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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卷 序章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Jakiro 
 
    扫图：风 
 
    录入：养老驴 
 
    修图：法雷尔 
 
    一支扫帚掉了下来。 
 
    那支扫帚属于消失于乌云中的她。 
 
    即使明白，他也无能为力。 
 
    他不能飞进云里救她，只能随著无力感一同紧抓扫帚的把柄。 
 
    可是没有办法。 
 
    因为他害怕。 
 
    眼前那片阴暗漆黑的云海、那片吞噬她的灰暗让他害怕到受不了。 
 
    他流泪。 
 
    他因恐惧颤抖。 
 
    然而，他却无法振奋任何一丝勇气。 
 
    悲伤、后悔与恐惧使他的胸口充满无可奈何的无助。 
 
    汗水渗出肌肤，浸湿他的全身。 
 
    就在他为此感到无比不快时，他的意识浮上水面，从梦中苏醒。 
 
    「啊啊……」 
 
    那是他儿时的记忆。 
 
    无法如愿拯救的儿时玩伴，那个少女一定在云中哭泣。从那时开始，他与她之间出现了伸手也无法触及的距离。 
 
    「……摇月。」 
 
    明知是遥远的往事，始终无法自心中抹去的情景仍使他心情低落，这才终于从梦中醒来。 
 
    满身的汗水与糟糕透顶的梦境。这就是卡利姆·坎德拉今天的开始。 
 
    ▼ 
 
    「吃完自己洗喔？」 
 
    「啊，嗯。」 
 
    边心不在焉地应声，卡利姆边咬下手中的面包，慢条斯理地咀嚼。或许是因为被恶梦惊醒，他看起来无精打采。 
 
    『最近几天灰层云的厚度增加，精灵指数也有降低的趋势。居住于亚历斯泰尔的观众请注意避免精灵匮乏。』 
 
    今天做恶梦的原因就是这个吗，他茫然地想。 
 
    卡利姆的视线前方，远见（Auroravision）镜所映照出的新闻节目上，气象主播拿著指示棒传达这几天来灰层云的状况，与精灵指数的资讯。跟昨天相比精灵指数降低了2%，低于平均精灵指数23%，难免让人感觉喘不过气了。氧气、水和精灵，只要活在这颗星球上，这三种要素缺一不可。 
 
    「可丽叶一大早就这么忙呢。」 
 
    将视线转向事不关己似的声音传来的方向，今天早上的他明明超没精神，眼前的女性却隐约可见充满活力。她的黑色短发拨向左右两旁，露出的额头与清新爽朗的双眼将她俐落的个性表露无遗。 
 
    「她是宫古的同事嘛。」 
 
    「单位又不一样。话说，你要吃到什么时候？会迟到喔？」 
 
    「不会啦，时间还很多。时间不够的是宫古你吧？快出发啊。」 
 
    「我也还有时间。」 
 
    「有时间就去洗碗啦。」 
 
    「开什么玩笑。你都已经16了这点事情自己做好不好。」 
 
    「我认为快25的宫古还是为了以后嫁人多练习比较好。」 
 
    被哼了一下，像是在说「你有什么意见吗」。宫古的姿色其实不差，只要穿上整齐的榇衫，隔著镜幕，说是美女主播也不奇怪。然而，却从没有什么感情上的好消息传进与她同住的卡利姆耳中。 
 
    他觉得有一点可惜。 
 
    「哎呀，这不是垃圾塔吗？」 
 
    就是因为这种用字遣词，她才不被当成异性的吧。侧眼瞄向宫古的卡利姆耳中听见的新闻，已经结束精灵的话题，改为播放亚历斯泰尔的街景。和缓前进的视点映照出白金色、绿色跟些许的红砖色。这就是卡利姆他们居住的城市——亚历斯泰尔的大理石花纹。 
 
    在这片都市风景中，有一栋比其他高楼大厦还高的建筑占据了镜面。 
 
    这就是宫古所说的垃圾塔。以此为背景，另一个记者露出令人难以想像今天精灵指数偏低的笑容。 
 
    『是的，记者现在来到了即将完成的镜面塔（Mirror Tree）前方。施工作业正在加速进行，民众也十分踊跃地参加开幕典礼门票的抽奖活动，由此可见亚历斯泰尔有多么期待。』 
 
    「哼。」 
 
    宫古彷佛在说无聊透顶似地哼了一声。虽然没有她这么明显，但是卡利姆朝向镜面的视线也有些冷淡。 
 
    『镜面塔正如其名，是贴满镜面的巨大高塔，可藉由于镜面上展开精灵们喜好的模拟魔法，弥补都市的精灵不足。相信各位观众都对镜面塔的建造缘由十分熟悉才对。除此之外，塔内还有许多设置了最尖端设备的设施，可以说是象徵亚历斯泰尔丰饶的建筑……』 
 
    「卡利姆，你觉得那个怎样？」 
 
    「有问题。精灵哪有可能会被模拟魔法吸引，老实说街上盖了那种东西就只是没事找麻烦而已。」 
 
    「就是说啊～真希望现在就能去把那个砍了。」 
 
    「话说，宫古你为什么讨厌那个啊？」 
 
    「因为看起来很下流啊？」 
 
    随著直接了当的回应，宫古抽出了远见镜中的魔力。映像消失后映照出坐在椅子上的卡利姆与宫古，还有两人背后的时钟。 
 
    早上七点二十七分。 
 
    镜中的时间若是准确无误，卡利姆再几分钟就得出门了。他的脑袋还没完全清醒，但世界并不会因此配合卡利姆以懒散的时间前进。 
 
    「我吃饱了！！」 
 
    卡利姆灌下最后一口牛奶，从椅上弹了起来。 
 
    「啊，喂！碗要记得洗啊！」 
 
    「我回来再洗。」 
 
    匆忙跑向玄关的卡利姆拎起一双整齐的鞋，直接跑回房内。 
 
    「唔喔，好冷。」 
 
    冬天的冷风从敞开的大面玻璃窗吹进室内，卡利姆奋勇将鞋子丢到阳台上。拉起脚跟后他在地上踢了踢鞋尖，防止鞋子在途中不小心脱落。接著做好准备的卡利姆伸手拿起一旁架上的破旧扫帚。 
 
    「我出门了。」 
 
    「喂！把窗户关好！」 
 
    拋下宫古的话，卡利姆留下敞开的窗户轻轻跃上空中。抬起头，天上如新闻所说的一样乌云密布。卡利姆将视线自一如往常的灰暗天空移开，跨上扫帚飞向空中。 
 
    ▼ 
 
    不愧是早晨的尖峰时刻，空中交通网（Sky Traffic）热闹非凡。 
 
    满载乘客的有翼鲸（Jumbo）从眼前飞过。看著众人屈身挤在狭窄空间内的模样，他就觉得自己骑乘扫帚是正确的选择。 
 
    「哟，早啊。」 
 
    「啊，早安。」 
 
    卡利姆看著鲸鱼腹部上所写的「大钟楼（Glockkenturm）响后禁止航行」的标语时，有位打过照面的青年向他搭话。青年看似也不想在早上的通勤时间人挤人，坐在自己的飞鳍（Manta）上等待有翼鲸经过。 
 
    「今天真的很塞啊。鲸鱼很久没飞这么低了。」 
 
    「精灵这么少，有什么办法。我的飞鳍也不想再游得更高了。这种时候果然还是扫帚比较方便吧。」 
 
    「那要不要跟我交换啊？其实从刚才开始，我就觉得扫帚在飞鳍旁边看起来太寒酸了，很伤脑筋啊。」 
 
    「听到这种话最好是会有人想交换啦。话说，都这把年纪了还在骑扫帚才不像话吧；而且我已经不是小孩了，没办法用魔法。就是这样我才骑不了扫帚啊。」 
 
    「就是说这种话又一直依赖魔术，才会忘记赤子之心，让人生变得无聊的喔。」 
 
    「哈哈，少啰嗦要你管。掰啦。」 
 
    跟留下笑声笔直飞离的青年道别，卡利姆稍微降低了高度。毕竟在那么多有翼鲸与飞鳍中骑扫帚，对彼此都危险。 
 
    抬头望向天空，大量有翼鲸及飞鳍交错飞舞的模样，和从水中仰望海面的情景如出一辙。 
 
    但分散阳光的不是摇曳的水面，而是今天依然厚厚笼罩著亚历斯泰尔天空的灰层云。 
 
    就是因为有那些云，精灵们才无法降落到都市之中，使人们抱有精灵匮乏的烦恼。 
 
    「唔！」 
 
    一瞬间，强光刺激卡利姆的眼睛。 
 
    尽管厚重的乌云罩顶，现在亚历斯泰尔中能发出这种强光的光源只有一个。 
 
    镜面塔。 
 
    宫古会说下流的原因不难理解，但跟卡利姆他们心中的排斥相反，胡乱反射出强光的高塔是为了打破都市陷入的困境而建。 
 
    目的是吸引精灵们聚集。 
 
    卡利姆不知道有没有必要为此盖这么铺张的东西，不过在他眼中，那座塔令他十分怀疑。 
 
    但是，这么想的卡利姆和宫古只是少数派，他也知道亚历斯泰尔中大多数人们都期待镜面塔能成为弥补精灵不足的救世主。 
 
    「啊，是卡利姆·坎德拉耶。」 
 
    一降低高度，有翼鲸等消失后，取而代之开始看得见不少和卡利姆相同，骑著扫帚的少年少女。不过，其中没有半个人与卡利姆年龄相仿，每个人都只有小学生的年纪，就连看似中学生的少年少女，也只有零星几人而已。 
 
    「……」 
 
    会莫名觉得受到瞩目，或许是因为卡利姆在亚历斯泰尔小有名气，又或者是因为卡利姆这个年纪还骑著扫帚很奇怪，他不得而知。 
 
    不过他们看向卡利姆，露出明显的窃笑，使他笃定原因绝对是后者。 
 
    「算了，连中学毕业后都还在骑扫帚就是会这样。」 
 
    卡利姆也知道会被这样取笑，就某种意义上来说无可奈何。 
 
    就常理而言，卡利姆这个年纪还骑扫帚是逊毙了。一到学校他一定会被取笑是戒不掉精灵的小孩。毕竟现在这个年代的小学生会想要的毕业礼，一般来说一定是一组搭乘有翼鲸的车票跟联络随身镜（Wise Mirror）。 
 
    摆脱只有小孩能使用的魔法，他们改用大人们使用的魔术。 
 
    这是成为大人的第一步。而越快踏出这一步，便越能于中学生年龄层奠定至高无上的社会地位。 
 
    「听说小米今天请假喔。」 
 
    「为什么？」 
 
    「妈妈说『精灵匮乏』，会头晕。」 
 
    「是喔，好可怕喔。」 
 
    也就是说，在一旁聊天的小学生口中说的「小米」一定很爱装大人吧。一般来说，精灵匮乏是难以与精灵沟通的大人才会出现的症状，能听见精灵声音的小孩几乎不可能得病。 
 
    边高声嚷嚷边朝学校前进的他们或许连精灵缺乏是什么、精灵指数过低会对支撑都市生活的魔术文明造成什么影响都不明白，总而言之过著开心的生活。 
 
    但这说不定也无可奈何。 
 
    以小学生的年纪，伴随身边的不是魔术，而是魔法。他们乘著扫帚跟精灵一同飞翔，使用魔法和精灵们嬉戏，藉此渐渐了解这个世界。 
 
    「……」 
 
    看著幼小的他们，卡利姆突然回想起今天早上做的梦。 
 
    幼小的卡利姆。 
 
    在云朵间寻找同样幼小的少女身影，这点与梦境相同。 
 
    唯一跟梦中不同的是，从空中坠落的并不只有扫帚，还有手握扫帚、失去意识的少女。 
 
    卡利姆像是要挥去比梦还要鲜明的回忆般，一蹬扫帚，朝学院飞去。 

  第一卷 第1章  
     学院的穿堂。卡利姆在几乎只有他在使用的扫帚放置场落脚，他的身影在众多学生上学的途中特别显眼。他已经习惯了，以一个呵欠回应悄悄瞄来的视线，这便是他一如往常的日常生活。 
 
    口袋中传来的震动也是。一定又是哪个朋友因为什么无聊事打给他，又或者是宫古有话忘了说主动跟他联络。卡利姆边这么想，边拿出联络随身镜，在看到镜面显示的名字的瞬间，却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 
 
    「……！」 
 
    樫宫摇月。 
 
    指尖霎时僵硬。就这样触碰镜面的话，自己会和随身镜同时碎裂的愚蠢想法一瞬间闪过脑中。 
 
    驻足紧盯镜面的卡利姆对望向自己的疑惑眼光浑然不觉，只能在逐渐远去的现实感中凝视手中不停震动的随身镜，还有逼迫他接听的名字。 
 
    在定睛凝视的镜面另一端，彷佛可以隐约看见她的相貌透过来。灰金色的头发与令人颤栗的苍白肌肤，淡淡的灰色瞳孔冷冷地望进卡利姆的心中。 
 
    我全都知道。明明并未听见任何人如此宣告，那个冰冷甘甜的声音却似乎这么对他低语。 
 
    「早喔～（Ciao）」 
 
    「！？！？！？」 
 
    他还以为自己的屁股被踢了一脚。随身镜随著大吃一惊的卡利姆飞上空中，应声落地的声响在早晨的喧嚣中异常响亮。 
 
    「咦，太夸张了吧？没事吧？」 
 
    捡起后交还至他手中的随身镜表面已经不见她的名字。但是来电图示上刻画的「1」这个数字，仍然确实给予他无机的沉重感。 
 
    「欸，到底怎么了？」 
 
    「咦，啊啊，没事。我只是在发呆而已。」 
 
    终于从随身镜与她的存在感中抬起头的卡利姆眼前，站著一位头顶鲜艳橘金色秀发的少女。 
 
    「比起这个，找我有事吗，蕾莎学姊。」 
 
    「没有，没什么。碰巧看到就跟你打声招呼而已，不好吗？」 
 
    边说边将头侧向一旁的可爱模样、清澈碧蓝的瞳孔，以及和一成不变的阴天无缘的开朗举止，使卡利姆两人身边聚集了与稍早不同的视线。 
 
    要说为何，跟蕾莎·克利叶交谈时，她无时无刻不爽朗活泼。没有奇怪的顾虑、也不会产生莫名的犹豫，这种距离感任谁都自然地想与她闲聊。 
 
    和卡利姆对摇月怀抱的距离感相反。 
 
    「所以，怎么了？女朋友打来的吗？」 
 
    「本来就不存在的人打来的话，的确会吓到跳起来呢。」 
 
    「哎呀，说不定很快就会有了不是吗？你难道不知道自己还颇受欢迎的吗？」 
 
    「知道了又能怎样？难道要我随时能接受告白，把头发整理好吗？」 
 
    「头发……算了，你高兴就好。」 
 
    傻眼。蕾莎这么嘟哝著，向前走去。卡利姆与她并肩踏出一步，同时努力不去思考口袋中震动的随身镜。 
 
    「不过老实说，你一直这样发呆很危险耶。特别是骑扫帚的时候，如果掉下来受伤不就糟了吗？」 
 
    「啊啊，我会小心啦，嗯。」 
 
    「就算有防护魔法，精灵这么少也不知道能有多少效果，还是要小心一点比较好。」 
 
    「哈哈，这么说也对。话说蕾莎学姊，可以不要突然给我压力吗？今天是我要飞啊。」 
 
    「明明从你身上连一点压力都感觉不到的说。」 
 
    这么说的蕾莎俏皮地耸了耸肩，系在包包上的吊饰摇晃的声响使两人共享轻松愉快的气息。 
 
    「不是，我真的有一点紧张喔？你想，拂灰仪式（Graubesen）开始之前一想到『啊，我现在在实况给全亚历斯泰尔的人看啊～』，多少还是会有点压力啦。」 
 
    「看你的拂灰仪式，我是完全不这么觉得就是了。你明明知道很多人都表示，从来没有看过任何一个那样飞的说。」 
 
    「就是这样才有压力啊。我就是知道会有很多人看，为了让他们看得开心，所以才那样飞的。」 
 
    「你这样会让人想说『有这种心思，就给我好好把灰层云扫光』就是了。」 
 
    「说好不提这个的。」 
 
    两人就这样呵呵笑了笑，从卡利姆两人身旁经过的学生们又看了他们一眼。不知道是因为蕾莎引人注目，还是学院内唯二的魔法师齐聚一堂而引来好奇的眼光。 
 
    来到学院的途中，卡利姆会随意被人搭话，露骨地遭人注目并不是因为他搞笑的个性，或是升上了高中还在骑扫帚。 
 
    卡利姆·坎德拉是魔法师，这才是最大的缘由。 
 
    灰层云掩盖亚历斯泰尔的天空，妨碍人们生活不可或缺的精灵降落至都市。能一扫碍事的乌云、呼唤精灵到来的，便是卡利姆与蕾莎他们这些魔法师，而魔法师呼唤精灵一连串的仪式则称为拂灰仪式。 
 
    「总之，我也喜欢你的拂灰仪式。看起来很开心。」 
 
    「跟学姊不乾不脆的飞法比起来当然啰。」 
 
    「对啦对啦，反正我就是不乾不脆的二流魔法师啦。不过这样有什么不好？最近碰巧有个适合你这个三流魔法师的活动喔。」 
 
    意有所指的语气令卡利姆皱起眉头。 
 
    「看学姊这么愉快，是有什么活动？」 
 
    「镜面塔的开幕典礼。奇怪，他们没联络你吗？问你愿不愿意飞一飞炒热气氛那个。」 
 
    「是喔，没有耶。」 
 
    「咦，真的吗？这种表演不是卡利姆最在行的吗？你举行拂灰仪式的时候，大家都没有在上课，偷偷把随身镜藏在桌子下面看的说。」 
 
    他倒也不是没有怀疑这样好不好，不过说到卡利姆自己，他也没什么在听课。他会抄笔记也会睡觉，并没有认真到有资格警告蕾莎。 
 
    问题在于上课时有玩随身镜的环境，或是拂灰仪式在白天举行，这两者择一。 
 
    「今天我去的时候顺便问问宫古吧。反正理由一定是不肯让三流魔法师在开幕典礼上表演之类的吧？」 
 
    「如果是这样就奇怪了……话说回来卡利姆，你今天的课上午就结束了吗？」 
 
    「那是当然的啊，下午要骑著扫帚跟精灵们一起打扫天空嘛。」 
 
    举行拂灰仪式的日子，魔法师会在上午早退，这也是学院内魔法师特别显眼的原因之一。 
 
    「我今天下午第一节有小考啦。而且还是不熟的科目。」 
 
    「那又怎样，我又没办法跟你交换。」 
 
    「我知道。我是知道，只是觉得这种时候没办法使用魔法师的特权很可惜。」 
 
    「反正用拂灰仪式请假之后也会要你补课，所以没差吧？」 
 
    「是这样没错，可是考试前有多一点时间，不是就能多一点办法吗？多复习几次之类的。」 
 
    「学姊还真爱计较呢。」 
 
    「计较一点有什么关系。在这么冷的天上飞，为了改善大家的生活品质尽心尽力，对我们宽容一点又不会怎样。」 
 
    要说对如此断言的蕾莎不表赞同，便是谎话。 
 
    拂灰仪式夏天很热，冬天很冷。依照灰层云的量与精灵指数不同，无论下雨或下雪都会有要他们飞上天呼唤精灵的指示。正是因为举行拂灰仪式如此严苛，应该要稍微给魔法师一点回馈才对。但既然都要补课，堂堂正正地翘课似乎也没什么意义。 
 
    「反正，我之前这样计较了一下，结果完完全全被打了回票，害我气得要死。」 
 
    「我下次也跟宫古讨价还价看看好了。」 
 
    卡利姆说到这里，钟声响彻了学院。回过神来，他发现自己跟蕾莎聊了很久。四周已经少有学生的身影，取而代之不知从哪传来教师催促学生进教室的声音。 
 
    「那么，再见。」 
 
    「嗯，掰啰（Ciao）。」 
 
    跟蕾莎道别的卡利姆也走进教室。和同学一起放下书包的他随手掏出随身镜。 
 
    『我会去看。』 
 
    摇月传来的短短简讯使卡利姆全身凝结。 
 
    『好好飞。』 
 
    听著钟声的残响，卡利姆突然想以上课为由翘掉拂灰仪式。 
 
    ▼ 
 
    大钟楼在远方响起。 
 
    听著与学院的轻快钟声不同的庄严音色，卡利姆身穿黑色长袍望向天空。隔著玻璃所见的天空一如往常黯淡无光。 
 
    「今天很辛苦喔。」 
 
    「宫古。」 
 
    将视线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不知不觉间宫古已经站在他身旁。她把手插进榇衫外的白袍口袋里，看起来莫名有模有样。或许是因为身处职场，她的气质跟在家稍有差别，比在家里正经一些。 
 
    黑与白，穿著两相对照的两人视线前方，可以确认到有翼鲸和飞鳍为了即将开始的拂灰仪式自空中撤离。看见剩下几只找不到游泳场的还在天上晃来晃去，就知道距离完全准备完成还需要一点时间。 
 
    「你在紧张，是因为摇月来了吗？」 
 
    「还好。」 
 
    「这么说来，你还真的来了啊。我还以为你会装病逃跑。」 
 
    「老实说，我肚子痛。」 
 
    「哎呀是吗，那么要在起飞前吃个药吗？」 
 
    「不用，没关系。这点小事一飞马上就会好。」 
 
    边说卡利姆边背对窗外。回过头，他看见跟宫古同样身穿白袍的大人们到处忙碌，四周包围在与学院不同的喧嚣之中。 
 
    地板和墙面轻飘飘漏出精灵的此处称为童话花园（Fairytale Garden），是对维持人们生命及都市机能存续所必要的精灵进行研究、管理、运用等的场所。当然，将精灵呼唤至都市内的拂灰仪式也在童话花园的管辖下执行。 
 
    「扫帚呢？准备好了吗？」 
 
    卡利姆这么一问，面熟的职员便点头回应。他的视线前方，有个充满与精灵释放的黄绿色磷光相同颜色液体的洗净槽，里头浸泡著一支和卡利姆平常使用的破扫把截然不同的乾净扫帚。 
 
    「卡利姆同学，一直以来抱歉了喔？」 
 
    「什么？」 
 
    等待从洗净槽中取出的扫帚擦乾时，没有特别跟他交谈过的年轻职员对他这么说。不像宫古，看似还不太习惯穿著白袍的她面带充满歉意的表情，站到卡利姆面前。 
 
    「怎么了吗？」 
 
    「啊，没有。没什么特别的事，只是我总是觉得很对不起你们。你看，我们明明是大人，却要依赖你们魔法师对不对？」 
 
    她的语气听起来有些令人生厌，所以卡利姆的态度也自然强硬起来。 
 
    「不会啊，有什么关系。大人也有大人做不到的事啊。」 
 
    「是这样没错。啊，可是没关系喔。镜面塔马上就要落成了，这样就能减轻你们的负担了。」 
 
    「是喔。」 
 
    「嗯，我只是想说这些而已。那么再见了，拂灰仪式加油喔。」 
 
    这么说完，她晃著在身后飘舞的白袍裙襬离开了。 
 
    「什么跟什么啊。」 
 
    「那座垃圾塔的支持派，为了收集资料还什么的在附近晃来晃去，碍手碍脚的受不了。卡利姆，她没对你说什么吧？」 
 
    「没有，甚至比宫古还友善多了。」 
 
    「我自从当上你的监护人开始就决定不随便宠你了。好了，准备好了就快点去飞一飞吧。」 
 
    「好好好。那么，我去去就回。」 
 
    在挥著手的宫古目送之下，卡利姆手握扫帚向前迈步。目标是位在并排的洗净槽前方的魔术扶梯。贯穿高高天花板的阶梯前方，就是魔法师进行拂灰仪式的舞台。 
 
    靠著扶手望向窗外，天上已经连半只飞鳍也看不见。看来天空也做好准备了，就在他这么想的下一刻，一座高塔映入眼中。 
 
    「……」 
 
    方才年轻职员对他说的话总令他感到反感。那简直就像在说，卡利姆他们这些魔法师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一样。 
 
    （说不定未来真的会这样啊。） 
 
    话虽如此，现在在乎这些也无可奈何。而且今天的卡利姆还有其他更该在意的事情。 
 
    『我会去看。』 
 
    『好好飞。』 
 
    传这些讯息来的摇月一定在哪看著卡利姆的拂灰仪式。不知道能不能不要叫醒转播用的传目鸽，看到停在楼梯间旁栖木上的鸽子，他这么想，但最后还是摸了摸它的头。 
 
    跟著醒来的鸽子来到户外，卡利姆面前是一片昏暗的树林。 
 
    名为剧场庭园的这里就是卡利姆等魔法师进行拂灰仪式的舞台，也是亚历斯泰尔中最多精灵居住的场所。 
 
    踩著草皮朝庭园深处前进，他的四周渐渐包围在朦胧的光芒中。先不论位处都市的正中央，能有这么多精灵的场所别无他处。 
 
    在由温和的黄绿色磷光点亮的空间中，卡利姆突然停下脚步，看向伫立眼前的某棵树。接著轻轻地把手扶上树干。 
 
    那是棵老树。 
 
    数年以来它一定一直伫立在此。受到身上寄宿著众多精灵的影响，年龄分明远低于卡利姆的树却即将失去生命力。 
 
    「一直以来谢谢了。」 
 
    这么说完，卡利姆在此短暂地祈祷。在这神圣的一刻，他向一个生命致敬，并为新生命祈祷。 
 
    至今为止在这座剧场庭园中成为精灵寄宿之所的树木，将在这次拂灰仪式中结束使命。因此卡利姆轻轻阖眼，向身为支撑人类生活的基础伫立于此的树木表达感谢之意、为消散的生命祈祷安息，并为了让它成为促使新苗成长的粮食，替即将牺牲生命的树木献上祈祷。 
 
    这就是在骑上扫帚飞行前，拂灰仪式的开始。 
 
    「…………」 
 
    在阖上眼的静谧时间中，卡利姆想：这一刻才是他最能自觉身为魔法师的瞬间。因身上的长袍绷紧身体，透过祈祷绷紧心绪。如此一来，卡利姆·坎德拉才得以身为魔法师执行拂灰仪式。 
 
    结束祈祷的卡利姆以手中的扫帚尾端轻抚树皮，树木本身便化为磷光散去。 
 
    卡利姆藉由唤醒沉睡于树中的精灵，使树木精灵化，把树木的生命变质为与精灵们相同的物质。虚幻美丽的光粒子对接下来即将飞翔的卡利姆来说将会是一大助力。 
 
    不过，卡利姆在借助精灵的力量以扫帚飞行之前，还剩下一件该做的事。方才由于有一棵树精灵化，剧场庭园中出现了一块空白，使人能直接看见灰层云覆盖的天空。 
 
    这样一来，降落这块地面的精灵们便会失去去处，所以卡利姆在跨上扫帚之前先屈膝跪地。 
 
    然后他开始插枝。 
 
    朝失去一颗树的枝条而产生的空白处伸展的，是甚至无法连盘的一根树枝。名为帕那刻亚的树枝是使用于扫帚尾端的特别枝条，精灵们喜爱以其作为栖身之所。 
 
    不可靠的帕那刻亚一脚就能踢翻，但卡利姆眼前向天伸展的树枝将会生根、成长，最后成为不输给周围的大树，取代方才精灵化的老树，以其身寄宿精灵。 
 
    卡利姆起身环顾周围飘浮的精灵们。已经有些心急的精灵依附上卡利姆的扫帚，还没攀上扫帚的精灵们也离开树木，不愿离开卡利姆身边。 
 
    他对他们露出微笑，挥舞他人无法操纵、又长又大的扫帚，扫起飘在半空中的精灵。 
 
    卡利姆跨上扫帚，飘上空中。 
 
    已然成为日常生活一部分的浮游感包围他全身，少年甚至已忘却了双脚离开地面的恐惧，一圈一圈以螺旋状升上天空。 
 
    明明身处狭窄的树林中，巨大的扫帚却没有撞上任何一棵树木。卡利姆轻而易举地穿过树梢，朝下方确认了一眼后，一个点头飞向由灰层云覆盖的阴天。 
 
    ▼ 
 
    只要在亚历斯泰尔中，无论在哪都看得到卡利姆飞行的身影。爬升到围绕剧场庭园的藤茧（Ivy Cocoon）高楼大厦群之上的他轮廓跟豆子一样大，但只要有展翅飞翔的传目鸽送来的影像，无论是谁都能从手中的随身镜与设置于街头的远见镜等，在都市的各个角落看见他。 
 
    蕾莎的口气像是这一般来说不是表演，但事实并非如此。 
 
    只要有魔法师执行拂灰仪式，无论何时都会引人注目。 
 
    不管是办公大楼、学校还是一般家庭，只要想看，谁都可以观赏拂灰仪式。 
 
    正因如此，在都市中生活的一部分人们在听到大钟楼响起的瞬间，便会停下手边的工作喝茶小歇。 
 
    拂灰仪式执行的时间一次约有数十分钟。毕竟空中交通网被迫暂停，亚历斯泰尔的人们熟知，这就是其极限了。然后，他们会这么想： 
 
    在大钟楼再次敲响前，稍作休息吧。 
 
    时刻位于午餐过后的下午。为了撑过下半天，碰巧可以趁这个时候喘口气。因此人们随著响起的钟声，暂时歇下手边的工作。 
 
    亚历斯泰尔中大大小小的办公室、学校、随处可见的小径还有每个人的家中，各式各样的人们放松心情，注视镜中卡利姆的身影。 
 
    满心期待他接下来将带给他们的欢乐时光。 
 
    ▼ 
 
    跨上扫帚后他不多做拖延。 
 
    卡利姆爬升至剧场庭园的上空后，丝毫不在意擦过脚踝的枝叶，来回绕行。 
 
    拖著黄绿色尾巴的他不知为何不继续朝上空前进，而是蛇行钻进围绕童话花园及剧场庭园的高楼大厦群缝隙中。 
 
    亚历斯泰尔混杂著全新的藤茧建筑物和旧有的红砖建筑。彼此交织而成的白金色与红褐色的对比中，由建筑物中伸出的绿色枝叶参差其中。 
 
    飞在空中的卡利姆侧眼望向映照出自己身影的玻璃窗，心里想著「最近这种感觉很新的建筑物变多了」。即便如此，会突然出现、迫使卡利姆改变行进路线的枝丫在新旧建筑上皆有生长，确实让他松了口气。 
 
    高楼大厦的新颖，红砖建筑的怀旧，以及确实参杂于两者间的枝叶所给予的安全感。这些都是精灵长久以来渗透进人类生活中的证据。 
 
    所以卡利姆才邀请躲藏于这些枝叶中的精灵们，请他们跟著自己在拂灰仪式中飞翔。 
 
    城市中树木的精灵渗透率不及剧场庭院中生长的帕那刻亚，因而无法精灵化，但卡利姆一旦摇动枝条散落树叶，被他唤醒的精灵们就追著扫帚的轨迹飞上空中。 
 
    如此，卡利姆不在辽阔的天空飞行，而是于狭窄都市中自在穿梭。突然，他察觉到有小孩在对自己挥手。身高还不高的他们应该是幼稚园的大班生吧。看样子是到大楼缝隙间的公园玩耍的他们，跟身旁的两位老师一起兴奋地仰望卡利姆与精灵们。 
 
    因此卡利姆在他们头上翻了一圈。 
 
    将微微传进耳中的笑声拋下，卡利姆的眼中再次看见其他形形色色的人们。 
 
    隔著办公室窗户和他四目交接的上班族。 
 
    坐在咖啡厅户外座位上谈笑的两位学生。 
 
    推著婴儿车的妈妈与车子里可爱的婴儿。 
 
    假装在听课其实在偷念别科的中学学生。 
 
    表情安详地在户外享受日光浴的老婆婆。 
 
    男女老少各式各样的人们在卡利姆眼中出现、消逝。 
 
    其中有人和他相视而笑，也有人专注到浑然不觉。拿著随身镜仰望天空的人们在这之后应该也会继续观看转播吧。 
 
    不只是精灵，城市中还有人们。 
 
    每次执行拂灰仪式他都这么想。 
 
    如此唤醒精灵，瞥见人们的日常生活，在都市中绕过一圈，亚历斯泰尔的街景就一定会染上柔和的黄绿色光辉。 
 
    因此，卡利姆在此稍微改变了目的。 
 
    声音从数只有翼鲸与飞鳍休息的游泳场乘著风传开。 
 
    『卡利姆要从扫帚上下来啰。』 
 
    不只有游泳场。声音宛如乘著风在都市中扩散，他感受到亚历斯泰尔的空气稍微染上兴奋的颜色。 
 
    那是人们的期待。 
 
    接下来会看到更有趣的事物，这种兴奋在卡利姆的脚底膨胀。 
 
    他的样子过于随兴。 
 
    像是丝毫不想回应从下而上的兴奋—— 
 
    完全感受不到有可能会掉下来的恐惧—— 
 
    卡利姆走下扫帚。 
 
    他的动作宛如从矮小的树墩上跳下来似地漫不经心，甚至令人怀疑是不是就像跳过水洼般容易。卡利姆手握扫帚，轻而易举地朝半空跨出一步。 
 
    没有任何东西接住卡利姆的脚底。取而代之，他的脚尖踩上扫帚的尾端，而将卡利姆支撑在空中的，竟然是不知何时出现，由精灵形成的飞岛。 
 
    卡利姆用力向前一踢，以扫帚为轴心水平转了一圈。接著他直接利用惯性扭身倒立，脚尖朝上跃上天空。 
 
    如同要以伸直的脚尖突破灰层云一般，描绘出美丽的弧线从飘浮的飞岛中拔出扫帚的卡利姆比起魔法师，更应该称作特技演员。 
 
    他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他今天也以至今为止不知多少人问过的飞行技巧娱乐亚历斯泰尔的居民。 
 
    不只是手中。卡利姆用手臂、肩膀、背与腰，时而用脚攀住扫帚，以令人惋惜没有音乐伴奏的轻盈和扫帚共舞。 
 
    从尾端飞散的黄绿色磷光像是为了配合他的表演般飘舞。 
 
    舞台是亚历斯泰尔的大街，观众是亚历斯泰尔的居民。绝对会在明天的新闻上大肆报导的欢乐舞蹈提供众人午后歇息的余兴。 
 
    这仅仅数十分的余兴节目中，某个存在争先恐后地聚集。 
 
    不只在帕那刻亚的尾端。 
 
    从一开始便和与卡利姆飞舞的小小生命们触碰他的脸颊、指尖及发丝。不仅于亚历斯泰尔，存在于这个世界所有角落的他们像是在夸耀自己的存在般，重复著更甚于平常的闪光。 
 
    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像是在这么说的卡利姆吊起嘴角。 
 
    那不是他平常玩世不恭的笑容。认真享受才有可能浮现的那抹笑容，是为了欢迎终于起兴的精灵而展现的笑容。 
 
    卡利姆的表演已经令很多人开心了，但特技般的飞行并不是他的拂灰仪式的高潮。 
 
    看著他的人们，以及跟他一同演出的精灵们。 
 
    脸上展现向双方宣告好戏现在才正要开始的笑容，少年开口说道： 
 
    「来吧，魔法的时间到了。」 
 
    ▼ 
 
    「哇啊。」 
 
    不禁出声感叹的蕾莎连忙摀住嘴。 
 
    悄悄看向四周，尽管还在上课，教室中还是有好几个同学跟蕾莎一样，在桌面下偷偷看著随身镜。似乎是听见了她刚才发出的声音，一个朋友转头看向她，无声地动了动口： 
 
    『好　厉　害　喔。』 
 
    说完她便莞尔一笑，蕾莎则是脸上挂著得意的笑容点头回应。 
 
    听到喀喀喀的声响转头向前，在黑板上写著些什么的老师的背影，以及挂在黑板上方的时钟映入眼帘。 
 
    下午三点十七分。 
 
    离第六节下课还剩下十三分钟。一想到还得偷偷摸摸地过这么久，蕾莎就难免感到焦躁不安。 
 
    再怎么说，都是今天第五节有小考不好。都怪小考，害蕾莎连午后的睡意跟惬意都无法好好享受。而且由于是她不拿手的科目，所以考试结果也不尽理想。因此到了现在，她已经无法忍受闷不吭声地乖乖听课了。坐立不安的她想立刻跑出教室，穿过中庭或楼梯间的窗户跑上屋顶。 
 
