借口呀！」

※注12：原句为「コーボーもフデより羽ペンが好きだ」，原型为「弘法にも笔の误り」，意为智者千虑必有一失。

「关于这件事我可不承认，你这丫头只会嘴上逞能。你那样太犯规了吧」

诺娅突然听到父亲的声音，似乎不知不觉间已经让他溜到背后了。诺娅的话之所以说到最后突然尖叫起来，因为她的屁股被摸了。诺娅狠狠地瞪向身后，下意识的叫了起来

「你这废人，对花季少女做什么！？变态爸爸！」

「啊？你啥意思？还是说，你更想要千年杀么？」

站在正后方的父亲，两只手又陡然摆出了奇妙的形状。随后，诺娅脸色铁青，一边捂住屁股一边后退。别开玩笑了，那种责罚不想再受第二次了。

「于是以防万一，我就对事情进行补充说明吧。这家伙之所以能赢我，是因为我那时候完全没法活动。……这蠢货，竟然在我的饭里下药」

「喔？下毒么。新来的，你可真行。我偶尔也会用毒呢」

「……这是该、夸奖的、地方么……？」

米歇尔对为诺娅辩解的雪兰提出疑问后，接着目光转向从工厂刚刚出来的诺娅父亲。在昨晚发生过一些争执的两个人周围，感觉气氛有些紧张。

「真晚呢……你干什么……去了？」

「我去上供啊。斯金纳已经入土为安了」

诺娅的父亲若无其事地给出回答。米歇尔面具之下透露出些微的惊讶之色。

「…………是么……跟我、说一声的话……我也能、帮忙的」

「没关系。只是单纯的习惯成自然罢了。我对已逝之人，还是尽量会立个墓的」

父亲挥挥手予以回应，米歇尔点点头。看来两人之间并没有什么隔阂。或许因为两人彻底冰释前嫌，其他的人也都松了口气。

而他们之中，雪兰的反应尤为明显。她舒了口气，然后用有些闹情绪的眼神注视着米歇尔，简直就像在说「竟然让我那么担心，你可真是个爱造孽的大块头啊」。还真是个好懂的女人啊——诺娅心想。

「——然后呢？马克西姆那家伙有没有什么联络？」

「刚刚发来了。情况大致挺顺利的样子。似乎查了几个目标」

雪兰耸耸肩，回答父亲抛出的问题。米歇尔对此进行补充

「基本、无碍……数量、很多……应该在、预期范围之内」

「也是。要回应贵客的要求也很费事呢」

「这位贵客似乎会吃一些到场。哼，你说的那个『白痴爱耍牌头，登场晚』似乎还真没错啊」

「……还有一项、审议事项……『锦御旗』也、已经、确认过了……」

「这真是太好了。既然如此，剩下的就——」

「父亲大人！」

此时，诺娅放声大喊，插进了三人的对话。

她毫不顾忌父亲的臭脸，以强烈的眼神继续陈述自己的主张。她想说的事情，这样应该就已经传达出来了。雪兰也好，诺娅也好，都怀着相同的心情，注视着目光锐利的诺娅父亲。

「……喂、米歇尔。我家丫头虽然超烦人来着，还是别管她了，把这帮家伙迷得神魂颠倒的那人什么情况？现身了么？」

「嗯……似乎、现身了……已经形成、确实的、障碍……」

那么接下来——父亲呼出一口气，接着向雪兰轻轻使了个眼色。

「诺娅，另外还有雪兰也是。你们稍微理解一下吧。不过这件事昨天已经讲清楚了呢」

「……我明白。话说回来，我可什么都没说哦」

雪兰轻易作罢，可诺娅却仍纠缠不休。因为情况出现了变化。

不管怎样，如果相信几小时前马克西姆所传达的新情报，那么今宵在实施作战的过程最，最难对付的敌人恐怕将是——

「父亲大人，诺娅觉得，这是上天的安排！请务必将任务让给诺娅！」

「不准。你区区一个初次上阵的小兵，逞什么能耐，做好自己的事情」

「可、可是！」

「——喂、听好了。你好像想错了什么，所以我丑话说到前头，这是『命令』。违抗命令不懂规矩的家伙，就算是女儿我也绝不姑息」

父亲的话中带着几分骇人的口吻。诺娅蘧然噤若寒蝉。诺娅连忙看看周围，但周围完全没有为她援护的迹象。明明父亲在刚才一直旁若无人的说话，可是完全没有人站在诺娅这边。

诺娅怎么想也想不通，最后垂下了脑袋。父亲把手放在了她的脑袋上，用温柔的手法抚摸起来。

「我欣赏你那股冲劲，但不管怎样，今晚是前哨战。你还是放松放松吧」

「……是」

诺娅心不甘情不愿，只是简单应了一声。

不知是不是看到他们的互动有所感触，雪兰开始对米歇尔哼哼起来

「米莎，看到了么？摸我脑袋的时候，就要像这样哦？」

「明白了……这样么？」

「呜呀、不、不是的！你就算这样，力气还是太大了啊！你那荒唐的个子倒是缩缩水吧呜呀！」

米歇尔开始让雪兰发出怪叫。真是奇怪的乐器。

「搞不懂你们在干什么……好了，你们动身吧！差不多该出发了！」

父亲豪迈的高呼起来。雪兰和米歇尔，还有聚集在周围的同伴们，全都以此为信号，摇身一变化为拟态。迎面徐徐吹来的风，让人觉得不是一般的舒服。

父亲露出心满意足的笑容，随后让外套的下摆随风翻飞，一马当先飒爽出阵。

如今时过黄昏，天空中霍然敞开着一个泛蓝发黑的窥视孔。在那勾勒出美丽正圆的地方，父亲究竟看到了什么？他背对着大家，虚无缥缈地说道

「好美的月亮。这个国家的月兔们相当高傲的样子呢。——所以你们都别贪生怕死。此刻若是退缩，可是会为后人所耻笑的哦」

于是，群集的非人之人，向无尽的黑暗踏上征途。




第三章 向无法抗拒的分歧纵声疾呼
在巴黎西侧，越过塞纳河的另一头。

在与布洛涅森林相去无几的地方，有一片高级住宅栉比鳞次的住宅区，而阿尔蒂尔·里格瓦尔的宅邸，就位于这片住宅区的中心。

事先听亨利说过，帕西地区是中产阶级云集的高级住宅区，据说将要召开的派对规模也相当之巨，所以慧太郎也猜测会场将是相当了得的豪宅，也为此做好了心理准备。

但是，还是太天真了。

自己对真正的有钱人，还是远远不够了解。

傍晚时分，慧太郎随圣歌队的众人乘上宾馆门前准备的蒸汽巴士，到达了目的地。在这里，他目睹到了将私人住宅这一概念完全颠覆的威仪。

这是城堡。

除了这个词，没有什么再能表现它的规模。

傲然耸立直破天际的大屋主屋也好，规模足以召开谢尔瓦拉力赛的宽阔庭院也好，用地之各处建造的副屋数量以及豪华程度也好，一切都非同凡响。如此巨大的大屋，仿佛一件巨大的艺术品，令人不敢相信它是人之住所。

当然，不仅外光气派恢宏，里面也是惊世骇俗。宅邸之内由著名建筑家沿袭了哥特式风格，在此之上敢于全面彰显独创之色，与设置其中的大量用品与美术品交相辉映，不仅格调高雅，而且出色地营造了一种新锐之感。打个比方吧，这里仿佛就是玛丽·安托瓦内特（注13）的珠宝匣，与金银财宝一起收纳其中的人类，大概只能为之头晕眼花吧。

※注13：玛丽亚·安东妮亚·约瑟芬·约翰娜，早年为奥地利女大公，后为法国王后，以奢侈著称。最著名的一段轶事就是，大臣问她「法国人民已无面包可吃」，她说「那他们干嘛不吃蛋糕？」。

然后，最令人称奇的是举办派对的会场。

不知开的哪门子玩笑，换上里格瓦尔准备的统一的晚礼服——看上去价值不菲——的圣歌队队员们，提心吊胆地被领到的会场，竟然是『剧场』。

再说一次。是剧场。

大屋之中，不知为何还有剧场。

这是一个建成四层通风井结构的，宽敞得令人怀疑眼睛的圆形大堂。尽管等间距排列的客席数量一般，但中央的舞台，沐浴在冕形的聚光灯之下。围绕大厅周围的回廊似乎也是『派对会场的一部分』，热腾腾的料理正送上星罗棋布的餐桌之上。此情此景，仿佛仅仅置身于此，便会令五感溃烂崩解一般。

此时，慧太郎明确地感觉到自己的脸颊抽搐起来，有一种蓄意强制让自己理解『人与人所居世界是不一样的』那种感觉。

圣歌队的成员们，反应与慧太郎大致相同。大伙仿佛想象到自己再过不久将在这里讴歌，都摆着一张不啻沉醉不啻畏惧的表情，克洛伊似乎也真真切切地感觉到了自己未婚夫的实力，繁杂的感情溢于脸上，眼神变得险恶。

最糟糕的就是亨利了。不对，与其说糟糕，简直莫若凄惨。

她的本家不是很富裕，年纪轻轻便已在外打拼以添补家用而患得吝啬习性的她，在见到大屋的大门之时，双眼便绽放凶光，不愉快的程度遽然飙升，一刻不停地小声念叨，在到达大厅的时候，她甚至面带微笑，嘴中开始「好宽敞啊～，弄成炉子肯定能烧得很旺吧」「啊、好大的天窗啊。我来把它击穿，给它通通风好了」「地震在哪里啊地震在哪里♪」讷讷地说出可怕至极的话。要真是那样可怎么得了，还请高抬贵手放过我吧，M.里格瓦尔！——慧太郎在心中拼命地向年轻的实业家恳祈。

而这个时候，应邀出席的宾客们纷纷在会场出现。圣歌队至关重要的一场演唱骤然将至。

主办者里格瓦尔致辞过后，将以歌声宣告派对开始，而这正是今宵此处，圣凯萨琳学园圣歌队的职责所在。

就结果来说——或许该说算是差强人意吧。

并没出什么差错，练习的成果也淋漓尽致地展现了出来，然而要说成功也实在乏善可陈。恐怕大伙都被会场金碧辉煌的气氛所震慑住了吧，感觉与两天前在普莱耶尔音乐厅的超水平发挥相比，还是显得有些失色。

不过即便这样，里格瓦尔还是非常满意的样子，雍容华贵的客人们——后来听说接近两千人——也献上莫大的掌声与赞赏。

然后，某知名乐团替下了结束使命的圣歌队登上舞台，开始奏乐。获得解放的女学生们此刻总算松了口气。接着，便作为应邀而至的客人开始酣畅淋漓地享受派对了。

然而——

「咦？亨利她们上哪儿去了……？」

获得自由没过多久，慧太郎便日暮穷途。

他和大伙走散了。亨利、克洛伊、玛尔缇娜，熟悉的这三个人刚才应该都在津津有味地品尝美味佳肴才对，可是不知不觉间，所有人都从视野中消失了。慧太郎环顾周围，也没有看到相似的人影。其他的圣歌队员以及老师们也不见踪影。

不管怎么说，这里宾客众多，而且很宽敞，一旦跟丢就很难再次找到。

慧太郎唯一能迅速捕捉到的，只有米雷修女，不过

「噢哇哇～，这菜太好吃了～。啊，这边的炖菜也让人欲罢不能呢～。哎呀～，这样下去，老师我会变胖的～。不过没必要去在意吧～？」

在听到她用独特的托腔发出欢快声音的时间点上，慧太郎立刻决定不去管她。

之后，慧太郎一时间走遍会场到处寻找，可非但没有找到任何一个认识的人，还吸引来了不少人的注目，于是只得停下脚步吃起东西。

「嚯嚯，你是日本女性呢？虽然是男装，但穿在你身上非常合身呢」

「哎呀，好一位英气十足的美人。可否告知小姐芳名？」

「嗨，那边的女孩！方便的话，要不要来我们桌？」

「竟然是日本人？噢，那还请务必让我求教。前不久我在古玩店购得一只伊万里的壶，可是如今我不知合不合算，心里很不安……」

「M.小姐。如不嫌弃，能否赏脸与我共舞一曲？」

慧太郎明白自己的容貌似乎非常惹眼，诸如此类的搭讪络绎不绝，令他非常吃惊，一次次的郑重拒绝对方的邀请十分劳神费力。

「……果然不该穿男装的么？」

这毫无疑问会不必要的引人注目。这一切，本来全因亨利的一句话。不知她只是单纯的耍坏心眼，还是故意让自己的为难，在更衣室里指着慧太郎向里格瓦尔介绍「这家伙有女扮男装的兴趣」，令人意外的是，里格瓦尔竟然扔下一句「有意思！」顺了亨利的意。结果，唯独慧太郎拜借的是一套绅士的衣服。

由于活动方便，慧太郎也姑且接受了，可他越想越觉得失策，如今苦恼得无以复加。

而且，他还像往常一样，背上背着收于刀袋之中的无垢娘矩安。要说起这件事，慧太郎无不论如何也希望与刀寸步不离，于是诚心拜托，也得到了里格瓦尔的许可带进了会场，可是——慧太郎觉得，唯独这一次的话，还是放着就好了。

「不过，现在说什么都太迟了……」

「就是就是，后悔根本无济于事哦？既然无法抗拒它，就去享受它吧」

背后传来爽朗的声音。似乎有人分开人群靠近了自己，但慧太郎完全没有察觉到对方的气息。回过头去一看，果然不出所料，正是那位在捉弄秋津慧太郎方面不落人后，令人头痛的朋友。

「——我有在好好享受哦，亨利。不提这个了，真亏你能找到我啊」

「哼哼，你的叹气给我半路捡到了哦。大家都在说，『虽然没有如愿，但这样也好棒』。你真的完全把那些有钱家伙的邀请全都踢开了啊，慧太郎」

还真是谢谢夸奖了——慧太郎一边苦笑着回应，一边将视线重新转向身着晚礼服的亨利。

可能是旨在配合学生这个身份，这身礼服的设计断然没有华美过度，然而又极具奢华，非常精妙。而且现在无袖的她，总觉得显得比平时成熟许多。拜其所赐，慧太郎的心律不齐在今晚尽情狂欢起来。

亨利手中拿着高脚杯以及盛满佳肴的盘子。虽然杯中之物还剩一半，但见她脸上隐约的红潮，想必这不会是头一杯。虽然经常听说「法国人喝酒如喝水」，她这样真的没问题么？

「啊，你喝的是什么？葡萄汁么？」

「正是。就是葡萄汁哦？」

「真是的，来喝酒啊，喝酒！酒！参加派对，不喝个痛快怎么能行！」

「你也知道的吧？我不胜酒力。一杯就让我晕头转向了啊」

「那么，尝了什么好吃的菜肴么？」

「法式酱糜还有法式小香肠（andouillette）我很喜欢」

「我喜欢这个，香橙鸭排（Canette r&ocirc;tie）。尝一口怎样？」

亨利在向慧太郎推荐盘中料理的时候，将手里的杯中之物一口啖下，从路过的侍者手中又拿到一杯。令人惊讶的是，女仆打扮的侍者竟然是自动人偶。除开她那无机质的表情，动作的连贯程度与人类相比几乎毫不逊色。

会场之中还有大量的女仆侍者，然而接近半数都是机械装置。因为每一具都是最新式的，这又让慧太郎目瞪口呆。

「哎呀，真是大吃一惊啊。听说主办者是学园的投资者之一，但不是半吊子的暴发户呢。因为招待的宾客都是名人显贵啊」

「是这样么？」

名人显贵这个词虽然厉害，但不巧慧太郎对此没有感触。

可是，「是啊」亨利彬彬有礼地点点头之后，指向了环行回廊二层的部分。

「你看那边。那是诗人热拉尔·德·内瓦尔（注13）。是法国浪漫主义的笔头哦？还有，正在和他话说的两个人之中，有一个大概是泰奥菲尔·戈蒂耶（注14），才刚刚崭露头角……对呀，两人出身同一所学校啊。然后，另一个是作曲家埃克托·柏辽兹（注15），也是个如假包换的巨匠——……咦？咦！？等、等一下！刚才走近柏辽兹的人是！」

「？嗯，是有人轻盈地走过去了」

「那个人，不是肖邦么？」

亨利怎么前所未有地惊呼出来了？——慧太郎见她如此惊讶，心想那一定她熟知的人，于是用手托着下巴，沉吟起来

「……是谁？总感觉是个不起眼的人呢」

「你说什么傻话！？那是肖邦啊！弗雷德里克·弗朗索瓦·肖邦！『钢琴诗人』！天才中的天才！见识短浅也得有个谱啊！」

「就、就算你这么说，我还是不认识……」

※注13：热拉尔·德·内瓦尔，法国作家，诗人，散文家和翻译，浪漫主义法国诗人。

注14：皮埃尔·儒尔·特奥菲尔·戈蒂埃，法国十九世纪重要的诗人、小说家、戏剧家和文艺批评家。

注15：埃克托·路易·柏辽兹，法国浪漫派作曲家，以1830年写的《幻想交响曲》闻名。

惨遭狂轰乱炸的慧太郎有些退缩，亨利完全听不进去。她继续抱住脑袋，这个地方似乎让她痛苦不断。

「啊啊啊啊啊……难以置信！我竟然在肖邦面前弹出了那么烂的簧风琴！？好想要签名，可这样岂不是要不成了么！」

「我会找M.达尔文去要的，先忍忍吧」

「才不要！那种变态的签名我才不要！要是拿到我就立刻当掉！」

说得好过分。话虽如此，也正如亨利所说，阿尔蒂尔·里格瓦尔能邀请这么多知名人士出席派对，确实不像是一般的资本家。

「……克洛伊的未婚夫、么」

此言一经脱口，慧太郎便萌生出一股说不出的感觉。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觉，慧太郎自己也说不清楚。

可能是对成婚对象由父母擅自决定这一点无法理解，可能是今天早上看到愁眉苦脸的克洛伊感觉胸口很堵，也可能是别的因素所导致的。

总而言之，完全不是愉快的心情。

刚才稍稍打过招呼，仅凭那时的印象感觉，里格瓦尔是个非常不错的人，可是一想到他和克洛伊的关系，不知为何就会自然而然地眉头紧锁。

慧太郎试想一下就能发觉，自己从今早那件事之后，还没有和克洛伊好好地说过话。

虽然有过几次言语交流，但彼此都小心翼翼地回避了主要部分，感觉只是在做表面文章。坦白的说，慧太郎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说话才好。

然后，跟玛尔缇娜也是一样。

玛尔缇娜本身的表现和平时并无二致，但归根究底应该还是因为巴黎圣母院大教堂那段对话，慧太郎现在已经无法顺利的掌握与她之间的距离感了。

直到刚才，慧太郎与克洛伊还有玛尔缇娜在一起的时候，对话就总是被莫名其妙的沉默所打断，然后每一次都有亨利的援助来打圆场。

对这些情况并不了解的亨利，想必非常诧异吧。

实际上，好不容易从烦闷中恢复过来的她，无意间就这一点问了出来

「我说你啊，我知道从一大早开始你就跟克洛伊的关系很僵，可是你跟玛尔缇娜之间又怎么了？你们白天似乎一起出去过，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这个嘛……要说有也算有，要说没有也没有……」

亨利转为狐疑的目光。可是，就算被她怀疑，慧太郎也给不出别的答案。

「——你倒也不想在掩饰的样子。怎么？真的不知道么？」

「完全搞不懂。她只是问了我一些事，我只是率直的回答了她而已」

然而听到玛尔缇娜的歌声之后，那股难以言喻的不安不论如何也无法拂去。无法当做是会错意一笑置之，有种类似焦躁的感情一直在灼烧胸口。可是自己也明白，就算直接去问本人，也无法得到满意的答复。

就像平时一样。玛尔缇娜基本不会将自己的真相展露给别人。

慧太郎自己也好，克洛伊也好，感觉大家对同伴都有所隐瞒。可是，各自的秘密并没有增加，而是本来就存在，只是随着关系的发展同时愈见明晰罢了。感觉，这也是想要更加了解对方的这种欲求的表现。

「真是的，别把气氛弄糟啊。本来<雾火>的事情都够让人头痛了，自己人之间的事情，想开些好了啊」

「……你说得对，对不起。真是对不住你」

亨利叉起手，紧紧地注视着慧太郎，但没过多久，又宽容地叹了口气。

「哎，真拿你没办法……好吧。克洛伊那边我来想办法好了。相对的，你要跟玛尔缇娜多谈谈，好好地把问题解决掉」

「？你说克洛伊你来想办法，究竟要怎么做？」

「谁知道呢？不过就是大吵一架哦，搞不好还会互殴一通呢」

要把她揍得鼻青脸肿哦——亨利吐出危险的台词。慧太郎顿时慌了。

「等、等一下！为什么会这样！？」

「因为没别的方法了吧？那家伙的烦心事，我也不知道啊。而且克洛伊也有自己的难言之隐吧，不过总之就是贵族的那些事，我也完全无法理解就是了。既然无法理解，就只能抛开一切小聪明，和她正面碰撞了对吧？……总之，我也是个会关心对手的大好人呢」

