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件发布时间:2015-02-19 18:02: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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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名称：C3-魔方少女
本卷名称：第十六卷

序章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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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校：任雷劈

在自己的房间里，她一个人抱着膝盖。

脸庞用力埋进两膝之间。垂在两侧的长长银发，在她的胸前形成了一个谁也无法入侵的不可侵犯小房间。是只充满了她的思绪的极小空间——或者也可以称作牢笼。

她的肩膀不停颤抖，所以汇聚着不规则呼吸的牢笼也不停晃动。而且如漏雨一般，不时有温热的水滴从牢笼顶部滴落下来。

（我……竟然……！）

如果要为牢笼涂上色彩，只有可能是完全漆黑的暗色。

后悔、绝望、自我厌恶、恐惧、悲伤。是这些情感浑然一体的颜色。

以黑色为背景，她的视野中只浮出了一幕光景。仿佛烙印、铭刻在视网膜上，那幅画面始终没有消失。

是少了指头的，春亮的左手。

（呜呜……呜呜呜……）

自己——做出了无可挽回的事情。

她竟然、竟然、竟然竟然竟然——为了保护他，非不得已？藉口。因此伤害了他。愚蠢。她没有设想到最糟糕的事态。明明知道很危险。太天真了。太相信自己了。太安逸了。自己铸下了大错。为何自己这么无可救药？真想重头来过。却无法重来。为什么？

——死吧、死吧、死吧。

——愚蠢的自己干脆死一死吧。毁坏吧。消失吧——

带着自暴自弃的心情，她不断自我否定。意识到自己犯下过错的囚犯只能这么做。

但是，就在这时——

「……！」

忽然间，她觉得房外做乎变得嘈杂。至今一直笼罩在沉默和阴郁下的这个家，出现了某种动静。想都不用想——

是他……终于醒来了吧。

相隔了好几小时，她从膝盖之间抬起小脸，睽违良久的外部空气接触到被紧紧关起的牢笼。泪湿的脸颊也一样，她事不关己地感受着空虚的凉意。

接受了治疗后，一直睡到现在的他。知道他醒来，她内心的感受是——

安心，以及——

巨大到至今在牢笼中不停盘旋的情感根本无法比拟的——

恐惧。

好想见他。好想当面和他说话。好想和他交谈。但又不想见他。不想与他交谈。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

所以，当她感觉到这个家恢复动静，不出多久就有匆忙的脚步声一直线往这个房间走来的时候。

在脑袋一片空白的情况下，她做出了自己唯一能做的那件事——

*

恩·尹柔依眯起双眼，从教室的窗户俯瞰那一幕。

眼下的操场。从天而降的巨大直升机。等着直升机到来，戴着像是护目罩的头盔的少女，和站在敞开后舱门的入口，从她手中接下一把长枪的男人。

「——那么，开始建设『第二骑士领』吧。」

仿佛早就等着这句话，男人身后又出现新的动静，接二连三有人影从直升机内部往外走出。有男有女，年龄也各有不同，但打扮大致还算统一。几乎所有人身上都穿着像是灰色大衣的不显眼外套，底下十分具有骑士风范的铠甲若隐若现。

他们沉默地走过站在后舱门入口的主人左右，走下到大秋高中的操场。然后在没有人发号施令的情况下，逐一整齐列队。

见状，周遭的学生们纷纷问道：「他们是谁啊？果然是在拍什么吗？」恩·尹柔依听着他们的喧哗，浑身战栗。

（数量……太多了。这已经不是「骑士团」的等级，而是更高阶级的队伍——是好几个「骑士团」集结后，形成的最上级「骑士军团」……！）

如果新欢祭那时，莉莉海尔·姬鲁米丝妲率领的骑士团是平均人数——那么现在眼前散开的这支军团，人数有三倍之多。也就是说在这支军团中，至少含有三组「骑士团」，以及三名以上统管骑士团的强大骑士团长。

恩·尹柔依想起了自己跟随的组织长说过的话。他们只不过是终于要拿出真本事，来摧毁所谓的「夜知家」——所谓真本事，就是这个庞大的数量吗？

思索期间，骑士形成的行进队伍不再从直升机中出现。领主看来不怎么感慨地望了一眼列队在前方的骑士们后，转过身，先是走回直升机内部——

不久之后，他坐在轮椅上，再度现身。

恩·尹柔依微微皱眉，但马上想起来了。从研究室长国室长照例又像闲聊般诉说的那些知识之中。

领主所持有的，构成骑士领这个组织基干的「十字军的建国旗枪」的诅咒。

即是持有者只能在领地中生存。那个诅咒似乎还有反面的意思，但和目前的状况并没有太大关系。

换言之，只要有那个诅咒，他原本应该无法离开位在英国的骑士领总部。应该一离开就会死——因为日本这块土地还未确立为他们的领地，即使事前准备已经充分做好。

尽管如此，领主仍在这里。这其中的原委——

（已是既知。那架直升机和轮椅，正是室长说过的——「移动领零号领地」，判断这样的判断。）

除了他手上那把长枪外，轮椅背部还垂直地插着一把形状相同的长枪。错不了，那把也是「十字军的建国旗枪」——和其他几把定义骑士领总部领土的长枪不同，是从一开始就用以移动的一把长枪。一把形成可移动个人领地的长枪。

当然，对于直升机这种无机的钢铁，无法直接发挥出「十字军的建国旗枪」的力量。听说要先在直升机的地板上铺薄薄一层土，再刺下长枪枪尖。也就是直到现在，都是那把长枪将机身定义成了他得以生存的「领地」。

然后因为只有直升机的话，不足以随机应变，他们似乎设计成了可以整个取下插有长枪的那部分。长枪、插着长枪的附土地板，上头再放置一个座椅——换句话说，就是领主现在坐着的那个轮椅。反过来说，是将附长枪的轮椅安装成直升机里的座位吧。其下方刺着枪尖，看似底座的地方，应该也和直升机内部一样铺满了染有鲜血的泥土。

领主坐在被命名为「零号领地」的那个轮椅上，缓缓地离开直升机倾斜的后舱门出口。他并非自己用手转动轮子，而是由一名似乎在直升机里留到最后，服装鲜艳华丽的女子，从后方推着轮椅。

然后，轮椅——搜集战线骑士领的领主终于降落在操场上。推着轮椅的女子，和跪地静静等候的思列芙无语地加入骑士们的行列。

坐在轮椅上的领主环视他们。

「——骑士们啊。」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是，只是这么一句话，就能感觉到骑士们充满紧张。

「虽是愚问，但我非问不可……你们愚昧吗？」

「「不（No），领主大人（My lord）！」」

整齐一致的回答。绝非物质造成的无形压力甚至传到教室窗户这边来，原先闹哄哄的学生们立时闭上嘴巴。

期间，领主与骑士的对话依然持续着。

「愚钝吗？」

「「不（No），领主大人（My lord）！」」

「愚蠢吗？」

「「不（No），领主大人（My lord）！」」

「没错。你们不愚昧也不愚钝也不愚蠢。你们是骄傲的骑士。」

说话的同时，领主直接以轮椅的脚踏垫为立足点，悠然挺直站立。将手上的长枪——「十字军的建国旗枪」高举在身前。

「那么，你们的目的是什么？回答我，戴恩思列芙。」

「搜集并破坏可恨的祸具！」

头盔少女骑士立即回答。仿佛正为喜悦而全身颤抖，又仿佛厌恶着自己。

「你们的正义是什么？回答我，妲西覃·查塔波克斯。」

「搜集并破坏可恨的祸具。除此之外没有别的了吧～？」

方才推着轮椅下来，戴着魔女般尖帽子的花俏女子也立即回答。她耸了耸肩发出笑声，腰上的偌大圆锥状物体跟着摇晃。

领主庄严肃穆的表情丝毫未变。

「正是。我们的目的、正义、未来、现在、意义、信仰、伦理、法制、梦想、欲望、希望、愿望——全都只有这件事。比起这世上的任何存在，更为这件事奋不顾身，只为了这件事而行动，这就是我们。没有人比我们更加坚定地走在这条正道上。我们站着的地方永远是其最前线。」

说完，他将垂直立着的长枪末端用力敲在轮椅前的地面上。

然后再度睥睨骑士们，说：

「那么——这里也是吗？」

「「是的（Yes），领主大人（My lord）！」」

魄力更甚于刚方的齐声应和。领主缓缓移动长枪枪尖，从队头到队尾，一个个指向一字排开的骑士们。

「没错——真是愚问。你们奉献出了全部。神会祝福奉献一切的人吧。因此，这是神的命令。」

领主停顿片刻，像在等着骑士们背脊打颤，然后说：

「骑士们，将这里化作吾之领地，搜集祸具，破坏祸具吧。」

「「是的（Yes），领主大人（My lord）！」」

领主高举手臂，在头顶上方将「十字军的建国旗枪」转了半圈，把原本正手握着的长枪，反手握住。

接着他轻轻闭上双眼，低喃般继续说道：

「既是如此，这块土地会赐予你们更多力量吧。神所祝福的战争即是圣战，这里是我等进行搜集与破坏之人的所在地。那么此处即是圣战的最前线——换言之，该以圣地称呼这块土地——」

刹那间，他在维持于头顶上、握着长枪的手臂上使力。

蕴含着强大意志、妄念与疯狂的双眼瞪得老大——

「因此——我，托里纳克·阿嘉那宣布，将在此建设第二搜集战线骑士领！正如从前为捍卫圣地而战的十字军骑士一样，高声呼喊吧！奉神的旨意！」

「「奉神的旨意！」」

骑士们的应和声宛如地鸣，同时——

他的手臂往下一挥，将「十字军的建国旗枪」枪尖刺向大地。

然后——像在配合骑士们的呐喊所造成的，往四周消散的声波余韵一般，领主轻轻放开了长枪。

长枪没有倒下，屹立在操场正中央。但是——

「……」

恩·尹柔依眯起眼睛，用在丛林里狩猎时所锻炼出的视力凝视着那一点。

也就是枪尖与大地的衔接处。明明被那么用力地往下挥去，长枪却没有刺进大地。不对，严格说来算有，但只是枪尖前端的几公厘。只仰赖着这样的接轨，「十字军的建国旗枪」保持着物理上不该有的状态，继续垂直屹立——

（……这个也是既知。）

甚至能够改变土地原有的意义，进行持有者期望的「领地化』之祸具。再怎么说，那么强大的效果不可能仅在一瞬间就发挥出来。

领地化会循序渐进地进行。现在枪尖还不自然地屹立着，但接下来会随着时间流逝，慢慢地没入大地。当枪尖完全埋没进土里，就是这个城市彻底化为领地的时刻。

恩·尹柔依忧郁地叹了口气。不管怎么说，终究开始了。

方才领主的行为，等同是按下了启动开关。也就是除非破坏那把长枪，或是杀掉持有者，否则无法阻止事态继续演变的开关。

那么，自己该怎么做呢？

该站在什么样的立场，又该采取什么行动——

这个问题的答案依然是未知，但是……

另一方面，在室长告诉她的既知中，有件她认为在这个当下最重要的事情，正在脑海里持续传来不祥的预感。就像令人不快的头痛一样不停蠢动，提醒着她别忘记它的存在。

一旦「十字军的建国旗枪」开始发动。

直到将目标区域彻底「领地化」为止——

约有二十四小时的缓冲时间。

*

春亮在被褥上坐起身。

「春亮！」

「夜知，你没事吧？」

「阿春，你最好还不要动。」

围在床铺四周的她们接连呼喊自己的名字。但是，那些呼喊声只是模模糊糊地传进耳中，并未到达大脑，无法辨识成有意义的声音。

相对地，有其他事物占据了整个脑海。是非常隐晦朦胧，但又有着沉闷质量的某种事物。那一定……就是所谓的记忆。

他慢慢解冻，慢慢透析。

父亲送的大量免罪符机关，以及与菲雅共度的一夜。恢复日常生活的早晨。记得看到她的脸，他感到非常害羞又难为情。那之后——对了，有人打电话来。突然的来电。是龙岛／龙头师团的师团长马克西米利安·潘德拉刚打来的。

对方说要将锥霞想破坏掉的长枪交给他们，他们于是前往龙岛／龙头师团的总部船队，在会面的决斗船上再度与他们对峙——

记忆突然闪烁。仅一瞬间，时间顺序纷飞交错。只有感觉从中浮出。

战栗与恐怖。汗水与痛苦。啊，对了。他听到了——声音。

是笑声。

他瞪大双眼。同时，感觉到结冻的记忆如冰河融解般瓦解消失，在自己心里浓稠地扩散开来。

手上拿着两把螺旋钻高声大笑的她。高高跳起，扑向潘德拉刚的她。接下来发生的事情他也记不太清楚，只有浑浑噩噩的记忆。笑声。两种巨大的存在互相撞击的轰隆声。单受余波影响，船只就不稳地摇晃。她不知何时消失不见。在裂开的甲板下，可以感觉到有龙和足以与龙匹敌的事物在脚底下蠢动着。接着又听见船只发出凄厉的悲鸣。

对了。然后……

船只大幅倾斜——

同时，她从甲板间的幽深裂缝中跃起——

自己为了抱住她，在她的着陆点张开双手——

然而，她却在半空中高举螺旋钻，依旧面带笑容，朝着他挥下——

「——！」

回想到这里，春亮猛地踢开棉被站起身。

「春……春亮！突然动的话，你的身体会……！」

他没有多余心思听此叶说话，只有纯粹的冲动驱使着身体。他躲开此叶为了制止他而伸来的手，跑出自己方才为止一直在昏睡的房间。双脚使不上力，身体的平衡感也不太对劲。脚步一时踉跄，肩膀咚地撞向走廊的柱子，这时他才惊觉有异，看向左手——

「……」

至今有着小指和无名指的地方，现在只剩下空白。

渗着红色的绷带只是包住了手指根部。

但是——那又怎样？

「夜知，等一下，喂！」

她们从自己房里追了出来。像要甩开她们般，春亮更是迈开双脚，在走廊上前进。

左手仅传来发麻的感觉，并不觉得疼痛。是自己的感官神经暂时出了问题吗？还是他根本将痛觉遗落在那片大海里了？但用不着说，他一样都不在乎。

目的地就在眼前。

春亮使尽全力，将像是拒绝一切般紧紧关起的入口拉门往旁拉开。

然后一边扯开喉咙呼喊她的名字，一边踏进房里——同时在心底祈祷着希望这一切都还来得及。

「菲雅！」

没有回应。

春亮倚着拉门的右手缓缓往下垂放。

一如往常的，她的房间。杂乱的房间。散落一地的脏衣服。仙贝的空袋子。

当中——有她的身影。

化作单纯钢铁立方体的身影。

「菲雅……」

他再次呼喊，依然没有回应。

但是，他想她确实正听着自己的声音吧。感觉得到足以证明她存在的呼吸。她的意识就在那里。自己很了解她，到了可以如此确信的地步。

尽管如此，她还是没有回答。

拒绝，也抗拒着——

与外界接触。

向外界表达自己的想法。

逃进内侧，躲在里头，筑起高墙——

封闭起自己。

躲进名为她自己的，非常坚固的钢铁躯壳深处。

春亮缓缓走进房内，低头看着不吭一声的她。

用平静的话声，带着平静的表情说：

「受不了……你真是大笨蛋……」

然后只能轻轻地，怜爱地用少了手指的手。

抚摸已触碰过无数次的她的肌肤。

抚摸钢铁立方体的冰冷棱角。




第一章
第一章「自闭的立方体」 “Cage×Collapse×Chivalrous”

*

自己的主人正坐在轮椅上。思列芙——魔剑戴恩思列芙循着他的目光，凝视着垂直立于地面的「十字军的建国旗枪」。为了确认其状况。

身为同类，她感觉得到长枪释放出的诅咒气息，确实正发动着。看来自己在这个城市所做的事前准备没有白费。还有那个下贱的疑似不死少女的鲜血和痛苦。

「看起来确实有好好发动呢～？直立得非常完美，真是太棒了～」

妲西覃笑嘻嘻地说。看见她对主人露出这种轻浮态度，思列芙有些不快，但这也是老样子了。主人低声说道：

「愚问——否则就麻烦了。」

「那么，接下来只要等就好了。一切进展得真是顺利～」

这句话思列芙就无法充耳不闻了。她将戴着头盔的脸庞转向妲西覃说：

「别松懈了，妲西覃·查塔波克斯。接下来轮到我们出场。直到领地化完全结束，还有二十四小时——我们必须在那之前守住长枪。」

「是是是，我知道啦～在这么显眼的地方进行领地化，想也知道当然会有某群人来妨碍嘛。」

「大意是愚行，准备为必要。这个地方在化作城堡前，必须先成为要塞——戴恩思列芙，指挥骑士们，开始设立要塞吧。」

「是。」

听到主人的话语，戴恩思列芙向身后列队等候指示的骑士们下达指令。

获派任务的骑士们回到「移动领」运输直升机里，开始从中搬运物资。是设立野外营地用的物资。有帐篷器材、粮食、武器等林林总总。

用不着说，主人注视着的，插着「十字军的建国旗枪」的这个地方就是总部。以此为中心，将逐一往外整顿营地。

和祖国的骑士领总部当然无法相比，但风格与大致上的配置都会遵循祖国总部的样式。没错——尽管这里只是暂时的总部，也等同「王座厅」。基于骑士的自负，绝不能让这里显得落魄不堪。

骑士们开始打造高出地面一阶、类似于王座之处的平台，好放置主人的轮椅。再从即将设置帐篷入口的地方直至王座，铺上增强谒见气息的红色地毯。又从移动领中搬出了几套银色铠甲，慎重地并排在地毯的左右两侧。也许很占空间，却是不可或缺的摆设。装饰方面，另外还有实用且高级的工作桌、摆在桌上的花瓶、照明用的烛台、刺在帐篷布衬里的刺绣——各式各样的东西都有。除了这间将成为暂时总部的王座厅外，也预计搭设几座骑士们能够休息的帐篷，但这个部分之后再做就好了。

望着骑士们逐步搭设营地，妲西覃忽然歪过头问：

「戴恩思列芙小姐，架设总部虽然很重要，但是不是有件事情该先做好呢？搭建要塞的意义不只是这样吧？你要是忘了，我可要指着你噗噗大笑喔？」

「请别说些我无法理解的话语。你这是无谓的担心，我早已下达指示，要准备好『奥斯威辛集中营』。」

「哎呀，是吗～那就好。不过，再仔仔细细一想，我又觉得用到那个东西会不会有些太小题大作呢？」

主人回答了这个问题。

「一切小心为上。既已决定要将这块土地纳为第二骑士领，我们就绝对不能失败。」

「这点我是明白啦。」

「假使有人要阻挠我们建设领地——极有可能就是箱形的恐祸（Fear In Cube）那一群人。按我的个性，无法对其存在和威胁坐视不管。即使被人视为怯懦，不先做好该做之事就是愚行。」

「……」

戴恩思列芙无意识地轻轻按着自己的胸口。她也不明白自己为何这么做。人类姿态所伴随而来的虚假心跳，和自己体内的那张异物，都没有任何变化。

「没错，该做的事情必须事先完成——戴恩思列芙，指示巴巴罗萨·李率领骑士团出动吧。目的地不用我说吧？」

「当然。若单靠他们就能破坏成功，自然再好不过，不然也能争取时间……让对方失去行动机会，也是非常重要的任务。我会叫他们全力以赴。」

「嘻嘻嘻，而且不趁现在出去的话，之后可就麻烦了呢～那么，领主大人，您的策略不只这样吧？所以我才会在这里呀。」

「愚问。」

领主轻轻转动脑袋。覆盖住这个场地的帐篷尚未搭建完成，篷顶只立起一半而已。所以视野还很辽阔，可以看见——

面向这个操场的校舍，以及依然正从校舍的窗户看着这边——多半完全不晓得发生了什么事的无数学生。

领主坐在轮椅上，面无表情地仰头看着他们，静静低语：

「我们将设下两道障碍守护这里。一是『奥斯威辛集中营』所形成的物理障碍。二是——」

「心理障碍。也就是那些家伙绝对无法忽视的人质吧？」

妲西覃无礼地擅自接下领主的话，嘻皮笑脸地将手支在额头上，做出远望的动作。而她望着的，当然也是校舍里的学生们。然后她咧嘴一笑——

「喔喔～这样一来，我发现那里刚好有非常适合的东西呢。而且还很多。」

戴恩思列芙早料到事情会变成这样，但还是不得不慎重一点。她简短地问领主：

「恕小的失礼，请问交涉工作如何了呢？」

「已经完毕。即使是这所学校的理事长——世界桥加百列，或是其他人不顾一切地引来警察或媒体，意图妨碍我们，也不会有任何影响。不用担心会被无关的人打扰。」

世界桥加百列，在这座城市里似乎是颇具份量的实力强者。但是——所谓的门路，是绝对无法违逆比自己更有力的门路。从许久以前起，就为了排除受诅咒道具这个正当目的而四处活动的骑士领，一旦拿出真本事，当然能够撂倒个人的渺小力量。

「也就是说，什么都不需要担心吧？那么，我稍微干活去喽。」

正当目的。破坏可憎的祸具是正当目的这件事不容怀疑，但是，作为手段的一环而将执行的这项行为——也就是连累无辜的一般民众，会让许多人想皱眉吧。至少这点她有自觉。但是，即使如此，在这块土地上建设第二骑士领，彻底将箱形的恐祸和她的祸具同伴破坏得体无完肤，并消灭其栖身之所——

是优先于一切的使命。

是为了将世界导向正途的义务。

姐西覃左右张望，捉住附近的一名年轻骑士。

「就你吧，过来帮我的忙。来，这个你拿着。」

「是……是的。但是，我也被分派到了任务，请给我一点时间交接给其他人——」

「没有那种闲时间了～我们移动也需要时间喔。好了，走吧，快点动起来。既然是我的吩咐，你不会被骂的。而且，我至少会请你喝果汁当谢礼喔？嘻嘻嘻，还是如果你想要其他奖励，我也不介意喔。」

妲西覃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机器交给年轻骑士，再亲昵地张手环住他的脖子，开始往前迈步。但这时，她略微回过头来说：

「啊，可是，要是他要求色色的奖励，我该怎么办才好呢～？你说呢，戴恩思列芙？」

「你自己想。在那之前，别在这种重要时刻败坏风纪。」

「你还真冷淡耶，接下来有整整二十四小时，我只是想告诉你，一直绷紧神经也无济于事嘛！」

「别大意了。废话少说，快点行动。」

说完，妲西覃的表情和样子产生些许变化。她脸上依旧带着戏谑的笑容——但双眼和嘴唇都散发着具有挑衅意味的邪恶。

「大意？我看起来像有吗？」

戴恩思列芙「呼」地吐了口气。真不想把时间浪费在这种对话上。

「有。但是……重要的是实际上是如何。只要拿出成果，我就没有怨言。」

「你也知道吧？我这个女人平常虽然随便，但该做事的时候就会去做。会完全、完美、绝对地漂亮完成工作哟。」

她知道。妲西覃在工作上确实是完美主义者——说得更正确一点，并非在工作上，该说是只有在为了「某个人」直接展开行动的时候吧。

「希望如此。别忘了你能这么随便，是因为你都能拿出成果。」

「嘻嘻嘻，你那充满诅咒臭味的身体能够存在，也是因为你都能拿出成果喔，魔剑。」

用不着她说。而这样子的对话，就某方面说来也是一如往常。她开始觉得认真搭理对方的自己有些愚蠢，没好气地说：

「对话结束，你快走吧。」

「是是是～」

妲西覃再次跨步前进，同时隔着肩膀朝她挥了挥手。从她的背影，完全感觉不出她对于接下来要将所有学生作为人质这件事，有任何踌躇或歉疚。

这是当然。反而得这样才行。

自称是「沉默寡言的长舌女」的那女人，既轻浮又低级又无礼，就人类而言，是戴恩思列芙绝不会有好感的人物。

对骑士领这个组织来说，妲西覃则无庸置疑是有用的存在。可以断言她是那种绝不会被些许良知和姑息动摇的人。

没错，她确实是完美主义者。该做的时候就会去做，不论发生什么情况都会去做。尽其所能，没有半点瑕疵地努力完成被赋予的任务。而至今也都达成了。

不论是充满粪便和野兽臭气的潜入工作、磨耗意志力的调查、伴随着屈辱和快乐的笼络、令人蹙眉的拷问、聆听幼童悲鸣的绑架、教人精神崩溃的虐待，还是卑鄙又毫无荣誉的暗杀。

而「该做的时候」的决定条件很单纯。

只要有领主真心希望完成的这项理由，她就会毫不犹豫地执行所有任务。舍弃平常的吊儿郎当，化身真正的忠臣，牺牲自己的身与心乃至一切。

换言之，妲西覃是仅限于为领主做事时的完美主义者。

因为她是——主要后方支援员。

是骑士领中后方支援员们的掌管者。

也是被赋予直接支援领主托里纳克·阿嘉那这项殊荣的，唯一的存在。

*

真想杀了（毁坏）她。自己不晓得有多少次这么想。

就连现在只要一不留神，手臂就有可能展开行动。如果她的视线也和手脚一样具有刀的利度，那个铁块老早就化成灰尘般的粉末，被吸进吸尘器里了吧。罪过。处罚。惩处。理所当然的发展。理所当然的权利。理所当然的结果。

但是——

（……）

「呼————」此叶刻意地慢慢深呼吸。可以感觉到全身的毛孔依然紧绷地撑开着。仿佛随时要往前冲，身体要擅自行动的冲动也依然达到极限。就像杯子里因为表面张力，好不容易才没满溢出来的水一样。

而那个表面张力被命名为理性。虽是不晓得有没有必要的存在。

（那时候我们确实是穷途末路，如果再不做点什么，真的会变成无法挽回的局面吧……）

她闭上眼睛，回想。压倒性的战斗技术。连交叉剑法也不管用的铠甲。被捉住的自己。毫无防备的他。对方往后蓄力的刀拳。如果时间就那样继续流动的话——

他们一定……早就彻底完蛋了。

（不，可是，就算是这样……！）

此叶摇了摇头，在内心兜着圈子。心浮气躁。如果问她有没有办法原谅，当然是绝对无法原谅。那个愚蠢的少女伤害了他的身体。唯有这点绝不能忘。

此叶坐在榻榻米上，轻抬起头。视野受到阻挠。都怪沉甸甸地放在桌上的，那个碍眼的立方体。果然该把她千刀万剐成碎片吗？

「所以我说啊，你至少说句话啦。一直保持这个样子也不是办法吧？」

当然，将变成这种不发一语的姿态的她，强行搬来起居室的人是春亮。现在他正对桌上的立方体投以无奈的苦笑，喝着茶杯里的茶。

即便在这种状况下，他还是这么悠哉，老好人一个。她不禁狐疑，他为什么还有办法摆出那种表情？

明明他桌下的左手——因为她的发狂受到了损伤。明明失去了手指。明明……再也无法复原。

如果单纯只是被砍下，或者黑绘迅速施以治疗，或许还能再接回去。但是，当时的情况非常恶劣。原为立足地的船只受到菲雅和潘德拉刚的打斗影响，断作两截，所有人都落入海中——在那种状况下，根本不可能找到被砍下的手指。虽然很不想这么说，但光是还活着就很走运了。竟然所有人都回到了理事长的快艇上，如今她仍然觉得是奇迹。

「我已经说好几次了，我没有在生气。你不那么做的话，一切就在那里结束了。这一点大家都明白。」

「嗯……」

「嗯，是啊——」

在场的还有锥霞和黑绘，她们带着疲惫的神情和暧昧不明的视线，点了点头。

此叶心想，她们也还没有整理好自己的心情吧。如果菲雅当时没有发狂，锥霞真的早就死了吧。潘德拉刚也会用惊人的力量，强行将黑绘纳为已有吧。尽管如此——

她认为尤其是锥霞，应该可以更加生气。她认为锥霞有这个资格。她的立场也和自己一样。看到他的身体受到伤害，怎么可能默不作声——

（……不，也是……呢。说到资格——也许我……反而是我没有才对……）

感觉像有非常寒冷冻人的冰柱刺在心上。

看到他的身体受到伤害？

她已经忘了吗？自己不久之前，不也蹂躏过他的身体？不也用手贯穿他的肩膀，感受他的血肉，摩蹭着两只大腿发情吗——？

她眯起双眼。为了忍受那份痛楚，或者是为了刻下那份痛楚。

然后此叶再一次刻意叹气。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接下来该怎么办？思绪无法统整。

她茫然地望着桌上的立方体，解闷似地也喝起茶，放下空空如也的茶杯后——

「村正大人，您要不要续杯——虽想这么问，但没热水了呢。不才去烧开水吧。」

「啊～麻烦你了～……小虎，左边柜子底下有甜甜的点心，能麻烦你顺便拿过来吗～？」

一直显得有些坐立难安的虎彻迅速起身，见状，崩夏回想起似地对他这么说道。崩夏至今只是背靠着缘廊的柱子坐在地板上，怔怔地仰头看着天花板。大概在想什么事情吧。

甜甜的点心。桌上角落放有被碍眼的钢铁立方体推开来的点心盘子。但是，摆在上头的仙贝数量，理所当然般地，从刚才起一片也没有减少——

（你像这样变成四角形，捣起耳朵逃避，究竟又能怎么样呢……？）

此叶没有化作言语，用目光询问着立方体。虽无法确定她的询问有无传达出去，但她并不在乎。原本她就不期待会有回答。

伤害他的这项罪过。自己也有的罪过。过错。赎罪。因果。本质。

她们身为受诅咒道具的，命运——

她思考了不少关于这方面的事。也不得不思考。

但是，也不能永远被困在这些抽象的思绪里。眼前还有现实。潘德拉刚想得到黑绘、春亮受了伤，菲雅封闭起了自己的现实。

必须决定今后的行动和应对办法才行。那么——

就在此叶准备开口的时候——

手机铃声响了起来。

有种不祥的既视感。今早那些恶梦般的事情，开头也是一通电话。

春亮下意识地想用左手打开手机，脸庞却有些扭曲，改换成右手拿。是麻痹至今的痛觉开始慢慢复苏了吧。看见他痛苦的模样——此叶内心也涌现复杂的痛楚。

「……喂？」

『嗨，是我。』

仅听到这一句话，就能知道对方是谁，春亮皱起眉头。起居室里弥漫着紧张气氛。如物体般伫在桌上的立方体，也看似绷紧了钢铁表面。

到头来，既视感非常准确地命中。和那时候一样。就那通电话包含了不幸消息，又是意想不到的人打来的这两点而言。

然后，来电者——暗曲拍明开始说明。

现在，在这个住家外的另一个地方发生着的，可怕的事态——

*

「欸，那是什么啊？」

「谁知道……他们开始忙碌地走来走去呢。」

「而且还在搭帐篷。要做什么啊？」

「喂，各位同学，快点回位子上坐好——！重新开始上课……应该没关系吧？今天教职员会议上也什么都没有说……」

教室的秩序一旦瓦解，便很难轻易复原。连站在讲台上的老师也一脸困惑地歪过头。

在这种情况下，恩·尹柔依仍旧从窗边目不转睛地观察他们——骑士领的动静。大脑则正竭尽所能思索接下来的行动方针。期间，当然最好睁大双眼预先搜集资讯。

「嗯哼，涡生同学，看看那帐篷吧。就我看来，这肯定又是那个理事长包装成像是马戏团的惊人惊喜活动！为了慰劳刚考完试疲累不堪的我们，并且为我们注入活力，是他的精心策画！」

「惊人和惊喜的意思完全重复了吧？不过，真的吗？泰尔摩斯！但看起来很有可能呢！啊～所以才有人拿着像剑的东西吗？他们会表演练武那类的舞蹈吧？唔唔，所有谜团都以我爷爷的名义发誓！」

泰造佯装自己正拿着冒烟的烟斗，涡奈则动作夸张地「嗯嗯」点头，两人也一样站在隔壁窗边吵吵闹闹，但恩·尹柔依现在一点也没有心情纠正他们。

她注视着操场的动静。架设帐篷的骑士。搬出物资的骑士。以及——

（那是……）

有一群骑士走向操场边缘。他们毫不松懈大意地警戒着四周，同时在围栏前停下脚步。紧接着，他们拿着从直升机搬过来的像是卷线器的装置，开始从中拉出某种东西——

（……刺铁丝……？）

她更是凝神细看，但结果还是一样。是刺铁丝，或者该说是铁丝网。他们慎重却又迅速地将细细的钢丝铺在围栏内侧，钻过围栏的空隙，或用其他钢丝捆绑固定住。看来不只有几公尺，似乎打算不断拉长延伸。骑士们分头行动，沿着围栏继续拉长那条不甚牢靠的刺铁丝。

莫名其妙。一般刺铁丝或铁丝网不是都当作墙壁使用吗？这所学校已经有围栏和外墙了，就算再用那么细长的铁丝围起来——

（不对……也就是说，有必要刻意这么做吧？）

那么，那个东西不只是外表看起来的那样吧。换言之，那条铁丝有用到搜集战线骑士领甚至暂且不予破坏——

受到了诅咒。

如果是受诅咒的刺铁丝，究竟拥有何种诅咒？会发挥出怎样的忌能？真是全新的未知。

她有种不祥的预感。也许该开始行动了——就在恩·尹柔依准备悄悄离开窗边时——

「嘎嘎」，教室内出现了细微的杂音。是校内广播。

『呃——啊～啊～麦克风试音、麦克风试音。』

她根本无法忽视这道话声。不论学生或老师，所有人都仰头看着发出陌生女子声音的教室扩音器。脸上的表情不尽相同。有人怔怔呆住，有人一脸兴味盎然，心想终于要说明外头发生的事情了吗？