    毕竟，现在放在大腿上的随身镜镜面上，正映照出能立刻吹散任何负面情绪的美丽光景。 
 
    但她却只能在课堂上偷偷隔著镜子观赏，没有比这更可惜的了。 
 
    起初她以为只不过是光芒在向上飞舞而已。 
 
    卡利姆为了从灰层云外的精灵圈（Elemental Sphere）呼唤新的精灵，将身旁的精灵取代飞不高的自己，以魔法送上高空。她以为他只是把比萤火虫还小的精灵们凝聚为拳头大小，纯粹藉此将更多精灵呼唤至亚历斯泰尔而已。 
 
    但是，只要稍微想想就知道。 
 
    他，卡利姆·坎德拉说蕾莎的拂灰仪式不乾不脆，还身为无时不给予众人开心与感动的魔法师，受人欢迎。 
 
    这种少年光是聚集精灵，就不可能使用无聊的魔法。 
 
    紧接著事实证明，他的魔法足以让蕾莎一扫午后心中堆积的烦闷。 
 
    是成群的蝴蝶。 
 
    仅仅数十只的数量绝对称不上多，大小顶多也只有跟凤蝶同等而已。然而在剧场庭园上空成列飞离的蝶群却拍著耀眼夺目、使人著迷的美丽翅膀。 
 
    以晶莹剔透的水形成的蝴蝶，在飘散著火粉的蝴蝶照耀下，映照出五颜六色的色彩。 
 
    气流汇聚成的蝴蝶挥舞翅膀，卷起前方蝴蝶飘散的砂砾。 
 
    火、水、风、土，能同时使用人类所能使用的四种魔法，并以如此鲜活的方式呈现，这种人在大都市亚历斯泰尔中除了卡利姆之外别无他者。 
 
    由于他的魔法规模不大，因此无法从精灵圈呼唤多少精灵，而使他被称为三流。不过就技术方面而言，卡利姆是比任何人都还厉害的魔法师。 
 
    七彩的光辉及翩翩飞舞的蝶群绝不该用这么小的镜面观赏。 
 
    她这么想著，再次仰望时钟，时刻指著下午三点十八分。这坐立难安的时间还得继续，使蕾莎悄悄叹息。 
 
    与此同时，卡利姆再次踩著空中形成的飞岛，飞进亚历斯泰尔的街景中。 
 
    他的姿态只能以自由自在形容。紧贴著地面的下一刻，他一口气飞越民宅的屋顶，接著以飘舞的长袍下襬画出正圆冲上大楼的墙面。在抵达屋顶前他以类似跳远的动作纵身一跃，降落于对面的大楼。 
 
    人们说卡利姆最拿手的是精细的造型魔法，但蕾莎不这么认为。 
 
    接下来会做什么？会让我们看见哪种技巧？如此不断令人期待的飞行才是卡利姆最拿手的本事，才是令蕾莎希望自己能一直欣赏的身影。 
 
    但愿，她在心中想。 
 
    她知道自己要耗尽全力才能以无趣的飞法跟上他。 
 
    即使如此，蕾莎却还是无法不期盼。 
 
    期盼总有一天，她也能跟卡利姆一样，以打从心底感到开心的方式飞行。 
 
    蕾莎身为现役魔法师，恐怕只能再飞两年而已。 
 
    届时，蕾莎也会完全脱离精灵，再也无法使用魔法。如此一来不但无法再举行拂灰仪式，甚至无法骑乘扫帚飞行。 
 
    所以她才这么想： 
 
    希望自己在成为大人之前、趁自己还是小孩，至少能有一次跟他一样，自由自在地在空中飞翔。 
 
    ▼ 
 
    卡利姆再次跃进亚历斯泰尔的大街。他以魔法所产生的魔法动物们跟随著他不知疲惫、马戏团般的飞行。 
 
    火鼠与风兔，大只一点的还有土熊和展开双翅的水鹰。其他卡利姆以魔法赋予形体的精灵们各随己愿在他身旁飞舞，接著突然在下一瞬间朝著上空、朝著灰层云爬升。 
 
    卡利姆先将聚集于剧场庭园上空的精灵们送上天空。摇曳的蝴蝶在灰云层正下方盘旋，呼唤另一端位于精灵层中的其他精灵们。 
 
    过来这边。 
 
    这边也好好玩。 
 
    所以来这边。 
 
    跟我们一起玩吧。 
 
    跟小时候不同，卡利姆虽然已经听不见精灵们的声音，但他们似乎就是这样呼唤灰层云另一头的精灵的。 
 
    为了使用魔法将精灵们送至高空、从精灵圈呼唤更多精灵，魔法师要尽量接近灰层云，并在精灵圈旁使用魔法。 
 
    这才是真正的拂灰仪式，也是卡利姆他们魔法师的使命。 
 
    无论娱乐多少人，只要身为魔法师，卡利姆就无法忽视魔法师的本质。 
 
    在大钟楼宣告拂灰仪式结束前还有一点时间。就算他飞不高，这段时间内卡利姆还是不断飞行，希望能尽量达成身为魔法师的使命。 
 
    话虽如此，已经连续挥舞比人还高的扫帚数十分钟的他也难免气喘吁吁。 
 
    手腕跟木棒一样僵硬，长时间飘浮在空中的双脚说不定早就忘了要如何站立。分明是冬天，他却流了满身的汗，更别说心脏差不多快发出悲鸣了。这么说来，他想起起飞前的肚子痛。 
 
    那么，要算了吗？这个疑问突然浮现在脑海中。 
 
    不要，我才不停。立刻回答的声音涌上胸口。 
 
    这句话毫无残响，充满卡利姆的心中，与血流一同流窜全身。以这句话为契机，各式各样的话语涌现心头。 
 
    怎么可能会想停·太可惜了·你在说什么啊·明明这么顺利·就这样下去有什么不好·飞吧飞吧·还飞不够·这么开心·没关系没关系·没关系飞就对了·再用更多魔法·很舒服吧。超赞的啊·为什么要停·白痴吗·我还要飞·来了喔·完全不够·再飞再飞·好想就这样，继 
 
    续飞下去。 
 
    「哈哈。」 
 
    卡利姆不知道有没有听到从自己口中发出的笑声，但跟众多心中涌现的话语同感的笑声毫无疑问发自他的内心。 
 
    只要以亢奋的心情将疲劳变为一种享受，不知不觉间身子轻了，也必定会想更加品尝这份快感。 
 
    更小更小的时候，只要在地上奔跑就能轻易感受到的畅快及爽快感，现在的他不乘上扫帚便无法体会。 
 
    越是以全力飞行，心情就越是高亢。为了让看见的人开心的飞翔，曾几何时变成为了自己而飞。 
 
    就这样，精灵们呼唤著他。 
 
    越飞越高，飞离这个街上，朝向自由的天空。他虽然听不见精灵的声音，但在逐渐朦胧的意识中，卡利姆也能感受到身旁飞舞的精灵们这么邀请他。 
 
    即便如此，卡利姆仍然只在都市中飞行。 
 
    他无法飞上精灵们邀请他前去的高空，而是在众多人们所在的亚历斯泰尔大街上穿梭。 
 
    驱使不知疲惫的飞行技巧，卡利姆飞越红砖平房，在藤茧的侧面踏步，从各处扫起飘舞的精灵，接著以魔法送上天空。 
 
    在因疲惫与兴奋而渐渐模糊的意识中，他突然想起了某件事。 
 
    『摇月有来看吧。』 
 
    卡利姆不知道那是他心中的话语，还是说出口的自言自语。 
 
    不过，既然如此，他得飞得更帅气才行。 
 
    耳鸣的另一头传来钟响。 
 
    庄严而厚重的音色似乎在拂灰仪式开始前也听过。 
 
    突然抬头看天，灰层云依然乌云罩顶，但是穿越云间的阳光似乎变强了一点。 
 
    ▼ 
 
    第二次大钟楼响是结束的信号。 
 
    听著庄严的钟响，摇月无趣地哼了一声。 
 
    她因病远离都市居住，所以已经许久没有听见这个音色了。话虽如此，当她用手肘倚著窗框，看著窗外的有翼鲸及飞鳍一一起飞时，却也没有因此感到特别感慨，只是盯著眼前的景色而已。 
 
    「摇月，我们也差不多该起飞啰。」 
 
    听见呼唤的下一刻，摇月她们乘坐的飞鳍回归亚历斯泰尔的天空。天色昏暗到让人难以想像拂灰仪式方才结束，云层说不定比摇月刚到的时候还厚。 
 
    或许因为如此，窗户上清晰地映照出自己的脸。 
 
    与众不同的灰金色头发，以及超脱常人的苍白肌肤。 
 
    看到摇月的人都会先因她的肤色担心她的健康，然后在少女回应不要紧后看到她的双眼，带著惊讶的表情呆若木鸡。她已经习惯了，但淡灰色的双眼似乎非常诡异。 
 
    「卡利姆降落了呢。」 
 
    这么说的是在摇月身旁手握飞鳍操纵杆的罗莎莉·坎德拉。今年就满64岁的她盘起的金发仍旧艳丽，皮肤也十分年轻。 
 
    听了罗莎莉的这句话看向镜面，上头映照出结束拂灰仪式，以看似有点精疲力尽的姿势降落到剧场庭园的卡利姆。 
 
    摇月以冷淡的眼神看向他，张开在苍白肌肤上浮现的红唇，说： 
 
    「没出息。」 
 
    ▼ 
 
    倚著扶手，疲惫不堪地走下魔术扶梯的卡利姆视野中映照出橘金色的头发。 
 
    气喘吁吁朝他跑来的是鼻头染成红色的蕾莎。 
 
    「卡利姆，辛苦了！」 
 
    卡利姆对猛然朝他挥手的学姊苦笑，无力地举手回应。不停挥舞又长又大的扫帚使他的指尖不受控制地颤抖。 
 
    「学姊来得好快啊。」 
 
    「那当然，我用冲的飞来呀。今天我有最早跑出教室的自信。」 
 
    「这有什么好骄傲的，咦……？」 
 
    他的身体朝一旁倾斜。在发现自己被魔术扶梯的高低差绊倒时，脱手而出的扫帚掉落地面，发出喀啦喀啦的声响。 
 
    「哇，等一下！你还好吗！？」 
 
    「啊，不好意思。」 
 
    嘴上这么说，被蕾莎扶著的身体却使不上力。尽管卡利姆对扶住自己胸口的冰冷双手感到抱歉，他能做的也只有尽量抬起下巴仰望天花板，不让额头撞上学姊。 
 
    余光中他看见满脸通红的蕾莎。他知道自己的汗水在她眼前一滴滴地流下喉头。感受著难以承受的爽快与渗透著甘甜的疲惫，卡利姆吐出一口热气。 
 
    「喂喂喂，你们在这里干什么啦。卡利姆还要检查身体，给我在那里坐好。还有扫帚，蕾莎不好意思，可以麻烦你帮忙拿去洗净槽吗？」 
 
    「啊，好。」 
 
    「宫古～」 
 
    「干嘛。」 
 
    「水。」 
 
    他把宫古不发一语交给他的高脚杯送到嘴边。现在虽然是寒冷的冬季，但将冰水喝进剧烈运动后发热的身体舒服得让人受不了。就在卡利姆润喉解渴的同时，宫古擅自脱下他的长袍，确认他的胸口及背后。 
 
    「你的肩膀又磨破了喔。」 
 
    「啊，讨厌啦真受不了。就跟你说了，把长袍换厚一点啦。」 
 
    「现在的已经够厚了，结果还是这样就代表你用扫帚的方法有问题。话说，在飞的时候你难道都没感觉吗？」 
 
    「不可能不可能，太专心了啊。」 
 
    卡利姆这么说完，宫古无奈地叹了口气，在手上的速写板上写了些什么。 
 
    「休息过后就趁还没感冒快去冲个澡吧。洗完记得要好好涂药膏，知道了吗？」 
 
    「喔～」 
 
    卡利姆有气无力地回应，宫古盯著他的脸。就在卡利姆开始怀疑自己的表情是否真的那么疲倦时，宫古开口说： 
 
    「辛苦了，谢谢喔。」 
 
    「哪里，这点小事不算什么。」 
 
    用力搔了搔卡利姆满是汗水的头发，宫古转身离去。 
 
    说不上是目送她离开，看著她的背影时，与宫古擦身而过、朝自己走来的蕾莎出现在他的眼中。 
 
    「你还好吗？」 
 
    「嗯嗯，我好得不得了。要不我现在可以再上去飞一次，学姊要不要一起来啊？」 
 
    因为蕾莎的表情太过担心，卡利姆用比平常还要不正经的语气回答。他是很累，但不是受了什么重伤。 
 
    「这个机会就留到下次吧。再怎么说，就算你还行，扫帚也还没准备好。」 
 
    「不，我觉得没问题喔。不是我自夸，我有绝对的自信能在拂灰仪式中让扫帚维持乾乾净净。」 
 
    「这真的没什么好自夸的……你说了这种话，又会被人笑是三流喔？」 
 
    语调有些强硬的蕾莎让他稍微吃了一惊，卡利姆看向泡在洗净槽中自己的扫帚。扫帚的尾端跟起飞前没有任何差别，保有帕那刻亚原本的颜色。 
 
    『弄脏扫帚一等奖』。 
 
    这是童话花园中贴的标语。卡利姆也曾经对那代表的是真正具有实力的魔法师感到佩服。 
 
    魔法师的责任是执行拂灰仪式，从精灵圈将精灵呼唤至都市中。这对生活于这个世界中的人们而言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而理所当然，魔法师呼唤越多精灵前来越好。为此他们得不停飞行、不断以扫帚扫起精灵。所以卡利姆尽管疲倦，还是会继续在街上挥舞大到不可思议的扫帚。 
 
    然而，会这么做的只有卡利姆而已。 
 
    包含蕾莎在内的其他魔法师们都不必特地找麻烦，到街上唤醒精灵。要说为什么，是因为他们能扫起自己以正确方式从精灵圈呼唤而来的精灵们，使用下一个魔法，并跨上扫帚继续飞行。 
 
    扫起穿过灰层云降下的精灵时会弄脏扫帚的尾端，因此将扫帚弄得越脏的魔法师，便被视为越优秀的魔法师。 
 
    所以，无论举行的拂灰仪式多么能使观众开心，以几乎不用洗净的扫帚结束仪式的卡利姆会被称为三流也是理所当然的。 
 
    「我说卡利姆，你为什么不飞高一点？只要再飞高一点，就连小小的魔法应该也能呼唤到足以弄脏扫帚的精灵量才对啊。」 
 
    「这点小事我知道。」 
 
    「那为什么不飞？」 
 
    「不知道耶～」 
 
    蕾莎呼吸加速的声音听起来特别响亮。 
 
    「人家是认真问你的说。」 
 
    「没有必要那么认真啦。」 
 
    「那就跟我说啊。为什么你不飞高一点？」 
 
    「这个啊，理由很复杂啊～我飞不高是因为呢——」 
 
    「因为你没出息。」 
 
    淘淘不绝的卡利姆舌头突然打结，接下来想随便呼咙的话飞到九霄云外。 
 
    「对吧，卡利姆。因为你很没出息。」 
 
    是个清凉的嗓音。就连轻声细语都能紧紧箝制卡利姆心脏的甜美嗓音冲击他的耳膜、舔著他的心。 
 
    「好久不见。」 
 
    脸上浮现笑容，一位少女以跳舞般的脚步走来。与似乎发生了什么好事般天真无邪的动作相反，些许冰冷气质与锐利的眼光紧抓著卡利姆不放。 
 
    和黑色衣服相衬的白皙肌肤、染上一层灰般的灰金色长发、难以窥见感情的淡灰色瞳孔，全都宛如来自另一个世界似地不真实。 
 
    她以最后跟卡利姆相见时丝毫不变的身影站在他眼前。 
 
    「欸卡利姆，你为什么不理我？」 
 
    「……啊啊，抱歉。」 
 
    「不只是这样吧。你不接我的语音通话也不回我的讯息。而且，那种飞法是什么？一点都不好看。」 
 
    她的话令卡利姆粗重地吐出一口气。 
 
    「关在森林里就连这种事情都不懂了吗？我的飞法就是那样。」 
 
    与平常玩世不恭的词句不同，卡利姆说出轻视对方的险恶言词。 
 
    她摇曳的裙襬闯进视野中，跟卡利姆身上的长袍颜色相同的黑衣宛如虫子般出现又消失，从诱人无比的裙襬下依稀可见她苍白的膝盖。 
 
    「等一下，卡利姆。你在看哪？」 
 
    「不知道，看哪干你什么事。」 
 
    听到冰冷强硬的低语，卡利姆刻意别开脸。完成拂灰仪式后，应该充满爽快成就感的空间急转直下，顿时扬起险峻的气氛。 
 
    「那个！你是樫宫摇月……小姐对不对？」 
 
    此时，有人试图以开朗的声音抹去在场的氛围。摇月眼光一转，看向站在一旁的蕾莎。 
 
    「你是谁？」 
 
    「我叫做蕾莎。蕾莎·克利叶。我跟你一样是魔法师——」 
 
    「有事吗？」 
 
    「啊，没有。那个，不是有没有事，呃……」 
 
    摇月以冰冷的视线回看支吾其词的蕾莎。她的双眼中不含一丝慈悲，发出冷冽光芒的眼神封杀蕾莎的下一句话。接著，蕾莎飘忽的视线求救似地转向卡利姆。 
 
    「你是卡利姆的朋友吗？」 
 
    摇月眯起双眼，张开唇用甜蜜的轻声细语问。她的声音甜美得像是舌尖拨弄著糖果，立刻就能吸引周围的注意。 
 
    摇月全身散发出在都市的人群中无法获得，唯有于静谧幽暗的森林中才能培养出的魅力。 
 
    「啊，是。没错。」 
 
    在亚历斯泰尔长大，个性开朗圆滑的蕾莎只能畏惧摇月锐利的锋芒。尴尬的言词间依稀可见类似畏惧的忌惮。 
 
    「哼……」 
 
    说完点头的摇月转头直视卡利姆。 
 
    自己回望她的眼神中究竟寄宿著何种感情，卡利姆自己也毫无头绪。 
 
    从以前两人就一直在一起，无论是哭、是笑，就连生气的表情他都看过，但现在的他却不知道摇月心中在想什么。 
 
    即使如此，他也无法将摇月一笑置之，只因为卡利姆对她抱持的罪恶感，以及被她与罪恶感共存、独一无二犹如冰糖般冰冷甘甜的存在感所吸引。 
 
    仅仅一通语音通话，短短几行简讯。 
 
    光是这些传来，就使他指尖颤抖、呼吸停止、心跳加速。 
 
    这份苦涩绝对不是只让人难受。不如说，感觉甚至跟乘上扫帚时，与舒适混合的痛苦相当类似。 
 
    卡利姆知道这份感情的真面目，也知道该如何称呼。自己如何看待摇月，他不必说出口也一清二楚。 
 
    然而，卡利姆幼时对她做了无法挽回的事，让他无法和学院里的同学一样，将这份思念传达给对方。 
 
    摇月过于异质而害人不知该如何与她接触，卡利姆则是使她变成这样的罪魁祸首。置身于十年内不断扭曲的两人关系之中，少年无时不对自己感到困惑。 
 
    「哎呀，这不是摇月吗。来得真慢呢。」 
 
    完全不理会险峻的气氛，轻松而直接地跟摇月打招呼的人是宫古。 
 
    「干嘛？」 
 
    「哎呀呀，怎么突然就心情不好呢。怎么了？」 
 
    「没什么。」 
 
    「是喔。卡利姆的拂灰仪式怎样？你有看吧。」 
 
    「我有看，可是我不喜欢卡利姆刚才的飞法。太无聊了。」 
 
    摇月的话使卡利姆的眼神增添一抹险意，抿成一字型的嘴唇诉说了他内心的雄辩。不知是不是察觉到了卡利姆的模样，宫古叹了口气，却对他不理不踩，继续与摇月交谈。 
 
    「话说回来，罗莎莉老师呢？」 
 
    「奶奶说要去打声招呼。」 
 
    「是吗，那么等一下应该就见得到了吧。话说回来啊，你们难得见面，抱歉打扰你们聊天，不过我可以先让卡利姆去冲个澡吗？再不把汗冲掉，这家伙就要感冒了。」 
 
    卡利姆的头上微微多了一点重量。刚才被搔头时没有感受到的烦闷使他粗鲁地把她的手挥开。 
 
    「想聊就去餐厅聊吧。卡利姆，你没有意见吧？」 
 
    「……没有。」 
 
    「摇月也是？」 
 
    「嗯。」 
 
    「就是这样，好了快点动起来。」 
 
    就这样，在宫古的催赶下，卡利姆三人离开了现场。卡利姆回过头，看见宫古正挥著手，催促他快点离开。 
 
    ▼ 
 
    卡利姆一现身，蕾莎就明显露出松了口气的表情。 
 
    对顺势跟来的她来说，和摇月两人独处绝对相当难受。 
 
    「等一下卡利姆，不要随便吃我的东西。」 
 
    在座位上坐下的卡利姆一朝眼前约有一个礼拜份量的面包伸手，摇月的斥责便立刻飞来。他忽视她的斥责咬下面包，上面虽然没有涂果酱或奶油，味道却十分扎实。 
 
    「那、那个……」 
 
    座位夹在卡利姆与摇月之间的蕾莎一脸不知所措，她的模样直接了当地展现了两人间险恶的气氛。 
 
    「果酱。」 
 
    「不行。」 
 
    「果酱这么多，分我一点有什么关系。」 
 
    「不行，这是我点来自己要吃的，不分给卡利姆。」 
 
    边说，摇月边刻意在他眼前捞了一小匙鲜红色的果酱放到口中。 
 
    她哼声看向卡利姆的眼神不知为何让坐在一旁的蕾莎红了脸颊。 
 
    「学姊怎么了吗？脸很红喔。」 
 
    「咦，没有。没事。只是看到樫宫小姐吃，感觉好像很好吃而已。我自己也来点一份好了。」 
 
    「想点就点啊？反正面包这么多，你想吃哪个？」 
 
    「咦，可是那是樫宫小姐的……」 
 
    反正摇月一定吃不完不用客气，蕾莎却顾虑地看向摇月。 
 
    「没关系。」 
 
    相形之下，摇月没有特别在意的模样，对蕾莎点头。不只如此，刚才卡利姆伸手想拿果酱时她分明拒绝他拿，现在她却把其中一包未开封的小包装的果酱拿到蕾莎面前拋下。 
 
    「这也给你。」 
 
    蕾莎眼神尴尬地朝卡利姆瞥了一眼，卡利姆对她耸了耸肩。摇月究竟为什么要这么做，思考这种事情一点意义也没有。 
 
    「谢、谢谢你，樫宫小姐。」 
 
    蕾莎从塞满大量面包的篮子中犹豫地选了一个，抹上摇月给她的果酱，小小咬了一口。 
 
    「好好吃。」 
 
    摇月对这么说的蕾莎不予回应，用手指玩弄著茶匙。卡利姆咬了一口面包，蕾莎则是看了看两人的脸色，跟卡利姆一样又咬了一口。 
 
    沉默降临。 
 
    充满喧嚣的餐厅中酝酿出异样的气氛，再加上摇月过于显眼的容貌吸引了周围不少好奇的眼光。 
 
    「啊……那个，樫宫摇月小姐？」 
 
    是蕾莎。不知是耐不住沉默，还是想打破这尴尬无比的气氛，她下定决心朝摇月搭话。卡利姆不发一语，事不关己似地看著两人。 
 
    「干嘛？」 
 
    她一开口便是冷淡的回答。 
 
    「要、要怎么做才能像你一样呼唤那么多精灵呢？」 
 
    即使受挫，蕾莎仍不屈不挠地向摇月发问。 
 
    「不知道。」 
 
    「不知道是……有没有什么诀窍，比如说那个，使用魔法的秘诀之类的？」 
 
    「怎么可能会有那种东西。只要乘上扫帚飞行、使用魔法、再跟精灵说说话，不管是谁都做得到。」 
 
    虽说不上友善，摇月与蕾莎之间得以成立对话，使卡利姆微微感到讶异。把独自一人细嚼慢咽的卡利姆摆在一边，两位少女继续进行想称为交流还稍嫌不自然的对话。 
 
    「啊，果然是这样。樫宫小姐现在不是亚历斯泰尔最厉害的魔法师吗？每次飞完扫帚都脏得乌漆抹黑的，所以同样身为魔法师，我很好奇你是怎么办到的，太厉害了。」 
 
    「是喔。」 
 
    「能跟精灵说话很厉害呀。对不对，卡利姆也这么想吧？」 
 
    「咦，噢。还好。」 
 
    话锋突然转向自己，卡利姆以和平常的语调完全不同的尴尬语气应声。但是边感到不知所措边点头的卡利姆也确实理解，蕾莎说的一点都没错。 
 
    跟精灵说话。 
 
    对于执行拂灰仪式的魔法师来说，这是最大的优势。摇月会被称作当代首屈一指的魔法师的原因，毫无疑问就在这里。不同于卡利姆操纵扫帚的技术与造型魔法等小手段，这是唯有摇月持有的特别才华。 
 
    「卡利姆以前不也可以吗？」 
 
    「那是以前。现在已经不行了……」 
 
    「喔，是喔。」 
 
    说完这句话，摇月的态度再度回归冷淡。听了这种回答，究竟该怎么回应才好？ 
 
    「啊、啊哈哈。樫宫小姐那个，飞的时候都在想什么呢？」 
 
    「没什么，想什么都无所谓吧。」 
 
    「不是、那个，这么说也对。可是同样身为魔法师还是会好奇呀，对不对？」 
 
    「学姊问我我要问谁啊？」 
 
    可是～，蕾莎这么跟他抱怨，是要卡利姆说什么才好。他自己从没想过这种问题，而直接不理蕾莎的疑问、面无表情的摇月就算近在眼前，他也还是不明白她到底在想什么。更别说乘著扫帚飞行时她会想些什么，这种事情卡利姆根本无从想像。 
 
    「呃……那个，你们两个以前感情很好吗？」 
 
    「……没有，没这回事。」 
 
    「我的朋友只有卡利姆一个。」 
 
    「咦、咦……」 
 
    像是在责备含糊其词的卡利姆般，摇月斩钉截铁地断言。表情明明一成不变却酝酿出险恶气氛的摇月使蕾莎眼神飘忽，发出困惑的呼声。 
 
    「欸，你小声一点。」 
 
    「啊，嗯。这么说也对，现在还在吃饭呢。对不起，啊哈哈。」 
 
    被摇月注视的蕾莎以乾笑配上畏缩的这句话，带著困惑的表情看向卡利姆。但是即使被这种眼神注视，现在的卡利姆也只是慢条斯理地专心吃著面包而已。他无话可说。 
 
    「哎呀，这不是樫宫摇月小姐吗？」 
 
    莫名轻浮的声音粗鲁地打破卡利姆三人间尴尬的沉默。将视线转向十分令人想皱眉的声音，眼前出现与声音同样难掩轻薄印象的青年。他若是拿下眼镜，厚厚的脸皮似乎会一起被剥下来。 
 
    「初次见面，我是和泉恭司。这边这位是露西亚·普拉姆。以后还请多多指教。」 
 
    年轻女性在自称和泉的男人背后低头致意，卡利姆好像看过她的脸。是今天在拂灰仪式前，以十分讨人厌的语气向卡利姆搭话的年轻职员。 
 
    脸上丝毫不见恶意的柔和笑容映入眼中的同时，他就知道这两个人向他们搭话有什么目的。 
 
    「稍早我们跟您联络过了，不过我们还是务必希望樫宫小姐能在镜面塔的开幕典礼上展现您高超的技巧。请问在那之后您改变主意了吗？」 
 
    这个男人说话怎么这么恶心。更令人不快的是，在这个男人身后等待的女职员以无法窥视感情的笑容连连点头。 
 
    「当然，罗莎莉·坎德拉女士拒绝的事情我们也十分理解，但我们还是希望能确认一次您本人的意见。不知您意下如何，愿不愿意在开幕典礼上飞……」 
 
    「不行。」 
 
    卡利姆几乎是反射性地起身，以锐利的眼神看向和泉。 
 
    「那个，不好意思我是问樫宫小姐。当然，我也知道我们也有邀请坎德拉同学，可惜您的实力……」 
 
    「我怎样不重要，要我飞我就飞，可是这家伙不行。」 
 
    和泉看了背后的露西亚一眼。他或许露出了疑惑的表情吧，露西亚毫无头绪地摇了摇头。 
 
    「樫宫小姐，您意下如何呢？我们绝对想请被称为亚历斯泰尔第一，尖帽子魔法师的您充分发挥实力……」 
 
    和泉无视卡利姆直接问摇月。这可不能当作没有看见，试图跟摇月说上一句话的卡利姆转过头，接著跟等著他的一双灰色双眼四目交接。 
 
    「为什么？」 
 
    「是的，这是企划宗旨的一环。藉由让拯救城市免于精灵匮乏的两个存在共同演出——」 
 
    「为什么卡利姆要说这种话？」 
 
    卡利姆背后的和泉闭上了嘴，打从一开始摇月就没有在听他说话。她的眼神紧盯著卡利姆。 
 
    「废话。」 
 
    卡利姆也是，令人怀疑之前对摇月的态度究竟是怎么回事，毅然决然地从正面接下她的视线。 
 
    「你自己的身体，你应该最了解才对啊？」 
 
    「所以？」 
 
    「所以别为了这么无聊的蠢事飞！」 
 
    不知不觉间，桌边飘散著比方才更加险恶的气氛。周围的人们察觉到这点，也压低音量，注视卡利姆与摇月。 
 
    「卡利姆，你应该知道才对，我的容身之处只有坎德拉森林、童话庭院（Garden）跟扫帚上而已。因为只有这些地方才有精灵。」 
 
    「所以呢？」 
 
    「你不要擅自缩小我的容身之处。」 
 
    「！？」 
 
    这句话让罪恶感一口气涌上心头。他在淡灰色瞳孔的注视下退缩，张开的双唇说不出话来。 
 
    「我飞。」 
 
    然而面对顽固想飞的摇月，他也无法闷不吭声。 
 
    「不行，你稍微替自己的身体著想啊！」 
 
    「我还是想飞。」 
 
    「我说不行，又发生那种事要怎么办？」 
 
    「发生就发生。」 
 
    「我不是说不行了吗？拂灰仪式你爱怎么飞就怎么飞，可是这种不行。你想想自己为什么不能住在亚历斯泰尔，要住在坎德拉森林里？不要让别人担心！」 
 
    摇月迫切地屡次要求在拂灰仪式之外的场合飞行，卡利姆则是无论如何都想阻止她。不知不觉间两人开始怒目相视。 
 
    蕾莎交互看了看卡利姆与摇月的脸，似乎想说些什么。和泉不知所措地搔了搔头。其他还有查觉到卡利姆和摇月间气氛的人们，指指点点地对他们投以好奇的眼光。 
 
    「卡利姆为什么这么担心我？不要管我不就好了吗。」 
 
    「我怎么可能不管你？」 
 
    「为什么？」 
 
    因为我喜欢摇月。 
 
    「……」 
 
    方才涌现的罪恶感不允许卡利姆这么说出口。更别说，眼前摇月的身影将卡利姆的所作所为赤裸裸地呈现在他眼前。 
 
    「那个，能换我们说话了吗……？」 
 
    在场外待到不耐烦的和泉插嘴说道： 
 
    「就我们来说，我们也十分想尊重樫宫小姐的状况与意见，所以还请您稍作考虑……」 
 
    「我不是说不行了吗？」 
 
    这次这句话又是由卡利姆，而非摇月挡下。 
 
    「我不会让她飞。以前就算了——」「卡利姆。」 
 
    摇月呼唤了卡利姆的名字。 
 
    「闭嘴。」 
 
    摇月本人出面阻止不断拒绝和泉要求的卡利姆。不知何时起身的摇月紧盯著卡利姆，但在看到她的反应、感受到自己达成效果的和泉来得及开口前，卡利姆就先插嘴了。 
 
    「我说啊，拜托你能不能听话一点？我一直在担心你会不会昏倒，你不也知道吗？小时候就算了，现在跟以前已经不一样——！？」 
 
    想继续说下去的话被塞了起来。 
 
    那一瞬间袭击卡利姆的冲击，甚至能将他对无礼的和泉的不快，及胸中涌现的罪恶感拋诸脑后。取而代之降临的是——错愕与疑问。 
 
    为什么，摇月的灰金色发丝在眼前飘忽？ 
 
    为什么，摇月一把抓住自己衬衫的胸口？ 
 
    为什么，摇月要用这么愤怒的眼神看我？ 
 
    「为什么你一直在乎过去的事？」 
 
    喀当，一声坚硬的声响在耳中莫名响亮。过了一阵子他才察觉，那是茶匙的声音。 
 
    又过了一阵子，他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坐回了椅子上。 
 
    接著，他耗费永恒，才想起硬是跟自己接吻的摇月嘴唇的触感。 
 
    「我明明就在这里。」 
 
    他思考摇月这句话的意义。他试图思考，却无法如愿。卡利姆只能茫然仰望俯视他的摇月。 
 
    「卡利姆大笨蛋。」 
 
    卡利姆混乱到，对拋下这句话转身离去的她脸上的红晕，以及身旁的一切浑然不觉。 
 
    被打的话，或许还不至于这么震撼。 
 
    在周围逐渐扩散的兴奋及狂热中，卡利姆的脑中一片空白。不清不楚的思绪唯一理解的，只有摇月不知为何在生气。 
 
    似乎远离周围的喧嚣与一切，一人独处的卡利姆像是要挥开传进耳中的男人不悦的声音般，无所适从地摇了摇头。说著什么晃了晃他的身体，但他无法做出任何反应。 
 
    茫然的卡利姆感受到的，只有微微沾到嘴唇上，草莓果酱酸酸甜甜的滋味而已。 

  第一卷 第2章  
     放学前的班会结束后，校内非常热闹。围绕全身的疲劳感，与结束在学院的一天后仍有身为魔法师的责任的倦怠感，在蕾莎心中堆起乾枯的尘埃。 
 
    「唉。」 
 
    她双手扶著洗脸台，自然而然地叹了口气。看著映照出黯淡表情的镜子，她想起使自己心情低落的原因。 
 
    接吻。 
 
    卡利姆跟樫宫摇月接吻了。 
 
    正确来说，应该是他被她强吻了才对，但这种细节不重要。在那之后蕾莎不管对他说什么，都只得到「啊。」还有「嗯。」或是「嗯啊。」等敷衍的回答。他这边的情况还比较严重。 
 
    回过神来，她发现自己的指尖轻轻碰著嘴唇。 
 
    她连忙放下手，接著又感到一阵郁闷，随著涌上胸口的心情再度叹了口气。 
 
    「唉。」 
 
    「怎么了～从刚才开始就很忧郁哟？」 
 
    「唔哇！？」 
 
    某人突然从背后抓住她的肩膀，害她吓得跳了起来。想起昨天在校门口跟卡利姆打招呼时，他或许也是被这样吓了一跳吧，回过头，跟蕾莎一起来厕所的三个朋友带著莫名开心的表情看著她。 
 
    「什、什么？」 
 
    带著比起魄力更让人感受到热情的笑容，灿烂无比看著她的六双眼睛令她退缩。 
 
    「你在烦恼恋爱对吧？」 
 
    蕾莎听见自己心中某种东西砰一声炸掉的声音。 
 
    「果然没错！？」「对吧对吧！？」「从今天早上起就一直很奇怪呢。」「还一直忧郁地用手撑著头！」「对对对！！」「也很常叹气呢。」「上课的时候一直叹啊。像这样，唉～」「太明显了。」「对方是谁？」「君岛同学？」「不对不对，哪有可能是那种爱情骗子。」「奇怪，你不是喜欢人家吗？」「少啰嗦。」「那么，佛罗伦斯同学！！」「咦～他不是蕾莎的菜吧？」「他不是。」「这样的话，就只剩一个人了吧？」「这么说也是。」「对不对对不对！？」「毕竟也想不到别人了～」 
 