对手？啊，胸部的竞争对手么。在策略上一较高下么，嗯，这也是自明之理。

「所以，你就专心去考虑玛尔缇娜的事吧。那孩子不爱说话，很难搞懂，但她很宠着你，只要你深入进去，她应该就会对你推心置腹吧」

「……是么？」

「当然啦。相信姐姐的话吧」

姐姐——听到这个词，慧太郎不由涌上一阵笑意。

「亨利不仅是『我的』的姐姐，更是『大家』的姐姐呢」

热心快肠的亨利，正是给人一种这样的感觉。到头来，她对所有的朋友都体贴入微。

亨利微微瞠目，接着面颊泛起红潮，鼓起脸来。

「我说你啊，仗着弟弟的身份向我撒娇怎么能行？偶尔倒是更加独当一面，展现出绅士风范啊」

「诶？啊、这个……你说的或许在理，可是绅士风范究竟要？」

「这个嘛，比方说——」

亨利轻轻地伸出手。当然，慧太郎并不是不知道此举是何含义。可是正因如此，冷汗才会从全身上下俄然狂喷。

「…………开玩笑的吧？」

「姆、什么嘛。你就那么不愿意做我的护花使者么？」

「不、不是的，做你的护花使者倒没什么，不过……」

慧太郎的台词含糊而终，同时看向大厅中央。许许多多的男女正配合着乐团的奏乐优雅地跳着舞。亨利的言下之意，应该是想加入其中吧。

「我、我没跳过舞哦？」

「没关系啦。我也没出席过这种场合。康康舞我倒是很擅长呢」

「在社交场跳康康舞会很不妙吧……不对，不是说的这个！我就算跳也只是丢人现眼，而且还会踩到你的脚的！」

「没关系啦。就算被踩我也不会生气的。因为，我立刻就会回敬你的」

「那绝对是在生气吧！」

亨利灿烂地笑起来。她偶尔会表现出这种高雅的举止。

「那就这么定了」

「？」

可是，状况骤然一变。慧太郎胸口悸动不已，痛彻地感受到，她接下来露出的那好似顽童的笑容，才是亨雷特·法布尔的真正的本性。

「——尽————情地相互踩脚，把周围留在高处的家伙们，全～都扯下来吧！啊哈哈，全给我吓得屁滚尿流吧」

「你、你这家伙可真是……！」

——真是个令人头痛的疯丫头啊。

而且更头痛的是，秋津慧太郎完全拿她没辙，事已至此，不论如何也无法和她唱反调了。

「……欸！我知道了！我就尽力展现绅士风度，当你的护花使者，让你哭出来好了！你这性格扭曲的野丫头！」

「好好好♪ 我看好你哦，M.慧太郎」

慧太郎执起爱虫女孩的手，抱着殒身深渊的心情，跃入大厅的正中央。

〇

与慧她们分开后经过一段时间，独自登上二楼回廊的克洛伊，无意间听到楼下传来的吵闹声，挑起柳眉。

是什么呢？或许又有什么新奇的表演了。

想到这里，克洛伊靠近扶手，向下看去，只见一楼大厅有一对非同凡响的男女，正沐浴在周围众人的注目之下。

「……慧。还有，亨雷特……」

真是糟糕。不、说的是——那个，两人的舞。

克洛伊在本家的时候为履行身为贵族的事务，经常出席社交圈，所以上流阶层的礼仪举止滚瓜烂熟，自然也百般熟悉交际舞。在这样的自己眼中，慧与亨雷特的舞蹈完全不像话，只能说她们在哗众取宠。

慧并不了解舞蹈，然而亨雷特更是完全无法引导她。两人都随性而动，身体理所当然地缠结不清，最后便开始一边口舌相争，一边互相踩脚。简直乱七八糟。

「……然而，又为什么呢？」

她们却不可思议地合拍，看上去比任何搭档都要焕发生机。

克洛伊无缘由地开始羡慕起这样的两个人。

真好啊。——她率直的感受到。

为什么不是我呢？——随之又生感慨。

慧和亨雷特在任何人眼中，都是那么相宜的一对。

恐怕会场之中的人，现在所品味到的都是相同的心境吧。虽然也有哑然的人，吹口哨的人，但对她们两个，断然没有轻蔑的失笑或谩骂。

真好啊。看上去真开心。真是美妙的一对啊。

每当这种难以矫饰的感想在心中流露之时，胸口下面同时便会萌生难耐的痛楚。克洛伊咬紧了嘴唇。——啊，真是的。

「……为什么现在慧的身边，不是我的呢？」

不知不觉间，克洛伊口中零落出颓丧的独白。

而就在此刻。

令她吃惊的是，她与亨雷特四目相接了。

一边跳舞，一边隔着慧的肩头朝克洛伊仰望的她，仿佛一瞬间忘却了所有的一切，是完完全全的认真神情。克洛伊萌生出一种自己最不堪最卑鄙的一面却被最不希望被看到的人看到的心情，羞耻之情让她痛不欲生。

可是，最后亨利所露出的表情，超乎了她的预想。

「、」

她一反刚才的严肃，坏心眼地扬嘴一笑，眼睛也挑拨一般弯了起来。

她仿佛在说——我不会轻蔑你，也没有同情你。我不会玩什么不值钱的友情游戏，喝斥你或者激励你。自甘停滞不前的家伙，充其量只能跟在我后面哦。

——瞧吧瞧吧，丧家犬克洛伊。我和慧太郎关系有这么好哦？

——我和慧太郎之间，根本没有你插足的余地。啊，真遗憾。多愁善感的千金小姐。哦，不对，是该说令人扫兴吧？总之，你跟我比起来根本就是天上地下哦。

——……不过呢，你要是被我这么说上一通就灰溜溜地打退堂鼓的话，确实倒也能和你那不喜欢的未婚夫去百年好合呢。那么，祝你幸福咯～。

克洛伊此刻明确地听到了亨雷特的无声之声。

于此，她不再去看克洛伊，只露出一张清爽的表情，尽情享受着与慧携手共舞的时光。隔了片刻，克洛伊不由自主地发出笑声。

「呵、呵呵呵……库库、库哈哈哈哈哈哈哈……」

连她自己都觉，这豪爽的笑声，就如同从地狱中完全复活的魔王。

「……亨雷特，不愧是你。啊啊，真不愧是我校的问题儿童」

惹恼别人的功夫堪称超一流。被那种「我什么都看穿了哦？」的居高临下的视线调拨，自己曾今不知道多少次火冒三丈。自己与亨雷特尽管最近干戈载戢，然而彼此间的关系，原本就是这样才对啊。

灰溜溜地打退堂鼓？要是有这样就会打退堂鼓的家伙，我倒真想见识见识！

「正合我意，亨雷特……！」

可爱的宿敌——就算这么去叫也没有任何不妥。

总算注意到了。

如今总算注意到了。事情原来是那么简单。

虽然自相遇以来，一直都想站在慧的身旁，然后自己无法舍亨雷特而去的心情，于此也毫不逊色。自己一直都想与那两人对等相待。而且，还要直面自己的心意，不想认输。

克敌制胜乃是骑士之常道。对情敌不卑不亢，才是少女的王道。

剑也好，女人也好，朋友也好，看来自己全都无法割舍。

不过，即便这是一条会危及家族延续的路，只要内心所怀的这份感情还没有完全落定，脑中便容纳不下其他的人。

慧并非男士这一点，大概不会有很大问题。因为，自己已经向她放飞情感。这是刚才亨利教会自己的。所以——

「啊，原来你在这里啊！Mlle.克洛伊！」

声音近在咫尺。转过身去，只见一位光芒万丈的精悍年轻人独占众人的目光从回廊走来。自不用说，他就是阿尔提尔·里格瓦尔。

该来的终归还是要来的——明白这件事的克洛伊，从正面与他相望。答案已经得出，即便会让诸多的人为此不幸，自己也会选择这条路。

「先生，你来得正好。我也刚准备去找你」

「哎呀，这可真令人开心呢。找我何事呢？」

「嗯，我有非常重要的事情要对你讲」

克洛伊以强硬的语调当即作出回应，里格瓦尔一时间陷入沉默。

曲声停止。此刻，一时间掌声雷动。不知从来传来庸俗的口哨声，以及「两位，跳得不错啊！」混在欢呼之中的起哄声，想必是献给慧与亨雷特的吧。克洛伊眼角看到回过神来的两人迅速环视周围，随后逃之夭夭的身影。

这段时间，克洛伊的眼睛直直地盯着里格瓦尔，片刻未移。

「……看来这不会是我乐意听到的话题呢」

或许已经察觉到了大致的情况，里格瓦尔说完之后，叹了声气。克洛伊也仅仅只是点点头。

接着，里格瓦尔走到克洛伊身边，身体靠在了扶手上，俯视一楼。仿佛贵妇人一般的秀丽侧脸，挂满了难以言喻的哀愁。

「还请原谅只能用出这种卑鄙言辞的我——」

「？」

「于是，你究竟要如何对待两家的繁荣呢？」

克洛伊已经做好被如此指摘的觉悟，却还是不经意垂下眼睛。

「我和你的婚约关系，应该是罗什雅克兰家以及里格瓦尔家共同期盼的事情。辜负家人的期盼，你觉得好么？」

「……先生，你说过，你想得到的，应该是我的心才对吧」

「正是。正因如此，我才不惜搬出家族的事情当做挡箭牌，藉此削弱你的决心。我知道这样很可耻，但为了夺得你的芳心，我出了这一招已别无他法」

他是非常认真的吧。对这样的自己，对这个自私的女人。

胸口好痛。对于践踏了对方献上的诚意，克洛伊由衷的感到愧疚。

但即便如此，也绝不容许动摇决心。既然选择了任性的道路，至少就应该贯彻自我直到最后。否则，自己今后将无颜再面对任何人。

「抱歉，先生。我已心有所属」

克洛伊确实地陈述出来。如同告知对方连万分之一的可能性也没有，将他所依靠的微乎其微的希望也打碎掉。

尤为凝重的沉默弥漫开来。里格瓦尔，只是一直无言地望着楼下。

一秒钟，一分钟，或许是更长的时间，感觉人的神智都在着漫长的时光中磨灭。

「……令人头疼的女人」

不久，他短短地说道。

「向我求婚的人数不胜数，而我却竟然被苦苦追求的唯一挚爱甩掉……真是的，世上也有不尽人意的事呢」

他的话中没有批判，只是犹如明确的划清界限一般，让人感觉非常悲伤，非常清冽。

「非常抱歉」

克洛伊郑重地向他道歉。因为除此以外，克洛伊什么也做不到。

「请别这样。怜悯败者可是会起反效果的哦？我真是越来越觉得自己可悲了。还请坚决一些吧，小姐」

「可、可是……」

「而且，这一半我也已经预料到了」

里格瓦尔转向克洛伊。他的话莫名其妙，克洛伊听得一头雾水。

「耿直而脆弱，但又有些要强。这些长处与短处乱七八糟的拼凑在一起，完成了不计得失奇妙人儿，而这深深打动了我。对，就必须是这样啊」

「？请问，M.里格瓦尔……？」

「哈哈，请不要为此困扰。简单的说吧，克洛伊。你非常像」

像？究竟像谁？——在这个疑问脱口问出之前，里格瓦尔给出了回答。

不知为何，感觉他在这一瞬间——露出了惊人惊叹的微笑。

「那当然是亨利·德·拉·罗什雅克兰了」

「………………………………咦？」

克洛伊的脑袋变得一片空白。

这是祖父的全名。很久之前便已经刻在墓碑上的名字。

在自己出生前很久便已辞世，让罗什雅克兰家背上骂名的元凶。

曾经同时行使过正义也犯下过错，是让克洛伊确立生存方式的人。不，或许该说，那是半强制性被确立吧。克洛伊尊敬他，反之也在心中憎恨着他。

但是，克洛伊不论多少次也会说，祖父已不在人世了，早在将近半个世纪以前便不在人世了。

然而，很像？

自己的祖父？

为什么他能够如此断言？今年才刚刚迈入而立之年的里格瓦尔，为什么能够做出好像对祖父十分熟悉一般的发言呢？这不奇怪么。

「你、你……」

克洛伊从极度的混乱中稍稍恢复，总算张开嘴，短短地讲出来。

里格瓦尔依旧面带微笑。他微微倾首，仿佛在问「什么？」。

随后，嗙！的干巴巴的声音响了起来。

克洛伊十分茫然，然而半是在好似义务感的感情驱策下，将视线转向发出声响的一楼大厅。在舞台之上，有人正在推着乐团成员们退后。在那个人手中，有一个小小的铁块，铁块的前端，指向这边。

「？？？」

莫名其妙。有种在不知不觉间，世间万事已经抛下自己，兀自进行的感觉。发生的事情一桩桩一件件，全都令人费解。即便如此，克洛伊还是在近似使命感的感情的作用下，被无意识所炙烤着，视线回到矗立在身旁的里格瓦尔身上。

他还是老样子挂着淡淡的笑容。

就算红色在他的胸膛慢慢扩散开，他的笑容依旧没有消失。

〇

太难为情了。而且脚好痛。

亨利明明是自己提议的，之后却好像痛彻地感受到了自己的愚蠢，说得就好像一切的过错都出在慧太郎身上一般。慧太郎刚一反驳，便被拳脚相向，真是蛮不讲理。

可是，这样倒也非常愉快。

客人们都摆出一张吃惊的面孔，里面也交混着羡慕的目光。

最后还得到了掌声。回想之余，自然而然地便笑会起来。大概亨利也是相同的感受吧。她虽然表情颦蹙，但嘴角却微微发颤。

感觉这在各种层面上都是一次宝贵的体验，无疑是一段美妙的时光。

可是，正因如此——

「Bonsoir（晚上好）。两位别来无恙」

慧太郎跟着亨利逃到了一个掩人耳目的地方，而后有人突然从旁打起招呼。确认到对方的身份后，慧太郎产生一种今天的一切感触全都被糟蹋干净的感觉。

浮躁的心已然一点不剩。慧太郎反射性地全身绷紧。

「你、你是！？」

亨利惊呼起来。或许是将她这个举动当成了攻击性的反应，四名好像是护卫的男人准备上前。但是，那位被保护的对象扬起手，制止了他们。

「哎呀哎呀，真是见识到了有意思的东西呢。明明应该是单纯的交际舞而已，可是莫名其妙地让人觉得毛骨悚然，连我也为止感到雀跃不已呢。你们说不定有即兴表演的天赋呢」

呶呶不休的男人，拥有着丰满的体态，全身上下挂满了光灿灿的首饰。瓜子脸仿佛不会摆出其他表情一般，十分柔和，然而过分稳重的举止反而令人生疑。然后最关键的是，慧太郎和亨利根本不必质问他的身份。

「……蒂耶尔首相」

慧太郎喊出他的名字。这是三个月前，在伊斯街区相遇以来就不曾见到的，法兰西王国现任首相的名字。结果，他晃了晃突出的肚子，简单回应

「正是。世人评判几乎没什么威严的，你们所认识的阿道夫·蒂耶尔」

「别开玩笑了！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为什么？这话说得可真奇怪。有人相邀自当出席，这可是绅士的礼节啊」

首相竟然被招待到个人主办的派对上？不，这有可能。毕竟从亨利刚才的口气来听，被招来的客人个个都是不得了的大人物。

「而且，你们撞见我竟然会吃惊，感觉预测有些失准呢。是吧，Mlle.法布尔，还有M.秋津？」

「连、连我们的名字都……！」

「当然了。在伊斯让我掌握了那么多的情报，以为你们的真实身份能够瞒天过海么？这一天总会来的，你们心里也应该很明白吧？」

慧太郎吱也不敢吱一声。因为亨利以前也提到过这件事。

「……你有何目的？是来抓我们的么？」

「抓你们？嗯，这样也不错。一次性就能逮到雷克勒号沉没事件的嫌犯以及前途无量的军属魔法师，还不赖呢。虽然还不赖……可是一点也不有趣啊」

有趣？——刚刚反问，蒂耶尔便耸耸肩，飘飘然地接着说道

「哎，我也才刚到，正愁着怎么向M.里格瓦尔赔礼呢，所幸勉强不用错过戏的高潮部分呢」

「等等。你说戏，究竟……」

「是今晚的主要节目哦。已经要开始了。所以，虽然我们彼此还想促膝长谈一番，不过这些还是留到日后再说吧。注意力被不相关的事情吸引的话，说不定会吃大亏呢」

说罢，蒂耶尔轻盈地指向两人身后。

慧太郎转过身去。那里是就在刚才，慧太郎和亨利跳舞的，大厅中央。舞台之上，乐团成员们正在为演奏新曲目进行准备，突然有一位客人冲了上去，从怀中拔出了什么。

是短枪。

高举的短枪，枪口仰角很大，指向很高的位置。

「什……！？」

终究赶不上了。下一瞬间，火舌闪耀，响起一发干巴巴的枪声。慧太郎的眼睛霎时间循着射击线路而去，只见克洛伊正在那里，呆呆地杵在二楼回廊上。

慧太郎全身毫毛瞬间倒竖起来，可是，他立刻知道目标其实另有其人。因为就站在克洛伊身旁，伫立在扶手附近的阿尔蒂尔·里格瓦尔的胸口，顷刻间染成鲜红。

遭到枪击的里格瓦尔姿势崩溃，直接翻过扶手坠落一楼，发出轰然巨响。不知是谁发出吃惊的声音，仿佛弄错了场合。

然后以此为分界线，会场鸦雀无声。

谁都一语不发。没有半点动静。意识无法跟上来得太过唐突的惨剧。

可是不久后，高亢的声音响彻会场。不是别人，正是放出杀人子弹的那个客人。不，应该是乔装成客人的刺客。那个男人站在舞台之上，引吭高歌一般开始讲起什么。

「知道会有今天么，你这该死的叛徒！这乃是正当的制裁之铁锤！与<雾火>勾结，谋杀路易·拿破仑的，就是你这家伙吧！」

「……！？」

与<雾火>勾结！？M.里格瓦尔！？

慧太郎并不知道路易·拿破仑是何许人也，但从名字可以看出应该是拿破仑·波拿巴的亲族。那么，为复仇扣下扳机的那个男人就是——

可是，现在没功夫去慢慢理清头绪。

因为就在随后，会场四处响起枪声。看来还有其他人和枪击里格瓦尔的男人一样，乔装成了客人混进了会场。他们如同炫耀自己的存在一般，拔出了事先藏好的枪，一齐向空洞的空中乱射。

「我们乃是继承拿破仑皇帝意志之人！」「从此刻起，将迈出革命的一大步！」「光复帝制！让法兰西帝国再次称霸欧洲！」「你们这群愚昧的奥尔良狗！给我听着！战栗吧！」「正义是属于我们的！」

男人们的大声齐呼可能是信号，接着又有另一群持枪的武装团体从通道现身，还有人踢碎周围的窗户闯入厅内。

怎么可能——慧太郎内心惨叫起来，心想，警卫究竟在干什么。

发展到这一步，会场的宾客们也明白了情况。以一位女性尖锐的叫声为开端，恐慌几乎在一瞬间传染所有人，所有人都争先恐地开始困惑逃走。而这个时候，枪声依旧不断响起。恐怕波拿巴一族——已经毋庸置疑——除了里格瓦尔之外，还盯上了出席派对的宾客们。

但是，大批的人横冲直撞，无法正确地只挑出目标对象进行射杀。

如果他们是在了解到这一点之后才宣传自身的存在，上演示威行动的话，也就表示敌人的意图基本等同于屠杀了。慧太郎挑起眼梢目眦尽裂。

「喂、找到了！在那里！是蒂耶尔！」

「绝对不能放跑那家伙！不论如何也要彰显我初代皇帝的天威！」

众口喊出这样的台词，袭击者们举起武器发起冲锋。

慧太郎无奈之下从刀袋中取出了无垢娘矩安。亨利也从裙子下面抽出了短枪。在两人身后，如今面临生命危险的蒂耶尔装模作样地害怕起来。

「啊、太可怕了。这样下去，我宣誓要为祖国献出的生命，就要葬送在下贱之人的手中了。嗯，这样实在说不过去呢」

「你这人怎么……！」

亨利不掩焦躁，转向身后。慧太郎紧盯着敌人，向蒂耶尔提问

「……蒂耶尔首相，这是您指使的么！？」

「怎么会呢。我难道想被杀死么？我可是被害者啊」

「谁信啊！」

想也知道——蒂耶尔轻易地推翻了刚说过的话，接着说道

「不过，你们先活下来吧。活下来的话，我就全告诉你们。——喏，毕竟在伊斯有过一次经历，应该不在话下吧。你们就在我的掌心竭尽全力的保护我就对了」

听到虚情假意的发言，慧太郎的血管几乎爆裂，然而现在实在没有抱怨的余力。敌人已近在眼前。这里有克洛伊和玛尔缇娜，有圣歌队的大伙，还有宾客们。即便为了将牺牲控制在最小，如今诸多事情都必须束之高阁，排除一切杂念全力挥刀。

