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件发布时间:2010-05-27 08:03: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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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名称：苍之瞳的少女
本卷名称：第二卷


虚无幻影的墓碑(一卷全)
图源：zince99
录入：kugou
轻之国度：http://www.lightnovel.cn

────未经许可　请勿转载────
那个人怀抱着谁也无法想像的痛苦，
静静守护着这个世界，注视这世界从开始到结束，
以及结束后──走向灭亡的一切样貌……
以万事通为业的少女火乃香，
这次的任务是前往人迹未至的沙漠深处。
她在任务中与善用手枪的白芙相遇，
展开一场刀VS枪，一触即发的激烈对决！！
「──！」
火乃香不禁倒抽一口气。眼前那位美女的手臂突然消失，并在这瞬间，以出其不意的速度将自动手枪的枪口瞄准暴徒的额头──这位女子的名字就叫做白芙。
（我明白她一定是个非常专业的人物，但好到底从事什么职业？）
火乃香感到满心疑惑。
这次的万事通──火乃香接到的委托是对位于沙漠深处，人类足迹未至的领域进行调查。任务本身已难若登天，由于白芙的同行，更使得事情呈现一触即发的状态……
人类在亚人种「THETHIRD」的支配之下，总算是将文明保存了下来。火乃香化为风，穿梭在这严酷的世界中。备受瞩目的动作奇幻系列第二弹堂堂登场！！
序章大暴走！
「──哇呀啊！」
『别乱叫。』
眼前所见的是一望无际的大海。远方山峦重叠，山海间的交界模糊不清；只见海水不断翻腾，在岸边激起白色浪花。这样的景象周而复始…周而──
不，那仅仅只是错觉而已。构成这片汪洋的素材并非「水」，而是大量的「沙」。这是被边境的人们称为六号沙漠的沙海。
「好热……」
『废话。』
在万里无云的苍穹与灰色沙海的交接面上，仅有一辆沙漠战车独自行进着，正如同漂流在海洋中的一叶孤舟。
战车的车身低矮、底盘宽大，外型毫无修饰，就算要恭维也不能说它外型优雅，但也没有可以衬托出「战车」这名号的威吓性。外部装甲是配合结构色（注：又称为物理色，是由于物体表面的结构特殊，在光线照射下，导致反射的光线产生干涉或绕射所显现的颜色，色泽也会依据观看角度不同而有所变化。）施上的沙漠迷彩色，完全融入由沙与天空所构成的背景中。
此时，车体的前方，也就是控制室所在位置的正上方，一名少女打开了车舱罩，将上半身探了出来。
少女上半身穿的是剪裁简单的坦克背心。尽管穿得不多，但在灼烈的阳光下还是感到十分闷热。她身旁插着一把不知从何而来的迷彩色洋伞，但实际上也发挥不了什么功用。
「我的脑袋都快融化了……」
『反正你的脑容量不大，融化也只是融化一点点。』
「可恶，又没有人叫你接话！」
少女──火乃香板着脸，藉由戴在头上、可双方通话的通信器回话，其对象是以不带任何感情的语气吐槽她的伙伴。
少女留着一头短黑发，并拥有同样乌黑且澄澈发亮的双眸。从她额头上所绑的头带缝隙，不时有汗水滴下。
『我不得不问，在这烈日当空的沙漠里，我们到底在做什么？』
「这个嘛……晾靴子啊！」
火乃香用稍微满不在乎的口气回答，说话的同时，用下巴指了指战车的上方──她最爱的耐穿军靴，正在洋伞遮不到的地方晒太阳。
『──没别的了吗？』
「没啊，有问题吗？」
『懒得跟你争论。』
火乃香心想：「赢了！」做出胜利的姿势，随即又变得无精打采。
时间大概是才刚破晓后两、三个小时，太阳的位置还不算高，但已完全感受不到夜晚的冷咧。气温急遽上升，持续迈向最高点。
「对了！呐，波奇！」
『怎么了？』
火乃香的伙伴──统筹沙漠战车的人工智慧体波奇，用听不出情绪的语气回应。虽然它具备可与人类匹敌的模拟人格，但关于感情方面却几乎不曾表现出来。
「叫英格莉，如何？」
『──你在说什么？』
「PSP的名字啊！」
PSP是火乃香加装在战车上的装备名称。
『那是女生的名字吧？』
「因为是我在用的嘛！」
『别随便帮东西取名字！』
「不可以吗？总觉得这个名字似乎在哪里听过，有点在意……」
火乃香在口中反覆诵念那个名字，最后又不得其解地歪了歪头。
『火乃香。』
「之前在……喔喔，怎么样？」
『我觉得我们只是在浪费时间。』
波奇的话一语中的。他们现在确实没有目的地，也没有任务在身，仅仅只是滞留在沙漠中的一点而已。若是因为战车故障不得不这样还无话可说，但实际上并非如此。如果是因为机器故障，而被困在半路进退不得，气氛应该会更为紧张一些。
「是吗？嗯～偶尔悠闲一下也不错啊！」
火乃香不但不紧张，甚至可说是有些涣散，整个人懒洋洋的，一点冲劲也没有。
「反正现在也没什么好担心的，对吧？」
『就经济上来说的确如此──之前接的那个研究所的案子难度很高，相对的酬劳也很不错，扣除掉税金跟拨为储蓄的钱，净利相当高。』
「那真是份好差事……」
波奇据说的「研究所」是个民间的研究机构，专门进行沙漠生态系的调查分析。火乃香接受其委托，采集数种仅在沙漠少数地方才有的稀有动植物，得到了相当高额的报酬。
火乃香的职业是俗称的「万事通」，原则上只要不是过于违反伦理的工作都可以承接，但实际上接到的大部分是运送及护卫之类的委托。若要说到不属于运送及护卫等类别，却需要像火乃香这般对沙漠全盘性精通的人才的案子，就是如前所述的「研究所的工作」。
『我并非催促你快去找下一个工作，毕竟你早就有毫无目的在沙漠中闲晃的先例。』
「怎么把人家讲得像哈奇列蜻蜒一样……」
哈奇列蜻蜓在边境被当成是「反覆无常」的代名词。火乃香说完便鼓起双颊。
『但继续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由于气冷式汽缸出了些问题，继续这样漫无目的乱晃，对于冷却装置来说也会造成莫大的负担。』
「这么说也是。」
波奇一向持有明确的理论，对于这点火乃香给予绝对的信任。波奇的话毫无反驳的余地，而事实上，她自己也对于现状感到十分空虚──
「那家伙……」
『你指的是？』
「不，当我没说。」
火乃香急忙慌张地摇头，沉默了一会儿，又再度战战兢兢地开口：
「──现在，在做什么呢？」
『你是指伊库斯吗？』
冷不防被波奇一语道破，火乃香吓得挺直身子。
「嗯…对，就是…伊库斯……」
『他是说过，为了要继续留在这边，所以要去做人口登记及一些变更的手续，但详细情况我就不清楚了。』
──那名青年有着明亮的金发及淡绿色瞳孔，缺乏色素的不仅仅只是双眸，他的肌肤也像是可以看透般白晰得晶莹剔透。离别时，他嘴角扬起的笑容，至今仍深深烙印在火乃香的脑海里。
（我必须先处理一件事情，所以要回到我的交通工具那边一趟。嗯…我想应该不会花太多时间──）
青年面露迟疑，稍作停顿后，继续说下去：
（我真的可以再回来吗？）
火乃香笑着回应：
（身为万事通，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要守信用。只要说过OK的事就绝不能反悔，否则愧对专业之名。其实所有的工作都是一样的啦！）
听到火乃香的回答，青年再度展颜而笑。火乃香只要看到那温和的笑容，就会莫名地不知所措──
「他会回来吗……」
『我认为他不会说谎。』
「这点我并不担心，只是，那家伙真的能找到回来的路吗……？」
『关于这一点，我想他比你还值得放心。』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总而言之，我认为就算没有刻意在这种不显眼的地方等他，他也有办法找到我们。』
火乃香刹时羞得红到耳根。
「胡…胡说，我才不是在等他……」
波奇似乎一语中的。
「──可恶，你不要随便猜测别人的内心世界好不好！」
『既然你不是那样想的话，也差不多该有点建设性的行动了吧？』
火乃香的双颊还带着红晕，叹气的同时，环视了沙漠战车周遭。眼下虽然似乎净是看惯的景色，但实际上在沙漠中是瞬息万变的。
粘度低且质量小的砂层，即使被极微弱的风吹抚也会随之移动，接着再带起另一波的移动，沙漠的风景就这样不断变化。火乃香跟波奇对话的同时，周遭的景色也正如此持续缓慢地改变着。
『话说回来──』
这次是波奇先开口：
『你身体的状况如何？』
「嗯？很好，没有任何异状。」
『没有感觉到疲劳无法抒解、浑身无力之类的症状吗？』
火乃香无法理解波奇这样问的理由，稍微思考了一下后摇摇头：
「没有，现在可是最佳状态唷！」
『这样啊…如果真是这样就好──』
伙伴流露出少见的犹豫态度，少女不禁投以怀疑的眼光反问：
「怎么啦？你到底想说什么？」
『如果你自己没有感觉的话，我想应该就没有什么大碍──』
波奇接下来的话突然被火乃香打断。
「等一下。」
『──怎么了？』
「有点…不太对劲。似乎有什么在蠢蠢欲动。」
火乃香以右手掌心透过头带，触摸着额头正中央的部分。
「你没有感觉到吗？」
『探知危险的雷达没有特别的反应，知道距离跟方位吗？』
火乃香闭上双眼：
「不知道距离，方位是…东北方。应该在很远的地方。」
依据火乃香的指示，波奇将沙漠战车的雷达启动，开始进行方向锁定的远距离探测。
『没有反应──不，震动感应器有微弱的反应，而且逐渐增强中。』
有某种发出声音的东西正在接近中，而火乃香在波奇感应到之前就发现到这点。
「波奇，低速前进。」
『路线是往哪里？要确认音源吗？』
「不…往西边前进。」
『收到。设定机动回避路线。』
波奇启动战车的主动力引擎，车体下的动轮各就各位。在同一时间，火乃香收起洋伞，并将充分曝晒过的靴子穿上。
沙漠战车朝着跟逐渐接近的音源呈直角再稍大一点的角度，开始缓慢行进。
火乃香将身体探出上方车舱罩，凝视着战车的斜后方。
六号沙漠虽然被称为沙海，但周遭绝不是想像中的平坦大地，明显遍布着绵延不断的沙丘。除非处于相当高的位置，否则视野所能及的范围十分有限。
但这并不是现在的火乃香不使用双眼望远镜的理由。是因为火乃香十分清楚，携带型的光学观测仪器远比不上战车感应器的准确度。
就像一开始感受到异状时一样，火乃香闭上双眸，用心去看眼睛看不能见的东西、去听耳朵所不能接收的声音。方才战车中所弥漫的怠惰氛围已全然消失，一触即发的紧张感在少女娇小的身体中流窜。
「这到底是……什么……」
世界充斥着一片不寻常的寂静。火乃香还未感受到震动感应器所接收到的声音。她发现，除了战车的低功率巡航模式引擎运转声外，毫无其余声响。仿佛沙漠中的一切都感受到「那个」即将来临而敛声屏气，悄悄地等待「那个」通过的瞬间。
「这是……」
火乃香抬头仰望天空，连风都静止不动了。洒满白色光芒的透明空间，现在也洋溢着非现实的寂静，俯视着在广大沙漠中就如同一粒黑点的战车。
此时此刻，火乃香意识到仍在移动的只有自己，不由得感到不寒而悚。
『火乃香。』
从通信器中传来波奇的呼唤声。
「──怎么了？」
『你可以看到地平线那边的状况吗？』
战车刚好开到一个小山丘上，视野变得十分广阔。
「可以──那是…什么啊？」
在沙漠的尽头与天空交界之处，火乃香发现不寻常的现象。
「应该不是海市蜃楼吧？难道是沙尘暴吗……？」
远方砂丘相连形成的山棱线附近，被一层薄薄的灰烟笼罩着，似乎是有什么激起了沙尘。在沙漠正中央发生沙尘暴的机率并不低，火乃香也曾好几次在未预期的情况下与这种大自然的威胁正面交锋。
「可是又好像不太一样……」
『这不是沙尘暴的声音。』
听到波奇肯定的语气，火乃香再次集中精神凝视地平线的地方──不，是又再度闭上双眼。她很清楚，有时候不依靠视觉，反而能将事情看得更清楚。
「那是某种生物！似乎在恐惧…害怕…着什么，而且正在逃亡中──？」
大群的生物因某种不明原因，被本能驱使着而持续奔跑──这种现象被称为「暴走」，假设眼前的光景就是这种现象，但那到底是何种生物、有多少数量？火乃香及波奇都毫无头绪。因为类似沙尘暴的灰色烟雾正覆盖住地平线的那端，什么都看不清楚。
『火乃香。』
从波奇的口气中感觉得到一种平常没有的要素，同样的情绪也显现在火乃香的表情上，即是──紧张。
『声音的来源已经确定了，那是……』
「那是？」
『沙龙，是成群结队的沙龙！』
听到这个答案，火乃香不禁瞠目结舌，开始在脑里反刍所得到的讯息。
「沙龙……」
火乃香突然大叫：
「全面启动引擎！以最高速度前进！」
一眨眼间，沙漠战车已切换成「战斗机能」模式加速前进，全面启动的引擎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在那边很危险，快回到车里！』
火乃香依照波奇的指示回到车中，关上了车舱罩。
「抱歉。话说，真的是沙龙吗？」
『虽然因为飞舞的尘埃，没有办法确定正确的形状，但应该不会错。』
沙龙是一种没有四肢，如同巨大蟒蛇般的生物──听起来似乎没什么，但成年沙龙的全长可达四、五十公尺，可说是陆地上最大的生物之一，这样的体型实在不能小觑。关于其生活型态，人们几乎一无所知，也很少发现它的尸骸，因此到目前为止连它的科属种也无法确定。
火乃香过去曾有一次遇到移动中的沙龙。当时跟今天一样晴空万里，在地平线的边界，如同黑色钢索般的沙龙往天空攀伸，到达最高点后又改变行进方向，钻进地底。尽管当时所见到的只是单独一只，而非成群的沙龙，但看到眼前那雄壮豪放的景象，连向来以沙漠为友的火乃香都不由得心生敬畏。
那巨大的生物现在就位于极近的距离内，几十只、甚至几百只的巨大群体，以一种剧烈的移动方式掀起了沙尘，持续向前猛扑。
「有办法穿越吗？」
『目前无法给你确定的答覆，因为不清楚那群沙龙横跨了多长的距离。』
火乃香在脑中回想从车舱罩探出去时所见的光景──由沙所构成的长壁不停推涌而来。在内陆长大的火乃香并没有看过真正的海，但若她知道「海啸」这个单字的话，想必会立刻联想到吧。
火乃香无法想像如果被卷入沙龙群中会如何？她也不想去尝试。如果遭遇到这状况的并非火乃香而是其他人，必定会更晚才发现异状，后果也将不堪设想。但无论如何，若不能横越沙龙群行进的轨道，结果都是一样的──
『火乃香。』
「怎么了？」
『赶快进到PSP中，那里的安定度应该比在控制室的坐席上系安全带来得稳定。』
波奇话才说到一半，火乃香就已经往中央的位置──也就是车舱的方向前进，然后又穿越其中去到更后方的空间。在全速前进的战车里，火乃香的步伐毫不蹒跚。她穿着军用长裤的下半身，有着从外表的纤细中看不出来的强韧。
在车舱最深处的门后，有一个加装的固定台支撑着PSP──被称为强化连动甲胄的动力机械铠甲。此时已经开始补充一次使用所需的动力，给予机体各部适量的能量。
火乃香打开PSP的前部装甲并钻了进去，将身体固定在铠甲的内部后关上装甲。PSP对于使用者的保护机能本身就相当完善，再加上目前被锁定在固定台上，确实是比控制室内来得安全许多。
「波奇。」
即使有缓冲软垫等冲击吸引设备，火乃香仍能感受到车体的剧烈震动。她低声道：
「如果你觉得已经逃不了了，就用紧急逃脱设施离开，知道吗？」
波奇的主体位于战车的操控中枢部，只要启动简单的气压弹跳机能便能离开车体。
『那你打算如何？』
「我会试着用PSP跳出去。」
这具人型兵器虽然不具飞行能力，却有强力的推进装置，可以跳跃到相当的高度。
『战车救不回来也没关系？』
火乃香语带婉惜地说：
「也没有其他方法了……」
『很抱歉──』
波奇冷静地宣告：
『这个提案缺乏合理性。』
「为什么？」
『弹跳出去后有可能会落在沙龙群中，即使打算撑到适当的时机再降落，也很有可能在到达充分的高度前被击落。』
「但是！」
相对于被焦躁包围的火乃香，人工智慧体波奇可说是相当冷静。
『这辆战车等于是「叔叔」的遗物，除此之外，这也是火乃香的家。』
「──是你跟我两个人的家。」
『因此，在这种危急的时刻更不能轻易放弃它。』
以认真表情竖耳倾听的少女，在听到波奇的这句话后，终于微微一笑。
『相信你的伙伴吧！』
「──我相信你。」
『我要解除动力的限制器。』
「嗯。」
『启动超高速行进模式！』
从各种安全措施中解放的引擎，如同脱缰的野马般地发出了轰天巨响。即使身在PSP中，火乃香还是因为这急遽的加速感而心脏剧烈跳动。虽然这辆战车是用中古车修复、改造而成的，但它的加速可是连最新型的高速沙漠车种也无法比拟。
火乃香将PSP内的萤幕与车外的感应器相连结，紧盯着急流般逐渐逼近的巨大生物群。两者间的距离已经近到可以观察沙龙的细部特征了。
沙龙的头部非但厚实，且闪耀着金属般的光泽，紧硬的外皮是天然的保护色──沙漠迷彩色。与其说像大蛇，其姿态更不愧于引以为名的传说中生物。沙龙从沙中往上猛窜，本以为接着将钻回地底，却反而又往更高的地方前进，令人捉摸不定──
「────？」
火乃香突然蹙眉，她感到在极短暂的一瞬间里，似乎听到什么声音。那并不是波奇。火乃香没听清楚声音的内容──不，本来就不可能听到那种声音！那声音不但是由沙龙群的另一端传来，更何况还是「小孩子的声音」──
『准备穿越！』
波奇的声音像是临终前的挣扎。
「冲过啦！」
火乃香一阵欢呼。
刹那间，沙漠战车受到后方传来的巨大冲击波撞击，像是玩具般地在空中飞舞。顿时失去控制的战车，以右侧车体坠落着地，翻转了两三次后，终于停在一个小山坡上。
战车恰好倒在急驰如一列奔流的巨大生物群旁边。发狂的沙龙群奔驰而去。笼罩整台沙漠战车的，到底是沙漠受到拍打、挖掘而发出的哀号？还是飞扬的灰色沙尘呢？
大量的沙粒敲打倾倒的战车。或许是因为与大地猛烈撞击的缘故，此时战车的引擎已停止运转，内部没有发出丝毫吵闹的引擎声。半埋在砂丘下的战车，就这样静静地成为沙漠风景中的一个片段。
第一章安波隆商城的午后
「各位，应该都已经到齐了吧？」
仿佛温度比冰点还低的冷冽声音，顿时冻结室内所有细琐的嘈杂声。
这个房间设有圆顶的天花板，其间围绕着中心的半流动椅子总数大约是一百席，就如方才那股声音所示，座无虚席。
面朝中央坐着的人们，各有像是十五、六岁的少女到脸上布满细纹的老人，男女老少齐聚一堂。光从外表这一点来看，几乎感受不到任何的统一性，无法理解这到底是个怎么样的集会。
但事实上，在场的所有人都有着极为明显的相似特征──所有人皆穿着白长袍，左胸前别着特殊的黑色徽章；虽然年龄、性别各有不同，但秀丽的面容中却给人某种相似感，而且──
「在这种重要的评议会里，迟到是被允许的吗？」
响彻会场的声音主人──有着一头闪亮的银白色长发。即使在这房间里仍旧美貌出众的女子稍稍皱眉，用她金色的瞳孔及镶在额头上的深红色第三只眼，注视着刚刚才到场的另外一名男子。
「我可没有迟到喔，菲拉──」
原先表现得冷静透彻的女子，不知为何竖起柳眉并瞪大眼睛。在这个瞬间，男子继续说下去：
「梅丽奇，我刚好准时到。」
「──请坐下，净眼机。」
被称为净眼机的男子，即使自己成为目光焦点仍维持一副扑克脸，坐在比其他椅子稍高的座位上。就在女子──菲拉·梅丽奇的旁边。
两人如此并肩而坐的情景，对于屋子里的所有人──「THETHIRD」的评议会议员们来说，或许也会感到惊叹。两人几乎只有性别及微妙的身材曲线不同，酷似到即便走在路上，也一定会被误认为是同卵双胞胎。两人就像是银色、白色及额头红色天宙眼所交织而成的完美对称物。
「既然全体议员都到齐了，临时评议会现在开始。可以吗？玛奇纳长者。」
菲拉·梅丽奇抬头仰望坐在最高、最后方的一名老人。她的眼神中充满少见的深情，让所有认识她的人都感到讶异。
「交给你了。」
骨瘦如柴的光头老人发出从外表完全无法想像的洪亮声音。在名实相符支配着这个星球的「THETHIRD」当中，他不但最高龄，且还具备最发达的种族能力。很少有人知道他的本名。人们同时怀抱着亲近及畏惧的意念，称他为玛奇纳长者。
菲拉·梅丽奇优雅地点点头，接受老人的委托。
「由于这次的会议非比寻常，案件本身也需要迅速且确实去处理，所以请容许我省略一些步骤。」
「是关于──」
一名青年插话进来：
「紧急情报处理体制──EICON·AAA的事情吗？」
菲拉·梅丽奇微笑的同时，用锐利的眼光直视青年。不了解菲拉·梅丽奇的人，一定会认为她生气了。
「约一五〇小时前启动的EICON·AAA现在已经解除了。」
「那么……」
「现在开始，中枢统合府及涵盖查察军的一切系统全部开始实行EICON·SS──超高度危险管理体制。」
会场出现一阵无声的骚动──那是由这里的一百多名「THETHIRD」所发出的惊愕与紧张情绪，其中也包含着某些存疑。
在场大部分的人皆是非常任议员，做完规定的任期后即交接下任。议员的选择并非透过选举，而是从拥有同样等级能力的人中无条件抽出。比起个体能力，他们额头上象征性的器官──天宙眼的机能更为重要，能左右其地位。
与因为同时存在不同思想而出现的阶级社会不同，「THETHIRD」的社会实行彻底的因材分工制──每个人都会依天宙眼这个绝对能力在各种领域中被认定为「专家」。
但也正因每个人的能力不同，所能接收到的情报量亦不同，这是不争的事实。
就拿这次启动紧急情报处理体制的情况作为例子，非常任议员无法直接得到相关情报，因此在召开临时评议会的时候，大部分的人都还未得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肃静。」
菲拉·梅丽奇说话的同时，额头上的天宙眼发出红色光芒。在场的议员们除了少数几名之外，全都闭上嘴将视线转回来。没有这么做的那几个人，是从一开始就没有加入喧嚣的行列──玛奇纳长者以及菲拉·梅丽奇本人、净眼机等常任议员们。
常任议员如同字面所示是终生的职位，他们的天宙眼能力超群，在必要的时候，总数不到十名的他们拥有管理「THETHIRD」全系统的权力。一言以蔽之，所谓的全系统包含这整个星球以及部分的宇宙空间，由此可见他们所掌握的情报量，与其余的「THETHIRD」有多么显著的差异。
唯一的缺点，就是拥有常任议员资格的个体数量仅有目前在会场内那么几名而已，他们是无可取代的。尊敬他们的「THETHIRD」很多，但没有任何人觊觎他们的地位，因为那并不是光靠努力就能达到的目标。
「启动EICON·SS的消息已经确实传达下去，包含最低阶层的查察军成员皆已得知。视今后状况也有可能在一、两天内提升至SSS──最高级危机管理体制。」
「你说的…危机是指…？」
恐怕是在场年纪最小、看似十五岁的少女，用着与其外表不合的冷静声音发问。
「关于这点我现在开始说明。各位请看这边。」
菲拉·梅丽奇虽然说了「请看这边」，但她并没有起立，反而继续坐在半流动的椅子上。其他的议员也一样，位于闭上的双眸上方的天宙眼，同时放出鲜艳的光辉。
少年被认识他的人戏称为「玩具」乔伊。为他取这个绰号的人虽然也带有些许作弄的意味，但主要是因为他给人体格娇小而动作矫健的印象，绝非存心毁谤。
但是，少年本人并不太喜欢这个绰号。不，应该说大概没有人被叫作玩具还会开心的吧。只不过这个名字在业界中拥有不错的名声，因此在工作上他仍会使用这个绰号。
又是个全新的一天，位在成排车库一角的玩具乔伊，钻进了某辆轮胎驱动设备毁损的吉普车下。