    「「「卡利姆·坎德拉！！」」」 
 
    猛然把脸凑上前的三人使蕾莎被气势与吵闹吓到无话可说。 
 
    「哎呀～对不起啦～」「我们太超过了。」「你不要生气，好吗？好吗？」 
 
    走在离开厕所通往穿堂的路上，蕾莎拋下频频道歉的朋友独自走在前方。她的模样看起来或许像是在生气，但她的内心绝对不只有怒气而已。 
 
    「我说。」 
 
    「喔，什么什么～？？」「找我们商量吗？」「尽管来吧～」 
 
    「今天的我真的那么奇怪吗？」 
 
    在楼梯间转过身，她看见朋友们停下脚步面面相觑。个性迥异的她们这个时候却整齐划一地点头。 
 
    「是吗，谢谢。」 
 
    「等一下蕾莎！」「你真的还好吗？」「想说什么我们都听喔？」 
 
    蕾莎缓缓以微笑回应替她担心的朋友们。 
 
    「再让我一个人烦恼一下，之后再跟你们说。」 
 
    「一定喔！」「我们会好好听。」「嗯嗯！」 
 
    就这样，蕾莎心里怀抱对认真点头的朋友们的谢意，再次迈开步伐。她的脚步比平常还要无力少许，但蕾莎本人却没有自觉。 
 
    实际上，蕾莎连自己在烦恼什么都还完全不清楚。就算怀抱著这种烦闷的心情，为何会这样的真正原因也还如雾里看花，所以她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只能叹气。镜中映照的表情尽管模糊不清，却仍旧不同于昨天遇见的少女那种虚幻不实的印象。 
 
    「唉。」 
 
    卡利姆喜欢那种气质的女生吗。 
 
    「蕾～莎！」 
 
    「咦，啊，什么？」 
 
    沉浸在思考中的蕾莎听见突如其来的呼唤，来不及反应。因此在她想转身时被拍了一下肩膀，才会如此轻易地失去平衡，想站稳脚步的地方没有阶梯，只能倒进接下她的某人怀里。 
 
    「学姊？」 
 
    她知道从上方传来的声音让她的脸热到了耳根子。她不禁紧握双手，突然眼底一热，一时之间慌了手脚。 
 
    怎么办？ 
 
    这句话开始在蕾莎的脑中旋转。 
 
    「哎呀～蕾莎对不起～」「这次做过头了。」「有没有受伤？没事吧？」 
 
    玩笑、警告、担心。她连朋友们平常会说的话也无法给予回应，只有怎么办三个字在脑中萦绕不止。她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坎德拉，接得好！」「你给我好好反省。」「就是啊，楼梯很危险喔？卡利姆也没事吧？」 
 
    「嗯啊，我还好。话说蕾莎学姊，你真的没事吗？」 
 
    「啊，嗯。还好，我没事。对不起。」 
 
    不能继续这样下去。一惊回过神来的蕾莎推开卡利姆的身体。跟昨天扶著他时不同，颇为结实的手感让蕾莎领悟到他是个男孩子，莫名害臊起来。 
 
    「那我们先走啰～」「坎德拉，蕾莎就交给你了。」「明天见喔～」 
 
    「咦，等——」 
 
    在她来得及出声前就离去的朋友们令蕾莎不知所措。告别来得过于唐突，她追不上去，只能任凭伸到一半的手在空中仿徨。 
 
    「学姊，你不用追上去吗？」 
 
    「啊，嗯。没问题吧，应该。今天我原本就想去童话花园一趟。」 
 
    转过头再次看向他，卡利姆的身高比蕾莎还高不少。如果要接吻，她得努力踮起脚尖才行。 
 
    「欸，不是这样，跟那无关！」 
 
    「蕾莎学姊，你是不是吃错药了？今天的学姊有点恶心喔？」 
 
    「就算真的有点恶心也不要直接讲出来啦拜托～」 
 
    蕾莎尴尬到情不自禁地蹲了下来，就这样抱著膝盖三秒。好好数到三后，她重整心情起身。 
 
    「那么重来。」 
 
    「在重来前要不要去一趟保健室？」 
 
    「不用我没事，不用这样吐槽我。」 
 
    她喘了口气，稍微深呼吸再吐出来。默念一声「好」，她在内心重新振作，这样就能回归平常的样子了。 
 
    「卡利姆等下要做什么？要去童话花园吗？」 
 
    「啊……差不多吧。一不注意，我好像就要在镜面塔的开幕典礼上表演了，所以想去确认一下。」 
 
    「啊，昨天的事你果然全不记得了啊。」 
 
    「倒也不是全不记得，可是对这方面的话题一点印象也没有。」 
 
    卡利姆一副在说「一不小心就忘了」似地耸了耸肩。他的氛围与往常蕾莎所熟悉的他没有不同——开朗风趣又有点不正经的大男孩。正因如此，昨晚他在那个少女面前露出的表情，在蕾莎的记忆中才会如此鲜明突出。 
 
    「欸，卡利姆。」 
 
    这个叫法也是受她的影响吧。看著绷紧笑容的卡利姆，蕾莎将剩下的话说出口。 
 
    「樫宫摇月是怎么样的女孩子？」 
 
    「怎么突然问我这个？」 
 
    「因为，昨天看到那个，我怎么可能会不在意。」 
 
    「啊……那个啊，嗯，该怎么说呢。」 
 
    脸上浮现暧昧笑容的卡利姆迈开步伐，所以蕾莎也跟了上去。 
 
    「你们很久以前就认识了吧？」 
 
    「或许吧～」 
 
    「为什么会忽然接吻……」 
 
    「八成是我的脸上黏了面包屑吧？」 
 
    「卡利姆！」 
 
    「学姊要去童话花园对不对？那么在天色暗下来前快走吧。」 
 
    说完，卡利姆像是要逃离蕾莎似地跨上扫帚飞走了，所以蕾莎也骑上自己的扫帚追了上去。虽然不太了解，但是事到如今她已经无法回头了。 
 
    ▼ 
 
    「感觉，今天的云也很厚呢。」 
 
    「是啊。」 
 
    滑翔在大街上时抬头仰望天空，今天天上也满布像是要压垮亚历斯泰尔般的灰层云。 
 
    稳稳横坐在扫帚上的蕾莎用比平常严厉少许的眼神看著与她并行的卡利姆。 
 
    他的平衡感不知道是什么做的，卡利姆将双手交叉在脑后枕在扫帚的尾端上，躺在扫帚上飞。然而他的姿势却丝毫不让人感到危险，甚至还给人一股怡然自得的感觉，因此蕾莎也只能老老实实地佩服他。 
 
    「你骑扫帚的样子还是这么像特技呢。究竟要怎么做才能像你一样？」 
 
    「想学的话我教你。」 
 
    「还是算了。我如果也被人说是三流可受不了。」 
 
    「是喔，原本想趁练习的时候性骚扰学姊的说。」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蕾莎脑中先前被卡利姆抱在怀里的触感，以及昨晚搀扶卡利姆时的记忆再次沸腾。 
 
    「……说什么傻话！？」 
 
    「啊哈哈。」 
 
    「卡利姆！！」 
 
    卡利姆边笑边逃，蕾莎追了上去。但蕾莎却完全追不上以随便的坐姿、戏弄人似的方式飞行的少年。 
 
    「我叫你等一下！！」 
 
    「学姊如果抓得到我，我再考虑看看。」 
 
    「可恶！」 
 
    看到卯起来追的蕾莎，卡利姆开始用魔法捉弄她。眼见魔法形成的三只小猴子像是在说「来抓我呀」似地朝她拍屁股，蕾莎在怒火中烧的同时，目睹自己绝对使不出的魔法也让她稍微冷静了下来。 
 
    「奇怪，不追了吗？」 
 
    「对啦，反正我不管怎么追也追不上。」 
 
    「学姊你太早放弃了。」 
 
    「跟你不一样，我又不是小孩，才不会在大庭广众之下吵闹。」 
 
    蕾莎一露出冷淡的态度往前飞，卡利姆也耸了耸肩与她并排。 
 
    就这样，沉默的时间降临两人之间。完全不苦闷的沉默使安详缓缓在蕾莎心中飘落。 
 
    就是因为这样，她才不能放任卡利姆和摇月之间的事情不了了之。 
 
    思考著要不要乾脆直接开口的蕾莎抬头仰望头上落下的阴影。 
 
    尖锐而突出的影子来自于即将举办开幕典礼的镜面塔。蕾莎边想起新闻说工程只剩下最终修饰，边因一阵一阵闪进眼中的光芒眯起眼。 
 
    「那个盖好后，扫帚就会消失了吧。」 
 
    「会吗？至少我觉得骑扫帚比较悠闲。」 
 
    「由你来说还挺有说服力的。」 
 
    「拍我马屁也只有这点好处而已喔。」 
 
    边说，卡利姆边送来几只可爱的人偶。人偶们在蕾莎周围一蹦一跳，接著突然彼此配合一圈一圈跳起舞来。大人小孩都会喜欢、温暖人心的魔法使蕾莎自然而然地浮现温柔的微笑。 
 
    「卡利姆，你为什么不好好举行拂灰仪式？」 
 
    蕾莎并非刻意选在这个时候发问，只是问题自然而然地脱口而出。 
 
    「这跟现在的话题有关吗？」 
 
    如此回答的卡利姆手中，他的魔法一一改变形状。猫咪、老鼠、兔子还有松鼠，变成鸽子后又变回了兔子。亚历斯泰尔最精巧的魔法师就在眼前。 
 
    「因为很奇怪啊。你明明那么会骑扫帚，又那么会用魔法，可是为什么你会一直被说是三流？」 
 
    「不知道，究竟为什么呢？」 
 
    打哈哈的卡利姆使扫帚向下滑行。看著他轻而易举贴著地面飞行的模样，真的会开始觉得搞不懂他。所以蕾莎也为了跟他并肩飞行，降低扫帚的高度。 
 
    「飞这么低很危险喔。」 
 
    「被在这么危险的高度飞的你取笑，我不服气。然后，我也搞不懂不管危险的你在想什么。」 
 
    「今天究竟怎么了，学姊。你今天是不是比平常还强硬啊？」 
 
    跟他以相同的高度飞行，看见他的表情后她才发现。现在卡利姆朝蕾莎露出的笑容，和平常少年脸上开朗而顽皮的笑容不同，不知为何反而与放学后蕾莎提不起劲的心情十分相似。因此蕾莎再次开口说： 
 
    「没错，因为我今天心情特别好，比平常还爱追根究柢。所以你还是快点放弃，从实招来比较好喔？要不然我可能会直接冲去你家。」 
 
    「喔～好可怕。」 
 
    「还是，跟樫宫摇月有关？」 
 
    蕾莎这么说的瞬间，在卡利姆手中跳跃的魔法兔子被扫帚的轨迹拋下。他以视线责备蕾莎。 
 
    「我就知道。」 
 
    蕾莎没有确切证据。但就算没有，只要看卡利姆昨天的样子跟稍早的模样便不难察觉，那位少女跟卡利姆内心深处关系匪浅。然后，现在卡利姆望向她的眼神证实了这点。 
 
    「我不太想说的说。」 
 
    「可是我想听。」 
 
    「又没什么好听的。」 
 
    「好不好听等我听完再决定。」 
 
    接著，蕾莎对卡利姆的侧脸投以认真的眼神。和稍早相异的沉默降临两人之间。 
 
    「唉，受不了，今天的学姊好强硬喔。啊～那在到童话庭园之前，你就当作杀时间随便听听吧。」 
 
    「嗯嗯。」 
 
    「还有，不要一直看我。我会害羞。」 
 
    「我知道了。」 
 
    「然后，再稍微飞高一点吧。贴这么近很危险。」 
 
    「也是。」 
 
    就这样，卡利姆的声音传进微微爬升高度的蕾莎耳中。那绝不是一如往常明亮、爽朗又愉快的声音。而是认真而悲伤，渗透著想让人一把将他拥进怀里的寂寞的声音。 
 
    ▼ 
 
    都市的半山腰，不知能否如此形容。总而言之，低于有翼鲸与飞鳍往来的高度，但比其他扫帚飞行的高度要高，在这种不高不低的高度，卡利姆开口说道： 
 
    「学姊，你听过星座吗？」 
 
    「没有，那是什么？」 
 
    「好像是以前的人约定俗成的东西。用线把夜空的星星连起来，说那是天鹅、那是小熊、那是蝎子等等，总之有很多种。」 
 
    「你这样跟我说我也听不懂，我们因为灰层云又看不到。那跟精灵圈不一样吗？」 
 
    「不一样，好像在比精灵圈还高很多的天上。」 
 
    「哈哈，这样有点难以想像呢。精灵圈里有什么都已经没有人知道了，居然比精灵圈还高。」 
 
    边这么说，蕾莎边微微朝上看。就算不追随她的视线，卡利姆也知道前方有什么。 
 
    灰层云。 
 
    笼罩卡利姆他们头上的云，一定隐藏了各种事物。 
 
    精灵圈也好、星星也罢，都被卡利姆出生时便存在的云层遮掩。他其实对这些是否真实存在一无所知。 
 
    因为会有精灵降落，因此天上有精灵。大家都被囚禁在这种幼稚的想法中。 
 
    「不过，你说星座吗？听起来有点像小孩子的游戏，还挺有趣的呢。」 
 
    「是。就是这样，有两个小孩对这种像是游戏的东西很有兴趣。」 
 
    没错。一开始是从星星，还有星星连成的星座开始的。就算知道有穿透灰层云的太阳与月光，他们也完全不知道有在夜空中闪耀的星星，更别说星座这种东西了。 
 
    就是因为没有看过，从罗莎莉口中听到的星星和星座使年幼的卡利姆及摇月无比向往。 
 
    「一开始还好。只是仰望夜空，说著今天也看不见，不知道明天行不行而已。我们去图书馆里找有星座图片的古书来看，然后再抬头看向夜空。如果这样玩玩就满意的话，便完全没有问题。」 
 
    那时的两人如果看到现在的两人，不知道会说什么？两人间的距离、彼此错过以及逐渐尴尬的态度。共享天真和欢乐的幼年早已远去，只剩下某种扭曲歪斜的关系。 
 
    「总之，我们就这样玩著玩著，但无论等了多久都一直看不到星星。所以，等得不耐烦的两人才会开始讨论，要不要稍微飞上去看一下。」 
 
    那时的季节应该也是冬天才对。他还清楚记得，在皎洁朦胧的月光下，被夜晚刺骨的空气染红了脸颊，擦了擦鼻头的自己。 
 
    不能在晚上飞。 
 
    不能飞得太高。 
 
    大人这么叮咛他们的事情，被卡利姆与摇月想看星星的兴奋拋到九霄云外。 
 
    「等一下，这到底是什么时候的事？」 
 
    「十年前，我六岁的时候。」 
 
    「也就是说，你们没有拂灰仪式用的扫帚对不对？」 
 
    「对，没有。」 
 
    「你们在那么小的年纪，用旧扫帚飞了那么高吗？飞到灰层云附近？」 
 
    「嗯，我们飞到了。」 
 
    一点头，蕾莎就像是目睹难以置信的事物般瞪大双眼。 
 
    她的反应令人怀念。 
 
    那时身旁的大人个个露出了相同的表情。卡利姆跟摇月的双亲还有宫古，就连那个萝莎莉也是，每个人都哑口无言地看著哭哭啼啼的卡利姆。 
 
    没有任何一个大人认为卡利姆和摇月能做到这种事。大人们这么想并没有什么不对，这种反应相当正常。小孩子骑乘扫帚能飞的高度极限，连镜面塔的顶端都不到，所以卡利姆与摇月能飞到灰层云下方，理当难以想像。 
 
    「那个时候她也跟你一起对不对？」 
 
    蕾莎疑惑地问，卡利姆点头回应。 
 
    「啊，原来如此。果然无论何处都存在著才能这件事呢。好伤心。」 
 
    「不全是好事就是了。」 
 
    卡利姆这么说完，便下意识地闭上了嘴。他的心被拖回了过去，使他无法继续。 
 
    「顺便问一下，你们两个是怎么认识的？十年前就在一起，代表在那之前就认识了吧？」 
 
    似乎是察觉到卡利姆陷入忧愁，蕾莎贴心地改变了话题。 
 
    「是啊，没错。我已经不记得第一次见到她是什么时候了。我的父母还有摇月的父母都在童话花园工作，所以不知不觉间就已经玩在一起了。」 
 
    「哼……是喔。十年以上喔，嘿……」 
 
    他一个苦笑，把露出微妙表情的蕾莎摆在一旁。在此喘了口气重整心情的卡利姆继续说道： 
 
    「总之就是，我们刚好刚学会用扫帚飞行，所以晚上我们偷偷溜出家里起飞。那时碰巧在拂灰仪式之后，月光比平常还亮，我们就把那边当作目标。」 
 
    他已经不记得究竟是自己邀的，还是摇月邀的了。他只记得在昏暗的天上悄悄飞行总令人觉得莫名地开心好笑，两人一起咯咯笑了笑的事情。 
 
    「然后，你们就一起飞到灰层云附近……结果呢？」 
 
    「摇月就冲进灰层云里了。」 
 
    在蕾莎顾虑的试探下，最后他只告诉了她结果。 
 
    「你是说……」 
 
    「一开始是我才对。因为拂灰仪式刚结束，灰层云上还有精灵降落。比地上还多很多的精灵让我的扫帚失去控制，摇月才用冲撞阻止差点冲进灰层云里的我。反正，她就是为了救我才消失在云里的。哎呀，伤脑筋伤脑筋。」 
 
    如果他不以玩笑似的语气一口气说完，一定没办法把整句话说到最后。 
 
    他到现在还会梦到那时的情境。 
 
    幼小的卡利姆在乌云下来回飞行，寻找与自己相撞而弹进云中的摇月。原本他应该去救摇月才对，但他好怕、好怕，说什么也不敢飞进灰层云里，只能无助地在云下徘徊。现在回想起那时的无力感，仍旧让他的胸口隐隐作痛。 
 
    「是吗。」 
 
    「嗯。」 
 
    卡利姆感受到蕾莎的视线，知道她从自己的语气中察觉到了什么，但他假装没发现，看著前方。 
 
    不知不觉间，扫帚也只是笔直向前飞去。他在余光中看到镜面塔的影子，贴满镜子的外观越看越加深下流的印象。 
 
    「……我可以问接下来发生了什么事吗？」 
 
    过了一阵子，蕾莎开口问道。都说到了这里，卡利姆也不打算继续保密，全部说出来或许还比较轻松。 
 
    「可以啊，不过也没什么特别的就是了。摇月在灰层云里精灵匮乏昏倒，因为那时的副作用还是治疗的影响，使叫做〈暴食〉的精灵症发病。学姊知道〈暴食〉是什么吗？」 
 
    蕾莎左右摇头。 
 
    「我知道精灵症是什么。是因为精灵使身体不适的病对不对？跟感冒一样。」 
 
    「是的。其实说穿了，精灵匮乏也是精灵症的一种。然后〈暴食〉比精灵匮乏还要严重，大概是这种感觉。」 
 
    「是没有精灵就活不下去吗？」 
 
    「这点我还有学姊也是。〈暴食〉纯粹是需要的精灵比我们还多。就是因为这样，她甚至只能在精灵指数较高的坎德拉森林或童话花园等地生活。」 
 
    「那昨天她说，没有别的容身之处是指……」 
 
    「跟字面上的一样。她如果不待在精灵比较多的地方，就根本活不下去。」 
 
    『我的容身之处只有坎德拉森林、童话庭园跟扫帚上而已。』 
 
    『欸卡利姆，不要擅自缩小我的容身之处。』 
 
    她似乎能听见摇月的声音。那冰冷甘甜的轻声细语所叙述的绝非比喻，而是严峻的事实。 
 
    「原来如此。她说自己的朋友只有卡利姆一个，也是因为这样吗。」 
 
    「对啊。还有，除了这点之外，她也没办法交新的朋友。」 
 
    「咦？」 
 
    蕾莎看向卡利姆，她的表情参杂著错愕与无法理解的困惑。 
 
    「〈暴食〉最可怕的地方，不在于不摄取比常人还多的精灵便无法存活。最可怕的地方是会把别人的精灵变成自己的吃掉。」 
 
    「别人的精灵……？」 
 
    「应该说是吸引力吧？总之就是不顾一切，把周围的精灵当成自己的粮食，甚至不管旁边的人会不会因为精灵匮乏昏倒。毕竟她不这么做就活不下去，也没有办法。」 
 
    他如果不这么说，就难免令人感到郁闷。 
 
    「摇月的〈暴食〉是会杀人的病。她就算什么也不做，光是存在就会夺走人的性命。简直跟诅咒一样呢。」 
 
    卡利姆的话让蕾莎倒抽一口气。这是当然的。卡利姆第一次听到的时候，也无法一语道尽自己的心情。 
 
    「可、可是，昨天遇见她的时候完全……」 
 
    「那是因为那里是童话花园，精灵比街上还多。虽然只有暂时而已，但摇月在那里也能跟正常人一样活动。」 
 
    「那么、那么不就没有问题了吗？我们也能在童话花园里啊。」 
 
    蕾莎开口说出希望，宛如自己成为了〈暴食〉。卡利姆对将摇月的不幸感同身受的温柔学姊摇了摇头。 
 
    「她如果在童话花园里待太久，反而会影响到亚历斯泰尔。」 
 
    「咦？啊，可是，有那么严重……？」 
 
    「有。」 
 
    童话花园里精灵较多的理由当然是因为有剧场庭圜。正因为有魔法师执行拂灰仪式使精灵聚集，童话花园才必然成为都市中精灵总量最多的地方。 
 
    那么，要如何使用聚集于此的精灵？ 
 
    那当然是用在维持亚历斯泰尔的日常生活上。 
 
    现在通过卡利姆两人头上的有翼鲸、远方可见的镜面塔、大家手中的随身镜、远见镜，亚历斯泰尔中所有的魔术，都是由精灵的能源所驱动。 
 
    蕾莎姑且算是魔法师，这种事情她百般了解。正因为了解，她才知道摇月在童话花园会对亚历斯泰尔造成什么影响。 
 
    「是不至于会让都市机能全部停摆这么夸张啦。不过那家伙只要继续待在童话花园，就一定会造成什么影响。所以她每次都只有在举行拂灰仪式的时候才来亚历斯泰尔，飞完就回到坎德拉森林。」 
 
    「那、那么，我们只要去森林里……」 
 
    「这样我们反而会因为精灵摄取过剩昏倒。」 
 
    「…………」 
 
    无计可施，这种想法写在蕾莎的脸上。她看著卡利姆，脸上是卡利姆从好几年前到现在，就一直在不经意的瞬间于镜中瞥见的表情。 
 
    摇月无法待在卡利姆他们身边，卡利姆他们也无法陪伴摇月。 
 
    得知这个事实的同时，卡利姆放声大喊。有没有什么办法，有没有什么方法能救摇月。他攀住罗莎莉，向双亲恳求，请他们想方法救摇月，难看地大哭了一场。 
 
    但是大人们无一不对他垂头，只从紧咬的牙关间发出不成言语的声音。 
 
    卡利姆怨恨自己。他苛责自己：自己要是好好飞，就不必强迫摇月接受这种痛苦了。 
 
    染成像是撒上灰一般的灰金色头发、病态般苍白的肌肤以及淡灰色的瞳孔。 
 
    更甚于看到摇月面目全非时的辛酸，使他到了现在都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 
 
    在那之后，卡利姆便开始寻找能拯救摇月的方法。不是卡利姆自己找到的也好。离开亚历斯泰尔的卡利姆跟摇月的双亲，甚至是远方不认识的人找到的也好。总而言之，只要能救摇月就好。 
 
    可是，过了十年，他连一丝方法都找不到。 
 
    接著就在这段时间内，摇月渐渐开始扭曲、变化。 
 
    她的天真无邪消声匿迹，丰富的表情也逐渐贫乏，然后开始展现不顾己身、执意飞行的顽固。 
 
    卡利姆已经不知道她那双淡灰色的双眼究竟注视著什么了。 
 
    「这样啊。」 
 
    蕾莎像是不知道该说什么似地嘀咕。橘金色的头发与时常露出的丰富表情，对卡利姆来说，学姊的身影与过去的摇月重叠。 
 
    「那……」 
 
    「学姊还想问什么？」 
 
    这是个不安好心的疑问。卡利姆一定对一旦知晓便无法置身事外的蕾莎露出了充满恶意的表情。 
 
    「那个，那时候卡利姆没事吗……？」 
 
    什么嘛，原来是这样啊。卡利姆在心里这么想，开口以和平时的他完全相同，不正经的语气说： 
 
    「是啊，没事。又不是我冲进灰层云里，怎么会有什么问题。跟学姊看到的一样，超级活蹦乱跳的，还能这样跟学姊打情骂俏喔？」 
 
    这是近似自残，因自暴自弃而起的迁怒。 
 
    说了有关于摇月的事，使这种负面情绪在他心中萦绕。语中透漏的痛楚使蕾莎皱起眉头。看到她的表情，卡利姆没有什么好说的，深吸了一口气后装得更加开朗。 
 
    像是在说，刚才一瞬间在她眼前露出的表情是她看错了。 
 
    「只不过，那个啊。因为发生了这种事吧？到了现在我还是不敢靠近灰层云。对魔法师来说这是致命缺点呢～哎呀老实说，会被说是三流也没有办法。」 
 
    他夸张地耸了耸肩，摇了摇头说了声伤脑筋，脸上顺便浮现刻意的笑容，试图缓和前一刻笼罩两人的阴暗气氛。蕾莎也似乎在顾虑卡利姆，放松表情，尴尬地笑颜逐开。 
 
    「难怪卡利姆会飞不高，原来是因为这样。」 
 
    「对对，就是这样啦。老实说就连飞过那栋楼都怕得要死。学姊你知道吗？其实我没看过屋顶喔？」 
 
    他以玩笑似的语调微笑，藉此渐渐除去阴暗的氛围。 
 
    「像这样在街上没办法吸引云上面的精灵，也没办法扫除灰层云。别说身为魔法师应该达成的期望，我就连最低要求都做不到。所以我只能当个三流，说不定还不配。」 
 
    边这么说，卡利姆边露出一如往常的笑脸。他以松驰的笑容刺痛自己的心，将至今仍旧无法抹去的灰暗过去一笑置之，吐出期待魔法师表现的人们必将觉得反感的话语。 
 
    「虽然你这么说，可是我还是很喜欢卡利姆的拂灰仪式。」 
 
    「学姊，这跟你刚才说的是不是不一样？」 
 
    「少啰嗦。我在安慰你，你只要乖乖让我安慰就好了。」 
 
    这么说的蕾莎脸颊因为冬天冷风之外的缘由微微染上了红霞。像这样噘起嘴的模样，让她越来越像以前的摇月。 
 
    「学姊害羞起来也挺可爱的嘛。」 
 
    「啥！？笨——你说什么！？」 
 
    今天的蕾莎异常举动特别多。卡利姆不知道她是不是故意的，只不过他想趁机戏弄现在的学姊。 
 
    「不是不是，是真的喔？该怎么说，很像一般的女孩子。」 
 
    比起一直感伤，蕾莎应该也比较喜欢这样的自己才对。 
 
    「什！？卡利姆！！」 
 
    「啊哈哈。」 
 
    「可恶！！话说，你把我当成什么了！」 
 
    「不知道，学姊说呢？」 
 
    「等——我叫你等一下卡利姆！」 
 
    「那么，我就先去找宫古了，稍后再见～」 
 
    说完卡利姆一蹬扫帚尾端急速下降。他的技巧，比年幼时代飞到灰层云正下方时还要好多了。 
 
    ▼ 
 
    一旦受到灰层云与真正的阴天笼罩，就容易给人世界没有色彩，只剩昏暗黑白的错觉。摇月看著跟自己瞳孔色调相似的街景发呆。 
 
    「摇月。」 
 
    「什么，奶奶。」 
 
    「明天有拂灰仪式，你可以先回去喔。」 
 
    摇月朝对她这么说的罗莎莉摇头。 
 
    「不要，我要等。反正一个人也很无聊。」 
 
    实际上，刚从医院回来的摇月无事可做。如果是在坎德拉森林的家里，她还能跟住在森林里的精灵玩耍，但亚历斯泰尔的精灵们不知怎地很不起劲，对摇月的邀约爱理不理。 
 
    「是吗，那我就去找医生啰。」 
 
    「嗯，我在这里等。」 
 
    罗莎莉一离开，等待室里就只剩摇月一个人了。虽说位于童话花园内，不过或许是因为这里是本来就少有访客的特别病房，因此就算充满比小夜灯还亮的黄橙色灯光，看起来仍旧有些冷清。 
 
    摇月盯著窗外，随时都可能下起雨来的天空到了明天摇月起飞时，是否会稍微改变呢。 
 
    「无聊。」 
 
    摇月静静的嘟哝在因顾虑及关怀而静谧的医院中消散。无论经历几次，拂灰仪式前对〈暴食〉进行的检查都索然乏味。罗莎莉如果没有陪在一旁，摇月一定不肯来这里吧。 
 
    「无趣，又无聊。」 
 
    身旁一没有别人便无所适从。人因受到束缚而自由，但现在摇月却没有任何能束缚她的他人。如此一来，摇月等同于不活在这个世界上。 
 
    「卡利姆大笨蛋。」 
 
    「那家伙的确是个笨蛋呢。」 
 
    有人回应她的自言自语。摇月微微一惊回头，看见手中拿著钱包的宫古站在眼前。 
 
    「你来做什么？」 
 
    「来探望妹妹。她得了跟你的〈暴食〉有别的精灵症，现在正在住院。症状叫做〈永眠〉，不过跟〈暴食〉差不多麻烦呢。这么说来我好像没跟你提过吧？」 
 
    「不说也无所谓。我没兴趣。」 
 
    「真冷淡呢。我跟卡利姆说过一次，然后那家伙不知道为什么就开始会来探病了。现在好像也偶而会来看看。明明跟她连一次话也没说过，为什么会这样呢？」 
 
    摇月对宫古意有所指的语气不予回应。早已失去兴趣的她再次望向窗外时，耳中传来匡当匡当的金属碰撞声。 
 
    「你要喝点什么吗？」 
 
    这么问的宫古手指的方向设置有自动贩卖机（Choose the Goalet）。吸进硬币后，宫古选择的高脚杯转瞬之间注满了液体。 
 
    「甜甜的东西好了。」 
 
    「你还真是没变呢。话说你是来做检查的吧？罗莎莉老师没跟你来吗？」 
 
    「奶奶去找医生。我明明不可能好起来的说。」 
 
    这么说完，摇月转头看向窗外，背后再次传来宫古把硬币投进高脚杯的声音。在特别病房的静谧之中，匡当匡当的声响特别响亮。 
 
    「来，久等了。我帮你点了超甜的东西。」 
 
    「这是什么？」 
 
    「奶昔加砂糖。」 
 
    摇月啜了一口「加砂糖」三个字完全不足以形容、黏稠糊状的饮料。下一刻，柔和的甜味在口中扩散。 
 
    「好甜，我喜欢。」 
 
    「那就好。」 
 
    虽然比不上拂灰仪式时在扫帚上的陶醉感，但在无论什么都索然无味的地上，舌尖上的甜味是摇月少有的享受之一。 
 
    「我说啊，昨天的那个是怎么回事？」 
 
    「？」 
 
    只说「那个」她听不懂。摇月把头倒向一旁，宫古就倾身靠了过来。她的表情像是在猎物前舔舌的野兽，看起来十分开心。 
 
    「那个当然是指接吻啦，接吻。昨天你不是噗啾～这样亲了卡利姆吗？我都听说啰？做得很夸张，还把旁边的大人都吓跑了。」 
 
    宫古看似揶揄的语气使摇月不满地陷入沉默。她不喜欢昨天的事情像这样被当作有趣的话题口耳相传。 
 
    「不过，这对卡利姆来说刚刚好吧，那家伙昨晚好像几乎没睡。会睡不著也难怪，卡利姆这种年纪的男生被女生亲一下当然会兴奋到辗转难眠啦。」 
 
    「……」 
 
    「是说啊，摇月。你喜欢卡利姆吗？」 
 
    换作是别人，明明会觉得摇月诡异而远离，宫古却双眼闪闪发光，把脸凑了上来。 
 
    「欸说啦，到底怎样？那家伙到了这把年纪连一个女朋友都没带回家，我好奇得不得了。摇月你是不是喜欢卡利姆？」 
 
    比起宫古的鼓噪，摇月对卡利姆的烦躁更使她不愿把直率的感情说出口，所以她不经意说出的是这句。 
 
    「我讨厌那个笨蛋。」 
 
    「嘿～」 
 
    「谁叫他那么过分。都不回我的通话，也不回我的简讯，还跟不认识的人聊得那么开心。还有，我说想飞，卡利姆也说不行。他明明知道我除了飞行之外没有其他容身之处了。欸宫古，你不觉得他很过分吗？」 
 
    新仇加旧恨使她不禁这么抱怨，结果宫古露出开心无比的表情看著她。不知怎地这让摇月十分不悦，噘起了嘴唇。 
 
    「你继续啊？我还想听。不过你安心吧，我不会跟他说。当然，我也会跟罗莎莉老师保密。」 
 
    「不用。我说完了。」 
 
    「是吗？」 
 
    「是。」 
 
    其实还有。卡利姆一直在乎过去的事情害摇月孤单一人、还有这让她非常寂寞、这样的卡利姆真的很过分等等，对那根木头的意见要多少有多少。 
 
    「哼～你对他只有这点想法还亲他喔？嘿～」 
 
    宫古侧眼看她，摇月则是从宫古的身上别开视线。她的眼神暖暖的，感觉很令人害臊。 
 
    「欸，你为什么要亲卡利姆？」 
 
    为什么？自己为什么对卡利姆这么做？明明很讨厌他，觉得他很过分，为什么？ 
 
    是因为摇月希望他能好好看著现在的自己。她希望卡利姆能不要一直拘泥于过去，好好看著现在在他眼前的摇月。 
 
    所以摇月昨天听到卡利姆说「以前」的时候她才忍不住，一回过神来她已经跟卡利姆接吻了。 
 
    「……秘密。」 
 
    原因是这种事，令她害羞得说不出口。 
 
    「咦～为什么啦～告诉人家嘛～」 
 
    「秘密。」 
 
    摇月不断重复，宫古对她露出打从心底被她逗乐的表情。 
 
    「干嘛？」 
 
    摇月一投以不满的疑问，宫古就突然摸了摸她的头。至今为止只有罗莎莉触碰过的，染成灰色的金发乱成一团。 
 
    「没有，稍微松了口气。你在森林里关了十年，我还以为你长大后会不知道恋爱是什么，结果看来倒也不是这样呢。太好了太好了。」 
 
    宫古开心地这么说，摇月试图挥开她的手，却在这时察觉到她脸上寂寞的神情。 
 
    「怎么了？」 
 
    「没什么。我只是稍微想起了一些事。摇月，你不是一直沉睡不醒，就好好享受人生吧。不只是这份感情，还有很多别的事情。」 
 
    听到宫古这么说，摇月啜了口奶昔代替回答。她不懂宫古语中蕴含的意思。但就算不懂，她还是能从摸著自己的头的触感察觉自己被她当成小孩，令她没来由地生起气来。 
 
    「你在生什么气？」 
 
    「我没有生气。」 
 
    「这种爱逞强的个性从小就没变呢。」 
 
    「宫古懂什么。」 
 
    「我比你多活这么久，当然比你多懂一些。有些事要说出口才能传达给对方也是其中之一，这是给你的一点小建议。」 
 
    看到宫古露出牙齿爽朗地微笑，摇月冷冷地把头撇开。 
 
    「反应挺可爱的嘛，就这样好好期待明天的拂灰仪式吧……好了，我也差不多该回去了。你要怎么办？」 
 
    「在这里等。我跟奶奶说好了。」 
 
    「是吗。那么再会啦。」 
 
    宫古乾脆地道别后立刻起身离去。摇月没有目送她离开，又喝了一口高脚杯里的饮料。 
 
    一如往常的甘甜在口中扩散。 
 
    ▼ 
 
    听著大钟楼的钟响，蕾莎望向窗外的景色。有翼鲸及飞鳍交错飞舞的天空今天仍旧乌云罩顶。 
 
    精灵指数和昨天相比提升3%，低于平均精灵指数18%。 
 
    卡利姆执行了拂灰仪式使状况多少有所改善，但灰层云还在干扰与精灵们共存的人类生活。 
 
    「我不会叫你不要翘课，可是你应该知道成绩变差会怎样吧？」 
 
    「知道啦，我又不是自己想来的。」 
 
    「我哪知道，总之给我乖一点。」 
 
    「我知道啦。」 
 
    啰啰嗦嗦地吵死人了，卡利姆边不满地嘟哝，边走到蕾莎身边。不过，今天不是由卡利姆执行拂灰仪式，所以他身上没有黑色长袍，而是和蕾莎同样穿著学院的制服。 
 
    「这次是学姊的错。」 
 
    「嗯，对不起。」 
 
    「是没差啦。」 
 
    看著呕气的卡利姆，蕾莎虽然在内心感到抱歉，脸上却还是不禁浮现微笑。不只是她，学院里无论是谁一定都想不到那个卡利姆·坎德拉居然会做出这么孩子气的反应。这么想，蕾莎便觉得有点赚到了。 
 