「……可恶！」

慧太郎一边怒吼一边心想——又来了，这种感觉又来了。

就像在蒸汽机车里那时的心情。不知被何人操纵，遮蔽前路的阴霾无法拭去，只能被动任由别人运往目的地的那种不安。

在法国每次直面问题都会更加强烈的悸动，如今开始实体化。慧太郎此刻，恐怕头一次自觉到，不只有自己和亨利，还有更多更多的人脚下，已经铺上了一条巨大的轨道。

〇

「欸、可恶！真的开始了！」

预感应验。虽然自己的才能十分可怕，可是这种情况实在开心不起来。

位于帕西地区的某旅店四楼，从阳台上用双筒望眼镜监视着里格瓦尔宅邸的维多克察觉到了内部的异变后，迅速向夜空发射了曳光弹。

以备不测，博美斯尼尔所率的国家宪兵正在大屋周围进行了布控，现在正与大物保持着不会被察觉的距离，进行待机。按照计划，发觉曳光弹的信号之后，他们将立刻闯入宅邸内。由于里格瓦尔是与上流阶层乃至政治家交往密切的大人物，而且今夜召开的派对规模空前，无法终止，所以维多克虽然预先嗅到了事件的味道，还是只能忍痛待到事发之后再采取行动。

不管怎么说，维多克在卢浮宫美术馆从博美斯尼尔口中听到派对的主要出席者时，颇为震惊。如果中奖了就拍手庆贺，可这哪里算得上侥幸，几乎说一个准一个。与黑名单上一致的名字层出不穷。

拥有革命思想的人，反奥尔良派的人，最后还有波拿巴派的协助者。博美斯尼尔似乎独自查明了几个人，然而对照维多克的名单一看，这个数量实在叫人无法不为之产生危机感。这一次，博美斯尼尔主动提出协助，于是维多克与宪兵队现在正在配合工作。

「话虽如此，谁是幕后推手谁是台前小丑，完全搞不懂啊……」

关于主办者里格瓦尔，信息完全空白。名字倒是如雷贯耳，可是并没有太糟糕的流言。可他既然这样肆无忌惮地大宴宾客来充面子，一定是个不留任何黑暗影响的洁癖人物，这一点毋庸置疑。

现在，大屋发生了什么呢？打响枪声的是什么人呢？

如果宾客中混入了某派阀的刺客，终归真的是前前后后全凭自己侵入派对的么？

「……太蠢了。既然招来的宾客这么多，当然要进行更加彻底的身体检查，怎么可能看漏这么多挺枪啊……」

在维多克呢喃着这番话的时候，宪兵队终于到达了大屋跟前。

在望远镜映出的圆形视野之中，博美斯尼尔等人推开了举足无措的门卫，迅速进入到院地内。可就在此时，异样的声音掠过维多克的耳朵。

「这、这声音怎么回事？从哪里传来的——唔噢噢！？」

维多克在拿开望远镜，仰望上空的瞬间，一团黑色的东西以电光火石的速度穿过上空，而且数量不止一个，纷纷从旅店正上方飞过。数量约有10个，全都朝着里格瓦尔宅邸的方向去的。维多克吃惊之余再次用望远镜观察，只见有人乘在按个黑色团块之上，虽然模糊但能分辨那是生物。

不，根本不用去思考那些东西的真面目。

能载着人翱翔天际的生物，天下间只有一种。

「竟然是<虫>！？还有使役<虫>的人！？难道那帮家伙是……！」

正是。虽然维多克打心底不愿承认，但那群<虫>大半到达大屋之后，直接从窗户入侵内部。然而，唯有一个个体采取了不同的行动。那只<虫>所飞向的不是建造在院地内的主屋，而是其他建筑——恐怕是车库——的屋顶上，放下身上的骑手后，飞向远方。

问题在于下到屋顶上的那个人物，即便遥遥望去也能辨认出他魁梧的雄姿。

「……是那家伙！在巴黎大学出现过的，那个大块头！」

既然如此，已然没有质疑的余地了。法国最凶恶的恐怖组织<雾火>万事俱备，伺机出现在赌场中心。

〇

「唔、什么情况！？」

带着大约一个中队的部下赶到里格瓦尔宅邸庭院的博美斯尼尔听到了突如其来的怪声，仰望夜空。背托满月气势汹汹地穿过空中的东西，是一只全长约合4、5m的果蝇模样的<虫>，它无视博美斯尼尔等人撞上了大屋的大窗户，随后超过十只的<虫>紧随其后飞入屋内。

最后剩下了一只，它悠然地在庭院上空盘旋，不久后在疑似车库的建筑物屋顶上停下。博美斯尼尔此时才开始知道，果蝇型的<虫>背上载着有人，而且确认到从背上下来的巨汉之后，他更加瞠目结舌。那超乎寻常的肌肉，不可能看错。

「那厮是，那时的……！」

在巴黎大学交手时虽然无法确认到对方的容貌，但今夜出现的巨汉没有身披外套。暗淡的铁面具以及向前方高举过头顶的右手反射着月光。

「？那只右臂，是自动义肢么？不、可是……那是什么？」

这是部下所说的话。确实只能用『那是什么』来形容的，装备在巨汉右臂上的东西，如今从屋顶上面，前端直指大屋。

从车库到大屋的距离约有30m。能在这个距离使用道具将是——

「全体人员，各自迅速寻找掩体！」

博美斯尼尔一声大喝，部队立刻响应。有人藏到了庭院的树木后面，有人藏到了屋外有顶的休憩所——凉亭下面，所有人都行动迅速。

而就在下一刻。

巨汉举起的右臂闪现出灼毁视野的枪火。

枪声几乎连成一串，带来一秒多达一百发的，荒谬绝伦的硝烟之洗礼。在这偌大的庭院中，草坪转眼间被弄得坑坑洼洼，存在于射击线路上的树与瓦斯灯粉身碎骨，创造出令人全身毫毛倒竖的光景。

「混账……竟然是连射式的枪！？」

难以置信。那是军部现在才好不容易着手开始构想的，预备搭载在飞艇与战斗机上使用的武器。虽说那人拥有非比寻常的怪力，然而根本想象不到会有人已经以血肉之躯携带那种东西投入实战。不只是法国，博美斯尼尔甚至未曾耳闻世界上的任何国家将这种兵器实用化的事情。

「何等强大的技术力量！远远超出了世界的水准……！」

那完全是次世代的兵器。虽然深知<雾火>的强大，听说他们已经超越了单纯的恐怖组织的框架，但殊不知竟到如此地步。

总而言之，状况非常糟糕。在这种开阔的场地一旦从掩体扑出去将成为活靶子，如果一直藏着便无法阻止宅邸内的骚乱。博美斯尼尔做出决断。

「吾～辈～……起死·回·生！！！！」

魔法发动。博美斯尼尔使用家传绝学的炼金术，将暗藏在一块一块质感鲜明的军装之下的特殊合金复原成事先设定的铠甲形状附着全身，用护手保护之下的拳头全力击打地面。魔法阵再次在空间中奔走，泥沙被分解，瞬间化为大量的土尘。

趁对方看丢自己一行人的空挡，博美斯尼尔拿过部下背上的防弹大盾，接着迅速对众人下达指示。

「吾辈解析来将压制那厮！尔等不要管吾辈，先去宅邸内！」

「可、可是！我们怎么能留下少校一个人！」

「无需多虑！救助百姓乃吾等的最高宗旨！知道了么！？」

博美斯尼尔怒吼之后，不等部下们回答，冲了出去。

他舍弃屏障冲出烟尘之后，敌人立刻用右臂之上的大型机关枪向他瞄准。敌人对架起的盾牌不以为意，因为敌人知道，这种东西根本派不上用场。当然，博美斯尼尔也心知肚明。

是故，这面大盾并非防御之用，而是作攻击之用。

「吾辈、逆·袭！」

咆哮的同时，博美斯尼尔一拳打在盾牌背侧。从对方的角度无法辨认的位置上展开魔法阵。盾的中央立刻变尖，而后转瞬化作铁橛朝巨汉直飞而去。盾牌终归是防御身体的道具，巨汉实在没有料到竟然会用于攻击，因为先入为主而吃了大亏。

「唔……！？」

巨汉在千钧一发之际避免被刺穿。看到对方停止射击，博美斯尼尔打向身旁的瓦斯灯，碎片再度瞬息既至，不容巨汉调整姿势。

博美斯尼尔顷刻之间冲破30m的距离，用魔法让地面隆起，像发射台一样猛地让自己一口气跳上了车库屋顶。接着，他直接冲向巨汉挥出引以为豪的豪腕。他的目标自然是那柄棘手的机关枪。

敌人瞬间做出判断，从右臂卸下武器，博美斯尼尔一记左勾拳，捕捉到了飞在空中的武器。机关枪化作变成揉成团的纸屑，划出抛物线消失在了远方。

「……判断不错。吾辈本打算连你右臂一并拿下的」

「这可、不行……那是配合、我的体格……特别定制的」

巨汉一边用断断续续的声音回答，一边开始解开缠在身体上的弹带。

博美斯尼尔昂扬斗志，架起双拳。部下们严守命令，现在已经到达了大屋的玄关。可是，敌人并没有施行举措阻止他们。

「竟然让吾等轻易前去，没关系么？」

「……能把你一个人、缠住的话……就足够了……」

「是么。承蒙抬举了。然而，吾辈可无意让尔等称心如意！」

博美斯尼尔一边飘忽不定地画着八字晃动上半身以打乱对方的目标，一边窥伺近身的机会。不管怎么说，臂展差距实在太大，必须辗转迂回以分散注意。

「那么——要上了，旷世罕有的肌肉男！且听吾辈肱二头肌的低吼吧！」

「我是、米歇尔……钢铁男爵、阁下……你那、引以为豪的、拳头、能够贯穿我、雄伟的胸肌么……？」

下一刻，博美斯尼尔一拳打在车库的屋顶，放射散弹，以此为牵制，潜身向前冲出一拳。米歇尔从背后拔出新的武器，装备在右臂上。

两人之间已然没有语言。唯独响彻周遭的肉体打击的钝响。汹涌的热气与汗水以及火花，挥洒四射。月下的肌肉比拼，开始了。

〇

克洛伊从茫然自失中恢复过来的时候，场内不知不觉间已经乱作一团。

「……对、对了！M.里格瓦尔呢！？」

克洛伊最担心的就是他的安危。不、毋宁说这已经太迟了。

在哀鸣与怒号汹涌狂卷的派对会场中，克洛伊从二楼的扶手探出身体，寻找遭到枪击坠到一楼的里格瓦尔的身影。她从困惑逃走的人群中隐约看到的里格瓦尔伏倒在地，然而手脚却在微微抽动——

「、还活着！」

明白这件事之后，克洛伊迅速采取行动。她省去了绕过回廊的功夫，毫不犹豫地一跃翻过护栏跳向一楼。接着，她在着地的瞬间做出个前滚翻消除冲击，站起来后直接冲向了里格瓦尔。克洛伊抱起他的身体一看，他别说呼吸了，甚至意识都清醒着。看来子弹稍稍偏离了要害。

「先生，快醒醒！」

「……啊、啊……小姐。我竟然……咕、让你目睹我如此丑态……」

「说什么傻话！站得起来么？」

虽然不知道伤情如何，但从出血量看上去十分危险。本来不应该让他乱动的，可眼下的状况不允许他继续躺在地上。

「可恶，快看！里格瓦尔还活着！」

「那家伙命真大！这次一定要杀了他！」

认识到里格瓦尔未死的袭击者们——波拿巴派的爪牙们瞬间开始突进。克洛伊暂且让里格瓦尔靠在柱子上，将手神向裙子，取出了自己爱用的兵器。毕竟剑不离身乃是骑士的大原则，她效仿亨雷特，也将武器带入了派对。

从绑在大腿上的剑鞘中拔出的，是拥有厚实剑身的短剑『牧马人』。由于家传宝剑的细剑『吹雪』实在难以藏在身上，如今只能用这一把剑杀出重围，再无依靠。

「——呼！」

冲过来的有三人。可能是子弹已经射尽，所有人都是白刃战的架势，所以来得正好。克洛伊轻松应付砍过来的短剑、手斧、佩刀，以牧马人重击避开要害的部位，将对方尽数撂倒。他们的水平形同外行人。

克洛伊从其中一位敌人手中将佩刀拜借过来，迅速折回里格瓦尔身边。不知何时，一位管家打扮的男人出现在了他的身边。想必是主人身处险境，便急忙赶到的吧。

「Majordome（管家），先生情况怎样？」

「小、小姐……这、实在不容乐观……」

恐怕是在医疗方面没有大的建树，他的回答缺乏自信。即便如此，管家还是想扶起主人，可是里格瓦尔却拦下了他的手。

「老、老爷！请不要逞强！」

「没关系……我这个样子，会碍手碍脚的……你先别管我，快帮客人们避难」

面对上气不接下气地下达命令的里格瓦尔，管家试图反驳，然而里格瓦尔严厉地斥责起来

「、快！我身为主办者，有义务保护宾客们的安全！」

被这句话从背后推了一把，管家犹豫片刻后，当即离开了。临去之际，他向克洛伊嘱托「……小姐，老爷就拜托您了」。

「耍帅过头了啊，先生……」

克洛伊一边对里格瓦尔这样说道，一边代替管家将他扶了起来。此刻，有什么形似白砂的东西从里格瓦尔的身体中零落下来。然而情况十万火急，这并没太引起克洛伊的注意。

「哈哈……被甩掉的男人最起码的矜持，指的就是这个么」

「你还有闲情这么幽默我就放心了。——好了，我们走吧。此地不宜久留」

实际上，会场一片狼藉。大半宾客已逃出了大厅，然而回廊上的人群仍在相互推挤，连连响起枪声和惨叫。

大厅中被踢倒的桌子与餐品散乱一地，还有绝不算少的遗骸倒在血泊之中。如今似乎又有人不知遭到枪击还是脚滑，从楼上坠下摔在地上。那人就在克洛伊面前，掉下来后便再也一动不动。

「……」

面对极为惨不忍睹的光景，难以抑制的愤怒涌了上来。

保护人民乃是骑士的职责，平日里总是义正言辞地如是主张，可是遇到事情，克洛伊顶多却只能帮助里格瓦尔一个人。无力感压得她快哭出来。

就在这时，又一帮人从大厅四面八方的入口出现。应该是听到刚才同伴们的呼声，前来给里格瓦尔最后一击的吧。这次有一个人手中拿着枪。

克洛伊立刻想要保护里格瓦尔，可是不等对方扣下扳机，从别的方向传来枪响。朝里格瓦尔架起燧发枪的男人肩头突然喷出鲜血，跪倒在地。

「你在干什么，克洛伊！赶快带着M.里格瓦尔逃走！」

从头上传来声音。向上望去，只见手中握着短枪的亨雷特正站在二楼的回廊上。

「亨雷特！？为什么你在这里！？」

「我本来想跟你汇合的！可你怎么跑到下面去了啊！」

原来如此，因为自己跳到一楼去了，似乎和她错过了。

「总之M.里格瓦尔还活着么！？那你就专心保护他吧！其他的我来想办法！」

「你、你想办法？可是！？」

「现在慧太郎生气了，正化身西瓜虫将敌人撕碎轰飞呢！圣歌队的大家也都安然无恙哦！相信我吧，笨蛋克洛伊！」

亨雷特说完准备冲出去，可似乎又想到了什么，停了下来。

「哎哟、对了！你有没有看到玛尔缇娜！？」

「玛尔缇娜……？不，我谁也没看到！她不在么！？」

「是啊！修道院长说唯独那孩子还没见人影——」

『国家宪兵队到了！！！！！！！』

犹如打断亨雷特的话一般，不知从哪里爆发出巨大的声音。

此刻，感觉不仅会场之中，就连大院里的人都松了口气。相对的，这对于袭击者们来说只能是个坏消息。

「……宪兵队这么快就来了？」

里格瓦尔以尖锐的目光，诧异地呻吟起来。虽说要论救援出场的时机确实太早了，可是克洛伊终归没将这些琐事放在心上。现在总之应该为援助到来感到开心。

「M.里格瓦尔，是宪兵队！宪兵队来救我们了！」

「是、是啊……」

他回答的口气暧昧不清。果然是因为伤得太深了吧。必须赶紧让他得到救治。

克洛伊想到这里准备起步，而头上立刻传来了声音。

「亨利！」

不，不是对自己喊来的。从三楼的回廊呼喊亨雷特的，是已将武器出鞘的慧。在这么短时间内竟然移动了如此距离，实在令人吃惊。

她摆着一张非比寻常的严肃表情，接着向二楼的亨雷特叫喊

「——是<虫>！那帮家伙出现了！」

亨雷特的表情立刻绷紧了。

〇

慧太郎到达三楼，听到他的台词，亨利不由自主了咂了下舌。

<雾火>的登场——在蒂耶尔出席派对的时间点上，亨利就知道这场骚动恐怕不仅仅是波拿巴派的袭击，可如今那帮家伙现身，可以说终于演变成了最糟糕的事态。自己一行人毫无疑问正处在巨大阴谋剧的漩涡之中。

如果情况允许，亨利恨不得立刻就找蒂耶尔一问究竟，可是那个男人提出「保护我」之后，回过神来已经和护卫们一同消失不见了。恐怕『在遭遇袭击的派对会场出现过』的事实已经完美达成了。

「那个混球，竟然达成自己的目的之后就逃之夭夭了！」

亨利放纵气愤狠狠跺起地面——接着一声巨响，会场的天窗应声破碎，玻璃洒落下来，某种东西以可怕的势头向大厅急遽下降。

那个背上载着漆黑人影，是一只大得离奇，仿佛能将整头牛一口吞下的苍蝇。

只能适用以上这种描述的生物出现，这让亨利明白了这就是慧太郎所说的<虫>。

「不会吧，『尸渔蝇<Mouches Belzébuth>』！？从来没见过！」

这是在果蝇型的<虫>中最高级别的物种。『他』完全与凶猛无缘，喜欢生物产生的废物，但对活肉也来者不拒。原本栖息在更加炎热的地方。

尸渔蝇就这样在大厅上空一直滞空，没多久选定了在二楼回廊上困惑逃走的客人们。

众人刚刚因为宪兵队到达的喜报而放松下来，却立刻又冒出了本来就容易激发正常人生理厌恶的<虫>。众人的反应，绝非先前袭击者们现身时能够相提并论。痛不欲生的惨叫汇成合唱，震撼整个会场。

「哇、糟了……！」

亨利冲了出去，制止住飞奔在三楼准备向二楼移动的慧太郎，并鼓励仍旧没能离开大厅的克洛伊

「『他』由我来对付！你们先完成各自的任务吧！」

「、亨利！？亨雷特！？」

「慧太郎尽量削减敌人数量！首先干掉那些黑家伙！克洛伊带着先生逃到安全的地方去！如果遇到宪兵队就说明一下情况！明白了么！？明白了就回答！」

「明白！」短暂的犹豫过后，慧太郎与克洛伊同时作出回答。于此，亨利叮嘱完两人之后，注意力迅速向创造第一位牺牲者的尸渔蝇集中过去。

率先被血祭的是波拿巴派的一名爪牙。他半边身体被撕碎，犹如痉挛一般不住地颤抖着。就算要骂他造孽活该，他的死相又太凄惨了些。

这个时候，亨利一边跑一边完成短枪的发射准备，从路过的女士身上抢过披肩缠在脸上，又捡起不知谁落下的外套披在身上，尽可能的隐藏面貌，接着冲向按倒一位老绅士准备下口的尸渔蝇。