周遭充斥着各种噪音，几乎都是修复的车辆进行运转测试所发出的引擎声。除此之外，还有将装甲坦克车弯曲的外索敲平的榔头敲打声，并交杂着燃烧炉的叹息及金属切割器的哀号。
在这些噪音中混合了强烈的油臭味，刺鼻到让人有种连脑浆都要被染黑的错觉。
安波隆商城的车辆维修厂对行走在沙漠中的各式交通工具而言，可以说是维修的圣地。大体上，以人类技术所制造的车辆几乎都可以在这边修好，因此大多数车辆毁损严重，已经被建议不如换辆新车的车主，几乎都会将自己的爱车送来这里修理。
乔伊虽然还很年轻，在这个顶尖的车辆维修厂中却拥有令人刮目相看的地位。需要毅力的工作他绝对会细心做到好，就算得牺牲睡眠时间熬夜赶工，也一定会在约定的交货日期前完成。他本身就喜欢机械类的东西，这出类拔萃的专家气质更是遗传自他父亲。
安波隆商城中，供给居住区粮食的生物科学工厂及供水设备，主要是由乔伊的父亲负责技术管理。虽然两人的专业领域不同，但同样身为技术人员，乔伊以成为跟他的父亲同样伟大的人为最高目标。不过关于这点，乔伊在家中绝口不提──这或许也是由于儿子对于父亲所抱持的某种竞争意识吧。
「这零件不合嘛！」
乔伊粗鲁的说话方式与他的年纪完全不符。仰躺在车体下的少年，一边检查着故障的地方一边嘀咕，同时将手伸向身旁的工具箱。
「喔！」
乔伊的指间碰到了箱子的边缘，不小心把工具箱弹了出去。咋舌的同时打算调整姿势拿顺工具箱的乔伊，突然发现工具箱又回到手边，似乎有人帮他推了回来。他一边小心不要撞到头，一边透过车底下的缝隙往脚的方向看去，未知的「恩人」穿的鞋子映入他的眼里──是双看起来十分耐穿的军靴。
「──啊…」
乔伊赶紧把手边的应急措施告一段落，以惊人的气势从车下滑了出来。
「小姐！」
「嗨，乔伊！」
一位绑着头带的黑发少女，其同样黑亮的瞳孔正以恶作剧般的眼神俯视着少年。少年藉由握住她伸出的手站起身子，受到日晒及沾到油渍而变黑的脸上，露出不同于工作时的爽朗笑容。
「真的是好久不见了呢！」
「嗯…好像是吧！」
在满溢着阳光的午后，火乃香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地回答。
「嗯…因为小姐之前只喜欢找『叔叔』修车嘛──别误会，我没有特别的意思！」
「我知道啦！」
两人相视而笑，然后「啪！」地互相击了个掌。
「对了，想请你帮我检查一下战车，有空的车库吗？」
「喔，那你停到B3里吧！」
「谢啦！」
火乃香立刻转身走向维修厂正面的出入口。少年对着她的背后大声喊着：
「我这边马上就好了，在车库那边等我！不准随便跑走喔！」
火乃香举起右手回应。少年稍微看了看她离开的背影，接着便以与他的昵称相符的速度，再度钻回到吉普车下。
沙漠战车停进了指定车库。火乃香打开战车的侧面舱门后跳下，站到金属地面上时，发现乔伊已经来了。
「嗯？很快嘛！」
「是啊，那辆车只是要更换零件而已，我刚才已经下订单请人送新的来了。」
「喔……」
火乃香仍旧穿着一贯的坦克背心配军用长裤，腰后插着中型的自动手枪，脚踝上绑着匕首，再加上头上戴着与伙伴联系用的通信器，整体看来就是游走在沙漠中的标准装备。
唯一一点不太寻常的，就是她左手边的细长物体──一把黑鞘的刀。边境的人们持有各式各样的个人兵器，但基本上都是以枪枝为主，以刀作为主要武器的人并不多。因为刀类武器要在近距离才能发挥作用，十分不适合用来对付有着形形色色型态、能力的沙漠肉食性生物。
「喔，波奇！」
『好久不见，乔伊。』
人工智慧体波奇透过车外的广播器回应──它也仍健在。
「街上是不是有骚动啊？」
「小姐，你不知道吗？」
「我才刚到这里，发生什么事了？」
「有沙龙喔！」
少年比了个很大的动作，表现出似乎要笼罩住什么似的感觉：
「我是没有看到啦，因为在工作嘛！不过听说有成千上万的沙龙蜂拥而至，引起了一阵大骚动呢！」
「成千…上万…啊……」
火乃香情不自禁笑了。
「我没有胡扯啦！算了，虽然关于数量方面，我也有点怀疑啦……」
「接着呢？」
「接着…就没啦！」
「就这样？」
「似乎是在快接近城的时候突然减速，然后就不知去向了。是说，如果它们真的直冲而来的话，安波隆商城大概也已经消失了吧！」
「这么说也是。」
关于这点，火乃香没有意见，因为她实际遭遇过。
──与沙龙正面交锋的战车，受到余波影响腾空飞起，所幸火乃香跟波奇两人都没失去意识，战车所受到的损伤也还不至于影响行进。
火乃香利用PSP将倾倒的车身扶正，缓慢地朝安波隆商城前进，刚刚才抵达。到商城的主要目的当然是处理战车，另一方面，则是两人也很担心位于沙龙行进方向上的安波隆商城。因为这里包含乔伊在内，有许多他们的亲朋好友。
「对了！这个……」
她将数张列印出来的资料交给少年。乔伊用满是油渍的手指接下后，迅速浏览一番。
「这是检查清单吗？」
「嗯，虽然波奇大致上做过自我检查，但还需要更进一步的检查。」
『我可以确定传动轮的一部分、外部装甲及外部感应器有显著的损伤。』
乔伊随手将清单塞进口袋中，缓缓地环绕车体一周。
「车身都变形了！是翻车了吧？」
「你光用看的就知道啰？」
「怀疑吗？不管怎么说，我好歹也是在这一带小有名声的玩具乔伊耶！故意拖延交货时间、敲客人竹杠这种小家子气的事我才不做呢！我们认识这么久了，你竟然还说出这么令人伤主的话……」
「──不好意思。」
「印象中，小姐的战车应该是被叔叔改造过的蓝纳保杜（注：Runabout，小型敞篷的车种）Mk-Ⅱ吧？详细的年代我就不太清楚了……」
少年喃喃自语的同时，开始对车体进行各部位的检查，火乃香兴致冲冲地跟在一旁观看。火乃香本身就很喜欢机械类的东西，虽然简单的零件更换难不倒她，但整体性的检修就差强人意了。所以当她看到如乔伊这样的专家时，内心都会感到欣羡不已。
「小姐。」
「如何？」
「可以问你一件事吗？」
「女生秘密之外的都可以。」
「笨蛋，谁要问那个！我有个怎么样也想不通的疑问……」
乔伊放弃继续思考，皱起眉来：
「这家伙是战车，并不是脆弱的吉普车或装甲车之类的；再加上，在我的认知中，在这附近并没有比波奇更能了解车辆特性的驾驶了……」
『专家果真就是不一样。』
「又没叫你说话──所以呢？」
「所以，我想问的是，到底是在哪里、用怎么样的驾驶法，才能让车辆坏成这样？我想了解一下，作为日后的参考。」
火乃香不自然地转移视线，抬头仰望车库的挑高天花板。
「你真的想知道？」
「请务必告诉我。」
「嗯，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啦……」
少女将视线移回乔伊身上，咧嘴一笑：
「我们横越了沙龙群。」
乔伊一瞬间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随即仰天大笑：
「真不愧是小姐！」
「喂！你这是什么态度啊？」
「如果这番话是从别人口中说出的，我一定不会相信，但小姐另当别论！真是的，你还真敢耶！」
『就是这样放纵她，所以一直以来，她才都没什么成长。』
波奇有些不满地吐槽。从战车受到的损伤来看，这的确不是什么好笑的事。
「别气啦，波奇！我很清楚，如果不是有你的操控，我现在不是出差到沙漠尽头修理战车，就是在选参加葬礼穿的衣服啦！」
这番说词毫无顾虑，当然也毫无客套话。乔伊就是这种直率、毫不保留的个性最得火乃香喜欢。
「那…修得好吗？」
「如果只是要修复表面，那没有问题。」
「什么意思？」
乔伊再度皱起眉来，但表情跟之前有些不同。
「一般来说，只要拆开后进行彻底检修就可以修复了，但不能对这家伙那样做。」
「是时间的问题吗？还是…这个？」
火乃香用大拇指跟食指围成一个圈。
「如果是钱的问题，我会想办法的。」
「与那个无关。」
少年用指尖触摸战车的装甲及传动轮。
「这家伙啊，车体的各部分都维持着令人叹为观止的平衡度，是叔叔这辈子最棒的杰作。坐在上面令人觉得很安心对吧？小姐。」
火乃香点点头。
「那是因为车体达到绝妙的平衡，以及有着技术高超的驾驶。」
少年现在跟先前判若两人，真挚的措辞让人工智慧体波奇也不禁沉默。
「说实话，以我的能力无法修复。老实说真不甘心。」
两人…不，想必波奇也要算在内…三人顿时想起一名称作「叔叔」的机械工程师。
在不久前往生的那名男子，替火乃香改造了战车及PSP，可说是她的大恩人。男子的技术无人可及，也因此常接受委托，做出一些违反「先端技术制造及交易规范相关基本法」──也就是所谓的「技术禁止令」的事，因此不能久留在同一个地方。所以一直以来，只要是简单的修理工作，火乃香通常都会麻烦乔伊。
「要将它复原很简单，但问题在于系统上可能会有的残留应力（注：物体受力后所产生的应变超过弹性范围，而使得物体内部无法恢复原来的状态所残存的应力），只要稍有变形就会累积疲劳，到了某个临界点就会迸发出来。这一点人类跟机械都一样。尤其这次战车受损情况不轻，不得轻忽。」
火乃香陷入沉默，因为她比谁都清楚「残留应力」的恐怖。
「──嗯…总之我尽力而为啰！测定技术已经比之前发达许多，我会尽量让它恢复成跟原本一样的！」
「麻烦你了。」
火乃香发自内心恳求。少年看到火乃香认真的模样，反而不由得慌了手脚：
「别这么恭谨啦！这是我的工作，而且能够修理叔叔的机械也算是我的荣幸嘛！」
火乃香嘴角浮现一抹微笑，顺着车体侧面的梯子爬上战车。
「帮我拿一下！」
乔伊好不容易才接住飞来的刀。火乃香不知道在战车里做什么，过了不久后才提着一个大约跟双手环抱差不多大小卵形物体下来。那东西由复合陶瓷材质制成，核心处有个小开口及数个洞，顶端有提把。
「喔，你要把波奇带走啊？」
乔伊瞪大眼睛，将刀还给火乃香。火乃香敲了两、三下卵形物。
「这边没办法做人工智慧体的保养对吧？所以我想带它去医院。」
『我认为没有那个必要。』
收纳了波奇──本体的卵形物体所发出的语调中，带有些许的不悦。
「怎么可以这样说！你不总是说机械是很纤细敏感的吗？你还真怕去医院耶！」
『就是因为很纤细敏感，所以也有因为去了医院才生病的可能性。』
「别找藉口了！」
乔伊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平时在客人面前保持冷酷形象的少年，面对眼前这两人时似乎又不太一样。
「你们两个…是笨蛋吗！？」
「不要拿它跟我比！」
『我也不要。真难得我们竟然意见一致。』
「是…这样吗……」
火乃香露出不太能接受的表情，拎着波奇跟刀走出车库。虽然太阳已经快下山了，但夕阳的余晖仍旧强烈。
「大概多久可以修好？」
「要二十天──我很想这么说，但没有战车，你会很困扰吧？不过我也没有备用的可以借你……」
乔伊从口袋中拿出一台小型终端行事历开始查阅：
「这一台移到这个时候…这一台应该可以晚点再弄…也就是说，交货日期比较赶的有这台跟这台……」
他似乎在调整行程，不久后盖上终端行事历的盖子。
「七天。」
「──什么？」
「别摆出那种表情嘛！我也是做了很多的调整，才勉强──」
「我不是那个意思啦！真的七天就可以弄好吗？那个…我可以等唷！总不好意思让你为难嘛……」
少年用满是脏污的脸，对着与自己几乎一样高的少女笑道：
「外行人就别怀疑专业的判断了。话说…不叫我『玩具』的只有小姐一个人呢！」
「叫我『小姐』的也只有你一个啊！」
火乃香往少年穿着工作服的胸口轻轻揍了一拳，然后转身离开。
「对了，老样子，如果有需要进入战车的话，你随时都可以进去！」
火乃香对着少年挥了挥刀。目送火乃香离去的少年，不经意地轻轻吐了一口气。依据过去的经验，他很清楚接下来的几天中，自己将可以带着幸福的心情工作了。
早上起床的时候，她觉得有点不太舒服。不过因为一向都是如此，所以她并不会太在意。「今天请假好了？」这样的念头也一如往常地出现在脑海中，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就这样过了三十分钟左右。
还无法下定决心到底要不要去上班。她带着忧郁的眼神冲了澡，总之先穿好衣服再说。她偶尔也会觉得这样日常性的动作很麻烦，而赤裸着身体回到床上。
她将无论怎么想都是工作上不需要的「道具」挂在上臂及腰后方。整理好仪容后，注视着连身镜中的自己，下了一个结论：
「──丑女。」
她走出便宜的出租公寓，刺眼的阳光让她感到头晕目眩。总觉得这将会是很糟糕的一天──这样的想法也是每天的例行公事。
虽然她总是拖着懒洋洋的身子走到上班地点，但她仍旧完全提不起劲来。早知道出门前就先喝一杯了──中午之前她一直在埋怨这件事。
她做的并不是什么值得说嘴的工作，成天闲得发慌。小孩子们大概也察觉到今天气氛不太对劲，所以不太敢接近她。
虽然她并不讨厌小孩子，但如果他们不主动接近她的话，也没必要没事找事做──她如此心想。虽然并不会寂寞，但这份工作实在闲得发慌。
中午时分，她发现到处弥漫着一股不寻常的骚动。沙龙群──似乎有听到类似这样的字眼，但她仍旧不动声色，坐在书桌前手撑着脸，眺望窗外的景色。人啊，并不需要积极主动地跟每件事产生关联──这就是她的人生观。
回去一定要喝个过瘾！话说回来，中午的外卖还没有到吗？──诸如此类的思绪在她脑里打转的同时，她又再次叹气，这已经不知道是今天第几次了。
机械工程师的城镇──安波隆商城原本就是人群聚集、热闹非凡的地方，而现在弥漫的嘈杂气氛比以往更甚，想必是沙龙群的暴走所造成的余韵吧！
「看来非得重新找个车辆维修师了。」
穿梭在人群中的火乃香，嘴里突然嘀咕起这句话。
『乔伊不行吗？』
「那家伙已经算是一流了，而且总有一天必定会成为超级一流的维修师。」
如此评论他人的火乃香，其本身「万事通」的专业程度也已受到肯定，居于顶尖的地位。或许正因为如此，虽然两人截然不同，但她仍清楚乔伊的资质。
「但这也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够达成的──毕竟叔叔实在太厉害了。」
这是个奢侈的期望吗──火乃香思考着。并非所有同业的人都能如此幸运，遇到像叔叔这般超群的技师。若不是经历过在沙漠商队中生活的那段过去，或许火乃香与「叔叔」一辈子都不会有任何交集。就连认识像安波隆商城的玩具乔伊一样，愿意将检修时程缩短为七天的人，这样的幸运其实也是很多人一生都遇不到的。
『但是若因为车辆维修师的缘故，而使得我们评价降低的话，我宁可歇业。』
听到波奇冷淡的建议，火乃香若有深意地笑了。
「──就是说啊！」
『现在有两条路可走。一是赶快找到能跟叔叔相提并论的机械工程师，或是──』
「或是？」
『你从现在开始去上学，努力考取车辆维修员的的证照。』
「──这个提议不错。」
波奇似乎因为听到非预期中的回答，很难得地语带慌张问道：
『你该不会认真在考虑这么做吧？』
「因为我真的没有自信一个人继续做这份工作啊！」
『你不是孤单一人。』
身兼火乃香的伙伴及保护者两种身分的人工智慧体，用不带感情的声音，毫不迟疑地说出这句话。
『我可不能随便放手让个名叫火乃香的野丫头到处造次，这是一种社会责任。』
「你这家伙，我是认真的耶……」
火乃香做出要把卵形物体踢飞的动作，突然在同时，她对前方的人群呼喊了出来：
「坦雅！」
正七嘴八舌聊得起劲的一群佣兵们同时转头望向少女。在那之中，特别显眼的一名金发女子压低她黑色的太阳眼镜，用冷淡而粗鲁的语气回道：
「──舞刀使。」
「好久不见！咦？你男朋友呢？」
「男朋友──如果你是指凯宾的话，他正在处理一些例行公事。我话先说在前头，我跟他只是工作上的伙伴，并没有在交往！」
「哦…可是我也没有说是凯宾啊！」
火乃香一副事不关己的表情。一瞬间，周遭的一伙人全都捧腹大笑。坦雅气得把所有人都捧一遍，心窝或小腿前胫被修理的一伙人痛得闭上嘴，才总算是恢复安静。
「太超过的话，小心我修理你们！」
改造人佣兵坦雅举起爱枪──是大口径的多连发手持式加农枪。当然这只是单纯想吓唬人而已。插销并未拔掉，手指也没有扣住板机。但是被那样巨大的枪口瞄准，没有几个人能够保持冷静不慌乱的。
「如果让你感到不愉快，我向你道歉。」
火乃香吐了吐舌头说道──看来至少这名少女就是数量稀少的例外之一。当她打算继续向前走的时候，坦雅压低声音说：
「你姑且听一下，似乎有奇怪的家伙到城里来了。」
「奇怪的家伙？」
火乃香皱起眉头。
「是专门负责暗杀的佣兵集团，传言说是被某处的宗教团体从小开始培养的杀手。」
「跟宗教有关啊……」
边境存在数个宗教。虽然人们很清楚求神保佑是不切实际的，但在严酷的大自然中求生存，还是需要一些心灵上的寄托。
但其中有一部分的暗黑系教派游走在极端上，提倡违反一般伦理的教义，为了达成目的不择手段。就算这样的一群人中存在非法的战斗集团，也不会令人意外。
「但通常暗杀一类的事，只要消息暴露出来，不就等于完蛋了吗？如果我是主导者的话，听到这样的传言时就会选择撤退了。」
「传言毕竟只是传言，并不会对他们造成什么阻碍。不过，还不确定的事情的确还很多，因此我的──凯宾正在暗中探查。」
佣兵的工作并不是打仗，他们负责维护居住区及沙漠商队的安全。因为他们无法眼睁睁看着地下武装集团猖獗横行，所以有时也会跟自警团一起执行警察的事务。
「如果只是空穴来风就好了。」
「如果不是的话──或许就中他们的计了。」
「中计？」
火乃香对面露疑惑的坦雅分析：
「没错，你刚才说过他们是暗杀集团对吧？若他们不知道目标的确实位置，只知道就在这个城镇里，那么只要让目标得知自己有危险……」
「放出风声，然后等待猎物行动…还有这一招啊！」
原来如此──坦雅点了点头后，用不同于早先的态度注视着比自己矮一个头的少女：
「你的脑袋还真灵光啊，舞刀使。」
「咦？我也是灵光一现而已啦──那么，我要先走一步啰！谢谢你的情报。」
「嗯嗯。」
「帮我问候一下你男朋友！」
「────！」
金发战士顿时满面通红，虽然她打算出声怒斥，但少女的背影早已消失在混杂的人群尽头中。
火乃香一走进医院的大厅，一如往常穿着粉红色制服的护士便迎面跑了过来。一如往常──不，跟上次来的时候有些不一样。
「制服……换了吗？」
医疗机器人明凛微笑地点点头。她给人的印象是自在而温柔，谁也无法想像这样的她，在遇到明明伤势不严重却爱小题大作的强壮佣兵无理取闹时，竟能轻易地遏止他们而控制住场面。
「嗯，很漂亮吧？医生觉得病患一直、一直都看到相同的东西，应该已经腻了，所以就做了全面性的更换。」
「不管怎么说，那都是藉口罢了。」
火乃香的脑海里浮现院长的脸而叹了一口气，她完全可以想像院长提议时的态度。
「对了，明凛，怎么好像我每次来的时候，你都在大厅啊？」
「你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吗？」
明凛的视线充满丰沛的感情，完全令人感觉不出她是个机器人。被这样的眼神注视着，火乃香不由得脸颊微微泛红。
「因为我有预感，今天火乃香小姐似乎会来唷！」
「真的吗？」
「呵呵，你相信吗？」
『基本上，人工智慧体不可能具备那样的机能。』
明凛的眼神停留在火乃香手上的卵形物体──波奇上，不禁惊呼一声。
「『小宝宝』也一起来了啊！」
『我不喜欢被那样称呼。』
「我说小宝宝呀，就算是机械，活得久了，见识多了，就能理解一些怪异的事唷！你在驾驶战车的时候，也不可能全部都只按照道理出牌吧？」
『不，一切的一切都有其合理性。』
「果真还是个小宝宝呢～」
明凛再度面向火乃香，火乃香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捂着嘴角憋笑。
「今天是哪里不舒服？外表看起来倒是挺不错的。」
「喔，今天要看的不是我，是波奇。之前发生了一场意外，虽然他自己说没事啦，不过为了小心起见，还是来让医生看一下好了。」
这间医院设有人工智慧体专「科」，专门诊查具有复杂神经回路的人工智慧体。遇上沙龙时，沙漠战车受到极剧烈撞击，火乃香想让波奇接受一下检查，看看损害有没有经由波奇遍布战车全体的「末梢神经」，进而波及到中枢部分──因此带它到医院来。
「原来是这样啊，我知道了。机械科挂号的人比较少，检查部分只要一天就足够。不过根据检查结果，也有可能需要住院治疗。」
『住院？太小题大作了。』
「哎呀，怎么可以这样说呢，小宝宝！自己检查不到的残留应力可是很恐怖的唷！你没听过一边唱歌，一边穿越沙漠的沙漠坦克车的故事吗？」
『从来没有听过。』
波奇很怀疑明凛话中的真假，但实在无法从她的表情中判断。人工智慧体波奇从一手包办沙漠商队所有事物的母机中「分株」出来，受沃肯委托成为火乃香的守护者，至今已过了约十七年了。实际上它的确比明凛年幼许多。大概就是因为这样的年龄差距，所以即使被叫做小宝宝也无法强烈反驳。
『那么，那个人工智慧体有什么目的，又去了哪里？』
「这个嘛，我不知道，反正跟我无关。」
看到护士一脸若无其事的模样，火乃香终于忍不住放声笑道。暂且不管她二十余岁的外表，对于这个实际上比自己养母还高龄的护士，火乃香也一样拿她没辄。但能看到伙伴如此招架不住的机会并不多。
『对了，说到住院──』
波奇欲言又止，听力敏锐的明凛追问：
「什么？怎么了？」
『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问题啦……』
「是有关火乃香小姐的事吗？」
「你这家伙，别乱说有的没的唷！」
火乃香先是一时搞不清楚状况，后来突然想起之前的某段对话。白天在遇到沙龙前，波奇似乎有些在意火乃香的身体状况。
「如果有不舒服的话要说唷！」
看见护士十分担忧，火乃香连忙摇头：
「我很好！真的！我也搞不清楚这家伙到底为什么这么在意──」
『最近夜里，你都在呻吟。』
「什么？」
『这三天来，每天晚上都这样。因为时间还不长，我也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就决定再观察一下。』
突然听到这个消息，火乃香感到十分困惑。因为自己既没有印象作恶梦，身体状况也接近绝佳状态。虽然不能随时都做好百分之一百二十的准备，但不至于对工作造成妨碍，这点波奇应该也很清楚。
「──思念着离去的男子，每晚都哭湿了枕头啊……」
从连接着大厅的狭窄职员用楼梯处，新响起的声音主人走了下来。
「臭老头……」
火乃香毫无迟疑地立刻进入备战状态，这几乎可说是反射性的行为了。
「笨蛋！不叫我医生的人，我可是会全部拖去动手术的喔！」
「什么手术！？」
「丰胸。」
臭老头──不，野留爷，也就是医院院长的野留医生随性地脱口而出，然后信步走向火乃香。野留医生今天没有穿白袍，两手放在稍厚的外套口袋中，一副要到哪里去打混的模样。
「护理长，小女孩如果睡太多或是吃太多，十之八九都是相思病造成的，不用太认真检查也没关系。」
「是的，医生。」
明凛拘谨地回应。
「哎呀，医生，你要出门吗？」
「想去钓个鱼。因为中午那阵愚蠢的骚动，在城镇周围似乎出现了来历不明的小鱼群，所以老人会决定全体出动，去『沙钓』。」
「认真工作啦！」
看着鼓起双颊的少女，白发的老人不怀好意地笑道：
「年轻人要庸庸碌碌地工作，至于行将就木的老人，只要悠闲安乐地过生活就好了！」