声音继续说话。听着扩音器传出的女声，恩·尹柔依感到有些不对劲。感觉好像有点遥远——像是隔着薄幕一样——是她的错觉吗？总之，现在女子说话的内容比较重要。

『啊，我是妲西覃·查塔波克斯。骑士领的成员都晓得接下来的注意事项吧？不晓得的废物也只会受到处罚，就不讨论了。0K？那么马上——』

「！」

有别于刚才的另一种不祥预感，像是踩到了什么般从脚跟后头涌现。是毫无逻辑可言的，感官上的恐惧。脚底下仿佛踩到了什么东西。像是猛兽的尾巴、毒虫的毒针、有着剧毒的野草。

那阵颤栗在刹那间袭向全身。小腿、膝盖后侧、大腿、腰，然后是——

『——听好了（h&ouml;rt）！』

从扩音器传出的女子声音音质，这时突然产生剧烈变化。

变成了足以吹跑至今不对劲感的扭曲声音。变成了非常沙哑的杂音——没错，就像透过品质糟糕透顶的扩音器传来一样——

在听到不知是哪国语言的扭曲话语的瞬间，恩·尹柔依本能感受到的恶寒变作更加明确的感觉，沿着背脊往上攀升。如毒蛇般到达颈部，淌着毒液的利牙逼近脖子。这个声音——这个声音，很危险！

全身猛地汗毛直竖。她不是用大脑思考对应方法，而是身体擅自动了起来。她背对扩音器，两手伸向自己的头部——不，正打算伸过去时——

「这在干嘛？哈哈～是要证实我的推理吧？」

「喔喔～是凶手的自白时间吗？我正想往悬崖上走呢。」

就在自己身旁，依然悠悠哉哉地抬头看着扩音器的泰造和涡奈映入眼帘。

什么也没有察觉——

与骑士领和诅咒一点关系也没有的——

对夜知春亮他们和自己而言，单纯只是非常重要的同班同学的——

两个人。

一瞬间，只有两人的存在，和两人就在眼前的事实，覆盖住了整个大脑。

她想也不想，身体再度擅自行动。

「呜哇！」

「呀啊？」

理由的话，单纯是因为他们就在「伸手可及的地方」——只是这样而已吧。

恩·尹柔依用两手同时抱住两人的脑袋，然后坐在地板上，将他们的脸庞压在自己胸前，再用上臂夹住两人的耳朵，同时好不容易用掌心捣住自己的耳朵。瞬间——

在声音变得遥远的世界里。

某件事情发生了。

接着数分钟后。

恩·尹柔依仍然捣着耳朵，愕然地望着那幕光景。

原先聚集在窗户附近，兴致勃勃地看着操场的学生们。

听到突如其来的广播，神情纳闷地仰头看着扩音器的学生们。

全都以一脸「咦？我刚才在做什么？」的表情环顾四周。下一秒——

所有人都从口袋或书包里拿出手机，不约而同开始打电话。

*

『——听好了（h&ouml;rt）！』

这句话是她挂在腰上的圆锥形机器——受诅咒扩音器「恶魔的大嘴」发挥忌能时所须的关键字。是人称恶魔的收容所所长，强迫俘虏聆听洗脑式命令而形成的，命令与暗示的诅咒。这是发挥其力量的首要步骤。

从腰上的固定器取下「恶魔的大嘴」后，妲西覃用两手握住握把并举高，保持着嘴巴对准收音麦克风的姿势，思考着。

自己的任务，就是让学生们成为人质，以牵制箱形的恐祸他们。真到紧要关头时，就以学生的性命为要胁，阻挡他们闯入学校。所以——首先在那个「紧要关头」到来之前，必须让学生们继续留在校内。而且要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也没有反抗、抵抗、叛乱和疑惑。

在「领地化」完成前的二十四小时内，实在不可能以武力支配所有学生，持续镇压住他们的行动。即使率领了最高等级的骑士军团来到这个国家，他们也没有多余的人手，分派骑士执行这种浪费劳力和人力的工作。

（那么，实际上要宣布的内容是——）

这个「恶魔的大嘴」对于经由它听到话语的人，能够单纯地发挥出洗脑与暗示的效果。但同样地也有很单纯的弱点——就是效果并非百分之百。虽然使用方法很简单，效果也很强大，但视情况而定，也有可能完全无效。这个祸具拥有着如此矛盾的两面效果。

具体而言，就算让他们听到这个扩音器传出的指令，但倾听者的气势与意志力愈强大，就愈有可能抵抗。此外，内容愈不自然的暗示和命令，也愈难发挥效果——但现在这个瞬间，毫不相干的学生们，不可能对她的话语特别涌现气势或者抵抗吧。即使有与祸具相关的人存在，只要不晓得这个「恶魔的大嘴」的确切资讯，根本就无法做好心理准备。

总之，回到暗示内容上。

如果单单考虑「为了当作必要时的人质，必须让学生们留在校内」这个目的，暗示内容的备案要多少有多少。但是，这些备案都有破绽，不是最适合的解决方案。好比说会直接感受到生命危险的这类暗示，抵抗机率就很高，若长时间保持那种状态，便会再引发更多麻烦。还有，她也无法完全控制人体的生理现象——像是命令学生一直睡觉这一类。暗示并非万能，依据指示的内容，情况有可能陷入一团混乱。

她必须完美地达成领主的命令，绝不容许妥协。

所以必须下达不会对生命有直接影响、抵抗率低、又不会为学生造成负担、他们也不会

反抗、最长能保持二十四小时，同时能确实将他们关在学校里的——这种自然暗示。

可以的话，最好是符合现实的暗示。

像是让他们在没有发现自己成了人质的情况下，乖乖当二十四小时人质的暗示。

其实她早已决定好要说什么了，只是在脑海中进行最后确认。这样子好吗？应该没问题。只能这么说了。这是取得平衡的最佳解答。

妲西覃吸了一口气后，说道：

『——听到以下话语的人，将会忘记一个小时前直到现在的所有记忆。此外接下来的二十四小时，你们将会每过一小时，同样再度忘记前一小时的记忆，就这样一直反覆循环。当然，你们根本不会去在意受时间影响的天色变化。』

换言之，这是在命令身为暗示对象的学生和老师们——不断地重复上一节课和休息时间。暗示是对大脑产生作用，所以比较容易引发认知上的偏差和记忆的混淆。

妲西覃继续补充。这点也很重要。

『接下来响起的钟声，是一个小时前的下课钟，以此为间隔开始行动。还有，接下来的二十四小时，校内出现的陌生校外人士，以及与其有关的所有动作，你们都会当作没有看见。』

她感觉到自己的话语变成诅咒，飞往这里以外的某个地方。大概是施展了忌能的关系，虚脱感和恶寒袭向背部，汗毛竖起，心悸一股作气加剧。

「恶魔的大嘴」的诅咒另有其他——现在单纯像在消耗热量。尽管如此，她还是无法坦然地认为是无可奈何而接受。太可恨了。当然，祸具全都可恨。

「呜……哈啊……！」

她将嘴巴移开暂时关掉的扩音器，大口喘气。老旧机器的重量让手腕感到酸痛。原本这就不是现在一般市面上在贩售的携带型扩音器，不过是将本来安装在收容所建筑物上的喇叭，硬是改造成能够手拿，而且尽量能避开诅咒的扩音器。

总之，刚才那番话不仅是校内，应该也透过户外操场和体育馆等学校各处的扩音器，传进了学生们的耳中。这样一来，他们会一直依照指示行动吧。在没有察觉持续反覆的情况下，不断重复着一如往常的学校生活和上一节课。

虽然状况很奇妙，但行动本身就和日常生活没有两样。无视矛盾的地方，让认知与记忆相符——诅咒混淆的部分也就只有这点程度。依暗示难度来说，算是中等难度，换言之抵抗程度也是中等。没有做好半点心理准备的学生们根本无法抵抗。

幸好这个「恶魔的大嘴」下达暗示后，有效时间最长可达三十小时。不需要重新施加暗示吧——只要箱形的恐祸他们造成的「紧急时刻」没有到来。

届时她当然打算下达强硬的指示，像是「所有学生都打破附近的窗户，从头往下跳」。由于这是直接关系到生存本能的命令，也许无法对所有人都发挥作用，但只要有一半的人真的跳下去，那就没有问题。甚至如果还剩下一半的人，正好可以当作第二次的威胁筹码。

她用手擦掉不知何时流下来的口水和汗水，脑袋昏昏沉沉。好像忽然之间快要遗忘自己至今都在做什么。为了硬是撇开那种感觉，她刻意用力挺胸。

（那么，那么那么……希望我方的骑士中，没有笨蛋会中了刚才的暗示。除此之外，在学生和老师之中，不晓得有没有人成功抵抗了这个暗示呢……？）

话虽如此，妲西覃也无法确认，只能等待通报。为了确认刚才暗示的效果，也为了处理掉没有受到暗示的人，一直在操场上待命的几名骑士，现在应该已经走进了校舍和体育馆内。即使数量上不足以用武力支配所有学生，但如果只是防范没有受到暗示的危险分子，少少几人就够了。

「嗯，继续做我该做的事情吧。」

还有步骤尚未完成。尽管校内的学生和老师们能够依照刚才的暗示，若无其事地反覆上课，但接下来有可能又因此出现麻烦。

她重新按下扩音器的麦克风开关，再度说出发挥忌能的话语。也就是人称恶魔的所长，作为开场白向俘虏强行播放的台词。

『——听好了（h&ouml;rt）！』

心悸更是严重。果然连续两次，负担太大了。

『现在开始打电话回家。内容如下——你们现在才知道令天学校突然要进行防灾演习，所以无法回家。为了防范灾害发生时的突发状况，所有人会待在体育馆，演练如何睡睡袋和开罐头。如果没人在家，就留语音讯息。』

接下来二十四小时都要让他们成为人质。如果孩子（或是丈夫或妻子）没有回家，只有一两个家人跑到学校察看情况倒还好，但如果家长担心：「该不会整所学校发生了什么事吧？」而大批人马跑来学校，那可就麻烦了。即使能够压制住警察和媒体的行动。

姑且不论这个谎言的说明有没有说服力，只要有大致还行得通的解释，她想应该就能维持二十四小时——就算有家长心生疑窦，但只要不是所有家长都采取行动，那就没有问题。

「呼……」

妲西覃吐了口大气。总算告一段落。

「剩下的……就是在教职员室或某个地方重点式地播放广播，再命令老师们也致电到各个学生家里，加强这件事的可信度就好了。基本上也要事先设想好，之后仍有人打电话来抱怨『无法理解』时的对应方式呢～」

如果还是有家长无法信服，真的冲过来怒声咆哮呢？到时也无可奈何，只好在同情他们不走运的同时，用武力排除他们了吧……只是，真的会有家人如此具有行动力吗？这点教人存疑。反正说明时都会怪到世界桥加百列的头上，所以她认为家人说不定会意外地干脆接受，甚至回道：「啊，那个异想天开的理事长又做出奇怪的行为了……那也没办法。」

「不过，这个追加暗示等我恢复体力再说也不迟。现在先休息一下……」

妲西覃边在脑海中确认接下来的计画，边慢慢地当场瘫坐在地。

她不停深呼吸，耐心地等着疲惫不堪的体力和精神恢复原样。

虽然她非常想打电话回家，但勉强忍住了。

*

恩·尹柔依慎重又慎重地观察四周的情形——终于打定主意，移开捣着耳朵的双手。下一秒，学生们重叠的无数话声撼动着她的耳膜。

「啊，喂？是我啦，我跟你说，今天——」

「那个，今天学校好像有防灾演习——」

「我们今天会住在体育馆。咦？晚餐？这也包含在演习内，好像有罐头。」

「感觉就像露营一样吧。总之，今天要留在学校无法回家，嗯。」

「呃，就算你那么说，毕竟这是学校活动啊……」

众人一致掏出手机后，各自朝着手机说话。不论男生女生，甚至连老师也是。他们丝毫没有察觉到这幕光景的诡异程度，一脸泰然自若，仿佛这么做是理所当然般，朝着手机继续说话。

防灾演习？他们在说什么？

就在恩·尹柔依皱起眉头时——

「奇怪～？怎么大家都突然开始打电话呢？话说，防灾演习是怎么回事？」

她这才发现被自己抱在怀里的同班同学，实耶麻涡奈。涡奈一脸怔怔地仰头看着教窒里的喧嚣。

恩·尹柔依目不转睛地注视她的眼睛。

「吾之疑问，防灾演习这项活动对你来说是既知吗？确认这样的确认。」

「咦？你是问我知不知道吗？不不不，这件事我还是第一次听说哟，啊，不过刚才好像有广播，可能提过吧。话说回来，小恩为什么突然抱住我呢？」

她无视这个问题。

「就算是这样，竟然如此整齐一致，在同一个时间点大家一起打电话，我只能说非常奇怪。在这个时机点进行听都没听过的奇妙活动，所有人又都坦然接受，还打电话回家——这种事情有可能吗？」

「嗯……我是觉得有点奇怪啦。」

「而且……他们全都不再在意操场上的那些人，也没有半个人露出好奇的模样。这果然是——」

这时，恩·尹柔依感觉到变得温热的汗水咻地流下后背。

看来原先悄悄挨向脖子的毒蛇没有向她刺下獠牙，就这么离开了——相对地，似乎已经将它的毒液注入了其他学生体内。

她回想起当时那种教人绝望的恶寒，本能因而驱使身体展开行动。光是听到广播的声音，危机感就充斥全身。是本能救了她。连她也不禁佩服自己竟然还能行动。

（诅咒的形式有成千上万种，当然也存在着以「声音」为媒介的诅咒……以前室长好像说过这句话。是大脑记住了这句话吗？）

记得不是研究和讲课期间说的，而是在一如既往的闲话家常中提到。但既然这个知识在这时候派上用场，就表示那绝对不是无意义的闲话家常。

不愧是室长，最近略有下降趋势的尊敬度图表，立即往上修正。就在这时，有人小力拉了拉她的制服下摆。

「呃，那个，小恩，被你一直抱着也很让人难为情，我可以站起来了吗～？倒不如说比起我，另外一边好像产生了更严重的问题哟。」

这么说来——她总算想起了另一个人的存在。

与用左臂抱住的涡奈相反——也就是压在自己右胸口上的另一名同班同学。放松手臂的力道后，他忸忸怩怩地从自己的胸前抬起鼻尖。

「咦咦？喔～好软——什么？对了，打电话……对，打电话……吗？防灾演习……电话……呃，什么电话……？」

泰造的眼神朦胧迷离，没有特定看着哪个定点，窸窸窣窣地摸索着口袋掏出手机。和周遭其他学生不同，动作缓慢迟钝，感觉很不稳定。不知该说是摇摆不定，还是就像是天秤正在慢慢倾斜一样。

姑且不论有没有效果，至少该试试看吗？恩·尹柔依如此心想，然后——

「……」

不语地打了他一巴掌。而且是用尽全力，以最快速度。

「啪！」的轻脆声响彻教室。

「哇喔～！嗯，说得也是呢，竟然把脸埋进女孩子的胸口，被打也是当然！我会全面支持小恩哟！做得好！」

涡奈似乎基于与自己的意图不同的想法，认同她的行为，一脸兴奋地握紧拳头。

那么，结果如何呢？恩·尹柔依看向泰造。

「咕哇，好痛！怎么回事，发生什么事了？」

「……你要打电话去哪里？」

「咦？什么电话？这阵疼痛该不会是被蜜蜂叮到了吧？我会死吗？」

「你对防灾演习这四个字有印象吗？」

「好像……有听过……不，应该没有吧……？给我提示啦，提示！」

「喂，阿泰！在那之前，先向小恩道歉！现在我是少女的同伴喔！快点发音含糊地说对不起，快！」

「咦咦！我脸颊很痛耶，还以为你会担心我，却真的在生气吗？为什么！」

恩·尹柔依「呼」地吐了口气。是一如往常的他。大概是没有完全捣住耳朵，刚才的诅咒对他造成了一半效果吧。

（诅咒……诅咒的话语。是忌能为洗脑或暗示的祸具吧？而且威力强大。）

如果只要让人听到声音就好，其方便性难以估计。而且像刚才的广播一样，间接听到也能发挥出效果的话，那更是惊人。可以恣意地扩大有效范围。但是——

（和我们一样，对于没有听到的人不会有效。即使只听到一半，只要给予冲击也能勉强恢复——忌能强大的同时，似乎也有不少弱点。）

话虽如此——恩·尹柔依边环顾教室边起身。涡奈和泰造也一脸纳闷地站起来。

这时，正好钟声响了。原本这是宣告第五节课结束的钟声。但是，周遭的痛学生们似乎并不怎么在意这件事，有人继续讲电话，也有人打完了电话。而打完电话的人，随着钟声开始做出下课时间应有的举动，这点确实称得上是变化。

「所以我说说了～嗯，就是这样。」

「不对不对，再说明一次？啊～可以啊。呃，防灾演习就是……」

「好了！那么，下一堂课是什么呢？数学？」

「不好意思～可以借我一下镜子吗～？」

打完电话的人和还在讲电话的人混在一起，与平常一样的下课气氛更是蔓延。但是，所有人都一样，不再在意操场上的骑士领那些人——

除了现在自己身旁，不由自主伸出了援手的两名同学以外。

「咦？下一堂是古文吧？数学刚刚已经上过了呀。」

「话说回来，外头活动的谜团还没解开吗～啊，好像快搭好帐篷了。」

恩·尹柔依飞快地动脑思索。泰造刚才能够恢复自我，多半是因为诅咒只中了一半吧。其他学生都如此自然而然地照着暗示行动，她不认为打他们一巴掌就能恢复。虽说还是值得一试，但照眼下的状况，这不是首要之务。

（会尽可能让暗示符合现实，是为了减轻劳力吧？看不见骑士领的暗示。想要长时间持续这种状态的意图。理由的话——）

她马上就想到了答案。

已经启动的「十字军的建国旗枪」，和多半会成为最具威胁性的阻挠者，近在他们身边的这个场所，以及二十四小时的缓冲时间。

——当然，是为了当作人质。

「……！」

恩·尹柔依暗暗握紧拳头，大腿的肌肉绷紧。

现在施加在学生们身上的暗示还是静态内容，但谁也不晓得接下来会如何发展。之后说不定会下达要他们从顶楼跳下去的暗示。情况太糟糕了。这所学校所有学生的命运，都掌握在骑士领的手中。

（不顾一切也该有点分寸……！）

胸口深处涌现不快的感觉。该如何称呼这种心情，仍是未知。愤怒？正义感？也许是吧，也或许是有别于这两种的其他情感。若要化作正确的既知需要时间，所以暂且搁在一旁。现在只能将其他未知转为既知。

很单纯——就是接下来该怎么办？

现在其他学生都还在使用手机。但是，之后不知道会发展成什么样子。想混在他们当中的话，只能趁现在了吧。

恩·尹柔依从口袋中拿出最近终于习惯了使用方式的手机，连忙打电话。对象当然是必须最优先向对方报告自己正处在特殊状况下，并仰赖其指示的人。

名为既知的力量。比任何人都渴求既知的人物。换言之，是在充斥着未知的这个场合下，应该最能够应对这个事态的存在。

『喂，你好～我就是你要找的暗曲拍明哟。』

「室长，事态紧急。」

『这已经是既知了。』

感觉他在电话另一头咧嘴笑了。

『不过，我拥有的既知只是外侧的表面消息，待在里头的你的报告才最有价值。说来听听吧……啊，不能保证他们之后也会让你们自由地与外界联络，所以最好尽快。』

「是的。那么——」

就在她对着手机准备继续说话时——

在眼角余光中，她不小心看见了，不小心想起了，两人的存在。

「话说，大家好像真的在准备上数学课耶……真的假的？真的要连续上两次吗？发生什么事了？」

「我不要——！我还打算上古文课的时候补眠耶——！」

「啊哈哈～伯途和涡奈你们再怎么讨厌数学，也不可能跳过去吧？」

「原来如此，你们打算将这种气氛扩散到全班，然后大家再一起准备古文课本等老师过来吧！结果老师也跟着说：『是我记错了吗？』于是离开——才怪！就算离开，也很快就会回来啦！」

「咦？呃，我不是在搞笑喔。我并没有说这种会被先附和后吐嘈的话……吧……？」

「欸，阿泰……你不觉得，大家好像怪怪的吗……？大家到底在说什么啊……？咦？还是说奇怪的人，是我们……？」

到了这个地步，涡奈和泰造似乎也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劲。

四周学生们的奇怪模样。

笼罩着学校的奇怪气氛。

出现在操场上，旁若无人地在学校里阔步横行的奇怪人们——

「……」

她只迟疑了一瞬。自己恐怕有责任吧。虽然是身体迳自行动，但她有救了两人的责任。

恩·尹柔依将手机贴在耳上，瞄向窗外。只不过是学生们不再在意而已，操场上的光景没有丝毫变化。反而正照着对方的期望，不停展开行动。搭建完成的帐篷、被拉长的刺铁丝，以及带着紧绷的表情，边警戒着四周，边往校舍走来的骑士们——

假使骑士领的人发现有学生没有受到暗示，依然保有理智，那会怎么样？想都不用想，届时的场面绝对下会很愉快吧。

那么——没办法，她别无选择。

「吾之判断，推测若不在开始上课前移动，恐怕会被困在这里……」

「喔喔！」

「怎么了怎么了——！」

「我之后再说明，总之请先跟我走。」

恩·尹柔依将手机贴在耳上，用手臂推向两人的背，强迫他们迈开脚步。

首先只能离开教室，寻找可以藏身的地方——等确保安全以后，再向他们说明了吧。

说明什么？自然是两人想知道的某种未知。

恩·尹柔依只隐约理解到，这不会是件简单的事，朝着前方轻叹了口气。然后对着想必将她的叹息传到对方耳中的手机说：

「——失礼了。我这边也是手忙脚乱，所以会边移动边说话。」

『哎呀～情况好像变得很有趣呢。』

即便是这种时候，从手机话筒传来的他的声音依然有些吊儿郎当。

回答时她再也无法压抑，混杂了挖苦的语调说：

「是的。只有我一个人享受真是太过意不去了，告白这样的告白。所以……如果室长说想要与我交换位置，我随时都很乐意。请告诉我如何接棒。」

*

『总之，学校现在变成了这个样子。顺便说，大致说明完情况以后，我与恩·尹柔依的通话就中断了。我重打了好几次都没有接通，也打不通校内其他人的手机，所以恐怕是骑士领在那一带架设了干扰讯号的装置吧。当然，学校的市内电话也打不通。哎呀呀，他们做得还真是滴水不漏呢——』

听着从转为扩音模式的手机中传出的，暗曲拍明的声音。

春亮哑然失声。

真不敢相信——怎么可能相信。不可能。也不能发生。

但是，尽管如此——

由于事态太过严重，他不禁领悟到暗曲拍明并没有骗人。

整理一下吧。再一次构筑脑中的思绪吧。虽不晓得办不办得到。

一言以蔽之，发生了什么事？

——骑士领占领了学校，还将所有学生掳为人质。

「……！」

春亮用力握拳，紧接着脸庞扭曲。不仅是因为那个教人不敢置信的绝望消息，也是因为使力后，左手的空白处窜过仿佛被高压电击中的剧痛。但他竭力克制，至少没有发出不争气的呻吟声。不能再让大家为他担心。

春亮握紧拳头的同时，起居室里响起了细微的奇异声。听来像是金属摩擦声，也像是某种坚硬的东西互相挤压。

转头一看，依然在桌上保持着立方体姿态的菲雅——身上有好几个部位的零件往外弹出。细小的零件就像托盘一样往外摊开，边角有些倾斜，打开的缝隙就像龟裂一样。

仿佛可以看见和他们一样，惊愕地瞪大双眼的菲雅脸庞。

「菲雅……你也该变回来了吧？」

他想看看她的脸，想听听她的声音，所以试着问她。

但是，立方体沉默不语。数秒之后，她「喀嚓……喀嚓……」地将弹出的机关缩回体内。仅此而已。

春亮吐了口气，也无法轻易地涌出更多力气继续说服她。

「也就是说，今天到校的所有学生都中了暗示……不，伯途同学和实耶麻同学倒是平安无事……」

「真不知该不该感谢小恩呢。坦白说，我也不晓得该有什么心情。」

『希望你们别太深入追究她这方面的责任。她好像也只是因为他们刚好就在旁边，身体就擅自动了起来，对他们伸出援手。』

没错，泰造和涡奈。

他想起了认识已久，可说是挚友的两人现在的处境。毫不知情的两人，现在正和恩·尹柔依一同行动。

啊啊——明明他们两人和诅咒等事情一点关系也没有，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不对，这点其他学生也一样。为什么会陷入这种险境——

此叶说出泰造两人名字的瞬间，菲雅又喀嚓喀嚓地扭动立方体的棱角。对她而言，这两人既是同班同学，也是知心好友。她很想大声呐喊吧。而她的呐喊，就是身体忍不住蠕动后发出的金属碰撞声吧。

接着开口的人，是面色惨白——但神情坚毅地看着前方的锥霞。

「……暗曲拍明，如果你之后能再联络上恩·尹柔依，告诉她吧。虽然蠢毙了，但在这种情况下，也只能依靠那家伙。告诉她，为了保护伯途和涡奈……为了让两人听从她的指示，以及搏取信任，她要说什么都没关系。不论要向他们说明什么都无妨——可以吗？」

最后一句疑问句，随着视线一同丢向春亮。

春亮当然能明白她想说什么。

她的意思是，可以告诉两人所有事情吗？诅咒、受诅咒道具、这个家、他们——所有的事情。受诅咒、不受诅咒、非人、想变成人、无法脱下受诅咒衣服的事情。

以及至今一直欺骗他们的——这件事。

春亮下定决心，同时吸了口气。

「……嗯，可以。」

老实说，这个选择很可怕。他一直在想，要是这天永远也不会到来就好了。

但是，如果因此无法让两人明白事情的严重性，失去两人的话……这让他更加无法饶恕。

此叶她们也点点头。慢了几拍后，也传来了金属托盘同意般一开一关的声音。

『嗯，能不能重新联络上她，完全是未知数呢，况且恩·尹柔依似乎也已经做好觉悟，会向他们说明一定程度的事实。总之，我会记在心上。』

拍明说完以后，又过了一会儿——

「还有——可恶！所以我才说必须破坏那把『长枪』啊……结果还是让他们的计谋得逞了！要是当时有收回来破坏掉的话，就不会发生这种事……！」

锥霞紧紧咬着牙关，掩饰不了焦躁地呻吟。

「不才们那般仔细地搜寻了大海，还是找不到，表示不才们从一开始就中了某人设的圈套吧？虽不晓得对象是否是师团长。」

「是啊。而且事情已经过去了，事到如今后悔也无济于事。」

坐在起居室角落的虎彻和崩夏说。紧接着，崩夏瞥向春亮的手机。

「话说回来，拍明，我想请你再详细说明一次。」

『说明什么？』

「就是骑士领支配学校的目的。受诅咒道具『十字军的建国旗枪』是搜集战线骑士领的基干，并且形成了英国的总部领地，这点资讯我也知道。然后刚才你也说了，他们这次的目的，是将其中一把长枪带来这个城市，建造出『新的另一个骑士领』。我想知道的，就是之后的情况。如果这个城市成了『第二骑士领』，具体而言会变成什么样子？」

『我没有说过吗？哈哈哈，但好吧，毕竟是声名远播的夜知崩夏在寻求未知的解答啊。身为室长，为你化作既知，真是快乐主义的喜悦——』

「快说。」

崩夏半眯起眼打断后，隔着手机话筒，也能感觉到拍明在另一头耸肩。

而后——拍明继续说明。也就是听说前几天才向恩·尹桑依说明过的，这个城市「骑士领化」后带来的变化。

大略可分为两种。

一种是会对骑士领的人们产生圣战效果。毕竟被赋予了「为他们而存在的土地」这项意义，当然待在这块土地上的他们会更加具有优势。简单说来，就是隶属于组织的人，能力将得到提升。简单得救人厌恶。

另外一种是——

『与刚才的第一种变化呈现对比，不过，这也是理所当然呢。说是次要结果也可以……话说回来，锥霞应该已经透过骑士领的那名少女知道了这件事吧？所以才会那么拚了命地想破坏那把「长枪」吧？』

「……！」

锥霞倏地倒吸口气，用力皱眉低垂下头。像在平复心悸，像在喝斥急促的呼吸，紧揪住自己胸前的衣服到了发皱的地步。

「班长……」

春亮回想起从思列芙手中救回她时的模样。

当时她对一切感到绝望，甚至想舍弃自己的性命。对于利用她鲜血所进行的某件事情，只是一心祈求着快点停止。从思列芙手中救出她后——她也仿佛说出那件事就等同诅咒一般，三缄其口。只是说了，绝对要破坏那把「长枪」。

发生了某件会让她那么做——也不得不那么做的事情。

发生了某件让她甚至不想告诉他们有这件事的，教人绝望的事情。

锥霞发出了痛苦的呼吸声，目光游移，嘴唇颤抖。

但是——她的哥哥不晓得是否知道她的痛苦。

很干脆地宣布：

『嗯，算啦。那就由我开口吧——这个城市被赋予「为他们而存在的土地」这项意义后，所产生的次要结果，当然就是这个城市原本拥有的意义会被覆盖掉。』

「这是……什么意思？」

春亮摸不着头绪。反问后，拍明从喉咙发出了嘲弄般的轻笑声。

『他们打算将这个城市变作「最适合用以破坏祸具的土地」。在这种土地上——你认为用以解除诅咒的清净土地这种地方，还有可能存在吗？』

闻言，他想所有人都明白了。

此叶看向庭院。黑绘像在领会着什么般闭上双眼。锥霞用力深呼吸。菲雅立方体的好几处外框，不，是好几十处外框一同向外弹出——

紧接着失了神般，就这样静止不动。

春亮茫然地仰头看向天花板。打从出生起，一直存在于这里的天花板。

打从出生起，就一直拥有着相同意义的，这个家的天花板。

这一点——也许将会改变。

「……老爸。」

他低声轻喊。嘴巴擅自动了起来，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

但是，或许是没有听见，外表变作女性的父亲没有答腔，只是用像要看穿什么般的遥远目光，低头看着自己双腿呈内八字坐着的榻榻米，说：

「嗯……是啊，我也发现到了。很微弱，真的很微弱……但是，正在改变。地底下的某种巨大流动正在改变——再这样下去，这块土地能够汇集清净之力的这个性质，将会被覆盖掉。就是这么一回事吧……」

「老爸！」

至此，崩夏终于看向他，放松脸颊露出浅笑。

「你怎么露出那种表情。」

他露出了什么表情吗？自己无法知道。相对地，他又该露出什么表情才好？这点他也不知道。

这个家。

一直生活至今。和菲雅、此叶及黑绘一起生活至今。

锥霞、泰造和涡奈，以及其他朋友上门拜访过好几次。

全世界最能静下心来，无庸置疑可说是自己的栖身之所，理所当然般相信自己会一直在这里的，这个家——

也许将不再是这个家原有的样子。听到这种话——

他该……摆出什么表情才好。

「……我没办法对你们说『别担心』喔。」

似乎是透过春亮的表情察觉到了什么，崩夏语气平静地说道。

听到这句将他推落谷底的话，春亮觉得整个人失去平衡。

啊啊，果然。是真的。那种事真的……有可能发生。

听到如此惊人的消息，原先理解还没有伴随着真实感抵达大脑，现在终于领悟到这是现实，他的背脊不寒而栗。无意识地，沙哑的声音从喉咙发出。

「那些家伙如果完成『骑士领化』……表示这个家拥有的，可以解除诅咒的清净土地这个意义，将会消失……？这种事情……怎么可以发生。绝对不能发生——！」

充斥着焦躁感的血流在全身奔腾。他的心跳加快，身体冒出不快的冷汗，左手的受伤部位传来阵阵剧痛。

然后，春亮紧咬着牙关抬起头时——

却发现父亲一脸这没什么大不了似地露出笑容。立起一根指头。

「是啊，当然不行。所以——为了让大家『不要担心』，接下来要展开行动，对吧？」

「啊……」

展开行动。对喔。说得没错。

他不得不承认，现在的情况糟糕透顶。骑士领占据了学校，他们的目的是在这块土地上建设新的骑士领。这也代表着，这个家将不再是这个家。

但是——这还是之后的事，不是现在。

由于拍明告知的消息太过震撼，太具有冲击性，他不由得停止了思考。多亏父亲理所当然地说了理所当然的提议，他的思绪终于迎头赶上。

「嗯，阿春和崩爸说得没错。这种事当然不能发生。那么，让我们想想为什么不能发生吧。如果这个家不再是可以解除诅咒的清净土地……具体而言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是想统整思绪，冷静下来吧，黑绘边轻轻点头，边自言自语地说道：

「正面的意念能够中和诅咒这种负面意念。目前即便什么也不做，正面意念也会因为地形，自然而然地聚集到这个家来对吧。这里就像是灵地一样。但是，如果这里『不再是这样的地方』——」

黑绘瞄向别馆的仓库，用平静的口吻接着说：

「比如说现在放在仓库里，崩爸收集来的，只是受到了轻微诅咒的那些道具。至今的置之不理作战方式，对它们将再也行不通——也就是就算置之不理，它们今后也无法解开诅咒。」

「……这点对我们来说也一样。虽然也有主动接收正面意念的做法，像是做对人类有益的事，但我们不可能一天到晚帮助别人。这个家拥有的自然效果——对我们的诅咒来说，是非仰赖不可的极其重要能量。」

此叶轻推起眼镜，也开口这么说道。

『呵呵，就是俗话说的滴水穿石吧？纵使是无法用化学药剂溶解的金属，只要长年累月滴水，也能凿出大洞。尽管再微弱，只要有确切的效果——』

此叶想当然耳地无视从手机传来的话声，望着春亮说：

「刚才那些话，是身为受诅咒日本刀村正的理由。」

「……？」

「接下来——身为村正此叶。」

她缓缓从榻榻米上起身，走向缘廊。凝视着缘廊上的柱子，轻轻以指尖抚摸。

「就算土地的意义消失了，这个家也不会马上消失吧？但是——我认为一切确实再也无法像从前一样。不管是状况、立场，还是理由，都会无能为力地产生改变。也说不定，再也无法住在这里……」