「——『赫普米奎奥司！汝不配宙斯之名！接受天空之神的制裁吧！』」

亨利双手架起短枪，将利用古希腊语的咏唱强化过的魔法弹发射出去。

可是敌人也是一样。率先做出反应的黑衣男子在前一刻对尸渔蝇尖锐地悄声说了什么。果不其然，在他手上展开了魔法阵。

下一刻，尸渔蝇展现出了令人畏惧的敏捷动作，刚一振翅便毫无先兆地提至全速，从回廊飞向了大厅上空。亨利放出的带有雷电的魔法弹，以慢了一步的动作贯穿墙壁作结。

「和想象中的一样……果然很快呢！」

很难想象那个庞大的身躯竟如此神速。可是，本来蝇类昆虫的特点就是『他们』在生物界中超群的机动力。在这种情况下，亨利都不知该为不得不在宽敞的会场中与『他』应战十分不利而感叹，还是该为在屋内能让限制『他』的行动而感到欣慰。

「、为什么这里会有魔女！？你是什么人！军方的间谍么！？」

「我可没傻到去回答你这种问题！」

亨利一边回答黑衣男子，一边从裙底抽出手榴弹投掷出去。半空中绽放莫大的爆炎。尸渔蝇虽然迅速翻身回避，但亨利趁此空当将倒下的男人——最初被『他』咬过的袭击者——手中的燧发枪收入手中。亨利确认燧发枪内子弹犹存之后，将枪口对准几乎正上方，毫不犹豫地扣下扳机。

「哈、白痴！你射哪里！？」

放声嘲笑的黑衣男子紧接着向尸渔蝇发号施令。被手榴弹一度逼远的尸渔蝇这次画出一个U字，笔直向亨利冲去。

然而中途，某个光辉璀璨的巨大物体从上空落了下来。

是冕形灯。

安装在天顶之上的豪华冕形灯，连接件在刚才那发手榴弹的冲击下已然松脱至极限，刚才又挨了亨利发射的弹丸，被强行弄断，开始下落。

「什——！？」

黑衣男子实在无法完全回避从天而降的攻击。目标庞大速度超群难以捕捉。既然如此，那么把子弹变大就够了。亨利的作战大获成功。

从出乎意料的方向被质量巨大的物体剧烈地撞到，尸渔蝇犹如与冕形灯一同殉情一般开始坠落。黑衣骑手在此之前被冲击抛到了半空之中。

在摔倒地面之前的几秒钟里，亨利感觉到与着落下去的『他』四目相交，无比难过的情感窜上全身。袭击人的<虫>必须排除，虽然这是人世常理，但被魔法操纵的『他』又有什么罪过必须落得这样的下场呢？

双手沾实非己愿的杀生，身为爱虫女孩，无法不为此伤感。

「……对不起」

歉意最终能够传达过去么。

『他』在临终的那一刻，发出尖锐的惨叫之声。

〇

真是个无聊得要命的任务——包括目标和宪兵加起来，雪兰总共屠杀了二十人，结果一下子便对自己的工作感到腻味。

「怎么了怎么了，为什么完全没有反抗精神？感觉就像欺负弱者一样」

雪兰在里格瓦尔宅邸的一楼通道中，埋伏从派对会场逃出来的宾客以及从玄关方向赶来的宪兵们，已有十分钟。她的脚下尸横累累，但让她这个施行残杀的凶手本人来说，这样无所事事实在很没意思。说真的，根本无事可做。

「真是的……宪兵队来这边的全都是清一色的杂鱼呢。难对付的只有钢铁男爵么」

今晚宪兵队的登场纯属意料之外，然而雪兰反倒为此感到开心。她心想，既然嗅觉如此敏锐，想必会是相当厉害的精锐。

然而，一交手才知道，他们不过如此。雪兰心中抱怨，让人扫兴也得有个分寸。

雪兰和米歇尔不同，没有很强的道德观，但也并非因此能从杀人行为本身得出什么意义，也并非像机器一样消除私念的性格。不如说，她讨厌忍耐。

她的愿望只有一个，能与强者进行寻常的较量。这即是雪兰的『兴趣』。

她在故乡偶尔会得到「不适合当刺客」的评价，然而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倾其半生也没能改掉最根本的天性。生性急躁兴趣使然是她的性格，而且这也让她在<雾火>中的评价不太好，她也知道这是导致自己位列<七星>下位的原因。

「……但是，讨厌的就是讨厌！然而所有人平时都把我当成小孩子，唯独这种时候才会出言不逊地给我来一句『你也老大不小了』，什么意思啊！」

虽然被当成小孩子会生气，但是提到年纪的时候又会大受打击。那帮家伙似乎完全不了解微妙的女人心。身边的人尽是一帮五大三粗的家伙，雪兰感到很伤脑经。

「唔、哼……算了，就这样吧。米莎那家伙似乎也不太在乎岁数呢。也有这种意见——吧？」

有几个脚步声向自己接近。所有人都人高马大。不，应该是全副武装吧？

雪兰瞬间做出细致的判断后，严阵以待，不久，宪兵队不出所料的从通道拐角现身了。人数是四个。「什么啊，小孩子么」对方察觉到了雪兰，露出露骨的大意表情。

「不能以貌取人，还有这种意见哦？」

「「「！？」」」

说出话来的同时，雪兰以神速打出的飞镖击穿了领头男人的额头，见状，剩下的三个人不得不都展现出了机敏的应对举措。不过在雪兰眼中，他们的动作慢得让人想打哈欠，就算杀个十次还是游刃有余。

他们连忙退到了通道里头，不知是不是觉得到达那里就暂时高枕无忧了，他们停了下来。接着雪兰不由分说地朝着将枪口从拐角指过来的宪兵们投出三发圆月轮。在宽阔的通道直行的圆盘状利刃群，中途竟然像变魔术一般改变轨迹，直接犹如被拐角那边吸过去一般消失了。当然，随后发出的惨叫声，清清楚楚的是三个人的。

只不过，由于暗器几乎是凭着直觉投掷出去的，不能指望运气好将所有人彻底击杀。

是故雪兰投完圆月轮之后，间不容发地朝敌人飞奔而去。这么一点距离，对她而言形同虚设。

「什！？」「不、不可能！」

在拐角生还的还有两人。下手都太浅了。距离转瞬之间被缩短，对方露出了不错的表情。雪兰用袖中抽出的峨眉刺直接穿过其中一人的右眼窝，将其毙命，又施展五行拳的劈拳将另一个勉强试图反击的宪兵的枪破坏掉，然后顺势抓住对方的手拉向自己一拧，宪兵整个人如后空翻一般姿势崩解。

「杀——！」

雪兰将同时高抬膝头砸入后脑，挥拳被砸入面部，上下同时进行强烈的夹击。

金刚捣碓。这不像组合技，是以动作流畅为特征的，太极拳的一个套路。

击陷头骨的手感传至手臂，第四个宪兵魂飞魄散仰倒在地。应该没有感觉到痛苦吧。这是自负侠客的雪兰以她自己的形式献上的慈悲。

「——不过，果真很无聊啊。实在让人有些空虚」

毫不费力便收拾掉一个小队的雪兰瞥也不瞥丧命的四名宪兵一眼，返回原本的通道。她在脑中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开始被不轨的思绪所占领——既然这样，要不要抱着接受惩罚的觉悟，无视指挥官的命令去找第四人呢？

可就在此时，千锤百炼的听劲再次察觉到了人的气息。

这次是从派对会场传来的。数量是五个。恐怕是逃出来的宾客吧——虽然雪兰一时间这么觉得，但这帮人的样子有些古怪。步伐出奇的慢。

雪兰诧异地守候着，不久，从通道里侧出现了出乎意料的人物。

雪兰此前虽然心有不忿但一直都在不打折扣地完成任务，然而唯独此刻，杀意还是差点禁不住凌驾于理性至上。

「…………阿道夫·蒂耶尔」

「哦呀？跟贼人遇上了么。真叫人头痛啊，我可真不走运」

蒂耶尔脸皮的厚度或许与他的脂肪呈正比，开口第一句竟然说出了这样的话。对雪兰露出险峻表情的，只有侍奉在他周围的四名护卫。

完全就是在装糊涂。——雪兰内心咒骂。这个男人真的理解自己正面临怎样的险境么？我暗器都拔出来了，心里正痒痒着哦？

「哎呀，好可怕的表情啊。你这是要干嘛？」

接着，蒂耶尔悠然地问道。

「什么要干嘛？」

「我问你，你是想杀我么的意思么。好歹我也是首相呢」

是非常重要的人物哦？——脑满肠肥的首相，他是只更胜传闻的老狐狸。

当然，答案早已决定。蒂耶尔也是在明知故问。可是正因如此，雪兰才硬是拖着没有回答。她期待着这样兴许能让对方稍许感到焦虑。

可是到头来，败下阵来的还是雪兰。

蒂耶尔那张松弛的厚脸皮，不论等上多久都毫不动摇。

「……你走吧。取你首级也没什么了不起的」

「喔？这是要放我走么？那可真是多谢了。那么，我就告辞了——啊，你们也得好好向她道谢哦？」

说着这些向前走过去的时候，蒂耶尔煞有介事地让护卫们向雪兰道谢。他惹人生气的功夫真是超一流的。雪兰弯起嘴角，不由向即将离去的背影投以挑衅。

「——对了对了，说起那个第四人啊，我们总算掌握到了哦。虽然有些对不起你，但那已经不能成为交涉的资本了。你就铭记在心吧」

相对的，蒂耶尔头也不回，只是轻轻地招了招手。

「什么？第四人？你是指谁呢？我完全听不懂哦」

「你这家伙，装傻也有个限度吧……！」

「希望尽量别对目标之外的人出手呢。因为有很多为了撑门面而喊来的名流呢。特别是肖邦和柏辽兹，绝对不能出手。有劳了哦？」

蒂耶尔毫不领受雪兰的抗议，只把要说的话留下之后，便消失在了通道的尽头。

随后，雪兰完全没有办法控制自己的肝火，疯狂怒吼。这也算是顺其自然情况，至少雪兰对此深信不疑。

「……那个可恶的浑球！」

〇

卷起吼叫漩涡化作战场的大屋中，冲过一阵黑色的疾风。慧太郎的愤怒超越了沸点，怒火如今已然化作熔岩的奔流。

「噢噢噢！」

慧太郎挥舞尚未出鞘的无垢娘矩安击倒了一个波拿巴派的男人，同时撞向身旁的另一个人。虽然顷刻之间收拾掉了两个人，然而敌人犹如雨后春笋一般不断涌现。又冒出了一帮人，他们拉开一段距离用枪指向了僵在三楼通道中无法动弹的宾客们。慧太郎一声咂舌，当即蹴地而起，跃过了碍事的人墙，然后将撕裂空气直扑而来的子弹，悉数以一纸之隔击落。

半空中散射出无数火花。宾客们或许洞悉了情况，全都哑然失语。

判断附近已经没有敌人的气息后，慧太郎一边飞驰一边向援护完毕的人们通告道

「从上面逃跑没有意义！请到下面去！快！」

宾客们全都面色铁青地点点头，但他们能否真正理解意思，令人怀疑。或许该说都是恐怖传染的集群心理惹的祸，他们在能从大屋逃脱却选择上楼的时间点上，已经可以看出他们丧失了冷静。

慧太郎牙齿咬得咯吱作响。从属波拿巴派的敌人充其量『不过』是志存高远的革命集团，并不构成太大威胁。可是夸张的人数也成为了问题。

不管怎么想，在这个大得离奇的里格瓦尔宅邸内部，要一边保护四散奔逃的宾客们一边战斗，人手都完全不够。宪兵队虽然也正在浴血奋战，但既然还有其他敌对势力存在，想必无法顺利地发挥扭转局势的作用。

「……」

此刻，忽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莫大惨叫声。声音虽然很近，但麻烦的是在楼下。是故，慧太郎间不容发地强行进行了今晚不知用过多少次的大跳。

慧太郎用身体撞向跟前的窗户，冲破玻璃，借势直接越到外面。

在获得一瞬间的浮游感之后，立刻撕裂夜晚的空气猛烈滑降，弹起预先积蓄的重心，展现出『弓形下落』这一离奇的技术逾越一层楼的高度，手脚甚至完全不碰外壁，犹如离弦之箭冲入二层的通道。

该说不出所料，敌人是<雾火>。

三名黑衣男子加上一只果蝇型的<虫>。已经出现了好几名牺牲者。

慧太郎纵容激情放声疾呼，跳入通道后爱刀立即狂奔出鞘，首先将正要咬人的<虫>一刀两断。巨大的身体体液飞洒，随之倒下，跨在上面的敌人被抛了下来。接着，慧太郎朝摔下的人一脚踢去，瞄准另一个人踢飞过去，两人纠缠在一起随即倒下。于是，慧太郎一举剥夺两人的意识。

「、第四人么！？」

最后一个人隔着兜帽大叫起来。他可能是这个小队的队长，事已至此总算表现出了应对措施，直接解除拟态，毫不大意地与慧太郎对峙。

虽然披着外套看不清细节，然而从手臂之上有节，还长着一个大尾巴一样的东西。确认到尾巴之上也有无数节足，慧太郎推测他恐怕是蜈蚣型的<裸虫>。

露出本性的<裸虫>非常强悍。特别是肉体的强韧以及再生能力，大意不得。想要无惊无险地解决事态必须极力地弱化对方，这一点很难办到。但是，既然宅邸内还留存着大量敌人，此时就不能为一个人浪费时间。

慧太郎无奈之下引刀灌注杀意，举蜻蜓之架势。

「……投降吧，实在不行就撤退吧，我不会追的」

「口出狂言、第四人！你这与我等为敌的背信骑士！」

男人不听劝告，猛然开始挥舞蜈蚣外形的尾巴。

他的尾巴就像挖掘机一样。高速蠕动的坚硬甲壳在狭窄的通道上胡乱挥动，墙壁、地面、用品等被尽数刮得不成样子。

但是慧太郎毫不认输，气定神闲地踏入了他的暴风圈。

他的尾巴毕竟非常巨大，就算看上去畅行无阻，实际上为了避免末端与中间自相碰撞，必然会留出相当大的空隙。看破了速度上的玄机之后，既然拥有超人般的身体能力，剩下的单纯就是考验胆量了。

慧太郎以最小的动作避开尾巴的乱舞后，绝招被轻易破解的男人目眦尽裂。慧太郎已然身处无处可逃的必杀圈内。

「……最后再说一次！带上同伴撤退吧！」

拜托了——慧太郎之所以将这句险些冒出来的话咽了回去，是因为此乃身为手握凶器之人不得不遵守的最低限度的礼节。可是慧太郎知道，声音的颤抖难以掩饰。

「、少瞧不起人了！！！！！！！！」

男人将手伸向腰间的武器。慧太郎微微垂下眼睛，舍弃了一切留情与踯躅。

为了不徒增对方的痛苦，慧太郎专注以刀力压倒对方。云耀的斩线斜肩奔下，稍迟，为数可怕的血沫飞洒而出。此刻自不待言，男人犹如提线断掉的木偶，颓然倒地。

不必专程确认——此乃即死。

即便如此，被飞出的血液弄脏脸颊的慧太郎，还是侧眼确认了一眼仰倒男人的遗容。

他的表情永远定格在了愤怒的形态上。不久后，他身体开始化石化，渐渐染成白色。慧太郎非常吃力地才将俄然涌上的感情压抑下去。

可是，辙鲋之急的事态，不给慧太郎为死者默哀的余裕。

随后，背后传来激烈的谩骂声和打击声。慧太郎惊讶地转过头去，只见几名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的宾客正对刚才打晕的两名黑衣人拳打脚踢扔东西。

有人骑在黑衣人背上徒手殴打，也有人不知从哪儿拿起烛台朝着脑袋挥下去。他们身上杀气腾腾。

「住手！你们在干什么！？」

慧太郎连忙插进去阻止，然而他们的口气，甚至在责怪慧太郎的不是。

「你才是在干什么！你为什么不干掉他们！？」

「什……！？」

「我可是差点被苍蝇怪物咬了啊！都是这家伙干的！」

「我失去了我的丈夫！他可是陪伴我多年的伴侣啊！」

「报仇有什么错！？」「你刚才不也杀了一个么！」「那就杀啊！把这两人也杀掉啊！」「决饶不了他们！」「反正都是<裸虫>吧！」

众人交口痛斥。所有人人的眼神都疯了。

然而，慧太郎无法蔑视他们。他们拥有复仇的大义，最重要的是，他们所有人现在都非常害怕。既然他们一心渴望得救，这么做也无可厚非。

可即便如此，慧太郎还是摇了摇头。因为就算有正当的理由，慧太郎还是无法对那种擅自处决无力抵抗之人的行为视而不见。最关键的是，他们若是一时纵容激情而痛下杀手，日后一定会后悔的。

「……不行。这两人的处置，交给宪兵队就行了」

「你说什么，你究竟算什么东——」

慧太郎以威吓将他们接下来的话拦腰斩断。他将拔出的白刃，向附近的墙壁挥去。看到上面刻上的斩痕，客人们胆战心惊就此沉默。

「走！绕到后门去！那边的敌人我已经大致收拾掉了！」

「可、可是……我们还要把这些家伙……！」

「现在只想怎么救救自己吧！还是说，想被我斩杀么！？」

慧太郎再度向墙壁挥刀。他的刀中注入了让人觉得她真会如此行动的力量。或许这么做有了效果，客人们全都一哄而散，张皇失措地在通道中跑起来。

「该死的伪善者……！」

某人留下的辱蔑之辞，诚然代表了慧太郎的心声。

没错。自己就是个无药可救的伪善者。在这最后，明明必须亲手结果对方，可是却要阻止受害者的暴行，连连吐出矛盾的台词，根本就是个傲慢的人。这种男人的话，恐怕谁也听不进去吧。结果到头来，果然还是只能用力量屈服别人的意志。真是不成样子。

「………………」

慧太郎依次向躺在通道上的尸体看去。其中一人出自自己的手笔。虽然此前也多次目睹过相类似的惨状，但不论如何也无法习惯。

尊重人命——即便信奉这样的武士道，慧太郎不过还是一介凡人，能够做到的事情终归有限。自己的手掌，小得可悲。

本应该是明白的——这个世上的『难偿所愿』。

慧太郎能够做到的，只有将衡量生者与死者的天平，微乎其微地倾向一方。为此，有时若不做好让自己的双手沾满鲜血的觉悟，即便是能够救助的生命或许也将失之交臂。慧太郎本该知道，强烈到甚至想要将一切声嘶力竭的咆哮出来地，心知肚明。

乐园（荒石园）很远。

无穷无尽地遥远。

不论如何强烈地期盼这能够不分敌我统统得救，如今也不过是黄粱美梦。在『有朝一日』到来之前，自己还要多少次弄脏自己的双手，还要多少次亲眼目睹人们的惨剧呢。一想到这些，慧太郎便仿佛无法呼吸。

「可恶……！」

胸口的痛楚让慧太郎不住的喘息，但他还是再次飞奔起来。

现在没工夫悠哉地沉浸在悔恨之中。就在自己感怀惆怅的时候，人们生还的可能性也正在一分一秒的衰减。状况可不会给自己的不成熟退让半步。

没过多久，慧太郎从某处闻到了血腥味。遇害者已有不少，然而飘散而来的味道，强烈程度非以往所能比拟。与此同时，慧太郎还感觉到了大批人的气息。

「……可是奇怪啊，这也安静过头了」

如果还有幸存者，至少能听到他们的惨叫声才是。

可是后来，这个理由立刻就水落石出。

慧太郎循着血腥味走过去，到达是大屋的正门玄关。那是慧太郎来到的二楼阳台，向下正好能够看到的位置。原本白净的大理石地板，如今已经染成一片红黑。

尸山血河。此情此景正如这个词所描述的字面意思。不知那里的人是不是不问对象斩杀了所有抵抗之人，高高摞起的宾客遗骸里面，也有几名波拿巴派和宪兵。虽然还有很多活着的人，但由于引发惨剧的罪魁祸首坐镇中央，宾客们全都比肩相依缩成一团。波拿巴派和宪兵之间似乎也暂时放下干戈，共同围住了单枪匹马的敌人，这个样子看上去，甚至给人一种他们达成协力体制的错觉。