「『行将就木』是到底还要活到什么时候啊？」
「秘密。」
火乃香一脸不满地看着老人飘飘然离开大厅，而医疗机器人则是挂着慈母般的微笑目送他离开。
「那么，我也先走了。」
火乃香将波奇交给明凛。
「总之我明天会来看你，要乖唷！」
『那是我的台词。』
火乃香像是要去追野留爷一样，快步走向正面玄关，又突然停下脚步──
「那个…波奇就拜托你了。」
火乃香低头一鞠躬。
「我会好好照顾它的。」
火乃香离开后，明凛对抱在胸口的卵形物体露出笑容：
「那孩子长大了呢！」
『人类的成长实在太过迟缓，如果能像我们一样有效率地进行自我改善就好了。』
「人类是人类，机械是机械，两者不应该相互比较，而是要相互扶持，这世界不就是这么一回事吗？」
波奇什么也没说。一路看着火乃香成长的波奇，事到如今，或许在他们之间已不存在必须用言语才能表达的思绪。
「希望她不要被骄傲冲昏头而迷失了自己。」
『为什么这么说？』
「我听说了唷！那孩子在同业间可是颇出名的呢！」
『只是运气好而已。』
波奇话一出口，明凛就用手背遮住嘴巴，开怀地笑起来：
「波奇，你啊，真的很不适合赌博耶！」
『怎么说？』
「你的声音已经把你真正的感觉都表露出来了。」
明凛再次露出浅浅的微笑，然后走向「机械科」。
终于到了下班时间（正确来说还有一下子）。她关上大门。如果太早离开，似乎会被人在背后说闲话──她虽然这么想，实际上完全不在意。
明明早上想喝一杯的欲望是那么强烈，然而到了这个时间，光是走在路上迎着晚风，就觉得一切都变得相当美好。对于自己的反覆无常，连她自己都感到惊讶。
要做什么好呢──只思考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决定一贯的行事。晚饭还是要在舒适的地方吃最好！虽然她并没有跟其他店做过比较，但常去的那间店也不赖。
「还可以看到小猫咪呢……」
低喃着语意不明的话语同时，她悠哉地走在前往目的地的路上。
突然，她感到后颈部一阵刺痒，似乎正被谁盯着的感觉。她很清楚自己特别容易成为受注目的对象，但现在的感觉明显跟平常不同。
但在过去，这样的事可说是家常便饭，而这也并非相隔久远前的事。在自己还没忘掉之前，对方也绝对忘不掉吧──她这么思量着，脸上浮现毫无感情的微笑。就算完全忘掉了，过去的事仍旧会不断重现。若不希望这样的话，就只能不断逃避、或是消除。
──逃避过去，或者是消除过去。
「两者都很麻烦……」
她加快行走的速度。并非为了要从过去逃脱，而是突然莫名感到十分饥饿。
在位于小巷弄里的餐厅「玛莉的餐桌」里，副店长兼服务生的玛莉坐在结帐柜台看着店内冷清的模样。
「欢迎光临──啊！」
短发少女看到与自己差不多年纪的客人，不自觉笑逐颜开。
「这里还是一样冷清啊！」
环视店内后，故意装出皱紧眉头模样的，是刚才还在医院里的火乃香。她将波奇送到医院，事情告一个段落后，才发现整个下午都没有吃东西，因此到熟悉的店里补吃午餐。
「可别小看这家店喔！晚餐时间就快到了，到时候可是很恐怖的！」
简直就是战场──玛莉握拳描述。
「所以是我挑对时间来啰？」
放眼望去，小而整齐雅致的店里只有零星几个客人。
「最里面还有座位喔！」
「一看就知道了。」
火乃香面露苦笑，走向最内侧的座位，将爱刀靠在自己左手边的墙壁上。其动作极为顺畅自然，谁也无法想像，为了以防万一，她已经默默计算过最顺手的位置及角度了。
「这是菜单。」
「谢啦！」
火乃香接下菜单，视线游走在菜单上，思索着要吃什么，却又不动声色地将视线越过菜单后方。
「──怎么了？」
不知为何，玛莉竟伸长脖子想要窥视火乃香手上的菜单。
「没事没事，请继续看，不用在意我。」
「真的没事？」
火乃香的目光来回在菜单及玛莉之间。本来催促客人就不是待客应有的态度。两人虽说是之前就认识了，而玛莉现在也没有别的事好做，但这样仍旧不太礼貌。
玛莉穿着背后绑着一个大蝴蝶结的围裙，眼神飘忽不定。火乃香放下菜单。
「我很在意。」
「请问怎么了吗？」
火乃香举起食指，把发问得很不自然的玛莉招了过来。
「有何贵干？」
「没有没有，没什么大不了的事，真的。」
「也就是有什么事情就对了。」
「那个，火乃香小姐，这份菜单是我们的推荐菜色……」
玛莉从围裙下拿出一份不知为何另外印的小型菜单，上面有像是套餐的照片。
「玛莉特餐──？」
「啊，这份菜单只拿给熟客看喔！因为上面的东西都是限量的。」
「怎么一回事？」
看到玛莉紧张地东张西望，火乃香不禁又露出苦笑。因为旁边并没有任何人，零星的客人都在远处。
「最近啊，这个城里正在进行一种新型的生物科学技术实验。」
「喔？是喔？」
「是啊！为了能够开发出比以往便宜、新鲜且能大量生产的蔬果，英格莉小姐可是花了不少心力呢！」
「等一下。」
火乃香皱起眉头。
「英格莉……是谁？」
「你忘了吗？火乃香小姐，她是这里的──也就是安波隆商城的行政长啊！」
「──喔！」
火乃香终于想起来了。沙漠中的各个居住区都有各自的行政长，是该地的最高负责人。英格莉就是安波隆商城的行政长，以精明干练的形象广为所知，甚至受到其他居住区居民的信赖，是积极的务实派。
「是喔…那先保留好了……」
少女歪着头自言自语，玛莉听得一头雾水。
「抱歉，是我的私事。」
「所以啊，我取得一些实验中的试作品唷！安全试验已经完成，所以不必担心！」
可惜的是目前数量仍十分稀少。
「其实像我们这样的小店原本应该拿不到的，不过因为父亲有认识的人，所以……」
玛莉的父亲是这间餐厅的店长兼主厨，或许现在正轻松地在厨房里一边哼着歌，一边看报纸吧！
「但是这个菜名……」
「你也觉得怪怪的吧？都是我父亲他硬要这样取的！店名是我刚出生的时候就决定的，所以也就算了；但当每次有新菜色时，都叫做『玛莉什么的』，听起来好怪！」
玛莉说着说着，脸便红了起来，看来她是个受到父亲溺爱的女孩。她的母亲很早就过世，所以她是父亲一手拉拔大的。
「那我就吃这个吧，麻烦了。」
「好！」
玛莉轻快地走向厨房时，店门打开，又来了新了客人。
「欢迎光临！」
新来的客人不顾玛莉亲切的招呼声，一进到店里就叹了一口气，接着用右手拨了一下很长的黑发。
（哇──）
火乃香不由得在心中发出惊呼声。新来的客人比火乃香高出许多，穿着黑色的紧身衣，外搭袖口卷起来的短夹克，低跟的短靴上不造作地散布着银色的装饰。
看着女子玲珑有致的身体曲线，火乃香自然地联想到明凛，两人前凸后翘的身材不分上下。不过，明凛是被制造出来的机器人，而眼前则是一名活生生的美女。
（这世界真是什么样的人都有啊！）
火乃香莫名地在心中领悟到这个事实。
女子戴着腰挂式枪套，里面随意插着一把小型自动手枪，但比起这个，火乃香更在意她外套下的东西。虽然外套十分宽松，但仍旧遮掩不住她两腋下的东西。
（是散弹枪……不，是换装武器吗）
不管是什么，拿此来防身都太夸张了。火乃香无法猜测出女子的职业，似乎什么都有可能；换言之，似乎又什么都不可能。
「掺水威士忌。」
女子坐在吧台的位置。穿着紧身短裤的她翘脚而坐，对在吧台的另一名服务生简短说了这句话。
「老师，现在还是傍晚耶！而且我们这边也不是喝酒的地方喔！」
听到玛莉噘嘴叮咛道，火乃香更搞不清楚状况了。她是什么老师呢？射击的指导员吗？不，从她的步法来看，难道是──
「可是你们不是有酒吗？」
女子的声音非常微弱，听起来像是在自言自语似的。
「是这样没错，不过……」
「那不就好了？小猫咪，你真要我去酒吧吗？我可是忍很久了唷！」
与女子四目相交的玛莉突然胀红了脸，至于黑发女子的表情，从火乃香的角度看不到。玛莉满脸通红地进了厨房，不久后就拿着火乃香点的餐点出来。
「请慢用。」
火乃香决定放弃把情况弄清楚的想法，专心吃饭。入口的美味让火乃香一阵惊讶。看来新作品正式量产而作为主力商品的话，应该能吸引不少顾客上门。
「喔喔，还挺空的嘛！」
「或许是个不为人知的好地方喔！」
四、五名像是佣兵般的男子涌进店里。很稀奇的，其中没有任何一个是改造人。每个人都穿着防弹背心、拿着手枪，是街上常见的类型。也差不多是客人增加的时间了吧──火乃香心想。
「这里不会卖酒给我们吧？」
「唉唷，就说没问题了嘛！我们的酒品都很好，只是要润润喉，润润喉啦！」
边境常有这种人，玛莉他们也早就习惯了。虽然有时候也会出现一些真正的地痞混混，但大多数都只是比较粗鲁的好人。
走吧──当火乃香打算拿刀离开时，问题发生了。佣兵中的某一人似乎注意到坐在吧台的美女，吹起口哨：
「小姐，一个人吗？来这边跟我们一起喝嘛！」
像是队长的男子说话的同时，一边摩蹭防弹背心，发出「喀啦喀啦」的声响。女子没有回应，与其说是拒绝，倒不如说是无视于佣兵们的邀约。男子甩开阻止他的伙伴，从门口附近的座位走向吧台。
「一起喝一下又不会怎么样！我们也是刚下班，没什么力气做坏事啦！只是想要和你这样的美人喝一杯酒而已──」
「这里…」
女子突然开口。毫无情感的语气让人搞不清楚她到底是在对谁说话。
「不是喝酒的地方。」
「──啊？」
「你们的出现十分诡异。」
在下一个瞬间发生的事，应该没有任何人可以理解──除了一个人之外。
像是队长的男子目瞪口呆，凝视着眼前的空间。他看到的是一秒前还不存在的枪口。
（────！）
火乃香倒抽一口气。女子瞄准男子额头所需的时间不到一秒，除了火乃香之外，应该没有人看清发生了什么事，就像是在变魔术似的。
女子大概是左撇子吧，左手上的自动手枪一动也不动，专家架式十足。
「等…等一下……！」
像是队长的男子终于回过神，挤出沙哑的声音。背后的其他伙伴们仿佛被那名女子过于直接的反应吓到神经麻痹，全都僵在原地。因为这点程度的搭讪而掏出枪的女性，在全边境大概只有她一个吧。
「我们什么也没做，别这样……」
「遇到麻烦就马上开枪，你们没有『这样的观念』吗？」
事实上，她真的差点就要开枪。只有火乃香看到板机已经被压到快要击出的位置，只差不到一公厘就要发射。
铿啷──！
之前就在店里的青年慌张得打翻装沙拉的碗。对于突如其来的声音，女子仍旧毫无反应。如果拿枪的是个门外汉，八成已经反射性地扣下板机了吧！女子在精神上彻底与外界隔离，完美地驾驭身上的每一个细胞。
「如果有事找我的话，请在我独处的时候过来，在这里会给小猫咪们带来困扰的唷！如何？要到外面解决？还是──」
像是队长的男子缓慢向后退。不知为何，他的脸上已转为面无表情，进到店里时的开朗神情已荡然无存。
「我还以为很好办呢……」
男子的语调也随之骤变。原来刚才所发出的都是伪装出来的声音，然而却十分自然，让人感觉他似乎可以自由操控不同的人格。
「走吧！」
以旁观者的角度来看，眼前的情景实在很不可思议。虽然的确是女子先拔枪，但一名女子竟能凭藉着一把枪就控制住整个场面，实在是太奇妙了。男子全都穿着强化防弹背心，就算被子弹打到，应该也不会轻易致命。而且血气方刚的佣兵们在人数上也占优势，应该会抱着受点伤的觉悟，企图控制全场才对。
──有这么害怕这名女子吗？
说到奇妙，其实还有另外一件奇妙的事在店里发生。
先前将沙拉翻倒的青年开始缓慢移动，但并不是会引人注意的大动作，仅仅只是微微地扭转身体、改变方向而已。在这样紧张的气氛中，谁也没有注意到，他衣服下侧腹的附近出现了细微的声音。那声音比昆虫拍打翅膀的音量还小，听起来像是在解锁──
「住手吧。」
青年被从背后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僵直身体。
「什…什么……」
「打算从人家背后开枪的坏孩子──」
出现了「铿」一声的金属摩擦声。
「我会从他背后砍下去唷！」
青年无法动弹，也无从得知位于自己身后的人是谁──不，他很清楚。对于自己以外所有客人的位置及举动，他都了若指掌。
──应该是了若指掌的。除非有透明人，不然声音的主人应该是绑着头带的女孩，金属音则是准备拔刀的声音。可是，她什么时候绕到背后来的？又是怎么过来的？
比起这样的疑问，他更在意的是背上流下的冷汗。因为事实上，现在并没有生命的威胁，也没有一动就会被砍的压迫感。不如说因为一切都太过清楚明了，使得防卫本能跟攻击冲动都一并消失殆尽。
因此──他动弹不得。
能够了解到这点，表示他也并非泛泛之辈。如果只是单纯的门外汉，不会感受到被称之为「舞刀使」的少女真正的厉害。
女子跟佣兵团似乎注意到这边发生的事情。此时，原本只会被当作附近居民的平凡青年，散发出与佣兵团们同样的气味。
「别砍喔！」
青年稍微往前，走到佣兵团们的身边后才缓缓转过身来。
「────！？」
右手握着刀柄的少女就在眼前。青年在转过身前，完全没有感受到少女保持着一定的距离跟在后面。
「我们改日再来。」
实际上的队长似乎是那名青年。佣兵们退出门外，当青年打算跟上去的同时，突然转身看了一眼妨碍自己行动的少女。
「绑着头带、拿着刀…你就是『舞刀使』吗？」
「原来我挺有名的啊？」
青年冷漠的视线与少女闪闪发亮的黑瞳，在空间中的一点交会。
「我听说过有个居合斩高超的『护卫』，记得名字是叫──火乃香。」
「啧啧啧……」
火乃香摇了摇食指。
「不，你错了。不是『护卫』，是『万事通』！如果有需要，欢迎随时来找我──不过可能有点贵唷！」
虽然火乃香的嘴角浮现笑容，眼中却不见一丝笑意。
「你在护卫那个女的吗？」
「秘密。」
火乃香一边思考这种说话方式似乎在哪里听过，一边咧嘴而笑。刹那间，青年无声无息地消失了。时间点掌握得真好──就算这么觉得，但或许火乃香看得一清二楚。
「呼……」
从紧张中解脱的安心感，使得其中一名服务生蹲坐在地上。玛莉虽然脸色微微发青，却立刻开始整理地面──只能说真是太敬业了。
「结帐。」
火乃香站在结帐柜台前，后方传来嘶哑的声音：
「谢谢你，帮了我一个大忙。那家伙似乎在衣服下藏了什么。」
应该是手枪之类的。他似乎早就掌握到女子的行踪，而早早就到这家店里埋伏，打算在佣兵们分散女子注意力时，从后面进行狙击。
「我会不会太多管闲事了？」
火乃香逐一数着钱币的同时，害羞地回应。
「为什么这么说？」
「你应该早就注意到了吧？姊姊，你的速度似乎比他还快。」
女子终于展颜而笑。但火乃香并不知道，这是她今天第一次微笑。
「你是火乃香小姐，对吧？我叫白芙。请让我再说一次，谢谢。」
「不用道谢啦！这件事要是传出去，我一定又会挨骂了，说我又自找麻烦之类的…所以请帮我保密唷！」
「可以陪我一下吗？」
白芙举起装着掺水威士忌的酒杯。火乃香耸了耸肩说：
「我不碰酒精的，而且我等一下要去别的地方。」
「好嘛，一下下就好了。」
女子伸手碰触火乃香的手腕，正当她要握住时，火乃香俐落地转身离开。
「我真的必须走了。玛莉，很好吃唷！谢谢招待！」
走出店外，火乃香跑进夕阳余晖照耀的路上。
「好帅……」
玛莉手上拿着拖把喃喃自语。火乃香本人似乎不知道，四处都藏有她的粉丝。
「什么？小猫咪，你喜欢女生？」
「不是那样啦！」
玛莉被浇了一头冷水，然后鼓起双颊。白芙触碰到她拿着扫除用具的纤细手腕。
「啊……」
似乎有什么东西从接触点被抽出的感觉。玛莉一阵晕眩，在白芙身旁蹲了下来。
「呼……」
白芙看着自己的手掌，似乎想到什么有趣的事。
「火乃香…啊……」
若名字的主人在现场，被那浮现于冷艳外表上的妖艳眼神注视，会有什么感想呢？
安波隆商城终于即将迈入黑夜。还留有余湿的空气，不久后将会在星星的注视下失去温度，构成这个城镇的生物建材也正逐渐转变成夜间模式。
在这个星球一天中最后的太阳余晖下，洪亮的歌声响彻云霄，似乎是刚刚放学回家的小孩们正在唱歌。
拂晓绽放的花朵
黎明离巢的雏鸟
清晨离乡的旅人
至少在太阳升起前
在睡眠的魔法解除前
于此地好好休息吧
在母亲的怀抱里在母亲的凝视中
那是流传在边境的摇篮曲。平静、安稳的曲调，十分适合哄小孩子入睡。不过因为这个小小合唱团的每个人都各随已意地用力放声歌唱，才凝聚成如此无比热闹的歌曲。
看来是结伴放学──不，应该说他们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先去到某处心满意足地大玩特玩了一番吧？每个人的脸跟衣服上都布满沙子，看起来一副精疲力竭的模样，不过小小的双眸仍闪耀着光芒。
到家的孩子一一脱离团队，最后终于只剩下一个小女孩。虽然倒数第二个离开的男孩说要送她，但女孩摇手拒绝，硬是赶他回家。
与大家分开后，女孩似乎有些胆怯了，小小的身子在街灯乍亮的街道上跑了起来。进到人影稀疏的小巷子里，看到自家窗子露出的光芒后，女孩终于降低速度。
「咦……？」
有个人正好从她的家门口走了出来。一瞬间，街灯上浮现的人影让女孩兴奋得心儿怦怦跳，几乎要呼吸困难。
「──小香香！」
「蜜莉！」
火乃香认出绑着马尾的女孩，大力跟她挥手。火乃香在餐厅跟白芙所说的「等一下要去的地方」，指的就是蜜莉的家。
「唷！你一点都没变耶！」
「喔！」
她们同时竖起大拇指，这是两人一直以来的打招呼方式。
「我也才刚来不久，不过听说你还没有回来，所以就打算走了。」
「跟你说唷！我跟朋友还有医院的医生们一起去钓鱼了！」
「啊呀…原来如此！」
火乃香敲了敲绑着头带的额头。原来跟野留医生一起去钓鱼的不只是老人会的人，还有小孩子，真是阵容浩大。
「有钓到吗？」
「嗯，超厉害的唷！虽然不知道叫什么名字，但钓到的鱼扁扁的，有这～～么大一条喔！蜜莉也有帮忙呢！」
「大概是沙鳐鱼吧。」
跟医生所说的一样，平常在这城镇附近不太看得到的生物，为了要躲避沙龙而移动逃到这边了。
「要不要散一下步？」
「要！」
「啊…不过你肚子不饿吗？」
「其实刚才吃了好多钓到的鱼，原本还担心晚饭大概吃不下了呢！」
蜜莉天真烂漫地笑着。火乃香感到心头放下一颗大石头了。同时，心中的某处也感到丝丝的疼痛。
刚才与人对话中好几次挂在嘴边的称呼──「叔叔」，正是八岁的蜜莉安的父亲。她的母亲很早便过世。「叔叔」──也就是藏肯去世后，蜜莉就被托给住在安波隆商城的阿姨，也就是藏肯的妹妹家。她跟哥哥很像，都有着善良的心肠，对于火乃香在藏肯过世后照顾过蜜莉一阵子，她打从心底感激。火乃香才刚跟她见过面。
「呐！」
蜜莉小小的手拉住火乃香衣服的下摆。
「嗯？怎么了？」
「大哥哥呢？」
「喔，他啊……」
火乃香用这样的理由解释：
「那家伙似乎有事情要去处理，过一阵子就会回来了。波奇也不在。因为发生了点意外，它现在在医院。」
「什么！？」
「嗯…没什么好担心的啦！反正那家伙就像是打不死的蟑螂一样，生命力超强！」
「嗯嗯…那小香香，你今天一个人啰？」
「──这么说来也是。」
在蜜莉点明之前，火乃香都没有注意到这个事实。就算回到了修车厂中的战车里，一直跟自己拌嘴的伙伴也不在身边。火乃香从未想像没有波奇的战车是什么样子。在二手商店买下这台战车让藏肯改造后，波奇就被当作中枢系统安装上去了。一直以来，火乃香都把波奇跟战车视为同一个个体看待，是个啰嗦的保护者、值得住赖的伙伴，以及──家。
「小香香。」
「嗯？」
「我啊，我……」
火乃香静静等待着吞吞吐吐的少女开口。城镇已染上了夜色，看到急忙走在回家路上的人们，顿时增添不少乡愁。
「想要成为机械工程师！」
「机械工程师？」
「其实我本来想跟小香香一样成为万事通的。不过我不像小香香一样坚强，也不会用刀……」
「…………」
「所以我要成为机械工程师，跟爸爸一样！这样的话，就可以跟小香香、波奇还有大哥哥一起工作了，对吧？」
蜜莉如此让人心疼的想法，让火乃香停下了脚步。即使生活在温柔养母的庇护下，那孩子仍旧在探索自己的定位，积极地与这个社会产生关联，摸索着一个人的生存之道。
「你很坚强唷！」
「什么？」
「蜜莉，你比我坚强多了呢！不会用刀也没关系，要当万事通也可以、机械工程师也可以，不过……」
火乃香将双手放在蜜莉肩膀上。
「可是别太心急！先尽情地玩、尽情地学习，再吃很多很多好吃的东西、认识很多很多的人──」
火乃香微笑着。火乃香的微笑，任谁看了都会卸下心防，回以微笑。
「我会一直等你的！因为我们约好了，以后要一起生活的嘛！」
此时，蜜莉小小的手掌战战兢兢地伸向火乃香的额头。从头带的缝隙中，隐约透露出不仔细看便不会发现的蓝色光芒。
「好温暖……」
从那里流窜出来的光芒，表露了拥有者的高昂心情，是火乃香思绪的印记，也是叫做火乃香的这个女孩当下正在呼吸着的存在证据。
「回家吧！」
过了一会儿，火乃香开口道：
「再不回去，阿姨会担心唷！」
「嗯，也对。」
十七岁跟八岁。两名少女牵着彼此的手，踏上归途。
「似乎变冷了……」
与蜜莉分开后，火乃香思考一下接下来的去处，最后决定回到修车厂。不过在待修中的战车里无法好好休息，于是她打算在拿了一些需要的日常用品后，就去找间便宜的旅馆投宿。
「总觉得…好累。」
火乃香开始自言自语。今天一开始时是很悠闲的，但在遇到沙龙后就有了三百六十度的大转变，变成十分繁忙的一天。幸好现在并没有任务在身。但仔细想想，如果有工作的话，自己也不会在沙漠的正中央闲晃，或许就不会遇到沙龙了，所以不知道到底该说是幸还是不幸。
然而这样的一天终究要结束了。火乃香决定暂时先不去想接下来要面临的重重难关。至少战车在七天内无法动弹，而波奇的诊断结果出来后，或许还得在这里停留更长一段日子。关于修理费用跟滞留的花费，虽然不会立刻产生影响，但若不早点开始工作，似乎会变得很麻烦。
才思考不久就感到头痛。可以分担烦恼的「另外一个头」不在，或许造成了比想像中更大的空白。
火乃香无意识地抬头仰望，天上不知何时已是满天星斗，甚至给人些许压迫感。
过去，人类因为经历被后世称作「大战」的大破坏，失去了各式各样的事物。沙漠化的严酷环境，也是事到如今仍无法解决的严重后遗症。
「有失必有得，不是吗？」
似乎有人在耳边细语──火乃香这么觉得。她的嘴角浮现笑容，闪烁星辰映照在瞳孔里。她心想…的确得到很多。包含眼前无尽闪耀的星光，大概也是得来不易的宝物吧。
正当她打算向前迈步的时候，一辆车开到她的身旁停下──是一台车顶坚固的吉普车，车体上印有「安波隆商城行政局」的标志。一名戴着像是护目镜的太阳眼镜的女子从驾驶座走下来。
「抱歉，打扰了──」
女子的口气十分简洁有力，有效率但绝不冷漠，是让人愉悦的说话方式。
「我是安波隆商城行政长的第一秘书，我叫拉洁莉。您是──火乃香小姐吧？」
「嗯，我是。有什么事吗？」
火乃香对眼前的这名女子毫无防备之心，立刻点头同意。这样放松的她，在紧急事态发生的时候，又会有多么迅速的反应呢？不清楚她的人大概完全无法预料到吧。
「很抱歉这么晚还打扰您，其实，英格莉行政长无论如何都希望能跟您见一面。」
「现在吗？」
「希望越快越好。」
「是要委托我什么事吗？」
「那要等您见到行政长的时候才能得知。」
「真伤脑筋……」
火乃香搔了搔脸颊。
「我还没有找到今晚住宿的地方耶……」
「那么我们会帮您准备。」
「即使如此，你们订的地方，我也不一定住得起啊……」
「啊，不，这点请您不用担心，因为是我们要劳驾您跑一趟，所以一切的费用都由我们负责。」
火乃香露出正中下怀的笑容，心情倏然变得十分开心：
「那么，只能聊聊唷！」
「嗯，了解。请。」
火乃香坐进吉普车的副驾驶席，心中一阵感叹。看来安波隆商城的漫长一日，似乎还没有结束。
（──以上是到目前为止的中途报告。）