    「再怎么说，想看摇月的拂灰仪式，用随身镜看不就好了吗？为什么要特地跑来童话花园……」 
 
    他嘀嘀咕咕的抱怨在来到这里的路上已经听过了。第四节结束的同时，蕾莎冲进卡利姆的教室里，不管他不停嚷嚷，硬拉著他的手臂，费了一番功夫才把他带来童话花园。 
 
    「……是因为昨天我跟你说了她的事吗？」 
 
    卡利姆这么一问，蕾莎便以点头回应。 
 
    「我呢，想更认识摇月小姐。」 
 
    「那是在同情她的意思吗？」 
 
    听了这个问题，蕾莎犹豫了一下，却仍旧点了点头。 
 
    「卡利姆不希望我同情她？」 
 
    「我知道被同情的人心情有多悲惨，所以不怎么喜欢。」 
 
    「是喔……可是我当然不只有同情。」 
 
    「是吗。」 
 
    听到那种故事，要是说完全不同情摇月绝对是骗人的。因为〈暴食〉这种精灵症害她十年间连一个朋友也交不到，蕾莎无法想像那究竟有多寂寞悲伤。 
 
    不过，如果因为无法想像而远离似乎也有点不对。 
 
    毕竟樫宫摇月和蕾莎·克利叶一样，身为一个少女，对站在自己身边的少年抱有类似的情感。若非如此，她就绝对不可能吻他。 
 
    如果要说她没有因此感到一丝嫉妒或羡慕，那也是骗人的。 
 
    可是，就是因为这样，正因为两人具有相似的感情，蕾莎才想知道摇月究竟是怎样的对手。 
 
    「啊，好像来了。」 
 
    为此，蕾莎想先亲眼见证她飞行的姿态，才会翘掉下午的课来到这里。 
 
    两人都是魔法师。 
 
    虽说十分淡薄，但这也是蕾莎与摇月间的关系之一。 
 
    「准备好了喔！」 
 
    宫古呼唤的方向站著身缠黑色长袍的摇月。她的头上戴的黑色尖帽子是她身为亚利斯泰尔。第一魔法师的证明。 
 
    从同性的蕾莎眼中看来，与她相衬到令人羡慕的身影四处散发著异样的魅力。漂亮、可爱等等言语似乎都无法形容她的美。 
 
    完整。 
 
    不太有机会用于评断一人外表的词汇，对樫宫摇月来说再适合不过。 
 
    「……！」 
 
    身旁传来足以感到疼痛的紧张感。看向一旁，卡利姆露出忍耐著难以承受的痛楚的表情。 
 
    蕾莎的嘴唇一抿。 
 
    因为抬头仰望他的表情使她感受到一阵揪心。 
 
    卡利姆以痛苦而悲伤的沉重眼神望向摇月，他的心中一定充满对她的辛酸，丝毫没有容下身旁蕾莎的空间。对能如此令他著迷的摇月，蕾莎确实感到羡慕。 
 
    「摇月小姐——！！」 
 
    蕾莎拋下因自己突然大喊而全身僵硬的卡利姆，快步跑向摇月。就算听到声音的摇月不愿直视他们，她也一定清楚地看到了蕾莎还有窗边的卡利姆。 
 
    「你们来干嘛。」 
 
    冷淡的语气。了解摇月状况前，她的口气确实会使蕾莎退缩，但在听了卡利姆说过她的事情后，她对自己说现在不是畏缩的时候。 
 
    「来帮你加油，不对。观摩？好像也有点不一样，总而言之我们来了。」 
 
    「是吗。」 
 
    「跟卡利姆一起。」 
 
    渗透出些许优越感的这句话让尖帽下摇月的眼神一飘，转向蕾莎背后。和刚才不同，这次她明确地知道她在看卡利姆，但她却无法透过她的眼神得知她看著卡利姆时在想什么。 
 
    「摇月，扫帚准备好了。」 
 
    「嗯。」 
 
    摇月没有回应蕾莎的话。她接下扫帚，默默朝宫古走去。 
 
    「你不跟卡利姆打声招呼吗？」 
 
    蕾莎朝黑长袍的背影拋出这句话。这句话似乎确实传进了她耳中，摇月回头转向她。 
 
    脖子后方刺刺的。 
 
    再说句什么话，蕾莎心里这么想，张开的口却渐渐乾燥。 
 
    她的眼神不对。 
 
    方才摇月的眼神尽管冷淡，却仍旧是人的眼神。 
 
    但是，回过头的她却乍然改变。 
 
    那是一般生活中不可能遭遇的氛围。比暗夜中闪亮的猫眼更诡谲的某种东西，化为一股力量袭向蕾莎。 
 
    「欸。」 
 
    轻声细语使她全身做出反应。 
 
    「不要妨碍我。」 
 
    这么说完，摇月手持扫帚爬上阶梯。 
 
    ▼ 
 
    剧场庭园的气氛，是摇月在亚历斯泰尔中少数喜欢的气氛之一。深幽静谧的氛围与众多生命居住的坎德拉森林相比又有所不同。但即使不同，这里也是森林之中，是有众多精灵存在，摇月不必感到任何郁闷难受的地方。站在这种地方的爽快感与接下来即将飞行的兴奋相互呼应，使摇月的嘴角自然而然地描绘出弧线。 
 
    在下方无法展现的愉快心情从全身传来。她穿上拂灰仪式专用的黑色长袍，手中紧紧握著扫帚，脚下踩著剧场庭园中比坎德拉森林还硬一点的土壤。 
 
    就连一直喊无聊的摇月，在这种地方也不可能说出这种话。扫帚上开心的时光终于即将开始。在爬上这里前见到的卡利姆，还有他身边的少女，在如此欢乐的时光面前都变得毫无所谓。那些琐事就只会妨碍接下来就要开始的快乐时光而已。 
 
    「还没开始吗？」 
 
    抬起头，树梢的缝隙间还听得见大钟楼的残响。在那个音色消失之前，拂灰仪式不允许她飞翔。 
 
    魔法师的规定虽然陈腐，但现在的摇月不打破这个规定是因为她知道，只要忍耐到最后一刻，起飞时的充足感将会难以比拟。就连现在这一刻，她也正紧咬牙关，强忍随时想出发的渴望。 
 
    快点、快点、快点。 
 
    她对在空中绵延不断的钟声乞求。 
 
    快点给我无比快乐的时间。 
 
    快点让我品尝幸福的滋味。 
 
    快点使我享受无上的甘甜。 
 
    似乎是呼应摇月的迫不及待，她还没触碰树皮，树皮中就微微漏出精灵。他们发出的黄绿色光芒渐渐为摇月的脸上增添神秘的色彩。 
 
    在忍耐使摇月的心樵悴，手中的扫把开始颤抖的同时，大钟楼的声响终于从摇月耳中消失。 
 
    「呵呵，啊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已经不用再忍耐了。她这么想的瞬间，摇月放声笑了出来。平常贫乏的表情宛如另一个人，她脸上挂著直接且天真无邪，却似乎留有一抹冷淡的笑容。长袍的下襬摇曳，她踏著轻盈的脚步在剧场庭园中起舞。 
 
    「一起来玩吧。」 
 
    她如此低语，用手中扫帚的尾端轻抚树皮。仅是如此，树木便立刻精灵化，轻而易举地放弃了原有的轮廓。 
 
    对在群木中翩翩起舞的摇月而言，精灵化的树只有一颗怎么足够。无关小树或古木，摇月只要以帕那刻亚制成的尾端轻抚举目所及的树木，便能将其指名为自己的玩伴。数量随之增加的精灵们也像是受到摇月散发的开朗吸引，一一回应她的呼唤。 
 
    『想一起玩的人，来这里报到。』 
 
    这对幼童来说是句魔法咒语。 
 
    只要有人高喊这句话，大家便会立刻聚集而来。 
 
    扫帚似乎没有重量，在摇月手中自在舞动，使周围的精灵们附著在尾端的帕那刻亚上，接著下一瞬间，将跨上扫帚把柄的摇月带上天空。 
 
    头上戴著的尖帽子就算掉下来也无所谓，摇月对亚历斯泰尔第一这夸大其实的称号毫无兴趣。 
 
    跟卡利姆不同，摇月根本没有穿过树梢的必要。一次精灵化数十棵树的摇月从剧场庭园中产生的空地直直飞上空中。 
 
    「呵呵呵，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和爽朗相差甚远、近似疯狂的笑声在大钟楼的音色消失后的空中回响。就只有现在，摇月才不受任何压抑。她心里只有随心所欲、不受束缚，尽情地以饥渴与时时刻刻存在于心中的迫切感驱使扫帚加速。 
 
    摇月飞得比谁都还要高。 
 
    卡利姆那种三流绝对无法抵达的高度。 
 
    蕾莎他们二流魔法师不免犹豫的高度。 
 
    那里是摇月与精灵们独享的特别高度。 
 
    过去冲进灰层云中差点丧命的记忆并不使她害怕。在一口气飞上不受任何人阻挠的高空后，摇月开始大大在空中来回盘旋，等待跟不上自己飞翔，被她拋下的精灵们。 
 
    她用攀住扫帚尾端、紧跟在后的精灵留下轨迹，上升、下降、回旋、翻滚，纵横无尽地来回飞舞。以和卡利姆不同的魅力使人著迷，过于俐落洗炼的技巧不可能甘于停留一处。 
 
    难得飞上天空，只留在一个地方未免太无聊，明明都跟精灵们在一起了，乖乖不动就太可惜了。宛如要挥去孤独与悲伤及一切黑暗的情感，她想飞得更恣意更开心。 
 
    摇月怀抱这种心境飞行的身影使剧场庭园的上空瞬间充满黄绿色的光辉。 
 
    简直就像是用扫帚取代画笔，将天空涂成了精灵的颜色。 
 
    摇月只要飞行便会留下精灵的轨迹，然后被拋下的精灵们则会为了再次攀上帕那刻亚而追逐摇月。 
 
    人与精灵的你追我跑。 
 
    只有这个游戏能使没有朋友的摇月远离孤单。 
 
    与谁一同欢笑、共享欢乐、互相争吵再彼此和解，这些摇月都做不到。就连唯一曾经与她亲密的少年也离摇月而去。 
 
    所以摇月高声呼唤。 
 
    要是能跟更多精灵们玩耍，就不会再寂寞伤悲了。 
 
    这样，她就能确认自己也有能好好享受快乐的容身之处。 
 
    「来玩吧。」 
 
    她这次将起飞前相同的话语高高拋上天空。 
 
    「一起来玩吧。」 
 
    如同要突破灰层云，响彻精灵层的每一个角落，摇月以与平常的冷漠截然不同的锐利声音大喊。 
 
    「跟我一起玩吧！」 
 
    回应她的呼唤，些许精灵穿过灰层云，降落摇月身边。和刚才在剧场庭园唤醒的精灵们相比数量并不多，这点数量对摇月来说还不够，这种程度无法满足摇月的寂寞。还要更多、更多，不将自己周围全部充满精灵，摇月绝不满足。 
 
    所以摇月踢了一下逐渐脏污的扫帚尾端，这是通知寄宿其中的精灵的暗号。对他们说，接下来要找更多你们的同伴来玩。 
 
    ▼ 
 
    摇月飞进她一人独享的下降曲线。 
 
    亚历斯泰尔天空的最高处，头上数十公分便是灰层云，然后在灰层云之上便是精灵圈。在高到不能再高的地方，摇月踢起扫帚的尾端，使视野中的上下互相交换。 
 
    摇月脚踩灰色的灰层云，头顶白金、茶红与绿色交错的都市亚历斯泰尔，朝描绘出大理石花纹的街景坠落。 
 
    「啊啊……」 
 
    甚至不成言语的感叹。她绝不可能在地上发出这种参杂著高亢、恍惚还有平静的叹息。 
 
    摇月将身体沉浸在爬升到天空的尽头，再从那里投身世界之中才能获得的解放感中。 
 
    放松的身体不受风的玩弄，直线朝地面俯冲。 
 
    像是要摆脱缠绕身上的所有牢笼、蛮横无理、荒谬等种种麻烦无比的事物，樫宫摇月浮现安详的表情。 
 
    握住樫木制成的扫帚把柄的手也渐渐放松。犹如白百合花苞紧闭的五指缓缓松开，宛如花开一瓣接著一瓣地绽放。 
 
    那是她与天空联系唯一的救命索。正因如此，摇月不会松手。 
 
    直到最后一刻，松驰的手都没有跨越最后的界线。现在摇月所感受到的解放感及一切，都是因为她还活著才有所感觉。的确，她心中抱有寂寞与悲伤，但是摇月每次都在这条下降曲线中领悟，活著绝不全然如此。 
 
    此时此刻，摇月也听得见呼唤她的声音。 
 
    活在这个世界中最微小生命们的声音。 
 
    不只有亚历斯泰尔的居民，存活于这个世界中的人都认识他们的存在，但只有和他们相同，具有纯洁灵魂的孩童才能听见他们的声音。 
 
    为什么呢？为什么大人们不听他们纯粹的声音？ 
 
    明明这么令人害羞、这么舒服，他们一定也能带给大人们现在摇月所体会的快乐。 
 
    「嗯，我知道。」 
 
    这声低语是对精灵们的回应。 
 
    摇月开口回应告诉她即将抵达地面的精灵，与此同时微微睁开眼睛。一张开不知何时闭上的双眼，像是追著落下的摇月一般，大量精灵受到少女引导，降落地表。 
 
    这幕光景使摇月开心无比。他们柔和的光辉是摇月并不孤单的证据。 
 
    「啊哈。」 
 
    她笑了一声。这似乎是某种暗号，摇月转过至今为止任其落下的身体，原本松驰的五指紧抓扫帚。黑色长袍一翻、灰金色的发丝飞散，她重整姿势的位置，是剧场庭园坚硬地面上数公尺的超低空。 
 
    除了卡利姆之外，没有人在比这更低的高度飞行。在这种高度，摇月锐利地翻身，以猫一般的轻盈再次跨上扫帚。 
 
    「咦？」 
 
    但是，她在那一瞬间发出的声音，不是来自于接下来即将再次飞上空中的喜悦，也并非来自能与天上降下的精灵们玩耍的欢喜，更非来自接下来即将使用魔法的期待。而是对于偶然间与她四目交接的少年的疑问。 
 
    「你在做什么？」 
 
    拋下这声嘀咕的摇月立刻飞上天空。精灵们在呼唤她。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他们开心地笑著。 
 
    卡利姆为什么在那里？为什么橘金色头发的少女跟他在一起？摇月听著精灵们的笑声，思考这些问题。 
 
    他就算爬上剧场庭园也做不了什么的说。就在她这么想的时候，她才终于察觉——好像忘了插枝。 
 
    终于能够飞翔使她开心、高兴、又快乐，然后忘了该做的事。 
 
    卡利姆腋下抱著的那束帕那刻亚枝条应该是他特地从童话花园拿来的吧。那个橘色头发的少女一定是为了帮他插枝，才跟卡利姆一起爬上剧场庭园的。 
 
    「都叫她不要妨碍我了说……」 
 
    好不容易飞得入迷的她稍微冷静了下来。 
 
    「…………」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摇月对开心呼唤她的精灵们摇了摇头。 
 
    难得骑上扫帚，她没有多余的时间理会卡利姆。 
 
    重新这么告诉自己的摇月松开紧握扫帚把柄的手臂，放松力气，让肩膀无力地垂下。她叹了一口气，涣散的思考逐渐集中清晰。 
 
    摇月朝背后瞄了一眼。 
 
    在她思考这些琐事时，扫帚尾端也慢慢变脏，渐渐失去飞行的力量。摇月不希望自己因为胡思乱想，无法尽情享受久违的拂灰仪式。 
 
    「走吧。」 
 
    仅仅一言便与精灵们达成沟通，摇月以不变的飞行再次于空中留下纵横无尽的轨迹。只不过，事到如今轨迹却产生了变化。 
 
    目前为止摇月一直在空中留下精灵光辉的痕迹，但是以云为背景闪耀的磷光不知不觉间变为粗壮的水尾，留在摇月经过的天上。 
 
    原本笔直水平飞行的她突如其来地大大翻了一圈。穿过轨迹形成的水环中心，她在空中留下紧密的螺旋，围绕自己描绘出的漂亮一笔。 
 
    摇月用扫帚在高空画下的一笔画不具有任何意义。高低不一、纯粹以翻滚形成的图样不管怎么看，都不是为了让众人欣赏的画面，而是为了给现在跟摇月一同飞行的精灵们玩乐的乐园。 
 
    「还没，还不够……」 
 
    不经意说出口的低语不知究竟有没有传进摇月自己的耳中。 
 
    在云下飞翔的少女不具任何意图留下的水流导线形成精灵们绝佳的游乐场。 
 
    有精灵乘著水流游玩、有精灵悠哉地飘浮、也有精灵从主流中弹出再回归导线之中。 
 
    正因为有形形色色飞舞的精灵们，摇月的魔法才带有多样的色彩。 
 
    精灵们特有的黄绿色光芒经由水的反射改变颜色。黄色、蓝色、红色、橙色还有绿色跟紫色，闪闪发光的色彩在天上大游行。 
 
    颜色再度飞扬闪耀于因阴天而失去色彩的亚历斯泰尔的天空。 
 
    接著，少女再次使出魔法，精灵们立刻产生变化。 
 
    从长长的水流中各处浮出一个个的水球。 
 
    无数水球取代越来越细的水滑梯掩盖亚历斯泰尔的天空。水球在精灵间缓缓上升的模样让人联想起小孩子玩的泡泡，而这个魔法的结束也跟泡泡破掉一样突然。 
 
    「啪」地一声。 
 
    似乎从哪传来这声声响。 
 
    一个水球破裂的同时，布满天空的水球一个接一个爆裂。 
 
    一反众人以为水球会成为雨滴落下的预想，摇月的魔法再次改变姿态，成为无边无际，与卡利姆小而精细的魔法完全相反，硕大而使人叹为观止的魔法。 
 
    纯白的云朵在亚历斯泰尔的天空扩散。 
 
    与灰层云完全相反的洁白云朵以剧场庭园为中心，将都市上空漆成一片雪白。 
 
    摇月就这样在以魔法制成的纯白云海中、任何人的视线皆无法触及之处，看著自己周遭荡漾的淡淡光带。 
 
    方才在摇月制成的水流导线中玩耍的精灵们不知自己身在何处，在云海中分散。 
 
    「在这边。」 
 
    摇月对迷途的精灵们说，接著以产生的魔法灯火引导每一个精灵。 
 
    摇曳的灯火像是于森林中仿徨的旅人坎德拉，又像是于水面翩翩起舞如梦似幻的萤火。无论是何者，在幽暗的亚历斯泰尔街上，世上最梦幻的景色就在人们头上，摇月的天空之中。 
 
    光芒改变色彩、摇曳、点亮周遭、柔和地闪耀，散发多采多姿的光彩。 
 
    这跟卡利姆那种开心愉快不同。宛如童话中的一景，幻想似的光景与他做出的魔法截然不同。但正因如此，摇月和卡利姆不同、具有别种美丽的魔法毫无疑问地唤醒了人们心中的某份记忆。 
 
    「呵呵。」 
 
    起初是在空中奔驰的水流，随后变身为众多水球的魔法最后化为纯白的云海掩盖天空。 
 
    因为占据低空的灰层云，洁白的云朵是绝对无法见到，只存在于人们梦想中的景色。似乎是将梦想中所描绘的景致以魔法实现的代价，摇月骑著的扫帚尾端被灰层云染成了一片漆黑。 
 
    那是扫帚即将无法继续在空中飞行的证据。 
 
    因此，摇月使出了最后一个魔法。 
 
    ▼ 
 
    「开玩笑的吧……」 
 
    与这句话一同呼出口的白气飘向某处，消散在空中。 
 
    替没有插枝就直接飞上天的摇月种植帕那刻亚的卡利姆被掉落眼前的东西吸引，抬头看向天空。 
 
    现在，亚历斯泰尔的街上究竟有多少人跟卡利姆一样抬头看天呢？茫然想著这个问题，仰望天空，眼前是一片令人怀疑自己眼睛的光景。 
 
    在树林中可以见到天空的空地上，白色的碎片从树梢上落下。 
 
    现在的确是冬天，像这样爬上剧场庭园当然也得穿外套保暖，但是寒冷并没有残酷到会下雪的程度。实际上，今早出门时新闻也说冷天会持续几天，然而却只字未提会下雪。 
 
    然而现在，亚历斯泰尔的天空毫无疑问降下了纯白的雪。 
 
    犹如直接复制精灵的纯真无邪般，轻柔纯白的雪降落抬头仰望的卡利姆身边。 
 
    「啊，有了有了。卡——利——姆——」 
 
    听到声音回过头，卡利姆看见和自己相同，为了插枝爬上剧场庭园的蕾莎。 
 
    「你看这个，好厉害喔！」 
 
    她把随身镜交到他手中。镜中映照出亚历斯泰尔的全貌，那是位于剧场庭园中的他们无法看见的景色。 
 
    都市中下起雪来。 
 
    上次见到被白雪覆盖的亚历斯泰尔究竟是什么时候？然后，那时是否真有这么美丽？ 
 
    随身镜中的亚历斯泰尔梦幻到令他怀疑，这是否真的是自己所居住、所熟悉的城市。 
 
    红褐色的砖瓦在白雪的对比下更加显眼，绿色的枝叶也轻柔地铺上一层雪白。高耸的白金色藤茧因雪的洁白升华得更加清净，就连天空也被涂成了一片纯白。 
 
    摇月的魔法简直像是在说，这个都市不存在任何一丝污秽。 
 
    她所做出的景观究竟让多少小孩兴奋乱跑？不，说不定连大人也跟著小孩跑到大街上了。 
 
    毕竟，白雪可是从白云上飞舞而下。 
 
    目睹这种只有今天可以见到、超脱日常的光景，究竟有多少人能不为之动容？ 
 
    「欸，卡利姆。摇月是个怎样的人？」 
 
    「怎么突然问这个？」 
 
    「因为她用了这么厉害的魔法啊。就算你昨天什么也没说，我也会好奇。」 
 
    「你去问她本人不就好了吗？」 
 
    「那我就问吧。啊哈哈，她飞的时候不知道在想什么，才能这么厉害？」 
 
    与卡利姆草率的回答相反，仰望摇月魔法的蕾莎看起来是真的十分开心。 
 
    都市里的人们也跟她一样，对眼前的景色满心欢喜吧。 
 
    「……」 
 
    然而，卡利姆却不同。 
 
    看著从高空随著白雪一同降落、身穿黑色长袍的摇月，胸中涌现的却是两人间相距甚远的距离感。 
 
    距离感化为无力感，以难以言喻的空虚填满卡利姆的胸口。 
 
    这就是现在的摇月。与拂灰仪式结束后仍旧留下阴暗天空的卡利姆相比截然不同。 
 
    摇月的心不会被恐惧所箝制吗？灰层云是把她变成那种样子的象徵，她为什么还能飞到灰层云正下方？跟被过去囚禁、心怀恐惧而无法高飞的卡利姆相比，真的完全不一样。 
 
    刚才蕾莎说出口的话语在卡利姆心中重复。 
 
    『她飞的时候不知道在想什么，才能这么厉害？』 
 
    摇月飞的时候究竟在想什么？ 
 
    卡利姆明知自己不可能理解距离自己如此遥远的少女，却还是不免这么想。 

  第一卷 第3章  
     精灵指数与昨天相比提升2%，高于平均精灵指数7%。 
 
    自从摇月举行仪式以来已经过了一周以上，今天亚历斯泰尔上空的灰层云依旧稀薄。穿过云间的阳光似乎比以前还要强了不少，许多家庭趁这个机会晒起棉被。 
 
    从呼吁注意精灵匮乏的上周一百八十度转变，晨间新闻中气象主播露出更爽朗的微笑，预告天气将会持续晴朗，有翼鲸与飞鳍也在比扫帚还高的空中飞行。 
 
    藤茧高楼群反射云间洒落的阳光，看著光粒子闪闪发光飞散的模样，似乎能将人从城市本身的压抑中解放。 
 
    而卡利姆从刚才开始，就绕著亚历斯泰尔中反射阳光最为强烈的建筑飞行。 
 
    『欸，卡利姆，你有在听吗？』 
 
    「咦，啊啊有啊。我有在听。」 
 
    『少骗人了，刚才你心不在焉的。怎么了，难道有可爱的女孩子吗？』 
 
    她的抱怨令人想叹气，但卡利姆也十分了解她想无理取闹的原因。毕竟起飞后都过了一个小时，这段时间内他们只能无所事事，像这样在镜面塔中段绕来绕去而已。就算不是隔著随身镜跟他抱怨的蕾莎，会觉得厌烦也是理所当然了。 
 
    『好无聊。』 
 
    「是啊。」 
 
    蕾莎会在大庭广众之下打来也不能怪她。若是不这样转移注意力，就连他也待不下去。 
 
    『什么烂开幕典礼啊，耍我们吗！？』 
 
    「真的想请他们差不多一点呢。反射的阳光又热又烦，还得回应每个跟我招手的人。早知道就不该接受这种工作了。」 
 
    『就是说啊。要我们飞一飞炒热气氛，说得一副很简单的样子，害我原本以为会更轻松愉快的说，结果居然把我们绑在同一个地方一直绕圈。我们又不是狗？』 
 
    「当狗或许还比较好呢，不爽还能叫个两声。」 
 
    『的确。啊～讨厌，这样看来摇月小姐不飞才是正确选择呢。卡利姆也这么觉得吧？』 
 
    镜子的另一头传来的问题让卡利姆霎时间不知如何回答。 
 
    这不知道是第几次了。自从那一天跟蕾莎说了摇月的事情以来，她只要一有机会就会说起她的事。除了先前的拂灰仪式之外，还有至今为止摇月在拂灰仪式中使用的魔法等，尽管话题不多，她还是想尽办法跟卡利姆讨论摇月。 
 
    「不知道，我没什么想法。」 
 
    不过每当这时，卡利姆便不太会给予回应。 
 
    『她真的好厉害喔。都已经过了一个礼拜以上，精灵指数都还是正值。』 
 
    蕾莎如果想跟摇月亲近，直接打给她不就好了，为什么硬要刻意透过卡利姆聊她的事？ 
 
    这么想虽然很像迁怒，卡利姆仍旧不免生起闷气。 
 
    『摇月小姐飞的时候不知道在想什么。』 
 
    「怎么突然这么问？」 
 
    『因为，就算把精灵叫来亚历斯泰尔，也跟她自己没有关系对不对？卡利姆都不好奇她飞的时候究竟在想什么，才能用出那么厉害的魔法吗？』 
 
    「不知道，还好吧。」 
 
    什么跟什么啊～蕾莎隔著随身镜向他这么抱怨，卡利姆却从未想过这种问题。也因此他无从回答。 
 
    十年以来，他会不时在短暂的瞬间思考自己与摇月间的关系。要如何与摇月接触，他也想到厌烦了。可是，他却从未思考过摇月在扫帚上时想些什么。 
 
    「到底在搞什么啊。」 
 
    『什么？』 
 
    「不是，我是在说我们这样飞。真的，不知道到底在搞什么。」 
 
    『这刚才不是已经说过好几次了吗？可是好像快结束了喔。放完烟火就是开幕典礼的高潮，他们说顺序是这样。』 
 
    「是啊，的确。」 
 
    砰，砰砰砰。 
 
    随著几声有气无力的声响，几发烟火飞了上来。烟火宣告镜面塔开始启动，而对不停飘浮空中的魔法师们来说，也是取代钟声，告知无聊的时间就此结束的信号。 
 
    『终于正式开始了吗，我都等到发霉了。』 
 
    「说正式，也不过是表演而已。」 
 
    『说好不提的说。在空中累积的压力，就用飞行发泄』 
 
    随著蕾莎充满解放感的这句话，卡利姆结束以撑过无聊为目的的通话，将魔力抽出手中的随身镜。他没有特别算准时机，但镜面塔仍然像是配合他一般，在此时接通了魔力。 
 
    卡利姆沿著高塔周围描绘出螺旋状的轨迹朝地面下降，蕾莎应该也在他背后画出对称的轨迹。 
 
    或许是看著镜面塔的人们的欢声，近似于拂灰仪式的兴奋传进位于空中的卡利姆耳中。只可惜他飞行的位置太靠近镜面塔，无法用随身镜收看实况转播，所以他不知道现在这个纤细长型的塔发生了什么事。不过幸好，贴满镜面的表面映照出某种影像，使烦人的阳光消失了。 
 
    取代反射光照亮卡利姆的，是高塔自身发出的光芒。 
 
    类似先前在拂灰仪式中摇月使出的魔法，五颜六色的影像在镜子的表面一闪即逝。 
 
    「花吗……？」 
 
    沿著镜面塔以螺旋状下降的卡利姆从侧眼看到的形状大略推测，缓缓从镜面深处逼近，接著在镜面与现实的境界上绽放的，应该是好几百种花朵。 
 
    无论是否开花、不管还有什么其他不同，这种空有魄力与稀奇的花招是不可能吸引精灵的。他虽然跟摇月不同，已经听不见精灵们的声音了，但卡利姆小时候也曾经跟精灵玩耍。就连现在，他也飞在比都市中任何人都要接近精灵的天空。 
 
    卡利姆的直觉告诉他。 
 
    这是胡搞瞎搞。 
 
    到头来这也不是魔法，而是魔术。就算不这么吐槽，要说对精灵们而言，现在照亮卡利姆半边身体的把戏有没有魅力，他会诚实地摇头。蕾莎恐怕也会。 
 
    镜面塔。 
 
    试图以魔术形成模拟魔法，呼唤众多精灵的塔跟宫古说的一样，只不过是个下流的玩意儿而已。 
 
    边这么想边抵达镜面塔底部的卡利姆贴著地面一百八十度回转朝上飞去。 
 
    「……？」 
 
    不知怎地，扫帚的状况好像变差了。 
 
    虽说开幕典礼时他始终飞在天上，但顶多也只有一个小时左右，他也没有扫起从任何精灵圈降下的精灵。 
 
    然而，他趁镜面塔光芒减弱时照了照自己飞行的姿态，却发现扫帚的尾端染成了黑色。 
 
    卡利姆带著见怪不怪的想法，歪著头和从上降落的蕾莎擦身而过。 
 
    ▼ 
 
    精灵指数和昨天相比降低14%，低于平均精灵指数48%。 
 
    开幕典礼过后第六天的早晨，回想起让亚历斯泰尔的人们陷入低潮的新闻，蕾莎以大钟楼的钟声为背景降落剧场庭园。 
 
    挥舞著满头大汗望向前方，蕾莎出发前种下的枝条总算勉强长到跟她的腰一样的高度，看起来十分靠不住。 
 
    「啊啊气死人了！谁做得下去啊！！」 
 
    现状严重到她不禁怒吼。蕾莎手中握著的扫帚骯脏程度和樫宫摇月相比毫不逊色，然而眼前的树却完全长不高，笼罩头顶的乌云依然乌黑异常。 
 
    「怎么厚成那样啦！开什么玩笑」 
 
    紧握已经无法飞翔的扫帚仰望天空，大钟楼的音色四处回响。如果那厚重的音色能吹散乌云就好了，这种没有帮助的想法闪过她脑中。 
 
    「这样飞都不知道有什么意义了！！」 
 
    由于云层实在是太厚了，扫帚一味地弄脏，精灵几乎都不下来。蕾莎陷入无比惨澹的心情苦苦抬头看天。但她已经无能为力了，顶多只能快点降落洗净扫帚，为下次拂灰仪式做准备。 
 
    然后，这种状况也不仅限于蕾莎。 
 
    由于完全无暇顾及洗净扫帚的间隔，连日举行拂灰仪式，拜此之赐，亚历斯泰尔中的其他魔法师也都得在准备好的瞬间飞出剧场庭园。 
 
    「结果天空还是完全没有要放晴的样子。真是让人受不了。」 
 
    愤怒的蕾莎粗暴地搔著头发一回到童话花园，就看到众人慌慌张张地四处奔波。在这种紧急时刻，无论大人小孩、是不是魔法师，都没有时间休息。 
 
    新闻已经连续报导了好几天，但是这种精灵不下降的状态不仅对亚历斯泰尔而言并不寻常，放眼综观全世界也是唯一的异常个案。 
 
    「不过，也难怪。毕竟只有亚历斯泰尔有那种东西而已。」 
 
    蕾莎的视线前方，玻璃窗的另一头是一片就白天来说过于阴暗的亚历斯泰尔街景。为了防止灰层云继续增厚，有翼鲸与飞鳍的使用受到管制。天空这么冷清，益发使高于其他建筑的镜面塔更加显眼。 
 
    「学姊，辛苦了。」 
 
    「谢谢，可是我什么也做不了就是了。」 
 
    蕾莎呼出一口气，将高脚杯递给她的卡利姆已经穿好长袍了。光是如此，就能清楚了解现在的事态有多严重。 
 
    「卡利姆也要飞吗？」 
 
    「我之前才刚飞过，扫帚还没洗乾净啊。所以我在待命。不过宫古要我先把长袍穿好等著就是了。」 
 
    这么说的卡利姆一如往常地挂著一派轻松的表情。看著他，心里稍微获得了救赎的蕾莎看向窗外。 
 
    「怎么会这样……」 
 
    镜面塔启动后第六天，灰层云的异常产生率突破纪录，摇月难得扫乾净的天空也比之前更黑更暗。有翼鲸等交通工具的影子减少，使亚历斯泰尔的气氛跟著变得消沉无比。 
 
    不只如此，蕾莎她们执行的拂灰仪式几乎可说是毫无效果。甚至给人这不是为了清理天空而飞、而是为了弄脏扫帚而飞的感觉，让他们感到相当挫折。 
 
    「为什么他们那么想做没有意义的事？只要增加扫帚数量就能解决什么的，根本没有这么简单。」 
 
    她边说边拿给卡利姆看的随身镜上拨放著「彻底讨论！扫除灰层云究竟有何方针！？」的特别节目。 
 
    「这种节目也变多了呢。有意义吗？」 
 
    「感觉只像是在瞎起哄而已。」 
 
    「说这种话会被人骂白目喔？」 
 
    「咦，做球给我的明明是学姊，太过分了吧？」 
 
    「有什么关系，就一起被骂吧。反正我今天拂灰仪式的结果一定会被人骂到臭头。」 
 
    「不是，这样的话我已经被骂到臭头了说……而且这个结果不光是学姊一人的责任，你叫来的精灵都比我还多了。」 
 
    「你在安慰我吗？谢谢。」 
 
    听到卡利姆这么说，她觉得自己稍微安心了一点。虽然她试著透过跟他闲聊加以忽视，但心中确实存在著沉重的压力。 
 
    蕾莎知道把亚历斯泰尔变成这种样子的不是自己。不过只要身为魔法师，就难免感受到守护城市日常生活的责任感。尽管在家的双亲、在学校的朋友都和卡利姆说了一样的话，但蕾莎还是会怀疑是不是自己能力不足。 
 