「…………什」

慧太郎不禁失语。或许换用心灰意冷这个词或许更为准确。

眼前所目睹的光景凄惨程度超乎想象也是一个原因，但还有另一个冲击性远远胜过前者的问题，存在于眼下的地狱中。

绯色之中的一点苍色。

仿佛在血河之中畅游的若鲶一般，浅蓝色的窄袖。

身上是和服与女袴，下面是皮靴。这在法国乃是异常奇特的装扮。然而无关乎奇异的搭配，拥有亚麻色头发的少女，与这身打扮奇妙地显得相得益彰。

然后她的手中，是一柄收入白木刀鞘之中的日本刀——

「为、为什么……」

应该是听到了慧太郎的呢喃吧，少女忽然抬头看向阳台。

眼睛刚一对上，她那天真烂漫的脸上，顿时笑开了花。在事情过后，慧太郎再回想起这时，也终究无法想起自己对她露出的是怎样的表情。

「啊，终于见到你了，慧大人！」

「……」

慧太郎能够想起来，自己的确说过希望能与她在巴黎再会。

但究竟谁又希望，谁又能预料到，会是这种方式的再会呢。

或许这样有自说自话之嫌，但慧太郎感到了深深的背叛。正因为现在几乎能够确信对方的真面目，所以在呼喊对方的名字的语调中，流露着懊悔与愤怒。

「——诺娅！」

在此残害众多生灵的强大的<雾火>成员，露出丝毫无法让人感受到血腥的灿烂笑容。

这是不由催人反胃的，可爱动人的笑容。

玄关大厅的屠杀剧，即便在今晚的宴会之中也是恶趣味最为吐出产物吧。

不幸正好在场的人们，没有一个人敢出声。他们被紧张与恐惧束缚手脚，身体动弹不得。突然出现的慧太郎，根本没有进入众人的眼中。

唯独只有那位让观众们鸦雀无声的表演者，表现出不合时宜的愉悦。

「是人家哦！就是诺娅哦，慧大人！太阳day（说什么傻话）！」

诺娅回应慧太郎的呼喊，重重地向慧太郎招手，仿佛要将手甩掉一般。

而慧太郎仍旧精神极度混乱。不，虽然对事态洞若观火，可是内心仍旧无法直面现实。仿佛在噩梦中彷徨一般。

「……、你这该死的怪物！」

忽然传来怒吼。波拿巴派的一个人或许认为诺娅抬起头来的现在是一个绝好机会，架起装备了刺刀的燧发枪，刺向她的侧腹。

刹那，剑光描绘出慧太郎所熟悉的新月。

大幅由左上斩的轨迹——感觉正是这样。

说到发动刺突的男人，不知为何顺着突进的势头直接穿过了诺娅身旁，前进五六步之后突然倒了下去。

不，沿着他从左侧腹到右肩划出的刀路，身体的上半部分斜着滑落下来。他在已被切断的状态下，一时间东倒西歪地又走了几步。

「什……！？」

迟了片刻，慧太郎才察觉到这是居合。而且，这并非一般的居合。

从诺娅完成工作后犹未松懈的样子便一目了然。犹如将自己的头弹出去一般，对对手采取极端前倾的姿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扭转腰部，以将太刀拔向右斜上方的形式静止，并不立即收刀。所有一般被称为『居合』的技法——天文年间的大剑豪林崎甚助开创的拔刀术体系中，全都严令禁止动作停顿。

诚然，诺娅的招式吸收了林崎流的套路，但却是着眼点截然不同的居合。

「、药丸的『拔即斩』！？」

只能用『偏偏』这个词来形容。

为什么她这个法国人偏偏会使那个技巧？药丸的招数，她究竟在哪儿修得的？

「慧大人，请看请看！」

诺娅用让人完全想象不到她才刚刚斩杀一人的开朗声音，向深陷混乱呆立不动的慧太郎再次讲起来。她一边挥掉刀上沾上的血，一边展示。

「这就是在火车上说过的『刚刀狸猫』哦！是诺娅的爱刀哦！」

不用说也已经明白了。慧太郎如今对当初没有细细斟酌那番话的那个肤浅的自己嗤之以鼻。那是元幅与尖幅同宽，而且延伸至刃尖的曲度很深，富有特征的刀身——『同田贯正国』。锋利度与坚韧度有口皆碑，是着重实用性的名刀。

「为什么你会有那种东西……！」

在慧太郎呻吟起来的瞬间，这一次波拿巴派与宪兵们全体行动起来。

他们认定对方既然已经拔出了兵器，就无法施放拔即斩了。众人从四面八方攻来，抱着类似同归于尽的精神打算排除诺娅。可谓是糟糕透顶的愚蠢行为。

「不行，不能操之过急！」

慧太郎立刻从阳台上跃下，然而没能赶上。杀戮的迅速堪称华丽。

「啊哈——」

伴着轻快地笑声，诺娅飞速转身。第一个人的头颅向右侧高速飞出，诺娅将包围网破坏之后立刻收刀回鞘再次疾驰起来，又朝着不料跟丢目标的密集敌群从死角施展拔即斩斩杀第二个人，接着借势向右毫不费力斩杀掉第三人。当对方领悟情况的时候，刀刃已经贯穿第四个人的胸膛刺了出来。第五个人第六个人分别转身刺去，兵器被诺娅引向彼此的要害，自摆乌龙。第七个人深深沉下身体后，小腿被斩断，哭喊着在地上爬起来，打算前去营救的第八个人被完完整整地一分为二。最后的第九个人打算逃跑，诺娅转身朝着他的背后掷出收于刀鞘之上的小刀——

「开……什么玩笑！！！！」

此刻慧太郎终于插了进去。

伴着撕开空气的声音直飞而去的小刀，被从旁插入的慧太郎打落。

险些成为第九个牺牲品的宪兵连滚带爬地逃了出去，诺娅维持着掷出小刀的姿势无法动弹。她对如雨水般落下的回溅血不屑一顾

「哎呀」

隔了片刻，表现出充满少女情怀的惊讶之状。

「慧大人的动作果真非常迅速呢。真不愧是示现流云耀的传人」

她口中没有其他的成分，口气听起来是在由衷地感到佩服。在地板上新撒上的血以及内脏还是温的，从脚底能够感受到生命的余味，慧太郎全身颤抖起来。

刚才，又有人死在自己面前了。没有任何人屹立到最后。如果当机立断介入战斗的话，恐怕就不会造成这般牺牲了。

不，要说出手太迟的话，那么最初相见的时候便已经为时已晚。

在火车上帮助险些倒下的诺娅时，将她拉回的手感非常之轻，慧太郎内心曾对此感到惊讶。太不像话了。那正是诺娅自己也已经通过操控重心回复姿势的佐证。要是更早察觉到就不会演变成现在这样了。

「……诺娅」

嘎啦——慧太郎咬紧臼齿。从未有过的愤怒将他冲昏了头。不知诺娅知不知道慧太郎内心的所思所想，她「是」率直的点点头。

「你……是<雾火>的人么？」

「是的。呃，慧大人也知道这个吧？」

她一边说，一边指向腰带上挂着的装饰品——镶满七色宝石的瓢虫型别针。它所代表的意义，只有一个。

「到这种时候，还请让诺娅重新自我介绍一下吧？诺娅是代替三个月前命丧慧大人刀下的约瑟夫大人，得到『青』色之位的，<七星>第六席诺娅。以后还请多多关照，秋津慧太郎大人」

诺娅匆匆地鞠了一躬。关于显然比自己年幼的诺娅担任组织重要职位这件事，已经不值得惊讶了。只要回想刚才的剑舞，就足以想通了。

稍稍令人在意的，就是她用全名称呼慧太郎这件事。

约瑟夫完全没有将慧太郎的事传达给组织，对上雪兰和米歇尔的时候，到头来也没有报上姓名便草草收场。慧太郎心想，虽然不知道她是怎样确定自己名字的，但身为男人的事情想必已经暴，足见真实身份也已暴露无遗。

可是，现在这种事根本就无关紧要。

「…………」

慧太郎用目光斩向诺娅。诺娅脸上虽然不改微笑，但慧太郎已经不会再被这个表情骗过了。因为站在眼前的这位少女，完全不正常。

如果诺娅仅仅是为了自卫而战的话，就算亲手杀死许多人，慧太郎的怒火也不会燃烧得如此猛烈。但事实不是那样，她和自己、约瑟夫、雪兰，都是截然不同的类型。即便修得武艺，也并非凭着信念生杀予夺的『武者』。

或者说，自己有什么误会了么？

慧太郎追寻着一丝希望，不由开门见山地向诺娅问道

「诺娅……你，真的有好好的……理解自己的所作所为么？」

「？好好的？什么？」

「你刚才杀人了吧？」

她又吃了一惊，可是，她又立刻恢复到之前那灿烂的笑容。

「是。诺娅把大家全杀了哦？这是诺娅最擅长的本领哦。——慧大人慧大人，诺娅的居合怎么样？还请务必让我听听慧大人的意见！」

「不是的，我说的不是这个！我才没有跟你说剑的事情……！」

不想问。但是，又不得不问。

「……你对亲手杀掉的人，没有任何感觉么？」

「完全没有♪」

她的脸上没有一丝阴云，当即作答。慧太郎不由感到一阵眩晕。

是剑鬼。

这个女孩是真正的为剑着魔的剑鬼。

一回想起刚才的战斗，慧太郎现在都觉得背脊发寒。在刀收在鞘中的时候，便已决断一切——此乃居合的最大铁则，即便与这一点相抵触，包括拔即斩在内所有的斩击，诺娅的『起』都过去神速。

根本无需决断。就像割除杂草一般的手法。

她甚至彰显出，她对『将人斩杀』的自觉甚微稀薄。

就算是穷凶极恶的愉快杀人犯也会对杀生存在一些感触，可诺娅只看中作为过程的交锋，却对对象不屑一顾。

虽然享受战斗这一点与雪兰有些相似，但让雪兰心潮澎湃的终归是『较量』，而诺娅所沉迷的，只是自己的技艺所造就的成果。此乃决定性的差异。对她来说，敌对者不过是『试刀的活靶子』罢了。

这是场游戏。

这个女孩只是在玩单纯的游戏，便残杀了数十人。

作为欢闹最终极为正常的结果，对手的生命只是「不必要」地被消耗掉。

「……、」

是谁。是谁把药丸刀术传给这种女孩的。

绝不可能存在。竟然在你死我活的较量中，将剑法传授给眼中只有自己的人，这不管在谁看来都是荒谬绝伦的行为。

「请问、慧大人……？」

诺娅露出稍显不安的表情，向回答之后一时停止动作的慧太郎喊过去

「难道说，你生气了？」

「……是啊，我生气了。你恐怕无法理解吧，可我现在非常生气」

慧太郎静静地如此回应，缓缓地摆出蜻蜓的架势。

琐碎的事先放在一旁，现在必须先将诺娅完全无力化。在扫清大屋的敌人之后，再去矫正她那些扭曲的地方应该也不迟。幸好现在对方也没有解除拟态，施展云耀的话，用刀背一击应该就能夺走她的意识。

见慧太郎明确地表现意识，诺娅又发出爽朗的笑声。不知为何，她看上去不是想破坏慧太郎的心情，而是对蜻蜓的架势产生了兴趣。

「原来如此，这个……确实有些『不同』呢」

诺娅边说边将刀收入鞘中。她果真似乎对居合特别在行。

「呵呵，变得有意思了。虽然父亲大人提醒过——对呀，要说这件事，本来就和慧大人约好过呢？『重逢之后，就告诉诺娅许许多多日本的事情』。诺娅之后肯定会被父亲狠狠责罚吧，但诺娅会忍耐的」

父亲大人。说起来，她还说过同田贯正国就是父亲给他的。

那么，那个男人就是药丸的——

「慧大人，请务必教我。诺娅的剑能使出第四名骑士的招数了，好期待啊」

「……不对」

「咦？」

「我不是第四人。我是秋津慧太郎」

这句话中注入了许多意思。然而，诺娅果真丝毫没有领会。

「啊、是的……呃～，诺娅知道哦？」

「不，你不知道。你什么也不知道」

可以断言，这个女孩眼中根本没有秋津慧太郎这个人。只是因为慧太郎『是第四人』『是日本剑客』『是云耀传人』，所以才会比对起其他人时多表现出了几分执着。

好吧。既然需要教她，就全心全力的与她交锋吧。

比起剑术，诺娅还有应该更先磨砺的东西。

「……我上了」

「是，随时奉陪♪」

彼此的语言甩向后方，空气开始发粘。

由此将是韦陀之境界。意为超越声音的疾速刹那的连续。

慧太郎以流云般的步法在地上滑行一般上前，诺娅几乎倒地地压低姿势正面相迎。在接触彼此剑圈的同时，云耀与拔即斩，在日本剑术界称作异形的必杀剑之间，精妙地消除掉其中孕生的万象涵义，同时放出——

「诺～娅～，你在干什么～？」

就在此刻，一个极度缺乏紧张感的呼喊声，立刻打断了双方已然无法阻止的激烈冲突。

〇

有一条通向外面的密道。

里格瓦尔痛苦地如此说道时，是在离开派对会场的不久后。

由于道路太过狭窄，不可能供大批的人同行，如果运气不好被敌人察觉的话，一切就都完了。所以，他硬是对客人们隐瞒了这条密道。

他是觉得这样下去自己真的会碍手碍脚么？还是说，他是以能够逃出大屋为前提，打算让我先逃么？——克洛伊不明白他为何只对自己吐露这种实情的用意，但是，克洛伊别无选择。

「就快出去了，先生！再坚持一会儿！」

「好、好的……」

克洛伊撑着面容万分憔悴的里格瓦尔。他们一边躲过袭击者，一边前往里格瓦尔的书斋，那里就是目的地。地点位于东侧的三楼，最终似乎要从那里离开。

「先生，你伤怎么样？」

「……没什么大问题。大概比想象中的要好……」

他无疑是在硬撑，然而幸运的是，他并没有立刻发生危及性命的状况。甚至看到他的血已经不流了。里格瓦尔在大学专攻医学，所以他对自己进行了应急包扎，效果看上去不错。

「于是，那条密道在哪里？」

「在右侧书架的某处……有本《浮士德》的书。只有第一部，而且是德语版的……在后面藏着打开密道的机关……」

克洛伊颦蹙起来。虽说他说是右侧书架，但这个房间四壁全都被书塞满。这种粗略的说明根本不明不白。里格瓦尔对此似乎也有自知之明。

「……非常抱歉。自从小时候父亲带我玩，让我见过一次之后，我就再也没有碰过。而且这在平时，是完全不需要的准备」

「啊、不是的，请不要道歉。听你这么一说，确实如此」

这样一来，只能一本不漏地彻查一遍了吧。不懂德语的克洛伊开始在书架上逐一检查。由于里格瓦尔说粗暴一些也不要紧，所以克洛伊不客气地将书抽了出来，调查后面是不是有什么。书本乱七八糟地在空中飞舞。

「……克洛伊，你是个勇敢的女孩」

身后的里格瓦尔对克洛伊说道。他整个人瘫软在地上。克洛伊无法停下手中的事情，尽管感到有些失礼，可她还是头也不回，直接回应

「突然间说这个做什么？夸我也得不到任何好处哦？」

克洛伊话中之所以会带着一点点挖苦的语气，是觉得他可能又想旧话重提了。虽然觉得对不住他，可是自己心意已决，还是别让他抱有幻想为好。

「不，我不是话中有话……只是纯粹地觉得这一点十分难能可贵」

「既然如此，那先生不也十分勇敢么。自己受了伤却将客人放在首位，这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哈哈……能得到你的这番评价，我那仅存的一点尊严也算保住了」

里格瓦尔虚弱地笑起来。书不断抛向半空，纸片在房间内跃动。

「只是到头来，不论是我还是许多其它人，都断然无法变得像你一样呢」

「？我这样、么？」

「是啊，我们穷尽一切办法，也终归无法拥有能够引导万众的力量」

书在乱舞，可暗道的机关却完全不见踪影。

「先生，我并不是那么了不起的人。在今晚的骚动中，我甚至觉得以自己为耻。要论领导他人的力量，我的朋友应该更加相称」

「朋友？啊，那位亨雷特小姐么」

回忆起刚才派对会场上的那一幕。亨雷特干净利落地向克洛伊与慧作出指示，自己也果敢地与<虫>正面对抗。克洛伊在为她感到自豪的同时，也理解状况的严峻。因为不论怎样，她眼下是自己最大的竞争对手。

「原来如此，她的确也很出色。可我觉得，是否拥有那份行动力与是否能够引导万众，不能一概而论」

「不能一概而论？是这样么？」

「嗯。所谓的引导万众，也就是能吸引多少人，得到多少人的爱。那种『过于强大的人』反而出乎意料地容易招人反感。她不正是这种人么？」

这句话说得很妙。自己确实不认识其他还有亨雷特那么强大的人。单论心灵的强度，应该远在慧之上吧。可是她在学园中却遭到了许多同学的排挤。她之所以会摆出那种硬梆梆的态度，姑且是她的自立风格使然，然而这样或许会招致他人的嫌弃。

「可既然这样，给我『勇敢』的评价不会不太合适么？」

「勇敢和强大，并不是必须一致的要素」

里格瓦尔的语调不知不觉间变得流畅了。克洛伊感觉到说话能够冲淡他伤疼，于是便继续陪他说了下去

「此话怎讲？」

「能够称作真正勇敢的，是拥有常人的软弱，却能够咬紧牙关振作起来的人。更近一步说，是能够对万众一视同仁，向素昧平生的人伸出援手的人」

「既然如此，慧才是理想的……」

「——不，那位M.小姐也不行。因为『在物理层面太强』了呢。她只要下定决心，大概大部分的事情否能迎刃而解吧。这也成为了使她疏离其他人的因素」

克洛伊屏气慑息。将书本掀向空中。

「必须是人」

「……」

「只有比任何人都更像一个人，才能举起引导民众的大旗。这样的人，我在过去只认识一位哦，克洛伊」

书本飞舞。一册又一册地飞舞起来。

「那就是你的祖父哦。亨利·德·拉·罗什雅克兰侯爵。最后被<裸虫>用涂毒的短剑暗杀的那位——」

书本飞舞。这次正好就与如今站起身来的里格瓦尔视线齐高。

克洛伊通过这样的方式夺取了对方的视野，周到地隐藏自己的预备动作，转身立刻将佩刀刺了过去。当然，克洛伊刺得很浅，刀尖在里格瓦尔的胸前欲碰不碰的位置忽然静止。

他微微瞠目，用置身事外般的语气说道

「……令人吃惊呢。你还会耍这种小花招呢」

「M.里格瓦尔」

呼喊过去的自己声音十分冰冷，握住剑柄的手在微微发抖。

「——祖父的死因是毒杀，此事你从何得知的？」

「嗯？」

「请不要装傻。这件事连警察都不知道」

祖父的死被严密地当成了死因不明来处理。街头巷陌流传的暗杀云云的话题，终归不过是谣传。不，祖父遭到暗杀确有其事，然而所受的伤本身浅得惊人，当时甚至无法判断究竟是否是有人蓄意为之。

于是到了最后，连正确的死因都没有弄清楚便草草收场。

警方做出的最终结论是，『与歹徒扭打最后导致心脏麻痹』。他们推测，那最关键的伤口是现场散落的窗玻璃碎片所造成的。

但是，只有唯一照看祖父临终的父亲，一直怀疑着毒杀的可能性。

「父亲听到动静赶到起居室的时候，祖父的身上似乎浮现出了斑点。祖父断气之后，那些斑点似乎立刻就消失了。可叹当时父亲遭受了丧父的巨大打击，没办法将这件事很好的传达给警察」

「诶？换句话说，知道这件事的只有你的父亲和——」

「从父亲口中了解事情经过的我。剩下的应该就只有下手的人了」

克洛伊向手臂注入力量。在派对会场他做出似乎认识祖父的发言时，克洛伊就如同背后遭到枪击一般，曾以为是误听。可事实不然。由于年龄对不上，所以没有直接见面，但他大概认识对祖父下手的卑鄙小人，然后便是从那个人口中得知了生前祖父的为人吧。

「原来如此。哎呀，这可真是失态啊」

如今里格瓦尔的态度完全不像一个伤者，显得游刃有余，连语气也骤然一变，毫不在意指向胸口的凶器。

「我对演戏还是挺有自信的，没想到在会因为这种琐碎的纰漏而败露呢。我本以为，你对那件事情一无所知呢」

「……若想搪塞我是白费力气，先生。你根本就没想过隐藏到底吧」

「哈哈，还是给你看穿了么。嗯，你说的不错。现在已经不用担心有人碍事了」

里格瓦尔极为随意地长篇大论起来

「不过，剧本的话，我还是喜欢戏剧性的呢。像『不、不可能！？』这种情节会让人很兴奋哦？以我的方针可是很重视那些规则的。——瞧，比方说这样」

克洛伊还不等听到最后的台词，便反射性地收剑后退。

因为佩刀的剑尖在一足之距的前方，突然感受到了异样。这种感觉或许该说，有某种东西正小幅蠕动。克洛伊眉宇颦蹙，眼睛落向剑尖，上面并没有任何变化。克洛伊又将视线放回前方。而整个过程应该仅在转瞬之间。

「什——！？」

可是，就在这一瞬间的功夫，站在眼前的人物，已经不是里格瓦尔了。

不只是五官，就连身材都截然不同。虽然依旧是一位令人惊叹的美青年，但除此之外找不到任何相似之处。趁着目光离开他身上的空隙，他换成另一个人——这种愚蠢的想法，不由支配克洛伊的大脑。克洛伊四下环视，然而不用说也知道，房间内根本没有第三个人。