在一个不存在的空间中，菲拉·梅丽奇没有实际肉体的声音响彻整个会场。「THETHIRD」的紧急临时评议会在换了会场后继续进行。
但事实上，没有任何人实际移动过身体。这里是他们以天宙眼为媒介，直接连结的假想情报空间。他们的肉体目前都还各自坐在半流动椅子上，留在原本的圆形会场中。
（在这三天，调查对象扩张的速度明显加遽。速率没有一定的规律，但与最初的定点观测数据做比较，现在的最大半径已经扩张了约一千倍。）
无论是否事先得知这个资料，议员们纷乱的思绪都如同涟漪般在情报空间中蔓延。
在他们的眼前有着数种影像资料，全部都是针对同一个对象，用不同角度进行的观测结果──这点在场的所有人都很清楚。
那是个白色的「巨蛋」。乳白色的半球形物体完全覆盖住沙漠上空。从上空摄影的图像看来，像是正圆形的碗，但从侧面所得到的图像则稍有不同。
在比地表稍高一点的位置，巨蛋的水平向直径达到最大值，接着又随着接近地面逐渐缩短，曲率则跟上半部相同。也就是说，那并不是半球形，而是像下半部陷入沙漠中的一整颗球体──
话说回来，目前的最大直径即将达到一公里，并且继续扩大当中。这个球体正持续膨胀。构成巨蛋的并不是一般的物质，但以「THETHIRD」目前所有的各种观测技术，别说是巨蛋真正的内涵部分，就连表面一微米下的情报都无从收集起。
（那被称为扭曲空间──）
外表看来四十多岁的一名男子的意识体发言。
（正如你所说的。）
菲拉·梅丽奇答覆。
（总而言之，在这球体的中心存在着某样东西，将周围的空间扭曲了。这个球体并不是实心的，充其量只是夹在内部的闭锁空间，以及外面的正常空间的交界面──）
这是针对这次的情况，分析小组的统一见解。
（但是，从外部侵入的各种形式的探测仪器都被吸收，而且完全没有观测到从内部流露任何热量…有没有可能是一种黑洞呢？）
（若是如此的话──）
另一个意识体回答。
（在自然的状态下，不可能出现那样的扭曲空间。当然，这也不是以我们的技术制造出来的空间……）
（这会与「技术禁止令」有关吗？）
情报空间再度出现一阵哗然。在这个星球中，除了「THETHIRD」之外，拥有科学技术的只有人类。在「大战」中势力消弱的他们不应该会拥有超出「THETHIRD」的技术。为了避免他们独自开发新的技术而再度招来「大战」般的灾难，「THETHIRD」因而订立对人类唯一一个强制法令──技术禁止令。
（使空间扭曲的技术可是连我们都还未完全掌握啊！）
（但是在还未确立正式的理论前就现实化的事例也不在少数。）
（那「技术禁止令」到底是为何订立的？为什么要设置查察军？出现如此尖端的科技，却没有一个人察觉到，在现行的监视系统中有可能发生这种事吗？）
（──请安静。）
一个别于菲拉·梅丽奇的意识，瞬间让假想空间内恢复寂静。就某种程度上，这个意识比菲拉·梅丽奇还令人恐惧。仅仅只是说了一句话，就让如陷入强烈地震的世界变得鸦雀无声。
（正如同诸位的疑问，那与「技术禁止令」毫无关联。）
净眼机冷静地指出这一点。
（那么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不是我们，也不是人类，难道是与你们常任议员才能参与的「那件事」有关吗？）
净眼机也否定这个说法。若真是如此，菲拉·梅丽奇又会作何反应？净眼机思考着。
（有一个事实各位都忽略掉了。我们所保有的技术，基本上是在「大战」之前的旧世界中已经实现的。我们独自开发、演进而成的虽然不在少数，但那与旧世界的技术体系也并非完全无关。）
（那么──）
依照净眼机的指示，不明的巨蛋状物体被别的图像覆盖住──是一张地图。
（这是这个地点的旧地图。是在没有任何胜利者的「大战」自然而然结束前约一年前的地图。）
仅凭着这少许的资讯，数名「THETHIRD」似乎已经了解净眼机所想表达的事实，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不同于先前的紧张感。
（这里──理当是扭曲空间中心的这个地方，过去是个巨大的兵工厂。在终战的一年前，曾有过遭受大规模轰炸的纪录。那是股足以改变地形、非比寻常的破坏能量。）
一片静默扩散开来。净眼机似乎不愿意让这风平浪静的湖面，因为自己的话语引起波纹，于是极为平静地述说：
（攻击的一方很害怕在这里被制造出来的东西，因此打算彻底毁灭掉，不留下一丁点痕迹，因而在这里注入了足以达到如此效果的战力。）
（原来如此……）
某人低声叹息。
（他们是打算将记录着制造资料的零件全部都消灭。若是「那个」残留下来，或许「大战」就会更早结束了也说不定…以我们无法想像的悲惨方式结束──）
毛骨悚然──就连「THETHIRD」也感到毛骨悚然。就算这个会议允许人类旁听，也绝对不会有人想知道事情的真相。不，或许他们就连那份恐惧的本质也无法理解。
似乎没有人想再进一步问下去，却也没有人能够阻止净眼机继续往下说明，而且这也不是理会就可以解决的问题。
（在这里进行制造的兵器，恐怕搭载了人类史上更初的扭曲空间引擎，也就是超超巨型无畏级陆上战舰──全自动完全报复型机动要塞「墓碑」。）
第二章蠢蠢欲动的过去
呐…你们在哪里？不要留下我一个人！不要留下我一个人──
「战车发动，传动轮就位。」
沙漠战车解除待机模式。位于控制室的火乃香，随着主动引擎逐渐增强的振动，内心交杂着期待与些许的不安。
「波奇，怎么样啊？」
『别叫那么大声，车身全体的平衡检查已完成。』
「不过……」
火乃香一副静不下心的样子，确认着仪表板上的各种计数器。如果有肉眼看得出的异常，应该老早就会发现了，但火乃香坚持要自己再检查一次，否则无法安心。
战车受到沙龙群波及之后过了五天，玩具乔伊比约定交车的时间还早完成了检修工作。而实际上，负责维修战车的也不是那名少年。他所担心的「残留应力」问题，理论上也已经被彻底解决──如果安波隆商城行政长英格莉所言属实的话。
她是名约五十多岁，有着浅灰色头发及同色系双瞳的女子。被带到安波隆商城行政局办公室的火乃香，站在对方面前，毫无来由地紧张起来。
「你就是火乃香小姐吧？我之前就有耳闻过关于你的事。你虽然还很年轻，却是个顶尖的万事通。」
「也没有那么厉害啦……」
安波隆商城行政长穿着方便活动的工作服，看着眼前慌忙摇头的少女，露出饶富兴味的表情。
「你用不着谦虚，我在年轻时也做过跟你一样的工作。我若这么说，你相信吗？」
「真的吗？」
「所以我知道那并非没有实力的人，光凭运气或关系就能闯出一番名堂的世界。」
英格莉的话语间充满自信。这段话并非她倚靠预测及推算，而是在依靠实际经验后得到的想法。
「对了，火乃香小姐，据说你今天遇到沙龙的暴走？」
「──你的消息还真灵通耶……」
「若让你感到不愉快，我向你道歉。我不是要找藉口，而是因为我的职责所需，必须要事先掌握消息。」
火乃香并没有要抱怨的意思。正如同女子所说，身为居住区的最高负责人，必须背负为数众多且涉及多方面的责任。以机械城镇压──安波隆商城来说，任何一个边境查察军的动向都攸关全城的生死，绝不能因大意而忽略。
「关于那件事，行政局目前正尽全力收集相关情报，所以希望能从你这边了解更多的状况。」
火乃香终于知道为什么会被请来这里了。女子过去从未遇过沙龙暴走这种现象，甚至听也没有听过。在过去的纪录中，具暴走习性的生物有数种，但沙龙并不包含在内。
虽然这次没有对安波隆商城造成直接伤害，但考虑到日后仍有发生同样事态的可能性，因此必须事先拟好对策。但话说回来，英格莉的行动速度还真是非比寻常，状况一发生便马上进行分析，随即下决定，然后立刻实行。这种行事风格就是她能在城外的周遭居住区当中，也被认同为领导人物的最大特质。
火乃香尽可能将当时的详细情况重现──除了某一件事之外。她保留的部分，就是当时是如何注意到沙龙接近的。
在火乃香讲述的过程中，英格莉时而提出疑问。待结束后，她坐在办公桌前陷入了沉思。闲得无聊的火乃香则在柔软的沙发上忸怩不安地坐着。她在自己的名字被突然叫到后，坐直身子。
「火乃香小姐。」
「──有什么事吗？」
「你接下来有预定的工作吗？」
「啊…关于这点，现在我的战车正在维修中，所以并没有计划。」
英格莉起身绕过办公桌，走到火乃香面前：
「我相信你的技术，有件工作想要拜托你，可以接下吗？」
「声音不太一样耶？」
火乃香侧耳倾听引擎的运转声。
『燃料的使用效率大幅提升了，巡航速度将比以往更快，定量的燃料所能行驶的距离也更长了。』
「那还真是不错呢！」
火乃香现在的心情有些复杂。能提升战车性能固然求之不得，而就接下来的任务而言，这也是最低限度的必须条件。更重要的是，改造修理的大部分经费都是由「别人出的」。
像火乃香这般等级的万事通，的确可以开出比别人更多的条件。但现在火乃香得到的却是比行情还高出几倍的报酬。确实有人会因为事先得知雇主的经济状况而狮子大开口，但火乃香从来没有这样做过。她心情好的时候，甚至会接下几乎可以说是毫无报酬的工作──虽然波奇通常都会不太高兴。
安波隆商城行政长所提出的条件，在某方面看来算是前所未有的优渥。雇方不但负担了战车的改造维修费用，甚至无偿出借可加装的货柜车，以及──
『有客人。』
待波奇将引擎减弱到待机状态后，火乃香从侧面的气闸跳了下去。
「小姐！」
娇小的少年车辆维修技师与万事通少女，不知为何难为情地交错着彼此的视线。
「那…那个…战车的性能提升了呢！」
「喔…嗯…我知道。」
两人话说到一半，便因为尴尬的气氛而沉默不语。过了一会儿，乔伊似乎想打破这令人不知所措的僵局，下定决心说道：
「那个…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什么？」
「推荐我进入行政局技术团队的，是小姐没错吧？」
「──抱歉。明明已经把战车交给你，你还特地为我空出时间，我却还任意变更……」
「真是的！被别要抢走工作，感觉很不好耶！」
火乃香自觉心虚。同样身为一名专家，中途被撤换掉的屈辱，她是再清楚不过了。就算这次是因为时间上实在无法配合，但这也只是火乃香单方面的理由。
可是──
「那是原则，做事的原则！不过，虽然一开始有点生气，但看到那些家伙的工作情形后，该怎么说呢…我的世界观改变了！」
「咦？」
「你相信吗？团队中的每一个人都是像叔叔一样的机械工程师唷！虽然我因为小姐的介绍而能够加入他们，但老实说什么忙也帮不上，那些人实在太厉害了！」
──火乃香向英格莉表示战车正在修理中，并且认为自己的能力不足以完成这次的任务。但对于她的推辞，英格莉如此回应：
（这是非常重要且危险的工作，因此行政局全体上下将会尽全力成为你的后援。）
也就是说，这座群聚机械工程师的机械城镇──安波隆商城中，卧虎藏龙的高手们将会倾巢而出。关于这次战车的修理及各项性能提升，他们将会给予火乃香全力支援。
（虽然你这么说，但那一定会触犯「技术禁止令」……）
看着面露忧心的火乃香，精明能干的务实派行政长流露出大无畏的笑容：
（我身为这个城镇的行政长，可不只是做做样子而已！跟你说实话吧，查察军根本不能依靠。这几天来，他们连一次强制搜查也没有执行，完全停止活动。）
虽说她也不是没有考虑过委托查察军进行调查──她补充道。
（说不定是个诱人出巢的陷阱。）
（也或者是中枢统合府中发生了什么事──但是你要知道，所谓的「沙尘暴之眼」就是这么一回事。或许真如你所说的，这是查察军设下的陷阱。所以这是场赌博，参加与否由你自己决定。）
──火乃香虽然表示「要回去跟伙伴讨论」，但或许是因为看到行政长的双眸满溢着坚定的光芒，心中已有约八成的定见要接下这件案子了。
只是，英格莉做到这种地步，反而让人不安。
（我的疑心病还真是重啊……）
火乃香在心中感叹着。
「──要走了吗，小姐？」
「嗯。再不工作不行了。」
乔伊当然不清楚关于工作的内容，只知道是跟行政局有关的大事。
「我…想去行政局的技术专门学校学习。」
「是喔？」
「是行政局技术团队的领队建议我去的喔！他说我的资质不错，应该试着从理论层面确实去加强。」
「好厉害喔！」
少年搔了搔脸颊，在皮肤上留下了一点油渍。这个污渍及油臭味正是少年的骄傲，也是一生的朋友。
「不用担心！我还是会继续现在的工作，因为理论是需要实践来相辅相成的嘛！如果战车又坏了，我永远都会在这里，一定会帮你修好的！」
「别只是说说而已唷！我看啊…为了试试你的技术，故意弄坏看看好了！」
『驳回。』
外部广播器立即传来抗议的声音，逗得两人哈哈大笑。
「那么，要走啰！」
「嗯嗯，保重！」
火乃香消失在气闸里，引擎输出功率随即大幅提升。少年退后数步，牵引着货柜的沙漠战车开始缓慢移动。
「乔伊！」
火乃香自上方的车舱罩探出身子：
「要早日成为跟叔叔一样厉害的人喔！」
「可以吗？到时候就不会再给你特别折扣，也不会再为了你调整工作时程啰！」
「亏我们认识了那么久……」
战车驶离修车厂，只剩下火乃香爽朗的笑声回荡。少年连手都不挥一下，只是独自在原地伫立不动。
「不管战车损坏得多么严重，你都一定要平安回到这里，小姐──如果没有好好回来的话，就不配叫做舞刀使了。」
少年默念火乃香流传在街上的称号，接着似乎想隐藏泛红的双颊，掉头回去工作。
「太急躁的话，我想不会得到什么满意的结果。」
办公室被满天的星光包围着，那是经由搭载于静止卫星上的宇宙望远镜传来的即时立体幻象。在这幻象的正中央，办公室的主人正谨慎地选择说话的辞汇。
「那么，你认为该怎么做？」
身着白色长袍的菲拉·梅丽奇，冷淡地反问跟自己拥有相同美貌的人。
「EICON·SS的启动是不得已的。将全查察军纳入紧急动员体制，虽然会对一般的侦察活动造成阻碍，但事态至今，这也在可接受的范围中。」
净眼机坐在记录了自己个人资料的半流动椅子上，十指交扣，紧闭双眼。这是他陷入思考时的固定姿势。
「听见你这么说真好。净眼机跟菲拉·梅丽奇──有你们两位共同提出的话，就更具说服力了。真希望两人平时也能保持这样的合作关系。」
「的确如此。」
照净眼机的讲法，仿佛两人经常是以互相争执为前提在行动。而对于这点，菲拉·梅丽奇似乎也毫无异议。
「不过在还未明确掌握原因的情况下提出WHD的构想，是否有点操之过急？」
「你真的觉得还不能确定吗？难道你认为我们的分析有误差？」
「情报太少了，目前所做的，只不过是依据状况所进行的推论，不是吗？」
「依照史实记载，『墓碑』确实是在那里建造的。况且，虽然我们彻底对执行轰炸的势力展开了追踪调查，但是并没有发现要塞已经被完全破坏的具体证明。」
菲拉·梅丽奇所叙述的内容，净眼机毫无疑问十分清楚。所有的评议员都获得了同样的报告。
「『墓碑』的航行与系统维持是藉由扭曲空间来进行的。万一在受到攻击的时候，中枢系统早已经开始执行运作，并为了保护舰体，而启动了扭曲空间的话呢──？」
「那么，为什么它到现在才又出现？」
「因为空间转换，舰体移动到了某种次元…应该称之为『亚空间』吧。」
「是在我们所知的扭曲空间理论中，被称为零度空间或是虚数空间的亚次元吗？」
菲拉·梅丽奇点头表示肯定。
「关于零度空间的性质，依我们现有的技术尚无法模拟。那到底是怎么样的空间？不…就连它到底是不是个空间都还无法确定，这是无法否认的事实。或许连那边与我们所在的这个空间双方的时间行进速度──也就是时间概念本身都有所不同。」
菲拉·梅丽奇缓慢地环视两人所在的宇宙空间，最后，视线停在一个特别明亮、闪耀着蓝色光芒的图像上──那是地球。
「就如同你所说的，我们还没有掌握到确实的证据。但无论如何，我们都不能对那个扭曲空间置之不理。最糟的情况──如果『那个』真的如我们所推测的一样……」
净眼机突然睁开双眼，金黄色的瞳孔和另一只同样颜色的瞳孔交错。
「该架到岗位上了。由于启动了EICON·SS各单位都人手不足。这种时候就不由得开始觉得有些厌烦，自己怎么会有被认可为常任议员的能力……」
「一点也没错。」
女子转身离开虚幻的宇宙空间，身上的长袍跟着飘起，她的一举一动仿佛都在计划处中，美得无法胜收。
剩下的一名男子毫无动静，过了一会儿才终于站起身来，以认识他的人都会极感讶异的粗鲁动作朝办公桌表面挥拳。
「──『大战』就要再度降临了……！」
这是菲拉·梅丽奇保留没说的话。
「波奇，设定路线。」
『收到──总之，只要往沙龙暴走的反方向去就好了，对吧？』
「没办法，资讯不够，暂时也只能这样做。」
沙漠战车牵引着搭载压缩过的燃料及水的货柜，用着比过去快约一·二倍的巡航速度在沙漠中行进。这还不是战车改造过后的真正实力，火乃香跟波奇都还在逐渐习惯新战车的性能。
『如果能找到沙龙巢的正确栖息地，可是生态学上的一大发现呢！』
「那我的名字就会以发现者的身分留在地图上了──不对，这和我的职业不符吧！？」
火乃香目前的目的地是位于边境深处的某处场所，据说是沙龙的一大栖息地。人们对沙龙的生态虽然几乎一无所知，却也未曾见过它们群体移动的例子。这次发生团体暴走的状况，让人不禁猜想，他们或许真的有固定的群栖地，而且该地发生了异状──
英格利委托火乃香的任务就是调查出沙龙暴走的原因，并弄清楚那到底只是一时的现象，还是今后仍有可能发生。
「当下没考虑太多就接下这个委托…果然目的地太远了，无法顺利进行补给吧？」
『正因为如此，才改造战车并拖了货柜。虽然还不清楚具体的目的地，但以目前的装备而言，一定可以深入内地进行调查，并且活着回来。』
「顺便观光好了！」
『这样我们可能会因为经费不足而失败。』
火乃香及波奇以安波隆商城和目击沙龙的场所──也就是战车遇难的地点为基准，倒推沙龙的行进路线。虽然并不能保证它们是直线移动，但基本上暴走的生物除非遇到相当的阻碍，否则并没有采取变更行进路线的理由。
从某种角度来看，路线的设定极为单纯，但最大的难关，就是路线上几乎不存在任何居住区──就如同字面所说，那是个无人地带。虽然往好的方面想，这代表没有任何城镇受到沙龙的侵袭，但无法进行补给还是让人感到困扰。
在这个时代里，几乎没有可以让人类自由驾驶的飞行机械，这个星球的天空全部都在「THETHIRD」的管辖之下。广义来说，这也可以算是一种「技术禁止令」。明明飞行即可大幅缩短时间的路线，火乃香却只能勉力地乘着战车前进。
「真是的，好无聊啊……」
『别一直抱怨，不然你为什么要接下来？』
「──这个嘛……」
火乃香突然触摸被头带覆盖住的额头。不知何时开始，那里不断传来一种无法说明的异样感觉。日复一日，这种奇妙的异样感渐渐转变为不安。火乃香说不上来这是为什么，但这种感觉却一直存在。而造成这种感觉的元凶，似乎就在边境遥无止境的尽头处──火乃香有这样的预感。
『或许我们不该接下来的。』
「为什么？这不仅是件大工作，还可以幸运地免费修理战车耶！再说，就算对方要跟我们收修理费，任务支付的酬劳也高到能让我们付现。」
『性命比钱更重要。』
波奇毫不犹豫的口吻，让火乃香哑口无言。
『你昨晚又做恶梦了。虽然不知道我们分开的期间，你是不是也这样，但也不难推测，那段期间你依然还是有继续做恶梦。』
「就跟你说，那是因为……」
是因为那个──吗？每晚少女不稳定的睡眠状况，也跟这阵子胸口的不安有关吗？
「──喔？」
火乃香突然转头，望向控制室的后方。
『你话还没──』
正当波奇准备将话题拉回来时，突然语气骤变──这是只有火乃香才听得出来的微妙变化。
『有物体的运动反应从后方逐渐接近。以热源大小及速度来看，是部小型车辆。』
「是吉普车吗？」
『似乎朝着我们的战车而来，十分快速…我想有可能是从安波隆商城来的。』
「我大概忘了什么东西在那边吧…波奇，熄火，等等看。」
『收到。不过为了安全起见，我可以解除主炮跟机枪的安全装置吗？』
「交给你了。」
传动轮保持在可行进的位置，火乃香确定战车转换成待机状态后，提刀走向气闸。
火乃香伫立在战车旁，一辆沙漠吉普车出现在面前，在华丽卷起尘埃后紧急停驶。
「──啊？」
从驾驶座突然伸出一双脚，黑色的中筒靴踏在沙上。接下来出现的人影，让火乃香目瞪口呆。
「呼……」
修长的黑影用不耐烦的动作拨起一头长发，接着取下淡蓝色的太阳眼镜，折起来后放回驾驶座中。
「太过分了吧！竟然把我丢下！」
「什么？」
那的确是数日前于「玛莉的餐桌」遇到的女子，名字是──白芙。问题在于，为什么她这个时候会出现在这里？
「我有低血压，早上爬不起来…但只要你事先提醒我，我一定会爬起来的……」
女子懒散的眼神及沙哑的声音依旧，并穿着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样的黑色紧身衣。不同的是，多口袋及各处挂着铁环的战斗背心取代了麻质的外套，这打扮十分适合她。
「那个…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哎呀，这么漂亮的战车怎么会拖着这个粗糙的货柜呢？唉，不过也没办法，毕竟还要运我会用到的燃料。」
「等一下，你在说什么……」
「火乃香小姐──这样叫好像太见外了，我还是叫你小香香吧！」
「你有在听别人说话吗？」
「叫小香香可以吧？蜜莉说的。」
火乃香愣住了。
「你认识蜜莉？」
「嗯，是我们学校的学生，我向她问了一些事情。」
「所以说…所谓的老师指的是…学校的老师！？」
在餐厅的时候，玛莉称呼她为「老师」。火乃香在推测她的职业时，因为觉得那是最不可能的选项而将之排除，不过那似乎就是正确答案。
「没错，我是兼任的保健室老师。就是这样，请你多多指教啦！」
这是怎么回事啊──火乃香似乎想说些什么，不过白芙径自走到战车的侧面，将手搭在车舱口上。
「可以进去看看吗？」
说话的同时，白芙已经打开气闸的外门并钻了进去，火乃香急忙追上去。
「咦…还挺多功能的嘛！我喜欢这种的！」
白芙环视车舱的同时，嘴里念念有词，接着往车体的后方前进。
『这是怎么回事？』
「我怎么会知道！」
火乃香难得陷入了惊慌中。如果是用暴力闯入的不速之客，火乃香绝对有办法可以对付，她并不是个会对暴力屈服的女孩。但面对眼前这名叫做白芙的女性，火乃香实在拿她没辄。她的手法只能说是蛮干，却让人毫无抵抗之力。
白芙打开最后面的门，轻轻地吹了声口哨。
「是PSP啊…老实说，我没想到你连这个都有。」
「那个，就是啊……」
「哎呀呀，不过──」
白芙猛然转身，吓得火乃香失去平衡而倒退了两、三步。
「配备的枪是『DRAGONBASTARD』对吧？」
那是PSP专用的长枪身来福枪。顺道一提，那并不是人类可以单纯操作的尺寸，况且也算是稍有年份的型号，若非对枪火有相当的认识，很难立刻说出它的名称。
「那又怎么了吗？」
「无论从射击的速度或是维修的便利性来看，都是『DINOSAUR』比较适合吧？」
火乃香一时愣住。因为白芙所说的型号也在她当初的考虑清单上。
「但『DINOSAUR』不容易在中古市场找到。如果买全新的话，可是要这家伙的五倍耶！我们没有那么多钱──」
白芙用细长的眼睛注视少女，并逐渐接近，同时恍然大悟地「喔──」了一声。
「你喜欢这种的呀！手动装填的枪。」
「不，不是那么一回事……」
「不用否认没关系啦！能使用自己喜欢的工具是最棒的…反正又不是我要用。」
最后一句似乎才是她的真心话，女子接着忽然转身打算往控制室走去。火乃香终于制止了她，让她在车舱里坐下。
「你到底想怎么样？」
「你怎么这样问……」