才不会发生那种事——但春亮无法这么反驳。失去作用、失去意义，残留在敌营中的家。谁也不晓得，届时还能不能住在这里。

「也就是说——某种关联会在那个当下决定性地断绝吧。明明这个家里……已经深深烙印下了许许多多的回忆。」

她忽然停下手指的动作，肩膀微微晃动。

「啊哈，有了。记得这个是国中的开学典礼吧？虽然用柱子纪录身高太老套了，但我硬逼你量了身高呢。当时春亮刚进入叛逆期，还一直大发牢骚……」

她背对着他们，似乎正仰头看向庭院。变短的发丝在颈部旁轻轻晃动。她像是低语般，唱歌般地说：

「那棵树，我曾爬上去，春亮也爬上去，然后我们一起温柔地坠落。也曾一起收集落叶烤番薯呢。我也曾有一段时间很痛恨那个别馆，但是，已经无所谓了。毕竟光是能够透过窗户看见春亮，我就觉得很幸福。不论洗手台，还是当作标靶的墙壁。没错，这样一看真是清清楚楚。真的连每一根杂草都包含在内。」

然后，此叶回过头来。

「这里——充满了我喜欢上春亮的历史。」

「啊……」

看见她的微笑，春亮感到很难为情，胸口深处顿时发热。

但是，他没有别开目光。她也没有撇开视线。

微笑中，她的眼神不知何时绽放着强悍的决心。

「所以——我，非常喜欢春亮的村正此叶，不希望这个家被人改变。我绝不允许有人想改变这个家。」

一股作气说完后，她反问：

「那么……春亮呢？」

春亮也决定仿效刚才的她。也就是露出笑容——

「——我也觉得，别开玩笑了。」

他下定决心。

将绝对不能遗忘的事物，刻印在自己心灵深处。

自己出生长大的这个家——这块土地，绝对不单属于自己。所以不能这么轻易就被人夺走，不能轻易放弃。

「我说过……你们可以一直待在这里。我绝对不会让这句话变成谎言。」

「是的。」

此叶眯起双眼，开心地点点头。

「以后再也不能在这里生活，我绝不接受这种糟透了的未来。我才不会让他们称心如意……一定要想办法阻止他们。」

春亮用力握紧没拿着手机的那个拳头。也就是少了手指的左拳。

没错，要阻止他们。非阻止不可。不论要付出什么代价。

他已经明白了对方的目标。也明白了最糟糕的结果。

正因为明白，名为不祥的无形锁链开始箍紧心脏也是事实。沉重的不安和窒息感。一不留神，恶寒便会爬上背部。

但是，忘了吧。用力握拳，忘了吧。明明现在起要展开行动，如果不先忘了这些事，一切都无法开始。

然而，有了残缺的那个拳头，依然盘踞着发麻般的痛楚与怪异感。

不论怎么使力，总觉得仍有什么事物会从那里流往虚空。

当然——这件事他也该努力忘记。

锥霞叹了口气，同时大幅耸肩。

「抱歉……说得也是呢。他们还不算彻底达到了目的……一味想像最糟糕的情况也于事无补。」

「是啊，班长。现在还来得及。」

锥霞瞥向春亮的手机。

「暗曲拍明，我碓认一下你刚才的说明……『十字军的建国旗枪』虽然已经启动，但还没有完全发挥出『领地化』的忌能，得接下来慢慢花时间进行，所以还有二十四小时的缓冲时间。没错吧？」

『看来我真该为妹妹的记忆力感到自豪呢。嗯，正确算来我想不到一千四百四十分钟吧，但差不多就是这样。』

「二十四小时……」

春亮仰头看向起居室的时钟。据恩·尹柔依的报告，骑士领是在第五堂课的时候出现在学校。倘若大略估个时间——

「大概是到明天下午两点吗……」

「嗯嗯，可能还有一点多余的时间，但至少在那之前可以确定很安全吧，也就是截止时间为两点～」

「不过，我们当然不可能直到时间快到之前，什么也不做。只要想办法破坏学校里的那把长枪，就能解除领地化吧？总之先过去看看——」

「慢着，夜知，别忘了还有人质。虽说有时间限制，但要慎重行事……」

就在众人议论纷纷时——

愣愣地坐镇在桌上的立方体总算恢复动作。她像是恍然回过神，但内心仍然充满焦急，慌慌张张地喀嚓喀嚓移动机关，试图缩回刚才弹出的零件，但缩到一半，又发出了金属的碰撞吱嘎声。那样子让人联想到了菲雅本来想说些什么，却说不出话来，只能嘴巴一张一合的模样。

只听见有人「呼」地叹了口气。是此叶。

「啊，对了，春亮。在决定接下来的行动之前，我想起了还有一件事得先处理好。」

此叶才刚回到起居室，坐回原本的位置，但这时像是想到了什么再度起身。是要再去泡壶茶吗？她脸上带着可掬的笑容。

然后，她的裙子忽然往上一翻——

起脚使足全力踢飞桌上的钢铁立方体。

是毫不留情的回旋踢。两样金属碰撞出了剧烈声响。立方体一路滚向缘廊。

在场众人都张大嘴巴。

回过神时，此叶已经跨着大步踩住滚到缘廊的立方体，将所有重量压在她身上，没有半点良心的苛责，带着侮蔑蹂躏践踏。

「妾身本想无视——但实在是太碍眼了。」

冰冷的话语，和眼镜底下眯起的双眼，完全是冷酷无情的战斗模式。虎彻顿时心荡神驰地看着此叶，但她没有理会，用脚跟接连踩了立方体好几下。

「那……那个……此叶……？」

「春亮，不好意思，能请你稍微安静一下吗？这是女孩子间的事。」

此叶回过头来，又露出甜美笑容，但继续将身体重心都转移到脚上。春亮背脊直打冷颤。

「哈——你这样无意义地大又坚固，还像笨拙的房事一样只会不停发出吱呀声，你到底以为自己是谁？既刺眼又刺耳，真教人看不下去，箱子……喂，说点话来听听啊？你这样子应该也能说话吧？说啊，说啊，说啊！」

此叶更是无情践踏，像在踢足球一样起脚猛踢。这样子未免太过火了吧？春亮直起腰，但瞬间，此叶再度转头看来。不知怎地，他的身体就此无法动弹。

随即——

「……住……手……」

久违地传来了菲雅的话声。虽然仍是立方体的姿态。和此叶变成日本刀仍能说话一样，菲雅不知从何处发出声音。

闻言，此叶的语气和表情倏地变回原样。但是行刑者般的气息，与拷问者般的姿势还是不变。

「哎呀……你终于说话了吗？这个只会闹别扭的小丫头。那么……你应该有话想说吧？所以才会移动自己的身体吧？」

「……」

「说不出口吗？那我代替你说吧……你想说自己也想跟着一起去，想去学校帮大家的忙对吧？」

说完，此叶再度起脚踢向菲雅的身体。立方体的触地面转了一圈。

然后她弯下腰，将冷冷的脸庞凑向那块钢铁。

「你这样也太矛盾了吧？想一起去？少说蠢话了。明明现在的你——满脑子只想着逃避，以为只要保持箱子的样子，就不会伤害到任何人了，不是吗？」

「……！」

可以听见菲雅倒抽口气。春亮也感觉到自己的脉搏在猛烈跳动。他并非毫无所觉。不——其实早就知道了。她为什么这么做，还有其中的意义。

「在这种情况下你还想跟过来，真的很矛盾呢。当然了，我从一开始就不打算答应你。你的厚颜无耻真教我无言以对……我再问一次，做出了那种事情，你还想跟过来吗？啊，对了对了，顺便告诉你，用非～常直接了当的话语来说的话——」

此叶更是往前弯腰，保持着像是魔鬼要吃掉猎物一般的姿势，张着双脚压住菲雅的钢铁立方体。

「要不是现在春亮人在这里，我老早就动手杀你了。」

此叶用毫无气势，和平常一样的语调说。但也正因如此，这句话才带着难以忽略的真实感，传进菲雅的耳中吧。此叶是认真的，也只可能是认真的，这一点无庸置疑地传达给她了吧。

菲雅一句话也没有反驳。

此叶哼了一声，自言自语般又说：

「我想起了第一次有骑士领的人跑来这个家的情形呢。是叫作佩薇·巴洛沃吧？结果从那时候到现在，你一点长进也没有吧？早知会变成这样，我果然该早点破坏掉你。在你伤害了春亮的身体……导致无可挽回的事态之前。」

「此叶！你说得有点太过分了！菲雅也不是自愿那么做……！」

「……没……关系。」

出乎意料地，传来了菲雅的声音。沙哑又微弱的声音。

「哪里……没关系了啊……」

「乳牛女说得……没错，所以……是我不好。全部，都是我的错。所以……我一定，该被破坏掉……」

春亮觉得自己的意识忽然飘远。突如其来产生的强烈情感，让他的视野出现黑点。痛苦狠狠地烙印在意识里。这家伙又说这种话了。像以前某次一样，像刚认识那时一样——说这种蠢话。

真的就像此叶说得一样吗？她一点长进也没有吗？

不对。不对吧，菲雅？不可能……有这种事吧——？

「……可是……」

听到立方体发出的逆接连接词，此叶挑起眉毛。

「我正想称赞你有这样的决心很好，现在又想说什么了？」

「乳牛女……拜托你。现在……先别管我的事情。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也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对。但是——现在……必须救全校的学生，救泰造和涡奈他们。必须阻止，这个家不再是这个家。希望你……优先处理这些事……」

她用无力又虚幻的声音继续说道：

「如果你想破坏我，那也没关系……因为，是无可奈何。但是……只有大家、只有这个家……」

这些话让春亮愤怒、痛苦、难过，甚至无法发出声音。

这点菲雅应该也明白。但他想，还是无法阻止她吧。

此叶也——带着有些像是以牙还牙的气息，不悦地眯起眼镜底下的双眼。

「嗯，我就打算这么做喔。这只是因为你看起来太没出息了——而且也到了该实际展开行动的时候，我才心想在那之前，要先让你明白我的想法。我刚才也说了，我当然无意带你去任何地方。出门之前，要不要先把你丢进仓库的地下室里呢？要是那样子还对你太好了，干脆现在就在庭院挖个大洞，把你埋进去……」

配合着这句话，就在此叶轻挥起手臂示意庭院的瞬间——

手臂前方的地面突然之间尘土飞扬。

「什么！」

春亮眨了眨眼。此叶惊觉地抿起嘴唇，扭身转向庭院。正如她警戒的表情和动作所示，那个现象并非是此叶引起。

但是——在她刚才说的话中，有句话能够说明为什么会发生这个现象。

「而且也到了该实际展开行动的时候」。

没错，能够说这句台词的人，不只有他们——

『啊～其实我从刚才起就一直在状况外，闲得发慌，好像还被你们遗忘了，正在想该怎么办才好呢……但从这声音听来，是不是发生了什么有趣的事？可以的话，希望你们能实况转播。』

「抱歉，现在的情况没办法讲电话，我先挂了。」

春亮只用指尖操作不由得就一直拿在手上的手机按键，挂断电话。这么说来，拍明为什么要告诉他们这些消息？这个疑惑忽然浮上脑海，但现在只能先抛在脑后。也不得不。

因为比这个疑惑更迫切的——必须最优先处理的问题，正出现在眼前。

真的是非常简单又明确的问题，当中完全不存在拍明喜爱的未知。

就在此叶刚好挥舞手臂示意的地方，也就是庭院中心——

有六名怎么看都是搜集战线骑士领骑士的人，正全副武装地一字排开。

*

时值盛夏，他们却都穿着灰色的朴素长大衣，底下隐约可见的装备，是比思列芙身上的铠甲还要厚一些的盔甲。看起来相当沉重且坚固——没错，所以——

当他们一股作气从外头飞越环绕着这个家的围墙，然后一同着地时，也难怪会引起那种爆炸般的漫天烟尘。

「……」

是考虑到了行动方便性吧，他们的头部没有任何遮盖物。六个人的人种、年龄、性别都不相同。有男有女，有青年有中年，有白人有黑人。

而所有人的共通点，不消说——

就是眼神中都充满着对祸具的憎恨与敌意。

「箱形的恐祸、妖刀村正、长曾弥虎彻入道兴里——只知害人的顽劣利刃啊。」

「人形原黑绘、『基美史托兰提之爱』——扰乱世间常理的有害证据啊。」

「夜知崩夏、夜知春亮……肯定并接受这些祸具的罪人啊。」

「你们全是吾等搜集战线骑士领的头号敌人！就此受死吧！」

「第九十骑士团特务第一游击队——全员拔剑！」

在疑似是队长的白人男子号令下，骑士们一同从大衣底下抽出武器。所有人都是剑，但不同于补给品，形状各不相同。有巨剑、单手剑，还有形状扭曲到不像是剑的弯剑，以及像水果刀的短剑。当中——应该有受诅咒的道具吧。尤其有人在拔剑的瞬间，就厌恶地瞪着自己的武器，有人忍着呕吐般地脸颊抽搐，也有人刺穿自己的掌心让剑吸血，更是可以肯定。

就在春亮僵直了身体的瞬间，两阵旋风吹过自己左右两侧。

「虎彻，来帮忙！」

「是！」

如字面所述，此叶他们带着拔刀般的气势，从缘廊一个箭步冲到庭院，与冲上前来的骑士们交手——手刀与虎爪，他们的刀刃与骑士的剑碰撞出了金属声。

敌人毫不胆怯。他们发出浑厚呐喊，不断前进，挥下手中的剑。看他们的动作，绝对不是小角色。没有一个人的动作有破绽。他们的战斗方式并非遵照既定阵形，予人一种各自都朝着唯一共通目标前进的印象。当然——就是破坏受诅咒道具这个唯一的目标。

恐怕他们不是一般士兵，每个人都是自负又有实力的骑士。就像佩薇·巴洛沃一样。就像复仇者纳特一样。就像莉莉海尔·姬鲁米丝妲一样。

「唔……哈，很厉害嘛！不才的血液也开始沸腾了！」

「沸腾是没关系，可不要松懈大意喔！此外，他们……！」

即使是一开始就全力以赴的此叶和虎彻，也无法轻易重挫对方的锐气。此叶皱起眉，不由自主地低吟道：

「好强……！当然剑技很强，但总觉得整体上，还有身体的力量——！」

大概是想到了什么，此叶惊觉地闭上嘴巴。同时春亮也察觉到了。

拍明说过的话。圣战效果。力量提升效果。

没错，这个城市的「骑士领化」已经开始了，只是尚未结束而已。

「骑士领化」为他们带来的，恐怕不单是可以明确用肉眼看见的肉体变化吧。无形的精力与意志力，以及自身根本无法测量的体内生理现象数值，各种要素都提升了他们的强度——春亮有这种感觉。冷静想想，穿着具有重量的盔甲越过围墙这种超出一般常理的举动，也是因为有圣战效果的庇佑吧。

而且——现在还有人数上的差距。

此叶负责三个，虎彻也负责三个，但这时各别有一名骑士脱离与他们的打斗，朝着缘廊缩短距离。大概是某种诅咒的力量，他们在此叶两人面前如海市蟹楼一般，摇晃着身体突破包围网。再怎么集中精神也防御不了。

此叶咬着唇想转身，但剩下两名骑士不会让她称心如意。虎彻的情况也差不多。事态开始愈变愈混乱。

「阿春，你退下！」

「『黑河』……不在了！可恶，真是蠢毙了！」

锥霞传来呻吟声。黑绘鼓足全力驱使头发，不让两名骑士逼进。

春亮看向滚倒在缘廊上的钢铁立方体。立方体喀当喀当地摇动着表面，看来就像是正闭上眼睛、捣住耳朵，抱着膝盖瑟瑟发抖。

「总之……！」

即便菲雅现在是这种状态，他们也不会放过她吧。春亮用身体将菲雅推回起居室内。必须拉开距离才行——

「阿春！」

「呜喔！」

听到黑绘的厉声大喊，春亮扭过头，只见某种东西逼近眼前。他往后跌坐在地，弯下身子的瞬间，骑士如鞭子般伸长的剑划过头顶上方。这一击发出了刺耳声响，将缘廊的柱子削下一大块。整个家似乎发出了「叽」的一声。

黑绘硬化后的头发追上那名骑士，勉强阻止了第二记攻击。锥霞丢出热茶，牵制住另一个人的行动。

春亮变作用背部推着菲雅，紧咬嘴唇，仰头看向受损的住家。被削掉一大块的柱子。刚才为止此叶还用温柔眼神注视着的，这个家的重要记忆之一——被抹杀了。

啊，但那也只是至今都没有意识到而已。这种抹杀早在其他地方也发生了。

缘廊上，黑绘的头发与骑士们的剑重复着弹起弹落。具有温度的地板因此被伤害、划开，被他们穿着鞋的脚蹂躏践踏。

人在庭院的此叶，不忍目睹似地眯起双眼，前方那棵充满回忆的大树被残暴地砍下枝极，地上尸横遍野。是受到了骑士的剑与手刀交锋时的影响，抑或单纯只是因为他们将枝桠当成立足点、当成盾牌。

虎彻被往后高高击出，撞进别馆二楼的窗户。是此叶以前住的房间。碎裂四散的玻璃发出了刺耳声响。但虎彻紧皱起眉，马上从窗户探出头来，嫌碍事似地将垂落下来的扭曲窗框切成碎片，再度跃到屋外。为了迎击，底下的骑士射来飞石，虎彻以虎爪弹开后，这次换作旁边的窗户碎成无数碎片。黑绘似乎死心地叹了口气。

不仅如此。庭院的地面连同杂草被凄惨地往上剜起。晒衣架倾倒，惨遭破坏。围墙伤痕累累。别馆墙壁上出现放射状的龟裂。头顶上方还传来屋瓦碎裂后，喀啦喀啦地掉下来的声立曰。

这个家，这块土地，这个地方本身——受到了伤害。

而且是前所未有的规模，前所未有的惨烈。

完全没有真实感。因为直到今天早上为止——还是一如往常的家。

至今一直在这里，也以为会一直在这里的，纯粹的夜知家。

「春亮！喝啊——闪开！」

此叶强行改变动作的向量。作为代价，骑士的攻击砍断了她变短头发的几公分发尾，她的脸颊上也浮现细小的血痕。紧接着她穿过黑绘发丝间的缝隙，回到他们这边来。

「呼啊……春亮，你没事吧？」

「倒是你没事吧，此叶？」

「嗯，还可以。那些人都施展出了比外表看来还强大的力量与速度，真教人毛骨悚然。那就是所谓由内散发而出的能量吗？多亏于此，真的非常难缠……话说回来，那棵树！他们竟然害那棵充满回忆的树变得乱七八糟！气死我了，我绝不容许他们再继续破坏这个家——」

「……啧——！」

就在这时，与身为队长的男人交手的虎彻正好被大幅弹飞，往他们这边飞过来。照他的速度，倘若不想想办法，别说起居室了，可能还会一路撞进厨房。因此虎彻毫不减轻力道地刻意往后踢向缘廊的木板滑窗，吸收冲击——木板滑窗被踢下以后，碎片甚至飞进起居室里，划伤了拉门和榻榻米，刺在橱柜上，害得电视跌下电视柜，变成了不会说话的废铁。

着地的冲击又使得虎彻踩穿缘廊，他用虎爪紧捉住一旁的柱子，这时才像是终于察觉到某件事，倏然定住不动——此叶朝他的背部投去僵硬的话声。

「虽然无法原谅……但毕竟要视状况而定。现在……就先忘了吧。」

「……那个，诚然，您能先忘记的话……不才也……感激不尽。」

虎彻发出呻吟，似乎正冒着冷汗。看来他完全没有余力将目光投到身后。

此叶与虎彻回到缘廊上后，众人重整态势。黑绘「呼咿～」地擦着额头的汗水，让头发休息，锥霞则恨恨地凝视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手臂。

此叶与虎彻绷紧神经备战，正前方的骑士们一边互相对望，一边调整位置，确认彼此的状况。他们没有多花时间在调整呼吸上——况且他们之中没有一个人上气不接下气。这也是「骑士领化」的效果吗？

踌躇或撤退都不可能发生。他们像是无言地共享着这个意志，再度开始往前逼近。

「第二回合要开始了……」

「他们单独一个人的力量确实比不上之前的女人——莉莉海尔·姬鲁米丝妲，但是……」

「哼，真不知该不该庆幸不是骑士团长的等级呢……那家伙如果变得比之前还强，真不晓得会是什么样子。虽然是蠢毙了的想像。」

「——她是舍弃任务，被私人情感左右的叛徒。就算还活着站在这里，她也已经不会得到『领』的庇护。」

「没想到你们度量这么狭小呢。」

听到白人队长男子这么说，此叶哼了一声答腔，同时与最前排的虎彻一同缓慢后退——他们已经不在缘廊上，而是完全被逼进了起居室里。

「尽管不到骑士团长的等级，但每个人都是高手，而且问题在于他们成员悉数到齐……刚才的行动太草率了。春亮，总之我先变回刀，你用我防身吧。」

「没错。此叶他们若是站到前线，就很难保护夜知。只让黑绘一个人努力抵抗也有极限。我也已经失去了攻击的手段……此外——」

锥霞朝这边投来过意不去的视线。但更正确地说——是朝向他们后方，依然痉挛般颤抖着的钢铁立方体。

她的颤抖是因为害怕吗？还是举棋不定？还是苦恼？还是恐惧？只要她不说出口，他们就无法知道——但是，不知道为什么……

春亮觉得至少可以肯定的是，那副模样与她想要哭泣的情感连结在一起。

没错，眼泪。她像个孩子般号啕大哭的模样，忽然如晕眩般浮现至脑海。

大大地张着嘴巴，擦着眼角，眼泪扑簌扑簌滚下，哇哇大哭的模样浮现至脑海——

不，也许自己真的听到了。也许他看到了。

在左手盘踞着痛楚与空白感时，好像隐隐约约在梦的底层听到了——

「春亮，你在听吗！」

「啊，嗯，怎么了？」

春亮猛然回神，眨了眨眼。此叶瞥了一眼在他脚跟后方的立方体。

「真是的……现在没有时间在意那个摆设品了。听好了，春亮，既然现在敌人人数众多，我们只能边退边战。请你千万不要勉强自己。」

说话的同时，她握住春亮的手。

「……村正大人。」

这时，始终朝着前方的虎彻出声呼唤，声音听来有些紧张。

「马上就结束了。攻击上虽会为你造成负担，但请忍耐吧。」

此叶回答虎彻的同时，身体弹进半空中。春亮手中传来日本刀的重量。

「到了这个地步，只能利用这个家的地利之便了。真到危急关头时就后退到走廊，采取一次对付一个人的作法……」

「——村正大人！」

听到虎彻加重语气的叫唤，此叶也倏地闭上嘴巴。然后慢慢地，抬起覆着黑色刀鞘的刀身……将剑尖转向庭院，转向敌人紧逼而来的缘廊。

庭院里确实有敌人，但不见任何骑士的踪影。

「哎呀……人数？我并不觉得多喔。你们看，这下子只剩我一个人了吧？不过，说三个人也算是三个人啦。」

刹那间——从天花板的更上方传来了好几道碰撞声。有屋瓦破裂的尖锐声响，也有木板吱呀碎裂的悲鸣。灰尘从最上层板子的缝隙间大量洒落下来。

循着「滋滋喀啦啦」的滑落声，他们的视线跟着从天花板移动到缘廊。

只见一名骑士领骑士就像挂在屋顶上的球一样，从缘廊的屋檐咚沙地掉落下来。

造成这种景象的人，当然是——

「噗呼～！这家伙怎么回事？刚才的动作超级有趣耶！再让他做一次吧！」

「那种像条破烂抹布般被丢掉的惨状，真是引人同情／发笑到不得不用衣服摩擦胸脯前端的地步……善哉。」

龙岛／龙头师团的师团长。

马克西米利安·潘德拉刚，和跟随他的两名受诅咒道具。

*

对方有着肌肉发达，但比例完美的壮硕身躯，和一头燃烧般的红发，以及媲美一流运动选手，散发着精悍气质的五官——全身上下充满着只要看过一次，就绝对无法忘记的存在感。

他脸上挂着绝无嘲讽之意的浅笑，甩了甩轻轻举高的两只手。恐怕就是那两只手同时丢出了骑士领的骑士们，或是其他类似的举动吧。尽管是突袭，这也不是常人能够办到的事。潜藏在他身体里的骇人力量与技术，真教人不寒而栗。

但是——这仵事他们早就知道了。早在很久前就被迫体认到了。

「哈哈～虽然对他们很不好意思，但先约好的人可是我们。要是被他们插队，我会很伤脑筋啊。」

「我们可不觉得……和你约好了喔。」

「但我觉得。你们以为只是船被破坏了，我就会放弃吗？我的目的不会改变。」

接着他用毫无迷惘的目光望着他们，继续说道：

「……人形原黑绘，成为我的人吧。」

这是今早他叫他们前往后，在那艘船上听到的话语。

也是让事态急转直下的一句话。

果然——对方还是没有改变心意。真是最糟糕的情况。

就算要倾注全力，他也打算让黑绘协助自己。想让她待在自己身边服侍他。为了用她拥有的精力控制能力，克服他认为是龙唯一弱点的——「老」这个概念。

「哎呀呀，蠢毙了……纠缠不休的男人会惹人厌喔。」

「哈哈～希望你能说我是专情呢。」

锥霞额上淌着冷汗说，潘德拉刚只是哈哈大笑。

「总之就是这样，我们继续吧。哎呀～刚才打到后半段，那家伙拿出真本事以后，没想到战况变得那么激烈呢。想不到决斗船会沉，我才吓了一跳让你们逃走——嗯？」

他略微歪过脑袋，是因为注意到了在他们最后面的菲雅的模样吧。接着他泄了气似地耸耸肩说…

「什么嘛。亏我还心想如果在这里打，只要地球没有裂成两半，或是日本往下凹陷，就不会被水淹没呢……嗯，算啦。那我们继续吧。」

「！」

春亮手中的日本刀倒抽口气，感觉得到她全身的肌肉充斥着紧张感。为了随时能卯足全力展开行动。

「真希望你们多少能有乐在其中的精神呢。刚才我也说了，就人数上来说现在比较轻松了吧？」

「怎么可能。和你比起来，跟那六个人打还比较轻松。」

「……诚然，正是如此。」

日本刀们散发着像是正露出虎牙微笑般的气息，如此回答。不论如何，敌人的强大都已经反映在他们的刀刃上，对方想打哈哈带过也不可能。

「哈哈～这么说来仔细回想，你们的战力和船上那时相比变少了，根本没有心情乐在其中吧？啊，也因此我想起来了，加百列和北条呢？」

「不劳费心。直到回到陆地为止，我们都在一起，后来就分道扬镳了……现在学校陷入了险境，他们正全副心神都放在那边吧。」

他们有可能那之后马上回到学校，被卷进了骑士领的占领计画里，也有可能在外头察觉到了状况，正在拟定对策。虽然想尽快与他们联络，但现在当然没有那种余力。

「那么，莉可、葛兰欧莉。」

「终于轮到我出场了！很无聊耶！你应该要更加热情，随时随地都想要我才对喔——！……但……但我是不是随时随地都会配合你，那就另当别论了啦！可别误会喔！」

「带着高潮后的佣懒，我才正想低声询问遗憾／最棒的真理：『该不会我们根本没有出动的必要吧？』」

和在船上看见的一样——两人的模样出现变化。

原本攀在潘德拉刚手臂上的莉可，变成了由白色零件构成的全身铠甲。是覆住他肌肉发达身躯，线条优美却又厚重的装甲。虽然只有头部未有任何覆盖物，但只要她愿意，也能保护头部吧。

潘德拉刚捉住凤眼葛兰欧莉塞在袖里的手臂后——她的身体消失不见，潘德拉刚手上变成了握着某种两面刃的武器。是长枪的前端部分。潘德拉刚将其装在莉可铠甲的手背部位上。

「死骸铠莉肯加洛瓦」和「实践忠义的断枪」。

这是龙岛／龙头师团的师团长潘德拉刚持有的，多半也是他最为信任的受诅咒道具们。

「唔……！」

面对全副武装的潘德拉刚，春亮摆出备战架势。好强大的压迫感。光是与他对峙，全身就不断冒汗。

因为——身体已经知道了。他是怎样的存在，是怎样的对手。不，根本不可能忘。在那艘船上与对方拚死战斗，还不过是数小时前的事……

但就在这时，春亮手中刀的重量忽然消失，反而有某种肌肤色的事物占据了整面视野。

「敌人只有这个男人的话——不能让春亮站到前线。我可不想再重蹈那时候的覆辙。虎彻！我们上吧！」

「是！可是，那个，村正大人……衣服……」

「管不了那么多了！」

此叶变回人形后，全裸着身子与虎彻一同冲向潘德拉刚。的确，在船上时自己拿着刀战斗——结果变得绑手绑脚。但此叶变成人形后，会有什么改变吗？

只能相信会有改变。只能祈祷她能与对方抗衡。

潘德拉刚他们与此叶和虎彻在庭院剧烈交锋。此叶两人教人眼花撩乱地变换位置，展现出十足的默契，挥舞着自己的肉体这把刀。但是潘德拉刚用莉可的手部铠甲、脚部铠甲、肩膀铠甲，轻易地一一挡下他们的攻击。

铠甲当然是用以提升防御力。但是，铠甲的防御力愈高，装甲就会变得愈厚，重量也会加重，使人难以行动，这是真理。然而——这项真理却不适合套用在莉可和潘德拉刚身上。因为莉可铠甲的零件可以移动。虽不晓得她是自己做出判断，还是经由其他方法接收到潘德拉刚的指示，抑或是迳自解读战况。

只有挡下敌人攻击的那个部分，装甲会在瞬间变厚，接着再度散开以承接下一波攻击。铠甲熟知潘德拉刚的身体能力和动作，并预测下一个动作，确保将使用到的关节附近有足够的施展空间。所以莉可的装甲不会阻挠到他的行动，也不会妨碍到他的速度，同时具备了防御力与机动性。

不只是这样。

虎彻顺着冲刺的力量，使尽全力挥去两手组合而成的虎爪。这是相信此叶会为他分散对手的注意力，发挥最大限度仅注重在威力上的攻击。

但是，潘德拉刚反倒朝着虎彻大步一跨，脚下的泥土被踢起，他用力一扭腰。莉可的装甲瞬间集结，他用变尖的手肘迎击——

「唔唔——！」

结果反而是还加了助跑的虎彻被往后弹飞。他的脸庞扭曲，但还是重整态势，再度冲向潘德拉刚——

不光是防御，那个装甲多半也能用在攻击上。辅佐潘德拉刚身体的动作，减轻他的负担，同时又具有可以增强肌肉力量的，类似动力服的功能。

「可恶！就没有弱点吗……！」

春亮忍不住呻吟。这句话真的只是不小心脱口而出，但出乎意料地——

「姑且不论是不是弱点……但一直观察到现在，关于那件铠甲我发现到了一件事。虽然是蠢毙了的推测，而且恐怕事到如今也没有意义。」

「咦？是什么，班长！」

「就是——」

接话的却是潘德拉刚本人。同时他还继续与此叶两人打斗。

「我知道，你是指莉可的诅咒吧？这也没什么好隐瞒，我就直说吧——这么说来，也许和你算是同伴吧？也就是一脱下就会死的同伴。」

「！……果然……！」

锥霞倒吸口气，目光闪烁，接着咕哝说：

「不管怎么说，在人形的状态下一直片刻不离地贴在一起，实在太不自然了。如果有不得不那么做的理由，最有可能是因为诅咒。一脱下就会死的铠甲变成了人形，那么人类姿态时，就变成了『不触碰她的身体就会死』……！」

「正是如此，所以我们无时无刻都在一起，不论是洗澡、上厕所、睡觉还是睡觉的时候。我们已经是生命共同体了，所以没有任何不便——」

「喂，等一下！你刚才为什么说了两次睡觉！这种事情……呃，那个，太丢脸了，不要对别人说啦！」

缠在他身上的铠甲不知从何处发出嚷嚷声。从这反应看来，恐怕他说的是实话。只要莉可离开他的身体，或者现在这种状态脱下铠甲——

潘德拉刚就会死。

但就算是这样，他们又该怎么办才好？

莉可已经显露出了铠甲的真面目，赋予他无与伦比的防御力和攻击助力。在这种状态下，根本不可能硬扯下铠甲。就算只要这么做就能杀死最强的龙，这个方法也太不切实际了。

而且——赋予他无与伦比助力的人，当然不只有莉可。

「坦白说，我真是看不下去了！干脆暂时重整态势，至少去做个握柄吧！」

「真是仿佛有人轻咬耳朵般教人高兴／不快的话语。但是，不劳费心。我早在遥远的过去就失去了握柄。」

长枪的前端部分。只能如此形容的葛兰欧莉，就被装在潘德拉刚的右手手背前端。如果是不够锋利的武器，此叶的手刀能够连同刀刃将其一刀两断，但葛兰欧莉却非常轻松地持续挡下她的攻击。然后如潘德拉刚伸长的拳头般，往前刺出。

「……！」

此叶交叉地举起双手，挡下刀刃的突刺。沉重又刺耳的金属碰撞声响起。这阵冲击使得此叶大幅往后滑开。

「别误会了，我原本就是这个样子。」

「没错没错。从前从前～有个因为敌人卑鄙的策略，而痛失了主人的随从。那家伙一心只想报仇，为了割开敌人的喉咙，选择了主人被敌人所折断的长枪枪尖作为武器。也就是这家伙。」