「哎呀哎呀，毕竟我和里格瓦尔很相像呢。正确说来，是『扮演里格瓦尔的角色』呢」

「这、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夺走了真正的阿尔蒂尔·里格瓦尔的容身之处后，长年扮演他这个人的意思。非常遗憾，你的未婚夫已不在人世了」

男人倦怠地将略长的金发拢了上去。虽然他穿着一身无懈可击的燕尾服，但莫名地散发出一股颓废的味道。克洛伊的直觉判断，他是一名贵族。

然后在他的胸前，有个佩戴在男性身上显得不太搭调的东西——镶满七色宝石的，瓢虫型别针。

「……、你究竟是什么人！？」

克洛伊目眦尽裂，再次将剑架起，并非里格瓦尔的某人隐隐地露出微笑。

「啊，这句台词感觉很不错。感激不尽，观众们一定会开心的。——好啊，既然你问了，那我就回答你吧。我乃<七星>第七席，『绿』之马克西姆。<雾火>这个名字你应该并不陌生吧？硬要说的话，我就是这个组织中类似干部的人哦」

马克西姆如演戏一般夸张地行了一礼，做完自我介绍，接着

「实不相瞒，我也是夺走你祖父大人与未婚夫的仇敌」

将不容忽视的重大实情说了出来。

〇

在博美斯尼尔专注对付那个面具男的时间点上，维多克了解到此时能够行动的已经只有自己，早早做出决断。

他随后前往的，是旅店的停车场。他乘上事先借来的，停在停车场中的大型蒸汽卡车，毫不犹豫地发动了引擎。

「那只单细胞生物，真让人受不了！指挥官怎么能一马当前，队伍的配合出问题可怎么办！？」

不管对方再怎么强大，既然没有弄清宅邸内的情况，那个面具男就应该交给部下来挡住啊。他可能想到了这么做会造成无谓的伤亡，但生性天真的他总爱把事情引向不好的方向。维多克在以前与他共同进行事件搜查的时候也是，他不知犯下过多少失误。

「本以为他会稍稍有所成长，结果骨子里还是个不更事的臭小鬼！欸！真让人不省心！」

如果能像两个月前的事件那时候一样弄到自动甲胄的话，情况就大不一样了，但很不巧，那时候不过是运气好让熟人帮忙，把刚刚配备到伊斯的那家伙弄到手了而已。宪兵队在无法确认事件发生的阶段上，上面似乎是不会批准使用的。

「该死的规章制度……！等到事情发生就晚了啊！」

维多克一边大叫一边在路上飞速奔驰，他避开正门绕到了大屋的背后，用可谓庞然大物的卡车直接撞上了围墙。墙上开出一个大窟窿，卡车仍未停止，直接冲进了后院，这次又朝着宅邸的墙壁扎了进去。

轰鸣、激震、还有冲击。

维多克摆好的防卫姿势丝毫不起作用，额头重重地撞到了方向盘上，维多克一瞬间还以为要丧失意识，可即便如此，他还是几乎硬着头皮一直踩紧油门。

没多久，卡车停了下来。维多克一边因额头的疼痛呻吟着，一边抬起脸，只见发动机盖蒙蒙地喷出烟来，而对面是一堵厚实的墙壁。卡车似乎没能冲破这堵墙，停了下来。维多克转过身去，大屋的外壁开出了一个巨大的窟窿，从那里堆起一座瓦砾之山，创造出了一条长长的路直达内部。维多克勉勉强强地从驾驶席上下了车。

「痛痛痛……卡车的赔偿金，可以记在宪兵队账上吧……？」

要是告诉维多克这得自掏腰包，他就只能去哭了。不管怎么说，刚才那夸张的声音，应该已经传遍了宅邸内的角角落落。

既然宾客之中有<雾火>和其他势力的目标，那么敌人为了不放走目标，必然会在一楼的要道进行布控。虽然有几扇窗户能够代替出口，但如果到达不了便也丧失了意义吧。所以，维多克开辟了一条新的逃脱路径。

就算宾客们此前难以自行到达这里，此举也引发了相当规模的破坏。为了确认情况，附近的敌人必当会离开职守。如果这样能创造出破绽的话，那就太走运了。

「话虽如此，我也闹过头了呢……都一把年纪的人了」

「——可你还是相当活跃呢。我很欣赏，也有这种意见哦？」

声音来自正后方。维多克立即从怀中拔出短枪，但在此之前，背脊传来非同一般的剧痛。维多克忍不住剧痛，枪掉了下去，当场跪地。

维多克如同生锈地机器，只把头转向身后，只见那里有个东洋人的孩子。

不知究竟是何原理，维多克只不过被她用中指弯成尖状的拳头轻轻戳着后背，竟然痛得身体无法动弹。

「你、你这家伙……是昨天和那个大块头一起的……」

「嗯？你在哪儿看到的？」

少女纳闷。可是，她似乎立刻又觉得这种事不重要，说道

「算了。话说回来，你可真有一套啊，鬓毛大叔。没想到竟然还有这么乱来的家伙。你是公务员么？你从哪儿冒出来的？」

「我、我是侦探……一介……私家、侦探……」

少女柳眉颦蹙。毕竟这是不熟悉的词。

「不知道。侦探很强么？」

「……基本、上……是靠头脑、决胜负」

「啊，军师型么。原来如此，你很聪明呢。那么，和你打也没什么意思吧……」

少女惋惜似的收起拳头。随后，剧痛就像假的一般消失了，维多克直接倒在了地上。不知为何，对方就此作罢，放下了维多克，干脆地旋踝离去。

「本来你干出这种事来，是必须把你收拾掉的……不过，还是算了。那只老狐狸把计划打乱了，就我个人来说还是挺痛快的。也有偷懒的借口了」

少女最后一边独白，一边向维多克转过头去。

「开心点吧，鬓毛大叔。看在你也不容易的份上，我就放过你了」

说完之后，少女倏地从视野中消失了。

看来似乎是撤退了。她的动作，几乎达到了瞬间移动的领域。她刚才究竟在搞什么啊。

维多克慢慢起身，嘴巴扭成了一个へ字。虽然看不出对方不取自己性命的意图，不过自己若是被那种幼女杀掉，实在是颜面扫地。维多克倍感遗憾。

可是同时，他也觉得刚才少女说出了有意思的话。

「老狐狸、呢……嘁、果然是这个套路吗」

维多克隐约看透了阴谋的全貌。与想象基本一致，果然令他很不愉快。

「开什么玩笑，这怎么能行……！」

维多克受雇于波拿巴派，不能完全说这次的事情与他无关。闹出了这么荒唐的骚乱，绝对不能再容忍更多人丧命了。

维多克捡起短枪站了起来。即便他知道自己一个人的战斗力只是杯水车薪，但身在此处也无法袖手旁观。

但愿不要再遇到可怕的家伙——维多克一边在心中一遍又一遍的殷切祈祷，一边下定决心，冲进了化作战场的宅邸内。

〇

似乎不知从哪儿冒出了<虫>。偷听到客人们对话的特蕾莎修道院长，彻底放弃了从大屋逃脱的念头。

更准确的说，是放弃了『立刻逃脱』的念头。

与其冒着撞见敌人的危险在这所大得夸张的建筑物内到处乱跑，不如索性待到事态冷却之后再偷偷溜出去。她觉得这才是更加明智的选择。

就结论来说，这样的判断是正确的。

特蕾莎修道院长和众圣歌队队员、米雷修女还有弗兰索瓦修女一起躲进了大屋四楼的某间客房之后，状况急转直下，变得万分恶劣。外面的枪声、惨叫声不绝于耳，然而都离这里很远。最上层果然是个藏身的好去处。

特蕾莎深深地叹了口气，看了看正在屋子的角落里发抖的少女们。虽然现在弗兰索瓦修女正在拼命地安抚她们，但弗兰索瓦本人的状态也很难称得上冷静。她们会无法冷静，也是在所难免的情况。她们原本就是在自由的环境中成长的贵族千金，被恐慌侵袭的时候没有大喊大叫，已经得算上十分坚强了。

特蕾莎觉得对不起大家。因为让她们卷入这场骚动中的根本原因，无疑得归咎于答应里格瓦尔的要求，调整旅行的日程的自己。

特蕾莎全然无法理解事情的具体情况，只是接受了学园投资者的招待，随后就卷入了这场巨大的无妄之灾。不得不说这件事在时间点上太过蹊跷。可以确定的是，这与那位青年实业家必然存在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我作为一个教育者，真失职呢」

「啊哈哈～。要是修道院长失职的话～，那我岂不是永久出局啦～」

带着托腔如此说道的，是在这个状况下唯一泰然自若的人——米雷。或许该说她还是老样子，胆量异常过人，遇事仍旧乐观向上，令人吃惊。她现在还在将从会场中拜借来的葡萄酒和食物配发给全体女生，激励大家，看上效果远比弗兰索瓦更加显著。

「你辛苦了，米雷修女。你也稍稍休息一下吧」

「哪里哪里～，这么点事完全没问题～。——不说这个了，刚才感到了很大的声音和震动，究竟是怎么回事呢～？是不是地震了～？」

「谁知道呢……后面的情况我们一无所知。真希望别再惹上更大的麻烦了」

「唔～，一定没关系的啦～。相信吾主保佑吧～」

米雷随随便便的做出保证。不过，她就保持这样就好了。因为，特蕾莎正是看好她这种面对遮天蔽日的阴云仍旧能向前看的这一点，才会为防万一，必定在大批人远出的时候带上她。而她十二分地完成了这样的使命。

「……不过我呢～，有些担心不在这里的孩子们呢～」

米雷的脸上陇上一层薄薄的阴云。被她所感染，特蕾莎也钳口不语。只不过，特蕾莎与她所担心的事情应该截然不同吧。

不在场的四个人中，特蕾莎尤为担心的两个人是秋津慧太郎与亨雷特·法布尔。在<虫>突然出现之后，两人便消失无踪，现在宅邸内的歹徒中，可能还有<雾火>的人。这是最让特蕾莎感到后悔的原因。

三个月前的某一天，特蕾莎暗中照顾的一名学生向特蕾莎拜托，于是特蕾莎决定收留秋津慧太郎在学园藏身。由于本人的品行十分正直善良，所以特蕾莎的直觉相信了他被冤枉事情是真的。这倒不是在模仿亨雷特所说的话照做，向迷途的羔羊伸出援手确实就是圣职者的天职。

可是在后来的发展中判明，让秋津慧太郎负罪的正是那个恐怖组织。事情远比特蕾莎当初所想的更为迫切。

就算秋津慧太郎本人是清白的，但与他发生牵扯，也就意味着间接与<雾火>发生瓜葛。倘若是因缘际会的结果导致了现在的状况——特蕾莎果真是不得不觉得自己不配做一名教育者。

三个月前的决断。

本应不用忌惮任何人的举手之劳。

可是，那么做真的是正确的么？

〇

「诺～娅～，你在干什么～？」

冷不丁地从玄关大厅响起了极为缺乏紧张感的呼喊。

慧太郎刹那间做出判断，紧急制动，旋转脚踝如弹射一般跃向后方。

慧太郎万万不可能对声音做出反应。当时他处在随时都能释放云耀的状态，而且对手的杀招也近在咫尺，根本没有余力去在乎不必要的事情。

然而无关这些情况，慧太郎之所以会拉开距离，只因为对方如实地做出了反应。

以前倾的姿势几乎贴着地面向慧太郎逼近的诺娅，她自己的名字一被喊到便立刻就像不倒翁一样直立起来

「唔呀！？」

接着不知是惨叫还是回答，维持着那个姿势不动了。单方面击败丧失战意的对手，这么做不是慧太郎的作风，所以慧太郎退开了。

值得惊讶的，应该是强制让诺娅产生这种破绽的，那个声音的主人吧。诺娅现在都在瑟瑟发抖。能让这只剑鬼害怕成这个样子的人物，究竟是何方神圣。

答案不必寻找，对方就在这里。

是阳台。从慧太郎刚才出现的相反的通道上，有人缓缓地走了出来。他一边前进，一边继续说道

「竟然打破跟爸爸约好的事情，偷偷去找第四人，真是胆大包天啊。喂？」

「不……不是的、那个……诺、诺诺诺娅绝对没有这种打算……」

「我还算勉强赶上了。——不过啊，违抗命令就是违抗命令。果然要对你处以千年杀之刑呢。诺娅小妹妹，会暂时拉不出来的呢」

诺娅已然面色苍白。她双目浑浊，油汗直滴。

然而这个时候，闯入者仍未停下脚步。他不紧不慢，从阳台之上绕到了中央楼梯，非常费事地从那里下到大厅。

慧太郎也等到了他下楼。不对，是不得不等他下楼。

对方刚才与诺娅那段悠然的对话，让慧太郎不论如何也放心不下。玄关大厅的人已经全部逃走了，这算是些许的救赎。他们应该是判断出留在这里必死无疑，所以另寻别的出口了。因此，慧太郎不需要再考虑牵连周围了。

状况一目了然。

对方十分特殊。

那超凡的步法甚至让慧太郎感到不祥。

断然不会动摇的体轴。完全控制的中心。慢说脚步声，连衣服摩擦的声音都没有。上半身就连细微的抖动都被完美地消除了。男人的动作从头到尾乃是庞大技术之集大成，就算别人无法察觉，慧太郎自己也能察觉得到。他就和自己一样。

「——唷」

他说话了。他让随意披在肩上的一件张扬的女式和服，像斗篷一样迎风飘起。

「幸会啊，同胞」

脱色的蓬松头发拖得很长，只在脑后扎成一束。

「我个人对你也很感兴趣」

他一边用手中长达三尺的收入鞘中的刀轻轻敲打自己的肩

「毕竟按雪兰的说法，从你的使用的招式特点可以看出你是用云耀的呢。这样的家伙被选为第四人，对我来说非常刺激呢」

不久，他走下了大厅，站在了与慧太郎仅隔一步一刀的位置上。

「……、就是你……」

诺娅的父亲。修得药丸刀法，并将药丸刀法传授给诺娅的人。

慧太郎能够预感到。能做到将药丸的技巧如此正确地传授给别人的人物，该不会——

男人的容貌除开头发全白这一点，果真是如假包换的年轻东洋人。

「果然是日本人么……！」

「是啊。难道这是你在异国第一次遇到同乡么？」

男人细长的眼睛弯了起来。这是与他晒得黝黑的皮肤相辅相成的，充满野性的笑容。

「用国语交流也没关系哦。——『若是汝觉得这样比较好，老夫倒是完全没问题。诺娅那家伙汝别管就对了』」

听到乡土味很重的日语，慧太郎终于让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因为那是他故乡的话，萨摩藩的方言。

「将药丸刀传法……将『药丸自显流』传授给她的，是你么？」

「当然。能使药丸流的人，除了日出之国哪儿还有那么多啊」

慧太郎想说的事，想问的事，都堆积如山。但那些全都放在一边，有件事一定要先进行确认。

这个男人出现在眼前之后，为什么——

「……你，是谁？」

自己的左眼会产生剧痛呢。

「<三虫士>的『右之剑』，克里扎里德」

男人平心静气地报上姓名，右眼随之绽放妖光。

不是比喻。眼窝深处突然点燃了朦胧的琥珀色光辉。

<虫天之瞳>。

除了梵蒂冈粗制的仿制品之外，恐怕当世仅有四颗的梦幻之石。这是定义被称作『终焉骑士』的四个人的，神秘物质。

可能目的只是想让慧太郎确认，男人迅速敛去右眼的光辉。不过，慧太郎确实地看到了他眼中潜藏的起源虫的影子。虽然只有短短的一瞬间，但慧太郎感觉那就和自己的左眼一样，是『蜻蜓』。不过翅膀是左右齐全的。

就是这个男人么——慧太郎咽了口唾液。

克里扎里德——在法语中是『蛹』的意思。拥有这个名字的男人，就是<雾火>中居统治者地位的<三虫士>之一么。

「…………」

「喂喂喂，搞什么啊。怎么突然不说话了啊。我就这么迷人么？」

不礼貌的说，他是个令人费解的人。

且不论他看上去充其量只有二十来岁也好，他在西洋服装之上披着和服的奇特打扮，可谓不愧是诺娅的父亲。他浑身充满了与年龄毫不相称的威压感，可同时又兼具着奇妙的魅力。他无疑是一只肉食野兽，然而却能够吸引特定的某一类人。他身上所散发出气氛，会让置身战斗的人，自然而然地吸引过去，憧憬他。如果他选对时代，或许会成为受人尊崇的英雄。

慧太郎不愿被对方的气场所震慑，摇了摇头，也报上了自己的姓名。

「……我是秋津、慧太郎」

「我知道啊。不过，礼节是很重要的呢。佩服佩服」

「你真的是<雾火>的人……？」

「所以我都说过了吧。怎么？同乡参加恐怖组织就那么不可思议么？」

不可思议。当然不可思议。日本直到最近还处于锁国状态，在国外本来就没什么机会能看到日本人，更何况是萨摩藩的人了，慧太郎完全看不出这与<雾火>之间的接触点。

「嗯？奇怪啊……」

不知是不是从表情中领会了慧太郎的疑念，克里扎里德挑起眉梢，露出狐疑之态。

「你没听约瑟夫提到我的事情么？一点也没有？在知道你这个日本人是第四人之后，那家伙就一丁点也没说么？」

「这……」

慧太郎也感觉他似乎说过。

——『女王』说过，『第四人将远道而来，于吾等面前现身』。我万万没想到，指的竟然是东洋人，而且还是并非<裸虫>的小毛孩。

那个『没想到』并不是指『日本人成为了第四人』，而是指『终焉骑士中有两名日本人』的意思吧。

原本<雾火>就是类似多国籍军团的组织，只是人种的话不足以成为吃惊的理由。要论东洋人的话，毕竟雪兰也算一例。

可是，从刚刚打开门户的东洋岛国出现两个人的话，在概率上的确非常之低。因为据死神贝诺瓦所说，终焉骑士应该不是『成为』的，而是被<虫天之瞳>所『选择』的。

「……身为日本人的你，究竟是从哪里得到<虫天之瞳>的？」

「这不是什么值得一提的事情。我只是接受了上代『右之剑』的传授罢了」

被克里扎里德若无其事如此相告，慧太郎呆若木鸡。

「传授？上代『右之剑』？」

「或许该说，是我抢过来的吧。不过，那并不是我想要这种东西，也觉得上代无意要转让给我就是了」

「……听得我不得要领啊。究竟是什么意思？」

「我是说，这跟宿主的意志没有关系」

克里扎里德隔着眼皮徐徐地触碰自己的右眼。

「听好咯？这些家伙『喜欢强者』。因为不强是无法胜任骑士的呢。所以，当更强的家伙出现时，就会『交替』。我大概是在五年前被迎入组织的，不过是因为我打败了上代『右之剑』，于是被这家伙看上了呢」

「什……？」

「这也不是什么稀罕事」

在慧太郎愕然之余，克里扎里德滔滔不绝地讲道

「特别是『右』之席的交替非常激烈。虽然『左』在很早以前也是那样，不过婆婆的时代已经维持很久了。女王说，<虫天之瞳>一次也没有发生移动的，目前就只有『中』的大哥了呢」