白芙再度拨起头发。这大概是她的癖好吧，不过这动作确实挺适合她的。
「事先了解一同旅行的伙伴，不是理所当然的事吗？」
「伙伴？」
女子满不在乎地点点头。
「真搞不懂…重点是，你是跟谁打听出我在这里的？」
「行政长。」
「什么？」
「我啊，跟她可是心灵相通的好朋友唷！理由是秘密──啊，这个。」
火乃香战战兢兢地接下白芙突然递出的小纸条，开始阅读：
「──委任书？」
「行政局提出的，当然不是伪造的。」
火乃香将委任书移近车内的感应器。
「波奇，你觉得呢？」
『没有根据可以断定这是假的，至少在这里无法确认。』
「我才不会说谎呢！呐，不可以再欺负姊姊了喔！」
被女子斜视的眼光扫到，火乃香吓了一跳，总觉得脑中闪过「不妙」的念头──这是种很生疏的危机感。
「别看我这样，我可是有急救员的证照呢！」
「──因为你是保健室老师嘛……」
「没错，所以我可是很有用处的。总而言之，至少不会成为你的累赘。」
「学校那边怎么办？」
「呐，你不会有时候突然想要消失一阵子吗？」
「不会。」
「这样啊。」
女子突然起身走向气闸。
「我在外面，要出发的时候叫我喔！」
火乃香瞠目结舌地目送高挑的人影离开。从火乃香的表情看来，她似乎完全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
「──波奇。」
『什么都别问我。』
「你倒是说点什么嘛！」
『看来她应该没有敌意。考虑到之后的路程，她似乎可以成为相当的战力…或许吧。』
火乃香陷入沉思。在餐厅看到她拔枪的手法可说是炉火纯青，所以应该不至于绊手绊脚。实际上，火乃香从她轻松的步伐及呼吸的方式就可得知，她并不是个泛泛之辈。
「嗯……可是……」
盘腿坐在吉普车里的女子，听到逐渐接近的脚步声而张开眼睛。
「有结论了吗？」
火乃香不发一语地递上通信器，那是放在战车里预备用的。
「要送我吗？」
「只是借你而已！如果发生什么事，请用这个跟我们联络。有的时候会是波奇──我的伙伴回应你。」
「那么，这代表你答应了，是吗？」
「就算拒绝，你也会跟来吧？折回去跟行政长确认又太麻烦，所以只好妥协了。」
火乃香如此断定。她会做出这样的决定，也带了点自暴自弃的意味。
「请多指教啰，小香香！」
火乃香板着脸转身走回战车。最让她不解的是，自己为何就是无法讨厌这名女子？
「对了，要怎么称呼你？」
「白或是白芙都行，随你喜欢。」
「那么…可以叫你老师吗？」
「为什么？」
「没有特别的原因，就是想这么叫。」
「嗯…好吧，可以。」
在摸不清底细的同行者陪伴下，沙漠战车继续朝沙龙的反方向前进。因为那已经是几天前发生的事情，所以地面上看不到任何残留的痕迹，但战车从地表下某种程度的深处探测到一种微弱的磁场。波奇认为，那是沙龙的潜入行为造成了沙子磁化，因此决定沿着磁性带前进。
『这磁场理当早就该消失，但由于它目前刚好位在不太会流动的砂层中，所以才会保留下来，延伸的距离也很远。』
「现在想想，那还真是种不得了的生物耶！猛然向上冲，又瞬间钻到地底下，早知道就该看个够了。」
『我不太想看到。』
「什么？怎么这么没志气啊！」
火乃香对波奇予以嘲笑。离开安波隆商城已经数日了，战车及波奇都没有出现后遗症。大概是因此觉得安心，火乃香说话的口吻也变得比较轻松。
『小香香。』
那是从旁边的吉普车透过内部广播器传来的声音。
「我在，什么事？」
『我只是想叫叫看而已。』
火乃香猛然趴倒在仪表板上。
「波奇，你快想点办法啦！」
『如果你允许我发射主炮的话，我大概还有点方法。』
「这是什么鬼方法！」
这名叫做白芙的女子到底在想什么？至今仍令人摸不着头绪。火乃香只知道她是学校老师、行政长的朋友，以及──在「玛莉的餐桌」遇到一群男子时，他们很明显打算取她的性命。
从谈话的内容中得知，白芙早就知道自己成了追杀者的目标。火乃香突然想起佣兵坦雅所说的暗杀组织的传言。这两件事很容易就联想在一起，但真相不得而知。然而，不过问或谈论他人的事──这是边境的规矩。
除此之外，火乃香还有其他更在意的事情──就是之前胸口感觉到的不安感受，在离开安波隆商城后，那种感觉逐渐增强，但她没有告诉波奇。此外，额头也像是被什么揪住般疼痛。
──有着什么…某种…有生命的东西。
大概除了火乃香之外，不管是白芙还是波奇，都没有人感觉得到。
（如果他在…就好了。）
火乃香不自觉出现这样的想法，虽然她也无法确定如果那青年在的话，是否也能感受到同样的感觉。只是单纯地觉得──如果现在有他在就好了。只要他能坐在身旁，用温柔的笑容注视着苍穹下的沙漠──只要这样，自己就能觉得一切都很美好。
自己是否变得脆弱了？火乃香扪心自问，她从沙漠商队独立已经过了两年，一直以来都不打算倚靠别人生活。并不是要刻意拒绝别人的帮助，在边境中的人们必须相互帮助过生活，只是最终还是要把一切都交给自己的意志、决心，这就是所谓的自我负责。
火乃香的确有明显与他人不同的特质。若非这样，现在的她也不会被如此纷乱的思绪缠身。但正因为这些特质，火乃香才会是火乃香。她就是抱着这样的意念生活着。
她很不满意现在还在发牢骚的自己。就算对象是他──不，就因为是他，更不想让他看到这种不像样的自己…他大概也不想看到吧。
（因为他是一路看着更讨厌的东西走过来的人呀……）
那个人怀抱着谁也无法想像的痛苦，静静守护着这个世界，注视这世界从开始到结束，以及结束之后──走向灭亡的一切样貌……
火乃香暗自决定，不让「那个人」看见自己这副模样，她不想让「那个人」失望。
因此火乃香只往前看。她并不知道未来会有什么等着自己，或许胸口的不安及额头的疼痛永远也不会消失，不过她黑色的眼瞳仍绽放着澄澈的光芒。
没有人回应我…没有人知道我在这里。我是不被期待的吗？我不是在期待下出生的吗？呐，回答我啦！谁来跟我说──
日渐西沉，沙漠战车开始着手进行过夜的准备。在启动装甲隐蔽模式的战车旁，火乃香结束每天必做的肌肉训练，走向停在离战车有一小段距离的白芙的座车。
「老师。」
「嗯…有事吗？」
白芙的语气非常冷淡。就像她之前所说的，似乎因为低血压的关系，她的起床气很严重。她从遮住半边脸颊的黑发缝隙中，将视线移向火乃香。
「来吃晚餐吧！」
「已经这么晚了？」
白芙完全睡迷糊。她到刚刚为止都还跟着火乃香的战车一起行进，所以应该睡不到一个小时而已，但她却像是经过长时间的睡眠一样。该不会是边打瞌睡边开车吧──火乃香在脑海里闪过这个念头，不过随即觉得这个想法太过荒谬而摇起头来。如果是真的话，那实在太恐怖了。
「嗯嗯…你先吃吧，我马上过去。」
「这样啊。那个…老师？」
「──怎么了？」
「如果有发现什么不对劲，请立刻用通信器跟我们联络唷！波奇会随时保持待命状态，如果有什么事，我马上就会赶过来的。」
别忘记喔──火乃香如此叮咛过后便走回战车，途中不时回头瞄向白芙的吉普车。
「真是个好孩子。」
白芙打了一个夸张的呵欠，其粗鲁的程度，大概会让全世界的男人都觉得幻想破灭吧，然后继续喃喃自语：
「真是个好孩子…实在不忍心将那样的孩子牵连进来……」
白芙将手伸向吉普车的钥匙。
「咦？」
火乃香在车舱里，当她正打算打开餐包时，听到细微的引擎声。
「是老师的车吗？」
『她正朝着我们行进路线的九十度方向，慢速离开中。』
「她到底在想什么！？」
火乃香进到控制室，按下短距离无线通讯的按钮。
「老师，听得到吗？」
『听得到。怎么了吗？』
「那是我的台词吧！遇到什么麻烦了吗？」
『没什么，只是些例行公事，别担心。』
白芙随即关上了通信器。火乃香不满地仰望控制室的天花板：
「波奇，在沙漠的正中央有什么例行公事可做？」
『有很多。』
「例如？」
『──迎接客人。』
火乃香从战车上方的车舱罩探出身来，扫视着黄昏的沙漠。
「知道对方的真面目吗？」
『在吉普车前往的方向有复数的活动反应，数量跟形状目前还无法掌握。』
「对方有使用遮蔽装置？」
『不，并不是那么高度的装置，是跟我们战车的装甲隐蔽模式类似的东西。』
所谓的遮蔽装置是一种「透明化」装置的总称，查察军的机动部队皆有配备。性能十分强大，以沙漠战车的复合感应器完全无法探测。
「是来找老师的吗？」
『看来她被特殊的武装集团盯上了。』
火乃香跟波奇说过在餐厅时发生的事。不论多么难以启齿的事，她都不会隐瞒波奇。
「事情似乎变得有趣啰！」
火乃香滑进控制室，保持着这股气势跑向车舱，从置物柜中拿出PSP专用的内衬紧身衣。
「波奇，继续调查对方的来历，随时准备切换到战斗机动模式。主炮别用散弹，用AP穿甲弹或许会比较有效。只要能锁定对象的话，应该可以轻松打败对方吧？」
『你要过去吗？』
「当然啰！对了，启动PSP吧！」
火乃香全身被一体成型的黑色紧身衣包裹住，衣服的设计让身体曲线一览无疑，虽然对于青春期的少女来说有点残酷，但现在火乃香的脑中只想着夜间的战术。
『目前的情况还不明确。』
「你因为这不安稳的空气而觉得害怕了吗？」
『我们真的有必要插手吗──』
「我们得郑重迎接不请自来的麻烦。再者，我身为队长，没有理由置之不理。」
火乃香坦率地说出这番话。她完全不把白芙加入旅程这件事当作是个问题。她是伙伴，伙伴的问题就是自己的问题。
此时──
火乃香透过战车的表面感受到大地的震动，远方同时传来一阵爆炸声。
「波奇！？」
『那是榴弹的爆炸声。别担心，这是从吉普车发射出来的。』
「──呐，波奇。」
火乃香突然用很严肃的表情问：
「我没有去上学，所以不太清楚…现在的老师都是那样的吗？」
『我也没有上学的经验。』
「也是。」
火乃香全副武装奔向PSP。单次使用所需的动力已补充完毕，机体各部的电压稳定，全系统无异常。
「PSP离开战车就同时发射照明弹。听好，小心不要伤到自己人，我还不是很了解老师的速度。」
『收到。适当行动吧！』
「我自有分寸！」
火乃香抓住固定台上的把手，用引体向上的方式钻入连动甲胄中。火乃香进入PSP后用力一蹬，跳跃起来后点燃背上的推进器。
「──我走啰！」
吉普车躲在洼地中，白芙在暗处已装设好第二发榴弹。她手上的武器与众不同，基本上可说是一种大型的手枪，不过枪身却异常地长。枪柄后端是以强化塑胶制成的手持肩架，只要更换零件，手枪就可以变成简易的步枪，那也就是所谓的换装武器。
白芙将肩架靠在肩上，不假思索地扣下扳机。枪枝利用瓦斯的动力发射，榴弹沿着放射线的路径前进，随即击中目标。在将黑夜染红的爆炸火焰中，浮现出数辆装甲坦克车的黑影，每辆车体旁边都分别散布着数道人影，依影子的大小来看，很有可能是PSP。
「太小题大作了吧？」
填装第三发榴弹的同时，白芙不感兴趣地喃喃自语。对方也向这边发射了什么，急速地往自己的方向靠近，子弹穿梭在风中的声音传递到她的鼓膜上。
咻碰──！
白芙发射了第三发榴弹，弹匣随即落在地上；同一时间，她已换上装填了烧夷穿甲弹的弹匣。
哒哒哒──
简易型步枪的枪口喷出火焰，每扣下一次板机即可击出三发子弹，是三发点放式。子弹瞄准人影聚集处，人影为了闪避而使劲往后方大幅度跳跃──此时可以确定敌人确实穿着PSP。
「哼。」
白芙再度开枪。她受到黑影不停地攻击，也毫不迟疑地回以枪火。白芙之前给人的怠惰及低血压印象，就像硬生生被抽离般消失得无影无踪。她现在正迅速移动着，并表现出精准的射击力。但最令人害怕的，或许是她那如同面具般毫无表情的面孔。
对方以她枪口的火光为标的，猛烈地进行全自动射击，子弹在白芙抽身后的地面激起了沙尘。白芙用如同肉食性猫科动物的步伐，奔驰在漆黑的暗夜里。她深邃的眼睛就跟夜晚的密度同样黑暗。
──天空刹时像是被炸出一条缝隙。在照明弹引起亮白色的冷冽光芒下，白芙眼睛眨也不眨，再度击倒另一具PSP。
咚──！
空气间响起了重低音的咆哮声。很明显的，该枪声和敌人所射击出的不同。
「『DRAGONBASTARD』？」
在白芙游走的视线前方，一具PSP仿佛要陷入沙地般从天而降。着地的瞬间，机体以难以置信的瞬间爆发力向左闪避──那是PSP的机动型躲避功能。
哒哒哒──
沙漠迷彩色的装甲如生物般跳起。在四面八方涌来的同类型机动兵器的包围下，火乃香的PSP发出怒吼，然后转换为高机动模式。
『老师！？』
听到通信器中传来的声音，白芙无意中露出微笑。她保持着嘴角的笑容，腰间的步枪再度连续发出射击。
「其实你不用过来，我也可以对付……」
『退到战车那边，我掩护你！』
就像要成为白芙的盾牌一样，火乃香硬是挤到袭击部队的前方。长枪身的反装甲来福枪轰然发射，接着手动退匣、再填弹。火乃香转身发炮，再度进行反击，流畅的动作让人完全感觉不到来福枪的重量。
咚──！
白芙并没有依指示后退，反而像是被什么附身似的，又像是在寻找什么一般，专注着眼前这场机动兵器的高速格斗战。
『老师！』
火乃香大声呼叫。白芙茫然仰望的视野里，突然出现一具利用推进器小幅度跳起身的PSP。它手上的短枪身步枪已瞄准白芙，缓慢地发出火光。
「啊……」
白芙仅只愕然一声，却不知为何，似乎没有要挣扎的意思。
碰──！
宛如被一阵强风突然从旁来袭般，PSP瞬间失去平衡，四散的装甲碎片打落在沙漠上。之后，白芙才听见低沉的枪声──不，是炮声。
『别给人找麻烦。』
沙漠战车从旁驶来。白芙什么也没说，默默爬上装甲。焦躁令她的喉咙感觉到一股灼热。此时的她仅靠着想要把火乃香的战斗看到最后──这样的意念行动。
「小香香…火乃香！」
火乃香扭转机体，急遽转向的加速度被冲击吸收材质所减缓。再度亮起的照明弹，为陷入黑暗的视野重新带来光明。
火乃香的「DRAGONBASTARD」在连射性能上比起袭击部队的PSP所配备的短机关枪来得慢上许多。为了弥补这个缺点，火乃香彻底活用PSP的机动性。
她重复进行短距离冲刺，与敌人保持一定的间距，时而冲到敌人的机体背后狙击其他PSP。对于加速度中的忍耐力，以及在密闭空间中压抑着紧张、对敌人进行狙击的集中力──无论这其中哪一点，火乃香都十分出类拔萃。
喀嚓！
火乃香不用看显示器上的残余显示，光靠声音就可以判断弹匣里没有子弹了。
「子弹没了！」
火乃香把空的来福枪丢在一旁，打开推进器，采取Z字型路线在沙面上滑走，然后在一群穷追不舍的PSP面前突然紧急煞车。
「────！？」
敌人因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而显得措手不及。谁也预想不到火乃香接下来的行动，她启动PSP的紧急脱离模式，解除身体的固定装置，然后打开前方装甲。
──脱离！
如疾风般穿梭在袭击者之间的人影发出凄厉的怒吼声，只见内衬紧身衣在空气中留下漆黑的残影。
「破──！」
一阵白光闪过天际──是足以断开黑夜的利刃轨迹？还是发出美丽光泽的黑鞘？
敌人的驾驶者们什么也看不见。手上仍然握着短机关枪的巨大PSP腾空弹起，暗红色鲜血喷洒的同时，以令人毛骨悚然的平滑断面摔落在沙地上。
「居合斩……」
白芙默默念着那刀法的名称。此时，她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微微颤抖着，仿佛她本身就置身于那把刀下一样。
──火乃香开始奔驰。
她不顾旁观者的恐惧，再度使出其华丽的居合斩。时而砍下对方的手臂、时而斩下双腿──唯一相同的地方，就是绝对不造成致命伤。
仔细回想，她刚才所发射的「DRAGONBASTARD」炮弹，也如同奇迹般地仅打中PSP的手脚，跟白芙瞄准机体中央发射的做法完全不一样。
火乃香并不是故意放对方一条生路，而是因为对手并非像查察军一样是自动步兵，而是活生生的人类。「万事通」的工作内容并不包含杀人。
「斩──！」
但是这并不会对火乃香的出刀造成任何一点迟疑。就算只是一时，也必须完全瘫痪对方的战斗能力，决不可宽恕──这就是火乃香的战斗方式。火乃香并不会抱持就算失去生命也要贯彻的博爱主义。
「呀！」
一身漆黑的火乃香就像是个猎人，自在地操弄着超硬质合金制的刀，对于在不知不觉中已堆积如山的甲胄兵器不屑一顾，反过来追击打算夜袭的家伙。对于袭击者来说，绝对没料到会受到这样的反击。
PSP会以驾驶者的运动能力为基础，将之增强到数倍之大。若将为了保护驾驶而设定的限制器解除，甚至有可能提高到十几倍之多。最重要的是，PSP的多层装甲理应是不会被刀刃之类的武器破坏的。
但火乃香比他们更迅速、更强，而且更灵活！
将仍留有照明弹余光的黑夜一刀两断──
在枪林弹雨中──
斩除飞舞的沙尘──
「下一个！」
没有下一个了。在剩下的最后一具PSP面前，火乃香将嘴边的砂子吹掉，稍微放松了身子──
「──我们见过嘛。」
「你是护卫吗？」
由PSP中发出的声音听来，里面确实是在「玛丽的餐桌」时，打算从后方偷袭白芙的青年没错。他隐藏在装甲后的真实身分早就已经被火乃香看穿了。
「是万事通。」
「只要你打算保护那个女的，跟我们作对的话，那都一样。」
声音里丝毫不带情绪，完全没有失去伙伴的怒气、焦躁、动摇──什么都没有。这种感觉跟作战中的白芙十分类似，火乃香大概也已经察觉到了。
「带着你们的伙伴们回去吧！」
火乃香仍旧维持着随时可以拔刀的姿势，对青年如此说道，然后用下巴指了指他们所使用的装甲坦克车。上面没有驾驶者，似乎是PSP进行远距离操作。
「──这代表你饶过我们吗？」
「不管算不算我饶过你们，这都是你们自己找上门的，我只是应战而已。」
「我们并不想找你争执。」
「可是现在她的命算在我的头上，怎么样？」
在PSP中无法窥见表情的青年，此时露出无声的笑意──至少火乃香是这么认为的。装甲内部传来一种非人类的气息，让火乃香有些不知所措，似乎PSP里头的是幻化成人型的晰蜴一样。
「如果你──」
霎时，一阵枪声打断青年的话。身体侧面中弹的冲击，使得PSP失去平衡。接着一发、再一发。人型的机动兵器受到烧夷穿甲弹的直接攻击，往侧面倒了下去。因为装甲被穿透，驾驶者毫无挣扎的余地。
「老师！？」
白芙拿着切换成步枪模式的换装武器，以中筒靴一步一步踏在沙上，柔软的肢体正逐渐接近。
「为什么……」
「不连根拔起，就会春风吹又生。」
她的话语比夜晚还令人感到黑暗，仿佛和她眼神所散发的虚无具备同等的质感。
「我真的不想将小香香给卷进来，这点请你相信我。」
白芙一边取下换装武器的零件，一边如此解释。
「你认识那些家伙吧？」
「过去──也不是多久以前啦，我跟那些人做着同样的事。」
毫无不甘或感慨，女子只是平淡地述说自己的过往。就算是别人的事，一般人也无法以如此不带感情的方式道出吧？
「那些家伙是邪教组织养的走狗。但是我不认同他们的目的及哲学，所以决定辞去──大概只有我认为可以辞得掉吧。嗯…总之很多人都怨恨我，那些家伙也是。」
当在安波隆商城听说暗杀者集团的传言时，火乃香就怀疑过那是不是为了要引出目标而故意散布的消息。而白芙反而利用了这点，将暗杀者们引到沙漠的深处──多半是为了要一决生死吧。
「那么，你来到这里是──」
「委任书是真的。我曾受过行政长照顾，现在的工作也是那女人介绍给我的。」
「是行政长的指示吗？」
「我不知道她是怎么跟你说的，不过你可不能把那个女的看得太简单。她从来都不会找从心底信任人。」
「你是来监视我的啊……」
火乃香露出苦笑。
「你不生气吗？我是为了监视你的工作状况而来的喔！而且，还因为我的私事害你卷入不必要的战斗中……」
「是因为我年纪还小，所以才得不到信赖的。」
火乃香微微一笑：
「这种事并不是第一次发生。像这种情况啊，我就会以实际的行动来证明我自己。要是想着『这家伙真可恶──』这样生气也于事无补，认真工作还比较有价值。」
曾为暗杀者的女子，默默凝视眼前这位「万事通」少女。
「偷懒怠工是无法获得信任的。做自己该做的事，有的时候也提供一些其实不做也可以的额外服务，然后再次面对雇主，问对方『怎么样啊』……像这样。」
「──如果还是不行呢？」
「还是会继续做下去。身为一名专业的万事通，不仅是要对委托人负责，对于自己也有必要的责任不是吗？我希望永远都能当一名专业的万事通，因此要为了自己去做好每一份工作。」
语毕，火乃香的脸颊不由得泛红。即使照明弹的光芒已经快要消失了，但火乃香脸上的红润仍清晰可见。
「别让我说出这种难为情的事嘛！」
「那么，你觉得我如何？」
火乃香正想说什么的时候，两人的通信器传来声音。
『你们早点离开那里比较好，有可能会有别的东西再次进行攻击。再说，我可不知道会有什么东西被血的味道吸引而来。』
火乃香再次专心注视着黑暗覆盖的地表。
「吉普车还能发动吗？」
「嗯，应该没事。」
「那么，赶快行动──」
咻──！
背后传来爆破的声音。两人猛然转身，面前出现一个以惊人速度逼近的人影。人影将PSP的装甲以内部火药弹制脱去，自机内跳了出来──
吼──！
人影发出怒吼。不待确定眼前满脸血迹之人的真实身分，白芙就已经将左手伸到腰后方。接下来的画面就像慢速播放的电影一般──白芙手上的自动手枪以可匹敌机关枪的速度连续发射，对方则发出凄厉的悲鸣声。
「────！？」
虽是小口径手枪击出的子弹，但内含可观的火药量。青年半边脸已经被炸开，但速度仍旧不减。看到理应死去的人以超乎常识的速度往前冲，白芙不可置信地伫立不动。
在她冻结的视野里，瞬间闪过一道黑色的娇小人影。
「──杀！」
让死者停止动作的，或许不是神速出鞘的刀，而是连魂魄都可截断的嘶吼声。
唧唧唧唧──！
青年被砍倒的同时发出异常的尖叫声，接着在他身上又是一阵枪林弹雨。受到一个弹匣的子弹攻击后，男子终于静止不动了。
「这家伙……！」
白芙的呼吸已经乱了，但仍旧无意识地进行换弹匣的动作。不管是否有威胁，也必须经常保持着备战状态，这大概是她的习惯。
青年的身体已不成人形。在受到这最后一波攻击前，他都不算真的死去。在边境偶而会出现拥有这种怪物般生命力的人类。那是「大战」在人类的遗传基因中留下的遗产呢？还是残酷的自然环境引起的突变？
更进一步来看，他应该有使用特殊的药物。疯狂的暗杀者服用兴奋剂提高肉体、精神上的潜在能力，这种行为并不少见。
「又让你救了一命。」
白芙再次面向火乃香，然后皱起眉头。眼前挥出救命一刀的少女，将刀拿在手上呆立着，脸部僵硬，毫无血色。
「──小香香？」
没有回答。她就像在忍耐某种物体从胃部涌上来般，做了数次吞咽的动作。
「小香香…你…该不会……」
『火乃香！撤退！』
听到伙伴的声音，火乃香回过神来环视周遭。
「──走吧，老师。」
火乃香虽然脸色苍白，但声音仍旧中气十足，催促着白芙行动。失去搭话的时机，白芙从后方追着往战车奔跑的少女。
沙漠战车在吉普车的旁边待命。最后的照明弹已落下，残余的光芒照耀着两台车。
眼前突然出现一道人影伫立在战车前，两人瞬间同时拔枪。屏息不到几秒钟，火乃香大叫：
「等一下！不要开枪！」
白芙连忙松开板机，但枪口仍旧瞄准对方。
修长的人影缓缓走近，依影子的曲线来看──应该是名男子。他高举双手，表示毫无敌意。
「刚才似乎很混乱呢……」
平稳的声音温柔地弥漫整座沙漠，少女的黑色眼眸发出光芒。
「只要高举双手就不会遭到攻击，我印象中是如此的──难道是我记错了吗？」
「伊库斯！」
火乃香跑了起来。刚才凭一把刀击退暗杀集团的高手面貌已全然消失，毫无防备的动作让白芙感到错愕。
大概会照着这股气势扑进对方胸口吧──白芙这样的「不祥」预感并没有发生。少女在距离人影两三步前减低速度，粗鲁地抱怨：