为了向此叶展示，潘德拉刚挥了挥右手，同时还用左手抵挡虎彻的攻击，带着游刃有余的表情继续说明：

「但是，如果不在可以直接流露出自己的憎恨，又可以触碰到对方的距离下杀了仇人的话，实在无法传达出主人的怨恨。就连握柄这段距离都很碍事——基于这种想法，那家伙没有修好长枪。甚至不顾自己的手指会被削下，直接用手握着枪尖与敌人决斗，成功报了仇。其执念变成了诅咒……嗯，就让你们稍微见识一下吧。一半就好了，葛兰欧莉。」

「遵命。」

春亮只见原本从潘德拉刚的手背往外延伸的刀刃，往手臂方向退后。换言之——原本突出拳头的刀刃长度变短了。短了约莫一半。

「……？」

此叶纳闷地蹙眉。那也是当然的吧。如果变长那倒也罢，但在近身战中，刻意缩短武器的攻击范围有什么意义吗？况且原先就不是长到稍微缩短就会产生落差的刀刃了。

潘德拉刚用左手格挡，再一脚踢飞虎彻后，朝着此叶缩短距离。接着轻轻纵身跳跃，从半空中往此叶挥下拳头。此叶本想采取防御姿势，但赫然脸色大变，在千钧一发之际选择避开——

下一秒，地面爆炸般扬起大量尘土。

「什么……！」

春亮简直不敢置信。并不是真的发生爆炸，只是地面遭受到了足以称作爆炸的冲击。但是，这是——

庭院的泥土往上弥漫飞舞，甚至还有无数颗小石子飞进起居室，喀啦声此起彼落。春亮用手臂捣着脸庞察看，发现此叶刚才为止还站着的地方被挖起了一大块，地面往下凹陷。就像有陨石坠落一般。

而潘德拉刚缓缓举起那颗陨石——也就是打进地面的右拳，说道：

「嗯，大概就是这样。浅显易懂地实际展示，比较能炒热气氛吧？」

「这个威力……！那是诅咒吗……！」

「我是『实践忠义的断枪』。为了实践忠义，懂得近身搏斗的断枪。我的主人、我的刀刃和刀刃该攻击的对象——彼此间的距离愈近愈好。」

「也就是与持有者及敌人的距离愈近，这家伙的刀刃威力愈能增强。组装在莉可铠甲上的时候，我会像这样调整她的长度。即使没有组装在一起，握住她的根部，和握住刀刃正中央，使用上也会产生很大的差异。」

「长枪身为大型武器的意义呢？根本彻底偏离了原本用途嘛。」

「嗯，所以也被人称作『矛盾枪』啊。」

潘德拉刚咧嘴微笑，接着忽然挑起眉毛。

「啊——不对，现在不是炒热气氛玩乐的时候呢。因为太久没有同时使用两人尽全力战斗，我都忘了。不过，如果这下子能让你明白我的强大，就此死心放弃，老老实实成为我的人的话，也不算白费功夫——」

「嗯～因为不是很精彩的表演，我只想说『No～Thank you～』呢。」

在他看着屋内的视线前方，黑绘一脸迷蒙地说。

潘德拉刚显得无奈地环顾四周。

「是吗？看来还是不要嬉闹，快点结束比较好呢……」

「你还是没有改变主意吗？」

「那当然。我要让你成为我的人，成为我力量的一部分。我已经做出决定，不会再更改——不管任何人说什么。」

然后潘德拉刚朝着他们跨出一步。

同时，他全身的气息似乎变了。是比至今更加残暴的肉食性野兽气息。像是想起了自己正饥肠辘辘和猎物的存在，刚觉醒的龙的气息。

「……！」

春亮背脊直打寒颤。坦白说——他害怕得不得了。光是站在对方的视线前方，光是站在对方的前进方向里。那么，该怎么做才好？感觉得到黑绘紧张地绷紧每一根发丝，可以看见锥霞紧握住拳头。头顶上方传来啪啦啪啦的声音，是方才潘德拉刚弹起的小石子在屋顶上滚动吗？没来由地非常刺耳。叩隆叩隆。喀啦喀啦。嘎啦嘎啦——叽叽。

叽叽？

感觉比小石子还要沉重的某种东西，使得屋顶发出吱呀声响。

就在春亮感到疑惑的下一瞬间，这次显然是有人踩碎了木材的声音从头顶上方传来——

「马克西米利安·潘德拉刚！你这混帐！」

「喂喂，没想到你们这么顽强。我可不认为自己有手下留情喔。」

灰色人影跃进半空，袭向潘德拉刚。而且不只一道——紧接着又有第二道、第三道。当然，都是春亮以为被潘德拉刚一开始突袭打倒的骑士领骑士们。

骑士队长刺去沉重的大剑，潘德拉刚立即挡下。一名骑士模糊地摇晃着剑消失不见，另一名骑士则从难以理解的角度掷剑。其余的骑士们也一个个回到战场，这时连倒在缘廊下的最后那名骑士也正慢慢起身。

「结果所有人都复活了吗？啊……这种事还真的有啊？真碍事耶。」

「碍事的人是你才对，师团长！」

恐怕骑士们会这么快醒来，也是因为「领地化」的庇佑吧。增强的体力、回复力。虽不晓得伤口的痊愈速度是否也会变快，但就算变快也不足为奇。

葛兰欧莉的刀刃与骑士的剑正面交锋。

「哼，看来你们无意撤退呢。那么……没办法了！」

「全员注意，更改优先目标！排除最大的好战威胁！那是『死骸铠莉肯加洛瓦』和『实践忠义的断枪』——皆是可憎的祸具。没有理由放过他们！」

骑士们醒来以后，全将本该唾弃的诅咒之力和自身的技术发挥到最大极限，朝潘德拉刚发动攻击。他们的肉体经过圣战效果强化后，完全感觉不到疲惫与劳累。

这时，春亮看见此叶与虎彻不发一语地互相对望，黑绘与锥霞也对彼此点一点头。同时自己也想到了一个答案。也就是接下来该做的事。

此叶和虎彻同时旋身回到起居室。此叶边捡衣服边说：

「趁现在快逃吧！」

「嗯！可是，要逃去哪里……」

「夜知，总之先逃离这里再想吧！趁着他们正互相打斗的这个机会！」

「我……我知道了。啊，可是菲雅——」

此叶粗鲁地套上衣服，不耐烦地说：

「别理她就好了吧！」

「那怎么可以！」

「喝～阿春，先用这个吧！」

大概是料到了会有这样的对话，黑绘将伸长的头发咻咻咻地从走廊深处拉回来，只见发尾捉着附轮子的旅行用推车。这么说来，空房间的角落里好像有这么一样东西。

「好……好！」

这八成就是所谓的肾上腺素狂飙吧，即使抱起菲雅，春亮也不觉得辛苦。他小心地将她放在推车上——现在菲雅身体的颤抖变得很微弱。但是，那不是安心，只让人觉得她变得更加虚弱。

「啊，喂，等等！连续两次让你们逃走，我的面子实在有点挂不住——」

一行人当然无视潘德拉刚的大喊。只是略微瞥了他一眼，发现与他交手的骑士们已少了两人。没有多少时间了。

春亮在最后——看向变得残破不堪的起居室，再看向天花板、缘廊、庭院和别馆。

也就是受损程度前所未有惨烈的自己家。

然后用力闭上眼睛，将这副惨状铭刻在眼底。

这没什么大不了——他如此说服自己。这点小事，很快就会恢复原状。一定——会恢复原状。

所以，为此，现在——

「夜知，快点！」

锥霞用手从后头将菲雅按在推车上，以免她滚落下来。春亮拉着沉甸甸的推车，从起居室跑到走廊，再一路跑到玄关。

随意地穿上鞋子后，在冲到屋外的瞬间，后方又有某种事物发出了叽叽的不祥声响，但是——

春亮没有回头。

持续跑了一会儿后。

春亮一行人来到一处杳无人烟的街角，为了喘口气，总算开始放慢脚步。

「呼啊，呼啊……」

春亮用手背擦去汗水。汗湿的头发紧黏在额头上，感觉很不舒服。由于久违的运动，肺和心脏都正以最快速度运作。大概是血液循环变好的关系，左手手指的空白处传来脉搏剧烈跳动的感觉。是种隐隐作痛，带着热意的模糊痛楚。但是，已经比至今每次用力踩在柏油路上，就会瞬间传来的剧痛好多了。

春亮边平复呼吸，边抬起头。

「那么……下一步要做什么？」

「夜知，先不说这件事，我发现到一个蠢毙了的事实。」

「怎么了吗，班长？」

锥霞一脸有些心神不宁，又有些坐立难安。

「……崩夏先生不在这里。我们该不会……把他丢下了吧……」

「啊。」

现在他才发现——锥霞说得没错。环顾四周，到处都没有看见那个本质是父亲的女人。此叶也露出尴尬的神情，淌下冷汗。唯独虎彻一脸事不关己，仿佛在说：「原来如此，是死了吧。所以呢？」

春亮强迫自己用开朗的话声说：

「哈，哈哈哈。哎呀～回想起来，从潘德拉刚出现以后，好像就一直没有看到他，一定老早就逃跑了，不用担心啦。」

这番话约莫有八成是发自内心。他向来就无法预测父亲的行动和思考，况且父亲还有着一直成功逃离骑士领包围网的这项实际功绩。他的逃跑速度之快，已是不容置疑。不需要担心——应该吧。之后又会突然和他们联络、会合吧。

「如果是那样的话……就好了……」

「言归正传，下一步要做什么？当初的目标是……」

「我们那时正在讨论差不多该出击了呢……虽然依现在这种落荒而逃的情况，说起来很没有说服力。」

「我们只有二十四小时的缓冲时间，对方手上还有人质。绝不能什么都不做，就让我们的城镇和那个家变成骑士领的所有物——」

既然如此，接下来该做的事情已经可以确定。就像消去法一样。

「……直接去学校吧。」

「没办法，毕竟时间不够用也是事实。」

「嗯。但是，也不要勉强自己。虽说时间不够，但现在还是傍晚，不至于要分秒必争。至少还有余力可以慢慢走过去，顺便让身体休息。毕竟你们才刚和潘德拉刚打了一场……而且——」

春亮将「菲雅」两字吞回肚里。反手拉着的推车的重量。用绳索固定住的她的重量。她哪里也去不了。也不想自行走动。就只是被搬运着。宛如失去了意志的物体一样——

（菲雅……）

他们朝着学校迈出脚步。

一行人沉默寡言，气氛凝重。就连平常这种时候都会故意开些小玩笑的黑绘，现在也一脸若有所思地望着脚边，只是往前迈步。

自然而然地，思绪开始往等在前方的事物集中。春亮想起学校。现在学校怎么样了呢？在骑士领到来前，原本一直如常上着课的学校。原本平凡无奇，时间的流动和往常没有两样的学校。

现在那里，正被卷进了怎样不寻常的事态里？

虽然已经听说了恩·尹柔依的状况，但那也是透过拍明得知的二手消息。正确情况他们还是不太清楚，不安非但没有消失，反而更加滋长。

被当作人质的大家还好吗？今天是平日，除了恩·尹柔依外，知道受诅咒道具内情的她们应该也都如常到校。她们没事吗？

（不对……）

春亮轻轻摇头。

他很清楚。无论知不知道受诅咒道具的内情，既然现在整所学校遭到占领，再做出这种分别也没有意义。反倒更该担心毫不知情的一般学生。

因为——就算利用暗示让学生们产生错误的认知。

就算学生们没有察觉到自己成了人质。

尽管如此，这种状况——

（还是等同是……我们连累了他们吧。可恶……！）

沉闷的现状在脑海里横冲直撞。

一定要救出受到他们牵连的学生们。

若无法阻止骑士领的企图，他们将会失去夜知家这个栖身之所。

身为最强的存在，马克西米利安·潘德拉刚不肯死心地想得到黑绘。得到了「骑士领化」力量的骑士们，又当作日常功课般想要破坏他们。没有受到暗示的恩·尹柔依、涡奈和泰造。盘踞在左手手指上的疼痛与失落感。被虚无和悔恨压垮，菲雅变回纯粹的四角形——

春亮咬着嘴唇，刻意地加快脚步。

现在只能前进。

就算所有状况混杂在一起后，所带来的教人反胃的不祥重量——

不断地想拖慢自己的脚步。




第二章
第二章「祈求无力的钢铁」 “Case×Collision×Coetaneous”

*

恩·尹柔依三人微弯着腰在走廊上移动。

上课期间的走廊十分安静，充盈着独特的紧张气氛，但并非悄然无声。一旁的教室传来微弱的上课声，和结结巴巴的英文朗读声。但是，气氛仍紧绷到让人觉得若发出声响，是件非常严重的罪过。

当然，现在基于这之外的理由，也不能发出太大声音。

「嗯～真是不可能的翘课任务呢。我快对这种紧张感上瘾啦。」

「这班上的课也和上一节一样吗？欸，小恩？」

「嘘——安静。我稍后会再说明，指示这样的指示。现在请先安静跟着我走……拜托你们了。」

她用严肃的语调说完，两人面面相觑后，安分地闭上嘴巴。真是帮了大忙——必须快点找到安全的地方躲起来。

在逃离教室的途中，她已迅速向自己的上司说明状况。到这为止都很顺利，但那之后上课钟声立即响起，再次开始上课。也就是受到暗示后，学生和老师上的和一个小时前一模一样的课。至于笔记本的纪录等这类事情，大概也都符合现状地窜改了认知吧。

即便是这种非比寻常的上课情形，上课就是上课。不用想也知道这种时候走在教室外头的学生，会有多么惹人注目。

恩·尹柔依略略撑起头，察看周遭的情况。从身旁的窗户往外看，可以看见由联络走廊衔接的对面校舍，以及旁若无人地走在联络走廊上的两名骑士。他们穿着灰色大衣，互相交谈，同时毫不松懈地监视四周。

受到暗示的学生看不见他们。校外人士的他们堂而皇之地走着，自己等人却要偷偷摸摸地躲起来，感觉真是讽刺。

「……往这边，继续压低身子。」

恩·尹柔依往远离骑士们的方向改变路线。直到感觉不到他们的气息后，她才悄悄从口袋拿出手机。没有讯号。打电话向拍明大致说明完情况后，通话便突然中断，自那之后手机一直显示没有讯号。

（正如室长所言，他们设法干扰了讯号吗？）

她认为这很有可能。骑士领不惜缩减主根据地的功能，打算在这里建设第二骑士领。认真程度绝无虚假，会设想好万全的对策也不足为奇。和人数有限到无法替换的骑士不同，如果只要安装干扰讯号的装置就好，这方面耗费的工夫还轻松得多。

（表示他们也设想过了，校内留有未受到暗示的危险分子这种状况吧……）

换言之，现在他们这种情况也在对方的预料之中。

——恩·尹柔依不禁心想，这所学校变成了围场吗？用准备万全的栅栏围起的地方。再安全地释放出药物，让当中的动物们陷入沉睡，以便随时夺走它们的利牙和毛皮。冷酷的猎人正在徘徊打转，寻找着没被下药的危险猎物——

恩·尹柔依眯起双眼，想着自尊与决心。猎人？比起他们，自己更适合这个字眼。猎人不能反被狩猎。

她慎重地在走廊上移动，弯过转角，走下楼梯，抵达一楼。接着从楼梯间探出头，察看情况——

便见到不同于刚才的两名骑士正走在走廊上，笔直地往这边移动。她慌忙缩回脑袋。幸好，还没被对方发现。她做了手势示意身后的两人安静后，打算折回刚才走下来的楼梯，但是——

「……！」

正上方传来脚步声。换句话说——有人正走下楼梯。不是学生。那不是室内拖鞋形成的脚步声，而是用金属加以补强的室外鞋造成的清脆声响。

被包夹了！

她瞬间动脑思索。怎么办？要动手吗？可以的话她不想引起骚动，但事已至此也别无他法。发动奇袭，火速让其中一方失去战斗能力。只要当中没有骑士团长等级的骑士，应该就办得到吧。能在另外一边发现前结束吗？还是该依序解决他们？可是，对了，现在这里还有一般人——

就在这时，恩·尹柔依的眼神猛地变得凌厉。

除了从楼梯上方，和从一楼走廊逼近的脚步声外——又多了第三道气息。

就在他们的正后方。

「这边。」

「！」

肩膀被捉住的那一瞬间，恩·尹柔依的身体迳自展开行动。但行动到一半，她就察觉到了各种事情——

「嗨，有状况吗？」

「没有。你们那边呢？」

「一样。不过，高中的上课情景还真教人怀念。」

「缅怀过去是无所谓，但别大意了。毕竟这里有这么多人，有几名学生没受到妲西覃大人的暗示也不奇怪。」

「如果是毫不知情的普通小鬼，随随便便就能解决了。」

「但也有一些人不是普通小鬼喔。像是研究室长国的『猎人』也是这所学校的学生，但现在已经确认她不在原本该待的教室里——最好预想成她没有受到暗示。」

「哼，那可得小心别被她咬碎喉咙呢。」

「就是说啊，这下子工作变得有意义多了，真是太好啦……」

在楼梯途中交谈的两组人马结束对话后，就这么离开原地。

恩·尹柔依听着头顶上方的这段对话。虽然听见他们提到自己时心头一惊，但本来自己的外表在这所学校就非常醒目。她本就认为被人发现自己不在教室里，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既然已被发现自己正在外自由走动，他们已经稍微提高了警戒等级吧。接下来的行动必须更加谨慎——

「你也该移开这把刀子了吧，小麦色女人？很遗憾地，现在的我一点也没有陪你练习刮胡子的宽大心胸和闲时间喔。」

「啊……失礼了，谢罪这样的谢罪。」

恩·尹柔依维持着跌坐在地板上的姿势，收回倒挂金钩般高举的脚上，直指着身后的她的小刀。由于突然被人从后方抓住肩膀，她不由得本能地起脚攻击。虽然在快要刺进喉咙前停住了，但刚才比起抽回小刀，她只能先专心在躲藏上。

眼下是楼梯正后方，只放了扫地用水桶等东西的空间。恩·尹柔依一行人就躲在这个必须屈身才能进入的狭窄地方里。而引领他们进来的人是——

「那么……虽然我完全不明白这两个人为什么会和你在一起，但现在是怎么一回事？」

明明有把小刀抵在自己喉咙上，却一点惧色也没有，只是老样子臭着脸泰然自若地盘起手臂的——同班同学樱参白穗。

听到她这句话，和感觉到有人正唔唔唔地朝着两掌吹气，恩·尹柔依才想起两人的存在。她移开拉他们进来时，顺势捣住他们嘴巴的双手。

「噗哈——！我……我快不能呼吸啦……咦，樱参同学？」

「明明你是游泳社员，还真没用耶。话说，恩·尹柔依同学的手有种土的味道呢，真教人安心……喔喔，樱参同学也翘课吗？」

两人也都有些吃惊地望着白穗。尽管不晓得内情，但毕竟樱参白穗这样的存在躲在楼梯底下的脏兮兮空间里——这种情景本身就很罕见吧。

「这两个人是——情势所逼。樱参白穗，你对于现况有多少既知？」

「完全不清楚，小麦色女人。我都在保健室睡觉，听到钟声响了以后，打算回教室，却发现操场的样子很奇怪，还有一群奇怪的人在校舍里走来走去。我心想发生了某些事吧，总之就先躲起来……外头的奇异状况，和一群怎么看都不正常的人，再加上我。在这种状况下和平常一样走在外头，不就等同在说『请来强暴我』吗？」

虽不晓得会不会被强暴——也确实不能保证不会被施暴——总而言之，她认为这是很明智的判断。但是，有一点令她在意。

「你都在保健室睡觉，这表示……」

「身体有哪里不舒服吗～？」

涡奈接着询问后，白穗不知怎地挺胸得意洋洋地回答：

「不是，是因为昨晚我熬夜，非常想睡觉。」

「哇喔，好无拘无束的人……」

「你为什么待在保健室这一点无关紧要。既然你都在睡觉，表示你没有听到那个广播对吧？」

恩·尹柔依已经九成九知道答案，这是确认。眼前白穗的态度，和涡奈及泰造没有两样。但和受到暗示的学生们不一样。

「什么广播？我一睡就很难醒来喔。每一次都是带着『不睡到心满意足绝不醒来』的气势在睡觉。」

「喔……」

总之，看来那个暗示果然没有对睡着时的她发挥出效果。诅咒的话语并未传达进「她的意识」——理论上就是这样子吧。

但是，既然她没有受到暗示，就得稍微向她说明原委。不同于涡奈他们，向她说明时可以省略一些事情，所以很轻松。

「吾之说明，一言以蔽之，那是搜集战线骑士领。这所学校被他们占据了。学生们都受到暗示，眼中看不见他们，而且失去了记忆，重复着相同的时间。」

「我要去找莎弗兰缇。」

但对方回答时，更是一口气省略了许多。这也未免太突然了。白穗直起腰，毫不犹豫地准备走出阶梯底下的这个空间。

「那个……」

「我是不太清楚，但总之这个状况是『敌人』做了某些事造成的吧？既然如此，我该做的事情只有一件。我必须待在那孩子的身边才行。」

简单明了。简直像在解没有任何未知的方程式一样，像在洋洋得意地喊着一加一等于二一样。她的目光直率，纯粹又没有迷惘，意志有如结晶。

在恩·尹柔依眼中，她觉得这个样子非常耀眼。

「手机……还是没有讯号？真是的，偏偏重要的时候打不通，真是不中用的电信公司呢。就没有随时能和莎弗兰缇热线的方案吗？」

白穗看着手机嘟哝抱怨，恩·尹柔依也从藏身处爬出来，同时问道：

「请让我们同行，要求这样的要求。我们的目的一致，同心协力应该是个不错的选择吧？」

「你的目的是什么？」

「找到不会被人发现的隐匿场所。这里终究只是一时的藏身处。但是，你应该比我们——更加熟悉这所学校里其他人不会找到的场所，判断这样的判断。」

为了被称作幽会的这个主要用途。

虽然恩·尹柔依没有明说，但这点小事已是既知。

白穗一瞬间撇下嘴角，狠狠地瞪向她——但不一会儿，她便大力耸了耸肩，叹一口气。

「好吧……要是能和莎弗兰缇会合，反正我们也得找地方躲起来。既然不晓得会发生什么事，有护卫在比较好吧。」

尽管任由自己跟随那种耀眼的冲动，她还是十分实际。这也许是她这个人的特色吧。

恩·尹柔依边伸手协助涡奈和泰造从楼梯底下出来，边问：

「那么今后的方针是？」

「还用说吗？就从莎弗兰缇最有可能在的地方依序找起，没找到人的话，就往下一个她可能在的地方移动。要是敌人出现，就由你设法解决。以上。」

简单到恩·尹柔依不禁敬畏地打了个冷颤。

一行人蹑手蹑脚地在校舍中前进。

一发现骑士的踪影，他们就想方设法和刚才一样躲进楼梯底下或是空教室，等待敌人经过，花了比平常多出数倍的时间才抵达第一目的地。恩·尹柔依本做好觉悟若遇到敌人，只好付诸武力，但幸好没有这个必要。

眼前是有别于一般教室的另一栋大楼之最高楼层。没事的人不会来到这里，换言之杳无人烟。

和上课期间的走廊不同，这里的走廊笼罩着真空程度更高的静谧。

恩·尹柔依在门前停下脚步，审慎地触碰门把——转不开。

「……好像上锁了。」

「是吗？那我来开门吧。」

白穗果断地从口袋中掏出钥匙。

「你怎么会有这里的钥匙？」

「要是变态面具男想在密室里对莎弗兰缇做些下流的事情，那可怎么办啊。至少持有一份备用钥匙也是当然的吧？在这种当然的权利下，我擅自用给那孩子的钥匙打了一副备用钥匙。」

「……」

紧接着白穗毫不迟疑地将钥匙插入钥匙孔，打开大门，然后连半点停顿也没有，直接扭开门把闯进里头。

白穗太过没有警觉的模样教恩·尹柔依措手不及，慌忙追上她踏进房内——

「呀，呀啊啊啊啊啊！」

「！」

只见躲在入口旁边的一道人影往她们挥下某种东西。她钻进白穗与那道人影之间，用脚上小刀挡下攻击，顿时感受到轻微的冲击，金属碰撞声响起。对方的武器是由握柄和本体构成的东西。是有别于铁的金属。圆圆的并不尖锐，形状还往下凹具有深度——

换言之——

是平底锅。

「呼哇！哎呀，哎呀呀，小恩！啊呜啊呜哇哇，对不起，我还以为肯定是坏人的魔爪终于伸到这里来了呢！啊，是白穗耶，白穗～！啊哇哇，这么说来刚才要不是有小恩，我就会狠狠敲到白穗的脑袋，那就糟糕了呼妞呣呣呣！」

最后一句话会变成怪叫声，是因为白穗使出全身力气抱住穿着女仆装的她，还将脸庞用力蹭向她的胸部。

「啊啊……莎弗兰缇，我才不在乎。就算被打到会很痛，跟遇见你的这种幸福比起来也是微不足道。不，如果能在这种幸福感中被你打中，那份疼痛肯定也会成为今天这一天的重要回忆吧。我会将今天订为纪念日，命名为神圣莎弗兰缇痛之日，代代传承下去。」

「别……别说得像是宗教活动啦！白穗好像有点怪怪的耶～！」

「她看似相当冷静，其实应该担心你担心得不得了吧，推测这样的推测。所以是反作用力吧。」

恩·尹柔依说，将挡下平底锅的小刀收回裙子底下。重新一看，她——莎弗兰缇不只手上拿着平底锅，头上还斜斜地戴着锅子。是当作头盔使用……吧？总之透过她这副模样，可知她们都是产生了明确的危机意识，才会躲在这里。

没错，她们。待在理事长室里的不只有莎弗兰缇——

「哎呀呀～请容我诚惶诚恐地说一句，你们感情还是这么好呢～呜呵呵呵。」

「白穗学姊……幸好你没事。话说回来，伍铃，你为什么说话时一副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样子啊？我要弄痛你喔？」

「啊呀，你已经弄痛我了哟，而且还是用比平常要大的揉捏力道～」

一听到两人的声音，白穗倏地远离莎弗兰缇，「咳」地清了清喉咙。仿佛什么事也没发生过般，冷漠地拨起头发。

「哎呀，你们也在吗？」

「是……是的……那个……真是抱歉……」

「用……用不着道歉啦。」

眼前的人是黑发巫女——受诅咒的神乐铃伍铃，和其持有者早川千早。

涡奈和泰造本已怔怔地看着房里发生的各种事情，只见两人这时又更加不明所以地歪过脑袋瓜。

「进入上了锁的密室以后，却被女仆袭击，里头又出现了校工巫女，还有一名偶尔会和阿亮他们说话的学妹……呣呣呣，感觉是更加复杂的伏笔呢！」

「而且学妹不知道为什么还穿着体操服，看来体育课是关键！」

「呜……」

正如泰造所言，千早不知为何上下身都是体操服。千早像是这时才想起，忸忸怩怩地

拉下上衣的下摆，缩起身子——真要说的话，不是泰造，她反而更在意白穗的视线吧。虽然恩·尹柔依认为无须对这身打扮感到不好意思。

比起这件事，有件事更该优先确认。

「你们——也没有听到吧？」

「请容我诚惶诚恐地说一句，正是如此～」

回答的是伍铃。她带着一贯如白云般难以捉摸的微笑，说：

「我们是向神演奏音乐的神乐铃，对于『声音』比起其他人更加敏感一些……所以虽然不晓得是哪国语言，但听到广播里传来不可思议音色的瞬间，脑海里就产生了『不能听这个声音』的直觉～」

恐怕和自己感受到决定性恶寒是同一时间吧。就是广播里的人掺着杂音，大喊「听好了（h&ouml;rt）」那句话的瞬间。伍铃也因此感受到危险的话，表示那句话可能具有发动忌能的涵义，即是「接下来是释放诅咒的话语」。

「然后呢，伍铃便在刹那间用『不语之壁』阻绝声音，刚好莎弗兰缇小姐也在旁边，就用手掌捣住她的耳朵～……啊啊，抱歉现在才说，当时伍铃正在体育馆后头和莎弗兰缇小姐一起打扫哟～」

「对啊对啊，理事长和渐音小姐都没来，我正闲得发慌呢。虽然听说他们今天会过来……」

「居然自动自发打扫，真了不起呢，莎弗兰缇。我要好好夸奖你一番。」

「耶嘿嘿～」

那么——恩·尹柔依看向千早。

「你呢？」

「我……那个，在体育馆上体育课，但只是在旁边观摩。观摩时非得换上体操服不可这项规定还真是没有必要呢，虽然怎样都好啦。」

接着千早轻吁口气，从短裤口袋里拉出电线般的细线向他们略微展示。

「因为老师也没什么干劲上课，几乎算是自由活动，我就偷偷用耳机听音乐了。但似乎幸好我这么做了。等我回过神，大家的样子都变得很奇怪，外头的伍铃也跑进来叫我。」

于是一行人会合后，就躲进理事长室——情况就是这样。

「原来如此……大家都没事真是太好了。总之，我们继续讨论吧。必须互相补充消息，决定今后的方针。」

「没错～讨论非常重要。一直把自己当作是侦探敷衍到现在，我也快撑不下去了呢。」

「是啊。若能正式地说明一下，我和涡奈都会很感激喔～啊，不过，请尽可能解释得浅显易懂！」

恩·尹柔依瞥向涡奈他们，接着说道：

「当然，这件事我也没有忘……这里安全吗？」

「呃～总之我们躲在这里以后，第一个遇到的就是白穗你们……」

「就算是这样，也不晓得这里安不安全吧。理事长室看起来就是非常重要的地方，虽不晓得那些家伙有什么目的，但可能只是刚好现在还没过来——」

就在千早说着这些话的时候。恩·尹柔依倏地蹙眉转身，看向理事长室大门——的外面。当然她不可能穿透门板看见外头，但能够推敲出状况。就像凭着树丛的摇晃和声音，掌握看不见的猎物动静。

没错。问题在于声音。

「是脚步声呢～……」

说不定对于声音比自己还要敏感的伍铃细声说道。

真的是非常微弱的脚步声。在走廊上回荡的鞋子声。复数。感觉慢慢变得清晰。也就是说，似乎正接近这个地方。

「吾之推测，判断很有可能是骑士领。」

「怎，怎怎怎怎么办……要逃跑吗？」

「现在跑到走廊上的话，只会和对方迎面撞上吧？躲起来比较好吧？」

白穗说完，千早点点头。

「我也同意。喂，女仆，旁边那个房间呢？」

「秘书室？是可以躲在里面，但从那里无法移动到走廊喔……是死路。一旦对方跑进来找我们就完了——！」

恩·尹柔依咬住唇瓣。

正面迎击的话风险也很高，必须瞬间让好几个人失去战斗能力。否则的话。在场不具战斗能力的人会有危险。不，她已经知道伍铃具有操纵风和自然的忌能，只要使尽全力施展——或许确实能够勉强突破这个困境吧，但一定会扩大骚动的程度。这么多人若要再一次逃跑，实在很难预见到乐观的未来。

（！……该怎么办才好……？）

犹豫不决期间，脚步声仍逐渐逼近。

房内已是一片静悄悄。噙着泪目不知所措的莎弗兰缇、面色不善地瞪着大门的白穗、屏住呼吸的千早、不露声色地移动到她前方的伍铃。

然后——

希望他们会直接走过去——这个最后的愿望也化作泡影。

那些脚步声终究在理事长室门前骤然停下。

*

最后一名骑士的头部与夜知家的白色围墙融为一体，也就是被埋进了围墙里。已经出现裂痕，泰半快要崩塌的围墙上又出现了放射状的龟裂——至于是否还活着，就看骑士颈骨的硬朗程度了。

潘德拉刚从围墙中抽回抓住骑士后脑杓的手。围墙的碎片喀啦喀啦地掉下来。他放眼环顾四周。

夜知家的庭院惨不忍睹，当中没有任何在移动的事物。有骑士倒在血泊中。有骑士四肢遭到扭曲。有骑士被埋进庭院里火山口状的凹陷处。至于不成人样的骑士，都正各别随意歌颂着自己的状态吧。像是栽在屋里的榻榻米上。但他没有多大兴趣。

所有骑士都不再动弹。

但这样子还不算结束——只有这点才是最重要的。

「那么……出来吧。你在等我和骑士们办完事情吧？」

出声叫唤后——从模样依旧惨不忍睹的缘廊底下，也就是屋檐下，有个女人窸窸窣窣地爬了出来。不，该不该称作女人还有些无法界定。

「嗯～我并不算在等你们喔，只是身为保护这个家的户长，得留下来确保没人在家的时候，屋子不会被人放火烧了呀～」

「真失礼，我们才不会做那种事情呢！」

「真是教人不甘／认同的担心。」

听着覆在身上的她们愤愤说道，潘德拉刚轻轻转动脑袋。如今动也不动，充满了信念和疯狂气息的一行人。想起他们的激动模样，他说：

「嗯，姑且不说我，还真的不能肯定这帮骑士不会那么做。」

「对吧？」

她——夜知崩夏挥了挥手上的手机，一脸像在说「我就是这么想的」般点头如捣蒜。潘德拉刚心中浮出几个疑问。

「如果刚才那句话就是你没有逃跑的理由……但明明住家被破坏成这副德行，你看起来倒是满平静的嘛。日本人不是都很重视住家吗？」

「才不平静呢，我很生气喔～头上都冒烟了，你看！该向谁要求赔偿金才好呢？要是某个帅哥有自觉自己该付点责任，真希望他事后悄悄在邮筒里放一叠寄件人不明的纸钞呢。我认为最强的男人，在贴心这方面上也得最强才行哟。啊，大约放三亿圆就可以了。」

潘德拉刚朝说得神色自若的崩夏耸耸肩后，问第二个问题。最重要的问题。

眼见情况似乎会变得很有趣，他自然地弯起嘴角。

「——你用那只手机做了什么？」

崩夏也嘻嘻笑着回答：

「我联络了某个人喔。你可要好好感谢我。」

「喔？你联络了谁？」

「是你有可能会高兴见到的对象。虽然已经非常眼熟了。」

这时，背后出现了气息——和声音。

「的确，已经非常眼熟了呢。搞不好反而还觉得怀念。」

「……哈哈！明明今早才见过面吗？」

潘德拉刚勾起嘴角，转过身去。

只见三道人影越过围墙，出现在庭院里。正中央的人当然——是老朋友，也是从前的劲敌，同时更是背叛了过去所有一切的男人。穿着西装，戴着防毒面具，看来很拘束。这副模样或许很适合他拘谨的生活方式吧。