移动？<虫天之瞳>会从人身上向其他人身上转移？『左』的婆婆，『中』的『大哥』？

重要的情报实在太多，这让慧太郎脑子有些混乱。不过，克里扎里德是不会等待慧太郎整理好心境的。他转了转脖子，骨头发出嘎啦嘎啦的声音。

「喂，差不多够了吧？我可没兴趣在这煞风景的地方聊个没完」

「、等等！我还没问完……」

慧太郎没有说下去，这一刻，慧太郎几乎无意识地向背后跳开。

克里扎里德毫无脉络地释放出来的杀气让慧太郎做出反应，身体超越理性，对继续与对方保持一步一刀的距离产生了抗拒。

「——反应不错」

克里扎里德破颜而笑。慧太郎感到仿佛误入老虎的巢穴，撞到了老虎的鼻子一般，骇人的恶寒从头顶灌下直窜趾尖，产生一种周围的氧气急遽变得稀薄的错觉。

「从你刚才的动作就能看出来，你不是泛泛之辈呢」

「……」

「我俩都是剑客，专讲废话怎么行？太蠢了吧？我可不喜欢犯傻。……所以啊，我们来聊点正经的吧」

对方所要求的是什么，慧太郎自当了然于胸。

想问的事情有很多，但是眼下毕竟是这样的状况，优哉游哉地继续聊下去，恐怕天都要亮了。毕竟慧太郎的首要目的，终归是救人性命。

「————呼」

是故，慧太郎调整气息，然后摆出蜻蜓的架势。身体微微下沉，以与八相接近的姿势，刀身起右肩直指天际。

克里扎里德凝目而视，就好像在对慧太郎的本领进行评价一般。

「噢，挺有模有样的呢。这刀也是不得了的宝刀呢。刀名是？」

「无垢娘矩安」

「矩安？没听过。随便起的么？要是这样的话，我的也一样啊」

克里扎里德苦笑——下一刻，他一气呵成地拔出了手中的刀。

依旧没有声音。他挥舞刀身一米的长刀，就像摆弄小树枝一样毫不费力。

曲度相当大的构造，刀纹缭乱到了光艳的程度。看上去它无疑属于野太刀（注16）。克里扎里德轻描淡写地将刀举起，缓缓地摆出架势。

※注16：野太刀是用于上阵的一种实战用刀。刀身一般长而厚，打造坚实，构造适应实用，不变形，多质轻而坚实。

「『业突丸重近』——是我曾经在备前偶然发现的刀。现在完全不清楚那个自号重近的刀匠是谁，不过，说出来要吓你一跳哦？听原来拿这刀的小伙子说，这把刀曾经是那位鼎鼎大名的大剑豪佐佐木小次郎常用的一把。是故别名『物欲竿』。这牛皮吹得够响吧？」

慧太郎屏气慑息，没有嘲弄也没有卖弄知识。这是对克里扎里德的架势所采取的态度。

在对方使用这种长兵器的时间点上，慧太郎本认定对方恐怕会用居合，然而

「……右蜻蜓」

「噢」

那个架势，是药丸自显流的代名词。是酷似慧太郎的蜻蜓的立姿。

这是当然的。从名称已经可以看出两个流派之间的关联。在萨摩藩被称作『野太刀自显流』的药丸剑法，原本不过是示现流这个大流派中的一个分支。然而近年来藉由某人之手从示现流中明确地分离出来，以自创的剑术独立门户。

有曰，药丸自显流方乃真正的『无需二刀』。

开山鼻祖第七代药丸的这句话，如今基本已成公论。像这样互摆架势一看，与实现由有着明显的不同。

很像。但存在决定性的不同。就算同样是冠以蜻蜓之名的架势，药丸的蜻蜓腰却沉得更深，脚幅也更大，取前后开立，自右肩微斜而立，举至极限。明显的大上段。然后，是贴近明显的『待』。

药丸的剑十分正直，没有花招，极端削减了体法与步法。

不管怎么说，以这右蜻蜓放出的奥义，在结构上要接上第二击或者转身，终归是不可能的。

是如假包换一击必杀。彻底只追求第一刀的威力，此乃药丸流的秘诀。

只专注提升云耀的威力。

「……」

慧太郎涌上全身的感觉断然不是武者震。只是对峙便能知晓，对方在纯粹的技艺上已远远超出自己。虽然不知道对方的真实身份，但应该是近年来已有大成的药丸剑士。简直令人赞叹不已。这个男人究竟是何时离开日出之国的呢？

不、这种事现在无所谓了。不应该将精力分散到无谓的事情上。

可是即便明白，还有一件事不得其解。慧太郎不论如何也想事先进行确认。

「……为什么」

「嗯？」

「为什么要将药丸刀法传授给她？」

慧太郎看向克里扎里德的背后。诺娅正在露出混杂着期待与不安的目光，守望着两人。她的不安是在担心父亲的安危么？还是因为慧太郎——难得发现的『好靶子』就要浪费掉了而心里着急呢？

「……诺娅的扭曲非同寻常。你应该知道」

「算是吧。事先声明，那可不是我弄的哦？」

「那还用说。那怎么可能是人为的」

如果已经疯掉的话，还能够理解。可是，诺娅在保有理性的情况下，在不被疯狂占据的情况下，已经几乎堕入魔道了。这应该是与生俱来的天性，或者特殊的环境所致。

「我捡到她的时候，她就已经病入膏肓了。那时，她在一个巷子里，用碎玻璃杀掉了流氓。她的态度实在太平淡了，所以我不由自主向她搭腔，问她『你在干什么？这么做，开心么？』，然后她竟然说『不开心。不顺手』。所以我就收留了她，教了她很多东西」

「别糊弄人了！这不算回答！」

从诺娅的容貌就能看出诺娅是纯种的白种人，克里扎里德和诺娅并非血亲的事情如今并不重要，至关重要的是他与诺娅之间的经过。然而克里扎里德对经过的解释，让慧太郎无法接受。

「不，这已经足够了。剑法终归不过是杀人的技术，而在磨砺剑道的过程中，每个人都会寻找自己的路吧。不过有时，信念这个东西会非常碍事，我自己也不例外。而在这个时候，我找到了能只为剑而倾尽一生，眼中只有剑法这一手段的人才。虽然觉得这样很糟，但也是天经地义的吧？」

「什……？」

慧太郎不由呆住了。他竟然厚颜无耻地摆出了泯灭人性的歪理。

「所、所以你就传授给她了！？就因为这种理由！？」

「对，我决定将我毕生所学倾囊相授」

克里扎里德用下巴指了指身后的诺娅。接着，他简单的扫视了一圈大厅的惨状，带着五味杂陈的感情露出难以形容的笑容。

「哎呀，说真的，我也对自己才智与作为感触良多哦？不管怎么说，这家伙长这么大几乎没受过什么挫折，所以最近越来越拿她没办法了。被她盯上的，就会成这个样子呢」

「……『你这家伙！』」

在这一发千钧之际，被激情所束缚是非常危险的。愤怒将会蒙蔽判断的准确性。

可即便如此，慧太郎还是按捺不住狂怒。或许是被先前克里扎里德的言辞所触动，来到法国不曾有一次机会使用的萨摩口音，无意识地破口而出。

『开玩笑也得有个限度！明知是错误的，怎么偏要那么去做！』

「啥？——『汝的意思是任由她自生自灭咯？』」

『我没那么说！这算什么二选一！应该还有其他方式能够救她，可为什么不选！』

『……鬼才知道。对于诺娅那家伙，哪儿有什么其他「得救的方法」』

克里扎里德注视着慧太郎。他的眼神非常冰冷。

『汝所说的方法，到头来只能救汝所理解的范畴中的人吧？天下间「善良却无法获得幸福」的情况可多得很哦』

慧太郎不由理屈词穷。他感觉对方点破了致命性的矛盾。

不管你怎么拼命，天下间还是有你绝对无法拯救的一群人。

就比方说敌人，就算哭丧着脸还是不得不舍弃掉的人不在少数，那些人从一开始就没有进入秋津慧太郎渴望拯救的那个圈子之中。

慧太郎愣住了。

仿佛自己决定前行的道路上，忽然开出了一个陷阱。

「——不过，这也确实是我任性呢」

克里扎里德换回法语继续说道

「不锤炼后继者的话，实在对不住祖先呢。留在故土的那帮家伙各个都不成器，所以我想将我倾注毕生心血积累起来的东西，交给能够挥洒自如的家伙呢」

「、你一个年岁与我相差无几的家伙，说什么鬼话……！」

感到犹如被泼了盆冷水，慧太郎也自然而然地换回了法语。可是，他的语气变得更加粗暴。这也是为了挥除心中涌上的疑念。

「不论你剑术如何登峰造极，你一介药丸传人怎么能如此轻视——」

「你错了」

可是，此时对方极为短促地，作出了绝对的否定。

「我不是药丸传人」

「……？」

「我是药丸」

这句话，这份自负，让慧太郎再次失语。

自不量力的蠢货——要单纯的这样兀自想通是非常轻易的。可是，慧太郎被某种东西给牵动了。克里扎里德斩钉截铁的话中，注入了强烈的意志，让慧太郎不敢直接付之一笑。

「……克里扎里德，这是异名吧？」

「没错」

别再长篇大论了，剩下唯有一件事需要确认——慧太郎原本将这样的意思放进话中，殊不知进行了意料之外的言语交流。但是，慧太郎不得不去问。

「本名呢？」

他的回答

「第七代药丸。药丸长左卫门兼武」

不是别的，正是慧太郎在心中默念的，药丸自显流开山鼻祖之名。

慧太郎感到仿佛被钝器直击脑袋，受到莫大的冲击。

感觉唯独这次，重振旗鼓需要花费相当长的时间。

「……不」

不可能。不现实。这不是该出现在这个地方的名字。

药丸兼武，这确实是一直活到最近的一个人物，可是现在应该已经病逝了才对，至少世间的传闻是这样的。慧太郎了解，他擅自从示现流分离出去开创了新流派，是个破天荒的人物，也招惹到许多人的憎恨，似乎最后被处以流放屋久岛之刑，在那里终老一生。

然而，他还活着？

不，就算退一百步来说，就算他因为某些阴错阳差而长存于世，之后加入了<雾火>——他现在的年龄也太年轻了！

就算他成功续命，药丸兼武也已年过花甲才对。然而克里扎里德看不出有这么大的年龄。

「我说过了吧？<虫天之瞳>喜欢强者」

克里扎里德的锐眼果然看穿了慧太郎的困惑，兴致索然地说道

「所以它们必定会将选择好的骑士的身体，维持在全盛时期的状态。已经衰老的，将会强行恢复年轻。这是<裸虫>所拥有的再生能力延伸出来的某种力量」

「怎、怎么有这种事……」

思维跟不上了。骤耳听来终究难以置信。

因为，这可是那个兼武。对于云耀传人来说，可谓是天上之人的，伟大的药丸自显流的开山鼻祖。即便药丸流与示现流鹢鹴颇多，但正因为分属源流亚流，所以流传出诸多逸闻，他所谱写的传奇，甚至令人怀疑自己的耳朵。萨摩的同龄人在枕前故事中听到兼武的活跃表现，无不心潮澎湃。

然而，他还活着？而且还是<裸虫>，是终焉骑士之一？

是自己的……敌人？

「喂，注意力别再继续涣散下去了」

「、」

被药丸喊到，慧太郎连忙将不知不觉间快要垂下去的刀重新架好。

「我是谁都无所谓。我并不是要摆前辈架子才报上姓名的」

「不、不是的……可是！」

「闭嘴。别给我用敬语，你这小兔崽子」

慧太郎的话，被他尤为低沉的恫吓粗暴地打断。

静谧的激昂。发昏沸腾的双眼刺得人发慌。

「接下来将是对等的生死角逐，你怎么想对对方俯首陈诚？听到威名之后立刻巴结对方，你的礼仪是这样的么」

「……」

这反倒才是无礼——汲取了他话中暗藏的意思，慧太郎的头脑顿时冷却下来。

真是的，自己都干了什么蠢事。

对方的来路根本不重要。现在重要的是，<雾火>的最高干部就在眼前，而且已经摆好了架势。

只要打倒克里扎里德，恐怕诸多问题都能一举解决。

能够平息今晚的骚动。或许也能取得左眼以及<雾火>这个组织的情报。诺娅也不用再委身与这个男人。——虽然这是自命不凡，但慧太郎还是心存这些念想。

是故——

「一招」

如此相告

「我不想太花时间」

「也是呢」

对方也如此回应。

「我是云耀使」

「我也是」

「无需二刀」

「我也是」

「所以」

「一招么？」

「啊」

「简单明了」

「不满意么」

怎么会——克里扎里德笑道

「——我最喜欢了」

彼此间的空气逐渐绷紧，外人已无力立于玄关大厅之中。连诺娅也被气氛渲染，表情夸张地扭曲起来。

药丸流虽然突进力非常优异，但对手终归不会从那个位置上移动一步。日久磨练的一击，能够从脑门直接砍到腹部吧。慧太郎采用的是以高速移动以及其反作用力改变刀路的招式，最终目标必定是与对方近身。

无法绕到背后。近缘的剑法之间，要正面分出胜负。

「——话说」

「嗯？」

「你之前拐走的那个人，怎么样了？」

「那个人？啊，斯金纳么」

这是最后的问与答。慧太郎从一开始就十分记挂，但却不敢问出这个问题。

「先生，还活着么？」

「不，我给杀了」

下一刹那，慧太郎让下肢爆发起来。

缩地。宛如人类无法企及的仙术一般，彼此之间的距离瞬间荡然无存。对于能够充分活用两万分之一秒的真正云耀使而言，此等距离一步足矣。交锋在下一瞬间。

可怕的裂帛剑气，斜肩飞驰的一道闪光，不假掩饰地颠覆万象。

此乃会心一刀，手中之物回应着这样的感觉。

将示现流的剑诀发挥至巅峰之极致，已然没有任何人能够捕捉自己。

然而，慧太郎在毫厘之间用肉眼捕捉到了，捕捉到了传说中的第七代药丸的云耀，宛若雷公之威无可比拟地显现。

先者未出而后者先至——即，后发制人登峰造极的最终形式。

克里扎里德的右眼璀璨地绽放出强烈的喜悦之辉。

于是、

于是、

于是、

「————————————————」

鬼哭神嚎的一击。

慧太郎所能感知的一切，被闪电悉数吞没。

〇

在原本认定是里格瓦尔的人——马克西姆自陈罪状的同时，克洛伊任凭激愤所驱使，解放了手中的佩刀。

这个行动，连她自己也倍感意外。

不是吃惊，不是悲伤，最先涌现的，是杀意。

「哎哟，突然就上么」

克洛伊以要咬上去的态度发出低吼，向迅速后退的马克西姆进行追击。

驾驭不灵的佩刀让克洛伊心烦意乱，但这个时候根本容不得过分讲究。克洛伊施展得意的连击发动攻势，顷刻之间，对方的衣服变成碎布，从身体各处飞洒的血沫变成化石。马克西姆作出的回避虽然没有多余动作，但断然称不上洗练，看得出他没有武术修为。速战速决。

「哎哎哎呀，好过分啊。我还很多事情没有说完哦？我既然是<裸虫>，但为什么我在派对会场遭到枪击的时候血液没有化石化呢——你不好奇么？」

「闭嘴！」

克洛伊一声叫喊，随后瞬间发起攻击，使用与慧一同练剑之后，最近终于开始掌握要诀的重心操控如滑行般向前冲刺。克洛伊猝不及防地展现出的始料未及的伸展功力，这一次佩刀不偏不倚地没入了马克西姆的胸口，挖掉血肉，折断骨头，直接贯穿心脏。

「！？」

然后，就在确信解决掉对方的时刻，对方的触感突然从刀尖消失了。

不，不仅仅是触感，不知不觉间，就连马克西姆的身影也消失了。在眼前的空间中，描绘着某种发出淡淡光芒的几何学图案。

「答案呢，就是我使用了演戏时用到的小道具」

从侧旁传来声音。

克洛伊视线蘧然一转，只见马克西姆正靠在一个书架上。岂止如此，就连他已经变成布条的衣服也完好如初。

「你想，我被枪击之后掉到了一楼，一时间仰面躺着了，对吧？那时候我弄破了血袋，血在衣服上染上了一大片。实际上枪伤早就愈合了，喷出来的血也完全化石化了。被你背起来的时候，化石化的血稍稍从身上洒落了下来，那是我最担心的地方，还以为行迹会败露呢」

「这是……魔法！？」

这可能是幻觉一类的东西，自己似乎一直在和冒牌的马克西姆战斗。

事已至此，克洛伊实在不敢贸然行动，因为不能保证现在正在长篇大论的他就是真身。克洛伊一边抑制住狂乱的冲动，一边问道

「……那么，那位管家也是同伙么？」

「日耳曼么？不，他不是。那时候只是我没让他确认我的伤情，随便找点理由就能拒绝包扎了哦。这也同样对你适用，所以我对你说我自己已经包扎过了。另外，这所大屋中没有一个人知道我的真实身份。所有人都相信我就是真正的里格瓦尔」

「那你为何要对M.里格瓦尔下毒手？」

「理由有很多。他有大量财富，在社交界与政界也有头有脸，另外，还是你的未婚夫。我替换掉他是在两三年前的事，他对你的炽烈感情可是货真价实的哦？他暗地里其实是反奥尔良派，似乎特别中意罗什雅克兰家。由于他和波拿巴派也有几缕联系，于是我替换掉他之后，更加专注地与波拿巴派来往，就在不久前，刺杀了路易·拿破仑。然后，我以此为立足点，让那些家伙今晚袭击会场」

「、那这场骚动究竟是为了什么！？」

「是某人的委托哦。因为可以将波拿巴派的激进派，还有作为客人被招待到场的拥有革命思想的一群人一网打尽呢。而且同时还能与你进行接触……果然在各个方面都很方便不是么？不过多少也有我的个人兴趣在里面」

从头到尾谎话连篇。这个男人在漫长的岁月中欺骗了许许多多的人，筑起了这个凄惨的舞台。克洛伊的脸颦蹙至极，随后问出了最想问的事情。

「那么……那么，你说是你杀了我的祖父，这是什么意思……」

「哈哈，在露出敌意之后才问起这个了么。这一般不是该最先问的么？」

马克西姆轻浮地笑起来，他依旧用那演戏一般的夸张动作，缓缓地张开双臂。

「这是事实哦。他是我杀的」

「……、说谎！因为，你怎么看也——」

「面对能够自由变换身形的人，外表的年龄有何意义？」

话被对方抢先，克洛伊噤若寒蝉。诚如对方所说，而且马克西姆如果真的是<雾火>的成员，那么他的寿命逾越常理也不足为奇。虽然只是道听途说，但克洛伊知道<裸虫>拥有高度的再生能力，有时寿命会长得令人吃惊。马克西姆那奇妙的老成气场，或许正源于此。

「我之所以假扮你的未婚夫与你进行接触，是因为我想了解你。昨天享用晚餐的时候，我若无其事的跟你攀谈起来，事情我已基本了解了。你对你祖父所犯下的罪——『旺代叛乱』的真相，基本一无所知呢」

「……旺代叛乱的、真相？」

「嗯，于是我现在就告诉你。然后，你要做出决定」

决定？决定什么？——克洛伊剑尖不离对方，仅用视线催促对方说下去。

「让你决定，你是否愿意成为我等<雾火>的旗帜」

「什……！？」

「克洛伊，我是来招你加入组织的」

说什么蠢话！克洛伊的情感直接逾越了愤怒，呆若木鸡。

这个男人，没疯么？为什么自己非得给杀害祖父的人提供协助不可？要自己跟他们联手，简直是白日做梦。就算天崩地裂也绝无可能。

「不，你身上可是有着这份义务的哦？克洛伊·埃马纽埃尔当以罗什雅克兰后裔之名，彻底抹消祖父留下的污点，以骑士为目标」

「不要信口雌黄！我岂能跟你——」

不过，就在克洛伊大吼的时候

「不行哦，克洛伊。你得好好听他说话」

背后忽然被什么推了一下。与此同时，响起了心不在焉的声音。

这是十分熟悉的声音。

怎么会——克洛伊向后扭过头去。

「……玛尔、缇娜……？」

在那里，玛尔缇娜·罗塞里尼。

她的手中握着一把奇形匕首，刀尖正接触着自己的后背。她是自己的朋友，却不知为何怀着加害自己这个朋友的意念。克洛伊一头雾水。

「玛、玛尔缇娜？你为什么在这里……不、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快、快住手。就算是我，被利器刺中也是会受伤的……」

克洛伊露出抽搐的笑容。当然，她所害怕终归不是匕首。她用眼角确认到右侧书架微微移开，心中想着马克西姆所说密道确有其事，在百感交集中萌生出毫无意义的感慨。

「慧太郎也好，你也好，人都好得无可救药呢。不说明白就听不懂么？」

玛尔缇娜淡然相告。她的态度与平素毫无差别。正因如此，克洛伊曾怀疑她是否是马克西姆所施展的幻术。

「许许多多的东西将迎来结束。我白天在宾馆应该就已经说过了」

「等、等一下，玛尔缇——」

「首先是友情」

她倨傲的言语打断了克洛伊的话，接着，马克西姆轻轻拍手。克洛伊的注意力被拉了回去，视线再次移向前方，此刻目睹到了难以置信的情景。

房间戏剧性地彻底变了个样子。

不，与其说变了个样子，不如说房间本身变成了截然不同的东西。

大量的书架也是，被自己胡乱掀到地上的书和纸也是，都已不见踪影。灯光也消失了，唯独从窗口透进来的冷冽月光，照亮了逼仄的房间内。

昏暗的房间内，伫立着两个人影。一个是马克西姆。他现在也仍身处克洛伊面前咫尺之隔的位置，却又有另一个马克西姆伫立于房间中央。

然而在他对面，有一位身穿长袍的老龄男性——

「怎么……会……」

「这是过去的情景」

开口说话的，是现在的马克西姆。克洛伊几乎处于魂不附体的状态，听着这句话。

「我用魔法将『那一晚』再现了出来。与以前的我交谈的人是谁，你认识的吧」

认识。当然认识。因为在本家装饰着他的肖像画。从孩提时代开始，每每从那张画前走过，就会目睹到他严肃的面庞。虽然灯光昏暗，但绝不可能看错。

「……兴趣真糟糕」

玛尔缇娜呢喃起来。「这样是快捷有效的」马克西姆耸耸肩，接着说道

「克洛伊，你对他怀着复杂的感情。他败坏了家族的声誉，你无法饶恕他，同时他也为了民众立挺身而出，你为他感到自豪。——没错，引导民众的，一直都是勇敢的人。不论事实如何，只要表现出勇敢，周围的人便会自然而然的聚集起来。因为人所相信的东西，不过是主观想要去相信的东西罢了」