「──你太慢啦！」
「对不起，我也想要早点回来，但花了点时间。」
「我要加上延长的费用喔！」
「没有折扣吗──」
「你没有资格要求。」
接着──一阵金属摩擦般的引擎声响彻了黑夜。吉普车开到两人身旁，闪了一下前头车灯。
「不是得赶快走吗？」
就像是回应白芙的话一般，战车发出更大的引擎声。火乃香脸色尚未恢复红润，但却绽放着灿烂的笑容，将不速之客推进战车的气闸里。
「已在超重力场反应炉中注入能源──反应正常，输出功率正稳定增加中。」
管制工作人员报告了状况。这个场地中有两、三列的仪表台及三次元萤幕，在场的人们并没有穿着一贯的长袍，而是穿着有更多机能的工作服，镶在额头上的深红色天宙眼一闪一闪发出光芒，正在进行资料的输出与输入的动作。
「扭曲率变动，出现微小的虫洞。」
「扭曲空间的状态呢？」
从高出一层的中枢管理室中传出菲拉·梅丽奇响亮的声音。
「产生微弱反弹，交界面出现时空震，对观测装置产生不小的干扰，确实数据是──」
在辅助显示器的萤幕上有数个数值正激烈地变动着。在这个组织管制下的某种装置目前已集中庞大的能量，而那装置被十几名「THETHIRD」及增设的专用特殊培养脑群控制着。
就连继承「大战」前旧世界的超技术，并在中枢统合府亥贝留斯市实行全自动控制的「THETHIRD」，也很少像这样将如此大量的能量聚集在同一点。这几天耗费在那个装置中的能源量，远远超出亥贝留斯市一整年的使用量。
「对于一般空间的影响呢？」
「目前为止，封锁的环境内并没有出现显著的变化，空间密度没有改变，磁场也尚未发生任何变动。」
「──我了解了。请封锁一切有可能造成影响的路径。观测组请在两点前将最终分析数据传送到我这边，麻烦你们了。」
菲拉·梅丽奇叹了一口气，俯视着依自己的指示行动的管制工作人员们。她已经不眠不休地进行数十个小时的现场指挥工作。不仅仅是她，约半数的评议会议员都被赋予类似的任务，剩下的半数则留在原本的工作岗位。
菲拉·梅丽奇用纤细白嫩的手指用力压着太阳穴，与各式各样的电脑系统连接，用意志进行操作──她一直持续运用这样的能力。
通常来说，常任议员平时的负担比起一般的非常任议员应该小上许多，这是为了在必要的时候能够拥有充分的处理能力。换句话说，在遇到只有常任议员才能处理的事务时，他们必须忍受无法用言语表达的压力。
事实上，从她端正的面容上已看得出疲态。肌肤失去光泽，嘴唇也很干涩。
（菲拉·梅丽奇。）
一阵意念透过天宙眼传来。她闭上双眼，额头上的第三只眼睛发出光芒。
（净眼机──你那边进行得如何？）
净眼机跟菲拉·梅丽奇如出一辙的容貌上，也刻画着相同的疲态。不过他的口气中倒是没有透露出来，反而平淡地回答：
（在进行WHD的最终耐久试验。以防万一，必须将安全系数稍微提高一些。）
（辛苦了。）
菲拉·梅丽奇坦率地说出这句话，这在两人平常的相处模式中是难以看到的，更别说现在的和睦气氛，在平常更是不可能发生。
（你那边如何？）
（有一些问题，像是如何让虫洞安定之类的…想要干涉这星球的重力场果真不能只靠做做模拟就能完成，或许必须修正一下理论值。）
（仅依逻辑去做修正是很危险的。如果做得不好，甚至还有可能动摇到超重力场理论的根本。）
（请不必担心，我一定会让WHD完成的──为了完全消灭「墓碑」。）
WHD──指的是虫洞的发射装置。是以人工制造出被称为「虫洞」的时空歪斜，将之搭载于攻击卫星上的弹射器。藉由发射出虫洞，使虫洞被扭曲空间包围而失去其安定、自然崩坏，进而与目标一起消灭。这是种被称为「空间破碎炮」的终极破坏兵器。
因为是靠时空来推动的武器，就算用在三次元中无法对付的目标上也能产生效果──包括现在位于边境深处，逐渐扩大的那个不明扭曲空间。
（使用过去的遗产来埋葬过去的遗产──真是讽刺啊……）
WHD在「大战」前的旧世界就已经存在了。不过仅限于理论部分，并没有实际使用。也就是说，还未将其实际投入战争时，战争就已经结束了。就如同被他们定为假想目标的超巨大陆上战舰「墓碑」一样。
（别太过投入而硬撑喔！）
（我不得不那么做。毕竟「墓碑」不知何时会脱离零度空间，出现在这个世界。）
（正因为如此，使用WHD必须要一发致命──这就像是一种「暗杀」行动，机会就仅有一次。）
（这是当然的。净眼机，你也要谨慎行事，不要错失良机。）
（谢谢你的忠告。）
通讯中断。菲拉·梅丽奇再度叹息，随即挺直身子，以丝毫看不出疲态的步伐离开中枢管制室。
──有东西朝这里渐渐落下……灼热的…炙热的光球挖掘着大地、燃烧着空气。它否定自己存在于这个世界──不，连自己出生这件事都加以否定，凶暴地憎恶着自己的一切，恐惧着…畏缩着。
（消失吧！给我消失！）
它发出尖锐刺耳的声音，渗出油汗，恐怖与战悚的火炎侵蚀到精神的底部，令它不分青红皂白地挥舞着武器。
从向上窜升的火焰中，映照出的并不是该杀的敌人，而是歪斜扭曲的自己。原来一直以来，自己恐惧的都是自己的影子，更被自己的脚步声所追赶。
地狱之火阴挡在前。它环视四周，没有可以逃离的地方。绝望及痛苦仿佛要冻结灵魂般纠缠着，它再度发出阵阵尖叫，就算这样会喊破喉咙、喷出鲜血，它也无法阻止自己脱轨的行径。
──不要杀我！不是…不是我的错！不要再责怪我了！
「火乃香小姐！？」
听到自己的名字，火乃香猛然坐起身子。
「什么──痛……！」
火乃香泪眼汪汪地压住自己的额头。因为过于慌张，她在起身时撞到简易床上的导管。虽然她一直很小心，但偶尔仍会发生这种事，看来更改车舱的配置是当务之急。
在车舱的紧急照明灯下，浮现一张担心的脸孔。金色的头发、淡绿色的眼睛衬托出色素稀少的白皙肌肤。名为伊库斯的青年俯视着火乃香，担心地问道：
「你还好吗？」
「没事。因为我有闪开──只有稍微擦伤而已。」
「什么？──不，我不是问你那个。」
火乃香从置物柜中拿出一个小随身镜，仔细观察撞到的地方。
「一直撞到同一个地方，不知道皮会不会变得比较厚喔？」
「我没什么意见。」
「对了！野留爷曾说过，只要集中精神就可以克服疼痛，但一点都没有用嘛……」
一边发着牢骚，火乃香突然感受到头带及上衣的重量，两都湿透了，紧紧贴在火乃香的皮肤上。
「哇──我留了好多汗！」
火乃香走到车舱后方，拉下帘子、隔开房间，留下「不准看」这句话后，马上着手换掉湿透的衣服。
「火乃香小姐。」
「──结果你还是又加上『小姐』两个字啊？唉，算了，这样也比较像你。」
「你身体有没有不舒服？」
一张呆愣的脸从帘子后面探出来。
「为什么这么问？」
『就跟往常一样。』
回答的是人工智慧体。不管多晚，他都不会做相当于人类「睡眠」的事。
「跟往常一样是指…？」
青年歪头问道。
『她每天晚上都做恶梦，情况就跟你刚刚看到的一样。』
「每天晚上？」
火乃香慌张地连忙从帘子后面跑出来。虽然换了衣服，但跟原本的打扮差不多，看起来就是个典型的实用主义者。
「波奇！」
『我只是在叙述事实。有什么不对吗？』
「那种事，就算不说也没关系吧！」
「那个……」
青年战战兢兢地开口：
「就算波奇不说，但只要接下来在同一辆车里生活，也迟早会知道的……」
「──啊……」
火乃香尴尬地看着青年，似乎还没有习惯他在这里的这件事实。
「可…可是什么事都没有喔！是真的，没骗你们！人都会有睡不好的夜晚嘛！」
「但是每天晚上都这样，就不太寻常了。」
一直被青年盯着看，火乃香感到浑身不自在。她发现在自己的内心中存在两种矛盾的要素，一个是因青年在一旁而缓和的压力，另外一个则是僵硬不能动弹的心。她虽然掌握这两种感受，却无法理解其中原由。
「要不要坐下来聊聊？」
青年露出沉稳的微笑。虽然很久不见了，他却陷入一种未曾离开过的错觉。这辆战车可以说是火乃香的家，然而现在位于车舱的她，却像个被招待的客人般拘谨。如果要描写得更真实的话，可以说是全身僵硬。
在昏暗的紧急照明灯下，两人面对面坐在狭小的车舱中，即将促膝的距离让火乃香愈来愈僵硬。
「要聊什么？如果是有关我的身体的话──」
「虽然那也是要问的部分，不过……」
青年重新换了个表情说道：
「我才刚回来，还没有好好跟你打声招呼呢。」
──在与袭击白芙的暗杀部队交战之后，火乃香等人为了找寻安全的夜宿地点开始移动。虽然跟青年说明大略的状况，但因为之后又起了点小纷争，但没有再多说什么了。
「打招呼…会不会太迟啊？」
「就像之前所说的，我将会暂时留在这里一阵子。会留多久，现在还不清楚。」
少女的眼中流露出不安：
「也就是说…你总有一天会离开吗？」
「总有一天。」
伊库斯仍旧保持着微笑，那是让看到他的人都会感到安心的表情。
「不会那么快离开的，这里还有我必须继续观察的东西。火乃香小姐，希望你跟波奇能带我一起同行。」
「去哪里？」
「到很多很多地方去，所有你知道的地方、你不知道的地方，我必须要去看看这个世界的每个角落。」
火乃香有一种不可思议的感觉。眼前的青年为什么现在会跟自己在一起呢？他说想要到很多很多的地方去，可是依他的力量，就算不倚靠沙漠战车，应该也没有他到不了的地方才是。
然而这个理所当然的问题，火乃香并没有脱口问出。因为总觉得如果问了，或许他就会离开──她的内心产生如此动摇的情绪。两人能像这样相遇，可以说是近似奇迹般的偶然，她心里十分清楚这点。
──因为这个人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来的……
「呐。」
「怎么了？」
「你时机抓得真差。」
「什么？」
「你应该很清楚有人跟我同行吧？如果你不是在今晚来找我…就好了。」
『真是的，不是有个蠢蛋一直很担心，还在沙漠的正中央干等吗？』
「可恶，谁叫你说话啊！」
火乃香突然想钻个洞躲进去。一瞬间认真地思考，是否要到白芙的吉普车借住──但从另一方面来想，那样做似乎更危险。
「是这样吗？」
「不…不是啦！我啊，只是──」
「只是？」
「只是喜欢在沙漠中发呆而已啦！」
好不容易换了衣服，火乃香又满身大汗。她站了起来，一步步走向床铺。
「不好好睡一觉不行──波奇，请好好帮我注意老师唷！」
『不用你说，我也会注意。』
正要躺下的火乃香，听到青年的声音后停下动作。
「我会选择在今晚回来，是有理由的。」
「──是什么理由？」
「实在很难说出口……」
火乃香从伊库斯的口气中听出隐情，重新面向他。
「现在折返──是不可能的，对吧？」
「你这是什么蠢话──」
火乃香话说到一半就停了下来，因为青年的脸上看不见一贯的微笑。他用认真的表情注视着火乃香。
──好啊！既然大家都这么想，那我就做我该做的事！因为我就是为了这个原因出生的嘛！对吧？我绝对不允许任何人认为我做错了！绝对…不会──！
『确认带磁地层，方向没错。』
钻入地底的探测机找到沙龙移动的痕迹──波奇如此报告。
『不过磁性弱了很多，大概在两、三天内就会消失。怎么办？』
「没问题。」
火乃香用靴子前端玩弄着脚边的沙子，同时回答：
「我知道方向。」
她将手放在额头上，稍为抬头仰望白云缭绕的苍穹。大概是因为这一带的气候因素，虽然快到中午了，但风仍旧有些凉意，火乃香很难得地在坦克背心外加上一件薄夹克。
『你知道…意思是指？』
火乃香没回应，她左手拿刀、右手插在夹克口袋里，朝离战车稍有距离的沙丘走去。
『你要去哪里？』
「嗯…散步。」
通常此时两人都会一来一往的斗嘴，但不知为何，这次波奇没说什么，只是默默地目送火乃香。
「她好像有点怪怪的。」
伊库斯站在战车旁。
「不太像她。」
「哦…所以你知道怎么样才是真正的她吗？」
白芙坐在吉普车的引擎盖上，用冷淡的视线注视青年。虽然说不上充满敌意，但眼神中也不带任何好感。不过在她看到伊库斯的微笑后，脸上的表情有些惊慌失措。
「她发生什么事了吗？」
「别随便跟我搭话，我还没有相信你！」
──与伊库斯初次见面的夜晚，当火乃香正打算为彼此介绍时，白芙却当着她的面拔枪指向青年。她丝毫不顾不知所措的火乃香，这样说道：
（你很奇怪，不是吗？这附近并没有任何城镇，你是怎么来到这里的？你的交通工具又在哪里？）
（那个──）
在伊库斯回答前，少女就插话进来：
（他不是坏人，我可以保证！他可以说是跟我签了长期契约的客人，是之前就认识的人，至少跟刚才那些人没关系！）
看到火乃香拼命地解释，白芙不得不放弃继续追问下去的念头。在那之后过了几天，白芙顽固的态度仍然不变。
「因为那孩子似乎完全信任你，所以我也只好闷不吭声。」
「看来你很相信她呢。」
白芙又开始动摇，这次是跟伊库斯说话的内容有关。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相信任何人，至今为止她都未曾有过这种生存方式。从某种角度来看，就是因为她不信任任何人才能够存活下来。
「波奇。」
白芙似乎想要遮掩自己的动摇，而呼喊人工智慧体：
「可以让我们这时的谈话别传到火乃香那里吗？」
『──无线电的模式已经切换好了，火乃香不会听到，怎么了？』
「这只是我的直觉……」
白芙意识到伊库斯的视线，继续说下去：
「那孩子是第一次砍人吗？」
「──咦？」
白芙的话似乎出乎伊库斯的意料之外。对于他的反应，白芙心中浮现些许的快感。
『不，并不是第一次。』
「我的表达方式似乎不够清楚。难道她不是第一次砍人致死吗？」
波奇迟疑了一下，然后回答：
『没错，据我所知，火乃香并没有用刀杀过人…除了那晚。』
「果然如此。」
白芙早就察觉到了。火乃香那晚的异常是因为她斩杀活生生的人类后，精神受到冲击造成的。而且，看样子到目前为止都还没有平复。
「──真是个傻孩子……！」
她丢下这句话后就往火乃香的方向追去，并吩咐伊库斯跟波奇绝对不可以跟来。
火乃香听到背后的脚步声而转过身来，发现是白芙后咧嘴而笑：
「老师，有什么事吗？」
「有事的应该是你吧！」
白芙的话中带刺──更正确的说法是，语气中似乎带有敌意，令火乃香瞬间有些不知所措，因为她认为白芙应该不是会那样说话的女性。她平常是个连开口都嫌麻烦，说话像在叹息般慢吞吞的人。
总而言之，她是个不适合说出如此激动话语的女子，因为她就连在迎击伺机杀害自己的暗杀集团时──就连死亡当前的那个瞬间，她的精神上似乎都没有任何动摇。
「你知道那家伙说了什么吗？」
「那家伙是……」
「就是那个男的！呆呆的，一直傻笑，真实身分不明的那家伙！」
火乃香面露苦笑。虽然白芙说的有些夸张，但也确实点出伊库斯的要素。看来白芙在说他人坏话这点可是一流的。
「『不太像她』……那家伙说了这种话！『不太像她』──哼！为什么那种家伙有权利说出这种话？」
「竟然称他是『那种家伙』…他正看着这边耶。」
「那又怎么样？先不论你是怎么想的，我才不管那种家伙！」
白芙焦躁地踹着地上的沙。看到眼前的景象，火乃香感到很不可思议。
「老师，你该不会……」
「什么啦？」
如果说出什么无聊的话，我就掐死你──白芙的视线就像是要说出这番话一般。火乃香巧妙地避开那样的视线后说道：
「讨厌男人吗？」
「最讨厌了！」
火乃香就像终于了解事情的来龙去脉一般，松了一口气。
「那家伙不是坏人啦！虽然有点摸不清他在想什么，但绝对不是个奇怪的人──」
「我才不管那家伙怎样！」
明明是自己引起的话题，却还说出这样的话…白芙似乎有着故意引人发怒的个性，但不知为何，火乃香就是无法对她生气。
火乃香头带的下方、额头的正中央有一点点刺痛，跟这阵子老是感觉到的疼痛是不一样的感觉。
──不，或许是同一种感觉也不一定。
火乃香如此思量着。她感觉得到白芙的想法，但无法用语言具体表现出来，就只是看到白芙心中所怀抱想法的「颜色」。那代表了着急跟──哀伤？总之是错综复杂的感情。只要感受到她这份心情，就绝对无法真的恨她──火乃香是这么认为的。
那么，藏于胸口的这份不安又到底代表着什么？那也是某个人的思绪所引起的振动吗？火乃香现在可以笃定，有个人就在已经可以锁定的目的地里，并持续呼唤着她──呼唤着火乃香。或许自己打从一开始就发现这点，在胸口产生不安及感受到额头疼痛的……更久之前。
「你很害怕吧？」
火乃香回过神来。
「所以才那么畏缩、惊慌失措，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
「──我看起来像这样吗？」
「没错，真像个笨蛋！只不过是砍了人──只不过是杀了人而已，有什么好情绪低落的？就算你没有下手，我也会那么做！不是杀人就是被杀，那就是这样的世界，你应该很清楚才对。」
白芙气势汹汹地长篇大论，在她面前的火乃香只是一味保持沉默，无意识地重复将右手从夹克口袋里拿出来又放进去的动作。
「你仔细想想，一开始攻击那个男的是我，置他于死地的也是我。我之前杀过很多人，接下来也会杀很多人，因为我是杀手，我就是用这种最烂的方式活过来的。」
「别那么说……」
「什么？这下是同情我了吗？别开玩笑了！如果你知道我过去做过什么事，你一定会后悔的！『早知道就不要救她了』、『这样的女人看着她去死就好了』──你心里一定会这么想的！」
白芙就像是匹脱缰的野马般一股脑儿地把话都说了出来。为什么要这么激动呢？就连她自己也不清楚。看到眼前的少女，就有种莫名冷静不下来的感觉。每当看到她澄澈黑瞳发出的光芒，以及嘴角浮现的微笑──内心的某处就会阵阵抽痛。
「还是说，你已经后悔了？原来如此，原来是因为这样才低落的啊！我不请自来，又花了你不少精力──嗯，会被讨厌也是当然的。」
「才不是呢！」
火乃香停顿了一瞬间，似乎在搜索合适的字眼：
「我才没有后悔！我用这把刀砍过无数的东西，他并不是第一个。我砍过机甲蚁、砍过晰蝎──还有自动步兵。」
白芙将细长的双眼稍稍眯了起来。砍过自动步兵──也就是说，她曾跟身为「THETHIRD」手下的边境查察军起过争执？看来眼前这个娇小的十七岁少女，有着从外表完全看不出来的严酷经历。
「每一次我都认为自己是对的。我从来没有因为好玩而出过刀，就像老师所说的一样，因为不想死、因为不想被杀，所以才拔刀。」
火乃香紧盯着从口袋中拿出来的右掌。
「但那手感还残留着…只要一想起当时的情景，我就会不舒服而作呕──不过这样很奇怪。是因为对方是人类吗？明明应该不论对手是什么都该一视同仁的…只要我自己的动机没有改变，明明不管什么时候，我都应该会做出相同的决定……」
白芙恍然大悟。火乃香并非因为斩杀人类这种伦理上的是非而煎熬，而是思考着她自己的内心世界──思索着对于她所处世界的一切，自己该用什么样的姿态去面对。
「我是不是个伪善者啊……？」
少女黯然低语着。曾是暗杀者的女子看到她这副模样，往沙上吐了一口口水。
「真无聊。」
「──什么？」
「不要跟我说这种谁都说得出来的话！拜托你了……就当是我求求你，请别让我失望好不好？」
火乃香猜测她话中的真意。眼前的女子，为何露出如此无可奈何的表情呢？是因为害怕期待落空吗？
「老师……」
「别再叫我老师了！我并不是个可以教导别人什么的优秀之人。但除了那之外，我什么都可以做唷！不管是多么肮脏的事──！」
一刹那，白芙的左手伸向腰后方。能看得清她这个动作的人类，在边境屈指可数。她将枪口对准火乃香，从拔枪到射击只过了不到一秒的时间。如果使用的是专用的枪及枪套，恐怕还会更迅速──！
铿────
──受到撞击的刀鞘发出声响。
自动手枪的枪口并没有再次瞄准火乃香，而是停在瞄准斜前方地面的位置上，一动也不动。
「──真可惜。」
从白芙的喉咙发出嘶哑的嗓音。刀刃在她颈动脉的数公厘前划过。两人就保持这个距离，一动也不动。
「你比我还快……」
──在毫无预警的情况下，火乃香也在白芙拔枪的瞬间开始动作。面对超越人类极限的射击速度，少女以更加惊人的速度抽刀。大概只有神的眼睛才看得清这一切吧。
在位于有段距离外的旁观者面前，两人保持着这样的姿势不动。
「可以问你一件事吗？」
「请问。」
「我只要稍稍将枪口往上就可以开枪，但是你在这种将手伸到最长的情况下，要怎么对付我呢？」
火乃香的嘴巴动了，露出笑容：
「──要试试看吗？」
她只说了这句话。没有任何的杀气及威胁，白芙却因为感到一股颤悚而害怕──这是她的生存本能所发出的警告。
「还是不了，生命可是很珍贵的。」
白芙缓缓收起枪，同时火乃香也将刀收回鞘里。
「呐，要不要赤手空拳打看看？」
「咦？」
此时白芙已经脱下战斗背心，也解下挂着换装武器的背带，丢在地上──
「开始吧！」
语毕，白芙如滑行般前进，当火乃香回过神时，她已近在眼前，动作是如此流畅！
「喝！」
火乃香在千钧一发之际闪过白芙随着吼叫声使出的贯手（注：属于武术中掌击的一种），自己也丢下刀──
「老师……？」
「来吧，我不会放水的！」
白芙的四肢优雅地移动着。很迅速，确实很迅速，但动作本身看起来却相当悠闲。在画圆的动作中，不断地运用手脚施出连续攻击。
「呼！」
白芙短促地呼吸，柔软地起舞。火乃香不知道她属于哪一个流派，只知道她运用身体的方式绝对非一般的水准，拔枪射击的技巧也是如此。
「怎么了？」
受到白芙的连续攻击，火乃香甚至没有一丝喘息的时间，光是闪躲就耗费大部分的精力。全身上下都经过锻炼，拥有超凡拔刀术的少女，难道赤手空拳就心余力绌了吗？
打从第一次看到白芙的时候，火乃香就对她的动作印象深刻。对于她轻松的呼吸和走路的步调，门外汉是不会理解的。这是同样习武之人──而且具备一定水准的人才能理解到，她的呼吸和步伐和一般人有着很细微却明显的差异。
「来打我啊！」
从肘击到内勾拳、连续踢腿，甚至使出柔道中扫腿的招式，白芙保持节奏感出招，毫无停滞。原本中途动作看似停了下来，然而她却又换了个招式动作起来；但那也不过是假动作，她从预想不到的角度又展开下一波攻击。
而且她连击的速度每一发都不一样。缓慢地低身回转侧踢，在即将命中之时突然加快，眼睛根本就无法习惯白芙的动作。
白芙原本就比火乃香还高，所以攻击的范围也比较大。平常拿着刀可以轻易够到的距离，在手无寸铁的状态下，彼此间像是隔着无限的绝望距离。
「呃……！」
无论是谁看来，自己都占上风，但白芙却感到焦躁，因为火乃香完全不反击。不仅如此，火乃香甚至完全不防御，只是一味地接受攻击、反弹──她甚至完全没有使用最低限度的必要防御动作。
──打不到，所有的招式都在最后一刻被闪过了。
白芙变得面无表情，一股作气提升连击的速度，如果对手是一般人的话，白芙可以轻松地连续杀掉十几个人。实际上，白芙也曾经使用过这个招数，但当时并没有像现在一样认真。
没错──白芙是认真的。虽然看起来就像是两个小孩在打架，但实际上，这已经是事关生死的决斗了。
「────！」
无声的吆喝、毫不隐藏的杀气，少女一定也感受到了，然而却不还手。是无法出手吗？果然白芙还是占上风吗？
说实话，白芙并不是以打到火乃香为目的。直接攻击是无法对她造成致命伤的，这点白芙从一开始就很清楚。要让眼前这种人毙命必须巧妙地设下陷阱，而且是可以当场致命的强力陷阱。
白芙冒了冷汗。虽然她知道少女正依自己的计算移动，心理上却陷入恐慌。
──赢不了。
在压倒性的失败感中，白芙使出最后的一击，施展贯手朝火乃香喉头刺去。当然这也没有命中。当看到少女的身体垂直向下闪过的那一刹那，白芙感到胸口有一股微妙的冲击感──火乃香用手肘轻轻地撞了自己的胸口，她凭感觉就知道了。
「──呼。」
白芙剧烈地喘气，慢慢松懈下来后，拨了一下头发。
「流了好多汗啊……」
「老师……」