「我还以为你肯定去了学校呢。」

「如果我再早三十分钟去学校，现在确实已经被关在里头了。走到门前那里，我就发现异状，于是慌忙一百八十度大转弯。都是多亏了意想不到的海水浴，我才先冲了下澡。不对，最一开始我本打算今天要久违地一早就到学校，处理堆积如山的工作，所以也可以说那是多亏了老朋友叫我出去呢。」

「能帮上你的忙真是太好了。话说回来——还有一个今早没能见到的人呢。啊，对了，这家伙也许真的可以说很怀念吧……」

潘德拉刚凝视对方。

眼前不仅有世界桥加百列，还有从以前就跟随在他身边，潘德拉刚也认识的两个女人。

一个是北条渐音。冷静沉着，宛如戴着铁面具，善于掷飞刀的妹妹。大概是今早在已沉的决斗船利维坦上战斗时受了伤，身上有好几处包扎的痕迹。和自己对战后还能活着，表示她果然有一定的才能。真是可惜了。

另一个人是——

「啊啊……真的好累喔……」

戴眼镜的姊姊，北条铳音。懒惰与邋遢的化身。

正如语气所示，整个人像是随时都要钻进被窝里睡觉一样。

但是，眼镜底下的双眼却直勾勾地看着这边。

随意站着的身躯，正带着明确的意志与他对峙。

右手上还拿着剑。

「……准备要大打一场吗？拿着剑站在我面前，你不会不明白这代表什么意思吧？」

「倒是你，明白自己在做什么吗？」

她懒洋洋地「哈呼～」吐了口气，肩膀大幅上下起伏。但是，没有出现破绽。这个女人就是这样。因为活在破绽中，所以没有破绽。自己就是破绽，所以不会出现破绽。

她用迷蒙但又有些似笑非笑的表情接着说了：

「欸……马克斯，你到底在干嘛？这样子也太难看了吧？」

「这个称呼还真教人怀念。不过，北条，现在说难看也太晚了吧？你以前不也看过我很多难看的样子吗？我还曾经被龙勒住后尿裤子。」

「是啊，但现在另当别论。你竟然变成了追着娇小女孩子的屁股到处跑的萝莉控，难看程度实在达到了最高等级呢。」

「真想不到你是这么富有正义感的人呢。认识你这么久，我还是头一次知道。」

「正义感？不对喔～……这是精打细算。因为那孩子总是用友情价为我细心地剪头发。是薪水低廉的贫穷保健老师的好伙伴，她不在的话我会很头痛呢。还有像是剪头发时的闲话家常很累，那孩子都会贴心地保持沉默，还会端出有泡泡的小麦果汁罐给我喝。」

「那样子是不是有点违法啊？虽然我也不清楚。」

「为什么？剪头发时招待果汁当饮料，毫无问题啊。」

这时，铳音像要驱除睡意般转了转脑袋瓜。

「唉啊，太久没说这么多话了，好累喔。不过，就算是为了舒适的剪发生活，要我特地这么做也很累，但是……」

她略微眯起双眼。

轻摇了摇钩在指尖上的剑。

「现在什么也不做，事后才后悔早知道当时那么做就好了——这种事情更累呢。所以就是这样。」

这句话等同宣战吧。她用那句话和态度证明了，她是认真的，不打算后退。

「我倒觉得什么都不做才是聪明的选择呢。」

「就算你这么说，但如果『只有我才办得到』，我更是要出马了。」

「姊姊不会是孤军奋战。」

渐音也抽出飞刀严阵以待。当然，妹妹看起来也毫无退让之意。潘德拉刚叹一口气。

他虽不发一语，但右手背上的刀刃开口做了最后确认。

「真的——要开打吗，世界桥？」

「我根本上只算是来声援的而已喔。我们不能让你们轻易就追上黑绘……至少让我们争取一点时间吧。虽然这么做还不足以补偿他们，和偿还亏欠的人情。」

戴着防毒面具的老朋友边耸肩边说。这时，从潘德拉刚背后也传来话声。

「哎呀，你有这种想法吗？这么说来，好像说过你们去年骗了他们呢……不过，我想春亮他们早已经不在意和小加之间，彼此有没有亏欠人情哟～」

「哈哈，从亏欠人情这方面来看，也包括欠崩夏先生的人情在内喔。反正已经无法悉数偿还，你们在不在意都没关系了。我只是擅自决定去做——我认为为了保护这个家有必要的事情。」

这回从背后传来崩夏耸肩的气息。

葛兰欧莉再度开口说话。虽然很难得……但既然对手是世界桥加百列，潘德拉刚能够理解。世界桥对她来说也是老朋友，更是交情甚笃的同类的持有者。而他也知道，当中还有着更甚于此的涵义——

「世界桥，既然你人在这里，不论是否只是负责声援，还是身体有所残缺，都不可能置身事外。即使如此？」

「我很感谢你的担忧，不过身为两人的雇主，我必须待在这里才行。我也已经做好觉悟了。」

「……真是高尚／愚蠢……」

葛兰欧莉就此不再作声。

到头来，该做的事情已经决定好了。潘德拉刚缓缓往前迈步。

眼前铳音的身体仿佛突然抽走了基干，但不是精神上的，而是立于眼前的肉体根基。她的身体开始微微地左右摇晃，如同被风吹动的柳条般虚软无力。明明重心就在那里，却又哪里都不存在。就是这种矛盾的感觉。

「真是奇怪的家伙耶！快点打倒她吧，马克西米利安！」

「嗯——我也正想这么做！」

潘德拉刚瞬间缩短距离，毫不留情地朝着铳音挥去覆有莉可装甲的拳头、葛兰欧莉的刀刃，再起脚连续飞踢。

左摇，右晃，摇来晃去。

「啊啊……好累……」

但这也仅止于口头。她锐利地眯起眼镜深处的双眼，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然后根据他的动作，让自己的身体做出反应。

拳头被她挡开，葛兰欧莉的刀刃被她用剑架开，飞踢也被她闪过。一来一往期间，渐音投掷的飞刀朝着他的眼球飞来。瞄得真准——但他偏头闪开，接着牵制地往前跨步。渐音是打算彻底负责掩护工作吧，拉开的距离远得可说夸张。

潘德拉刚轻甩了甩被挡下的拳头。

铳音略微摇晃着身体，用仿佛随时会松手的力道握着剑。她没有停在原地——感觉得出她正以肉眼看不清的步幅，如虫蠕动前进般的速度慢慢缩短距离。

包覆着自己身体的莉可大喊：

「喂——！马克西米利安，你在干什么啊！认真一点打啦——！」

「有喔有喔，但因为有很多原因。」

「真的假的～不过的确，那女人的动作真奇怪耶！好恶心！」

那个动作称作虚晦剑，虚幻地欺瞒蒙蔽敌人的剑，是柔剑的极致。与招式这种概念形成极端的对比，特别加强了临机应变能力的剑术。如果一般的剑术是用以在敌人身上造成伤痕，那么这种剑术的技术，就在于如何让对方刺中自己。是与正相对的负概念。不是为了赢，而是为了不让对方获胜的理论——不，更正确地说，这不是技术也不是剑术。是包含了意志力强大与否，以及如何分析战况的一种「存在方式」。

「最强吗……嗯，你也许真的是最强吧，马克斯。光是透过刚才那几招，我就充分体会到了。勉强能和你交手的人只有我了吧——虽然是就与强大截然不同的其他方面而言。」

「我知道，所以和你战斗没有意义。让开。」

「不可能。」

铳音踩着缓慢的步伐，但一进入攻击范围，就会挥剑劈来。不猛也不快，但是那种错开

「时机」的独特节奏散发着阴沉氛围，仿佛会趁自己正想着要闪避还是防守时，从思考缝隙间钻进来，朝他挥来利剑。

潘德拉刚刻意地摒除思考。思考会成为累赘。他任由身体凭本能行动，用手肘弹开剑尖，同时敲下渐音掷来的飞刀。当他正想反击铳音趁机袭来的第二记攻击时——那却是她为了诱使他反击使自己得以反击而撒下的诱饵。是设下了好几道假动作的陷阱。潘德拉刚收回拳头。

「奴啊——！感觉真麻烦耶！」

「她就是这样的对手，心浮气躁也无济于事喔，莉可。」

「那么……继续吧，马克斯。继续这并非比赛谁强谁弱的交手，继续这不算是打斗的交手，继续这也搞不清楚是什么的交手。啊啊，这种根本无法用言语说明的状况……好累喔……」

铳音的语气非常佣懒，仅有眼神十分认真地瞪着他。

她也不是游刃有余。驱使了自己拥有的全部技术，努力与潘德拉刚对峙。感觉得到这样的觉悟与决心。

她所施展的——

是摇摇晃晃地挡下所有攻击。

也摇摇晃晃地击破所有防御。

甚至模糊了战斗这个意义的，独一无二的剑。

创造出这个剑术的前任师团长取名为虚晦剑——而且只将这个奥秘传给了有可能比自己达到更高境地的她。是从前曾经最强的男人发掘出的无意义技术，与她自身的气质吻合后，创造出的奇迹产物。

「没错，这不是在比谁强谁弱……哎呀呀，真麻烦。」

他不由得低声咕哝后，无形的莉可似乎偏过脑袋。

「真没干劲耶，马克西米利安。真稀奇耶。我们攻击了那么多次还活着，好久没遇到这种对手了吧～平常你都会显得很高兴啊。」

「这次的情况不一样啊。」

「只能说是愉快／遗憾的分析能力。你的眼力真是差劲到教人担忧有可能会被人强行塞入挺立的地步。」

「咦？」

听了潘德拉刚和葛兰欧莉说的话，还是无法明白吧，莉可只是发出讶异的反问声。所以他思索着更加简单的说法，说道：

「这跟强不强没有关系，和这家伙单纯只是合不来的问题。」

他可以断言，虚晦剑并不强。

甚至可以说没有意义。但因是高难度动作，若要让身体熟悉适应，必须具有特殊的才能。相对地，顶多只能用于争取时间和对人手下留情。

但是，当这项技术「对任何人都能使用」时——一旦与其他技术进行比较，就具有特别的意义。反过来说，若想从中找出特别涵义，就只能专注在这项剑术上。

这不是朝敌人创造出事物的技术，而是减去敌人的行动，结果而言创造出零的技术。换句话说，虚晦剑是「减掉相同的数使其等于零」的定律本身。不论对方的数字是一还是一百，在这个定律面前都是相同的价值。

没错——对任何人都一样。无论是一碰就会死亡的最弱男人，还是马克西米利安·潘德拉刚这个最强的男人，她都能同样摇摇晃晃地让战斗的意义变成一片虚无。

这一点反而成了这个技术的存在意义。这才是它的本质。

也就是说——

「这家伙的能力，就是这世上唯一能让最强的存在无法获胜的剑术。只有站在我这个最强的男人面前时，才具有存在价值与意义。尽管平常悠哉懒散，却只有在面对龙的时候，会变得非常锋利，就像奇幻故事里的屠龙剑一样……看，很麻烦吧？」

*

可以听到声音。

「上锁了呢。」

「直接破坏掉吧。」

接着没隔多久，就传来了可以确定具有破坏性的声音。

少了一层间隔以后，脚步声听来比刚才还要靠近。恩·尹柔依屏着气息，放松捉着小刀的脚趾。不能现在就这么紧绷，否则一旦敌人来袭会动不了。

「那么，这里就是世界桥加百列的碉堡吗……啧，喂，你看这个。」

「看来是这个房间主人的低级收藏品呢。你认为当中有祸具吗？」

「天晓得。虽然觉得他未免毫无防备地装饰过多，但不能断言没有。总之先全部破坏掉吧。即使只是有可能，也不能允许可憎的祸具继续存在。」

「同意。」

声音厌恶地交谈后——下一秒，断断续续的破坏声响接连传来。像是摔破东西、丢在地上踩碎，和举剑砍向墙壁的声音。

恩·尹柔依吞了吞口水。她早就料想到他们不会放过理事长的收藏品——也就是挂在墙上，无数看似祸具的破铜烂铁们。

这里是最大的赌注。结果如何？还是说下一瞬间——

她瞄向四周。白穗、莎弗兰缇、千早、伍铃、泰造、涡奈，所有人都在这里，但无法动弹。一旦被发现就完了。从声音听来，敌人共有两人……虽不至于无法打倒，但听说骑士们的力量都会增强，无法保证能毫发无伤。

「……忘记调查了，那扇门呢？」

「我去看吧。你继续收拾玩具。」

「知道了，你小心一点。」

秘书室那里传来了开门声——但没有问题。

「怎么样？」

「没有人躲在里面……看起来是这样。也没有异常。我继续调查一下。」

大概是从秘书室里传来的吧，勉强能听到细微的说话声。破坏理事长收藏品的声音并没有中断。

「……喂，你说句话吧。我会以为你遭到突袭死了喔。」

「你太警戒了。」

「别大意了。应该有人没有受到妲西覃大人的暗示。」

疑似在检查秘书室的一人，和继续破坏收藏品的另一个人持续交谈。总之只能保持安静，听他们说话。

「……坦白说，这还真麻烦。要是能先减少一半的人数，像这样巡视时耗费的心力也能减少一半了。」

「喂喂喂，他们毕竟是一般人，现在这时候就减少一半太超过了吧……虽然为了达成使命，必要时也只能牺牲他们。还有，为了建设第二骑士领这个目的，现在可是关键时刻，身为组织的成员必须团结一致，别抱怨上面的方针。」

「反正妲西覃大人又不在这所学校里。多亏了『奥斯威辛集中营』，如今谁也无法进出。不用担心会被她听到吧？」

「要是被骑士团长大人听见了，说不定会联络她喔。像是『有行为不端的骑士想混水摸鱼，请您用暗示让他改头换面』之类的。因为真有万一的时候，是由那群人向妲西覃大人传达指示。」

「嗯……不过，我想这次来这里的三位骑士团长如果遇到行为不端的骑士，都有可能会干脆地当场杀了他们吧。」

「没错。为免那种情况发生，我们就确实尽到自己的本分吧。」

旋即不久过后——

「……好，看来这间房里没有任何人在。」

「喔！这下子玩具也全都处理完毕。」

一直持续不断的破坏声戛然而止。

恩·尹柔依感觉到汗水淌下额头，静静吁了口气。既然到了现在，他们都没有表现出找到某些东西的样子——就表示自己一行人赢了赌注。

他们并没有发现墙上某张面具底下的隐藏开关。这个机关的构造并非直接显露在外，而是将部分墙壁做成盖子，底下藏有开关，所以是他们没有留意到墙上盖子的接缝吗？抑或对方是直接用剑挥砍挂在墙上的面具，于是有部分面具的残骸遗留在墙上，因而巧妙地遮掩住了接缝？可能性有很多种，但总之，只要对方没有察觉这个事实就够了。真是幸运。

（对了，说到幸运……）

恩·尹柔依微眯起眼，在脑海中反刍刚才骑士们的对话。总觉得对话中出现了几个重点。必须先记下来，以免忘记。现在手机还是打不通，但今后说不定又有机会可以向外界传达资讯——不对，关于这一点，总觉得他们说话的内容似乎又与自己一行人的现状存有某种矛盾——

这时再度传来了骑士们的声音，她猛然回神。

「前往下一个地方吧，这里结束了。」

「嗯。对了，回到刚才的话题……如果找到研究室长国的猎人们，就要当场处理掉。但我忘记确认，如果是发现其他单纯没有受到暗示的学生，那要怎么处置？上头的指示是什么？」

然后，他们说出的话语——

带着纯粹的不祥，非常干脆地掩没了心头正要往上涌起，心想着「这下子似乎能一直隐藏下去了」的些微安心感。

「好像杀了也无妨。」

「了解。」

脚步声走出理事长室，逐渐远去。

隔着墙壁听着远离的脚步声，恩·尹柔依将脚上小刀收回裙子底下。等到脚步声完全消失，她才转身离开至今一直为防万一，待命不动的密室门前。

这里是细长形的小房间——也就是理事长室旁的密室。莎弗兰缇在千钧一发之际想起了这个地方，所有人好不容易成功躲进来。就时机而言，真的是惊险万分。

「呼咿～得救了……」

「都是你的功劳喔，莎弗兰缇。」

「嗯……嗯，可是呀，这里是理事长很重要的地方……所以其实不可以擅自闯进来。呃，像是那个东西绝对不可以摸哟。」

「我才不会摸呢。话说，这可是攸关我们贞操的危机，提供一下隐匿场所，我想那个变态应该不会抱怨吧。更何况我也不会让他抱怨。如果他不愿意提供隐匿场所，只会发展成诉讼纠纷，表示他就像变态一样想间接夺走我们的贞操吧，这个变态。」

恩·尹柔依瞥了一眼莎弗兰缇说的「不可以碰的东西」——也就是房内中央盖住了高台的布，然后思索底下的东西。

（对了，我好像听过这件事……）

这是模糊又一知半解的未知。理事长世界桥加百列的目的之物。是他从前持有的「通往骑士道的大逆者（Treason Piercer）」——的残骸。这里则是保管其残骸的地方。

（回想起来，没有比这里更适合躲藏的地方了。要是室长先思路清晰地想到这里，就能省下不少工夫了……）

不过，刚才那通电话光是转告重点就很不容易了。结果而言还是抵达了这里，也只能别计较太多。

恩·尹柔依重新环视这间密室里的人。

莎弗兰缇、白穗、穿着体操服的千早、面带微笑的巫女服伍铃，以及——

「杀掉……哈哈，那是开玩笑……的吧……？」

「也……也是呢～话说，外头好像劈哩啪啦地传来了大量的破坏声音，没关系吗？虽然我也觉得品味不是很好，但那里的东西说不定都很贵吧……？他们却把那些东西都破坏精光，对方真的是坏人吗？还是说不知天高地厚呢……」

涡奈和泰造脸上都露出僵硬的笑容。

暂且抵达了看似安全的隐匿处，接下来必须思考今后的行动。如果在那之前还有事情要先处理，时机只有现在。

所以——她做好觉悟。

「吾之发言，将你们的未知化作既知的时刻似乎终于到来了……」

众人的目光全集中在她身上。

原本这也许是不该到来的机会。如果没有必要，没有察觉的话，会是一种幸福。就像从前只是在丛林里狩猎的自己一样。

但是……一旦察觉这个世界充满未知，一旦领悟到自己其实「一无所知」。

若还继续转身不去正视，只会是一种痛苦——应该。

「虽然我不太清楚……但是，告诉我们吧。我会认真听你说。」

「我也是。总之，如果你有事情要告诉我们，先听完以后再来想吧。」

但是同时，知道以后，他们会有些痛苦吧。

尽管如此，她认为他们还是应该知道。总比让未知一直是未知的痛苦好。给予他们这种痛苦——一定是将他们带来这里的，自己最不负责任的举动。

「那么，你们也许不敢相信，但我就开始说明吧。首先……」

恩·尹柔依凝视着两人的眼睛。

用平静的话声，开始诉说。

「是关于确实存在于这世上的……所谓的诅咒，和受诅咒的道具——」

这句话，接下来要说的话。

将会无可救药地改变他们的世界吧。

这或许也算是一种诅咒吧——她如此心想。

*

一边留意着周遭有无可疑人影，一行人边慎重地往学校前进。

大约走完了一半的路程时，黑绘停下脚步低声说道：

「嗯～果然，无法忽视这个选项呢……」

「咦？」

春亮回过头去。想当然耳，他反手拉着的，载着菲雅的推车所发出的叩隆叩隆声也停了下来。

像在等着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到自己身上，至今一直都若有所思——带着不符合她个性的认真表情——的黑绘，抬起头来。

「阿春，大家，我决定在这里和你们分道扬镳。」

这句话出人意表。春亮大吃一惊。

「为……为什么？」

「……黑绘，能说明一下理由吗？」

「嗯。呃～照现状看来，我认为我们的行动很容易被看穿哟。在这种情况下，会想先去学校看看也是当然的，而我们实际上也正这么做。真是再好懂不过的展开。这样一来，表示我的那位跟踪狂先生也马上就会猜到……难得我们将他们推给骑士领逃了出来，可能很快又会追上来吧。既然对方的目标只有我，我认为这时候分头行动也是一种办法哟。」

「就算黑绘不在了，我认为他们还是会追到学校来喔。」

「但如果发现我不在了，他们也许就会撤退喔。至少可以降低发生无谓战斗的机率。」

接着黑绘忽然放缓双颊，露出微笑。

「……我不想给大家添麻烦哟。现在真的是关键时刻。是那个家是否会消失不见的紧要关头。我就算跟着大家去学校，大概也只能帮上一点小忙，但如果与大家分开，却能确实降低最强的龙找大家麻烦的可能性。怎么做才能帮上忙，才算是为大家好，这是我依自己的想法，认真思考过后的结果。」

「可是——」

春亮只能皱眉。他明白黑绘的意思。她说得恐怕没有错。在对方看来，比起像这样大阵仗走在一起的自己一行人，黑绘若单独行动，肯定比较难以找到。然而，心情上还是有些无法认同。

「但潘德拉刚一样会对黑绘穷追不舍喔。你若是单独行动，被他找到时的危险性，也会变高到蠢毙了的地步。」

「放心吧～只是逃跑的话，我大概比在场的任何人都擅长。在旅行当地被家族会追着到处跑时，结果也没有被他们抓到哟。呣，仔细回想起来，那是第一批跟踪我的人呢。黑绘真是罪过，太过可爱也教人困扰呢，哎呀呀～」

黑绘像在说「伤脑筋伤脑筋」般，搔了搔头。是一贯的从容自若态度。

但春亮不由得领悟到，此时不管说什么，黑绘都无意改变自己的想法了吧。在她迷蒙的双眼中，似乎暗藏着再三思考后下的决心。

接着黑绘轻轻往前迈步，在春亮拉着的推车前蹲下。也就是菲雅面前。

再轻轻伸出手——抚摸立方体的棱角。

「小菲菲……你应该稍微冷静一点了吧？」

没有回答的话语。但是，可以听见像在犹豫要不要出声，吐气般的声音。这也算是一种回答，黑绘吟吟微笑。

「最好不要想太多哟。像我这样得过且过地傻傻过日子，说不定最后可以船到桥头自然直呢。」

和刚才一样，菲雅又传来微弱模糊的吐息。黑绘又摸了摸菲雅的身体以后，再度站起身来。

春亮叹了口气。

「就算阻止你，你还是会离开吧……真的没关系吗？」

「当然～我打算先找商店街的人借个藏身处。再怎么说，对方也没有超能力那类的力量，可以『不管我在哪里都找得到我』吧？我也会尽全力不将商店街的人卷进来，这方面就放心吧。」

「一有任何状况，就请联络我们吧。不，就算没有状况，也请定期打电话给我们。因为我们会担心。」

「了解～」

黑绘用轻快的语调回应此叶，跨出步伐。朝着和他们不同的方向。

她的脚步哒哒哒地十分轻盈，毫无迷惘，仿佛接下来要如常出门工作一样。

小巧的背影慢慢远去——

终于，声音响起。

「黑绘……小心一点。」

虽然依旧虚弱，但菲雅的这句话中，含有着比至今的话语还要明确的意志。

大概是很高兴她向自己说话吧，黑绘轻巧地一骨碌转过身来，露出笑容。

「你也是，那拜拜啦～」

然后用过度轻快的态度挥了挥手，再度往前进。

望着她的背影，春亮内心涌现奇异的躁动。感觉上就像是至今理所当然般拥有的某样东西，正一点一点地遭到削减。

不只是现在。房子被破坏得惨不忍睹这件事也是。左手的手指也是。像这样黑绘娇小的背影逐渐远去——也不禁让人这么觉得。

非常寂寥、惆怅又空虚的失落感。

（但是……一切现在才要开始。因为我们什么都还没有做。）

春亮如此说服着自己，抿紧嘴唇。

只能相信总有天一定可以夺回一切，同时目送黑绘的背影。

*

一行人慎重地前进，总算抵达学校。春亮他们似乎是心想，绝对要避免在镇上遭到骑士领袭击，所以花了比平常上学还要多出数倍的时间。但是，对于未用自己双脚行走的菲雅而言——其实很难正确掌握到时间流动的感觉。

（啊……）

看见校门后，菲雅眯起无形的双眼。

承接着西斜阳光的校门。

现在的骑士领很危险，有可能即使是毫不相关的目击者，也会二话不说排除。所以纵使来到可以看见校门的地方，春亮他们还是不敢轻举妄动，谨慎地等着四周都没有人的时机——但根本用不着这么做，从一开始就不见半个路人。不知是凑巧，还是骑士领使用了某种受诅咒道具——像是没事的人不会想接近这所学校，这种可以发挥出驱除人类力量之类的道具。

不论推测是否正确，校门前方始终没有人影已是事实。

平常这个时间，就算有学生下课也不奇怪。但是，校门前方别说路人了，连一个学生也没见着，只有弥漫着非常诡异的萧瑟和拒绝感的空间，不语地扩散开来。

春亮他们一脸像是做好觉悟，往前迈步。校门的铁栅栏牢牢关起。数个月前才被莉莉海尔破坏过，最近刚修好，所以崭新无比。

「有种校门之后又会被破坏的预感呢……」

此叶察探着四周的气息，继续往校门靠近，接着皱起眉——同时菲雅也发现到了。有什么东西缠绕在铁栅栏的内侧。春亮也歪过头说：

「此叶，那是什么？」

「看起来……是刺铁丝，但怎么会缠绕在内侧呢……？」

如此叶所言，从铁栅栏的缝隙间可以看见内侧——也就是面向学校的那一侧，只挂起了一条刺铁丝。铁丝又细又旧，若要用以加强校门，实在起不了多大作用。

此叶没有松懈对周围的警戒，审慎地朝铁栅栏伸出手。

「果然打不开呢……那么，破坏锁这一带吧。」

「等一下，此叶，所有人都被当成了人质……我不想引起骚动。要是锁坏了，光是有人过来巡视就会被发现。没有办法更隐密地进去吗？」

「的确，不需要劳烦村正大人出手。用不着老老实实地从正门进去，只要翻过这个围墙就好了。首先就由不才——」

虎彻说话的同时，朝着学校的围墙果断地纵身跳起。尽管是高达数公尺的墙壁，之于非人之身却不会构成太大阻碍。但是——

「嗯咕！」

「咦？怎……怎么了？」

虎彻的身体就在快要越过围墙时在空中猛然停下，接着以不自然的姿势掉落到地面上。不知怎地还有些泪眼汪汪，按着鼻子。

「虎彻，难不成那是——」

「是。看来……那里有看不见的墙壁。」

虎彻用有些口齿不清的话声回答。此叶倏地眯起双眼。

「说不定……现在的状况已经顾不得会不会引发骚动了呢。我尽可能选一个不会引起注意的地方试试看吧……」

此叶将食指伸向铁栅栏，轻轻抚过。接着移开手指时，她的眼神变得更加凌厉。

「……砍不断。我的刀刃竟连一点伤口也砍不出来。」

「那么，表示锁那边也无法破坏吧。」

锥霞蹙眉说完，此叶神色凝重地点点头。

「确实不可能。刚才的虎彻也是。只有可能是某种力量在运作。」

「目前有可能的选项……就是那条刺铁丝呢。」

「是啊。」

此叶缓缓地将手伸进铁栅栏的缝隙间，试图触碰挂在内侧的刺铁丝。但是——她的手没有伸进铁栅栏的缝隙里，被某种东西挡住，停了下来。

「就像是看不见的墙壁呢……和虎彻刚才遇到的障碍一样吗？当然，感觉也砍不断。」

「蠢毙了……是能够阻止物理性入侵的祸具吗？如果那个祸具就是这条刺铁丝……又假设这条铁丝围起了整所学校……」

正如锥霞的低语，刺铁丝并非只挂在大门内侧，似乎又沿着周围的围墙继续延伸。

「虎彻。」

「这是围墙，又不是围墙。诚然，摸起来就像是刚才那个看不见的墙壁。不才的刀刃也无法刺穿……若想强行破坏围墙闯进去，这个方法恐怕有困难。」

这次虎彻没有跳跃，只是用手抚摸四周的围墙，板着脸孔说。

「等……等一下，这么说来……」

春亮一脸愕然地开口说。

菲雅也一样。感到惊愕，还有不寒而栗。

无法破坏锁。打不开门。翻越不了围墙。也无法破坏围墙。

这个，这些事情就意味着——

「别说救出大家了……我们甚至进不了学校吗……？」

锥霞、此叶和虎彻。

全都只是不发一语地瞪着校门。

很想否定，却又找不到可以否定的话语。他们的眼神这样诉说着。

（呜，啊……）

菲雅不由自主地，也将无形的视线朝向和他们相同的方向。

即使有着看不见的墙壁，视野并未被遮挡住。所以校门的铁栅栏后方，可以看见每天上下学的校舍。见到校舍的瞬间，有种情感涌上菲雅心头。

——她真真切切地理解到了，学生们就在那里。

一如往常的学生们，在一如往常的学校里。

却是在非比寻常的状态下。

（明明……得救出他们才行……！）

无力感涌上心头。窝囊地、巨大地、绝望地。

不——从刚才起就一直是这样了。在潘德拉刚与春亮他们战斗的时候也一样。

她必须保持这样子才行。

力量……也许会再度伤害春亮。明明想保护他，力量却会忘记这一点。所以，她只能瑟瑟发抖——

（无力……）

反正结果都是这样，早知道一开始这么做就好了。

她如此心想。

因为——现在眼前发生的一切，都是自己的错。

如果自己早在一开始，就无力地老老实实任由佩薇破坏掉，也许就不会演变成这样了。骑士领也不会将夜知家视作不共戴天的仇人，或许会对他们不予追究。崩夏也不用为了免罪符机关冒险犯难，或许更不必变成女人逃避追捕。其他还有很多。蓝子也不会被派来追杀她，也就不用陷入长眠。还有夕铭、莉莉海尔，其他还有很多很多——

就在这时——

「那么……该怎么办才好呢……」

平静的话声响起，和手掌的触感传来。她吃惊地望过去，发现春亮蹲下来，将手放在她的棱角上轻轻拍打。看来他已经不再惊骇愕然，开始思索接下来的事情。

但紧接着，他微弱地「呜」了一声。轻拍的节奏变乱，脸颊瞬间扭曲。大概是下意识那么做的吧，他是用左手轻轻拍打她——是刻下了自己罪过的证明，再也无法变回原样的，持续拥有着空白和痛苦的左手。

春亮佯装若无其事地换成右手，再度用轻快的节奏拍打着。

然后略微转动朝向大门的视线。

「你在想什么？感觉你好像在想些奇怪的事情。」

「……」

她保持缄默后，春亮故意撇下嘴角，轻轻在右手上加重力道。从轻拍变成扭转。接着面带苦笑说：

「至少说句话吧，刚才你不是对黑绘说话了吗？既然看不见你的脸，起码我想听听你的声音。不然我会很担心……好吗？」

她死心地叹一口气，回应他的要求。

「没有……我什么也没在想。」

「是吗？那就好。你要是有想到什么办法，也告诉我们吧。」

太困难了。现在的自己满脑子只有「自己一开始不存在就好了」、「无力地任人破坏就好了」——这种消极的念头，怎么可能想得出办法。

明明她动不动就在想「也许现在还来得及」。没错。无力的自己就该有无力的样子，只要把她交给骑士领，或许——不对，应该行不通吧。他们的目的已经不再只有自己，此叶和虎彻也包括在内吧。现在已经不再是自己不见就好了。她错过了时机。果然早在一开始……

「喂～你又散发出奇怪的气息了。」

叩叩，这次春亮用拳头敲门般捶了捶她立方体的棱角。

春亮，春亮。明明她什么也没有说，也不是人形，竟能看穿她的想法。他是超能力者吗？还是说这代表他就是这么了解她？是这么地一心想着她？

「还有……等你腻了，随时都可以变回原来的样子喔。反正随处都买得到衣服。」

原来的样子？他指哪一个？

好开心。可是，自己已经再也不会……啊啊，该怎么办才好——

「不过……说真的，该怎么办呢？」

「嗯，一直待在这里，被骑士领发现的可能性只会变高。傻傻站在这里浪费时间，也真是蠢毙了……先撤退吗？」

「等等，不才还没有倾尽全力挥下刀刃。倘若认真尝试突破，也许结果会变得不同。值得一试——」

就在这时——

此叶和虎彻突然闭上嘴巴，急速转身。

菲雅也在慢了半抬后发觉到那件事。

出现在他们后方的人影。

见状——菲雅领悟到，那个时间又开始了。

也就是期望着自己无能为力，也后悔着自己无能为力的时间。

「哎呀～情况真是不得了呢～像切子这种软弱的人虽然什么忙也帮不上，但要是能想办法平安救出学生们就好了呢。」

「虽然说白一点，这和我们没有关系……」

也是持续追求强大的她们，作为过程期盼的事物。

战斗的时刻到来了。

*

切子和往常一样穿着水手服，系着腰包。傅婷则是罩着披风，穿着长靴。

春亮不敢大意地盯着两人，摆出备战架式。也只能这么做。思及她隶属的组织，这也是当然——然后环顾四周。在吗？来了吗？

但切子忙不迭连连挥手。

「啊，不是的～切子和师团长的目标没关系哟～切子并非过来协助师团长，所以请放心吧。话说回来，黑绘小姐不在这里呢！哈呜呜，但切子这种人说的话你们也不会听吧？切子明白……」