    『你真的懂吗！？都已经有这么多人出现精灵匮乏的症状了啊！？既然来不及清洗，只要增加扫帚数量就好，竟然跟我说不行，你们到底是在悠哉什么啊！？』 
 
    『你才是，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讲什么？如果现在随便耗费帕那刻亚增加扫帚数量，反而会让城市无法累积精灵啊！？这样就算除去灰层云也难以维持城市机能，这种连小孩子都懂的道理为什么你就是不懂！？』 
 
    『所以我不是说了吗！！只要从亚历斯泰尔之外的城市进口帕那刻亚就好了。这么一来就算增加扫帚数量也没有问题——』 
 
    看到这里，蕾莎把头从镜面上别开，看向窗外。 
 
    「亚历斯泰尔究竟会怎样？」 
 
    「不知道。」 
 
    若是平常，会以玩世不恭的态度耸肩的卡利姆也盯著没入黑暗的街景。这种时候真希望他能开朗一点，蕾莎会这么想或许是因为她在依赖他。 
 
    「我叫你等一下！摇月！！」 
 
    在大人们忙碌交错的现场响起格外引人耳目的声音。 
 
    「我的扫帚在哪？」 
 
    「还没准备好。平常可是要花上二十天才能洗好你的扫帚啊！？那有可能这么快准备好！！」 
 
    「那干嘛找我来？」 
 
    「我也想知道！不知道是哪个白痴偷跑，总之现在还没轮到你！！」 
 
    摇摆著黑色长袍，摇月孤高地踏步，在一旁踩著匆忙脚步试图阻止她的宫古发出与一旁大人不同的喧嚣。 
 
    「摇月小姐来了啊。」 
 
    「那家伙，为什么……！」 
 
    抬起头的卡利姆脸上浮现惊讶的神色，下一瞬间立刻紧绷为意志坚决的表情，此时的他已经朝少女踏出了一步。 
 
    「你在搞什么……！」 
 
    卡利姆从喉咙中挤出来的声音并不是对从背后跟来的蕾莎所说。他直直看著站在自己眼前，灰金色头发的少女。 
 
    「你知道现在的亚历斯泰尔是什么状况吗？」 
 
    「不知道。」 
 
    摇月态度险恶地试图转身离开，卡利姆却看似情不自禁地一把抓住她纤细的肩膀。 
 
    缺乏表情的摇月明显地露出惊讶的神情，看了自己肩上的手一眼，接著看向站在眼前的少年。 
 
    「现在就给我乖乖回森林里去。」 
 
    「为什么？」 
 
    「为什么？现在可是连普通人都会精灵匮乏昏倒啊。得了〈暴食〉的你一飞出去一定马上就会昏倒！」 
 
    与不久之前在餐厅看到的情况相同，令在一旁旁观的蕾莎想立刻逃离现场的紧张感将两人间的气氛变得刺人无比。 
 
    「就这样？」 
 
    「什么就这样……」 
 
    摇月又看了一眼她肩上的手。接著，像是在期待什么似地看著卡利姆的脸。 
 
    「卡利姆阻止我，就只因为这样？」 
 
    「……！」 
 
    卡利姆什么也没说。 
 
    摇月像是放弃了一般闭上双眼。接著隔了一拍张开的眼中，寄宿著冰冷的眼神。 
 
    「放手。」 
 
    摇月朝卡利姆拋下冷漠的一语，但卡利姆没有放手。蕾莎不知道当下看著摇月的他抱著何种心情，站在一旁的宫古也默默地观望事情发展。 
 
    「总、总而言之现在就是不行。等灰层云放晴你爱怎么飞就怎么飞，好吗？」 
 
    隔著卡利姆的肩膀看到摇月的表情，蕾莎背脊一凉。那跟之前举行拂灰仪式前，摇月对她露出的表情如出一辙，可是从她的视线中传来的压力，却无法与之前相提并论。摇月的眼神锐利而坚强到令人怀疑，一人究竟能在眼神中注入多少意志。 
 
    「什么时候放晴？」 
 
    「……」 
 
    「卡利姆，回答我。云什么时候放晴？」 
 
    「这……」 
 
    「你不知道吧？」 
 
    摇月断言。与此同时，她挥开肩上卡利姆的手。听到她的话，卡利姆不知露出了什么表情？ 
 
    「卡利姆什么也不懂。」 
 
    「……！」 
 
    「宫古，扫帚。」 
 
    「咦、啊。」 
 
    突然被呼唤使宫古发出仓皇的回应。 
 
    「卡利姆。」 
 
    她回身说出的这句话，同时深深刺进看著两人对话的蕾莎心中。 
 
    「不要妨碍我。」 
 
    ▼ 
 
    匆匆使树木精灵化后，摇月飞上天空。 
 
    明明骑在扫帚上，她的脸上没有开心的色彩，而是愤怒冷淡、面无表情地看向头上厚重的灰层云。 
 
    卡利姆果然什么也不懂。摇月为何而飞、摇月飞的理由、她希望卡利姆做什么，他什么都不懂。 
 
    只会不断拘泥于过去的事，不愿意好好看著现在的摇月。 
 
    一直后悔分明什么都无法改变，他却无论如何都坚持纠结在已经发生的事情上。 
 
    不只有刚才，包含先前在餐厅发生的事，卡利姆这十年间在她眼前所有的态度都让她生气。或许是因为这样，才害她分明骑在扫帚上，却一点也不满足。 
 
    她是第一次举行这种拂灰仪式。都怪卡利姆，这次一点都不好玩。 
 
    可是只要使出魔法，这种心情一定也会随之消失。摇月这么想，正要一如既往使用魔法时，她察觉到了某个异状。 
 
    扫帚正在失去飞行的力量。 
 
    为什么？这句话闪过脑中。 
 
    进展发生得太快，使摇月来不及理解。 
 
    摇月还没跟剧场庭园带来的精灵们一起飞行，就连云层彼端的精灵的声音都还没听到。然而，扫帚为什么会这么快弄脏，她完全无法理解。 
 
    焦急充满她的心。 
 
    意料之外的事态使她一改方才静静寄宿著怒气的眼神，以紧迫的视线抬头向上。 
 
    不够。这样还完全不够。 
 
    摇月都还没开始飞，却飞不起来。她以急切的心情催促扫帚加速，却没有任何存在从厚厚的灰层云彼端出现。 
 
    「为什么！？我在这里啊！」 
 
    没人听见的声音没有意义。不管她再怎么呼唤，不只没有邀请摇月游玩的声音，她就连搔痒耳边的呵呵笑声都听不见。 
 
    摇月使出仅存的魔法。 
 
    难以想像平常的她会使出这么小的魔法。微小的魔法不但没有如摇月所期盼的一般唤来精灵，还直接在眼前消散。 
 
    摇月漫无目的地在空中徘徊。 
 
    一味朝灰层云彼端呼唤的身影宛如在视野不佳的巷弄中迷路的小孩，以不知道有没有人听见的声音不断朝乌云呼喊。 
 
    接著，某种感情在摇月的心底扩散。 
 
    她以为是焦急。 
 
    不对。 
 
    那是摇月所熟知，孤单一人的悲伤。 
 
    在黑暗的天上，精灵们的呼吸都显得稀薄的空间里，她被独自飞行的寂寞压垮。 
 
    在漆黑的云中孤独一人的记忆苏醒。 
 
    「哈啊……哈……哈……」 
 
    胸口为什么会突然这么难受？摇月十分了解这份寂寞，也十分了解沉浸其中的感觉。 
 
    「哈……啊哈哈……」 
 
    她发出乾笑，以往浸淫在拂灰仪式中甜美与快乐的身影不知去向。 
 
    意识开始模糊，视野逐渐昏暗。这种感觉明明跟在下降曲线俯冲时的感觉十分类似，却没有那时的爽快感。 
 
    「为什么……欸……」 
 
    摇月不知道自己呼唤的对象是谁。 
 
    但她还是不停呼唤。 
 
    「为什么……到底为什么……」 
 
    为什么不肯来？ 
 
    为什么不跟我一起飞？ 
 
    为什么不肯呼唤我的名字？ 
 
    不知道。 
 
    不知道。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做那种事。 
 
    是她改变后的样貌使他不知所措，还是有其他原因？不断从摇月身上别开双眼的少年什么也不肯说。 
 
    摇月不管叫他的名字几次，他一次也不肯叫摇月的名字。 
 
    究竟，为什么？ 
 
    「咦……」 
 
    不知怎地视野有点奇怪。平时的她绝对不可能像这样发呆。不只如此，身体还包围在摇月熟悉的浮游感中。 
 
    「真奇怪……」 
 
    摇月没有飞进下降曲线的记忆，但她的身体与意识却包围在无人能够打扰的安宁之中。 
 
    「啊啊，原来……」 
 
    接著，扫帚的触感自手中消失时，她才终于察觉——自己现在，正在坠落。 
 
    ▼ 
 
    卡利姆一个人站在充满医院等候室的寂静中。或许是因为不久之前他还身在大人们的喧嚣之中，冷淡的空气不由分说地责备著卡利姆。 
 
    为什么那时不好好阻止她？不让摇月飞的话，不就不会发生这种事了吗？自己不也早就预料到这种结果了吗？那为什么不阻止她？这种萦绕不去的后悔在卡利姆内心不停苛责他自己。 
 
    在看到摇月坠落的瞬间，他冲上剧场庭园。他擅自拿出浸泡在洗净槽里的扫帚，跑上魔术扶梯。接著不管撕破自己衣服的树枝，冲出树梢，看到放开扫帚的摇月以及她周围荡漾的精灵。 
 
    卡利姆清清楚楚地记得那一瞬间他所感受到的恐惧。 
 
    在充斥著焦躁与激昂的心底，唯有恐惧冰冷而镇定。 
 
    从空中坠落的摇月身影明明跟以前完全不同，摇月从天上掉落这件事却没有改变。 
 
    不管是现在还是过去，他对摇月坠落这件事感受到无比的恐惧。 
 
    所以卡利姆才为了接住她，大喊朝她飞去。即使知道为了预防这种事情发生好好准备了防护魔法，他还是控制不住自己。 
 
    「唉。」 
 
    像是要吐出再次苏醒的恐惧般，卡利姆深深地叹了口气。接著取代吐出的气息，他吸回冷静。 
 
    匡当匡当，听到眼前自动贩卖机传来投入硬币的声响，卡利姆回过神来。他对自己在做什么毫无自觉，但是仔细环顾四周，他发现这里是医院部门的等待室。 
 
    这里的寂静唤醒卡利姆痛苦的回忆。 
 
    摇月冲进灰云层，因缺乏精灵昏倒时也是送来这里——童话花园的医院部门。 
 
    那时卡利姆担心摇月会不会真的死掉而焦急不已，所以在知道摇月醒来时，他自然而然地掉下了安心与欢喜的泪水。 
 
    「在那之后我就一直避著摇月就是了。」 
 
    一手拿著高脚杯，卡利姆自言自语道。 
 
    一听到摇月醒来就一溜烟跑去看她的卡利姆，却在面目全非的摇月面前掩饰不了自己的惊讶，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愕然失色。在那之后的十年间，卡利姆就一直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摇月，一回过神来自己又站在这里了。 
 
    匡当匡当，背后传来硬币投进自动贩卖机的声音。 
 
    回过头，眼前出现的是看著液体注入高脚杯的罗莎莉。 
 
    「奶奶。」 
 
    「摇月醒啰，你去吧。」 
 
    「啊啊，嗯。我喝完就去。」 
 
    「是吗。」 
 
    祖母罗莎莉的声音无时无刻不沉稳柔和。就连在卡利姆避著摇月的时候，她也没有特别出言干涉，而是身为坎德拉森林的主人，跟罹患〈暴食〉的摇月过著安静的日子。 
 
    「奶奶，摇月她……」 
 
    「因为〈暴食〉昏倒了而已。之前发生过好几次，这次也没有生命危险。只不过，真不想让那孩子继续待在亚历斯泰尔呢。这里的精灵太少，她有点喘不过气。」 
 
    「嗯。」 
 
    罗莎莉语中并没有对现状的愤慨。即便如此，那份深沉的稳定却仍旧充满使对方信服的力量。罗莎莉既然这么说，事情应该就会这样发展吧。如此强大的说服力令卡利姆著实松了口气。 
 
    「只是啊，那孩子还想飞。想回森林得再等等了。」 
 
    「咦？摇月还要飞吗？」 
 
    罗莎莉并没有回答卡利姆的疑问，只是静静地啜著饮料。 
 
    「为什么……」 
 
    「这不能问我，要直接问摇月喔。」 
 
    罗莎莉这么对他说的同时，卡利姆一口气灌下杯中剩下的饮料，离开了等待室。 
 
    究竟，他该如何面对病房中等著他的摇月？ 
 
    「……」 
 
    他不知道。 
 
    该对摇月说什么，说什么才好，卡利姆完全不了解。就算不了解，现在他还是可以替摇月平安醒来欣喜、安慰她拂灰仪式以失败告终，然后如果可以，规劝她回去坎德拉森林。他不想再让摇月受苦了。 
 
    卡利姆这么下定决心的同时，碰巧抵达摇月休息的病房。 
 
    一个深呼吸。 
 
    卡利姆带著因紧张而紧绷的表情拉开房门。 
 
    穿过防止精灵漏出房外的藤蔓帘幕，和上次相同，以石砖砌成的房间出现在眼前。石砖与石砖间发出黄绿色磷光的精灵们宛如水草群中冒出的气泡般，轻飘飘地现身。 
 
    与呼吸困难或灵魂喘不过气的感觉无缘的场所，就是罹患名为〈暴食〉的精灵症，摇月的病房。 
 
    「你已经可以起来了吗？」 
 
    看到听见卡利姆呼唤而回过头的身影、那几乎能以在精灵们的磷光中化为灰烬形容的身影，卡利姆再次从她身上别过头。 
 
    摇月宛如正在消失的模样、之前那么清晰的轮廓变得如此稀薄的模样，一再逼迫卡利姆直视自己的所作所为。 
 
    「你来干嘛？」 
 
    「探望你。」 
 
    「是吗。」 
 
    沉默。跟罗莎莉的沉默不同，降临病房之中的沉默宛如灰层云浓厚的早晨般沉闷。 
 
    「这、这次真的没办法。」 
 
    「什么？」 
 
    「拂灰仪式啊。你不是难得失败一次吗？我是说这次没办法。谁叫灰层云那么厚，我们也做不了什么。该怎么说，那个，没有必要灰心丧志对吧？」 
 
    令人怀疑究竟是谁在说话般蹒跚的词句。他的舌头转不过来，言语也十分拙劣。他分明是来鼓励摇月的，却不知为何只说得出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 
 
    「再怎么说那个，都是盖了那个什么镜面塔不好。谁都知道盖了那个会让灰层云变厚，你一定也这么想吧，对不对？」 
 
    「没有。」 
 
    「而且啊，距离上次又没过多久，你的扫帚也还没洗乾净。所以那个，才没办法跟平常一样举行超厉害的拂灰仪式。所以说，所以——」 
 
    「你不要再飞了。」 
 
    这句话在病房内响亮得令人讶异。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陷入沉默。那不是远方传来的声音，现在在这里的只有卡利姆与摇月两个人。 
 
    「我说，你听懂了吧？现在的你不能飞，所以说——」「卡利姆。」 
 
    她呼唤了他的名字。摇月的声音也十分响亮，使卡利姆不知不觉间把别开的视线移回她身上。 
 
    接著，与她的眼神四目交接。 
 
    「……？」 
 
    「为什么要说这种话？」 
 
    「为什么，是因为你现在这样昏倒——」 
 
    卡利姆的话突然停止了。摇月盯著他看。平常缺乏感情起伏的双眼中，明确透露出某种情感。 
 
    「卡利姆什么也不懂。」 
 
    话语和眼神，从这两者中明确散发出的是——愤怒。 
 
    卡利姆是第一次看到摇月这么生气。 
 
    「我要飞。」 
 
    「什——！？」 
 
    「绝对要飞。」 
 
    这句断言，以及摇月看著他的眼神，使其中蕴含的情绪在卡利姆心中扩散。 
 
    「你在说什么啊！！」 
 
    连自己也吃惊的大吼在病房内响起。 
 
    「你难道不懂吗！？自己是什么状况，会变成怎样，你应该都听腻了吧！？那么就不要飞啊！！」 
 
    「闭嘴！！」 
 
    「啊！？」 
 
    「卡利姆懂什么！？明明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知道……！你真的不知道我为什么要飞吗！？」 
 
    「那种事情我最好会知道啦！你都快死了，够了不要再飞了！！！」 
 
    「因为我寂寞！！！因为只有精灵愿意陪我……！所以我才要飞！！！」 
 
    被两人没有交集的怒吼击碎的空气如钟声般回荡。耳朵嗡嗡作响，紧咬的牙关发出喀喀的声音。 
 
    「寂寞是什么鬼，也为替你担心的我们想想好吗！！我已经不想跟以前一样——！」「谁叫——」 
 
    「卡利姆一直在乎以前的事……！我才会这么寂寞！」 
 
    他像是被搧了一巴掌。前一刻充满心中的怒气消失得无影无踪。摇月的这句话令卡利姆震惊不已。 
 
    「你为什么不肯在乎我！？为什么要一直想以前的事？」 
 
    「你为了救我才变成这样的，我怎么可能不想？你头发那什么颜色？皮肤跟眼睛也是！！都怪我，才会……」 
 
    「什么意思……我是想救你才救的，你怎么能这么说！？」 
 
    「都是我飞不好的错吧所以你才会——！？」 
 
    某个白色巨大的物体撞上卡利姆的脸。 
 
    「卡利姆大笨蛋！！！——这是、这些是！头发、皮肤跟眼睛！全部都是因为卡利姆得救才变成这样的！——不准看不起我！！」 
 
    他从没看过这么生气的摇月。双颊泛红、横眉怒目，他想都没想过摇月会如此怒气冲天。 
 
    而她激愤的身影使卡利姆受到至今为止最强的打击。大脑一片空白。 
 
    「……回去。」 
 
    摇月以仍带有一丝怒气的声音说。 
 
    「给我回去！」 
 
    枕头滚落脚边，把枕头丢来的摇月瞪著自己。 
 
    卡利姆被摇月吓到向后退了一步。她的眼光锐利无比，就算不说出口，不允许卡利姆留下的魄力就寄宿在她的眼神之中。他半开的嘴吐不出半句话，转过身，空白的大脑承受不了摇月的怒气。 
 
    「不准再来了。」 
 
    卡利姆被赶出病房，摇月的话深深刺进他的心。 
 
    ▼ 
 
    窗外的街景十分明亮。 
 
    厚到连摇月都无法扫去的灰层云笼罩亚历斯泰尔的天空，不允许任何一丝月光落下。因此人们以魔术点亮灯火试图驱赶黑暗的夜晚，明知越是使用魔术，灰层云便会越厚，招来更深一层的黑暗与精灵不愿降下的痛苦。 
 
    乾脆就让灰层云厚到用不了魔术算了。精灵会完全不愿降落，沉眠于剧场庭园中的精灵们也会一一枯死，就这样让亚历斯泰尔失去所有光明算了。 
 
    「不行吧。」 
 
    卡利姆嘀咕，自嘲似的言语融入熄灯后房间的黑暗。 
 
    亚历斯泰尔的天空就算再怎么封闭，人们也绝不会离开这里吧。天上不行就从森林、从别的地方拉来精灵，维持在亚历斯泰尔的生活。 
 
    「哈哈。」 
 
    卡利姆笑出声来。他觉得太厉害了。就算一个方法不行，寻找其他方法、别的做法并予以实行的顽强生命力的确令人配服。 
 
    相较之下，自己是多么地没用。 
 
    别说寻找别的方法，还发火大吼，最后被赶了出来。 
 
    真的逊毙了。 
 
    「唉，莫名其妙。」 
 
    他翻身仰望天花板，上面分明不可能写有答案，卡利姆却打不起劲做别的事，只好躺在床上发呆。 
 
    看著天花板，摇月对卡利姆说的一句话在脑中响起。 
 
    『卡利姆一直在乎以前的事……！我才会这么寂寞！』 
 
    烙印在耳膜上的话语似乎从黑暗房间中的四面八方传来。 
 
    他深刻体会到自己多么不了解摇月。 
 
    那一天，她为了救卡利姆冲进灰层云中的那一天；摇月差点丧命、卡利姆陷入哀愁的那一天，无能为力的他只能后悔，后悔自己害摇月非得生活在没有人烟的森林里。 
 
    然而，这是卡利姆自以为是的思考。摇月怀抱著完全不同的想法在森林中生活。 
 
    『头发、皮肤跟眼睛！全部都是因为卡利姆得救才变成这样的！——不准看不起我！！』 
 
    什么跟什么啊，他想。 
 
    她说得像是把伤痕视为勋章。满身泥泞才能骄傲自满，这应该早就是遥远儿时记忆中的事才对。 
 
    卡利姆不懂摇月至今为止抱著什么样的心情生活。就连到了现在，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否真正了解。 
 
    即使如此，他还是在病房中听到了足以称为摇月的真心话。 
 
    接触到了这十年间，绝对无法触及的一角。 
 
    至今为止自己到底在做什么？他想一拳揍飞自己。 
 
    为什么不早点跟摇月说清楚？为什么会一味地在乎摇月改变后的外表，而不愿直视她的真心？ 
 
    他觉得自己蠢毙了。 
 
    蠢到无药可救。 
 
    真的，太没出息了。 
 
    卡利姆太不了解摇月了。 
 
    「……」 
 
    无言起身的卡利姆走出房间。 
 
    家中静谧无声。宫古应该还在童话花园工作，说不定今天还回不了家。 
 
    打开窗，冬天的冷风吹了进来，带著微微从街上传来的喧嚣，凸显家里的寂静。 
 
    卡利姆独自伫立窗边。 
 
    连鞋都没拿、光脚朝阳台踏出一步的他伸手拿起立于一旁的扫帚。 
 
    卡利姆的扫帚又长又大。 
 
    为了不让那种悲剧再次发生，他选择了能稳稳跨坐，飞行时绝对不会失控的扫帚。只要越能操纵这把扫帚，他似乎就越能抹去过去的失败。所以他不断练习，一直到了今天，他比任何人都要能操纵既长且大的扫帚。他的飞行技巧也与扫帚粗大的外观相反，轻盈无比，使他能举行独一无二的拂灰仪式，让在都市里观看的所有人露出欢笑。 
 
    然而，深植于心中的事物说不定无法抹去。 
 
    喜爱感受人群的热气，不停在会有人朝他挥手，并能给予回应的大街上飞行便是最好的证据。 
 
    飞得越高便会越孤独，越往上就越靠近那层云。 
 
    「……」 
 
    卡利姆沉默地从阳台朝夜空中飞去。 
 
    晚上很暗不能飞。 
 
    卡利姆打破亚历斯泰尔中的小孩无一不跟大人做好的约定，飞向空中。 
 
    他牢牢握住把柄，在比平常还要沉闷的街上穿梭。 
 
    接著突然，他将把柄的前端向上拉起。 
 
    天空。 
 
    布满灰层云、一片漆黑的夜空就在眼前。现在这个时间，云朵的另一头一定繁星闪耀吧。卡利姆与摇月年幼时所梦想的星座是否就在云层的彼方？ 
 
    不知道。 
 
    不知道，所以想去一探究竟。 
 
    「……！」 
 
    越飞越高，扫帚缓缓爬升。 
 
    「唔……！」 
 
    不禁令他咬紧牙关的恐惧涌上心头。 
 
    「哈啊！」 
 
    他在还不足以跨越藤茧建筑，不高不低的高度喘了口气。 
 
    身体在拒绝拉起扫帚前端。 
 
    做不到、飞不了。再高他就害怕到难以忍受。 
 
    为了至少了解摇月的心情，卡利姆学摇月向下掉了下去。并非头下脚上，而是以背对地面的姿势，卡利姆朝亚历斯泰尔坠落。 
 
    『因为我寂寞！！！』 
 
    『所以我才要飞！！！』 
 
    人群的喧嚣越来越大声，自己存在于此的实感便越来越强烈。不只拂灰仪式，甚至连在日常生活中，卡利姆都未曾感到寂寞。他的身边随时围绕著人群、欢笑与快乐，令他从未感到孤独。 
 
    拂灰仪式也是，因为很开心，因为能让亚历斯泰尔中的人们快乐才飞的。 
 
    他以为摇月也一样。 
 
    她以令人惊艳的魔法感动众人，和卡利姆不同，从精灵圈呼唤大量的精灵，藉此为人们所需。他一直认为，这才是她在拂灰仪式中飞行的理由。 
 
    对卡利姆来说，拂灰仪式是一种享受。 
 
    但对摇月来说，拂灰仪式是排解寂寞。 
 
    边远离灰层云，卡利姆边想起摇月的话。 
 
    『没出息。』 
 
    「真的，你说的没错。」 
 
    摇月飞行时在想些什么，自从那天以来的十年间她内心想著什么，卡利姆什么也不了解。 
 
    他一味地沉浸在自己的罪恶感里、一味地在乎过去的事情，就是不愿意面对现在。 
 
    不愿接触摇月的真心。 
 
    害怕自己的所作所为，缩成一团的自己没出息到无可救药。 
 
    「可恶……！」 
 
    卡利姆随著深深的后悔一同坠落。 
 
    ▼ 
 
    钟声响起。 
 
    比平常还淡薄的喧嚣中，颇似玩具的钟响此时宣告上午的课程全数结束。 
 
    结果想了一整晚，卡利姆还是不知道自己该如何是好。 
 
    他不懂现在的自己究竟能为摇月做些什么，或是摇月希望他怎么做。唯一了解的，就只有他清楚知道现在的自己与过去不同了。只有这样，仅此而已。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思考了花一整晚也找不出答案的问题，精神恍惚的他现在其实没有心情跟任何人碰面交谈。 
 
    即便如此卡利姆还是来到了学校，是因为他觉得这能替他喘口气。比起在家里拖拖拉拉地喋喋不休，置身人群中或许比较能放松心情。 
 
    结果不行。 
 
    不知是否因为都市的现状，教室中的缺席人数十分显眼，平常学院中应有的喧嚣也随之销声匿迹。 
 
    可是，这并不仅限于学院。 
 
    上学时间飞在天上，一如往常的热闹像是不知道被忘在哪里般冷清。街上确实有人。有上班途中的人，也有跟卡利姆一样前往学校上课的人。无论是大人小孩、社会人士还是学生，早上的时间带确实有他们的身影，但人们看起来个个无精打采。 
 
    一面看著随身镜，一面走在走廊上，喧嚣果然稀薄不少。 
 
    镜面塔启动后一周。在这仅仅七天之内，亚历斯泰尔的样貌急转直下。 
 
    覆盖天空的灰层云成为前所未见、漆黑厚重的盖子笼罩亚历斯泰尔的天空，不许丝毫阳光降落都市。为此从精灵圈降落亚历斯泰尔的精灵也大幅减少，虽然尚且还能维持都市机能，却明显多了不少轻微头晕、全身疲倦等，陷入精灵匮乏的人。 
 
    〈因精灵匮乏昏倒患者频传，塞爆急诊室〉 
 
    〈乌云制造机。彻底讨论镜面塔的是与非〉 
 
    〈都市机能濒临停止。精灵们去哪儿了？〉 
 
    〈童话花园独家专访。对拂灰仪式的期待〉 
 
    联络随身镜上显示的新闻报导种类也随著日子一天一天过去而增加。 
 
    此时，边走边看镜面的卡利姆视野中映出橘金色的发丝。 
 
    「学姊。」 
 
    「卡利姆。」 
 
    蕾莎坐在中庭的长椅上。她朝卡利姆招了招手，要他坐在自己旁边。 
 
    「……卡利姆，怎么了？」 
 
    「嗯？」 
 
    「不是，你看起来无精打采的。怎么了吗？」 
 
    「没有，没什么。先不提这个，学姊找我有事吗？」 
 
    有点太明显了吗。他不是没有这种自觉，但在触及他不想接触的话题前，卡利姆先把问题拋回给蕾莎。 
 
    「我是没什么事，想找你一起吃午餐而已。」 
 
    「奇怪，学姊平常不是都跟朋友一起吃吗？」 
 
    「嗯……那些朋友啊，大家都请假了。」 
 
    「啊……精灵匮乏吗？」 
 
    蕾莎沉默地点头。 
 
    「班上缺席的人数也不少，感觉有点寂寞对吧？所以我才想在中庭吃。你看，天空又是那个样子嘛，一个人也不好受呢。」 
 
    「也是，我了解。」 
 
    话虽如此，满脑子都是其他事情的卡利姆对蕾莎的感觉丝毫没有同感。就算有快十个同学缺席，现在的卡利姆没有心思在乎他们，也没有余力抱有什么感想。 
 
    此时—— 
 
    「两个魔法师在中庭约会喔～？」 
 
    「有心情约会不会去飞一飞喔～」 
 
    「不要偷懒啰～」 
 
    「我们要是死了可都是你们的错啊～」 
 
    风凉话突然飞来。 
 
    回过头，他看到几个学生从二楼的走廊探头俯视两人，脸上挂著不怀好意的笑容。卡利姆一转头，他们就立刻躲了起来，像是不想听他说话般直接关上窗户。 
 
    「隔著镜子就算了，当面听到这种话很让人气馁呢。」 
 
    「嗯……欸，卡利姆。要不要跟我一起翘掉下午的课？」 
 
    「学姊？」 
 
    「不是，你看。在这里气氛也不好，老师又都请假，所以都是自习。你说好不好？」 
 
    听到这句话，卡利姆一度仰望天空。眼前是一片一成不变的阴天，乌云说不定又比昨晚厚了一层。 
 
    「也是……」 
 
    他原本就是为了透气才来的，那么遵循她的想法也不无不可。 
 
    就这样溜出学校的卡利姆跟蕾莎一起在街上飞行。 
 
    与学院相同，包围在寂静中的大街跟头上天空的阴暗互相映照，藏起大都市应有的样貌。 
 
    「鲸鱼都没飞呢。」 
 
    「对啊，平常觉得他们很危险，现在反倒有点寂寞呢。」 
 
    「是啊。」 
 
    或许是因为现在这个时间，周围没有骑著扫帚飞行的小孩。然后不知是否因为受到精灵指数大幅下降的影响，在街上飞行的有翼鲸跟飞鳍数量也明显减少许多。天空冷冷清清的。 
 
    「欸，卡利姆。」 
 
    「什么？」 
 
    「摇月小姐还好吗？」 
 
    「啊……」 
 
    从刚才开始蕾莎就一瞥一瞥不断送来窥探的眼神，原来是想问这个。 
 
    「昨天，我最后先被赶回家了，所以没有办法探望她……卡利姆有去吧？」 
 
    「是啊，我有去。还稍微说了一点话。」 
 
    不只说一点话，甚至发展成大吵一架，但就连卡利姆也不可能事隔一日就把这种事情说出口。 
 
    「她说了什么吗？」 
 
    「她说什么……差不多就是我还要飞之类的话吧。」 
 
    「是吗。」 
 
    「不过，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就是了。得了〈暴食〉这么麻烦的病，还要在现在的亚历斯泰尔天上飞，谁都知道会发生什么事。都已经昏倒一次了，搞不懂她为什么还想继续。」 
 
    一不注意，开口就吐出了这些抱怨。这是昨天他和摇月冲突，引发吵架的言词。但是就算跟摇月吵了起来，卡利姆的话也毫不虚假，出自他的真心。 
 
    「卡利姆很温柔呢。」 
 
    「怎么突然说这个？」 
 
    「你不是在担心摇月小姐吗？」 
 
    「那个，是啦。是这样没错……」 
 
    「嗯，你果然很温柔。」 
 
    爽朗的笑容与寂寞的声音，同时展现彼此相反的情绪，蕾莎开口说道： 
 
    「摇月小姐说的话，我好像有一点理解。」 
 
    「学姊？」 
 
    「她那天在餐厅说，她的容身之处只有扫帚上而已。我虽然没有摇月小姐那么极端，不过对我来说，扫帚也很重要。如果要我从扫帚上下来、不再飞行的话……嗯，换作是我也许也会说不要。」 
 
    「不是，问题是她可是差点因为这样死掉啊？」 
 
    卡利姆一这么说，蕾莎便伤脑筋似地微笑。 
 
    「啊哈哈，这么说也对，她会死掉呢。可是啊卡利姆，这跟那没有关系。摇月小姐说的不是身体会怎样，或是生命会怎样。那些的确很重要，但摇月小姐重视的是别的东西。」 
 
    说到这里，蕾莎看著他，她湿润的双眼不知为何给卡利姆她随时有可能哭出来的印象。 
 
    「学姊？」 
 
    「是心。」 
 
    蕾莎以这句话一溜烟躲过卡利姆的呼唤。仅仅一语，却包含著超越短短两个字的意涵。 
 
    「是心，是感情。摇月小姐在说的就是这个。我想对摇月小姐来说，乘著扫帚飞行一定非常重要。所以就算自己有可能死掉，她也不能放手。」 
 
    「这么说，也对。」 
 
    无力点头的卡利姆自然而然地回想起昨天的事情。 
 
    「卡利姆不也有吗？这种不能随便以生命两个字衡量的东西。」 
 
    我没有这种东西。别说两天前的卡利姆，现在的卡利姆已经失去了能让他这么说的事物。 
 
    「我没有跟摇月小姐好好说过话，所以不太清楚，可是摇月小姐飞行的理由一定有些和我一样。对我来说扫帚也是一种羁绊，应该没办法轻言说不飞就不飞吧。」 
 
    说完蕾莎不知为何露出害羞的笑容。卡利姆不了解她的表情，也听不懂她的意思。 
 
    「学姊，那个——」 
 
    「卡利姆，对不起。」 
 
    卡利姆呼唤她的瞬间，蕾莎突然伸手制止。就在卡利姆闭上嘴，不解地歪头的剎那。 
 
    突然，蕾莎的头不自然地倒向一旁。 
 
    她的头无力地垂了下来。头颅会不会就这样掉下来的恐怖想像闪过卡利姆脑中，但现实却与想像不同。取而代之，蕾莎的身体跟著头在扫帚上倾斜，接著在卡利姆来得及反应之前，从扫帚上滑了下去。 
 
    「学姊！？」 
 
    她的扫帚朝远方飞去，但现在不是管扫帚的时候。就在刚才，蕾莎跌下扫帚，直直朝地面坠落。 
 
    卡利姆急催扫帚。 
 
    他以熟练的技巧改变方向。 
 
    接著紧追蕾莎俯冲。 
 
    「啧！」 
 
    口中发出的咋舌是对动作缓慢的扫帚的不满。 
 
    老旧的扫帚发挥不了拂灰仪式专用扫帚的速度。 
 
    蕾莎掉了下去。 
 
    他疾驶扫帚却追不上她。 
 
    一动也不动的她失去了意识。 
 
    「学姊！！」 
 
    无论如何呼唤她都没有醒来。 
 
    为什么这么突然？这样下去会—— 
 
    卡利姆脑中闪过最糟糕的想像时，他的手终于构到了蕾莎的手。配合抱起她身体的动作，他将自己的身体及扫帚滑到蕾莎和地面之间。 
 
    「学姊！！」 
 
    「……啊……哈……」 
 
    蕾莎虽然失去了意识，但还有呼吸。 
 
    不过仅此而已，她在卡利姆怀里痛苦地紧皱眉头。 
 
    她的表情和昨天，还有幼时曾经见过的相同。 
 
    怀中的少女明明不是她，痛苦扶著胸口的动作也好，似乎想诉说什么般不停重复的沉重呼吸也罢，一切的一切都跟从天上掉下来的摇月一模一样。 
 
    怎么会？焦急冲上卡利姆的胸口。蕾莎发色褪去的想像涌入脑海之中。明知不可能如此，怀里的学姊却与过去他接住的少女重叠。 
 
    「哈……哈……」 
 
    卡利姆的呼吸像是精灵匮乏发作般紊乱。 
 
    不对。他对自己说。 
 
    蕾莎不是摇月。他拚命试著使自己冷静。 
 
    「怎么办……」 
 
    像是在回应他的低语，蕾莎抓住卡利姆的衣服。 
 
    她看起来很痛苦，实际上也一定十分难受。 
 
    在卡利姆只能想像的痛苦中，蕾莎拚命喘气。 
 
    她的胸口剧烈地震了一下。 
 
    卡利姆吃了一惊，差点放开好不容易抱住的蕾莎。 
 
    「哈！哈啊啊啊啊啊！」 
 
    他重新稳稳抱住深深吐出一口气的她。他还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就在这个时候，蕾莎微微睁开眼睛。 
 