「嗯，你还这么有精神的话，我就不需要担心了。」
白芙捡起地上的背心及背带，走下沙丘。她察觉到后方少女的视线，盯得她的背都阵阵发麻。
白芙正准备回到吉普车的驾驶座时，看着这一切的青年担心地开口：
「你还好吗？脸色看起来不太好。」
白芙没有回应，只是从吉普车里拿出水壶将水倒进杯子里，然后大口喝下，站着连续喝完两杯后才说：
「──那孩子…是怪物。」
又过了数日。
因为沙龙暴走造成的沙层带磁现象已经几乎消失了。沙漠战车及吉普车毫无指标地在边境深处奔驰，而引导着这个调查队的东西只有一个──
指示着行进方向的并不是已束手无策的波奇，而是火乃香。对于火乃香毫无根据的说法，波奇跟伊库斯却欣然接受，白芙实在难以理解这个状况。暂且不管青年，就连最重视理论性的人工智慧体竟然都会依照火乃香的指示前进。就算这是出自于对伙伴的信赖，白芙也无法接受。
但是──
当「那个」进入视野的时候，她就领悟到少女讲的话是正确的。眼前千真万确就是他们该调查的对象。那样东西毫无道理的绝对存在感。让人不得不无条件相信，自己就是为了它而来的。
「那是……」
注视前方的白芙一时间哑口无言，因为在她脑中并不存在足以描述面前景象的辞汇。出现在他们眼前的，是一个巨大的──就只是一个巨大的乳白色半球形体，相当突兀地座落在沙漠之中。
第三章各自的理由
（开始倒数计时。）
净眼机精疲力竭地坐在半流动椅上，听着管制工作人员的报告，看起来累坏了。他已经数十个小时都没有进食和睡眠，就在毫无补充能量及休息的情况下，全神贯注只为了等待这一刻来临。
「净眼机。」
虽然听到有人呼唤自己的名字，不过他已经没有力气理会，随后一股刺激鼻腔的香气传来，他才勉强将眼睛睁开。
「我帮你泡了香草茶，不知道合不合你胃口？」
「──谢谢你。」
净眼机好不容易坐直身子。菲拉·梅丽奇看到他这副模样，露出了浅浅的微笑。净眼机的天宙眼突然发光，随及办公室的地板隆起，成为一张待客用的椅子。完成简单的布置后，净眼机端起菲拉·梅丽奇泡的香草茶。
「──看来现在还不是休息的时候啊……」
「总之，现在已经开始倒数计时，也同时要进行最终调整了。但距离我们加入系统控制还需要一些时间，我想你还是多少休息一下比较好。」
「你也是。」
为了使未知的终极破坏兵器WHD──「空间破碎炮」能在极短的时间内达到可以实际运用的阶段，「THETHIRD」竭尽所能运用了他们所拥有的全部技术。
「那黑影……令人有些不安。」
WHD的目标──那个扭曲空间的卢山真面目至今仍是一团谜雾。那是否真的就是超巨大陆上战舰「墓碑」呢？目前尚未掌握到任何确实的证据。
「不过，以那种形式出现在自然界的扭曲空间，可不是个容易发生的状况。无论如何，我们都不能置之不理，这就是我们──『THETHIRD』的存在意义。」
净眼机没有回答，因为这是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实了，所以没有回答的必要。
「大战」对于这个星球的生态系及循环系统等而言是个沉重的打击。至今这个星球依然未能进入安定期，大战的后遗症仍在各方面影响着世界──所以不能让这个星球再有更大的负担了，必须要将一切的威胁除去。
「有件事情想要告诉你。」
「什么事？」
净眼机似乎随时都有可能进入睡梦中，但他还是提出反问。
「是有关他的事。」
「他？」
过了几秒后，净眼机才反应到这个字所代表的对象。
「在扭曲空间的所在座标发现了他。」
「那倒是很有可能。会发生什么事呢？似乎很有趣──等等。」
净眼机张开双眼，似乎这才发现自己忽略了一件大事。
「他……在那里？」
「她也在。」
净眼机顿时哑口无言，对于这突如其来的消息，他一时间无法反应。
「──为什么？」
他总算挤出几个字来。
「看来似乎除了我们之外，还有别人注意到那异状，然后委托她进行调查。」
「做什么蠢──！」
净眼机猛然站起，一阵晕眩感随之袭来。他似乎比自己想像中还要疲劳。
「为什么没有阻止他们？」
「我也是在他们离开安波隆商城后，过了一段日子才得知这件事情的，但当时因为WHD系统的构筑作业繁忙，因而失去他们的动向。」
「那就派查察军去──」
「派查察军？你觉得那会发生什么事呢？」
净眼机再度紧闭双唇。用一些马马虎虎的战力是很难阻止得了她的，但若派出大规模的部队，有可能会影响到人类社会；而「THETHIRD」并不希望利用军事来压制陷入恐慌的人们。
「你该不会是故意忽略的吧？」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菲拉·梅丽奇不是一直希望他能介入此事吗？如果你认为他会有什么积极行动的话，那你就错了。他什么也不会做，他不是我们的敌人，但也不是我们的同伴。」
「我知道。」
从菲拉·梅丽奇抑郁的语气中，感觉得出她跟净眼机一样疲劳。
「认为我希望他介入，这只是你单方面的猜测。别忘了，因为他太令人捉摸不定，我可是站在反对他的立场。」
她并没有说谎。真正希望与那个人积极交流的应该是净眼机才对。但是男子仍旧用金黄色的双眼凝视眼前的女子──这名跟自己拥有相同美貌的女子。
「或许就如同你所说的没错。但我认为名为菲拉·梅丽奇的这名『THETHIRD』，是个会为达目的而不择手段的女人──」
「这一点……」
菲拉·梅丽奇发出清亮的愉快笑声。
「净眼机不也是一样的吗？」
「嗯，是这样吗？」
「但是……」
菲拉·梅丽奇谨慎地选择用辞，深红色的嘴唇再次打开：
「也不能说我完全不期待。」
「果然吧。」
「你别搞错，我到现在还认为他不应该介入这个星球的事，这想法并没有因为现在的情况就产生改变。」
「那么……」
女子站起身子。
「我在意的是她。」
「──你是说火乃香？」
净眼机说出那个名字。名字的主人是个有着一身本领，但充其量只是个边境「万事通」的少女，她的名字实在不适合出现在这间办公室里。
「为什么？」
「上次那件事之后，我对她进行过追踪调查。她到底是什么？还有为什么你对她如此执着──」
「有什么结果吗？」
「有很多，不过应该没有你知道的那么多，但还是让我很在意。那位小姐，或许隐藏着『什么』超出我们想像的秘密──」
菲拉·梅丽奇优雅地拿起放置着空杯的盘子。看来她带来的香草茶是亲手泡的。
「──不过，我并没有对她抱持多大的期待。WHD会依预定攻击目标，嗯……就在大约六个小时后。」
菲拉·梅丽奇不知为何露出哀伤的笑容，随即离开净眼机的办公室。净眼机再度回到椅子上，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WHD是种破坏空间的兵器。不管是被当作子弹的虫洞，还是被锁定的扭曲空间，两者都像是针孔般渺小，但两种能量相撞产生的反作用力，将会覆盖住周边数公里的地区，生物在那种情况下能残存下来的机率趋近于零。
（──我…只能束手无策地待在这里吗…我从没想过会在这种情况下失去你……）
脑里浮现那名少女的容貌。那名对于任何事物都不屈服、勇往直前的少女。此时的她仍旧依着自己的渴望、冀求，像一阵风般穿梭在沙漠中。
这一切都要消失了吗？就如同在沙漠尽头短暂浮现的海市蜃楼一般，人类的生命就要如浮光掠影般结束了吗──
「若是你的话，不管去哪里，一定都能活着回来的。我很想这样说服自己，但……」
净眼机如自嘲般地笑了笑，那似乎是他现在唯一能做的事了。
──我马上就过去啰！我会离开这里，然后我就不再孤独了。你们再来一次吧！就像那天一样…就像那个时候一样！这次我一定会奉陪到底！一起来玩吧…和我一起玩！
火焰四处蔓延，延烧的火势逐渐变强，摇撼的大地发出悲鸣。
「什么！？发生什么事了！？」
白芙用右手保护着头部，在乱舞的火舌中奔跑。她左手拿着手枪型态的换装武器，步枪模式的肩架及长枪身等零件则固定在背带上。
虽然白芙的手枪具有相当高的破坏力，但在现在的情况下也毫无用武之地。热风从旁不断吹来，地面则变得像海浪般起伏。视野中所能看到的地方全都受到猛烈的爆炸攻击。虽然在习武的地程中有锻炼过下半身，但若是立足点本身上下起伏不稳的话，仍旧没有人可以保持平衡。
「火乃香！？」
白芙大声呼叫后便猛然开始咳嗽，似乎是不小心吸入弥漫的烟灰，令她喘不过气来。她注意到一个事实──火势十分激烈，这一带的氧气正以猛烈的速度被燃烧，在缺氧的环境中，人类是无法生存的！
白芙以被熏出泪水的双眼俐落地观察四周，发现自己正被失火的建筑物包围──那是栋巨大的不知名建筑物。此时从空中而来的攻击，应该是以破坏此建筑物为目的吧。
──没错，敌人在空中。被黑烟所覆盖住的上空掠过一道黑影，那是一架正在进行对地射击的飞行器。
（「THETHIRD」──！？）
白芙从脑海里闪过这个字眼。这个猜测并非毫无依据，因为除了少部分的人之外，一般人没有任何飞行的手段可行，更没有能力进行如此庞大的爆炸攻击。那是传闻中，边境查察军的空中部队吗──她思索着。
（──不对。）
她立刻否定这个想法，但事实上没有任何根据，只是她直觉认为，自己现在陷入的情况并不能用常理来解释。既然整体而言无法有合理的解释，就不该轻易地随便猜测。
白芙奔驰在火焰及热风的缝隙间，同时拼命地拼凑模糊的记忆。
──他们站在那个白色半球体前，从沙漠战车下来的火乃香和伊库斯则站在自己身旁，一行人被眼前超自然的景象震慑，鸦雀无声地注视着。
（那时，那家伙……）
所谓的那时是指什么时候？虽然感觉上似乎只是几分钟前的事，可是会不会已经是昨天的事了？
（不要太接近比较好。）
金发青年如此警告着，他难得会露出不安的表情。因为那语气实在太过于紧张，让火乃香也不由得不安地注视着伊库斯。
（我们回去吧！只要确认这边有这样的东西存在，这次的工作就算完成了吧？）
他如此主张。白芙立刻认为他一定早就知道这里的情况了。虽然他在途中什么也没有说，但那是因为他很熟悉火乃香的个性吧──除非用自己的眼睛确认，否则火乃香绝不轻易全盘接受来自别人的建议。
虽然白芙不信任，甚至排斥青年，但也赞成他的意见。这个耸立在眼前，如球体的东西，以在场的人数及装备无法有任何对应之道。倘若这就是引起沙龙暴走的元凶，就只好将这个消息回报给安波隆商城行政长，由该单位研讨出新的对策──白芙考量着。
（不可以。）
火乃香持反对意见。虽然她就某方面来说比伊库斯更为紧张，但仍旧反驳。
（它在呼唤我！这里面……在这里面有东西在呼唤我，我必须去。）
白芙怀疑火乃香是否仍留有精神上的伤害。除此之外，也曾从波奇那边听说她的身体状况不太好，猜想她或许是陷入情绪不安当中。
（可是，小香香……）
就在那时──事情发生了。白芙终于回想起来。原本位于至少一百公尺外的巨蛋，不知何时突然逼近眼前，并且以惊人的气势膨胀。一行人连各自跑回战车和吉普车的时间都没有，就被纯白色的雾气包覆全身，感受到强烈的头痛及恶心──
当她回过神来时，已经站在战场的正中央了。
不晓得到底是谁跟谁在战斗。就连这里是哪里，白芙也无法确定。眼前并不是熟悉的六号沙漠，脚底下踩的也不是沙，而是一种金属般的人工质感。
「火乃香！」
白芙再次呼叫，随即背后传出轰天巨响，她立刻拔枪转身。
「──波奇！」
通红的火焰映照在沙漠战车的装甲上，闪耀着微弱的光芒。
『你还好吗？』
「没什么大碍。只有你在吗？」
『虽然无线通讯的机能正常，但火乃香跟伊库斯都没有回应。』
在离他们很近的地方突然发生了爆炸，白芙赶紧躲到战车身后。
「不能对空射击吗？」
『没办法。』
人工智慧体不带感情地回答。
『因为无法瞄准。』
「不管怎么样，先发射看看嘛！你也是有办法凭感觉击中的，对吧！？」
『打不中对方的。弹道一定会偏离，造成不了任何效果，不可能击坠对方。』
飞行器从超低空掠过，伴随着冲击波助长了火势。白芙打开气闸，钻进车舱中。此时，她感到一股奇妙的异样感，但一时间也说不上有什么不对劲。
「快找小香香！」
『不用你说，我也在找──你讨厌伊库斯吗？』
「并没有──但也不喜欢。只是，那家伙…那个男的……」
白芙把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她直觉地认为伊库斯不会死──如果把这个想法说出来，人工智慧体可能会取笑她。
『前方有反应──是火乃香。』
白芙将控制室上方的车舱罩专用横杆放下，踩在上面，把上半身探出车外。
「小香香！」
──火乃香就在那里。她穿着薄夹克，头上绑着头带，左手拿着爱刀，一切都跟往常一样；不过她却背对着战车。
「那孩子在做什么！？」
『火乃香！』
对于波奇的呼喊，火乃香没有任何反应。被火焰环绕的少女微微抬着头，似乎在注视着「什么」。白芙朝少女视线的方向望去，拼命地想要看清楚那里有什么东西，但除了烟眼火柱之外，什么也看不到。
「波奇，快把那孩子──」
白芙话说到一半就停了下来。伴随着一声爆炸的巨响，大地如波浪起伏般随之震动。
「啊……」
──纯白的光球膨胀。
这次的爆炸声跟方才为止所听到的明显不同，如同怒涛一般将战场的一切吞没、烧尽，然后涌向战车。白芙认为，那就像是具体凝结而成的杀意。
『有大量的能量反应袭击而来，无法闪避。』
波奇冷静的声音回荡在耳边。此时白芙突然有股想要大笑的冲动。并不是对于死亡的逼近感到恐怖或畏缩，只是一味觉得可笑。
虽然早就有不得好死的觉悟，不管死亡以什么形式、何时造访都不会感到奇怪，但没想到自己竟会如此不明不白地死去！？
「哈…哈哈……」
这也是其中一种死法吗？那么，就这样死去也无所谓──白芙如此自嘲着。反正结果要去的地方都是一样的。
人是种脆弱的生物，很容易就会死去。对于这名以暗杀为业的女子来说，这是再明了不过的道理。生命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地被终结。或许人类就是该死的生物，活着反而比较不正常；死才是最合理的结论，唯有死才能从此无忧无虑──
──不要输。
某人对白芙耳语。
──不要放弃自己。
「小香香……？」
她并不清楚这是否真的是少女的声音。就现实面来看，少女距离她太远，应该不可能在她身边耳语。
出现了一道光芒。
出现了一道光芒──
白芙张大眼睛，少女轮廓分明的身影出现在她眼里。她在腰间提着一把刀，扯下的头带则飞舞在火焰的阴影下；同时，从她身上散发出了鲜艳的深蓝色光芒。
蓝色的──光。
以火乃香额头上的一点为中心，澄澈的波动逐渐扩大；那清澈而耀眼的光辉，就如同从天洒落的月光，又好似绿洲涌出的泉水一般。
那是生命之光。火乃香正以自己的全部作为赌注，与死神正面交锋──那是她强烈想要活下去的意志之光。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火乃香发出吼叫声。
白光如瀑布般倾洒而下。
而苍白的光芒也回以迎击。
酷热的波动将一切卷入、粉碎、融化。当绝望即将以死亡的面貌呈现之时，少女的右手伸向爱刀。她要斩什么？如何斩？就在一切都不明了的情况下，少女的刀神速出鞘了！
「──碎！」
一切毫不迟疑的居合斩，的确斩到了「什么」。
然后──
白芙张开眼睛后眨了一睛，她觉得自己有种还闭着眼睛的错觉，因为眼前已经看不见世界大乱的情景，似乎像是舞台剧演完，彻底清理过后一样。
眼前不再是战场，火焰跟爆炸声也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如同纱帘般的薄雾弥漫在沙漠战车周围。
白芙觉得耳朵一阵刺痛。已经习惯爆炸声的耳朵，似乎一时之间还无法接受突然的寂静。持续进行对地射击的飞行部队去哪里了？巨大的建筑群呢？
除去笼罩着雾气这一点之外，这里的确是沙漠的一角。如果那个半球形的巨蛋是由雾所构成的话，现在自己正位于其中就是最合理的解释了。
『火乃香！』
听到波奇的声音，白芙回过神来，立刻从上方的车舱罩探出身子，然后从装甲上往地面跳下。中筒靴底所感受到的，毫无疑问是沙子的触感。
「小香香！？」
白芙看到一个人影…不，是两个。其中一个跪坐在地上，似乎在照顾着另一名躺在地上的人影。
「伊库斯……？」
青年抬起头，露出微笑；火乃香则躺在他的膝盖上。
「大家都没事吗？」
「你在说什么啊？你刚刚到底去哪里了──」
伊库斯将食指放到嘴唇上：
「别那么大声，来，帮我一起把她抱回战车上休息。」
白芙跑向两人，后方的战车也跟着启动。
「小香香？」
「她累坏了，大概是用尽全身的力量了。」
「为什么会……」
闭着双眼的少女精疲力尽地躺着。白芙蹲到她身旁的瞬间，突然感到一阵错愕。
「这孩子是……『THETHIRD』？」
她看到火乃香没有绑头带的额头，中央镶着第三只眼──白芙目不转睛地盯着火乃香的蓝色天宙眼，挤出微弱的惊呼声。
「──被发现了。」
火乃香稍稍睁开眼，她的眼睛周围出现黑眼圈，脸颊也骤然消瘦。这并不是一般的疲劳可以轻易造成的，而像是垂死般地憔悴。
「你斩下去了呢。」
白芙说出连自己也不太了解的话。火乃香微微点头：
「虽然是斩了…虽然斩下去了…但那并不是具体的东西……」
不具实体的东西──为了将那物理上不可能破坏的东西一刀两断，少女将她全身上下的气集中在爱刀的刀刃上，集中在蓝色的天宙眼里。
──斩了什么？
『快回车舱里！』
战车移动到他们身旁，白芙跟青年合作将意识模糊的少女扶进战车。此时，她终于了解刚才感受到的异常是什么了──战车虽然受到火焰波及，但表面却丝毫不带热气。
「总而言之，我们应该先回去。」
白芙强烈主张。
『我赞成，不过──』
「不过？别拐弯抹角了。」
『我不晓得到底回不回得去。雷达目前已经完全失去功能，就连我们现在的所在地都无法确定。』
「只要倒回去开就行了吧？要是离开这团雾，或许雷达就会恢复功能了，要尽快把这孩子送去医院──」
躺在床上的火乃香完全没有好转的迹象，肌肤就如同白腊般苍白、干燥，且毫无光泽。坐在她身旁的伊库斯将手掌放在少女的额头上──天宙眼的正上方。
「我们是无法从这边出去的。」
青年仍旧注视着火乃香，低声说道：
「这里是个封闭空间，就算用尽燃料来前进也会回到原地，只是一直兜圈子而已。」
「这是什么意思？」
白芙追问伊库斯，同时用她细长的双眸瞪着他，似乎若得不到满意的回答就要一枪毙了他似的。在这样的情况下，青年露出困扰的表情。
「──告诉我吧，伊库斯。」
火乃香的声音十分虚弱，看到虚脱的火乃香努力想起身，伊库斯温柔地阻止她：
「你还好吗？」
「你的治愈力似乎起了不小的作用，我好多了。对了──」
火乃香露出认真的眼神，继续说下去：
「你知道这是哪里，对吧？你之前也建议我们要折返。这里是什么地方？刚才那阵骚动到底是──」
青年注视着火乃香，过了一会儿，终于叹口气说道：
「以我的立场，原本是不应该跟你们讲这种事的。」
「是因为你……是守护者的关系吗？是因为你继承了『那个人』的遗愿，留在这里的关系吗？」
伊库斯点头。白芙在一旁静静地听着这段无法理解的对话。她在那两人之间，感受到一股无法言喻的气氛。
「战争──『大战』将要结束前，某种兵器在这个场所被打造出来…这件事清楚地留在我所继承的『记忆』中。」
──那是个搭载于巨大的陆上战舰、无须人管理的全自动系统，对于攻击自己的对象会进行彻底报复行动的机动要塞──人们称之为「墓碑」。
「不过它并没有被投入实战中，因为在即将完成的时候，敌对势力开始进行大规模的攻击。他们对要塞所持的战斗力深感害怕，打算趁其造成威胁之前将它毁灭。」
伊库斯哀伤地诉说着：
「那是…一种疯狂的行为。不管是建造要塞的人，还是打算毁掉它的人，拥有着在这个渺小星球上不该使用的力量，却仍旧畏惧着对手…不管哪一方得到胜利──不，明明不管哪一方都不可能得胜的……」
「没有任何一方打赢──？」
「请试着思考看看，袭击这边的军力可是连地表形状都能够改变且扼杀所有的生物，但这却只是他们一小部分的力量而已。」
火乃香以苍白的脸仰望青年。她曾经听过类似的话，那是一股存在于旧世界，非比寻常的破坏力量，甚至造就过去因青年委托而一同拜访的地方──「钢之谷」的诞生。
「他们投注那样的力量，但仍无法达到目的。」
「为什么？」
「战舰虽然尚未完成，但其控制中枢──就是所谓头脑的部分已经完成，并开始思考。当受到攻击时，那个人工智能为了保护自己，将战舰封闭到某个特殊的空间中。」
也就是所谓的扭曲空间──伊库斯如此说明道。那是个既没有入口也没有出口，时间、空间都被封闭起来的世界。
「过于巨大的战舰本来就物理上而言是无法存在的。虽然有可能存在于无重力的空间中，但若是在这个星球上的话，一定会因为本身的重量而自灭。因此，这个要塞上搭载的扭曲空间引擎，原则上就是为了要制造出人工重力场，让战舰的负荷减轻至零的系统。」
当面临战舰被销毁的危机时，人工智能便启动扭曲空间引擎，前往封闭空间──一个不存在的空间里进行紧急避难。那是个与原本世界完全隔离的空间，不管遭到多么剧烈的攻击都不会受到任何影响。
「那么，这里就是那个空间吗？」
「不完全是，要塞目前正打算脱离封闭空间，但是由于战舰系统并未完成，所以无法完全脱离，因此现在同时存在于两个空间，是十分不稳定的状态。这里可以说是受到那影响而产生的变形空间。」
青年的说明与中枢统合府亥贝留斯市所做出的结论几乎相同，「THETHIRD」毫无疑问地掌握到事实了。
「那么，刚才的是……」
「大概是要塞的『记忆』吧。它将自己受到攻击的记忆向我们解放，应该是它的精神本身直接化为力量所引起的。」
火乃香等人受到那兵器的人工智能强迫，体验它过去所遭受到的空爆记忆，那是股甚至能干扰到波奇──人工智慧体的精神构造的庞大能量。
少女所斩断的就是这个。她认为能对抗精神能量的只有精神力，所以本能性地聚集了全身上下的气。如果火乃香没有出刀的话──或是火乃香无法将之斩断的话，那么所有人一定会「战死」在那个虚幻的战场里。
「所以说，那个兵器对我们抱有敌意啰？」
白芙眯起眼睛喃喃说道。若是这个扭曲空间是故意将他们吸入，并以记忆对他们施加精神攻击的话，那么白芙这个判断应该就没有错了。
「──我必须要去。」
伊库斯跟白芙两人想要阻止火乃香起身，却意外发现她外表上虽然看起来很虚弱，但挣扎的力量却仍旧惊人。
「你身体这么虚弱，想要去哪里？」
「老师应该也感觉到了吧？气在流动，并且集中在某一个地方。」
白芙跟火乃香同样也会操纵气。初次见面的时候，火乃香从白芙抓住的手腕感受到一股奇妙的气流。当时火乃香用自身的气瞬间将其打消了，但若是普通人的话，一定会像玛莉那时候一样，因急遽的无力感而蹲坐在地上。
「那就是这个空间的中心──那个叫什么来着的兵器就在那里吗？」
「我必须要去。」
火乃香再次重复。
「因为它在呼唤我，它在……呼唤我。」
「谁？那个兵器吗？」
「我不知道，但如果没有任何其他人存在的话，那一定就是它了。」
「别傻了。」
白芙叹了口气：
「就算真的有那种兵器，也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吧？在你、我出生的很久很久之前就存在的兵器，为什么会呼唤你？要如何才能──」
「老师，拜托你。」
看到少女恳切的眼神，白芙有一点动摇。但是没有理由让她去，因为火乃香已经筋疲力尽，就连能否独自站立都令人怀疑。
「别轻举妄动，我们会试着多收集一些情报，你现在该做的事就是休息，仅只如此。」