「实在无法由衷地相信你呢。你们看起来不是感情很好吗？」

「这是两码子事哟！反而呀，虽然这不是切子这种人可以说出口的话，但用武力让女孩子成为自己的人，切子觉得这太不应该了！可以占为己有的，只有像切子一样软弱无力，既没有力量也没有意志也没有价值，这种最底层的垃圾女而已哟！」

切子微微鼓起腮帮子，说些不晓得算不算自虐的莫名其妙话语。但单看她的表情，似乎不像在说谎。

春亮有些松了口气，正要松开紧握的拳头。

但是，他忘记了。

虽然和她们只在游泳池战斗过一次，自那之后不曾交手——但不代表她们改变了。

身为龙岛／龙头师团的成员，她们那为了变强，不管做什么都在所不惜的生存方式，不可能改变。

「那么……你们来这里做什么？」

「咦？哎呀呀，此叶小姐……这还用问吗？虽然切子这种软弱的人，可能只会给你们添麻烦，但切子总算取得了中意的武器，所以不好意思，请你们务必和切子一较高下！」

切子吟吟一笑。

然后，从系有腰包的另一边腰上剑鞘中，抽出一把剑。是把非常纤细，形状似曾相识的剑。此叶的眼神倏地出现波动。

「我记得那是……『速度报应（Karma Speed）』！为什么在你手上！」

「我和思列芙小姐做了交易哟。作为交换，将那把『长枪』交给了她。因为那把长枪如果当作武器，感觉很弱呢～」

这句话让人无法充耳不闻。一旁的锥霞顿时横眉竖眼，怒吼道：

「是你藏起来了吗！这真是……蠢毙了！都因为你将那把长枪交给骑士领，你知道现在发生了多么严重的事情吗……！」

「切子不知道哟～因为切子很弱，为了变强，没有余力去想其他无谓的事情。不好意思切子这么任性呢～」

「没有必要道歉，切子。这些家伙应该也早就知道，我们是这样子的人。说白一点，是忘记的人不对。」

傅婷脸上覆着盖头，背上罩着披风，胸部捆着缠腰布般的布条，也一脸泰然自若地站到切子身旁。在她四周，已有蓝色鬼火循着不规则的轨道飞来飞去。

「『昆兹贝利的死亡鬼屋（Avenue No.14）』——又要和你交手了吗？诚然，真是白费力气。你忘了不久前与不才及村正大人交手后，还亲密地趴在地上吗？」

「现在……和之前不一样。姑且不说我，现在是我们，长曾弥虎彻啊！」

「喔？那就让不才确认看看吧！」

虎彻露出犬齿邪笑，往前疾冲。傅婷让鬼火明灭闪烁，迅速抓住从亮光中出现的扫帚。

是身为受诅咒房子的她体内，经过强化的物品。

扫帚与虎爪剧烈碰撞，传来了不像是木制品和肉体互相击打的清脆声。

此叶越过肩头轻瞥了春亮一眼后，叹气的同时往前跨出一步。

「——既然是交手，表示你对春亮他们没有兴趣吧？还有在那里的四角形文镇。没办法，就由我应战吧。」

「唉～没有办法和菲雅小姐战斗，实在有点可惜，但一口气就把乐趣消化完也很浪费嘛～总乏没有问题！话说这个组合，真的和之前在妮露夏琪前辈那里交手时一样呢。要是被那时自己打得落花流水的软弱切子杀死，可是奇耻大辱，所以这次不好意思，得请你们好好加油哟——！」

「唉……很遗憾，我倒觉得诀窍就在于别太努力喔。」

说话的同时，此叶缓缓前进，没有展开高速攻击——

没错，那把剑的秘密已经揭晓了。此叶打算效仿之前潘德拉刚的作战方式战斗吧。虽不可能达到和他相同的境界，但此叶应该也能施展类似的体术。也许只要是单纯的投掷就可以。因为此叶在捉住的状态下也能砍断，总之只要别施展出会被吸收掉速度的攻击就好了。

此叶缓慢地缩短距离，对此切子边皱眉边后退，努力维持着一定的间隔。

「啊～说得也是～已经露馅了呢……哈呜呜呜。」

「废话，你以为靠二手货赢得了吗？」

此叶表情冷冷地说。但对照之下，切子却笑容可掬地回答：

「是的。因为思列芙小姐是一个人，但切子我们不是哟……傅傅！」

「了解！」

与虎彻对打的傅婷大幅拉开距离。扫帚耐不住虎爪的连击，她已经好几次抽出新的扫帚和木材，用重量不重质的战斗方式与虎彻对抗。所以，春亮以为她大幅往后飞退的同时，从鬼火画出的魔法阵中出现的东西，也是近身战用的某种新武器吧——但是并非如此。

「骚动吧（〈polter〉）……灵呀（〈geist〉）！」

从虚空中出现的，却是远距离作战用的砖块子弹。

傅婷毫不犹豫地用最快速度射出砖块——

朝着切子。

「什么！」

「灵呀（〈geist〉）！灵呀（〈geist〉）！灵呀（〈geist〉）！」

傅婷没有停手，更是接连射去砖块、盘子和小型木材。

切子用「速度报应」一一挡下所有如子弹般飞来的东西。那些东西像被刀刃吸住般不自然地互相接触，然后咚咚咚地掉往她脚边。

「哈……嗯，嗯嗯啊，啊哈嗯……好……好舒服……啊，呀嗯！」

切子涨红了小脸，身体猛然颤抖，露出淫猥的表情。

在场所有人都领悟到了她们在做什么。

「难道——是为了吸收『速度』才故意……！」

嘴角淌下欢愉的口水，切子将「速度报应」架在腰侧。

「呼啊……非常……适合我们吧？切子没有什么力气……但有了这个的话，不论是攻击还是防御……都不需要仰赖力量。只要傅傅协助……就能像这样马上使出必杀绝招。不过，这也是因为……和这世上最重要的伙伴傅傅，彼此间有着深厚的默契和信任哟——这也是这么软弱的切子唯一可以自豪的事情。所以……非常适合我们……」

然后，伴随着至今早已听过的那句话，切子挥下那把细剑——

「……报应……吧！」

具有形体的巨大斩击遭到释放。地面的柏油被喀啦喀啦刨起。

此叶慌忙闪避。但是，突然有黑影罩住她的脸庞，她愕然瞪大双眼。是傅婷躲在切子释出的巨大斩击后方，手持两根强化木材从上方往她袭来。但是，追着傅婷跳跃赶来的虎彻在千钧一发之际钻进两人之间，弹开了其中一根木材，另一根却闪避不及，击中他的肩膀。虎彻皱起脸，往旁一滚拉开距离——

在此叶与虎彻重新调整态势的同一时间，「速度报应」形成的斩击掠过两人身旁飞往后方，猛烈撞上正好就在前方的校门铁栅栏，产生爆炸般的轰隆声响。

「虎彻！真是幸好有你，你没事吧？」

「是，没什么大不了——虽然肩膀脱臼了。」

虎彻「叩叽」一声，硬是将脱臼的关节推了回去。真是教人不忍目睹，但并不是致命伤……应该吧。

「该庆幸好险没有被直接击中呢……」

「嗯，但也因此得知了一个一点也不想知道的消息喔，虽然对我们有益。」

锥霞望着的，就是具有超强破坏力的斩击正面撞上的铁栅栏。

果然没有任何损伤。连一根栅栏也没有被砍断，更没有弯曲。只是带着一如先前的图画般永恒不变感，紧紧地封住校门。连那样也破坏不了……阻止他人入侵这所学校的那股力量，究竟有多么牢固？

「刚才切子也说过了，软弱的切子和傅婷最大的优势……切子认为就是我们之间软弱的默契。愈是提升两人的默契，愈能增强战斗能力……可以说就是将默契本身转化为战斗能力呢。这是很棒的武器哟～」

面对那把剑的威力，在思列芙使用时他们就已经束手无策。只是因为每一击之间会有空隔，他们还勉强有时间讨论对策。

但是，切子和傅婷的情况不一样。两个人能自给自足地吸收速度。

如果具有那么强大威力的武器，还能连续发射的话——

那会是多么可怕的威胁……？

春亮咽下口水。现在，在自己眼前的切子她们，确实和以前在游泳池对峙时不一样。确实——比那时候还要强。

然后——

非跨越不可的难题更是接连出现。

「哎呀～？出现了观众呢。」

切子偏过小脑袋瓜说。

春亮当然也看见了。就算不想看见。

——在校门铁栅栏的后方。

有一名戴着护目罩般的头盔，身材娇小的少女骑士。

*

菲雅也在视野中，看见那名少女缓缓地走向校门铁栅栏。

然后在栅栏前停下脚步。当然，她碰也不碰那个栅栏和刺铁丝。

接着猛然回神时，那里不再只有思列芙的踪影。

一个接一个，穿着类似服装的骑士们相继现身，在她背后一字排开。

思列芙从头盔底下紧盯着他们这边，伸手进怀中掏出了某样东西。是新武器——不，似乎只是手机。

「……他们就在门外，马上率领一队回来。」

简短说完，她迅速收起手机。不太对劲。脑海里似乎想到了什么——但现在没有多余的心思深入思考。

这时，她总算隔着栅栏朝他们攀谈。

「我先声明，不论你们怎么想方设法，都不可能进入这里。但就算是这样，也没有道理刻意让腐臭又可憎的你们恣意破坏这里——退下。若胆敢伸手触碰这扇门，我们就杀了里头的学生。」

「唔……瞧你说得这么笃定，果然这是祸具的力量吗？蠢毙了……」

「的确，这是蠢毙了的低劣祸具，『奥斯威辛集中营』——是人类恶意的产物。一旦被这项祸具围起来，就再也无人能够进出。死心吧。」

「我们怎么可能乖乖说『好，了解』呢……！」

此叶隔着栅栏偷取锐利的目光。但是，现在不能光注意那边。切子轻噘起嘴，说道：

「呣～观众增加了我是无所谓，但要是因为聊天而打扰到我，那就有点……嗯？」

就在这时——

声音。

叽叽叽叽，某种东西挤压，带着一定的节奏传来微弱声音。

逐渐逼近。

在思列芙身后列队的骑士们顿时动了起来，全身有些僵硬紧绷。他们往旁散开，腾出中间的空间。

思列芙转过原先朝着大门的身体，变成侧对他们——

然后当场跪下。其他骑士也跟着照做。

「哎呀，那是……嗯～真是有趣呢。傅傅，那我们稍微休息一下吧。」

「没关系吗？」

「因为光是看看罕见的对手，也能成为强大哟～之前师团长曾这么说过。即使没有战斗，也该先确认一下气质与气息。」

虽然听见了切子两人的对话，但菲雅的大脑无法理解其涵义。

怎样都好。她已没有余力。

更加强烈的——甚至可说带着暴力性的不对劲感，笼罩住她整个大脑。甚至让她想吐，甚至内心有什么东西快要遭到破坏。

出现在骑士们之间的，是一张轮椅。

而坐在轮椅上的人——

（……！）

奇异的感觉。冲击。果然又是不对劲感。

从看到那个男人的瞬间起。

如果她现在是人形，会冒出大量冷汗吧。呼吸如病人般痉挛，心跳紊乱不整，视野带着前卫画作般的色彩明灭闪烁。

苍老的白人男子。皱纹满布的脸颊。立体的五官。

眼睛非常深邃，散发着仿佛能看穿世间万物的静谧。

这些都让自己颤抖。不留情地，没有错误地。

（这种感觉……是什么……？）

菲雅自问着。但是，她觉得答案早在自己心中。

所以，她在意识底层摸索、摸索、再摸索，终于找到了。

啊，对了。这种感觉，跟那时候的感觉很像。

来到夜知家，第一场骚动结束的时候。

打倒佩薇，第一次看到免罪符机关时的感觉。

「自己知道这个东西」的感觉——

（怎么……可能……）

她无法理解自己的感觉。她怎么会这么想？为什么？

叽，叽，车轮的旋转声停了下来。

铁栅栏前方。坐在轮椅上的男人，停在方才思列芙站着的位置上。

然后，他——

不是看向春亮，也不是此叶，也不是锥霞，也不是切子她们。

仅是定定凝视着立方体的自己，用低沉平静的声音说了：

「虽是愚行，但还是和你说说话吧。」

「——好久不见了，箱形的恐祸。我充满罪过的女儿啊。」

记忆——

掀起涛天骇浪。

声音。那个声音。她听过。在哪里？

长相。那个长相。她见过。在哪里？

已经达到极限的不对劲感更是往上满溢，彻底覆盖住自己。

「呜啊，啊……」

「菲雅！」

春亮担心的声音传来。自己身体的好几处零件又擅自往外弹出了吧。像失禁一样，像呕吐一样，无法自制。不重要。更重要的在于内部。自己这样东西的内部。

哪里——在哪里——从前。但是，不是在遇见春亮以后，也不是被崩夏找到以后——是更加遥远的……从前。没错。

悲鸣的记忆。血腥味。使用者的他。哄然大笑的城主。一旁——不对，还要更早、更早、更早之前。甚至是在自己变成自己的那一瞬间——

她想……

起来了。

「咿……！」

瞬间，她发出了没出息的叫声。无法理解。无法认同。无法说明。

尽管如此，本能还是理解到了，确实就是这样。不是梦也不是错觉也不是幻觉。不是误会也不是伪装也不是相像的另一个人。

啊啊。真的。

那个男人。

那个男人是——

春亮的声音再度响起。

最喜欢的春亮的声音。想一直待在他身边的春亮的声音。

但是，现在那个声音却畏怯似地颤抖着。

「你……你是什么人？对菲雅做了什么！」

「我是什么人？真是愚问——」

男人用单纯却富有重量的话语，报上自己的姓名。

「我是搜集战线骑士领的领主，托里纳克·阿嘉那。」

「……！」

感觉得到春亮他们倒抽口气。对照之下，男人却是纹风不动，依旧用支在轮椅扶手上的手托着脸颊，继续说道：

「接着——是我对箱形的恐祸做了什么？这又是愚问。答案很简单。」

他没有移开目光。

微微眯起的那双眼睛，既像在目不转睛地观察着她……

也像在同情她。

「——我创造出了她。那个不幸又令人憎恨的拷问处刑用道具，是从前原为愚蠢炼金术师的我，所创造出来的东西。」




第三章
第三章「被否定的犯错少女」 “Child×Captive×Cacophonous”

*

暂时休息。

一停下脚步，渐音便掷来三把飞刀。他随手弹开两把，第三把则交给莉可的移动装甲保护他。

「哎呀呀……」

「呣！难道你累了吗～？这还真难得耶！」

「不是身体，真要说起来是精神上很累。感觉就像被迫一直解谜啊。」

潘德拉刚耸耸肩说，看向眼前的铳音。她满头大汗，呼吸有些急促，但动作的准确度依旧不变。轻微的摇动，晃来晃去的剑尖。

潘德拉刚往上勾起嘴角。

「北条……你其实一直在锻炼吧？这不是脱离龙岛／龙头师团后，好几年都荒废武艺的人办得到的技术。」

「……事实上我一直都在荒废武艺喔。」

「应该是不久前为止吧？我也知道姊姊一直在做自己该做的事情。」

渐音说，一边将新的小刀夹于指间准备掷出。铳音瞥向她后叹口气。

「唉……是叫作可可萝·蓓妲洁莉吧？发生她那件事后，就稍微练了一下。」

「喔，真是怀念的名字，大约半年都没有她的消息了。她还好吗？还是已经死了？」

「基本上过得还算不错喔。」

老朋友站在不会妨碍到渐音和铳音的地方说。虽然不太清楚，但他没有骗人吧。她也是具有才能的「部位刻印」——既然还活着，有朝一日会再回到通往龙的道路上吧。

「那么……和可可萝·蓓妲洁莉战斗以后，你就想起了什么事情吗？」

「想起来……想起来吗？也许算吧。因为一直荒废武艺，久违地拿起剑以后，却出乎意料地使不太出来。坦白说当时只要稍有差错，说不定就会造成无可挽回的后果。」

夹杂着佣懒的吐息，她又说道：

「……明明是这种毫无意义的剑术，但为了以防万一，老头还是将这个剑术教给了我。但是——如果那个万一真的到来，我却什么也办不到的话，那才真的毫无意义吧……战斗后我产生了这种想法。」

「因为现在龙老头不在了，能正确施展虚晦剑的人只剩下你了……是任其荒废觉得可惜吗？」

「大概就是这样。」

潘德拉刚弯起嘴角，只是在心中想着：「真的吗？」那确实是理由之一吧，但他觉得不仅如此。他回忆起从前见过好几次的，她向龙学习虚晦剑时的光景。回忆起她当时的眼神。当她望着岁数大到可当她的父亲，甚至是爷爷的师父时，眼神中有什么情感。兴奋、畏惧、憧憬、必须回应他期待的使命感，以及——

（……现在她喜欢大叔的口味还是没有变吧？哎呀呀，真可惜。）

嗯，算了。不管理由是什么，既然她是认真地想阻止自己……

那就再确认一次吧。

潘德拉刚趁着对话问的空档，动作流畅自然地缩短距离。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铳音纹风未动。控制攻击的时间点，也就是「时机」，也在她的应对领域里。

「葛兰欧莉，缩短一公厘吧。」

「遵命，主人。」

右手上的刀刃往手背内侧缩回一些。刹那间透过气息，他感觉到刀刃上的力量变强了。与敌人的距离愈近，威力愈会增强，这就是葛兰欧莉的诅咒。

拳头上组装着破坏力倍增的葛兰欧莉刀刃，潘德拉刚使尽全力朝铳音挥去拳头。她迅速侧过身，用腰仿佛断了般的笨拙动作让身体蹒跚踉跄。但是那笨拙的动作，是延续了「不那么做瞬间就会死」的，这个独一无二的正确选择。铳音手中的剑已经与葛兰欧莉互相接触。思及葛兰欧莉带有的破坏力总量，会瞬间粉碎那把平凡无奇的剑也是当然。但是，透过铳音精细的重心移动与高度的惯性中和技巧，葛兰欧莉像被她的剑吸住般往旁格开，被引诱到不同于原先攻击目标的场所——是创造出与「速度报应」相似结果的，纯粹的技术。

潘德拉刚没有硬是反击，任由拳头朝着大地被挡开。接着刻意让拳头撞进地面，送去冲击力量，地面爆炸开来，再混在扬起的尘土中起脚飞踢。莉可的装甲迅速移动，补强他的踢击，带有着若是鲁莽挡下，或攻击他的脚的话，对方的手臂反而有可能被折断的厚度。但是铳音往后翻转避开，裙子跟着飞起——又要重新过招了。

「哈哈～是黑色蕾丝吗？内裤真不错。你变成成熟的女人了呢。」

「别擅自偷看，我要收钱喔。」

「没问题，我付。选择有哪几种？……喔。」

下一秒，飞刀朝着他的眼球飞来。轻轻闪过后，投来飞刀的渐音半眯起眼，瞪着他说：

「在眼前听到家人的不雅话题，真是教人反胃。」

「身为经营者，我还真好奇她出的价格是否合理呢。」

渐音再恶狠狠地瞪向加百列。潘德拉刚轻轻抖着肩膀笑了。

感觉真是非常怀念。

过去曾是「第二名」的加百列。身分如同他的弟子，总是和他同进同出的北条姊妹。说实在话，他们从那时候起——就像一家人一样。

但是这种区分会如何延伸呢？身为加百列的好朋友、好对手、竞争对象，自己又是如何呢？为了打发时间，和她们交手过几次后，他也开始和加百列一样与她们聊天。尽管强大的程度有别，但彼此是能够互开玩笑、互相切磋、毫不顾忌地想说什么就说什么的关系。非人的她们也在一旁，一起大笑，或是鼓起脸颊。曾为加百列所有的莉丝，曾为龙所有的葛兰欧莉。她们在各方面上都非常相似。交情深厚，气味相投——连不该一样的地方也是。所以莉丝始终只注视着一个人，但葛兰欧莉不曾凝望。

啊啊，也许不只是北条姊妹。在那个空间里，也许姊妹和兄弟都有。也许包括自己一行人在内，就像一家人一样——

（……毕竟都过去了。可不能因为怀念，就一直回忆往事啊。）

潘德拉刚警惕自己，轻摇摇头。

叹了口气后，他重新让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现实上。

「怎么说呢，我也终于搞懂是怎么回事了。用刚才的譬喻来说，就是你的屠龙剑不会杀了我。你既不打算杀我，况且技术上也无法杀人。那是仿冒的宝剑。就算它具有能对抗最强的人这种独一无二的存在意义。」

「杀了你？哈哈……可别危言耸听。那是当然的吧。」

铳音挖苦似地，疲惫似地扭起嘴角说：

「别说杀人了，我可是治疗的女神，因为我是保健老师啊。」

「哈……」

潘德拉刚回以无奈的苦笑，同时低喃：

「莉可，集中强化脚上的弹簧。准备跳跃。」

「啧，真没办法……」

「死骸铠莉肯加洛瓦」的装甲以脚为中心，开始改变位置重新排列。藉由重叠与反弹，强化脚部肌肉的动作。紧接着潘德拉刚往后高高跃起——

降落在夜知家的屋顶上。

他低头看着铳音他们说：

「和以前的同伴玩到现在也腻了呢……实在没有时间再陪你们耗下去了。你们也已经充分达到争取时间的作用了吧？就放你们一马，我们就此解散吧。」

她们毕竟只是普通人类，没有祸具那类超凡的能力。也就是物理而言，她们无法一跃就跳到屋顶上来。他应该早点这么做的——但不由得沉浸在与她们交手的怀念感中。

他再一次跳跃，准备一口气从这个家的地坪范围跳到外头时——

「喂……继续那个老套又教人难为情的屠龙剑话题吧。如果我的剑无法杀了你——」

她仰头看着这边的那双眼睛。

一如既往佣懒又充满睡意——但是，湛着细针般的锐利。

「马克斯，那是因为你还不是龙吧。反过来说……若你成为了龙，也许我就杀得了你。」

「哈哈～那样子比较刺激呢。我会拭目以待。」

他没有别开视线。

经过了长长的沉默以后——

「……你还是不肯放弃吗？」

「当然，我现在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得到人形原黑绘，我将真正成为最强的龙。我就是为此而活着，也一路活到现在——放弃了这种生存方式的你们，无法阻止我。」

最后，看见沉默不语的铳音眼中闪过动摇。

潘德拉刚在双脚上使力，踩碎夜知家的屋顶，纵身一跳。

悬空，然后是坠落感。

即使成为真正的龙，恐怕背上也不会长出翅膀吧。

这让他有些遗憾。

在渐音眼前。

姊姊用力吐了一大口气，同时肩膀上下起伏。

「哈哈……听到了吗？渐音……用尽全力让幼女成为自己的人，竟然是成为龙的方法？果然……太难看了吧……」

然后——她的双脚忽然没了力气，膝盖一弯。

「姊姊！」

「喔，至少我得做刭这点小事呢。」

早在渐音慌忙冲上去前，理事长便抱住铳音快要倒地的身体。他也一样在防毒面具底下用力叹气。

「你就休息一会儿吧。现在……就算再去追他也无济于事。」

「是～……啊啊，真的……好累喔……」

这时，用着甚至让人觉得她已经习惯的流畅动作，一名长发女性（严格说来也许不算）从屋檐底下迅速爬了出来。

「考虑到不要妨碍到你们，至今一直安静躲起来的我登场啦。虽然起居室变得破破烂烂，但其他地方应该都没事，可以提供给你们休息哟。」

「那真是谢谢了。在那之前，必须处理一下倒在这里的骑士领呢。」

「是啊。尽管不想波及他人，但只能叫从事地下工作的朋友帮忙了！」

「我也会动用我这边的人脉。」

崩夏与理事长开始讨论起善后工作，渐音从理事长手中接过铳音。

「啊呜～……连说好累也好累喔～……怎么办？」

「你可以保持安静，一句话都不用说。也可以直接倒头就睡。」

「啊，是吗？耶～今天是平日，可以翘掉工作午睡，真是太棒……呼噜……」

铳音闭上双眼后，瞬间将重心完全靠在渐音身上，开始发出均匀呼吸声。

她果然在勉强自己吧。与最强的男人对峙。不赢也不输，过度驱使虚幻的技术。奇迹般的幸运，和对方的游刃有余、大意、轻敌……正因为集齐了这些要素，才能有这样的结果。这点绝不能忘。

所以，反之——

渐音望着姊姊昏迷般熟睡的脸庞，继续心想道。

如果下一次再与他战斗。

肯定——会是与这次不一样的结果吧。

*

像在笑一样，脸颊迳自颤抖起来。

「你……在说什么啊，真是莫名其妙。你……创造出了菲雅？」

「没错。」

大门后头，坐在轮椅上的男人——自称托里纳克·阿嘉那的骑士领领主，笑也不笑地点了点头。

「蠢毙了。菲雅是在有异端审问的时期被创造出来——那已经是好几百年前的事了。普通人类不可能那么长寿。还是说，你是祸具吗？」

「卑贱又低劣的你们！一直用『你』直呼我们领主，太不敬了！」

思列芙将头盔朝向他们喝斥道，但领主轻举起单手制止她。

「愚行——他们只是无知的孩子。无妨。」

「……是。」

思列芙一脸不甘不愿地点头。接着领主再次将视线投往他们这边。

「我并非是愚蠢的祸具，是人类。」

此叶边留意着切子两人的动静，边说：

「也是呢。受诅咒道具变成骑士已经让人很惊讶了，如果连首领也是，我想组织不可能成立吧。那既然你是人类，表示你刚才说的，是你创造出了菲雅这句话果然是骗人的吧？普通人不可能存活好几百年。」

「这是『诅咒』。」

春亮一行人大惊地屏住呼吸。单是这一句话，就传达出了真相。

领主轻轻转头，像在向他们示意自己背后的东西。

在他坐着的轮椅后侧。

垂直地立着一个棒状物。似乎有些眼熟——

「『十字军的建国旗枪』有着一踏出规范领地就会死的诅咒，同时只要持有者待在领地内，便会给予不老。会强制持有者永远成为那块土地的国王。」

「什么……！」

春亮哑然失声。的确，如果有那种诅咒的话——一切就说得通了。但是，他真的心甘情愿接受那个诅咒，一直活到现在吗？好几百年来，一步也没有踏出过自己的领地，也没有变老地一直活到现在？

——他想，真的是这样吧。

也只能相信。

在看见——喀答喀答地发抖，身体的多处零件往外弹出，只能发出窒息般、呜咽般、呕吐般的呼吸声，菲雅的那种样子以后。

「那……那么你真的……」

「那是我从前的愚行。为了追求地位、金钱和名声，我在贵族们的命令下，创造出了无数物品。其中之一——不，当中我花费了最多时间、劳力和技术所完成的，最恶劣又最杰出的作品，就是箱形的恐祸。」

「可……可是……为什么你这样的人会创立骑士领这种组织……！」

「愚问。过去的我不知道这是种罪过，但现在知道了。这就是解答。」

锥霞呻吟着发问完，领主干脆地回答。接着他用指尖叩叩叩地敲着轮椅扶手说道：

「只会伤害、破坏、杀害、侵犯人类的东西应该存在吗？不应该。因此它们受到了诅咒。只会伤害、破坏、杀害、侵犯人类的受诅咒事物应该存在吗？不应该。因此它们会继续伤害、破坏、杀害、侵犯人类。」

「呜……啊……」

菲雅发出呻吟声。她也正听着，即便她不愿意听。

「自己创造出的东西做了什么，它们又代表了什么。当我老了，地位、金钱和名声都再也无用之后，我终于明白，然后才察觉到自己的罪过——也就是向全世界散播诅咒的这项愚行。」

那张皱纹满布的脸孔吐出叹息。表情依旧不变，十分平静。

「所以我发誓要将所剩不多的生命，都用来改正自己的罪过。为了消灭这世上所有受诅咒的道具……也就是祸具。不论是否是我创造出来的，为了搜集并破坏所有祸具。」

然后流浪于世界各国期间，他得到了「十字军的建国旗枪」吧。若要搜集并破坏全世界的祸具，只有一个人确实应付不来。所以他集结了志同道合的伙伴，创造出「领地」，成立了仅以搜集并破坏祸具为目标的组织——

春亮动了动僵硬的喉咙，只能刻意发出干笑声。

「哈哈……然后数百年后，就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吗？架构太庞大了，老实说我一点真实感也没有，感觉像在听童话故事。」

「——正是。当初的骑士领非常弱小。」

领主似乎微微眯起双眼。他转动视线，看向在旁待命的思列芙。

她也抬起戴着护目罩头盔的脸庞，接下领主的目光。

「虽然经过长久岁月，骑士的数量和品质都有改变——唯独本质屹立不摇。」

「正是如此。」

领主在声音中略微加重力量。不是因为愤怒或兴奋，比较像是在反刍自己说的话。话声散发出的压力，仿佛会在听者心底留下确切的重量。

「我们搜集战线骑士领会搜集并破坏祸具，不论是从古至今，还是从今而后。这是无庸置疑的真正『正义』。」

春亮瞪着他反驳：

「你还真是片面决定呢。我可是知道你们至今都做了些什么，实在很难认同那是正义喔……！」

「不，考虑到诅咒衍生的悲剧，我们无疑是『正确』的。你们也知道吧？祸具会带来什么愚行，愚行又会引发什么后果。」

「那是……」

他当然知道。受诅咒道具引发的后果离奇又可怕，会扰乱持有者和相关者的人生。但是……

春亮也知道骑士领至今做了什么事情。

佩薇·巴洛沃。曾是蓝子持有者的骑士。新欢祭出现的骑士们。复仇者纳特。莉莉海尔·姬鲁米丝妲——他们所做的，一点也不合乎人道的无数行为。现在也是一样，竟将没有任何过错的学生们掳作人质……

「这个世界就算没有诅咒，人还是会杀人。但是，诅咒会影响诅咒——阻止这种连锁反应具有意义，可以减少未来死亡的总量。」

「但也有人努力阻止自己让这种事发生啊！」

「期间还是会有人死去。真是天真的乐观论。你的——」

领主抬起指尖，指向春亮。

追究般，抨击般，谴责般。

「你的手指，也是因乐观论所放纵的诅咒才失去的吧？」

「……！」

春亮发出呻吟，用右手藏起左手。藏起由于下意识地在拳头上使力，不知不觉间又痛得有如遭到雷击的残缺伤口。

真不想被这个男人这么说。你又知道什么了？——春亮心想。

同时，喀答喀答喀答的奇怪声音响起。菲雅的钢铁身体正纯粹地大幅颤抖着，剧烈到让人怀疑她会不会就此散开。

「啊啊……啊啊啊啊……！」

「菲雅！」

这个——据说从前创造出了她的男人的话语，也传进了她的耳中。怀着怜悯和悔恨的视线，投在了她身上。

大概是因为听到她痛苦的大喊，领主接着直接对菲雅开口说话：

「箱形的恐祸，你的存在是我最大的痛苦。可能是因为宝贝到不想让给任何人，那个城主在没落之际将你藏了起来。在他遭到处刑后，也依然找不到你，长年来都下落不明——你正是我愚行的极致和最大的污点。」

啊啊，这会造成多么大的冲击。创造出自己的，神一般的存在。相隔好几百年又再会的，父亲般的存在。从他口中吐出的话语——

却千真万确地，否定着自己的存在。

「尽管等着我吧。一旦『第二骑士领』建设完成，我定会搜集并破坏你。这是创造出你的，我的责任。」

「啊啊，呜，啊……不……不要……」

菲雅发出呻吟般的话声，用尽全副身心抵抗。但是——

「愚见。你并没有拒绝的权利。既然你无法理解，身为创造出你的父亲，我就明白地告诉你吧——」

不要说。春亮心想。但是，他无法阻止领主继续说下去。如果领主就在他眼前，没有冰冷的铁栅栏挡着他的话——不管领主身边有多少骑士，就算要冲上去拳打脚踢，他都会阻止对方。

但是，那句话却残酷地，传进了不停发抖的菲雅耳里。

「你不应该诞生到这世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菲雅听着自己的惨叫声。没有色彩的世界。视野摇摇晃晃，教人反胃。不快的耳鸣。但是，只有周围的声音可以清晰听见。包括不想听的，和自己的呢喃。

果然，自己存在于这里这件事本身，是错误的吗？

以为自己能做到一些事情这件事本身，是错误的吗？

到头来，自己终究是为了拷问和处刑才被创造出来的立方体。这种不道德的作用不该存在。但是至少，有人期待她会发挥作用才将她创造出来也是事实。然而，如果连创造出自己的人都否定了她的存在。没错，那就表示自己无庸置疑不该存在。表示在发挥作用之前，自己这项东西的根本，从她作为道具所发生的因果原点起，就不应该存在。

从最初的第一步就错了。她只是至今一直没有察觉。

不该存在，不能存在。

不该——诞生到这世上——

「啊啊，啊，啊……！」

意识像过度呼吸一样满溢而出。思考失控。即将崩溃。即将崩溃。

她什么都不想再去看，也不想去听，也不想去想。

所以，她也无法抵抗紧接着袭来的第二波浪潮。

不，反而是心甘情愿接受——

「啊……」

意识噗滋一声倏然断绝。

菲雅喀答喀答地颤抖着的身体突然不自然停下。无声，也听不见呻吟或惨叫。她昏过去了吗？

「你这家伙……！」

春亮更是怒不可遏地瞪着领主，握紧拳头。

领主还是只用怜悯般的平静双眼回望向他。但是，跪在地上的思列芙反倒迅速起身，往前走了一步挡在春亮和领主之间。自己一行人面前依然是缠着受诅咒刺铁丝的铁栅栏。就算手上有暗器，也不可能打中对方吧。是连带有杀气的视线也不想让主人承受吗？

但是，思列芙的行动似乎具有其他意义。春亮发现她头盔底下的双眼并未看着自己，而是朝向更后方。后头的切子正兴味盎然地观察着领主，一边低声念念有词。

「嗯～真是深奥呢。上了年纪以后，绅士程度比起师团长有过之而无不及……如果他的强大程度也和师团长一样，也许强大的秘诀就在于绅士程度。切子要是贴了假胡子，说不定也……」