    她的手指伸向自己的脸颊。 
 
    拭去不知何时留下的泪痕。 
 
    「我……没……事……」 
 
    「学姊。」 
 
    「只是有点……不舒服……而已……」 
 
    「学姊！」 
 
    会死，卡利姆想。蕾莎昏厥得太过突然，再这样下去她一定会死。 
 
    他无所适从。要怎么办才好？ 
 
    陷入恐慌的卡利姆口袋中传来一阵震动。 
 
    卡利姆在思考前接了起来。 
 
    『卡利姆？有点对不起——』「宫古——」 
 
    卡利姆的一语使宫古陷入沉默，但卡利姆却对此浑然不觉继续开口。除此之外他别无他法。 
 
    「救命。」 

  第一卷 第4章  
     不同于摇月住的特别病房，一般病房中确实有人的气息。背后的门外传来脚步声、物品掉落的声音，还有人们的谈话声。但只要在医院，无论是哪种病房，看向眼前的病床便会使人心情低落。 
 
    卡利姆的视线前方，躺在床上的蕾莎双眼紧闭。她的呼吸十分稳定，几个小时前还在聊天的情景彷佛做梦一般，乍看之下只像是睡著了。 
 
    「卡利姆，我进来啰？」 
 
    听到声音回过头，宫古碰巧穿过藤蔓帷幕。她穿著一如既往的白袍，一瞬间让人误以为是医生进来了。 
 
    「听医生说，总之只要静养就没有问题。现在蕾莎的家人也正在赶来这里。」 
 
    「是吗。」 
 
    听到这句话，卡利姆这才放下心中的大石。 
 
    蕾莎昏倒后，在依照宫古的指示进行急救时、陪著蕾莎一起抵达医院时，他都有如行尸走肉。 
 
    又会变成摇月那样。 
 
    他无论如何都无法抹去这份不安。 
 
    「那她已经没事了吗？」 
 
    「再怎么说也只是精灵匮乏而已，在一般病房解决就是证据。稍微让她睡一下就会醒了。」 
 
    「太好了……」 
 
    卡利姆深深松了口气，宫古不发一语摸了摸他的头。卡利姆并没有挥开她的手，任其摆布。 
 
    沉默持续了一阵。 
 
    在只有蕾莎的呼吸声静静响起的病房中，卡利姆与宫古一同度过不发一语的时间。 
 
    「我说，宫古。亚历斯泰尔会怎样？」 
 
    卡利姆的这句话在病房中格外响亮。这比起疑问，更像是在确认自己的预测是否正确。 
 
    「精灵指数持续下降，没有上升的迹象，所以这样下去绝对不可能好转。话是这么说，我们也不是没有采取对策。如果真的没有办法，我们也跟罗莎莉老师说好，要从坎德拉森林运精灵来了。不过最好的方法当然是以拂灰仪式从精灵圈呼唤精灵下来就是。」 
 
    她刚才说的话如果属实，意味著就算灰层云继续增厚，还是能继续在亚历斯泰尔生活吧。 
 
    虽然会有不少人离开都市，但亚历斯泰尔仍会继续存在。 
 
    「可是啊，到了那时，跟学姊一样昏倒的人会——」 
 
    「一定会增加。能从森林送来的精灵量也有限，这里会变成摆脱不了慢性精灵缺乏的城市。」 
 
    这种未来并非不可能发生。宫古就是因为比卡利姆更笃定，才斩钉截铁地如此断言。而这巩固了卡利姆的意志。 
 
    「宫古，你刚才是不是说，以拂灰仪式呼唤精灵是最好的方法？这是不是就代表——」 
 
    「是啊，摇月要飞。」 
 
    啊啊，果然没错。从宫古口中听到这个事实，卡利姆心中萌生的，不是一如既往对不顾己身的摇月的愤怒，也不是不知摇月为何而飞的困惑，而是与心中所想相符的认同。 
 
    摇月要飞。就算有失去生命的危险，也要驱散心中的一抹寂寞。 
 
    这太蠢了，不要为了这种小事冒生命危险。要说这种话十分容易，但如此一来他又会和摇月争吵。 
 
    这么做没有意义，跟过去完全没有改变。 
 
    「这样不行。」 
 
    「卡利姆……？」 
 
    想飞的摇月与想让她飞的宫古他们，少女的愿望和大人们怀抱的希望相互切合。尽管有上次失败的阴影，也不足以成为不该这么做的根据。再怎么说，想改变现状别无他法。 
 
    既然如此，卡利姆想，就让自己设法解决这个不确定因素吧。 
 
    「宫古。」 
 
    「怎样？」 
 
    「我能跟她一起飞吗？」 
 
    「你在说什么啊？」 
 
    宫古一定露出了讶异的表情。卡利姆紧盯著沉睡中的蕾莎，看不见她的脸。 
 
    「我会一直供应她精灵。这么一来她就不会因为〈暴食〉昏倒，能继续飞行了吧？我问你，这样可不可以？」 
 
    「什么可不可以，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你也知道为什么拂灰仪式只能由一个魔法师举行吧？」 
 
    「嗯，我知道。」 
 
    这种事情卡利姆百般了解。复数魔法师同时进行一场拂灰仪式，会互相干涉，使精灵们犹豫不定。他们会无法判断该跟谁一起飞、该听谁的话。若是灰层云下的精灵们陷入混乱，从精灵圈呼唤而来的精灵们也会随之减少。正因如此，拂灰仪式只能由一个魔法师举行。这是常识。 
 
    「可是啊，我的魔法只有形状漂亮而已。那么寒酸的魔法，用她的魔法随便都能盖过去。要不然，我就待在剧场庭园里。不上去天空，只在森林里飞就好。可以吗？」 
 
    「这么说也是，这样说不定没问题……可是摇月会说什么？」 
 
    「她啊，不知道。」 
 
    都吵得那么凶了，卡利姆要是说要陪她一起飞，难保不会演变成争执。 
 
    就算如此，卡利姆还是这么想： 
 
    和过去一样，他还是不了解摇月在想什么。他不知道为什么摇月罹患了〈暴食〉这么危险的疾病还要执意飞行，但继续这么说下去，也不会有任何结果。 
 
    眼前沉睡中的蕾莎不也说： 
 
    『摇月小姐飞的时候不知道在想什么。』 
 
    卡利姆也得好好面对这个问题才行。 
 
    十年以来，他一直抱著自以为是的想法。在这么长的期间中，卡利姆沉浸在自己先入为主的思考中，不肯好好面对摇月。 
 
    「我说，宫古。」 
 
    「干嘛？」 
 
    「我如果说摇月很寂寞，你信吗？」 
 
    头被戳了一下。 
 
    回过头，宫古以超级傻眼的表情俯视他。 
 
    「你干嘛啦？」 
 
    「戳了一下笨蛋的头而已，你这笨蛋。你到底花了几年才发现啊，笨蛋。真是的，受不了。你真的有够笨耶，就是这样屁孩才讨人厌。」 
 
    「笨蛋来笨蛋去的讲太多次了啦——！？不要打我啦！！」 
 
    「不要在病房里吵闹笨蛋。把蕾莎吵起来怎么办？」 
 
    宫古垂头深深叹了一口气。这用全身骂卡利姆笨的动作让他生起闷气，但她说得应该没错吧。 
 
    十年间一直唱独角戏的笨蛋。这就是卡利姆·坎德拉。 
 
    「话说怎么了？你跟摇月怎么了吗？」 
 
    「吵了一架。」 
 
    卡利姆避重就轻地回答，宫古若有所思地盯著他的脸。 
 
    「哼～算了，这样也好。你就跟摇月一起飞一次吧。」 
 
    「谢谢。」 
 
    宫古抓了抓卡利姆乖乖低下的头，接著突然拧了他的耳朵一把。 
 
    「呃！？」 
 
    「还有啊，给你个建议。别在一个女人面前提别的女人的事，你这笨蛋。」 
 
    ▼ 
 
    她穿上拂灰仪式专用的长袍。对平常就只穿黑色衣服的摇月而言，这没有特别新鲜，但这身衣服对她来说也是守护自己少有的容身之处，不可或缺的要素之一。 
 
    魔法师中好像也有人会戴皮手套飞行，不过摇月不喜欢无谓地遮起自己的肌肤。她知道在天上飞行时，露出皮肤绝对比较舒服。 
 
    她的身体状况难以说是完全康复。站著时虽然不致感到难受，但偶而造访的胸闷却是她尚未康复的最佳证据。即使如此，摇月对于再次举行拂灰仪式仍旧没有丝毫的犹豫。 
 
    相反的，如果不趁现在，逐渐增厚的灰层云便会完全夺去她飞行的机会。这比因〈暴食〉昏倒还要令她难过。 
 
    摇月怀抱著这种急迫感穿好长袍。 
 
    手里拿著扫帚的她爬上剧场庭园。在亚历斯泰尔中最深幽黑暗的森林里，树丛间飘然飞舞的精灵们黄绿色的磷光今天更显存在感。 
 
    「雨。」 
 
    受雨水浸湿的森林中，精灵们的磷光模糊地透了出来，水滴敲打枝叶的声音强调了沉默的存在。站在寂静无声的林间，摇月陷入整个世界只剩她一个人的感觉。 
 
    摇月甩了甩头挥去这份错觉。 
 
    不对。摇月在这个世界上早就是孤单一人了。 
 
    自从跟卡利姆约好要去看星座的那天开始，摇月就因为罹患不能与任何人交流的病，唯一的朋友又离她而去，使她一直独自在空中飞翔。 
 
    并非说不定是一个人。她就是一个人。樫宫摇月是自己一个人。 
 
    「……」 
 
    摇月不管头发跟长袍是否沾上了湿气，行走在森林里。 
 
    她心中没有任何特别的感触。 
 
    接下来即将举行拂灰仪式的兴奋也好、上次失败造成的不安也罢，这些感情并未浮现在漫步于森林里的摇月心中。 
 
    摇月也与平常不同，因为更单纯的理由而在飞行前走在剧场庭圜中。 
 
    纯粹因为，她喜欢现在充满剧场庭园的气氛。 
 
    湿润的雨水冲洗过的树木、增添色艳的枝叶、柔软下沉的土壤的感触静静陪伴著摇月的心，使她备感怡然。 
 
    正因为怀抱著这么纯粹的心情令她心旷神怡，闯进这个空间无礼的存在才使摇月皱眉。 
 
    「你来干嘛？」 
 
    听到摇月的话停下脚步的，是与摇月同样身穿黑色长袍的卡利姆·坎德拉。他手里拿著一如往常大到没有必要的扫帚，在剧场庭园的正中央看著摇月。 
 
    「你没听宫古说吗？」 
 
    「说什么？」 
 
    「我也要飞。」 
 
    那一瞬间，受雨水浸湿的舒适消失无踪，她感受到自己的心急速冷却。这不只发生在摇月心底，也清楚地展现在她的脸上。 
 
    淡灰色的双眼冷冷地眯起，双唇也紧紧抿成一线。摇月毫不掩饰地以冷漠拒绝眼前的少年，对他丢下这句话。 
 
    「你想怎样？」 
 
    「我想我也该做些什么。所以，我要飞。」 
 
    事到如今他在说什么？她心底确实这么想。至今为止什么也不做的男人，到了现在究竟想做什么？ 
 
    卡利姆以认真的眼神看著她，摇月则是别开与他对望的冰冷视线，挥了一下扫帚。 
 
    她以尾端轻抚的树木精灵化，大量精灵飞上天空。 
 
    摇月迅速扫起精灵后，直接轻盈地跨上扫帚。和双脚离地的摇月相反，卡利姆还站在地上。 
 
    反正他一定只是在那里看而已。 
 
    在心中这么想的摇月对卡利姆说出另一句话。 
 
    「不要妨碍我。」 
 
    摇月不打算听他回应，笔直飞向阴暗的天空。 
 
    ▼ 
 
    她深吸一口气。雨水被冬夜的空气冷却，比平常还冰冷的空气吸进摇月的身体。像是要拋下口中呼出的白气，摇月不停爬升。 
 
    她不回头。为了摆脱剧场庭园以及站在庭园中的少年，她奋力朝天边飞去。 
 
    冰冷的怒气在心底沉淀。生气的对象当然是卡利姆。 
 
    她已经不期待那个男人了。就算期待也只是枉然，只要他不妨碍摇月就好。她明明这么想，事到如今他为什么又在这个时候插手。 
 
    「——」 
 
    她随著锐利频繁的呼吸一同将对卡利姆的怒气收回内心深处。 
 
    摇月像是要挥开雨滴般甩了甩头。黏上脸颊的发丝令她郁闷，但是现在不是在乎这个的时候。上次就是因为一直在乎些无关紧要的事情才会失败的。 
 
    她要更专心才行。 
 
    如果这次拂灰仪式再失败，可能就不再会有能让摇月飞行的天空了。 
 
    她不要这样。 
 
    亚历斯泰尔的天空逐渐变成不能飞的天空，摇月无法袖手旁观。 
 
    所以她独自爬升到卡利姆绝对无法妨碍的高度。 
 
    「哈啊……！」 
 
    跨越远方所见的镜面塔顶端的同时，摇月的呼吸开始混杂痛苦的声响。她在童话花园与剧场庭园这些充满精灵的地方能跟平常一样活动，但是现在浓密的灰层云笼罩著天空，一旦上升到了这个高度，摇月身边就只剩最初精灵化的几棵树中所寄宿的精灵而已。 
 
    「笨蛋。」 
 
    卡利姆如果不在那时出现，她就能带著更多精灵飞行了。 
 
    「为什么要妨碍我……！」 
 
    要是无法举行拂灰仪式，摇月就得一个人待在坎德拉森林里。快乐的事也好、开心的事也罢，就连悲伤的事，一切都会被缺乏感情的空洞填满，只能孤独一人度过虚无的时间。 
 
    所以她要趁还能飞时飞翔，吹散碍事的灰层云，无奈卡利姆偏要扯她后腿。拖著十年前的往事，把摇月一个人留在这么高的地方还不满足，现在还想夺走她仅存的一点未来。 
 
    「哈……哈……！」 
 
    但是，就算她用这种急切追求拂灰仪式的心境，以及对卡利姆的烦闷鞭策自己，摇月的身体还是非常诚实。渐渐地，精灵匮乏开始令她呼吸困难。 
 
    她越想要好好飞，就越无法如愿。 
 
    向后瞄了一眼，摇月明明还没使用魔法，扫帚尾端就已经开始染成了黑色。只不过爬升了一点高度，灰层云对帕那刻亚造成的污染就已经严重到肉眼可见的程度。为此不得不降低飞行高度也加深了摇月心中的烦躁。 
 
    此外，〈暴食〉的症状也越来越严重。现在的摇月已经不见平常冷淡的气质，只能以难看的姿势飞行。 
 
    「哈啊！哈！哈……！」 
 
    每当紊乱的呼吸响起，摇月的飞行便失去原有的俐落，转为平庸。 
 
    这样下去不行，她想，现在绝对不能放弃。 
 
    因为如果她现在放弃，就再也不可能踏出寂寞的森林了。 
 
    「哈！哈……！——！？」 
 
    某个东西划过摇月眼前。连雨滴都能驱散、划破风声的声响将围绕摇月身体的痛苦一同带向更高的天空。 
 
    「什么……？」 
 
    茫然仰望前方，摇月看见一只天鹅在比自己还高的空中盘旋，但那跟在坎德拉森林的湖中看到的天鹅截然不同。 
 
    再怎么说，天鹅振翅时飘落的不是羽毛，而是火粉。 
 
    「哇！？」 
 
    摇月一惊，连忙退开，眼前一只接著一只飞上来的成群天鹅跟前一只相同，以冲破灰层云的气势展翅。 
 
    游弋的鸟群充满五颜六色。 
 
    摇曳的火焰使砂砾闪闪发光，比雨滴更大更清澈的水球在气流的玩弄下绽放。出现在眼前的数个魔法与天色无关，光是看到便会使人心情雀跃。 
 
    胸口不再难受，不知是因为散去的魔法使周遭充满精灵，还是交织飞舞的天鹅弹开了雨滴。 
 
    摇月向下瞄了一眼。 
 
    剧场庭园里出现的一片空地中，她依稀能看见挥舞扫帚的少年。 
 
    随后又有几只天鹅从剧场庭园飞向摇月。 
 
    「……卡利姆。」 
 
    与冷淡的眼神相反，摇月配合确实变轻的心，再次深吸了一口气。 
 
    ▼ 
 
    卡利姆驱使自己灵巧的飞行技术，在剧场庭园中的树林间来回飞舞。 
 
    操纵著又长又大的扫帚，他用尾端轻扫树皮。寄宿于树木中的精灵一旦苏醒渗出树皮，他便以魔法赋予他们形体，如此挥汗将精灵们送到摇月身边。 
 
    「唔！」 
 
    就算技术再怎么精巧，卡利姆也是第一次在这么狭窄的空间中飞行。枝条与树叶的浓密度跟大楼的缝隙间相比有著天壤之别，稍有不注意，就连地上的树根都有可能勾到扫帚。 
 
    因此卡利姆表情严肃，丝毫不敢放松不停滴下汗水的眉间以及环视周围的视线。他自己最清楚，只要有一瞬间失去注意力，这个特技飞行就会失败。扫帚若是被哪边的树干勾到，他就会确实与地面接吻，无法继续供给摇月持续飞行所需的精灵。 
 
    卡利姆过去将给人喜悦作为至高无上的信条，这次拂灰仪式虽然缺少了他的风格，却达成了在童话花园中等待的宫古等大人们的期待。 
 
    卡利姆做出的天鹅散发五颜六色的光彩，从剧场庭园飞向上空的摇月。它们拍打的翅膀不会被雨水浸湿，也不会受强风影响，勇猛地振翅，高高飞上亚历斯泰尔的天空。 
 
    接著，抵达灰层云正下方的天鹅稍作盘旋后便解除魔法，回归精灵原本的姿态。一般来说，他的拂灰仪式就到此结束。飘浮在人类生活圈的少数精灵们无法从精灵圈呼唤多少伙伴下来，但今天这不是他们的目的。喂饱飞舞于遥远上空的少女，才是这次拂灰仪式中卡利姆的魔法的责任。 
 
    因此，卡利姆所使用的魔法不是各种动物们的游行，而仅限于天鹅。要说为什么是天鹅，卡利姆自己或许也不知道答案。只是不知为何，他觉得要以夜空为背景飞翔的话，就属天鹅最适合罢了。 
 
    「哈！」 
 
    呼出的气息混杂著笑意。 
 
    「哈哈哈！」 
 
    他为什么会这么想笑？感受著天上落下的雨点和冬夜的冷气都无法冷却的热血，卡利姆严肃的表情渐渐参杂起开心的神色。 
 
    现在亚历斯泰尔濒临危机，就连身为魔法师的蕾莎也不支昏倒，若不扫除上空的灰层云，情况就绝不可能改善。明知事态如此严重，卡利姆却还是不禁笑了出来。 
 
    林中的拂灰仪式跟平常在空中举行的仪式不同，不是为了扫除灰层云，而是为了传送精灵。就常理而言属于异端的飞法，却使卡利姆著迷到连自己都感到讶异。 
 
    「这样说不定比较好啊。」 
 
    他挥舞又长又大的扫帚，用尾端一笔横扫好几棵树。 
 
    卡利姆以在亚历斯泰尔并立的高楼群间穿梭的诀窍，在树林里来回飞行，扫起精灵。只要活用扫帚的长度，就连在稍远处的精灵也不难以尾端收集。 
 
    如是他将挥舞两、三次扫帚后收集的精灵以魔法变成天鹅的形状，一一送上位于上空的摇月身边。 
 
    这么看来，操纵比平常还长还大的扫帚的技术也好、确实给予精灵们形体的魔法技术也罢，卡利姆所培养的一切似乎都是为了现在这一刻而存在。 
 
    「哈哈哈！」 
 
    夹杂在自己的笑声中，他似乎听到了呵呵的低语。听著应该已经听不到，搔痒耳朵的精灵们的笑声，他想—— 
 
    很开心。 
 
    这样跟精灵们一同飞翔，宛如找回童心般开心得不得了。 
 
    所以他才接著这么想： 
 
    这就是摇月飞行的理由吗？ 
 
    卡利姆现在独自飞在剧场庭园的森林里，唤醒寄宿于树木中的精灵们，邀请他们加入自己的行列。他身边有许多精灵陪伴。 
 
    因此，那一瞬间脱缰的遐想使心脏冷冷地瑟缩了起来。 
 
    只要走下扫帚，这段快乐的时间便会结束，自己将会独自站在寂静沉默的森林里。 
 
    这个空间里没有别人，除了自己之外空无一人。只要停止飞行，精灵们也会对卡利姆不理不睬，只会轻飘飘地飘浮在空中。树木不可能与他对话，摇摆的枝叶是风随兴的玩笑。在深幽的森林里，这种空间无边无际。 
 
    倏地看向前方，看似巨大树洞的黑暗在树林中张开血盆大口。 
 
    像是要驱散遮蔽森林另一头的黑暗般，卡利姆刻意用力挥舞扫帚，以寄宿于扫帚尾端，精灵的黄绿色萤光照亮四周。 
 
    那淡淡的光辉使卡利姆感到安心。 
 
    「哈哈……」 
 
    应该开心的笑声变得有气无力。 
 
    只要一想到走下扫帚便会置身于这种寂寞之中，他就不想停止飞行。 
 
    在都市的危机、魔法师的责任之前，他更不愿在这么寂寞的地方独处。眼前的一片黑暗令卡利姆这么想。 
 
    也就是说，摇月也是如此吧。 
 
    她说自己因为孤单而飞。 
 
    因为除了精灵，没有人陪伴自己而飞。 
 
    卡利姆或许仍然不了解这句话的真正含意，但他现在藉由飞行，应该接触到了冰山一角。 
 
    有种越飞越渗进心中的寂寞。 
 
    越是与精灵们一同快乐地飞翔，这份心情就越加强烈。 
 
    为了挥去这种孤独，他得继续飞下去。 
 
    所以她才会无视〈暴食〉这种疾病，无视会不会受到灰层云阻挠，执意飞行。 
 
    一切都是为了驱散寂寞。 
 
    「哈哈……！」 
 
    这是自虐的笑声。 
 
    卡利姆确切地感受到，自己果然不了解摇月。 
 
    自己住在亚历斯泰尔，摇月则住在坎德拉森林。 
 
    卡利姆结束飞行后受到众人迎接，就算不飞，他们也理所当然陪伴在身边。就算偶而会有想要一人独处的瞬间，身旁的人们也绝对不会消失。 
 
    可是，摇月不同。 
 
    她的日常生活中没有别人。就连没有朋友、不跟人说话、想要自己一人独处的机会都没有。 
 
    这不是身在人群中所能体会的孤独。就算不与人交谈，也能藉由肩膀的碰撞、使对方闪身确认自身的存在。不过，一直置身于不愿闪身的树林、只会摇摆的枝叶中，甚至会让人怀疑自己究竟存不存在。 
 
    他事到如今才了解。 
 
    摇月的寂寞不能与他相提并论。 
 
    无边无际的孤独伴随森林中的拂灰仪式而来。这应该就是摇月所说的寂寞了。 
 
    「……！」 
 
    就算对自己的不成熟咬牙亦无济于事。后悔为什么这十年间将摇月一人摆在一旁也无可奈何。 
 
    现在他要做该做的事情。然后一旦拂灰仪式结束，他要好好跟摇月说清楚。 
 
    如此下定决心的卡利姆挥舞扫帚收集精灵。他轻抚树木，成功使其中几棵精灵化，在森林中来回飞行，将编织出的魔法送上摇月身边。 
 
    希望自己的魔法能至少使摇月不再寂寞。卡利姆这么想著，又将数只白鸟送上天空。 
 
    ▼ 
 
    「把插枝用的帕那刻亚全拿去卡利姆那边！！」 
 
    以远见镜看著两人拂灰仪式的宫古对自己的部下下达指令。随著她的声音，有人慌慌张张地跑了起来，有人高声要求更进一步的指示。 
 
    「我说全部就是全部！！把童话花圜里的帕那刻亚全给我拿上去！！啥！？责任？这种东西交给我来负责，动作给我快一点！！」 
 
    不只有宫古，其他同事、前辈、后辈与她的上司，周围的大人们全手忙脚乱地开始行动。这是当然的，毕竟现在远见镜中所映照出的影像给予了他们慌张的理由。 
 
    上空虽然才刚开始使出魔法，但摇月的魔法已经比宫古见过的任何魔法都还要美丽，令人叹为观止。 
 
    不断摇曳变换的色彩为灰层云染上颜色，无时无刻不笼罩天空的可恨云层因精灵们的光辉改头换面。 
 
    黄绿色的薄纱像是好几层飘舞的藤蔓帷幕一般从阴天上垂下，缓缓波动的模样宛如在微光下徐徐拍打岸边的波浪般神秘。 
 
    雨一如往常静静地从受极光笼罩的天上落下。 
 
    倾注而下的雨点渗透出朦胧的光芒，以黄绿色照亮整个亚历斯泰尔。 
 
    不同于摇月先前将一切染成雪白静谧的魔法，想让人依偎在这份温柔的光辉中的磷光使都市陷入如梦似幻的风景。 
 
    「她还是这么夸张。只要精灵足够，她不管规模多大的魔法都用得出来吧？」 
 
    宫古喃喃自语，吹了声口哨。她在卡利姆与摇月的年纪也曾身为魔法师在亚历斯泰尔的天空飞翔。当时的宫古以都市的天空为舞会会场，精灵们也最期待与宫古飞行。 
 
    「不过，看到这个，那时的自信一下就不见了呢。」 
 
    这不只是对摇月说的话，剧场庭园中还有一个不停飞行的魔法师。他的魔法和摇月不同，无法令人感到震撼。即便如此，在她所做出辽阔的景色中，卡利姆的魔法却仍旧明确夸示著自己的存在。 
 
    天鹅群飞上充满柔和黄绿色光辉的天空。 
 
    张开双翼、优雅地于空中滑翔的鸟群会在瞬间突然散去，加入覆盖天空的极光。 
 
    看到魔法解除、天鹅回归光粒子的瞬间，宫古心底涌现难以言喻的感动。这一幕不悲伤也不寂寞，但是一直看著这虚幻的一刻便会使人自然而然地落泪。这种哀戚而开心，不可思议的感情充满宫古的心中。 
 
    极光与天鹅，隔著镜子映照出的景色一定是世界上最美丽的光景。她在心中强烈地相信，这不输给任何人类手工做出的精致，也不输给任何自然编织而成的神秘。 
 
    宫古向一旁瞄了一眼，看到这个影像正确实受到记录的标示。这并不单纯只是拂灰仪式的纪录影片，那两人成就的景致美丽到甚至能说是一种艺术。 
 
    「我果然还是喜欢你们。」 
 
    想起玩世不恭的少年与冷淡的少女，如此低语的宫古眼前，远见镜中所映照出的亚历斯泰尔的天空开始产生变化。 
 
    「精灵要下来了！！帕那刻亚呢！？」 
 
    「交给卡利姆了！！」 
 
    部下们回答她的问题。至今始终忙碌不休的他们也渐渐停下脚步，开始注目远见镜中映出的影像。 
 
    精灵们缓缓从厚重的灰层云彼方降落。摇月做出的极光逐渐化为黄绿色的粒子落下的光景，令人著迷到隔著镜子观看会显得可惜。 
 
    「如果能这样顺利进行就万万岁了呢。」 
 
    拍摄拂灰仪式的传目鸽捕捉到剧场庭园里的样子。由于精灵化的树木比摇月平常进行拂灰仪式时还多，庭园里处处出现空洞。但是实际数量接近五十棵的空白中，依稀可见崭新向上伸展的小树。 
 
    降落的精灵还不多，再加上一次插枝了好几棵新树，导致生长并不顺利。即便如此，树木们仍然渐渐伸展枝条，繁盛树叶。看到它们成长茁壮的样子，似乎能够成功的感觉确实让人松了口气。 
 
    「哎呀，卡利姆还真厉害啊。」 
 
    把帕那刻亚送给卡利姆的其中一个部下拍拍沾上头发的雨滴对她说。他的脸颊不是被夜晚的冷风吹红，而是被兴奋染红。 
 
    「哎呀，上面怎么了吗？」 
 
    「我一送帕那刻亚过去，他就要我摆在旁边。我照办后，他竟然把整束背了起来开始飞。你敢相信吗？边飞边挥舞扫帚又边用魔法，居然还能自己插枝耶？」 
 
    「他一定是因为跟摇月一起飞在耍帅啦。这点小事明明交给我们就好，真是笨耶，那家伙。」 
 
    「哎呀～这没办法啦。我在女孩子面前也会想耍帅啊。」 
 
    「想耍帅就别偷懒，能让我看看你帅气的一面吗？」 
 
    「宫古学姊的年纪已经不是女孩唔哇！我知道了不要露出那种笑脸啦！！」 
 
    赶走大叫的部下，这几天占据宫古脸上的紧迫神情消失了。以适度的紧张环顾楼层四周，不少同事也在暂时顺利进行的气氛中，带著开朗的表情彼此交谈。 
 
    毕竟自从镜面塔启动以来，童话花园就一直飘散著紧绷的气息。在事态逐渐改善的现在，会稍微放松也无可奈何。剩下就只等在上面飞行的卡利姆跟摇月回来，这次的事件就暂告一段落了吧。就在宫古这么想，露出微笑看向远见镜的瞬间—— 
 
    「精灵指数开始异常上升！！」 
 
    楼层一角传来紧张的声音。回过头，正在确认由传目鸽回传的影像与观察精灵指数变化的职员发出足以驱逐迟缓空气、充满紧张感的声音。宫古立刻切换心情，就在她正要走向那个职员的瞬间，新的声音伴随著庞大的不安传来。 
 
    「樫宫摇月消失了！！」 
 
    「怎么回事！？」 
 
    「不知道！可是！！」 
 
    大喊的男性职员手指的方向映照出明显异常的天空。 
 
    淅沥淅沥落下的雨点受到风的吹拂，转变为犹如台风的暴雨。不只如此，摇月所呼唤而来的大量精灵在空中翻滚挣扎，朝剧场庭园落下。 
 
    稍早美丽的光景急转直下，映照出恶梦般的景色。 
 
    卡利姆从剧场庭园送出的天鹅群被从精灵圈降下的大量精灵吞没消散。点缀天空的神秘极光也消失得无影无踪，天空宛如要吞噬亚历斯泰尔般刮起狂风暴雨。 
 
    「宫古！」 
 
    「这次又怎么了！？」 
 
    众多职员互相高喊怒吼做出指示时，宫古身旁的女性职员锐利地喊了她的名字一声。 
 
    「你看这个。」 
 
    紧张的声音封住她的疑问，眼前映照出天空开始刮起狂风暴雨前一刻的影片。 
 
    影片中摇月正在飞行。稳稳跨坐在扫帚上的她没有因〈暴食〉而痛苦挣扎的模样，以一如往常令人瞠目的技巧飞翔。 
 
    她飞行的模样令人不禁赞叹她的才华，但下一瞬间，她的身影消失了。 
 
    「啊？」 
 
    事情发生得过于唐突，使她发出错愕的呼声。 
 
    「这什么鬼？」 
 
    倒带重新确认一次。一直顺利飞行的摇月突然消失了。她无法理解，再次倒带重看，一时半刻来不及理解的事态在影片中不停重播。四周的怒吼渐渐淡去。这种事不可能发生的否定与另一半只有可能如此的笃定在宫古心中冲突。似乎有人呼唤她的名字，但她没有余力回应，费尽心力才终于承认摇月身上发生了什么事。 
 
    「卡利姆怎么办？」 
 
    就算她无法对自己的名字做出反应，听到少年的名字却使她抬起头来。 
 
    「谁上去叫卡利姆回来！！」 
 
    这不是准确地判断现状，而是焦急的吶喊。 
 
    「摇月精灵化了！！在卡利姆精灵化前谁快点叫他回来！！拜托！！！」 
 
    宫古激动的尖叫迫使状况更加危急。 
 
    ▼ 
 
    『呵呵，嗯呵呵，啊哈哈哈哈哈！』 
 
    欢笑，欢笑，欢笑。 
 
    传入耳中的是自己的声音吗？摇月就连这也无法分辨。顺著心中所感受到的甘甜滋味以湿润的双眼看向前方，他们就在眼前。从灰云层彼方受到摇月的魔法吸引，精灵们不停来到摇月身边。 
 