不过——马克西姆换了口气。

「将你这个侯爵孙女都蒙在鼓里的话，有些说不过去呢」

「……啊、啊啊」

克洛伊的眼睛张大到极限，望着曾经的罗什雅克兰官邸中的一所房间。她的眼睛无法从已故的亨利·德·拉·罗什雅克兰侯爵的身上移开。

「好了，拉开帷幕吧。接下来即将上演的，将是描绘某位男人波澜壮阔的生涯的，悲喜剧。担任公职的一位骑士，曾经对恶名昭彰的放荡王妃——没错，对玛丽·安托瓦内特萌生了非分之想，而这便是这份感情所招致的恶果。这是一个无比悲壮的故事，还请看官纵情享受他滑稽样子吧。请仔细观赏吧，Mlle.克洛伊」

马克西姆就像街头艺人一般，念出定式的暖场词。令人不快的声音浸透鼓膜。

「这就是，你祖父的忏悔」

〇

仿佛落雷一般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侵袭耳朵。当亨利听到这个声音，冲进大屋的玄关大厅之时，一切都已结束。

地上是一片血海，最初映入眼中的，是一位穿着蓝色和服的少女。她看上去相当年轻，然而从她身上戴着瓢虫饰品就能看出她是那个<七星>的一员。所以这必然表示，大厅中央的白发东洋人也是<雾火>的人。那个男人不知为何蹲在地上，但他并非受伤而膝盖着地，似乎是方才挥刀的动作所致。

然后，熟知的少年就倒在这个男人脚下。

「、慧太郎！」

亨利反射性地从通道的死角跳出来。对方似乎从一开始就看穿了亨利的举动，和服少女间不容发地做出反应，将手伸向刀柄。

「住手、诺娅。她不在目标之列」

而她接受白发男子的制止，点点头，干脆地让开了路。

令人吃惊的，是诺娅这个名字。这是慧太郎提到过的，他在来时的列车上遇到的少女的名字，而且她的特征与描述基本一致，殊不知她竟是<雾火>的人。

我们究竟是从何时被卷入这场巨大阴谋之中的呢——亨利完全无法判断。白发男子已经站了起来，将刀收入了刀鞘。他一边转身，一边简短地告知亨利

「他没死」

「……」

的确。慧太郎姑且还活着。只是失去了意识。

只不过，慧太郎的身体正面，有一道斜肩劈下的深深刀伤。伤的周围略微发黑，肉烧焦的味道十分刺鼻，怎么看都是半死不活的状态。

然后不知怎么回事，地面上也有相似的刀痕。虽然不清楚怎样才能产生如此巨大的破坏力，但正常想来，如果地面都遭到了斩击，慧太郎的身体应该也已经被一分为二了。

「他是个了不起的家伙。好歹抵消了掉了我的云耀呢」

男人一边走远一边编织话语。从他的语气难以判断他是在欢喜还是在烦躁。诺娅轻快地冲到男人身旁。

「父亲大人，测试结束了吧？结果如何？」

「无可非议地合格了。第一次与尽详示现流招式的我对阵就能做到如此地步，我无话可说。让这家伙做『第四人』，我没意见」

「那么这样一来，慧大人就是诺娅的同伴了呢！」

诺娅开心地跳了起来。她露出天真无邪的灿烂笑容，然而她的笑容放在血池中央终归毫不搭调。总感觉，搞不懂这女孩是怎么回事了。

亨利抱起慧太郎的身体，对白发男子质问

「……你究竟是什么人？」

「克里扎里德，<三虫士>之一。你就是那个叫法布尔的丫头吧」

对方竟然是个大人物，而且自己的身份被完全看穿了，承受双重惊讶的亨利无言颔首。克里扎里德侧目瞥了眼慧太郎。

「那你也知道这家伙的左眼吧？我的刀所造成的伤会杀死『细胞』，伤口的愈合似乎会非常慢。你赶快用魔法给他治疗吧」

「咦……等、等一下！你——」

「等等啊，父亲大人！我们不把慧大人带回去么！？」

亨利心中的疑问，被诺娅抢先说了出来。

「啊。因为还无法对他讲清我们的理念和目的。给他脖子上套上缰绳强行带走他的人，这是没有意义的吧。什么分也好自尊也好都被撕破了，没什么好着急的」

「可、可是！」

「而且啊，我们就算要带，也不好带啊」

诺娅微微倾首。克里扎里德又露出一副吃惊的表情。

「我说你啊，刚才没有好好接收虫报么？这个小丫头和宪兵队似乎超乎想象的能干，苍蝇都被干掉了。不知是谁已经把骚动给通报了，警察似乎再过不久也要来了。我们可没余力再带上多余的人撤退」

「这、这个问题总有办法解决的！诺娅的技术，还没给慧大人表演够啊！」

「我说不行就不行。比起这个，你眼下还是担心担心自己的屁股吧」

话音刚落，诺娅捂住屁股开始发抖。克里扎里德露出坏心眼的笑容。这两人莫名其妙。从『父亲大人』这个称呼来判断，他们应该是养父女关系。

「——嗨，好像已经结束了呢」

此时，玄关大厅又出现了另一组人。他们从宅邸内连通二楼的阳台现身。

「真遗憾，本以为能稍微看场好戏呢」

最先这样说道的，是身着燕尾服的青年。从他胸口佩戴的别针能看出他似乎是<七星>的一员。克里扎里德对从阳台上下来的他举手回应

「噢，马克西姆么。你那边顺利么？」

「还过得去吧。就我个人来说，算是留下了个烂摊子，本想顺势直接拿下的，不过……太贪心也不太好呢。而且那孩子也不是今晚的主菜」

「那么，其他人怎么样了？所有人都撤了么？」

「撤了大概一半。米歇尔那边似乎有些棘手，于是刚才让雪兰去帮忙了。——虽然我不喜欢打小报告，不过雪兰那家伙好像中途就开始偷懒了哦？」

「这倒是那家伙的风格。除掉的目标只有不足六成么？……比预定的少很多啊」

两人进行着这样的对话，然而亨利基本没有在听。

因为和那个叫马克西姆的青年一同出现在现场的，就在刚刚下到大厅来的娇小身影，完全夺去了她的目光。

「……玛尔缇娜」

「对，是我。亨雷特」

她拈起裙裾，轻轻地行了一礼。虽然她做出了这种与她不搭调的装腔作势的举止，但面庞还是和平时一样冷彻。

亨利目不暇接地让头脑运转起来。为什么她会和<雾火>的人在一起？亨利不愿去想个中理由，想要对彰明较著的解答视而不见。

但她做不到。在这种状况下，纵然列出百般道理也无法蒙蔽自己。

「你，并不是背叛……而是从一开始就是他们的同伙么？」

「没错。简单来说就是这样」

亨利进一步让大脑运转起来。

玛尔缇娜之前是在一时放任我们自由么？应该是这样。可是她早在慧太郎来到法国之前就已经入学了。既然如此，那她当初应该另有目的。既然如此，那个目的是什么呢？不言自明。是阿尔蒂尔·里格瓦尔。自称克洛伊未婚夫的那个人现身，刚被招到大屋事态便顿时急转直下。

「……你在监视克洛伊？」

「厉害。你理解得这么快真是省了不少功夫」

「、她现在在哪儿！？」

「三楼东侧的一间书房里。并没有在身体上加害于她」

身体上——这个说法非常令人在意。他们之间肯定发生了什么。

「玛尔缇娜、你……！」

「哎呀，要责备我？」

亨利就算怒气冲冲地吼过去，还是被玛尔缇娜淡若残酷的视线震慑住。

「没想到呢。我和你之间应该从一开始就没什么很深的交情。你那麻烦的性格是什么时候形成的？」

「……」

玛尔缇娜少有的话多起来，亨利咬牙切齿。亨利明白，不用说也明白。

玛尔缇娜·罗塞里尼。来自撒丁王国的留学生。参加圣歌队，拥有鹤立鸡群的歌唱能力。无父无母。所以她在满是贵族的学园中是个例外，于是便和她打成了一片。但她还是谜团重重，不知该不该叫她朋友。

亨利明白。只要像这样划出一条线，就不会再想更多地去构筑彼此之间的关系，而这么做的不是别人，正是自己。到了最近，也包括慧太郎和克洛伊在里面，相比以前和她在一起的机会变多了，可这也仅仅只有两个月。什么也不会改变。对不知该不该用朋友称呼的人说出「你出卖了朋友么？」是愚蠢透顶的行为。

可是……可是啊，玛尔缇娜。

在你心里，我们真的不过如此么。

因为我总是坦率不起来，终究无法将心声说出口，说不定只是我一厢情愿，可就算是这样——

「……我麻烦，这说法会不会太过分了？」

一瞬间，玛尔缇娜的眼睛微微地摇曳起来。总是毫无感情流露的双眸，就像相机的闪光装置一样，各样的激情之色转瞬即逝。

可是，回应的话不出所料，简单得让人无言以对。

「怎么都好。我没兴趣」

玛尔缇娜旋踝离去。在和她说话的时候，其他的<雾火>成员们已经从大门离开了大厅。在外面停着两只尸渔蝇，坐着其中一只上面的那对反差搭档——雪兰和米歇尔正催促着同伴们。

「你们赶紧！也有这种意见哦！」

「警察……马上就要、到了……派对、谢幕了」

亨利什么也做不到，也束手无策。单枪匹马与这帮对抗，无异于以卵击石。她只能紧紧抱着慧太郎，垂着头，肩头激烈的颤抖。

听到刚才克里扎里德和马克西姆的对话，看来<裸虫>大半已经开始撤退，现在宅邸内的响声也正在变得稀疏。然而，眼下的危难虽已过去，但这样的事态实在有些太过混沌，无法令人放心地去欢喜。

当初两名<七星>出现在巴黎大学的时候，亨利就已经察觉到他们一定在进行大规模的行动。可是与那个约瑟夫同水准的四名高手，而且还有一名<三虫士>都行动了起来，这次的战斗力实在过于集中了。很难想象那帮家伙是只为今晚这一件事而向巴黎集中的。

那么，他们的目的究竟是什么？他们出现在这座城市，究竟觊觎着什么？

「——哦，对了。姑且给你个忠告」

克里扎里德从背后朝着蹲在地上的亨利讲道

「喂、魔女小丫头。你们要是不想再卷入麻烦事当中，那明天一早就和学园的人一起回非尼斯泰尔省吧。因为这座城市，不久就将消失了呢」

「…………咦？」

城市、将消失？

亨利听得一头雾水，转过身去，而驻足在门口的克里扎里德的口气，看样子表达的是『字面意思』。

「所以说，巴黎将会从地图上消失不见。就在明后两天之内哦」

接着，他一派轻松地陈述出了这样的事情。

亨利的头脑中打翻了漂白剂。亨利的理解完全无法跟上他所说的话，呆了足足十秒多种。

「不过，第四人在预言中散发着强烈生命之息，应该不成问题就是了，不过似乎完全是个局外人。我听说你为了我们<裸虫>费心费力付出了很多，是吧？所以，这就算投桃报李吧」

快逃吧——克里扎里德讲道。

——立刻回住的地方整理好行李，尽快离开巴黎吧。

——然后捂住眼睛捣住耳朵，把不开心的事情统统忘掉，不论如何也别再趟这趟浑水了。

亨利仍旧呆若木鸡。除此之外还能做什么？他突然之间就说，要让这座大都市巴黎，要让欧洲的流行发祥地『花之都』消失，这该作何反应？

连真假都无法分辨。可是，面对这样的对方，也无法说这是开玩笑或者失笑出来。

「——你明白的吧」

不知是不是对这样的自己看不过去了，在克里扎里德走出去之后，必然在最后离开大厅的玛尔缇娜，送去仿佛永世分别的话语。

「这是说，配角就要像配角的样子，从侧台退场吧。因为你本就不该扯上这种事」

玛尔缇娜语调前所未有的冰冷，就像宣判彼此恩断义绝一般。

亨利忍不住觉得，她的这番话完全无法饶恕。亨利不由抬起脸，瞪过去，玛尔缇娜也已不再回头，踏着毅然的脚步走向前方。

「……等啊……」

手伸了出来。明知够不到，还是伸了出来。

「……等等啊……」

朝着朋友的背后。朝着恐怕是来到学园之后交到的第一个人类朋友的背后。

亨雷特·法布尔，与玛尔缇娜·罗塞里尼。相信本该相距咫尺的两人，轨道却南辕北辙，唯独自己被载往了未知的另一个地方。

「这究竟算什么啊……为什么突然这样，莫名其妙……好歹让我好好地想通这一切啊！」

慧太郎没有醒来的迹象。克洛伊也不在这里。

亨利迷失了方向，蹲在血泊之中，被难以抵御的无助所侵袭，如今束手无策地任凭珍视之物离开自己。

无所谓。没关系。

因为我是爱虫女孩。

早已习惯被当成多余的了。

局外人？配角？退场？

很好。真是太好了。

从无聊的武斗剧的演员表中被剔除出来，我还求之不得呢。

疏离感早已是家常便饭。从很久以前开始，孤独就从未舍我而去。

我才不当什么『麻烦』的女人。要走的人，我才不追。不过是少了一个人类朋友而已，根本对我造成不了一丁点的打击，一丁点的也——

「你倒是说话啊，玛尔缇娜啊啊——————！」

镀金剥落了。

亨利几欲撕破喉咙地大叫起来。

接着，她嚎啕大哭起来，眼睛肿得通红。

可到头来，玛尔缇娜直到最后，也没有向她看去一眼。




间章
查尔斯·罗伯特·达尔文。

他的名字几乎与『恶心』同义。

除了这些基本没眼光的家伙，能够做出正确评价的人都给予达尔文『天才』的评价。

虽然恶心，却是天才。虽然是怪人，却是天才。因为是天才，所以允许存在。否则的话，就蹲号子去吧，天才。——对他诸如此类的称赞不胜枚举。

是故，达尔文自己也在不知觉间坦率地将自己定义成为天才。

「可是，本天才为什么非得做这种麻事不可啊……！」

地点在巴黎的某所高级宾馆。他将这里的一所房间当作来到法国之后作长期滞留之用的据点，现在达尔文正在这里与大量的行李做对手孤军奋战。

这些不是自己的行李，主要是斯金纳的行李。

房间内有两名宪兵，门外还有另外两人把守。所有人都在监视着达尔文。

昨天，在巴黎第一大学人身安全得到保护——虽然是在愚蠢透顶的大前提之下——的达尔文在接受讯问的时候，被强制要求协助宪兵队调查。

自己也就算了，被<雾火>带走的助手，现在立场相当微妙。于是达尔文本着尽可能稍微软化对方的想法，勉为其难地答应了协助，可是被安排花掉整整一天去检查斯金纳留在大学里的东西，更是完全不给休息时间回到住宿地点，而这种待遇已经让达尔文怀疑自己正在接受拷问了。

「欸！可恶！我可是天才哦！？是专攻脑力劳动的！另外专攻Lady的臀部！可我现在为什么正从内裤间接地感受着男人的屁股！？」

「……M.达尔文，你也闹够了，请别动嘴多动手」

伫立在房间里一名宪兵再次厌烦地催促达尔文工作。达尔文手握助手的内裤，转向背后发起强烈抗议。

「就因为你们只是光看着才会说出这种话！我从昨天开始基本就没吃没喝哦！？连澡也没洗！难道你们有这种兴趣么！哈～哈～吭！」

「不，绝无此事。我们对男人的体臭没有兴趣」

「可是我们准备碰行李的时候，却惹先生大发雷霆了不是么」

「当然了！你们以为这里面有多少贵重的资料和器材！？」

达尔文之所以会孤军奋战进行检查，也就是出于这样的原因。宪兵们之所以会片刻不离的监视着他，是担心他会雪藏证据。

「真是愚蠢至极！我怎么可能会藏啊！我反倒喜欢全露啊！」

「……实在是不可思议，先生竟然有家室了？」

「夫人究竟是何许人也呢，实在难以想象啊……」

「哼，那是你们的想象力匮乏罢了。好嘞，就让我告诉你们我的Wife是怎样的女人吧。听到她的求婚之后，一下子就能明白了呢」

「嘿、是夫人向先生求婚的么」「话说，求婚的台词究竟是什么？」

「她对我说——『我想要个称手的沙包』」

「把先生不当人看！？」「为什么要和那种人结婚！？」

「她一边爆发汹涌的黑色气场一边对我这么说，我有什么办法！看她当时那架势，我要是不点头，当场就会变成沙包啊！怎么可能拒绝得——嗯？」

达尔文没有说下去，目光被手中的文件吸引住。这是刚才从斯金纳的包中抽出来的。可能是看出了达尔文样子不对，宪兵们揍了过去。

「怎么了么？发现什么了么？」

「嘘」

「？先生……？」

「暂时安静一下，我要集中精力」

达尔文快速地将文件全部通览一遍之后，接着从桌上取出钢笔与墨水，在旅行包中翻出巴黎中心区的地图，迅速在上面画了起来。

几分钟后，达尔文看了看完成之后的东西，眉心颦蹙。

「……什么啊这是？」

「咦？这不是……先生刚才自己画出来的么」

一位宪兵如此指出，达尔文却摇摇头。

「不，我只是将这份文件上记录的点在地图上做了标记，然后用线连起来罢了，但完全不知道这个的含义」

「哎、是这么样么？」

宪兵们面面相觑。达尔文没有理会他们两个，注视着自己在地图上描绘的图案，不久再次将那份文件拿在手中。

在文件最开头是斯金纳的笔迹，上面这样写着。

————第五封印地

<to be continued>




后记
Hee Haw！在下是改头换面的物草纯平！

嘛、这是骗人的。我乃毫无起色的物草。这一卷拳击相关的用语也是这种谎言的连续，大半在那个时候都还没有，如果您能不去在意直接读下去的话，那就太好了。话说，不打招呼长篇大论地找起借口的作家这是闹哪样？

好了，于是在这里献上虫之荒石园3，您感觉如何呢？想必诸位也已经察觉到了，这次是首次的上下卷结构。书脊少有的实现了一般厚度呢。第四卷还请务必多多关照。

于是，这次三、四合卷的主题非常浅显明了，就是一个——『路／轨道』。

内容为敌我双方进行各自的尝试，然后给出某种答案。特别是慧太郎在下卷中，在某种意义上会导出集先前之大成的解答，还请大家关注。另外，角色们在物理上所迈进的道路也迎来了巨大的变化。特别是三个女孩所面临的抉择，乃是非同寻常的残酷。这一方面，还请关注。

话说，这次的角色很多呢。感觉光是新角色就有六七个的样子？

其中也有许久没有出场的人，也有一路下来只闻其声未曾露面的人。嘴上总是挂着『臀部』和『的说』（译注）以及『还有这种意见』的那些人，在情节中应该是更加正经的人才对，就是哪里搞错了弄成变态了啊。

※译注：这里是ですの，是诺娅的口癖，因为影响阅读于是就在翻译时直接砍了，见谅。

于是，角色多的影响，基本上就冲着画师藤ちょこ老师去了……非常抱歉。我实在该反省反省。

于是，这里就借着这句对不起，直接开始谢辞吧。

责编清濑老师，参与拙作的多方人士，感觉大家同意这次分册的尝试。然而，还请原谅分册之后仍旧下笔如龟的我。

一直以来献上美丽插画的藤ちょこ老师，硬是让您从密集的时间表中抽出时间，真的非常抱歉。特别是这一次的角色如上所述的多了这么多，会不会比起平时给您带去更大的麻烦呢？真的不胜感激。

然后，各位没有抛弃笔风略怪的我，陪我一路走来的读者们，我向诸位献上百万吨级的感谢。有种强行让大家接受我心意的感觉呢。下一卷也就是第四卷，将在下个月发售，若能在那一篇后记中再会，将是我无上的荣幸。

那么——，一、二，极力的Hee Haw！

二〇一斯年 五月某日物草纯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