但思列芙出声攀谈的也不是切子本人——而是其周围。

「到了吗？在场的人类和祸具全是敌人，迅速破坏他们。」

「切子！」

傅婷大喊的同时，切子也大惊失色，两人各自往左右两边跳开。期间，一边挥剑一边跳下来的，是个打扮与大门后方骑士们相同的男人。回过神时，可发现周遭还有好几个穿着相同的人。

「是骑士领的……分队吗？」

「这么说来，她刚才呼叫了他们呢。我都忘了。」

春亮低声说道。此叶边回答他，边迅速靠近。

当然他并没有清楚记得长相，但出现在这里的一行人，似乎和刚才袭击住家的那群人不一样。那边还正和潘德拉刚他们交手吗？还是已经分出胜负了？

「切子，怎么办？」

「是啊～也练习看看多人对战的情况吧。拿到这把『速度报应』后，还是第一次呢。」

「了解。但那些家伙呢？」

「主餐就留到以后再品尝了。而且现在菲雅小姐也没办法打。」

切于边温吞地挡下骑士们的攻击，边看向春亮他们露出微笑。此叶与虎彻也一样迎战袭来的骑士们，同时略微互相对望。

「现在战斗有意义吗？」

「当然没有吧。大门无法攻破，敌人又是顽强的杂兵。应该要重整态势。」

两人互相轻轻颔首，同时击飞敌人。然后没有继续追击，迅速转身。

「趁着推给她们解决的时候，暂时撤退吧，春亮！」

「我同意。菲雅的样子也很奇怪……继续待在这里也没有用。」

「可是……」

锥霞也开口同意此叶他们。但是，春亮无法从大门后方的他们身上别开目光。

将学生当作人质的他们。打算彻底破坏夜知家和这个城市的他们。只会从根本否定菲雅存在的他们。

不想同意。也不能同意。他还有很多话想说，还有很多话想反驳——

「呿……诚然，真是不懂得识时务的男人。时间宝贵！」

「呜哇！」

虎彻强行将他抱起，像米袋一样扛在肩上。

「等……等一下！」

「不成。」

「虽然有些强硬，但也没办法！走吧！」

「嗯，菲雅由我来推！」

一行人拔腿狂奔。门外的骑士们似乎都一窝蜂袭向好战的切子两人，只有少少几人追赶而来。此叶适度地击退他们。

春亮在虎彻的肩上看到最后一刻。

大门后方的思列芙——和坐在轮椅上的领主。

他们丝毫没有绝不放过自己一行人的焦急，只是显得行有余力。

（可恶……）

紧接着春亮一行人勉强逃出了校门前方。

他一点也不想知道，这究竟是今天第几次的逃亡。

*

所谓密室，当然是指别人找不到的房间，所以作为藏身之所再有用不过。一旦躲起来，就很难被人发现。虽然感觉到门外有人的气息时，还是得屏气敛息，但幸好刚才骑士们搜索过一次后，再也没有骑士领的人来到理事长室。

所以——恩·尹柔依先做完了自己该做的事。

也就是约定。

「唔哩～嗯……」

「喔喔～……」

说完以后，坐在地板上的涡奈和泰造双双盘着手臂，只是闭上眼睛发出这种呻吟声。至于他们心里充盈着何种情感——对她而言是未知。

她已经说完了该说的事情。

诅咒和受诅咒的道具。受到过多的诅咒后，道具的人形化现象。知道诅咒的各种组织。其中一个组织现在占领了学校，以及他们的目的——

还有这所学校里有好几名人形化的受诅咒道具。

为了解除诅咒，她们都聚集在镇上的某处地方。

说得直截了当一点，还有夜知春亮，以及箱形的恐祸。

「呣呣呣……？」

「呼～呣～呜～……」

她知道这不是那么轻易就能接受的事实。太过巨大的未知变作既知时，人会感受到等同自己的世界改变了的冲击。要在自己心里重新构筑认知，当然要花费不少时间吧。

但是，她认为他们不至于「不相信」。由于没有时间多做无谓的说明——所以她请伍铃协助自己，在他们面前变回铃铛的模样，然后再变回人形。这个方法虽然胡来，但确实具有无与伦比的说服力。

（那么……）

就让他们自己去消化得到的资讯吧。

自己只能做自己办得到的事。为了突破这个困境。

「那么，接下来要怎么办？一直躲在这里吗？」

千早依然穿着体操服，背靠着墙壁，双手抱胸问。伍铃站在她的身旁笑脸迎人。

「吾之回答，不。听到刚才骑士们的对话，有几项未知的消息变成了既知。」

「喔喔？你发现到什么了？」

莎弗兰缇猛地往前倾身问。

「也就是施下暗示的人名为妲西覃。恐怕就是广播时听到的那个声音的主人吧。以及——那个女人现在不在学校里。」

「是出去买东西了吗？真希望也能让我们同行呢。」

白穗老样子不悦地嘲讽说道。

「不，骑士们又说了，现在这所学校已经完全无法进出。是操场上看见的，看似是刺铁丝的祸具的力量吧。如此一来——吾之疑问，为什么妲西覃这名女子会在学校外头？一旦到了紧要关头，那名女子应该得下达会实际危害到学生们的暗示。」

「你是指如果银发小丫头破坏学校墙壁出现吧……尽管如此，对方仍在校外就表示——」

说到这里，千早察觉到什么似地皱眉说：

「在校外也有办法施加暗示喽……？」

「抑或者她从一开始就在校外。校内广播的系统设备都在广播室里已是既知。有办法可以从外部远距离地操控广播设备，让自己的声音透过广播传出去吗？」

「这种事……方法可多得很喔。可以请人拿着手机，再打电话过去，最后将手机的扩音器对准广播室的麦克风就好了。可是，为什么要特地从校外？」

「这点还是未知。也许是因为某种诅咒。」

总之，现在问题在于——

恩·尹柔依从裙子口袋里拿出手机。依然收不到讯号。

单是看到她这个确认的举动，千早似乎就领悟到了什么，倏地倒抽口气说：

「只要妲西覃这个女人待在校外——就表示学校内外能够互相联系的方法确实存在吧？有某种方法不像我们的手机一样，会被讯号干扰。」

「吾之回答，是。我也是同样的推测，主张这样的主张。」

明明比自己年幼，理解能力真是卓越。可以的话，真想将千早网罗到研究室长国，但要是真的那么做，上野锥霞可能会杀了她，所以还是忍耐吧。

那么，如果自己的推论正确，敌方拥有独自的通讯装置的话——

「我认为我们接下来的目标，就是再度与外部取得联系。既然能够用暗示操纵学生的妲西覃不在校内，同时又不可能出入学校的话，请校外的其他人去对付她是最快的做法。虽然我也想过找到讯号干扰装置再破坏掉，但是——」

「现今这种时代，那种东西应该都做得很小，很难找到吧。所以比起找到那个装置，直接利用敌人的通讯手段可能比较实际呢。」

「嗯……如果真有那种装置，就去试试看吧，虽然我们不会帮忙。你知道那个东西长什么样子吗？」

大概是为了打发时间，白穗一下子梳理莎弗兰缇的头发，一下子拉平女仆服装的皱褶，一边随口应道。

「吾之回答，否。但是，我想应该不会非常精密复杂。」

「请容我诚惶诚恐地问一句，为什么呢～？」

「如果在紧要关头时下达指令，要她对人质施加暗示，倘若花太多时间，那挟持人质恐怕就没有意义了。如果不是简单又能立即使用的通讯机器就没有意义，推测这样的推测。」

「原来如此～」

「呃……像是调整过的特殊手机之类的，应该就很够用了吧？毕竟讯号干扰装置是对方准备的，他们只要设计成不会被干扰就好了。」

千早用尊敬的语气说。因为这些话也是在回答白穗。至于白穗，听完只是冷漠地应道：「喔～这样啊。」

「呃……那么那个特别手机之类的东西，会由谁拿着呢？果然是地位崇高的人？」

「刚才的骑士们好像说过『实际下达暗示指令的是三位骑士团长』。此外——外头应该也派出了好几人的分队。我实在不认为他们会完全不与那些部队联络。由此想来，拥有通讯手段的果然是具有一定地位的人吧。虽然其他人也有可能持有，但至少可以肯定骑士团长不会让人扑空。」

「可是……那些人应该都很强吧？没问题吗？」

「这个……」

也难怪莎弗兰缇说得一脸不安。说到骑士团长等级，即是和莉莉海尔他们同样水准的存在。从思列芙在操场上直接与领主交谈这点来看，她很有可能也是其中一人吧。换言之——即便是自己，也无法保证打得赢。虽然她的前提都是突袭，但要是突袭失败，对方还唤来同伴，情况只会更加绝望。

看见自己支吾其词，莎弗兰缇「嗯～」地开始沉思。

「总之，只要能够拿到强大骑士团长拥有的手机就好了吧……嗯～如果能想出完美的作战计画……」

皱着眉好一会儿后，她突然「砰」地拍手。

「白～穗～！」

然后戳了戳正专心清除女仆装袖子上脏东西的白穗脸颊。白穗立即一脸认真地说：

「我才不要帮忙，太麻烦了。你也不可以帮忙，太危险了。」

「咦～可是，再这样下去我们永远也无法回家哟？枉费今天还预计要一起煮咖哩呢。」

「……」

「我想早点回家，和白穗一起煮咖哩，再和往常一样洗澡，然后全身暖洋洋地睡觉喔～那个……难道白穗不想吗？」

白穗「唉～」地深深叹一口气，略微噘起嘴说：

「真是……太卑鄙了。用那么可爱的表情向我撒娇，我哪有办法拒绝嘛……这样子也算是夫管严吗……」

「嗯？」

「……没事。也是，这都是为了早点回家。有事情该做的话，那就做吧。」

「耶咿～！白穗，谢谢你！所以我最喜欢你了～！」

看到莎弗兰缇用全力抱紧白穗，恩·尹柔依也放松脸颊。

接着，莎弗兰缇简单说明了她想到的作战计画。有些地方还得再统整一下——但也许行得通。

「可是，请容我诚惶诚恐地问一句，您知道谁是骑士团长吗～？」

恩·尹柔依的脑海中马上浮现出思列芙。但若要接近她，风险有些太高。她是祸具，和自己又已接触过一次，说不定会发生难以预料的事态，所以得锁定另外两个人。

当然，她不知道那两个人长什么样子，但是——

「虽是未知，但接下来可以变作既知。」

「喔……怎么做？」

「你该不会打算用拷问的方式吧？」

千早皱起脸庞说。

「那是最终手段。拷问士兵以取得资讯确实比较快，但我想尽可能别引起骚动。」

「那你打算怎么做？」

恩·尹柔依点点头，一本正经地回答：

「观察。狩猎的时候也是单透过观察，隐约就能看出兽群的老大。」

「……啊，是喔。」

不知为何千早无言以对似地叹气。

看就能知道是真的。通常老大的身体都比较巨大，或是带着很多雌性，所以一目了然。

虽然这次的情况多少有些不同，但总会有办法吧。「群体中的强大」会自然地流露到空气之中。愈是散发着紧张感聚在一起，就愈是明显。

「那么，首先由我独自一人去寻找骑士团长。我只是先记住长相，所以会躲起来寻找，可能不会很快结束，视情况也许还会花上好几个小时。请各位安静地躲在这里。」

不能心急而搞砸了这项任务，必须谨慎行事。

听着千早等人纷纷回以了解的同时，恩·尹柔依走向密室出口——

「呃～小恩？你要去外面吗？」

「真的假的？外面很危险吧？」

原先「嗯嗯」地不停发出沉吟的涡奈与泰造，都抬起头来看着她。

「没问题，我会注意安全。」

说完，两人面面相觑。

「那个，老实说，虽然全都是我还无法理解的事情……」

「对啊～现在也有很多事情想要问你，向你确认。不过，好歹我们也会看当下的气氛。风云人物最重要的就是要有察言观色的能力！」

「谁是风云人物啊！不要自己说！」

涡奈用掌心底部拍向泰造的肩膀。然后，两人同时露出羞赧的笑容，但眼神非常认真。

「嗯，总之就是这样。我只想说一句——路上小心喔。」

「对啊对啊，你要小心。」

恩·尹柔依放松脸颊，轻轻颔首。她很感激他们纯粹的担心之情。

接着她转过身，再度朝着出口迈步。

没有忘记在最后，留下那句重要的话语。

「那我走了。」

*

马克西米利安·潘德拉刚停下脚步。

望着「那一幕」，歪过脑袋。

会走来这里，不过只是为了消除可能性，并没有任何期待。反倒可以说是来这里确认没有发生任何事情。命令属下调查后，造访查到的这个地方，再擅自闯进里头，稍微翻找一下屋子，然后心想着：「那么跑去哪里了呢？」再往下个目的地前进——他本来是这样预定。本来。

「……」

日头西下，静谧笼罩了商店街。

但是，位于其中一个角落的美容院「坛之浦」还亮着灯。

潘德拉刚眼前的玻璃门上贴着「仅限预约客人」的公告。

攀在他手臂上的莉可，和一旁的葛兰欧莉也纳闷地互相对望。

「应该不会吧……」

他走进去。

店内就算说恭维话也称不上大。而她——就坐在最里头的椅子上。

讲着电话。她瞄了这里一眼，但依然将手机贴在耳上。

「嗯嗯，所以你们会先回家一趟吧？了解。听起来小菲菲遭到了很多打击呢……阿春，你要好好安慰她喔……我？我嘛……嗯，没有任何问题喔。」

然后她挂断电话，吟吟笑着从椅上起身，朝他们一鞠躬。

「客人，欢迎光临。恭候已久了呢。」

「……你在打什么算盘？」

潘德拉刚环顾四周。他首先怀疑这是陷阱，但店内没有任何人躲起来的气息。

穿着围裙的黑绘也没有杀气或敌意，和平常没有两样。

「这头乱糟糟的头发看来真是值得一剪呢～来来，请往这边坐。」

黑绘将手边的椅子转了一圈，朝他招手。意图不明。他皱眉看向她后——

「喔～看来是位害羞的客人呢～」

黑绘迈着脚步朝他走来，还强硬地拉起他的手。由于太无防备，太过自然——就像没有人看到婴儿朝自己伸手会感到害怕一样，闪躲这个念头完全没有浮现至脑海。他任由小手拉着自己，被迫坐在美容院的椅子上。座垫很软。镜中是眉头深锁的自己。

「喂……这是在干嘛？」

「啊！我知道了，你是打算在这种状态下，用剃刀从后头划开喉咙吧！只要我还活着，就不会让你得逞！」

「要是伤到了客人，那可没资格当美容师哟～啊，你们无法分开吧？那就保持原样也没关系。可能会很紧，就忍耐一下吧～」

「哇噗！」

黑绘连同移动到大腿上的莉可，用剪发颈围巾将她的头移到脖子处一并围起。

「竟……竟然这么强制地与马克西米利安紧紧缠在一起……感……感觉和平常不一样，怎么说呢，就是那个，脖子的味道……嗅嗅。啊！不对，你这可是自掘坟墓耶！既然我待在这么近距离的地方，就算没有变成铠甲，你也绝对没办法伤害马克西米利安喔——！」

潘德拉刚略微转动视线，发现隔壁的镜子里，映照出了迳自坐在等候位上，看起杂志的葛兰欧莉。她应该不是在等着轮自己剪头发吧。

（所以真的没有敌意吗……）

不论是自己还是葛兰欧莉都是这么觉得。就算她有某种计谋，在这种状态下，莉可确实可以彻底保护他的脖子和背部。不然也能瞬间变成铠甲包覆住他，而且若敢轻举妄动，在黑绘背后的葛兰欧莉也不会坐视不管吧。危害他的机率可以说近乎于零。

他叹一口气。

「虽然不晓得你想做什么……但不论你做什么，我都不会改变心意。」

「不说那些事了，现在你是我的客人。那么，你想怎么剪？整体都剪掉一些应该可以吧……要是剪太短，狂野的感觉就会变淡，所以长度不会变太多。」

她轻捏起他的头发，神色自若地说。也不晓得她有没有听懂他的话。不论怎么施加力量和压力，感觉都被轻飘飘地挡开——就像是往门帘挥拳，和往米糠钉钉子一样徒劳无功——他想起这个国家有这种俗语。

「……随便你。」

「好的～」

剪刀的喀嚓声响起。每当剪刀往右往左移动，眼前莉可带着威吓的脸庞也会往右往左移动。坦白说很烦，但也无可奈何。

「那么，我们稍微聊聊天吧～」

「这才是你的目的吗？」

「我没有什么目的哟。美容师和客人都会聊天。」

「也有人不想聊天吧。」

「我可是专家，所以不想聊天的人，看一眼就知道了。那种时候我会安安静静地工作一哟。但是……客人你不是呢～散发着很想聊天的气息哟～」

他再度叹气。

「要聊什么？」

「闲聊就可以了哟～」

闲聊？这才是目的吗？他更是一头雾水。

听着剪刀的声音，他适度地回答问题。天气。关于这个国家的气候与风俗。

然后——话题在不知不觉间，变成了关于她，关于自己。

喜欢的东西。讨厌的东西。过去。未来。出生。回忆。世界桥他们的事情。还在龙岛／龙头师团时他们和自己的事情。夜知春亮他们的事情。她在那个家度过的时间。莉可她们的事情。现在自己一行人的事情。

黑绘负责主导对话，潘德拉刚只是语气粗鲁地回答。但她真的就像是和普通客人聊天一样，咯咯轻笑，发出惊讶的叫声，一有疑惑就发问。是从事服务业的人——虽然不是人类——特有的话术。

感觉真不可思议。剪刀充满节奏的声音。逐渐变得轻盈的头。

听到她说的某些话，潘德拉刚不由自主险些要笑出声，猛然大惊。

自己不是为了笑才来这里。不是为了聊天才来这里。

是为了——得到她才来这里。

感觉步调被打乱了。

「嗯～大概就是这样子吧。要洗头吗？」

「……不必了。」

「这样啊。那么这下子就剪完了，后面就像这样。哇喔～好有男子气概～」

黑绘拿出一面对折镜，让他检查自己后面的头发。他瞄了一眼——没有任何问题，反而很清爽，感觉很舒服。

他从黑绘拿着的镜子别开视线，注视正前方的大镜子。

透过镜子与她四目相接。

她「啪当」一声叠起对折镜，露出微笑。

轻飘飘羽毛般的微笑。

「那么……我能做到的事情……就这么多了吧。」

胸口产生朦胧不明的感觉。难以界定的坐立难安。不明所以的焦躁感。模糊的不安。硬要化作言语的话，大概就是这样。

步调被打乱了。被打乱了。

该怎么做——

才能恢复原状？

——那还用说。

就算那有多么霸道。

他刻意符合自己作风地展开行动。也只能这么做。

「……」

吐气。仅只这样，待在直接承接下他吐气的位置上的莉可，似乎明白了他的想法。就在她忽地眯起双眼的瞬间——

「你满意了吧？游戏结束了。」

潘德拉刚扯下脖子上的剪发颈围巾，转身之余直接从椅上跳到后方。期间，莉可已经变作铠甲。面无表情的葛兰欧莉也从一旁往他跳来，在他的身体浮于半空的那一瞬间化作利刃，与他的右手融为一体。

无声无息着地的同时，潘德拉刚左手一伸扣住黑绘的脖子，专使足全力将她娇小的身躯按倒在地。然后跨坐在她身上，从右手背上延伸而出的断枪指着她。

慢了一拍之后——她刚刚拿在手上的镜子掉落在地，传来破裂声响。

「你得和我一起走。就算要我折断你的四肢，还是将你撕成碎片。」

她的头发没有动作。他想，是因为她明白就算行动也没有意义吧。因为眼前的人，是无限近乎最强的男人。

「结束了。」

带着各式各样的涵义，他说。

闻言，她轻轻闭上双眼。

花了很长一段时间后，再缓缓张开——

和刚才一样，平静地面露微笑。

「……是啊。」

同时同意他的话语。

*

呆站在庭院里。

重新再看一次，真的是不忍卒睹。庭院的树木失去了大半枝叶。仿佛有陨石群坠落般，地面有无数被剜起的痕迹。当中还四处可见让此叶他们皱起脸庞的红黑色污渍，也隐约飘散着不快的臭味。休憩用的缘廊像被野兽狠狠咬过般破烂不堪，残破的痕迹不仅隔壁走廊，甚至一路延伸进里头的起居室。屋顶不仅屋瓦，连木头梁柱也损伤惨重，一旦下雨，恐怕整个住家都会淹水吧。

时间已是晚上——月光下朦胧的景色就已经是这副德行了。等到日头升起，更可以看清楚灾情吧。会更是目睹到教人心灰意冷，只能唉声叹气的光景吧。

「呜……啊……」

呻吟声传来。春亮立即转头看向那边。

「菲雅！」

「菲雅，你没事吧？」

在锥霞拉着的推车上，立方体看似正微微摇晃身体。

「啊……啊，我……对了，我……！」

然后似乎倒抽了口气。

她也看到了吧。重新再一次，从正面看到了吧。

延展在眼前的，再熟悉不过的这个家的——前所未有的惨状。

断断续续的呼气，吸气。

然后——过了一会儿后。

是非常微弱，几乎要听不见的呢喃声。

「这也是……我害……的吗……」

「喂，菲雅……？你说什么——」

正想反问时，菲雅反而问他：

「……欸，春亮。回来这里……是为了休息吗……？」

「啊，嗯。逃离学校以后，我们先在附近躲了一阵子，然后决定还是回家好好休息，再召开作战会议。」

「那……我要睡了。我要回房间……」

他很想再和菲雅多说点话。至今的事情，往后的事情。骑士领领主的事情——那个男人说过的话。

但是，菲雅的声音听来实在太过虚弱，让人怀疑只要让她多说点话，她的身体可能就会碎成碎片。

「喔……那你好好休息吧。还有，那家伙说的话你别太放在心上。」

这么理所当然的事情，他只能用仅能传达出万分之一担心的话语说。

菲雅暧昧不明地「嗯」了一声。

「那我直接带她进去吧。」

锥霞拖着推车前往主屋。恍惚地目送着她们的背影时——

「啊，我忘记说了，玻璃碎片很危险，走在房子四周的时候要小心哟！因为我是从别馆那边开始打扫，主屋四周几乎还没有整理过。」

「……老爸。」

「对了，你们检查过邮筒吗？里头有放三亿圆吗？」

「你在说什么啊？」

崩夏穿着清洁用围裙，拿着扫帚，正在整理庭院。虽然这根本是杯水车薪。

在菲雅醒来之前，他们已经和崩夏稍微聊过，所以知道至今发生了什么事情，自己一行人逃离后，这里又发生了什么。绊住了潘德拉刚脚步的理事长他们，在休息了一会儿后，又不知跑去哪里了。也许去察看学校的情况吧。

总之，父亲一派悠哉的模样和语气，让他整个人忽然松懈下来。

春亮当场弯腰，直接在泥土地上盘腿就坐。见状，崩夏也说着：「休息、休息！」双脚呈内八字地坐在他旁边。

两人肩并着屑，再度望向屋子。

形状改变了的部分，和没有改变的部分。但，还是家。是他们的家。

敌人会不会再次来袭——这种不安确实存在。但是，他们还是不得不回到这里。若在饭店或是其他地方休息，总觉得不太对劲。

他们的栖身之所——果然，就是这里。

这里要是不见了，会很难过。不对，不仅仅是难过而已。

一定会绝望吧。仿佛体内的重要器官被摘除了一般，会变成什么事也无法做到的行尸走肉吧。

那种事——那种事情，他绝对——

春亮悄悄在手上使力，连同庭院的土握起拳头。

「老爸，我……会努力。虽然不晓得我能做到什么，但是我绝对……无法接受这样的事情……！」

「是啊。必须……想办法才行呢……」

崩夏也一样定睛望着自己的家回答。

那张前所未有的认真表情，在在诉说着他与春亮是同样的心情。

虎彻坐在围墙上，望着那对父子。

一旁此叶站在围墙上，锐利的目光扫向四周。一度遭到攻击的城堡，防御力必定会变弱。警戒敌袭就是他们的工作。

期间，锥霞从主屋里头走了出来，看见并肩而坐的父子，也在稍远处坐下。

这时，身旁的此叶开口说了：

「虎彻，这里交给你。我去屋子的另外一边。」

她的眼神犹如磨亮的刀刃。他必须回应蕴含在其中的信赖。而能够回应她的信任，也让他非常开心。

「是。」

但是听到他简短的回答，她又向他投来视线。像在确认什么的视线。

「不才明白。不论是由外至内——还是由内而外，都不能让一只老鼠通过。」

此叶轻轻点头，同时吐一口气。当中混杂着些许无奈。

「坦白说，我根本无所谓……就算她像那时候一样逃出去，要跳海还是做什么。但我很清楚，那样一来，春亮又仓背负超无谓的重担……是啊，现在发生的所有事情都已经无法预测了，我可不想再让她惹出更多麻烦，只是这样而已……」

她低声念念有词。虎彻也不由得脱口而出：

「——就算她没有逃走，但那样子……」

「那样子？」

虽然离这么远，赏花般坐在庭院里望着住家的他们应该听不见——但他还是不由自主压低音量，如实说出了心中想法。

「……也许快到达极限了。」

就旁观者而言，他不得不如此判断。迷失了太多东西。受了太多伤害。为各种冲击六神无主。

然后——因为承受不了痛苦，想要放逐这样的自己。

「您打算怎么办呢？」

「没什么怎么办。」

她声音中的温度似乎下降了几度。

然后像在配合冷漠的声色。

接下来发出的话声，是虎彻敬爱的从前那个她。

「妾身才没有兴趣照顾哇哇大哭的小鬼。正如为生锈的齿轮点油一样，妾身认为这只是白费工夫。如同脆弱的机关陷阱，妾身甚至懒得搭理。换言之——」

为了绕到住家另一边，她缓缓在围墙上跨出脚步。

然后，瞥了一眼主屋。

钢铁立方体正沉睡着的房间一带，同时说道：

「如果她就此崩溃，也表示一切到此为止。」

「……是。」

她的侧脸，和眼镜缝隙间可见的双眼。

没有流露出任何情感。

因此虎彻无从判断，这句话是否是她的真心话。

*

菲雅伫在昏暗的房中。

身体底下感觉得到床垫。是将自己搬进来的锥霞为她铺的。锥霞沉默不语，最后轻轻摸了一下她的棱角后，便走出房间。放下她时很温柔。

但是，她没有多余的心力感谢锥霞的温柔。

只是一直在想——该怎么办才好？

自己受到了诅咒。

没错。正因为受诅咒，正因为是受诅咒的东西。

数百年来，她才会一直只想着那个问题。

也就是——自己「不该存在」吗？

（……）

她回想起那个男人。骑士领的领主，托里纳克·阿嘉那。在记忆的遥远底层，好像真的站在城主身旁的炼金术师。自己的——创造者。

长年来，真的是长年来，她甚至都忘了他的存在。也想要忘记。但是，却在全然预想不到的状况下再度重逢。直到现在，她还是感到不可置信。

连那样的男人。

连自己的创造者，也断定自己的存在是错误，想要破坏掉她。

再说得更明白点——

那个男人是在受诅咒长枪的力量下得到永生，选择了搜集并破坏自己这类东西的存在。也就是说，那个男人有着坚定到这种地步的意志，坚信自己的想法是绝对的真理。

相对之下，自己——

「……！」

无形的喉咙痉挛抽动。

实在无法反驳说，他是错误的。因为——

他的左手。海水臭味，血腥味。湿答答的衣服。缺少的手指数量。

——自己……伤害了春亮。只有这点，是不容质疑的事实。

只要自己还是自己，这个危险性就会一直存在吧。

自己的出生，自己的这副形体，自己是拷问处刑用的立方体这一点，无法改变。正因如此，那个男人才会否定自己的存在。毕竟她是以危险为前提所创造出来的存在，怎么可能不危险。

（我该……怎么办……）

果然需要免罪符机关吗？能够压抑自己机关的，唯一的对抗方法。

但是，不安还是无法彻底抹除。

收下崩夏的礼物，几乎封起了所有机关，就只剩下一个。

尽管如此，尽管是这样的状态，自己还是伤害了春亮。

这样一来——就算放进了所有的免罪符机关，自己内心的疯狂也不见得会消失吧？

谁也不晓得会发生什么事。她的确再也无法变出拷问道具吧。但是，就算是这样，也不能保证自己不会发狂。如果再度发生和那艘船上一样的事情——她也许就算空手打人、抢夺他人的武器、用牙齿啃咬，也想杀害眼前的敌人。然后也许会忘我地杀死某个重要的人，或是咬碎某个重要的人的喉咙。

虽然只是想像，她却觉得很有可能发生。一想到自己内心黑暗的浓度，一想到连创造者也断言她是过错，自己这个存在的罪孽之深重。

啊啊，果然。

那么——

最轻松又最安全的方法。

只剩下自己消失一途——

「箱形的恐祸，我们聊点悄悄话吧？」

「！」

无预警地，昏暗的房内响起某人的细微话声。

菲雅全身紧绷。这是——暗曲拍明的声音。但是，灯光熄灭的房里没有任何人的气息，只有声音从某处传来。

「刚才你们相当手忙脚乱吧？所以我趁机进入屋里叨扰了一会儿，混乱之中在你的房里安装了双向对讲机。也就是以备不时之需……虽然透过看不见脸的对讲机这么对谈很失礼，但考虑到现在的状况，我实在无法乐观地以为，可以躲过村正和虎彻的监视直接和你说悄悄话，所以还请你见谅了。只要别大声说话，他们也不会发现吧。」

「你的目的……是什么？」

「我说了吧？就是说悄悄话。我有件事只想告诉你一个人。」

「就像你对锥霞做的那样……如果你也打算用奇怪的交易欺骗我，照着你的意思来操控我的话——」

「完全相反喔。我是想阻止你就此动也不动。因为再这样下去，你好像会完全放弃做任何事情。这样子有点无聊。」

「……！」

也许是听到了她抽气的声音，拍明轻声笑了。

「我想告诉你的事情很简单。最后一张免罪符机关在你的创造者手上。」

「什么！」

「正确说来，是在他流浪于世界各地时得到的，然后成了最古老骑士的——魔剑戴恩思列芙的体内。」

「戴恩……？是指思列芙吗？」

「没错。对她而言，你们要怎么称呼她都无所谓吧。」

菲雅回想起戴着护目罩般头盔的少女骑士。如果她是同类——受诅咒的剑，体内装有免罪符机关确实不奇怪。

「你……知道免罪符机关是什么吗？」

「哎呀，你忘了我是什么组织的首脑吗？未知——」

「知道的话就告诉我，别废话连篇。」

拍明傻眼似地吐了口气，但老实地接着说道：

「免罪符机关——你们都以为那是『减轻诅咒的装置』吧？但严格说来并不是。那只是次要效果，本来的目的另有其他。」

「是什么？」

「还用问吗？就是用以封印你的机关。那个东西呢，原本就是为了限制你的动作而存在的抑制器。」

真要说的话——

她早就隐隐约约——感觉到了。

自己那刚好可以放进免罪符机关的裂缝，以及一开始就放在体内的好几张。和其他强行装了免罪符机关的受诅咒道具们明显有别，融为一体的程度也不一样。当中从前曾是骑士领一员的蓝子体内，也装了同时可减轻诅咒和防范背叛的生命担保系统装置——是叫作慈悲器官（Youthanasia）吧——跟那种硬是装在一起的感觉比起来，简直是天壤之别。

「也就是说……免罪符机关也和我一样，是那个男人创造出来的吧？」

「没错。配合你可以变成三十二种机关的设计，他也做出了三十二张抑制器。不过，订制者当然是为了使用你才请他制作，所以收到货物时，几乎拆下了所有免罪符机关。顺便说，就连我也不晓得要如何将免罪符机关拆下又装回去。既然与你的主干有关，想当然那里被封了起来，不可能存在弹出键这种方便的东西。只有领主托里纳克·阿嘉那本人才能动手修改吧。」

拆除。为了与敌人战斗，委托敌人拆除。明明害怕自己会失控，却还要解放更多战斗能力。真是充满矛盾的行为。太可笑了。

「一开始就放在你体内的那几张……可能是那些机关操作上还不稳定，或是太过危险，或是不符合订制者的兴趣。总之，我认为是用以防止机关出错。」

「……」

「他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感到后悔，浪迹天涯时，应该还有很多张免罪符机关在他手上吧。骑士领这个组织会有许多持有物都装了它，就是因为这个理由。虽然也有很多张长年来都流落在外。」

大概是至此说明大致结束了吧，拍明的声音中断了好一会儿。

免罪符机关。原先存在于自己体内，为了自己而做的，封印机关的装置。

但是，反过来也可以说，免罪符机关——不是用以减轻她被当作拷问处刑用道具使用时所发生的，众多牺牲者在她身上烙下的诅咒吧？

新的不安。不变的不安。

「我明白了免罪符机关从一开始就是为了我存在。但是，我只觉得那又怎样？就算搜集齐了免罪符机关，再将最后一张放进我的体内，封起全部的机关，缠绕着我的诅咒也不一定会消失。我说不定会转而用手、牙齿或是指甲发狂般地战斗，然后又伤害某个重要的人——」