    他们口口声声地说： 
 
    来玩吧。来玩吧。 
 
    来玩吧。来玩吧。来玩吧。来玩吧。 
 
    来玩吧。 
 
    纯洁无邪又喜爱玩耍，娇小的他们这么对摇月说。 
 
    清清楚楚，浅显易懂地传达他们的想法。 
 
    所以摇月才予以回答。向他们传达仅仅一语。 
 
    『嗯，来玩吧。』 
 
    她分明有开口说话，声音听起来却像从别处传来的。 
 
    华丽的精灵们加强他们小小生命的光辉，在摇月美丽虚幻而因此令人叹为观止的世界中增加自己的存在感。 
 
    人、兽、鸟、鱼，他们支撑著这个世界的所有生命，但他们却无时不在寻找玩伴、无时不渴求著仅以这一句「我也要玩」便能成为同伴的存在。 
 
    跟摇月一样。 
 
    不必使用不可靠的言语，不需多大决心便能一起游玩。摇月也为了驱散孤单一人的寂寞，时时刻刻渴求著精灵们。 
 
    渴求，受到渴求。 
 
    正是因为这样，摇月比任何人都还亲近精灵。 
 
    比起宫古。 
 
    比起罗莎莉。 
 
    然后，比起卡利姆也是。 
 
    「……」 
 
    这个名字浮现的瞬间，摇月感受到自己心中微小的疙瘩。 
 
    沉迷于精灵们的声音中，却仍旧清楚感受得到的疙瘩。来不及确认疙瘩究竟为何，摇月身边再次充满精灵们的声音。 
 
    呵呵搔痒著耳畔的笑声。对稀稀疏疏地朝她耳语的他们，摇月回答： 
 
    『一起玩吧。玩个痛快吧。』 
 
    来玩吧。来玩吧。来玩吧。 
 
    来玩吧。 
 
    来玩吧。来玩吧。 
 
    来玩吧。 
 
    精灵们立刻回应摇月，让她既高兴，又愉快。 
 
    所以摇月更加渴求他们。 
 
    跟我说多说一点话吧。 
 
    跟我玩久一点吧。 
 
    过得更甜美更快乐。 
 
    一起享受前所未有的甜蜜时光吧。 
 
    然后，总有一天让她沉浸在这股欢愉之中。 
 
    『因为……』 
 
    这样非常舒服。 
 
    来吧，心的表面被人夺走的感觉令摇月颤抖。 
 
    回过神来，精灵们的声音传进摇月的内心深处。 
 
    来玩吧。 
 
    精灵们在向她招手。说著「一起来这边」、「这边更好玩喔」，试图将摇月带走。 
 
    他们要带她去的地方快乐又开朗，是这个世界中充满最多喜悦的地方。 
 
    既然如此，摇月就完全没有拒绝的理由。 
 
    因为，如果能一直跟他们玩，不知道会有多么幸福。 
 
    再也不会因无法与他人相处感到悲伤。 
 
    再也不会因为独自在森林里生活而寂寞。 
 
    再也不会因什么也不了解的少年而伤心难过。 
 
    她要去绝对不会受伤，绝对不会流泪的那个地方。 
 
    『带我走。』 
 
    在渐渐模糊的意识中，她似乎看到张开双翅的鸟从眼前飞过。 
 
    ▼ 
 
    「说真的，开什么玩笑。」 
 
    他想起不知何时，蕾莎曾经这么抱怨。那时他笑著安抚了她，但现在的卡利姆完全笑不出来。 
 
    一如既往不停在剧场庭园中飞行的卡利姆扫起精灵，用魔法送上天空的同时，他背著大人们带来的帕那刻亚进行插枝。 
 
    摇月使用的魔法跟他身旁的精灵相互呼应，寄宿于剧场庭圜中树木上的精灵们也全都觉醒，上升到她身边。为了补上因此精灵化的树木空缺，他一味地进行填补。 
 
    所以，绷紧神经在剧场庭园中来回飞行的他才会听见那声细微的声响。 
 
    匡当，一声。 
 
    比投进杯中的硬币还轻，却无比熟悉的声音冲击卡利姆的耳膜。 
 
    声音是从树丛的另一头传来的。 
 
    「……？」 
 
    疑惑的他看向一旁，发现在众多精灵发出磷光飘浮的剧场庭园中，只有视线前方的精灵们以奇妙的方式聚集。 
 
    他们像是聚集在水边的萤火虫，在黑暗中留下些许的轨迹，朝那一点前进，犹如那里有甘甜的蜜汁。 
 
    卡利姆飞向精灵们聚集的地方。 
 
    他轻抚树木、收集四周飘舞的精灵，手握扫帚、背著帕那刻亚的枝条穿过林间。 
 
    然后，他看到了。 
 
    那一瞬间，不断飞上天空的天鹅群停了下来。 
 
    不停跃动的扫帚在卡利姆手中获得短暂的休息。 
 
    他呼吸紊乱，额头渗出的汗水聚集于喉头，流下脖颈。 
 
    汗水的其中一条支流，随著咽下口水时喉结的动作改变流向。 
 
    「啊？」 
 
    口中发出讶异的声音。 
 
    他无法理解眼前的景象，只有紊乱的呼吸消失在静谧的树林间。 
 
    他踏出一步。 
 
    朝虚空伸手，确认位在眼前的物品。 
 
    卡利姆的指尖一靠近，聚集的精灵们便轻盈地向上飞舞。 
 
    黄绿色的磷光划过眼前，飘上天空，但卡利姆的视线却不追随他们的光芒，而是轻轻拿起指尖碰触的物体。 
 
    「扫帚……」 
 
    手中樫木的触感跟卡利姆现在另一手中握著的相同。 
 
    不同的是重量，以及长度。 
 
    现在卡利姆捡起的扫帚比自己用的还轻还短不少，但这才是原本一般扫帚该有的大小。 
 
    「……」 
 
    只不过，和一般扫帚不一样的是，那支扫帚尾巴的颜色。 
 
    宛如涂上一层灰再经过拋光般发出黯淡银色光泽的尾端，跟卡利姆的扫帚截然不同。 
 
    卡利姆认识这个颜色。 
 
    他在童话花园里看过。 
 
    他在远见镜的镜面上看过。 
 
    在剧场庭园中仰望天空时看过。 
 
    然后他每次看到都会想：这个颜色，跟她头发的颜色真像。 
 
    卡利姆手中握著扫帚，跨上自己的扫帚。 
 
    这不是之前为了在剧场庭园树林间穿梭的特技飞行，是纯粹跨在扫帚上，平凡无奇的飞行。只不过，现在卡利姆现在追求的只有该如何提升速度。 
 
    他躲过枝条、拨开树叶，最后穿过树梢，随后出现在眼前的，是一片超出在剧场庭园中飞翔的卡利姆想像的景象。 
 
    「哈、哈……」 
 
    他只能喘息，连句玩笑都说不出来。这个当下，卡利姆目睹的光景轻而易举地让他哑口无言。 
 
    天空一片狂暴混乱，就连暴风雨这种形容都显得微不足道。 
 
    哗啦哗啦不停落下的雨点受到强风吹拂，冰冷的雨滴用力敲击他的脸颊。不知为何，从精灵圈降落的精灵们化为数条光束，宛如蛇一般在天空中蠕动。 
 
    眼前的景象让他怀疑仅以一柄扫帚飞行的自己是不是疯了。在这种天气中，卡利姆一心凝视上空，在失控的精灵间穿梭。 
 
    摇月不见了。 
 
    刚才还在飞行的她不知去向。 
 
    受到强烈的风雨及窜动的精灵阻挠，他看不清楚天空。即便如此，眼前的事实与手中的扫帚仍同时使卡利姆心中的焦躁加速。 
 
    她掉下来了。 
 
    令痛苦回忆苏醒的词汇不停在脑中萦绕。 
 
    在哪？她掉下来了。她在哪？她掉下来了。摇月在哪？她掉下来了。 
 
    她掉下来了。 
 
    「闭嘴——！！」 
 
    怒吼消散在狂风暴雨中。他明知不可能，却还是期待听到这一声的摇月会在眼前现身。 
 
    怎么可能。 
 
    他不可能这么凑巧听见摇月的声音，但此时他却听到了别的声响。 
 
    是大钟楼的钟响。原本用以宣告拂灰仪式结束，庄严沉重的音色，反而稍微纡缓了卡利姆心中的焦躁。 
 
    卡利姆把手中摇月的扫帚背到背上。背上的帕那刻亚散落在剧场庭园之中，但他无暇顾及这些。他拿出随身镜拨了一通语音通话。与此同时，天色每况愈下。 
 
    『卡利姆，你现在在——』「在哪！？」 
 
    他没有时间听对方把每个字说完，卡利姆打断宫古的话。 
 
    「她在哪！？」 
 
    宫古回答前的数秒钟感觉无比漫长。一直在脑中说著赶快赶快的卡利姆甚至怀疑她是不是在捉弄自己。 
 
    『精灵圈。』 
 
    听到直接了当的回答，卡利姆抬头向上。他知道在狂风暴雨彼端、跨越灰层云另一头遥远的上方，有个光芒荡漾的地方。他没有实际去过，也没有亲眼看过，不过精灵们会从那里降落，所以那个地方理应存在。 
 
    『摇月精灵化了，然后——』「我知道了。」 
 
    这次他也没有必要听到最后。只要知道摇月身在何处就够了。 
 
    卡利姆背著摇月的扫帚，使自己的扫帚垂直向上。不需要耍任何花招，只要笔直向上爬升就好。 
 
    卡利姆飞上天空。 
 
    划破长空、锐利动作近似摇月的飞行，没有任何保留与犹豫，只让人感到俐落无比。 
 
    玩心不复存在，飞行的轨迹直直朝精灵们盘旋的天空延伸。 
 
    不知是对卡利姆跨坐的扫帚起了反应，还是受到背上摇月的扫帚吸引，化做光束在天上缠绕的精灵朝卡利姆身边聚集。 
 
    那时卡利姆便以侧身、加速、回旋躲过。像是在说抵达摇月身边之前他没有时间绕远路一般，他以最低程度的迂回冲上天空。 
 
    那怕精灵们擦过他的脸颊，逼近他的脚踝。只要不被打落就好，只要朝摇月所在的地方直线前进就好。 
 
    「可恶……！」 
 
    这种事情就算不鞭策自己的心，他也知道。但之所以感觉到高度越高，速度便随之下降，或许是因为卡利姆还没抹去过去的阴影。 
 
    明明都已经是十年前的事了。幼时苦涩的记忆并不像这样想一想就能轻易抹灭。不如说，随著这十年来他一次又一次地回想，恐惧更加鲜明地紧紧缠上卡利姆的心。而只要心生畏惧，身体也会轻而易举地受到恐怖束缚，使动作迟钝。 
 
    现在的摇月分明处境危险，卡利姆的身心却始终被囚禁在幼时所犯的过错之中。 
 
    云越靠越近。 
 
    狂暴精灵群的彼端，穿过强烈风雨的前方是一片厚重的灰层云。 
 
    他的心因害怕而动弹不得。 
 
    随著高度增加，历历在目于心中复苏的创伤，使卡利姆的动作越来越不协调。 
 
    盘绕的精灵划过眼前，切下几根浏海，但他的视野依旧盯著眼前漆黑的云海。 
 
    他是亚历斯泰尔唯一被称为三流的魔法师，因为—— 
 
    他无法扫去灰层云。 
 
    他无法呼唤精灵。 
 
    他弄不脏扫帚。 
 
    一切的原因都来自于心的限制。 
 
    都怪自己，摇月变成了那种样子。 
 
    都怪自己，摇月得自己一人生活。 
 
    都怪自己，摇月才这么孤单寂寞。 
 
    摇月会罹患〈暴食〉、摇月会被关在坎德拉森林、摇月会孤单，全都是因为她救了卡利姆。 
 
    都怪他，摇月的外表变了。然后卡利姆拋下改变后的摇月，逃到了亚历斯泰尔来。 
 
    因为他拘泥于从前冲进灰层云前的摇月。 
 
    在染上一层灰之前耀眼的金发。 
 
    健康的肤色难以用病恹恹形容。 
 
    闪闪发光充满耀眼光芒的双眼。 
 
    这才是幼时一直陪伴自己的少女。承受不住自己沉重的罪孽，卡利姆一直都在摇月身上寻求心中昔日的少女，坚信总有一天能取回她那时的样貌。 
 
    为此，他才无法认同现在改变后的摇月。 
 
    灰金色的头发、太过苍白的肌肤、缺乏色泽的双眼，摇月的一切都变了。 
 
    跟以前的她，完全不同。 
 
    他擅自这么决定，擅自以为自己令最喜欢的少女一生蒙上阴影。因此卡利姆逃进儿时的回忆中，一直不愿直视与回忆不同的现实。 
 
    卡利姆这样的态度，究竟伤了摇月多深？ 
 
    类似灼伤的痛楚涌上心头。 
 
    随著痛楚逐渐扩散的是这十年来，卡利姆无时无刻不对摇月抱持著的罪恶感。这份罪恶感与对灰层云的恐惧一同在他心中酝酿，束缚他的心，苛责他自己。 
 
    「唔……！」 
 
    就连摇月精灵化，也是因为卡利姆不停将精灵送到摇月身边造成的。他擅自编出不符现实的理由责备自己。 
 
    又来了。你又搞砸了。 
 
    他的心像是要跟卡利姆·坎德拉这个存在切割般指责他。 
 
    你又害摇月陷入生命危险。 
 
    都怪你以前骑不好扫帚。 
 
    都怪你现在用不好魔法。 
 
    你就是这样，一直害摇月痛苦。 
 
    都因为你说要飞，摇月才跑到无法触及的远方。 
 
    都是你。都是你。都是你。 
 
    每次都是你不对。 
 
    都怪你多管闲事，摇月才会穿过灰层云，上升到精灵圈。 
 
    你究竟想怎么办？ 
 
    「……！」 
 
    背上的扫帚沉重无比。就连摇月的扫帚变得这么脏，都是因为你。他如此不停苛责自己。 
 
    「唔！」 
 
    又一条光束从紧咬牙关的卡利姆眼前扫过。他连忙闪身，接连如蛇一般举头攻击的精灵们像是为了阻挡卡利姆的去路般袭来。 
 
    他知道自己得快点去救摇月才行。这样下去就无法挽回的预感使卡利姆的心越来越焦急。 
 
    但他还是动不了。扫帚只能在水平回旋，丝毫不肯向上。 
 
    他承受不住排山倒海的罪恶感，似乎就要从扫帚上坠落。 
 
    『没出息。』 
 
    不知何时摇月对他说的话刺进心中。 
 
    的确正是如此。 
 
    明明事态这么紧急，到现在还在拖拖拉拉的卡利姆没出息得无药可救。 
 
    我怎么会这样，这样就满意了吗？他扪心自问的同时，视野开始模糊。 
 
    模糊的原因不是打在脸上的雨滴。卡利姆打从心底落下的泪水代替了言语，替萦绕心中的思念发声。 
 
    没用到无药可救。 
 
    难看到无可奈何。 
 
    不中用的样子连自己都受不了。 
 
    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明明察觉到心仪的少女身处险境，为此奋勇飞翔，却在一如往常的地方绕来绕去。 
 
    他希望自己能差不多一点。他想怒骂自己，玩笑差不多该开够了。 
 
    灰层云好可怕。 
 
    那又怎样。 
 
    飞太高好可怕。 
 
    那又怎样。 
 
    摆脱不了过去的记忆。 
 
    那又怎样。 
 
    现在也是，摇月精灵化的契机是自己。 
 
    「就说！不能这样想了啊！！」 
 
    他大吼。朝天空大吼，像是在煽动心中最深处的愿望。 
 
    接近灰层云好可怕。 
 
    那已经够了。 
 
    飞太高好可怕。 
 
    那也已经够了。 
 
    过去的创伤也好、刚才涌现的罪恶感也好，这些全部都够了。全丢了吧。 
 
    十年间，不切实际的愿望及顽固的坚持一直遮蔽他的双眼、蒙蔽他的心灵。他只要下定决心除去这一切，剩下就只需要面对现实就好。 
 
    『卡利姆一直在乎以前的事……！我才会这么寂寞！』 
 
    摇月在病房里对他这么说。既然如此，卡利姆无论做何感想、怎么思考、如何烦恼都无关紧要。因为摇月的话语，才是卡利姆唯一应该面对的现实。 
 
    「呼——」 
 
    他细细吐出一口气，牢牢握住扫帚的把柄，集中精神。眼角锐利地吊了起来，卡利姆的眼神随之改变。 
 
    看准目标，他紧盯摇月所在的那里。 
 
    一蹬扫帚，他朝缠绕的精灵间的空隙描绘出一直线的轨迹—— 
 
    飞翔。 
 
    向上，到她一定在的地方。 
 
    反抗创伤。 
 
    一脚踢飞畏惧的心。 
 
    为此，他质问自己： 
 
    自从那天以来直到现在，他有什么愿望？ 
 
    他是否曾经这么希望？ 
 
    希望自己能冲进回灰层云中，救回摇月？ 
 
    「这种事，都不知道想过几次了啊！」 
 
    结果，这才是他的真心。 
 
    他想救摇月。 
 
    不只是从云中，卡利姆还想拯救摇月于孤单、寂寞以及会让她流泪的一切理由。 
 
    因为，他喜欢摇月。 
 
    「那么！」 
 
    盘绕的精灵逼近，从上方、也从下方。然而卡利姆却毫无畏惧，融合俐落的飞行与自身的技巧，专心一志冲上天空。 
 
    不是下方、也不是左右，卡利姆一味朝上飞去。 
 
    不害怕逼近的灰层云，冲进大量精灵降下的云间。 
 
    飞行在精灵与灰层云间细小的缝隙中，漆黑的云层在眼角余光流逝。但是卡利姆连这也拋下不顾。 
 
    因为这时退缩就会失去真正重要的事物。因为他觉得这才是他最害怕的事，所以卡利姆才用颤抖的双手紧握扫帚飞翔。 
 
    然后一旦开始飞行，他发现自己害怕的东西原来只不过是这点程度的小事。 
 
    卡利姆就这样轻而易举地穿过了灰层云。 
 
    「摇月！！」 
 
    穿过云层的瞬间，他呼唤她的名字。 
 
    ▼ 
 
    精灵圈充满光芒。 
 
    不至炫目到令人睁不开眼，安稳柔和包覆一切的光芒跟在水中仰望水面一模一样。缓缓荡漾的光芒并没有诉说什么，不过只要静静地看著，心中便随之安详无比地摆荡。这里——精灵圈充满这种感觉。 
 
    「摇月」 
 
    但是卡利姆却不是来此寻求安详。他也不想要安详。卡利姆前来寻求的跟这种感觉完全相反。 
 
    摇月在他眼前时，他的心无时不掀起波澜。 
 
    摇月在看，他才举行帅气的拂灰仪式。 
 
    摇月在听，他才开口说出无聊的废话。 
 
    摇月在飞的时候他担心得不得了，她平安完成飞行时自己忍不住松了一口气。 
 
    就像这样，装帅、耍笨、难看地慌张，全都是因为有摇月。卡利姆没有摇月不行，所以—— 
 
    「你在哪！？摇月！！」 
 
    他放声大喊、眺望、来回飞行，四处寻找她的身影。 
 
    卡利姆拚命找寻她独特的灰金色头发、与黑袍相衬的苍白肌肤、其实看起来非常美丽的灰色双眼。 
 
    然后他发现了那个。 
 
    在安详的精灵圈中，有个发出异样光芒的存在。 
 
    那道光芒与卡利姆所熟悉的黄绿色精灵磷光相似，给人的印象却跟精灵所散发出的柔和不同。那道光像是会呼吸、脉动一般，重复强弱闪烁。 
 
    他靠近，受到光指引。 
 
    他靠近，胸中怀抱著信心。 
 
    他靠近，因为他知道那就是她。 
 
    「摇月！！」 
 
    然后他呼唤她，彷佛这么做就会使她立刻出现在眼前。 
 
    光的闪烁变强了，如同在回应卡利姆的呼唤。 
 
    摇月却仍然不见踪影。只不过，他越是靠近光芒，就越了解一件事。 
 
    除了中心闪耀强光的一点之外，还有碎裂成无数碎片的光辉飘浮在四周，无法完全融入精灵圈的安详之中。 
 
    宫古说摇月精灵化了。 
 
    若真是如此，卡利姆该做的事情便十分明瞭。 
 
    收集精灵的方法只有一个。 
 
    因此卡利姆拿起平时骑在脚下的扫帚挥舞。 
 
    在没有人看得见的地方；在充满柔和光芒的地方，扫帚翩翩起舞。 
 
    他以温柔的拥抱收集黄绿色的光辉。这些全是她的碎片。是他珍爱的，樫宫摇月的碎片。 
 
    她说的每一句话、她的泪水、她冷漠的脸，全部都是这些碎片的结晶。 
 
    卡利姆以手中的扫帚，一个一个收集对他来说比任何事物都还珍贵的宝石。 
 
    以她灵魂的闪光为中心，他追逐飘远的碎片，像是牵著漫无目标仿徨的手般温柔而慈爱。 
 
    如此将扫帚收集的碎片带往闪光的中心。 
 
    他打从心底庆幸自己是魔法师。 
 
    他打从心底庆幸自己没有因为很逊而走下扫帚。 
 
    他打从心底庆幸自己没有放弃魔法，改而依赖魔术。 
 
    幸好他从小一直飞到现在，现在的他才能这样拯救她。 
 
    这真的令他高兴到掉下泪来。 
 
    给予收集到的精灵形体对卡利姆来说也丝毫不费吹灰之力。 
 
    该赋予的形体——摇月的身影不只烙印在他眼睑深处。她随时都带著清冷的表情站在卡利姆心中。 
 
    始终不敢直视的灰金色长发也好、病态般白皙的皮肤也好、淡灰色的双眸也好，现在的他已经能诚实地接受这些就是摇月了。 
 
    以扫帚飞行，使用魔法渐渐取回她的姿态时，各式各样的思念涌上他的胸口。其中当然不乏后悔与惭愧，但对摇月柔和的情感却更庞大。摇曳的光芒像是精灵圈安稳的写照，静静在卡利姆的内心波动，使害羞在他心里扩散。 
 
    「呼。」 
 
    轻声呼气是她苏醒的证明。 
 
    摇月取回身体后，她的体重确实地传进卡利姆怀里。 
 
    「摇月。」 
 
    卡利姆呼唤她的名字。以未曾有过的温柔呼唤她的名字。 
 
    ▼ 
 
    放弃自己的轮廓，成为薄雾散去的感觉十分舒服。 
 
    夏天的酷暑中一丝不挂地跳进湖里，闭上双眼享受水滑过肌肤的触感，不知不觉间便有种自己与湖面摇曳的波光融为一体的错觉。这跟那种感觉十分相似。 
 
    「……呼。」 
 
    摇月安详地叹了口息。 
 
    她有股樫宫摇月受到稀释的感觉。与精灵融为一体，跟细小的生命们一起成为世界的碎片之一使她感到无比宁静。 
 
    但是，这并不是摇月自己的意愿。 
 
    她只是安稳而舒适地，被带到能抱有再也什么都不用做的安全感的地方。这个诱惑令人难抗拒，频频引诱她随波逐流。 
 
    『就这样，好吗……』 
 
    模糊的低语似乎从某处传来。 
 
    如果睡眠能永远这么平静不知该有多好。 
 
    不必在意任何事情闭上双眼，剩下只需要沉溺于甜美的睡意。安详、惬意，令人想永远沉眠。 
 
    泪水也好、 
 
    悲伤也好、 
 
    寂寞也好、 
 
    什么也没有。 
 
    摇月或许一直期盼能如此长眠。 
 
    『真的吗？』 
 
    疑问在心中响起。 
 
    这个声音使即将沉入水底的意识微微浮现。 
 
    疑问在意识中不断回响，试著摇醒摇月的意识。难得能舒服地沉入长眠，为什么要这么做？她虽然想这么说，但疑问却不停歇。 
 
    就这样陷入长眠，真的是摇月想要的吗？ 
 
    说不定真的没有悲伤也没有寂寞，但就这样好吗？ 
 
    这样有什么不好？摇月在梦中想。 
 
    没有痛苦、不会受伤是多么的安稳。什么也不用做，委身于波浪之间是多么轻松、多么幸福。摇月不知道这样究竟哪里不对。 
 
    可是，声音还是继续质问这么想的摇月。 
 
    这样真的好吗？那么，不就什么也没改变吗？ 
 
    不存在任何痛苦的日常生活，这跟摇月现在在坎德拉森林里的生活究竟有什么不同？ 
 
    每天在人烟罕至的森林中茫然漫步。森林中的日子对人类生活而言过于和缓，将一切变得缓慢。 
 
    悲伤、寂寞、孤独与痛苦，所有的感情都消失无踪。 
 
    所以，每当摇月来到亚历斯泰尔时才会惊讶。 
 
    自己一个人时居然这么痛苦。 
 
    然后她同时这么想： 
 
    自己竟然拥有这么强烈的感情。 
 
    那是痒痒的、又柔和的感情。常常令她难受，令她痛苦。即使如此，开心与欢喜仍会在难受与痛苦中悄悄现身。 
 
    她实际体会到这种使心脏剧烈跳动的想法时，某种温暖的东西就传遍摇月全身。 
 
    难得见到卡利姆的时候会这样，突然听见卡利姆声音的时候也是。回想起跟卡利姆一起的回忆时更是如此。 
 
    然后，摇月才了解到。 
 
    原来，我喜欢卡利姆。 
 
    所以，没办法跟卡利姆在一起时是如此悲伤。 
 
    所以，卡利姆一直拘泥于过去时会这么寂寞。 
 
    所以，与卡利姆之间的距离感使孤独更加强烈。 
 
    难受又痛苦，无可奈何，令人想哭。她不摆出冷淡的表情便难以忍住盈眶的泪水。 
 
    这种感情起伏确实时常让她感到辛酸，但是这份搔痒也常不禁令她失笑。 
 
    既然如此，摇月现在所沉浸的东西果然还是与那不同。 
 
    在这里，在这不知是梦是醒的安详之中，喜欢卡利姆的辛酸苦涩会随著喜欢卡利姆的开心、喜悦、害羞与温暖的心变得迟钝。 
 
    这并不是摇月所期望的。 
 
    「——！」 
 
    「……？」 
 
    突然，她听见某人的呼唤。 
 
    那是个温柔如暖炉中点燃的火焰般柔和的声音。 
 
    是她十分熟悉，这十年来却几乎听不到的声音。 
 
    摇月没盖著毛毯就午睡时一定会温柔地叫醒她，收藏在遥远记忆中、少年的声音传进耳中。 
 
    「……呼。」 
 
    她细细、柔柔地吐出一口气。 
 
    模糊的声音虽然像是从远方传来，这一口气的感觉却和受到精灵包围时稍有不同。 
 
    自沉睡苏醒前，摇月深吸一口气，接著伴随呼出的气息静静睁开双眼。 
 
    「摇月。」 
 
    「卡利姆……」 
 
    带著和以前相处时相同的温柔微笑，少年就在眼前。 
 
    看到他的脸的那一瞬间，无数感情涌上摇月的胸口。 
 
    卡利姆一直拘泥于过去而感受到的痛苦、不愿承认现在的自己的难过与不安；即便如此，她仍旧能跟卡利姆交谈的快乐、知道他愿意为自己担心的喜悦；看到卡利姆飞翔她便跟著开心，一想到无法高飞的他原因果然在于自己时，胸口就揪在一起。 
 
    其他还有很多、很多感情混杂在摇月小小的心中。 
 
    这些无法承受、难以言喻的感情化做泪水，掉了下来。 
 
    眼泪滑下她的脸颊。 
 
    醒来的瞬间常有这种事。不管是谁应该都曾在醒来时擦拭过眼角浮现的一滴泪水，但现在浸湿摇月脸颊的，却不只有一滴。 
 
    以心为泉源的泪水源源不绝。 
 
    摇月等待已久的卡利姆就在眼前，视野却模糊到看不清楚。 
 
    「笨蛋……」 
 
    她的话也跟视野一样模糊。 
 
    「我知道。」 
 
    他的回应是多么地温柔。 
 
    「笨蛋……」 
 
    「嗯，对不起。」 
 
    已经不行了。卡利姆的声音，在摇月面前始终紧绷的声音，现在柔和地放松。卡利姆让摇月听到他和别人说话时一样的声音，这让她开心得不得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止不住哭声。明明想听多一点卡利姆的声音，却被随后自己不停发出的哭声干扰而听不清楚。 
 
    「呜……我一直……都一个人……为什么不跟我……！啊啊！」 
 
    「对不起。对不起，摇月。」 
 
    「一个人好寂寞……所以……！」 
 
    「嗯，对不起。摇月对不起。」 
 
    卡利姆道歉的温柔声响，还有他呼唤摇月名字的事实让她好开心好开心，溃堤的泪水源源不绝地涌出。 
 
    「我一直、一直都自己一个人……因为卡利姆如果不在，我就……」 
 
    他没有挥开攀住他的手，而是搂住她的肩膀。虽不用力，却十分温柔而确实。所以摇月不把脸埋进他的胸口，而是把话说给卡利姆听。 
 
    「我很寂寞！卡利姆不在……我好寂寞！」 
 
    混杂著眼泪的话停不下来。 
 
    「都怪我救了卡利姆……！才让卡利姆难受……所以……」 
 
    哽咽让她的话说不清楚。 
 
    「所以、我、不能让卡利姆痛苦……」 
 
    即使哽咽，她也得继续说下去。 
 
    「所以、我才……不能跟卡利姆在一起，所以……——！？」 
 
    她被用力搂进怀里，卡利姆将摇月整个人抱紧。 
 
    「没有这回事……！绝对，没有这回事。对不起，摇月。真的很对不起。」 
 
    难过的声音不停在耳畔道歉。卡利姆用力却仍旧温柔地搂著摇月，她则是把脸埋进他的怀里。她已经忍不住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放声大哭。跟小时候一起玩不小心跌倒时一样。 
 
    摇月一直想这么做。 
 
    如此以自己的心意跟卡利姆冲撞，然后让卡利姆接受自己。 
 
    没有任何险恶的言语交锋、没有莫名带刺的氛围、也没有彼此怒吼，摇月一直等著这种互相珍惜的关系。 
 
    在卡利姆怀里，摇月边哭边想： 
 
    她再也不想思考没办法在一起这么寂寞的事情了。 
 
    「呜呜……啊啊……啊啊啊……！」 
 
    阔别十年达成心愿的摇月好像哭了很久、很久。也许哭了一个小时，但说不定其实只有五分钟。可是，这种事情已经无所谓了。 
 
    「……」 
 
    「摇月。」 
 
    卡利姆看著猛然离开自己怀里的摇月。 
 
    他的表情十分暧昧，像是不知道该露出什么表情才好。他是在犹豫、在烦恼、还是在欣喜？所以摇月开口问： 
 
    「卡利姆为什么要救我？」 
 
    她的声音沙哑，鼻音又重，让她觉得有点丢脸。 
 
    「你说为什么——」 
 
    「……为什么？」 
 
    摇月振奋了一点勇气才得以问出口。面对神情紧张看著自己的摇月，卡利姆露出怡然自得的表情说： 
 
    「因为我想救你。」 
 
    卡利姆并未别开双眼，继续说道： 
 
    「听到摇月消失在精灵圈的时候，我就想我一定要救你。我如果做得到就绝对要救你。该怎么说，大概就是这样。」 
 
    看到卡利姆似乎有些害臊的表情，那一瞬间摇月笑颜逐开。 
 
    刚才卡利姆对摇月说的话，跟十年前她救卡利姆时的想法一模一样。只因为想救，所以这么做。救了之后会怎样、是否会牺牲自己，在思考这些之前，心与身体先动了起来。 
 
    如同摇月不在乎自己会冲进灰层云中。 
 
    就跟卡利姆不顾一切飞上精灵圈一样。 
 
    这就是这种感觉。 
 
    「所以啊，该怎么说，对不起。」 
 
    「什么？」 
 
    「在医院的事。摇月，你不是说过吗？说你的头发、皮肤还有眼睛都是我得救的证据，不要小看你。现在的我已经完全了解了。我跟摇月一样，因为想救才这么做，明明成功却被人否定的话，我也会生气。所以对不起。」 
 
    他懂了。 
 
    这么想的瞬间，又一滴泪水滑下摇月的脸颊。 
 
    「啊，还有那个……你的头发，我觉得很漂亮。皮肤这样穿起长袍也很好看，眼睛的颜色也不错。」 
 
    这么说的卡利姆看起来实在是太害羞了，让摇月觉得十分好笑，一不小心就轻声笑了出来。 
 
    「不要笑啦。」 
 
    「卡利姆好奇怪。」 
 
    「不是，就说了——」 
 
    面向正想开口的卡利姆，摇月竖起一只手指。 
 
    卡利姆把头歪向一旁。 
 
    他的表情又有点好笑，让摇月再次露出小小的笑容。然后她重整心情，以平时冷淡的表情说： 
 
    「和好。想一起玩的人来这里报到。」 
 
    这句话，在光芒围绕的精灵圈中，比任何事物都还要闪亮。 
 
    ▼ 
 
    「想一起玩的人来这里报到。」 
 
    摇月一这么说，卡利姆瞪大眼，接著露出一如既往的开心笑容。 
 
    这是儿时不知进行过多少次的对话。 
 
    恶作剧、反被恶作剧、生气吵架、最后和好。 
 
    事情过后两人又一起玩耍、一起开心欢笑，四处奔跑，令人怀疑争吵不曾发生。 
 
    十年前就能轻松做到的事情，为什么要如此耗费时间呢？ 
 
    想著这些，卡利姆把自己的手放上摇月伸出的手指上，然后两人相视而笑。这个笑容不是之前对彼此露出，互相珍惜的笑容。开朗明亮露出牙齿的笑容跟小时候完全相同。 
 
    「来，扫帚。」 
 
    「嗯。」 
 
    卡利姆把摇月掉的扫帚交给她。不知是否因为两人在精灵圈，尾端不知不觉间变乾净了。跨上扫帚后，摇月抢先一步飞了起来。 
 
    「摇月。」 
 
    「卡利姆，快一点！」 
 
    摇月这么说的同时加速。超越她之前所有飞行的俐落使卡利姆一瞬间愣住了。轻轻松松拋下卡利姆的摇月在前方稍远处以直角向上爬升，接著朝卡利姆直线飞来。 
 
    摇月描绘出三角形的轨迹从卡利姆身旁飞过，瞥向他的眼神这么说： 
 
    『一起来玩吧。』 
 
    所以卡利姆也走下扫帚。既然摇月想要开心的时间，卡利姆该做的，就不是跨坐在扫帚上，也不是高雅地横坐在扫帚上飞行。 
 
    跟刚学会骑扫帚的小孩不同，因后悔与自责而开始练习的技巧，是以扫帚尾端刻划天空的技巧。 
 
    所以卡利姆一如往常，开始以全身操纵扫帚。 
 
    为了追上在卡利姆仰望的视线前方恣意飞行的摇月，他以尾端敲击半空，顺势以一脚踢上天空、向上伸展的飞跃展开特技飞行。 
 
    向上伸展的身体途中灵巧地画出弧线与扫帚交换位置，乘势再度高高跃起。他在扫帚最尾端做出取代立足点的魔法飞岛，又一次用力跳跃。随著他每踏出一步，飞岛就在落脚处出现。 
 
    就这样，专属于卡利姆的路途指向一个正在飞行的少女。摇月一改变方向，卡利姆也立刻转向。他不只使用尾端还使用前端，以和扫帚融为一体的飞法追上前方的摇月。 
 
    「啊哈哈，卡利姆，这边！」 
 
    边笑边回头的摇月也为了不让卡利姆追上，急升、俯冲、紧急回旋、翻滚、蛇行交错等，任凭速度飞行的她看起来真的快乐无比。 
 
    「等一下啦。」 
 
    「才不要，我才不等你～」 
 
    「小孩啊你！」 
 
    「啊哈哈！」 
 
    摇月的技巧还是只能以了不起形容，无论怎么追似乎都抓不到她。卡利姆绕到前方她会急煞闪过，上下交错的下一瞬间她突然急速爬升，飞得好高好高。 
 
    在摇月的另一头，他看到了不同于精灵圈的光芒。卡利姆不知道那究竟是什么，但他十分了解在和摇月玩的时候，找到什么有趣事物时该做的事。 
 
    「摇月，你看那个。」 
 
    「什么？」 
 
    「那个，在发光的那个。」 
 
    卡利姆一指，摇月就跟著看了过去。趁摇月的速度慢下来的瞬间，卡利姆舞动扫帚朝她伸手。 
 
    「唔喔！」 
 
    「卡利姆，这样很诈。」 
 
    这么说完，躲过卡利姆的摇月突然掉了下去。 
 
    「摇月！？」 
 
    宛如失去支撑般无力坠落的摇月令他满脸惨白。害怕她再次失去意识的焦急涌上心头，就在他一蹬扫帚想追上去的瞬间—— 
 
    「啊哈！」 
 
    对他露出的恶作剧笑容融化了卡利姆心中的焦急。 
 
    「刚才的太过分了吧！？」 
 
    「啊哈哈！」 
 
    拋下心脏停了一拍的卡利姆，摇月一个人掉了下去。她的身影没有激起稍早的焦虑，不知是因为摇月露出了夸耀恶作剧成功的笑容，还是因为她手中紧握著扫帚。 
 
    总而言之，卡利姆也为了追上她将扫帚朝下。 
 
    「卡利姆。」 
 
    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一般，摇月一比，指向精灵圈下方。 
 
    看似不想报仇的她当场挥舞扫帚，利用惯性将扫帚骑回脚下。究竟为什么要停在这么不高不低的高度？心中抱著这个疑问，卡利姆缓缓看向摇月所指的方向。 
 
    「精灵们还在迷路。」 
 
    摇月说得没错。卡利姆两人眼底，亚历斯泰尔的天空中仍旧有不少精灵在挣扎。那幅景色与安稳的精灵圈截然不同。虽然不太想飞进那片天空之中，但如果说了这种话，卡利姆与摇月就永远回不了亚历斯泰尔了。 
 