「啊，这点不用担心。」

拍明斩钉截铁地说。

毫无气势，也不像在撒谎，像在说这是理所当然。

菲雅瞪大了无形的双眼，抬起无形的脸庞。房内依然一片昏暗，也不晓得可以听见拍明声音的对讲机装在哪里。

菲雅用颤抖的话声问：

「真……真的吗……？」

「当然。」

然后，他告诉了她理由。

不知怎地，用着仿佛可以看见无形的他正嘻嘻笑着的口吻——

「因为——」

……

…………

………………

而后——

「……哈哈。」

菲雅从喉咙发出沙哑的声音，笑了。

也只能笑。

如果她是人形姿态，情况会不一样吧。也许会有一道东西从眼角往下滑落。是刹那之间的冲动。但是，一定，至少可以肯定她会露出笑容。所以她自觉到，这是对的。

只有一件事情可以确定。

那么做的话，自己将再也不会伤害他人。

确确实实的。

「为什么……你要告诉我这件事？和你刚才说的话有矛盾吧？」

「嗯，老实说的话——」

他的语调轻快，所以反倒让人觉得，这是他的真心话吧。

「我觉得你的事情差不多都已经调查完了，最后就只剩下这个未知想要亲眼看看。」

甚至能让这个只对将未知变作既知有兴趣的研究室长国室长说出这种话——

自己正处在终点上，她有这种感觉。

她又开始有些想笑。

这时，菲雅察觉到房外的气息。

「……有人来了。」

「喔。说到这里，目前想说的事情大部分都说完了，那我就此撤退吧……」

最后说完这句话，就再也没有听见拍明的声音。

走廊上逐渐逼近的脚步声。那个节奏非常熟悉。

所以菲雅静静地，等着那个人拉开房间拉门。

几秒过后——

「……嗨，你醒着吗？」

「……嗯。」

一如预料，眼前就是他一贯的微笑。

看见的瞬间，心口满溢着和刚才相同的感觉。

她又变得有些想笑。

同时，也有些想哭。

*

将时间拉回稍早之前——夜知家的庭院。

春亮望着屋子时，坐在一旁的锥霞忽然起身。

「我去拿点吃的慰劳此叶他们。可以借一下厨房吗？」

「嗯，谢谢你……要帮忙吗？」

「我没有打算做很费工夫的东西，一个人就够了。」

「是吗？那你倒完冰箱里的番茄汁也没关系。」

「知道了。」

结束这段对话后，锥霞走进昏暗的屋内。感觉上锥霞也有些闲得发慌。

明明不该闲得发慌。

明明在最终期限到来前——必须做点什么才行。

尽管如此，他还是使不上力。一旦坐在这里，赏花般望着毁损的住家，不知怎地，大脑和身体都很难使出力气。

今天奔波了整天的身体充满疲惫。左手的伤口传来介于疼痛与发麻间的异样感觉，主张着有某种重要的东西正从那里往外溜走般的空虚感。大脑无法集中精神，只能记得模糊不明的活动片段，意识动不动就快要飘走。

不行。不行。春亮轻摇摇头，同时对着自己说：

「该怎么办……才好啊？脑袋完全无法运转……」

「因为太多事情一口气改变了呀。这也无可厚非。」

原是自言自语，坐在身旁的父亲却回答了他。由于至今为止都在打扫，崩夏还穿着围裙，双脚呈内八字坐着。

「瞧你说得事不关己……就没有什么好主意吗，老爸？」

「怎么会没有呢。不如说，我至今一直在实行喔。」

转头一看，只见崩夏拍了拍放在一旁的扫帚，继续说道：

「既然是太多事情出现变化，才变成现在这样，那么先试着硬是让一切恢复原样，我想也是个好方法哟。」

「……所以才扫地？」

「对啊。如果不冷静下来，也想不到好方法。先从形式开始这个做法出乎意料地有效，真是不错呢。」

该怎么说，总觉得太简单又武断了。春亮耸起肩膀叹气。

「扫地固然很好，但还是没有解决任何问题啊。要是敌人来袭，又破坏了房子呢？」

「继续修好，继续打扫不就好了吗？」

崩夏说得豪迈干脆。

「……那样一来，就会出现好的『发展』吗？」

「是呀，大概。现在只能这么做，然后等待。」

「大概吗？真是不可靠耶……」

春亮再度叹气。

这时，崩夏转过还坐着的身体朝向春亮，面带微笑问他：

「欸，对春亮来说，最『一如往常』的事情是什么？」

「咦？」

「首先从那件事开始恢复如何呢？毕竟我们不可能一次就复原所有事情，所以从最关键的地方开始努力吧。」

一如往常。

春亮试着思索。视野相同——从庭院望着屋子。

没有损伤的屋顶。被阳光晒得暖洋洋的缘廊。记录了以前身高的柱子。老旧但有着沉稳气味的榻榻米。所有人聚集在起居室里。此叶有些气呼呼。黑绘说着吓人的荒唐话语。锥霞傻眼地嘟哝说出平日的口头禅。然后，中心是。一行人的中心是——

「菲雅……」

「嗯？」

「菲雅变成人形吃着仙贝，还把碎屑洒得到处都是……吧？」

春亮眯着眼说。昏暗的起居室。伤痕累累的起居室。重叠其上的幻想画面。

「那么……首先就恢复这一点吧？」

「我也想这么做啊。」

可是——

「菲雅……被那个领主，被创造出自己的那个家伙，否定了自己的出生意义，受到了严重打击。还有……也因为诅咒的关系，在船上失控。」

此外，还有砍下自己的手指这件事。

「我……该说什么才好？像是『不用放在心上』，或者『我并不介意』这些话……就只是一直重复至今说过好几次的话，也不会有任何改变……唔咕。」

「嘿嘿～」

崩夏倏地伸出扫帚的握柄，搓揉他的脸颊。春亮半眯起眼推开。

「干嘛啦？」

「这是在对太过严肃的儿子做教育指导。你听我说，答案其实意外简单哟。困难的事情就要什么都别想，想做什么就去做。和之前一样，偶尔也需要任性一下。」

「……」

但是，这次和当时不一样。情况比那时候还要严重。

犹豫不决时，崩夏「呵呵」地抖动喉咙笑了。

「在我看来……我只觉得菲雅是在为无聊的小事烦恼呢～」

「别说得那么轻松，对那家伙来说——」

「就是这个。虽说菲雅很严重看待这件事，但没有必要连我们也严肃看待呀。我们只要站在我们的立场，轻～快地对她说些话就好了。就算从一开始就是错误的存在又怎样，就算受诅咒是理所当然又怎样，有的时候也会从中诞生出正确的存在……类似这样的话。」

「正确的存在……例如什么？」

问完，崩夏略微眯起双眼。

沉默了好一半晌。

长到让春亮怀疑父亲是否拒绝回答，会不会只是随口说说。

但是，过了片刻后——

终于，平静的声音响起。

那些话非常微弱，让人觉得像是自言自语，悄悄地滑进世界。

「也许正是因为了解诅咒这种负面意念，才更能明白正面意念的无可取代。也许正因为是再三受到诅咒的事物——才能够孕育出与诅咒最为无缘的存在。就是这么一回事哟……」

崩夏那恍惚地像在回顾着什么，望着房子的视线……

在说到最后时，忽然转动。

看向春亮。

那一定是从他出生到现在——

父亲在这十八年来，第一次显露出的破绽。

（啊——）

父亲的话语和视线，让他察觉到了什么。难不成——

心脏用力一跳，开始发热。

春亮不由得脱口问了——

「那个，我之前就在想有机会要再问你一次，我的母亲……」

父亲的眉毛像在说「糟了」般抽动了下——是自己的错觉吗？那一瞬间太过不明显，而父亲紧接着嘿嘿傻笑回答的模样又太过自然，所以他无法肯定。或许真的是错觉吧。

「嗯？话题突然变了呢！那么，不晓得她在哪里做些什么呢。离婚之后，我们就再也没有联络，但我想她过得很好哟？呃，这是人家——嗯，抱歉，这时候应该认真道歉，就变回普通的第一人称吧。因为都怪我总是在外到处乱跑，她再也受不了，才会离开这个家。都怪我让她的生活过得充满不确定性，真的很抱歉。总而言之，全部都是我的错，都是我不好，要恨就恨我吧，儿子。不，等等，相对地为了投注给你两倍的爱情，我现在才会像这样子努力喔，应该可以完美地归纳成一段佳话吧！」

被他卯足全力——敷衍过去，拗过去了。

春亮很清楚，但不可思议地，这时候一点也不想要打破沙锅问到底。

不管真相如何，现在都无所谓了。就算知道，也不会有任何改变。

所以，他只能放松身心，露出笑容。

「……不可能不可能，这哪算是佳话。」

「咦～枉费我创造出了一人身兼父母这种崭新的育儿领域耶。啊，果然得让你吸奶才行吗？要吸吗？」

「我……我才不会让他吸！蠢毙了！」

「呜喔！」

回过神时，不知何时锥霞已经回来了。她狠瞪向用双臂夹起围裙下的胸部以强调其存在的崩夏——但崩夏咯咯笑着予以无视，然后发出「嘿咻」这种像是老头子的吆喝声站起来。

「那么，也该继续打扫了呢～啊，锥霞，我可以拿杯茶吗？」

「嗯，原本就是端来给你们两个的……夜知也拿一杯吧。」

「啊，谢谢。」

春亮拿起锥霞手中托盘上的杯装麦茶，接着边喝边转动目光，便见后方围墙上的虎彻正一脸认真地喝着罐装番茄汁。看来锥霞先去了此叶他们那里，将慰劳果汁送给他们。

「噗哈～好，那就再努力一下吧！锥霞也之后再收拾茶杯，可以先帮忙打扫主屋的碎玻璃吗？扫完之后我会提供空房间，你就可以休息了哟。」

「我是不要紧，但是……呃，夜知呢……？」

「不肖儿子好像有事要做呢。」

崩夏看向春亮，抛了一个不适合他做的眨眼。然后转过身，同时接着说道：

「总之……虽然话题好像在中途偏掉了，但结论很简单。既然不晓得该说什么，那用态度表示就好了。这是自古流传至今的格言喔。」

边将扫帚交给锥霞边前进的，父亲的背影。

望着他的背影，春亮也站起身。

和刚才比起来——奇妙的是，身体有了力气。

即使该做的事情还含糊不明。

但他知道自己想做什么。

「答案意外简单。不只嘴上说说，行动也很重要……吗？那就没办法了。」

春亮弯起嘴角，嘀咕道：

「那我——就去任性一回吧。」

然后——

「……嗨，你醒着吗？」

「……嗯。」

菲雅的回覆很简短。

昏暗的房间。只有自己打开拉门后所照射下来的月光，照亮了冰冷地伫在床垫上的钢铁立方体。

菲雅像在说只有继续保持那副姿态，才是唯一的补偿般。

像在说那是不会伤害到任何人的，唯一的安全对策般。

依然，封闭起了自己。

春亮轻轻眯起双眼，重新审视自己的内心。自己想做的事。自己渴望的事情——一如往常的光景。

为了恢复，想不到该说什么的自己该做什么？

「嘿咻。」

糟糕，我发出和老爸一样的吆喝声了。春亮一边皱起脸庞——

一边用双手抱起菲雅的身体。非常沉重。

「你做……什么……？」

这是任性的解决办法。

自己想做的事。

所以春亮毫不害臊地抱着菲雅走出走廊——同时说了：

「我们一起睡吧。」

「什……什么！」

虽然像是失去理智的惨叫声。

但他久违地再次听见了菲雅充满情感的声音。

*

自己的房间。铺好从壁橱中拿出的床垫后，他将菲雅放在正中央。然后在脚边准备好棉被，自己也躺在同张床垫上——也就是菲雅身旁。

「你……你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因为我想这么做，想和你一起睡觉。以上。」

这不是谎言。他真的想试着这么做。

和至今一直与自己保持距离，用箱子的形态筑起高墙，也无法好好传达彼此想法的菲雅。

他想在更甚以往的，距离近到没有缝隙的地方，再一次与她互相碰触。仅此而已。

春亮躺在箱子旁边，轻轻伸出右手。菲雅的身体一震——他不予理会，温柔地拍了拍她的棱角。这里对她来说是哪里呢？如果是头部那还好，但如果是臀部之类的地方……嗯，那也只能等她自己报告了。

「这么说来，你以前也曾钻进我的被窝里呢……」

回想起她刚来这里时的情景，春亮喃喃低语。

不知是针对这句话，还是针对他摩挲着她棱角的手，菲雅身体一颤一颤地说：

「可……可恶的……无耻小鬼……」

一如往常的设骂。一如往常？正合他意。所以他才这么做。目前他可是一点损伤也没有。

「嗯，没错。我也许就是无耻小鬼吧。那时候也不怎么觉得讨厌喔。」

「什——」

「现在也不讨厌。像这样子，想要触碰你……」

他改变触碰方式，用指尖轻戳。她的呼息变得更是尖锐。

接着过了一会儿……

「即使是像这样……箱子的姿态吗……？」

春亮想了一下子，老实地答：

「嗯，真要说实话的话，你人形的样子比较柔软，我也很想触摸喔。」

「那……那才是目的吗？哼……」

这时春亮吐了口气。要说的话就趁现在。

「——你会变成这样是因为我的关系吧？我一直在想要和你好好聊聊。」

他暂时停下抚摸她的动作。

「在那艘船上……都是因为我太弱了，才会害你发狂。如果我再强一点，你就不用非得变成那样来救我们。所以……对不起。」

「别道歉。想道歉的人……是我才对。」

但是，她没有继续吐出谢罪的话语。春亮猜想——她是认为自己再怎么道歉也不够，所以不容许自己说出那些话吧。

左手上的绷带。盘踞其上的空虚感。模糊的疼痛。冷飕飕的失落感。但是，明明现在他已经开始习惯左手就是这样子了。

所以，这次他伸出左手，和刚才一样抚摸菲雅的身体。和右手没有任何不同。一点也不需要在意。一点也不需要耿耿于怀。就算指头减少了，还是可以触碰菲雅的身体。而能够做到这件事非常重要。

「……」

菲雅似乎仅一瞬间屏住呼吸——但什么也没有说。就算只有几分之一也好，希望自己的心情能够传达给她。

「我说啊……你是因为不想再伤害我们，才变成这样吧？」

变成立方体的姿态。变成非主动的武器，而是被动的拷问处刑用道具。她自己应该并不喜欢的，她的形态。

「对……」

春亮傻眼地大叹口气。手的动作变成来回抚摸立方体，也因此手指的痛楚开始变得有些明显，但他不去在意，刻意放柔语调说：

「呃～你这样做是错的喔，可以停止吗？」

「……！」

「我并不是讨厌你这个样子，但要是你决定：『我绝对一直都要保持这样！』那可就有点伤脑筋了。要是能快点变回原样，我会很感激。」

「为什……么……？为什么……是错的？保持这样子，我就……再也不会伤害任何人——」

「才没有这回事。」

他插嘴说。

「我会受伤喔。想要触摸柔软的你的我，想要看到你平常的脸庞的我，会受伤喔……」

「啊……」

菲雅发出愕然的喊声。

春亮乘胜追击似地继续低语：

「我知道这是我的任性，但我还是要说。不久前你说过想和我在一起吧？我现在回答你……我也……想要和你在一起。想要一直一起在这个家里生活。所以——这是命令。就和以前一样，待在这里吧。」

任性的行动。任性的宣告。

但是，这无庸置疑是自己的真心话。

经过很长、很长的沉默以后——

「我可以……待在这里吗？」

「当然可以啊。待着吧。」

然后春亮倏地放松紧绷的脸颊，笑道：

「总觉得之前也有过这样的对话呢。在你刚来的时候。」

但是，情况和那时候有些不一样。自己的想法，不一样了。

当时，他觉得她想留下的话，留下也没关系。

现在是她就算不想留下——也得待在这里。

因为他希望她留下。

不希望她消失。

「可是……对了。我一直在想……自己来到这里真的好吗？当时的选择会不会做错了？我来到这个家以后，做到了什么？今后又能做到什么？我会不会从一开始就错了，然后一直错到现在，以后也会继续错下去吧？这种想法挥之不去——」

「哈哈，是因为那个领主对你说了很过分的话吗？真是笨蛋耶……就算他说一开始是个错误，但没有道理在那之后发生的所有一切，也都会变成错误吧？那家伙只记得刚出生时的你，不晓得来到这里以后的你。」

「但是——结果而言在我看来，我做出的事情造成了无法挽回的后果——」

隐约可以感觉到。

菲雅的视线正朝向抚摸着她身体的那只左手。

「我做到了什么事情呢？结果全都是徒劳无功吧？如果像这样，迄今为止最让我感到痛苦的，伤害了某人的身体就是我做到的事情的话，那我至今留在这里的意义——」

「我都说了，才没有这回事。你至今待在这里的意义？当然有啊。正面的意义还多到数不清喔。」

「真……真的吗……？」

「是啊。你来到这里以后产生的正面影响、正面变化，虽然我可能太夸大其词了，但确实有让人觉得『太好了』的事情——」

春亮保持着一定的节奏继续抚摸菲雅的身体。

一边用平静的话声，面带缅怀各种过去的微笑，接着说道：

「我想想……首先就我而言，就是我知道了抚摸你脑袋时那种轻柔的触感，也知道了你身体的柔软、你肌肤的味道，和听你的声音很舒服，还有也知道了你的重量……」

「慢……慢着慢着慢着！怎么，那个……全是些让人难为情的事情嘛！无耻，太无耻了……！别……别再开玩笑了……！」

春亮的微笑没有消失。他不是开玩笑。从她会感到不好意思的事情开始说起，确实是故意的，但绝不是开玩笑。

都是实话。

「其他还有喔。像是我知道你习惯缩成一团睡觉，还有非常喜欢猫狗之类的可爱动物，也知道看到那些动物后，你那无法克制的模样非常可爱。然后看到你大口吃着仙贝的样子，只要不在意家里的收支情况，就会让人心情变得暖洋洋，真的非常不错……」

「还……还是没什么变嘛！根本都是些芝麻小事，不值一提——」

「但是，如果你没有待在这里，我永远也不会知道。」

横向的视野。他注望着菲雅的身体，神色认真地说：

「我从来没有因为这种感觉而感到幸福过——所以这些对我来说很重要。」

「唔咕。」菲雅传来像是喉咙噎住的声音。

见她似乎无法再反驳，春亮更是接下去说，也没有停下手的动作。他改变角度，抚摸菲雅的表面。她又颤抖了下。

「不单是我个人的感觉……其他还有很多喔。就你而言，你开始做得到原本办不到的事情。像是打招呼、打工，还有上学这件事也是。然后与你接触过的人，大家都在笑吧？这是好事。」

「……」

「嗯，能和各式各样的人变成朋友也是件好事。如果你没有出现……对了，我们也不会和班长变得这么要好，也不会知道班长的秘密，班长还会继续待在研究室长国吧。还有莎弗兰缇、白穗、恩·尹柔依、阿曼妲、千早和伍铃……其他也认识了很多人。也不能忘了镇上的人呢。因为你很醒目，商店街的人都记住了你的长相，你突然冲向带着小狗散步的人后，结果变成偶尔能帮忙带小狗散步……啊，主人是叫什么名字？」

「……山下。」

「对，山下太太。他们家的哈士奇看来很强悍，但非常可爱呢。自从你来了以后，黑绘每天看来都很开心，也不再突然间出门旅行。哈哈，还有我也常常觉得，每次和你讲话的时候，此叶会意外地露出孩子气的一面。都是多亏了你……除此之外……酒铺老板来送酱油时，变得经常多送东西给我们，在学校有不认识的人向我们攀谈这种情况也增加了——」

他觉得自己讲话真是支离破碎。

他毫无顺序地，只是将脑海里浮现出的事情化作言语说出去。用少了指头的手抚摸菲雅的身体，配合着手的节奏，歌唱般低喃。

多亏了菲雅，得到的事物，改变的事物。

「因为你食量很大，我也变得想让你吃到更多种东西，厨艺突飞猛进。还有仙贝的种类和口味，连我也默默变得精通。也开始看起一个人的话不会看的电视节目，英语成绩变好了。在说『我回来了』之前发现家里闹哄哄的，不由自主就很开心。因为你的好奇心非常旺盛，为你说明的情况也增加了，所以轻轻松松就能消磨掉时间。还玩了很多怀念的游戏，变得很常笑……」

意识渐渐变得朦胧。房间的昏暗、自己的声音和菲雅的触感，这些都带着莫名不可思议的舒服感，运来安详的睡意。

「你能留在这里，我很感谢你喔。希望你以后……也继续留下来……所以，呐，菲雅……」

他小小声地呢喃。

让停止抚摸的左手继续搭在菲雅身上。

春亮轻轻闭上双眼。

左手上不再盘踞着空白感。

缺少了手指这件事，当然没有改变。

但是，原先因此而生的冰冷失落感，如今——

已被像是有人轻轻用掌心包覆住他手指的暖意取代。

*

骑士团长昆拉特·约哈涅兹·凡·豪顿与他充满贵族气息的名字相反，是个有着冷硬五官和熊般壮硕身躯的中年男人。

经常有人说他冷酷，他自己也有自觉，但也无法改变。破坏受诅咒道具为家人报仇雪恨，需要的不是亲切，而是身体经过锻炼后发挥出的怪力，不惜吐血也要深深烙在骨子里的斗槌术，和即使手臂断裂也要完成使命的意志。

「……」

而今，昆拉特正昂首阔步走在夜晚的校舍里，丝毫不敢大意地察看四周——监督受到妲西覃·查塔波克斯暗示的学生们，以及排除潜伏于校内的危险分子，掌管这些事情即是他的任务。

这当然是他第一次走在日本学校，而且是夜晓的校舍中。他也没有这方面的知识。但至少他可以肯定，现在这种状况非比寻常。

现在这个时间外头已彻底被夜色包围，甚至早在很久前就过了午夜十二点，学生们却全然不以为意，继续过着校园生活。和白天一样，重复上同样的课。当然，教室都亮着灯。妲西覃的暗示中「不会察觉到不自然之处」是基本效果，所以在学生们的认知里，变成了「今天天色好像有点暗，开灯吧」这样子吧。

目前依然没有找到应该在校舍内的研究室长国猎人和其他相关者。是会合后躲起来了吗？这个地方已被「奥斯威辛集中营」彻底封锁，「骑士领化」的完成也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十字军的建国旗枪」主体正和领主一起，由戴恩思列芙他们负责保护——不过是几个危险分子聚在一起，他不认为就能做到什么，但也不能因此就放任他们为所欲为。

对走廊上擦肩而过的部下们叮嘱道：「继续保持专注。」同时他自己也会走进教室察看，或是打开清扫用具柜检查，勤奋执行工作。期间似乎是下课了，大批学生开始从教室涌出。下课时间的喧嚣。虽然变得难以执行任务，但也没办法。

在妲西覃的暗示下，学生们无法看见骑士。也就是不论他们做什么，都会被当作是「不存在的人」。

（哼，纳特不在了也好。他要是在这里，不晓得会为了打发时间而侵犯、杀死几个人。）

至少昆拉特就算女学生们看不见，也没有兴趣对她们做出不轨行为。他没有那种兽心，会对年纪足以当女儿的孩子们动歪脑筋。更何况日本人又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还小……不过，日本女高中生的裙子之短教他不敢苟同。露出那么多大腿做什么。

昆拉特紧抿着唇，走在充满下课喧闹声的走廊上。

话说回来，这所学校真多充满个性的人——昆拉特心想。是校规相当宽松吧。不单是裙子的长度，也有人修改了制服外观，发色也不尽相同。不只学生，他也看到好几名老师穿得非常随意。

一个熊般人高马大的男人，走在混乱拥挤的走廊上。他已经小心着别撞到学生将他们弹开，但在某个转角——

「呜哇～！赶得上下一堂课吗！得快点洗好收拾东西才行！」

一名学生用非常快的速度冲了过来。是个戴着厚厚螺旋花纹眼镜，将头发绑在脑后的女孩子。

没错，速度非常快。昆拉特的手臂一震。如果这时是敌人拿着刀子冲过来，他早就立刻抽出背上的战斗用槌子——是他已经粉碎了好几十个受诅咒祸具的爱用武器——然后敲向对方的头盖骨，或者单纯地一拳将对方揍飞，拉开距离。

但对方是身材纤瘦的女孩子，手上也不是刀子，只是美术用的塑胶水桶。所以他不晓得该如何应对，然后就在那一瞬之间——

「……哔。」

「喔呀——！」

冲撞。

这对昆拉特来说没有造成太大冲击，但对于肉的厚度不一样的人来说就不是了。女学生被大幅往后撞飞，跌坐在地面上。

「啊，好痛喔～……跌倒了……好丢脸——啊，糟了！」

少女左右张望四周，接着探头看向手上的水桶，歪过脑袋瓜。

「咦？没有……洒出来？但看起来水好像变少了，是我的错觉……吧？走廊上也没有半点水渍。好，幸好我平常做了很多好事！况且现在也没有时间打扫走廊嘛！太幸运了——！」

女学生拍着屁股起身，再度啪哒啪哒地跑走。

「……」

昆拉特闭上眼睛叹气，一面感受着滴滴答答从浏海滴下来的液体冷意。

很遗憾，她说错了。确实洒出来了。只是水桶里的脏水不是洒在走廊上，而是泼在了自己身上——但对她来说确实很幸运就是了。

融合了颜料，看不出是什么颜色的水散发着异臭。当然，还有从头淋到脏水的自己身体，以及吸满了脏水的外套。

「啧……」

这次自己受命担任骑士团长。身为率领部下的人，继续保持这副模样太不成体统了。

他环顾四周，已经看不见刚才那个女学生了。但她拿着脏污的水桶，前进的方向肯定有着能够清洗水桶的洗手台吧。总之他决定先跟上去。

话说回来，为什么她会拿着那种东西在走廊上奔跑？一般在上美术课的教室里，起码都会设有洗手台吧？不，是因为那里有太多其他学生，她才慌忙跑到走廊上吗？也许是土地狭隘的关系，日本这个国家果然不管何处都很狭窄。

带有颜科臭味的水珠不停滴落下来，昆拉特瞥向一旁墙上的告示。

由于骑士会在世界各国跑来跑去，组织非常鼓励他们学习各种语言。昆拉特的日语也学得还算不错，所以毫无窒碍地看懂了写在上头的文字。

「……别在走廊上奔跑吗？真是至理名言。」

魁梧男人在走廊中间的洗手台前停住脚步，脱下类似外套的大衣，然后将固定在背上的巨大铁槌立在随时能拿到的脚边。看起来丝毫没有松懈。

男人转开水龙头，让水流出来——

戴着螺旋花纹眼镜、绑起头发，打扮成宙城日向风格的白穗，就在附近的转角悄悄观察着他。然后轻轻咂舌。

「果然他不会特地跑一趟淋浴室呢……要是他能那么做，我们就轻松多了。」

「没办法呀，白穗。总比他完～全无视脏污，继续巡逻来得要好哟。」

身旁是莎弗兰缇。为了不引人注目，换上了制服——平常来学校她总是先穿制服，刚才悄悄跑进秘书室拿回来后重新换上。

白穗微微点头，再度看向男人。恩·尹柔依谨慎地在校舍内移动，观察骑士们，最后锁定了这个男人。当然，白穗并未完全相信恩·尹柔依说的「看就知道了」这种话，但确实可以在那个男人身上感受到与杂兵不同的气质……主要是因为身体的魁梧程度等等。不过，就算认错人，那也不是自己的责任，只要在事后尽情痛骂小麦色女人一顿。顺便说，因为依小麦色女人的外表，光是像这样站在转角就很醒目，所以她待在梢远的楼梯底下待命。

骑士男人感到拘束似地弯下壮硕后背，用水泼湿脱下的大衣。是在迅速清洗污渍比较明显的地方吧。周围的学生们完全没有注意到他，如常地走在走廊上，这幕光景真是超乎现实。

一会儿过后，他先将大衣举到鼻子下方，是在闻味道确认臭味吧，然后暂时将大衣放在一旁。接着让自己的头移动到水龙头下方，准备洗掉头上的脏水——

「莎弗兰缇。」

「嗯……以王权之名义宣告（&quot;I have sovereignty for every doll&quot;），凡形态拟似之人偶皆为吾群臣（Like a vissal upon/listen/　&quot;show proof to worship&quot;）。遵从吾命（Obey）！」

她小声低喃完，在她掌心上的小巧人偶便一骨碌起身。是大小和手机吊饰差不多，外形介于人类和机器人间的玩具。金属制造，构造意外坚固。

由于用它那双小脚走路太花时间了，也不忍看到它在抵达之前被学生们踩扁，于是白穗照着预定计画抓起人偶，不发出声响又慎重地将它投出，让它在走廊上滑行。

人偶靠近洗手台后，在转角处的莎弗兰缇的注视下，再度站起身。接着爬上附近的灭火器，再跳到走廊的窗框上，从那里移动到洗手台边缘——往那个男人放置大衣的地方前进。

男人正用水粗鲁地清洗头部，人偶窸窸窣窣地钻进一旁的大衣内部。

「怎……怎么样……？」

「嗯～呃，等一下哟。嘿，呼，哈……口袋在……这边……不，还是另一边呢……？」

「快点。」

「我……我知道……可是有些看不太清楚，很难指挥它……喔？是这个吗？」

人偶蓦地从大衣中冒出来，小巧的手臂夹着类似手机的东西。随即它直接从洗手台往下一跳，卯足全力在走廊边角飞快狂奔，回到她们所在的转角——

白穗从人偶手中接过手机（不是智慧型手机，是一般的折叠式）后，朝恋人投以微笑。

「太厉害了，莎弗兰缇。真有两下子。」

「耶嘿嘿，真是不好意思～」

莎弗兰缇害羞地搔了搔头。白穗反射性地差点想紧抱住她，但勉强忍住了，然后瞄向手中的战利品。

「幸好不是无线对讲机那类的机器呢，好像只是普通的手机。」

「真的可以联络到外面的人吗！？」

「天晓得，只能确认看看才知道。总之现在先离开这里……」

就在这时——

白穗首先惊觉望着自己这边的莎弗兰缇突然瞪大眼睛。

紧接着，感觉到有只厚实的大手用力捉住自己的肩膀——

背部顿时冻结。

「——你在做什么？」

早在回过头前。

透过混着颜料的水的气味，她就领悟到了那只手的主人是谁。




- interlude - C：“at morning”
然后——

微弱的振动声刺激着意识。

春亮张眼醒来。

他缓缓地在床垫上起身，环顾四周。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银色。

日头才刚升起，还微暗湛蓝的世界在窗外摊展开来。她将手肘支在窗框上，眺望窗外。在微风吹抚下，熟悉的颜色轻柔摇曳。身体用棉被的被单随意缠起。

大概是察觉到他醒来了，菲雅慢慢回头。

感觉很久不见的——她的脸庞。

春亮露出苦笑。

「嗨。」

她害羞似地，难为情似地。

轻嘟起嘴，看向其他方向。

「喔……喔。」

她模糊不清地应了一声。然后像是下定决心——但又忸忸怩怩地缩着肩膀，依旧别开目光，说：

「这是因为……你好像很想看看我丰满的身材嘛。真的是无耻小鬼。既然你说看不到会备受打击又会受伤，搞不好还会自杀，那也没办法。我可不晓得以后会怎么样喔。」

「不，我可没说搞不好会自杀。」

「吵……吵死了！意思不都差不多吗！」

这时，两人头一次视线交会。菲雅倒竖起柳眉的脸庞。菲雅一如往常的脸庞。早晨清澈的空气，窗外的破晓天色，闪亮飞舞的银发。

这一切都让春亮心头产生想笑的冲动。

恐怕菲雅也一样吧。

两人互相对视，一起噗嗤笑了出来。

菲雅像在「哎呀呀」叹气般，微带着苦笑摇摇头，突然伸手指向他。

「那么……好像有什么东西响了喔。」

「啊，这么说来……」

春亮摸索口袋。从刚才起一直传来的，是设成静音模式的手机振动声。拿出来一看，萤幕上显示着陌生号码。

但是——真不可思议。

他总有种美好的预感。

总觉得是认识的某个人打来的。

总觉得在这么美好的银色早晨里，除此之外不可能有其他人打来。

所以春亮一点恐惧也没有，反而带着「终于来了吗」的心情，轻轻按下通话键。

「喂？」

待续




后记
虽然上集说了「下集是最后一集」……但我的担忧成真，并没有一本就完结！因此采取了本系列破天荒头一道的分册发售形式。为各位献上最终章的前半段，《C3—魔幻三次方—》第十六集！哎呀～真的愈写份量就愈多呢……怎么会变成这样呢？

总之，书名会再加上少见的副标题也是基于这个原因。如果跟往常一样只有罗马数字，担心大家会不晓得还有一集。CLOSE具有「结束」的意思，所以想成是故事结尾的意思就可以了。不过，CLOSE还有很多涵义就是了……喏。

以往会在这边略微说明一下这集的内容，但这集单纯只是故事的前半段，所以感觉不太能随口乱说呢。虽然也出现了新角色，但毕竟他们后半段还会出场。反倒因为是最后了，本想写点既有角色的幕后秘辛……但上级下达无情的指示，说没有那么多页数！我想就保留为下一集的乐趣吧。我是不是曾在哪里说过，锥霞原本一开始是眼镜角色呢……？就是类似这样的话题。虽然不能肯定下一集会有多余的后记页数！

那么，书写最终章的这段期间发生了很多事。像是刚才也说过的，愈写份量变得愈多，或是莫名其妙身体不适，导致写稿速度大幅下降。光是盯着电脑荧幕几十分钟，我就感到晕眩、想吐和头痛，遭逢人生大危机。我本以为是眼睛太疲劳了，但如今想来，也许单纯只是压力太大吧……果然一想到这是最后一集，就会很有压力呢。每写一行，我体内就仿佛有个脑内班长，散发着像在准备文化祭的气势，严厉指责我说：「喂，那位男同学！这样子写好吗？这可是最后一集了喔！」于是我写了又改，写了又改。尽管如此，终于还是竭尽所能完成全稿，顺利送到各位读者手上，真的是太好了。

最后，这一集也承蒙了许多人的关照！责任编辑汤浅大人、插画家さそりがため大人，以及其他与本书出版相关的所有工作人员，真的很谢谢各位！

还有各位读者。可能也有人心想：「怎么还没结束啊～」但我已经写完了后半部分，我想本集的续集应该不会让各位等太久就能问世。下集真的是本系列的完结篇了，还请各位不吝指教！

水濑叶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