    而且，这次两人不是为了镜面塔的开幕典礼之类的表演而飞，而是正式的拂灰仪式。既然如此，他们就该好好完成身为魔法师的工作。 
 
    「摇月，你还能飞吗？」 
 
    「嗯。」 
 
    「那个啊，得想办法处理才行。能再陪我一下吗？」 
 
    「可以喔。」 
 
    卡利姆与摇月对彼此点头，刚才还在你追我跑的两人并肩将扫帚朝下降落。通过灰层云间的缝隙时，两人也为了不跟丢彼此而飞在附近。 
 
    两根扫帚的轨迹互相交缠，卡利姆飞在摇月身边，之间没有任何藩篱或隔阂。这虽然跟以前一起玩耍时一样，卓越的飞行技术却明显与那时不同。 
 
    如果能更早这样就好了。十年间只要跟摇月并肩飞行一次，说不定就不会虚度无谓的时间了。 
 
    但这种事情终究只是想像，卡利姆甩了甩头，看了一眼身旁的摇月。再次互相点头的两人，如同取代大钟楼的信号般开口： 
 
    「「来用魔法吧。」」 
 
    ▼ 
 
    拉下百叶窗的走廊看不见户外，但只要用手中的随身镜，也能从新闻报导清楚了解亚历斯泰尔正面临异常状态。蕾莎穿著病人服快步走在以夜灯点亮的昏暗走廊上。 
 
    凌晨四点三十七分。 
 
    镜面上半部显示的时间告诉她即将日出。 
 
    昨夜前来探望、频频担心蕾莎的双亲现在应该还在睡觉吧。不，不只蕾莎的父母，冬天的天空仍旧昏暗的亚历斯泰尔本身陷入寂静十分正常。 
 
    然而，蕾莎所在的童话花园走廊上，却浓浓散发著人的动静。她越向前走，动静就越明显，在听见众多吵杂的声音与脚步声夹杂的喧嚣时，昏暗的走廊也被灯光照亮。 
 
    「还没找到吗！？」「无法确认两人的身影！！」「精灵指数上升到正20%！！」「继续上升！！」「传目鸽呢！？」「全送上去了！！」「剧场庭园的样子呢「帕那刻亚出现异常生长！！」 
 
    大人忙著四处奔走、下达指示、高声应对，甚至没有发现蕾莎踏进室内。被他们紧张的气氛压倒，环顾室内的蕾莎找到了某个女性。 
 
    「不可能，没办法再飞更高了！！」 
 
    「我不管，给我找就对了！！」 
 
    蕾莎认识的她居然会露出这种样子。宫古连连拨打随身镜，边烦躁地啃著指甲，边任凭感情支配说个不停。宫古与平常大相径庭的模样使蕾莎瞠目，她却还是避开来往的人们走到宫古身边。 
 
    「啊啊气死人了卡利姆为什么不接啦！？摇月也是！！两个人一起失踪——！？」 
 
    「刚才那是什么意思？」 
 
    「蕾莎！？」 
 
    「你说失踪是什么意思！！」 
 
    蕾莎压住宫古的手，手中握著的随身镜上显示著「卡利姆·坎德拉」的名字。然后，宣告通话不通的无机质语音从中传来。 
 
    蕾莎几乎是用瞪的看著她。似乎藉此取回一点冷静的宫古苦闷地说： 
 
    「卡利姆失踪了。」 
 
    「失踪是，咦……摇月小姐呢……？」 
 
    「摇月也是。我们确认两人上到精灵圈……可是在那之后就……——蕾莎！？」 
 
    听到宫古的话，蕾莎跑了起来。她推开来往的大人们，从洗净槽中拖出自己的扫帚，就这样夹在腋下拔腿狂奔。 
 
    失踪。听到这种话她无法坐视不管。 
 
    要快点飞上天空才行。 
 
    蕾莎不知道飞上去后自己能怎么办，不过她相信自己能做些什么，冲上了魔术扶梯。心脏跳得很快，楼梯间半只传目鸽也没有。她对自己说，呼吸紊乱是因为她忍不住拔腿奔跑，绝对不是因为卡利姆他们情况危急而感到不安。 
 
    蕾莎不顾一切跑进剧场庭园，直接骑上扫帚飞上天空。 
 
    轻薄的病人服使寒气刺骨，口中呼出的气又白又浓，遮掩蕾莎的视野。在穿过树梢前她就已经全身湿透了。就算没有精灵匮乏的疑虑，若是感冒也会让父母担心，但蕾莎没有余力思考回去下面换长袍的事。 
 
    总之她得飞上天空才行。受到这种想法驱使，蕾莎连黏在额头上的头发都来不及拨开，直接穿过剧场庭园的浓密枝叶。 
 
    「哈……哈……」 
 
    四周充满诡异的静谧。 
 
    夜半降下的雨停歇的同时，亚历斯泰尔的上空无声无息，有若声音消失无踪似的。冰冷刺骨的寂静跟童话花园内无法相提并论。跟那里不同，这里没有半个人影，只有蕾莎孤单一人。 
 
    要是没有看见远方镜面塔的影子，似乎会以为世界上只剩她一个人。在这样的寂静中，蕾莎茫然仰望天空。 
 
    「…………」 
 
    精灵们飘了下来。 
 
    如同打从一开始就是如此，亚历斯泰尔的上空掩盖著一层大量精灵形成的薄纱。 
 
    而在摇摆的黄绿色光芒彼方，是一片美丽深蓝的天空。 
 
    自从出生以来就只见过灰层云造成的阴暗天空，蕾莎想都没想过——不，不只蕾莎，居住在亚历斯泰尔的所有人一定都从未想像过眼前的景色。 
 
    发出柔和黄绿色光芒的精灵们的另一侧，天空居然有与灰层云截然不同，美丽而闪闪发光的阴暗，以及似乎会将人吸入其中的漆黑。 
 
    这就是真正的夜空。 
 
    漆黑深邃，而美丽无比。 
 
    这就是亚历斯泰尔真正的夜空。 
 
    忘却令耳朵闷痛的静谧与染遍全身的寒意，蕾莎奋力看著天空。 
 
    口中吐出的白烟是多么的可恨。 
 
    就连擦去眼角浮现的泪水的时间也令人觉得可惜。 
 
    就在现在这一瞬间，蕾莎对自己活著感到不满。 
 
    呼出的气息、渗出的泪水，还有不知何时在耳边不断敲打的心跳，一切证明自己还活著的证据都碍事到让人难以忍受。 
 
    她想更加沉浸在这片光景中。拜托，不要干扰我。 
 
    在无与伦比的美景之前，人就连自己的生命都难以忍受。 
 
    蕾莎毫无意识举起的手指来不及抹去眼角的泪水，停在半空中。 
 
    随著流下脸颊的一行泪，一道光划破夜空。 
 
    在追上光芒的去处前，下一道，接著又一道光芒划过夜空。 
 
    「哇啊……」 
 
    怎么可能，居然会有比精灵飘舞的夜空更美丽的景色。 
 
    即使真的就此丧命，蕾莎一定也死而无憾吧。一定能心满意足地结束此生。 
 
    数条光之轨迹在天边流逝。 
 
    像是受到引导一般，至今为止飘浮在空中的精灵们改变姿态，缓慢而精致地形成形体。 
 
    这份转变蕾莎相当熟悉。 
 
    是无人能够模仿，亚历斯泰尔第一的魔法技术。 
 
    但他平常使用的魔法应该更小，甚至只有手掌大小才对。究竟要怎么做才会如蕾莎眼前所见，辽阔到足以掩盖亚历斯泰尔的天空？ 
 
    可是，蕾莎想：如果那位少女在他身旁，与他一同使用魔法的话，会有现在眼前这幅光景，似乎没有什么不可思议。 
 
    就在这一瞬间，蕾莎领悟到自己跑出童话花园的理由乾乾净净地消失无踪。 
 
    已经不用找了。 
 
    因为他们绝对就在那里。 
 
    那么，就把眼前的这片景色烙印在双眼、在记忆、在心中吧。 
 
    就让她在这个特等席，见证这迷人到不知道自己在哭还是在笑的景色吧。 
 
    「……」 
 
    画作出现在夜空的画布上。 
 
    是数个闪亮的光点，以及连系光点的线。接著是显示点与线的组合有何意义的轮廓。 
 
    分为八十八块的精灵们改变姿态。 
 
    有天鹅。 
 
    有蝎子。 
 
    有小熊、有竖琴、有水瓶。 
 
    有强壮的狮子、有威武的公牛。 
 
    有螃蟹，也有悠游的双鱼。 
 
    大熊静静地夸示自己的存在感，处女婷婷玉立。 
 
    蕾莎知道那些是什么。 
 
    在听卡利姆说过后，她在图书馆里查过，所以就算没人告诉她，她也知道该怎么称呼这些。 
 
    「……好棒……」 
 
    这些叫做星座。 
 
    很久很久以前，天空还没被灰层云覆盖时，人们仰望夜空找出的图画。 
 
    过去人们的玩心一定让小孩子们夜夜用手指著天空。 
 
    这在如今，重现于亚历斯泰尔的天空。 
 
    「啊。」 
 
    接著两个人影以这梦幻般的风景为背景，从高空中降落。看到围绕他们身边的传目鸽，不知从哪传来厚重的钟声。 
 
    拂灰仪式结束了。 
 
    ▼ 
 
    从精灵圈降落的卡利姆耳中，传来某个声音。 
 
    庄严、厚重、神圣而不可侵犯。这种音色在亚历斯泰尔中别无他者。 
 
    「是大钟楼。」 
 
    「卡利姆……？」 
 
    「摇月，已经结束了。」 
 
    「咦，才不要。」 
 
    「你就算说不要，钟声也响了，没有办法。不回去奶奶会生气喔。」 
 
    「这我也不要。」 
 
    「我会再陪你玩的。」 
 
    「真的吗？」 
 
    「真的。」 
 
    没错，现在卡利姆对摇月抱持距离感的理由已经消失了。他救了被精灵圈吞噬的摇月，这让卡利姆长年怀抱的罪恶感烟消云散。 
 
    「摇月，回去啰。」 
 
    「…………」 
 
    带著仍旧不满地眯起眼的摇月，卡利姆缓缓从天上降落。 
 
    最后跟摇月一起使出的魔法不知道顺不顺利？之后再问宫古好了。 
 
    「呼啊……」 
 
    他不禁打了个呵欠。这么说来，今天飞了还真久。发生了这么多不得了又开心的事情，这一天似乎十分短暂。 
 
    「唔。」 
 
    眼睛受到强光刺激的卡利姆反射性地举手遮眼。他眯起眼睛，看向强光究竟从何而来，眼前又再次出现一片前所未见的景色。 
 
    「摇月。」 
 
    「什么……？」 
 
    嘴上说著不想降落的摇月看来也困了。 
 
    「你看那个，那边。」 
 
    「……好漂亮。」 
 
    卡利姆手指的方向，有片令摇月发出感叹的景色。 
 
    东方的天空和刚起飞时的样貌截然不同。 
 
    雨过天晴，天空全体染上淡淡的白色，其中混合著淡淡的紫色、柔和的粉红还有温柔的橙色。刺眼的曙光替云朵染上颜色，而眼底的亚历斯泰尔亦然。 
 
    时常沉入黑白、缺乏色调的亚历斯泰尔沾上了鲜艳的色彩。 
 
    藤茧建筑一闪一闪地反射著光芒，都市里随处可见的绿树在阳光下闪耀。甚至让人怀疑是不是真的呈现这种颜色的亚历斯泰尔确实仍旧存在。 
 
    位于彩色的都市中心的一块岩石——童话花园上的剧场庭园种著一颗很大的大树。 
 
    像是由好几棵树木互相缠绕而成的大树表面呈现一层一层的螺旋状。宛如为了替这背书一般，枝丫从一阶一阶的隙缝中探出头来。 
 
    这棵树的真面目是卡利姆前去拯救摇月前拋下的那束帕那刻亚寄宿精灵、盘根、伸枝，茂盛枝叶，然后长得很大很大的结果。 
 
    「好亮。」 
 
    「嗯。」 
 
    万里无云，亚历斯泰尔上空是一片黎明的天空。 
 
    传目鸽群飞在炫目的晨曦中。 
 
    接下来醒来的人们一早一定会大吃一惊吧。 
 
    讶异地瞪大眼，随后一一浮现笑容的人们一定会口口声声地这么说： 
 
    「简直就跟魔法一样。」 

  第一卷 终章  
     一觉醒来，他神清气爽。 
 
    他丝毫感受不到黏在身体深处的苦闷，如同雨过天青一般，享受用全身皮肤呼吸的舒适感。 
 
    一天的开始没有任何改变。 
 
    起床洗脸、吃早餐、边喝牛奶边侧眼看著晨间新闻，刷完牙后换衣服。 
 
    『今天的精灵指数较昨天提升7%，高于平均精灵指数32%，不仅依然维持很高的数值，今天又再度更新了过去的观测纪录。如此一来指数就连续三天大幅成长——』 
 
    卡利姆迎接一如往常的早晨时，远见镜中的主播就像是昨晚发生了什么好事般不停说话。 
 
    今天传达精灵指数的单元结束后，画面切换。 
 
    「唔哇，一大早的别闹了啦。」 
 
    他不禁喃喃自语。 
 
    画面切换后出现在镜面上的，是拂灰仪式中的卡利姆。他手持扫帚，摆著奇怪的姿势露出呆滞的表情。这个模样在自己眼中看来也蠢得不得了。 
 
    「唔哇～卡利姆，你会不会有点太蠢了啊？啊哈哈！」 
 
    宫古自从镜面塔启动以来便一直工作，这几天的她似乎是从连日激烈的勤务中解放，显得特别松懈，早上也十分悠闲。证据就是，和换好学院制服的卡利姆相反，她连衣服都还没换，慵懒地穿著睡衣。 
 
    「前一阵子还是三流的你出头天了嘛。恭喜你啦～英雄大人？」 
 
    「你这样叫我我只会不爽而已。」 
 
    但卡利姆不管说了几次，他还是被附上斗大的标题，介绍为不知是社会评价，还是媒体渲染而成的「拯救亚历斯泰尔的英雄」。就连主播都滔滔不绝地说著类似的恭维，他会感到害臊也是事实。 
 
    「童话花园收到了请你接受采访的委托，搞不好连学院都有收到喔？」 
 
    「不要，麻烦死了。」 
 
    「别这么说，你就接受吧？毕竟你是拯救亚历斯泰尔的英雄大人呀？呵呵呵！」 
 
    「我绝对不要。」 
 
    「别这么说嘛～好啦，英雄大人～稍微访问一下有什么不好英雄大人～呵呵呵！」 
 
    被抱著肚子的宫古连声喊「英雄大人」使他生起闷气，他凭著这股怨气把多管闲事的新闻转成了别的节目。 
 
    「啊，干嘛转台啦，那么好笑的说。」 
 
    「吵死人了，闭嘴乖乖吃早餐啦。」 
 
    『——又，引发先前危机的镜面塔该如何处置，现在仍在进行协议商讨。在呼吁尽速拆除的声浪中，这种应对似乎也正受到检讨。』 
 
    「我说镜面塔啊。」 
 
    「嗯？怎么了英雄大人？噗噗，啊哈哈！」 
 
    「再不适可而止我就诅咒你嫁不出去喔？」 
 
    「请自便？然后我就会请你负起责任——你那什么不情愿的脸？找死吗？」 
 
    「没有哇？」 
 
    「唔哇，气死人了。所以说怎样？」 
 
    边对突然切回话题的宫古感到讶异，卡利姆边看向镜面。镜面上，摄影棚里的名嘴与评论家们不停对镜面塔做出批评。 
 
    「我说镜面塔会怎样？」 
 
    「天晓得？我跟那座塔的负责单位又不同，得到的资讯都跟你在远见镜上看到的差不多。」 
 
    「是喔。」 
 
    「怎样，你好奇喔？你不是说很碍事吗？」 
 
    「因为是真的很碍事，所以要拆的话希望能赶快拆一拆。」 
 
    「反正那件事马上就会有结论了吧。」 
 
    「我只是想叫你想想办法而已。啊，宫古，我差不多该出门了。」 
 
    「碗盘呢？」 
 
    「回来再洗。」 
 
    「啊是喔，路上小心喔～」 
 
    耳中传来宫古悠哉的声音，卡利姆打开窗，向阳台踏出一步。 
 
    冬天的冷空气吹著他的脸颊，白色气息的另一头，是一片这几天一直映入眼中，却怎么看也看不腻的蓝天。 
 
    天色真漂亮。 
 
    甚至令人觉得，这才适合一天的开始。 
 
    卡利姆浮现心满意足的微笑，拿起扫帚，飞进亚历斯泰尔的街景之中。 
 
    藤茧高楼群沐浴在没有受到阻挡的日光下。交错的空中交通网上，擦身而过的大楼玻璃窗中，即使还是早上，也已经有人影出现在办公室里，天空也聚集了大量的人潮。 
 
    「是卡利姆·坎德拉！！」 
 
    回过头看向鼓噪传来的方向，年纪约小学生左右的一行人骑在扫帚上飞翔。 
 
    「喔！」 
 
    卡利姆挥手回应，上学途中的人群便开心地尖叫。 
 
    所以为了给他们一点服务，卡利姆以拂灰仪式中使用的特技飞行高高向上飞去。听著背后传来的欢声，他顺势飞跃过眼前一栋藤茧建筑，接著出现在眼前的是坐镇于都市中心的一颗大石。 
 
    卡利姆的日常生活改变最多的，就是这个瞬间。 
 
    只要看向剧场庭园，那便会自然映入眼帘。那一天，与摇月一同养育，互相交缠的大树沐浴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那在卡利姆眼中比任何事物都还要耀眼。 
 
    俯视眼底象徵现在的亚历斯泰尔的大树，灵巧地穿梭在有翼鲸与飞鳍之间，他全身沐浴在强烈的早晨阳光下。 
 
    舒适无比。 
 
    冬天的冷空气也好，四周来往的交通工具也好，明明一成不变，全身沐浴在阳光下飞行却带给他无上的快感。 
 
    如此享受上学路途的卡利姆在抵达同时看了一眼联络随身镜，发现在他飞行时有几封简讯传来。 
 
    『我会去玩。』 
 
    还有—— 
 
    『一起玩吧。』 
 
    是摇月特有的简洁简讯。而卡利姆回应她的： 
 
    『知道了。』 
 
    也十分简短。 
 
    他想了一会儿，又加了一句： 
 
    『我等你。』 
 
    露出心满意足的表情放好扫帚的同时，把随身镜放回口袋里的卡利姆肩膀被拍了一下。 
 
    「早喔（Ciao），卡利姆。」 
 
    带著微笑向他打招呼的，是摇摆著橘金色头发，大他一届的学姊。 
 
    「蕾莎学姊。」 
 
    「今天的天空也很舒服呢。我忍不住提早一个小时出门，然后就一直飞到现在。」 
 
    「学姊昨天不是才刚举行过拂灰仪式吗？」 
 
    「是啊，那个时候真的很舒服。昨天其实原本想飞久一点的，可是几乎什么都没做大钟楼就响了，扫帚也还乾乾净净的。」 
 
    「有什么不好，扫帚弄不脏不是最好了吗？」 
 
    「是这样没错，可是我还想飞久一点。啊，话说我看到今天早上的新闻啰。」 
 
    「好了，我差不多该去教室了，学姊慢走。」 
 
    卡利姆这么说完，正想离开，蕾莎却拉住了他制服的袖子。 
 
    「怎么了吗？」 
 
    「新闻说你是拯救亚历斯泰尔的英雄。」 
 
    宫古也好，蕾莎也罢，为什么老爱提这个话题。跟对他投以好奇的眼光、纯粹爱凑热闹的学生不同，她们应该都算了解卡利姆才对。 
 
    「别提这个了啦。我有点不好意思。」 
 
    「咦～我难得想请拯救亚历斯泰尔的英雄帮我签名的说～」 
 
    「签名……不，真的拜托学姊饶了我吧。」 
 
    以苦笑回应蕾莎的玩笑，卡利姆爬上楼梯。和他相同时间上学的学生与老师们以视线追随 
 
    卡利姆。他们应该没有恶意，但是被人指指点点，在背后耳语，感觉还是颇不自在。 
 
    「话说回来，摇月小姐在那之后怎么了？」 
 
    「简单检查过后好像就回坎德拉森林了。啊，可是她刚才联络我说她要来玩。」 
 
    「咦？她来亚历斯泰尔没问题吗。」 
 
    「没有云的时候应该没关系。不过也不能去人太多的地方就是了。」 
 
    「是喔，那我也去找她好了。」 
 
    「好啊？反正她今明两天应该都会在亚历斯泰尔。」 
 
    卡利姆这么说完，蕾莎就露出开心的表情看著他。他回以疑问的眼神，蕾莎展现大一届学姊的温柔笑容回望。 
 
    「卡利姆，你能跟摇月正常说话了呢。」 
 
    「对啊，算是吧。」 
 
    「呵呵，太好了。」 
 
    看著微笑的蕾莎，卡利姆感受到和被取笑是英雄大人时不同的害臊。该说是被看穿的搔痒感，还是被当作弟弟的舒适感。无论是什么，都不会令卡利姆不快。 
 
    之后卡利姆与蕾莎边闲聊，边并肩爬上楼梯。 
 
    闲聊的话题每个都很无聊。镜面塔与其支持派的人们被骂得很惨，还有灰层云放晴后国高中生间开始流行骑扫帚飞行的事情等等，话题五花八门。 
 
    「哎呀呀，一大早感觉就不错嘛？」「在那之前应该要先打招呼吧？」「对对对，蕾莎好久不见～」 
 
    就在抵达蕾莎教室的楼层时，三人份的声音传来。 
 
    「咦，啊！！你们三个已经没事了吗！？」 
 
    「算是吧，耶～」「说是精灵匮乏也只有轻微而已。」「真是的，没问题！」 
 
    又是比YA又是耸肩又是在胸前握拳，蕾莎的三个朋友分别展现自己的好精神。 
 
    「那学姊，我先走了。」 
 
    「啊，嗯。等下再见。」 
 
    不好意思打扰的卡利姆转身背对蕾莎，朝自己教室的楼层迈步。 
 
    「不对不对，学弟先等一下。」 
 
    「什么？」 
 
    「你怎么能丢下蕾莎不管呢？」 
 
    「什么怎么能……」 
 
    「不用在意我们喔？」 
 
    「在意……？」 
 
    「等——你们在说什么啦！？」 
 
    卡利姆听不懂三人的意思，歪了歪头；蕾莎则是一脸慌张。看到两人的反应，爱八卦的三位学姊歪嘴露出奸笑。 
 
    「又来了，怎么能装傻呢～」「我们三个休息的时候你们不是很享受吗？」「危机的时候会有进展果然是王道呢。好好喔～」 
 
    「享受……？」 
 
    「进展……？」 
 
    卡利姆与蕾莎露出真的听不懂的表情面面相觑。不知道是将这种反应误会成什么，三位学姊开心的笑容越来越深。 
 
    「真是～不用再装了啦～」 
 
    「咦，我们没有在装，是真的听不懂……你们在说什么？」 
 
    「什么意思，你们不是去过了吗？」 
 
    「没错没错，我们可是全～都听说啰？」 
 
    「听说……话说去是去那里？」 
 
    「「「约会。」」」 
 
    「啥？」 
 
    「咦、约会，咦咦！？」 
 
    三人异口同声使卡利姆一愣，蕾莎吃惊地尖叫。忽视两人，三个女生的谈话再次擅自加达。 
 
    「午休的时候堂堂在中庭约会呀。」「没想到蕾莎居然这么积极。」「咦，那是蕾莎约的吗？」「那是当然的。」「坎德拉又没有这种胆～」「啊，说的也是。」「不过我们一休息，动作居然这么迅速。」「班上的男生都超失落的呢。」「君岛同学好像受到不小的打击呢。」「他不是你的目标吗？」「少啰嗦，别管我的事。」「在中庭约会好好喔。」「你也交个男朋友不就好了吗？」「有这么容易就不用烦恼了啦！」 
 
    午休，中庭，约会。从三人的对话中听见的只字片语让卡利姆想起某件事。 
 
    『两个魔法师在中庭约会喔～？』 
 
    那个时候他的确听到了这种风凉话。眼前吵闹的学姊们一定也是在哪听见了卡利姆跟蕾莎在中庭聊天的风声吧。 
 
    「就是这样。」「我们就先失陪了。」「蕾莎，之后再说给我们听喔。」 
 
    说完，三人拋下茫然的卡利姆与满脸通红呆站原地的蕾莎离开了。那股气势太强，甚至没有机会纠正她们。 
 
    「刚刚的那是什么啊？」 
 
    「不、不知道？啊哈哈，搞不懂大家在说什么对不对？约、约会什么的，怎么会……」 
 
    剩下的卡利姆与蕾莎间不知不觉飘起莫名尴尬的紧张感。与三人相遇前跟卡利姆相处的怡然自得顿时烟消云散。 
 
    「啊……那我也去教室了。」 
 
    「卡利姆。」 
 
    试图逃离这尴尬无比的气氛，这次真的打算前往教室的卡利姆却被蕾莎一把拉住。以莫名紧绷的表情回头，满脸通红的蕾莎就站在眼前。 
 
    「啊……那个啊，卡利姆如果方便的话……」 
 
    「是。」 
 
    「该怎么说，那个……今天要不要一起吃午餐？」 
 
    「学姊，这样……」 
 
    「没有，不是因为大家说了什么喔？只是你看，该怎么说，我真的不是想那样约会，那个、呃……你、你想之前我不是突然昏倒吗！？所以那个，我想好好谢谢你，那个……可以吗？」 
 
    「啊……那件事啊。」 
 
    这种时候究竟该如何回应才好？她本人虽然说不是约会，但只要看到面红耳赤不安地抬头看向自己的蕾莎，也难免会有所意识。 
 
    「好吧，只是吃个午饭的话。」 
 
    「真的……？」 
 
    「是。」 
 
    卡利姆这么回答的瞬间，蕾莎的笑容实在是太开心了，使他不禁看傻了眼。那真的是个开朗直率的笑容。 
 
    「卡利姆，谢谢。」 
 
    「咦，嗯啊，没事，嗯。」 
 
    一面含糊不清地回答，一面因为看蕾莎太开心的脸看到入迷而感到害臊，他总算是尴尬地别开了眼。 
 
    「那么，等下再见。刚才的事敢毁约你就死定了喔？」 
 
    「了解。」 
 
    摇摆著橘金色的头发，蕾莎开朗地跑下走廊。他目送她的背影离开。 
 
    在早晨的喧嚣中，卡利姆此时感受到莫名的寂寥。但他没有特别在意，回头踏出一步。 
 
    就这样，卡利姆爬上楼梯。 
 
    从楼梯间窗户看到的天空仍旧一片蔚蓝，比至今看到的任何天空都高、都要舒服。他是第一次知道天空可以万里无云。 
 
    在这几天内，卡利姆出生十六年来首次了解天空也有一天的变化。 
 
    早上太阳缓缓升到头上，正午时在天空最高处闪耀。放学后天空染成一片茜色，接著不久后转为深蓝。 
 
    卡利姆飞行在与早晨不同的晚霞中。 
 
    藤茧建筑群落下长长的影子，像是不承认造成先前骚动般静静伫立的镜面塔这时反射出亚历斯泰尔最美丽的夕阳。 
 
    反射的红色夕阳照到脸上，卡利姆怀抱著深深的感动，用比平常还慢的速度飞在亚历斯泰尔的天上，朝童话花园而去。他不展现为了取悦他人的特技飞行，也不使用任何魔法，只是茫然地在一片橙色的天空中飞行。 
 
    在扫帚上他没有特别思考什么。 
 
    只是品尝溢满胸口的感动，静静忍住差点落下的泪水，如此将感受到的喜悦深深累积在心中。 
 
    沉浸在情感中，填满心中的空白相当舒服。 
 
    就这样不停在黄昏中飞行，直到月亮代替太阳露脸时，卡利姆才终于抵达童话花园。 
 
    「哎呀呀，英雄大人驾到了。」 
 
    「不要这样叫我啦。」 
 
    在有魔术扶梯的楼层露脸，年轻的男性职员便出来迎接。在学院里时也是，蕾莎跟其他很多同学老师都这么叫他，使他难免闹起别扭。 
 
    「真不愧是英雄大人，还真晚到呢。」 
 
    「宫古。」 
 
    「摇月在上面等，你去吧。」 
 
    这么说著的宫古语气相当温柔。 
 
    「你们再过不久就不是小孩了。在成为大人之前，尽量和她多飞一点吧。」 
 
    突然听到这种话使他一愣，但卡利姆还是对宫古点头。 
 
    身为小孩，成为大人。这些究竟是怎么一回事，现在的卡利姆还不明白。即便如此，要是只有现在才能与摇月乘著扫帚飞翔，他想好好珍惜这段时间。 
 
    宫古的话像是推了他一把，卡利姆转身离开。少年拿著自己的扫帚从魔术扶梯俯视整个楼层，他看到自忙碌中解放的大人们露出了开朗的表情工作著。 
 
    淡蓝色的月光照进离楼层的喧嚣渐行渐远的楼梯间。那晚，不停寻找卡利姆两人的数只传目鸽一齐阖眼休息。 
 
    卡利姆没有唤醒它们，踏出剧场庭园。 
 
    这是何等的神秘。 
 
    眼前的一片光景使卡利姆不由得倒抽一口气。 
 
    并列的树木在倾注而下的月光中照出阴影，令人感觉像是融入黑暗之中，又像是从夜晚中浮现。隆起的树根似乎随时都会动起来，树干看似在以表面的纹路交谈。伸展的枝叶更显绿意，取代白天的耀眼，缠上幽静。 
 
    日落后，树木似乎顿时改头换面，整个剧场庭园包围在静谧而严肃的气氛中。 
 
    而在树林的空隙间，飘浮著不符合季节的萤光。 
 
    精灵们发出黄绿色磷光，以模糊黯淡的光芒在冬夜的空气中照出树木的剪影。他们随风轻飘飘地摆荡，树木的表情便随之变化。 
 
    淡淡的月光与柔和的磷光。受虚幻光芒点亮的剧场庭园美丽到令人不禁叹息。 
 
    卡利姆踩著缓慢的脚步走在树林中。他的步伐没有迷惘，目标只有一个。要在辽阔的剧场庭园中会合别无他处。 
 
    「……」 
 
    卡利姆无言仰望那一晚在剧场庭园中所种出，彼此缠绕的大树。大树在好几支帕那刻亚的生长过程中互相缠绕而成，尽管有著复数树木混和夹杂的扭曲，树根与树干的茁壮却不输给其他的树。 
 
    卡利姆乘上扫帚。 
 
    他穿过枝叶之间，飞越其他树木所形成、较低一阶的树梢，朝那棵大树的顶端直线飞去。大树顶端与在天上闪耀的月亮跟无数星星终于现身，摇月就坐在一览这些美景的特等席上。 
 
    「摇月。」 
 
    卡利姆一呼唤她的名字，摇月就看向他。她将扫帚立在树干旁，双脚一摇一摆地坐在大树顶端附近伸展而出的粗壮枝干上，白皙的肌肤在月光的照耀下释放出与平时不同的异样魅力。 
 
    看到她的身影，他有些紧张。 
 
    「……等很久了吗？」 
 
    「嗯，我等了很久。可是不会无聊。」 
 
    边说边吊起嘴角的摇月跟几天前的气质相比果然改变了不少。带刺的语气与冷淡的态度消声匿迹，像这样在淡淡的双眼中映照出盈盈的月光，露出透明的微笑看著他，卡利姆也自然地对摇月露出柔和的微笑。 
 
    「卡利姆也来这边。」 
 
    摇月拍拍自己身边，卡利姆接受她的邀请，在粗壮的树枝上坐下。 
 
    「好漂亮。」 
 
    「对啊。」 
 
    跟著面向前方的摇月视线看去，眼前是一片夜晚的亚历斯泰尔。露出与晚霞时分不同表情的都市，在月光下充满与剧场庭园的静谧相反、温暖柔和的光芒。 
 
    看著夜晚的亚历斯泰尔，卡利姆和摇月都不发一语，只是静静地看著夜景。但是两人共有的沉默并不尴尬，有种光是静静待在彼此身边就已足够的惬意。 
 
    视线前方，充满微光的都市另一头，横躺著一团黝黑的影子。晴朗夜空的月光还不足以照亮的黑影是坎德拉森林，他茫然想著摇月就住在那里。 
 
    「你在亚历斯泰尔待到什么时候？」 
 
    「后天。」 
 
    「是喔。」 
 
    短短的对话。几天前绝对无法形成的交谈，在无风静谧的寂静中于卡利姆与摇月间发生。 
 
    「卡利姆也来嘛。」 
 
    「去坎德拉森林？」 
 
    「嗯，跟我还有奶奶一起回去。好吗？」 
 
    「啊……这个吗……都到过精灵圈了，应该不会这么容易昏倒才对。」 
 
    「不行吗？」 
 
    他没想到自己会有这样，能如此冷静地接受摇月疑问的一天。卡利姆细细品尝这个变化，继续与摇月沉稳地对话。 
 
    「毕竟还有学院什么的啊。如果能翘课……奶奶应该会生气吧？」 
 
    「应该会。奶奶很严，我也常被她骂。」 
 
    「叫你不要偷懒？」 
 
    「嗯，她要我为了总有一天能离开森林好好念书。」 
 
    「是吗，那就不能翘课了呢。会被奶奶骂。」 
 
    「那么就不能一起去森林了吗？」 
 
    「没办法马上去，可是周末，或是学院放假的时候可以。」 
 
    「真的？」 
 
    「真的。」 
 
    卡利姆一这么回答，摇月就开心地发出了轻轻的笑声。听到她的声音，瞄了她一眼，卡利姆与露出微笑的摇月四目交接。 
 
    「约好了喔？」 
 
    「好啊。」 
 
    卡利姆一这么说，沉默再度降临两人之间。这份沉默，是跨越十年的温柔沉默。 
 
    从眼底辽阔的亚历斯泰尔街景稍微抬起头，夜空中闪耀著数道柔和的光芒。那是从精灵圈降下的精灵们的光芒，还是精灵圈上方星空的光芒，卡利姆不得而知。所以，他想稍微去确认看看。 
 
    「卡利姆？」 
 
    摇月不解地歪头，看向突然拿起扫帚起身的卡利姆。 
 
    「怎么了吗？」 
 
    「我想去看星星。」 
 
    卡利姆一说，摇月也抬头望向夜空。 
 
    「啊哈！」 
 
    然后脸上浮现开心笑容的摇月也和卡利姆相同，自树枝上起身，拿起立在树干上的扫帚。 
 
    「我也要去。」 
 
    四目相交，彼此点头的两人一同飞上夜空。 
 
    冬季的夜空还很寒冷，但在结冻的空气深处，无法比拟的温暖确实预告著下一个季节即将来临。 
 
    与摇月一同仰望星空，卡利姆这么想： 
 
    就算季节推移，天空会不会不再被灰层云掩盖，一直这么乾净？这样跟摇月一同飞行的时间，能不能就这样持续下去？ 
 
    只能希望，至少在他跟摇月脱离精灵、无法以扫帚在天际飞翔之前，天空能乾净晴朗。 
 
    「卡利姆，快一点。」 
 
    「我知道。」 
 
    朝向夜空中的繁星，两支扫帚飞上天空。 

  第一卷 后记  
     初次见面，我是藤宫カズキ。 
 
    请容我借用这个机会，为我在第二十一回Sneaker大赏·春季选考获得优秀奖一事致上深深的谢意。 
 
    我打从心底对在选考中提携我的各位关系人献上感谢。 
 
    拙著《曾几何时的天空、你与我的魔法》，各位还喜欢吗？ 
 
    如果读完后能够喜欢的话，对我来说便是无上的幸福。又，先从后记开始阅读的读者，如果能一翻页就喜爱到停不下来的话，对我来说也是无上的幸福。 
 
    这回推出了出道作，除了责任编辑之外，Sneaker文库编辑部、插画家、校对人员等，真的十分谢谢各位的帮助。多亏有大家的鼎力相助，我这人生地不熟的素人才能平安出版本书。 
 
    最后，希望能还有再与各位见面的机会。 
 
    二〇一六年　夏　藤宫カズキ 
 
    本作由第21回Sneaker大赏优秀赏获奖作〈扫帚飞舞的夜晚〉改题、改稿出版。 

  第一卷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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