「可是……」
「别不听话了。」
火乃香原本打算继续说下去，但看到白芙认真的眼神后，只好心有不甘地闭上嘴。伊库斯捡起掉落的毛毯，重新盖在乖乖躺好的少女身上。
「──那么，我们来讨论接下来该怎么做吧！伊库斯，你过来。」
白芙催促着青年去控制室，在门关起来前，她转身面向车舱，故意皱起眉头说道：
「要乖唷！虽然之前输给你，但以你现在的情况是绝对赢不过我的速度的。」
盖着毛毯的少女一动也不动，只有任凭视线飘向白芙。看到她这个样子，白芙松了一口气，对她展露微笑。那是十分柔和的微笑，令人无法相信眼前这名女子过去竟然是一名暗杀者，并且结束过无数人的性命。
「波奇，跟我说最新的状况。」
进入控制室后，白芙回到认真的表情，呼叫人工智慧体。
『没有特别的变化，不管是主动还是被动的感应器都没有任何反应。』
也就是说，从战车周围的空间得不到任何资讯。白芙在手动操作过数个感应器后，也束手无策地靠回椅背上。
「我投降了。」
「这是个与我们所处的一般空间完全不同的世界，不管有多么高功率、高精确度的观测仪器都起不了任何作用。」
「话虽如此──」
白芙用锐利的眼神盯着坐在一旁的青年。
「你倒是很冷静嘛！」
「有吗？」
「你到底是什么人？我怎么想也搞不清楚。知识渊博、似乎对于『大战』的事情很清楚，但不可能是历史研究家，我想历史研究家是不可能对这个讨厌的空间如此了解的。还有你那个叫做治愈力的力量也很可疑。」
「我是研究家唷──就某方面而言。」
伊库斯这样回答后，不知为何害羞地笑了。那副表情，让人直觉是因为他不知该如何说明自己的职业。
「你们很奇怪耶！」
「你说的你们是指…我跟火乃香小姐吗？」
「还有别人吗？」
『还有我。』
「光你一个就已经够奇怪了，明明是个人工智慧体，嘴巴却那么恶毒。」
『因为受到伙伴的影响，学坏了。』
「好了，你闭嘴吧。」
白芙果决地打断波奇的话，不过她并没有任何的不愉快。在这次的沙漠之旅中，她已经听过太多次少女跟人工智慧体拌嘴的内容。总括来说，单纯的少女虽然总是讲不赢波奇，但仍不死心地持续挑战。
「那孩子是『THETHIRD』吗？」
伊库斯摇摇头。
「不，不是。她本人说自己『什么都不是』。」
「什么都不是？」
「我不能再说更多了，请你自己问她吧。她似乎很喜欢你，我想她会告诉你的。」
「别乱说。」
「这种事只要稍微留意一下就能发现。我来了之后，跟她问了一些有关你的事。」
白芙嗤之以鼻：
「她一定说我很麻烦吧？」
「她不停地抱怨，说你不听别人说话、起床气很重，但如果她先吃完早餐你也会抱怨，甚至会让引擎无意义地空转发出噪音──」
接着伊库斯露出很感兴趣的眼神，加上这一句：
「她在说这些的时候，表情看起来很开心。」
「──咦？」
「因为她是在沙漠商队中长大，似乎没有上过学，所以从来没有可以让她称为『老师』的人。」
──虽然我不太相信一般的老师会像她那样。
火乃香在说完后微微一笑。晒黑的脸上露出洁白的牙齿。
「真是个笨孩子。」
白芙突然垂下头低语。别叫自己「老师」──她曾如此命令过，但少女并没有就此放弃，仍旧有些娇怯地、甚至有些害羞地叫她老师。
「我可是杀了人唷！而且不只是一、两个人而已！不管是谁，只要给我钱，我就会帮他杀人，一直以来我都是这样活过来的！」
「现在已经不是了，对吧？」
「还是一样，只是赚钱的方式改变了。但我还是原来的我，只要有机会的话，我还是会毫不犹豫地回去做原本的工作。」
「真的吗？」
白芙对上伊库斯的眼神，突然内心感到惊惶失措。青年无法用言语形容的真挚双眸中，流露出殷切期盼的眼神。
「为什么要这么问？」
「所谓人类这种生物是带着一颗纯白的心诞生的。像人类这样几乎不带知识的情况下诞生的生物十分罕见。绝大部分的动植物，打从一出生就对于自己在生态系统中所扮演的角色很熟悉了。」
伊库斯透过车舱罩看着外面被白雾支配的世界，平淡地说下去：
「人类什么都不知道，说得难听点就是无知；但换个角度来看，只要藉由学习各种知识、累积经验，就可以被塑造成任何样子。放眼整个生态系，就只有人类这种生物的可塑性如此之高。」
「那『THETHIRD』呢？」
「他们──」
青年的微笑中流露出些微的哀伤：
「我没有立场评论他们，但其实他们并不如『你们』所想像，是那么杰出的生物。」
青年用了他们、你们这样的辞汇。那么他自己是什么呢？白芙带着不可思议的感慨继续倾听青年的话。
「我并不想去追究你所做的事情的对错，无论如何，现在都已经无法改变过去既定的事实。但是未来呢？你说只要有机会，就会回去做原本的工作，但现在──这个瞬间的你跟过去的你，我并不认为是一样的。」
「──为什么？」
青年面露微笑。即使他深刻了解这世界所有邪恶、不幸的一面，但仍旧持续微笑。那微笑代表了他绝不放弃、绝不半途而废的心情。
「因为你跟她相遇了。」
一阵悸动传遍白芙全身。青年所说的一点也没错，她早就察觉自己在旅程中，受到火乃香的影响而逐渐改变。
「别说那种话。」
即使如此，她仍旧固执地拒绝承认。
「我可是曾经想要杀了那孩子唷！」
「但是你最后并没有那么做。」
「不是没有那么做，而是做不到，因为那孩子的速度比我快，发现这点后我便认真起来了。我承认一开始只是想要玩玩而已，但最后却认真地想要杀了她。」
「她现在还是活得好好的喔。」
「就跟你说是因为──」
她突然感到全身无力，用双手捂住脸，肩膀微微地颤抖。
「老师？」
在露出担心神色的伊库斯面前，白芙拨起头发。她并没有哭，而是在笑：
「够了吧，别再说这种愚蠢无聊的事了。就如同你所推测的，我无法杀那个孩子。」
「那么，为什么要做那种事？」
「因为我想知道。」
白芙「嗯……」地伸了个懒腰，然后两手托着双颊撑在仪表板上。
「我啊，很容易迷恋上人。一下子就会喜欢，不过也很快就会清醒。如果对方并不是自己所想像的那种人的话，我一定会立刻掉头就走，所以我没有朋友。」
单方面期待，一发现不合又单方面结束关系，不作任何说明，也不倾听对方的想法。
「我对小香香一开始也是如此。在安波隆商城遇到她时就觉得她是个有趣的孩子，所以当行政长拜托我我这次的工作时，我也只当成是个不错的消遣。」
「的确很有趣吧？」
「真的，那样有趣的孩子，这世界上不多了。跟那个孩子一起旅行后，我确实了解到这一点…你猜我现在是怎么想的？」
「──害怕。」
白芙无声地笑了：
「真的什么都被你看穿了呢！我对那个孩子的期待都被辜负了──别误会，这只是我单方面的想法──那时的我也十分失望……」
火乃香在第一次砍杀活人时，内心动摇了。但产生动摇的并不是只有她一个人。看到少女那个样子，白芙的内心也不由得产生剧烈的动摇──不该是这样的，不应该因为这样就失去了……
──那名少女的价值。
「那孩子并没有斩了我。」
「因为没有理由要斩。」
「呵呵，我还以为你什么都知道，原来并非如此。」
「什么意思。」
「你知道吗？所谓的居合斩是刀还在鞘中的时候就已经决定胜负了。要不要出刀？要不要斩对方？在刀还未出鞘的时候就必须先决定好；等到拔刀之后才考虑，那就太迟了。」
在学习暗杀技术的过程中，白芙对拔刀术也略涉猎了一些。虽然最后她决定专心钻研射击跟格斗技，但她的拔刀术仍有一定的水准。虽然与可以说是超人的火乃香相比简直是小巫见大巫，但以一般人的水准来说，可说是十分「实用」的。她没有继续习刀的原因是觉得随身带着刀太麻烦了。
「我一开始并没有认真地想要对那孩子开枪，所以那孩子的刀在我的颈动脉前就停住了。不过，并不是用刀锋对着我，而是刀背。你知道这代表什么意思吗？我是一时冲动才拔枪的，而就在那不到一秒的时间里，她就已经看透我的心理。」
──当时毛骨悚然的感觉，白芙现在还记得一清二楚。如果自己是认真想要开枪的话，一定也会被斩杀吧。相反的，如果自己临时起意真的开了枪，火乃香一定会因为判断错误而被击中。
抱持着有可能会发生这种事的觉悟，火乃香选择以刀当自己的伴侣，这并不是一般十七岁少女所能做的决定。
不过──白芙突发奇想。
这大概跟年龄也没有关系吧！这名叫做火乃香的少女，从出生至今的十七年岁月中，一直持续将同样的觉悟隐藏在心中。虽然白芙并不了解火乃香的成长历程，但看到火乃香闪闪发亮的瞳孔，她能够如此笃信。
「那孩子判断出留我一命是正确的事。因为她知道要杀掉对方，像我这样马芙的攻击是做不到的，所以才放我一命。」
袭击白芙的男子有着异常的生命力，即使被子弹打烂半边头部仍能继续前进。火乃香知道不管是用刀背打他，甚至砍下其手脚都没有足够的效果，唯一能做的就是杀了他。
「一直以来都做得很自然的事，认真去思考后反而变得不知所措，这种事不是常发生吗？那孩子对自己的判断更有自信一点就好了。只要告诉自己，说『绝对不会错的』就好了──」
白芙认为火乃香能直觉、本能地找出正确的道路，只要别迷惘，笔直往前进就行了。
「你要不要亲自教她这些呢──老师？」
兼任讲师轻松地笑了。
「不要。」
「为什么？」
「因为我不甘心，所以不想教她。呐，我是不是个讨厌的女生？」
伊库斯也笑了，那笑容跟有时候面对火乃香的时候很类似。
『白芙。』
此时，人工智慧体打破了沉默。
『你可以去车舱看看吗？』
「怎么了？那孩子怎么了吗？」
『总而言之，你去看看。』
波奇的口气明显变得紧张──它有曾经将焦躁表现出来过吗？
「到底──」
打开通往车舱的门，白芙倒抽一口气。简易床上只剩下毛毯，其余什么都没有──火乃香不见了。
她立刻在车内展开搜索，但其实如此狭小的空间中并没有可以躲藏的地方，火乃香也没有躲起来的理由──应该是如此的。
确定火乃香的爱刀也不在后，白芙烦躁地转头质问：
「她出去了？波奇，你为什么不说！？」
『如果我发现的话，当然会跟你们说…不，我自己就会阻止她。』
「你不是一直看着她吗？」
『内部监视器确实持续运作着。』
「那是怎么回事？难道你要说，当你注意到的时候，她就已经不见了吗？」
『除此之外，没有别种说法。』
白芙一时间哑口无言。最讲求理论性的人工智慧体竟然承认这种无法说明、不合逻辑的状况。
「伊库斯……！」
白芙转过身来，再度呆立不动。原本应该站在自己身后的男子也不见了。如果气闸有被开启过的话，她应该会发觉才对。伊库斯跟火乃香一样，在波奇和白芙不知情的情况下凭空消失了。
「怎么会这样……」
独自被留在控制室里的白芙感到束手无策，像是失了魂般直盯着简易床发愣。
『虫洞状态安定，让盾里的压力偏差值达到标准范围。』
在中枢统合府亥贝留斯市中，搭载着WHD──虫洞发射装置的攻击机动卫星正持续进行倒数计时。
人为制造一个空间裂缝──也就是虫洞，并且使它在一定的时间内维持安定状态，这件事即使运用「THETHIRD」目前所持有的超重力理论也并不容易。
现在的中枢统合府有大半的人力、物力都投入在WHD计划中。由于光靠专用的特殊培养脑并不足够，因此从管理、维持星球环境的组织中调动了大量的人工智能群，不分昼夜持续进行庞大的演算。
因为使用的是只靠理论而尚未经实际运用的超未来兵器，以现在的人类社会水平来看，即使是拥有难以置信的高度科学力、技术力的「THETHIRD」，只要稍不小心走错一步，也将会引起无法想像的严重灾难。
数小时后即将实际发射，亥贝留斯市内紧张的气氛正逐渐高涨。
WHD卫星的地上管制室中，已经有数十名的管理工作人员进入完全备战状态。就整个系统的规模来看，工作人员的数量算是少的。这是因为有特殊培养脑的支援，而且他们每一个人所具备的情报处理能力都远远超出培养脑的缘故。
再加上──
「身体状况还好吗？」
菲拉·梅丽奇对来到中央管制室的净眼机表示关心。
「还不算最糟。」
净眼机坐在指定的座位上，面无表情地盯着萤幕。或许是因为有稍微休息一下的缘故，看起来有精神多了。「THETHIRD」这个种族除了拥有比平常人类更为复杂的神经系统，肉体上也相当强韧。
「倒数计时正顺利进行中。老实说，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做到现在这种程度，完全在我的预料之外。」
「这是『THETHIRD』这种族倾出全部潜在能力的结果。就某方面来说，若是我们做不到这点的话，就没有存在的价值了。」
净眼机的声音比平常更不带感情，若是那名少女在场的话，大概也会怀疑眼前的人并不是她所认识的净眼机吧。
「你似乎心情不太好。」
「你想太多了。」
「在我看来，你似乎心不在焉。」
净眼机没有回应。或许是因为心中有太多难以言喻的苦闷，所以他才会变得如此寡言而面无表情。
「在战争中诞生，然后因战争而失去的负面遗产，现在又要再度被我们运用去消灭另一项遗产…为了挥去不应该存在的恶梦，我们重新唤醒了不曾存在的另一个恶梦……」
女子深深叹了一口气：
「我有时候会想，我们是不是处在一个错误的轮回当中？只要仍身陷在这里，不管花费多大的力气都无法改变任何事物──」
「就算真的有那样的轮回，也一定要用我们的力量打破它。」
菲拉·梅丽奇吃惊地看着净眼机，至于净眼机则仍旧面无表情。
『──现在开始阶段性解除安全装置，所有系统操作者请移转至最终情报处理体制。』
评议会常任议员们听从工作人员的指示，使各自的天宙眼发出红色的光芒，与管制系统连结。
──距离WHD发射还有两个小时。
火乃香独自走在雾中。除了左手的刀之外，身上别无他物，就连代表性的头带也没有绑上，位于额头正中央，暴露在外的天宙眼正发出微微的蓝色光芒。
自己是如何离开战车的？她也毫无头绪，只是瞬间突然觉得像是灵魂出窍一般──似乎是这样。
火乃香一步一步踏着沙前进。她的体力尚未恢复，每走一步就益见蹒跚。感觉头异常地沉重，重心有些不稳。
火乃香此时赤着脚，因为她躺在床上时就将靴子脱了，于是便以这个状态来到这里；但手上却仍拿着刀。姑且不谈她是如何离开战车的，刀倒是没有忘记带着，因为那是她绝不会放手的依靠。
就如同她的称号──舞刀使一样。
「我必须要去。」
火乃香无意识地喃喃自语。在这片雾海中的某处有东西在呼唤着她。那是一种不构成声音的声音……不，比那还更为纯粹，是一股不带思考的感情……是一股本能性的、情绪性的感情──所以才如此急迫。
火乃香记不起是在什么时候，但从某个时间点开始，对方就毫不间断地呼唤着她。
仔细想想，或许在这次委托之前，她就已经感受到一些预兆了。会接受这种异样感的来源──或许是这样也不一定。
为什么自己会如此在意呢？无论是声音的来源，或是其正在控诉着什么，火乃香到现在依然不清楚。如果就如伊库斯所说，声音的来源是「大战」中建造出的兵器，那实在没有理由呼唤事隔那么久后才出生的少女。白芙的想法是正确的。
「──我必须要去。」
火乃香很清楚自己没有任何前往的理由，因为那声音的确不是针对火乃香发出的。不仅如此，或许对方也不期待有任何人会听到自己的声音。它没有诉说烦恼的对象，只是带着滞留在自己体内的无限焦躁，在恶梦中悲号。就只是这样的──声音。
因此火乃香决定继续往前走。如果只有自己一个人听见的话──如果其他人都听不到的话，那就是传递给她的讯息了。
她必须要去，而且是马上过去。不这么做的话，似乎就来不及了，一切就会结束了。
火乃香焦急不已，因为有某种危险正逐渐逼近，马上就要到达它的身边了──包含着可怕破坏力的「某样东西」，正摩拳擦掌地等待着袭击的瞬间。
此时位于他们头上，搭载着WHD的卫星静止了。当然火乃香并不知情，只是单纯地认为不可以解放那个力量。如果那么做的话，只会重蹈覆辙──
火乃香凭着毅力支撑着似乎随时会碎掉的膝盖，行进在被雾气闭锁的世界中。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当作地标，引导少女的──仅有额头上蓝色天宙眼所感受到的气流。
「啊……」
火乃香突然停下脚步，因为她看到雾壁的另一侧，还有另外一面像是墙壁的东西阻隔在那里──是个巨大的球状黑影。
火乃香怀疑，那或许比之前在沙漠中看到的白色巨蛋还要大也不一定。但她后来又摇了摇头，否定这个想法。因为如果真是那样，在看到巨蛋时，应该就会发现了。这里是伊库斯所说的「变形空间」，火乃香所持有的空间、时间观念恐怕完全不适用。
但是──
火乃香凝视着那个影子，放出身上的气，用看不见的「手掌」摸索着如同黑色小山般的球体。是真的…有个物体在那里吗？不，虽然确实存在，但触感很模糊，跟幻象投影装置所投射出的立体影像很接近。
她脑里闪过伊库斯所说的话。
──同时存在于两个空间，十分不稳定的状态……超兵器「墓碑」跨越长时间的空白时空，复苏于现代。
「…………」
火乃香确认到气流正确实向黑色球体集中，于是继续向前走。她举步维艰，且因为现在并没有穿着厚底的军靴，所以看起来比平常还要娇小。她的身影轮廓渐渐变得模糊不清，接着，提刀的赤脚少女一瞬间从那里消失了。
战车以低速前进着。白芙从上方的车舱罩探出身来，凝视着永无止尽的迷雾。
「波奇，就沿着这个路线前进。」
『固定方向，低速前进。』
白芙甩开覆盖住半边脸颊的黑发，集中精神探索着火乃香车舱时所说的「气流」中心。除此之外别无他法──这是她所下的结论。
『漫无目的行动得冒很大的风险，不能留在这边等待吗？』
这意见很有波奇的谨慎风格，但是白芙果决地摇了摇头：
「不知为何…我总有股不太好的预感。这边……感到有点不安。」
白芙将手掌放在丰满的胸部上。事到如今，她似乎能理解那就是火乃香一直感觉到的东西。但是自己与少女对于气的感应及操控能力天差地远，火乃香所感受到的危机感恐怕更为急迫吧。
「我也会辨认气，虽然能力不怎么样，但总比没有的好。我想如果只是要找出那孩子去的地方，我应该还可以办到。」
『但是──』
波奇无法感觉气，对于那种能量是否存在都抱持着怀疑的态度，但他从未跟以这种超感觉为判断基础的火乃香唱过反调。因为根据过去的经验，那是可以相信的情报。
「你无法信任我，也是没有办法的事，但是啊…我可是很信任你的唷！」
『我并不这么认为。』
「──谢谢你救了我。」
波奇一瞬间陷入了沉默，或许是因为没想到白芙会道谢吧。
『是因为那一晚的事吗？』
波奇用主炮将袭击白芙的PSP一击毙命。
『因为那是火乃香的指示，她一直很啰嗦，叮咛我要保护你。』
「所以……」
白芙露出微笑。
「我欠那只迷路的小猫咪一笔人情，请让我去找她吧──好吗？」
──虽说说服了人工智慧体开始进行搜索，但白芙仍旧毫无对策。就如同火乃香所说的，气正集中往一个方向，那是自然界不可能发生的特殊流动方法。如果将装满水的容器底部挖一个洞，将会产生漩涡──感觉上跟这种现象有些类似。白芙似乎稍微能理解所谓空间正扭曲着的意思。
只是那气流十分微弱，如果无法全神贯注，一不小心注会跟丢。所以为了不要分散注意力，白芙压抑住想以最高速度前进的冲动，让战车在引擎声最小的状态下前进。
（我还是比不上她啊……）
白芙打从心底对火乃香感到佩服。她是一位射击的专家，只要使用步枪模式的换装武器，就连远在一公里外的目标也能命中。这样的她还拥有比射击更拿手的技术，就是格斗技；特别是运用气的战斗，她从来没有输过任何人。
──除了火乃香。
她相信少女应该也正以孱弱的身躯走在这条路上，被同样的气流所引导，且毫不迷惘、坚定地向前进。
『白芙。』
在人工智慧体的呼唤之前，她已经察觉到有人的气息。就在战车的正前方，有一个模糊不清的影子，看起来就像是投影在雾中的立体幻象一般。
「──小香香……？」
不对，在尚未看到对方的容貌前，白芙就直觉认为那不是火乃香。从身高来看不是伊库斯，但也不是他们正在找寻的火乃香。她会这样判断的理由是──对方并没有拿刀。
「停下来。」
白芙说话的同时从战车上跳了下去，她手上拿着手枪模式的换装武器。弹匣里满满的烧夷穿甲弹，就连PSP的多层装甲也能轻易破坏。
「你是……」
在白芙眼前，一名未曾谋面的少年静悄悄地伫立着。他有着偏红的褐色头发、深蓝色的瞳孔，全身穿着像是军服的灰色衣服，身高──大概比白芙矮一些。
「你要去哪里？」
少年的声音跟外表不同，十分成熟。在听到声音的瞬间，白芙将精神转换到战斗模式。因为少年声音中蕴含的某样东西，刺激了她身为暗杀者的某个部分。
「不知道，我正在找人。」
白芙冷冷地回答，同时暗自将手中的枪口瞄准少年的胸口。
「你有看见什么人吗？」
「你在找谁？」
「一个女孩子，比我娇小一点的孩子，手里应该拿着刀。」
「我有看到喔！」
少年若无其事地说道。
「那就请你告诉我，她去哪里了？」
少年笑了，用唇型表示：
「我不能告诉你，而且就算告诉你也没有用。」
「──为什么？」
少年保持笑容，用平稳的语气回答：
「因为你就要死在这里了。」
少年踏出脚步，而白芙在无预警的情况下开了枪，她完全没有意识对方是个小孩。一开始的三点连射使得少年往后倒在地上；白芙趁胜追击，再度扣下板机。她柔软地运作手腕来吸收强烈的后座力，子弹在惊人的准确度下全数命中目标，令人难以置信那竟然是以单手做出的射击动作。
换弹匣的时候，白芙也完全不松懈，因为她直觉中了数十发烧夷穿甲弹的少年似乎会再度起身。
──预感没错，不过只对了一半。
少年站了起来，但白芙并没有看到他起身的过程；等她注意到的时候，少年就已经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似的伫立在那里，而且不管身上还是衣服上都没有任何中弹的痕迹。白芙开始怀疑少年方才是不是故意装作被射中的。
「你杀不了我的。」
少年低语道：
「凭那样的东西是杀不了我的，那边的战车也一样做不到。你们可以试试看，不过也只是浪费子弹而已。怎么办，很困扰吧？」
白芙不发一语收起枪，同时解开背带：
「我还有急事，没时间陪你这样的小孩玩。」
「别那样说，陪我玩嘛！」
「真遗憾，我讨厌男生。」
白芙的四肢开始缓慢地舞动，同时聚集体内的气。白芙这名女性的风格，就是对方如果用枪对付不了，那就赤手空拳解决。
「那么……」
体内高压的气就像是要爆发出来一般。白芙将气聚集在皮肤上，冷静地说道：
「你就杀杀看吧──如果你做得到的话！」
「他」独自伫立在被黑暗所支配的空间。那不但是「他」的住所，对「他」而言，也是世界的全部。因为「他」是在那里出生、长大，不假他人之手，独自一人走过来的。
「他」突然察觉某人的气息而转过身，不该存在的存在，跟「他」处在同一个空间中。
「──你是谁？」
「唤醒你的人。」
从那冷静的音调看来，毫无疑问是伊库斯没错。紧接在火乃香之后从战车车舱消失的青年，不知是以什么样的方法来到一个未知的地方，也就是现在这片黑暗之中。
「我？」
「他」一瞬间回溯记忆。
「──原来如此，那个就是你啊……就是你飞过了我所在的这个场所啊！」
「他」似乎点了点头。他们两个身处于没有一丝光芒的完全黑暗之中。
「我的交通工具也跟你一样运用了扭曲空间，结果似乎干扰到你的样子。」
听到青年的话后，「他」叹了一口气。
「我还以为你是为了来杀我才终于进到这里来的…你原本应该不可能进得来的……」
「似乎吓到你了，抱歉。我知道你在这里，只是没想到竟然会对你造成影响，我的想法还是有些太天真了。」
「你……」
「他」感到不可思议地说：
「跟他们不同……不，跟我所知道的任何人都不同，你到底是谁？」
「至少──」
伊库斯脸上大概挂着一贯的微笑，沉稳地说：
「对你没有敌意。会让你苏醒，只是单纯的偶然。」
「这样啊……」
「他」似乎安心了，但语气中却透露着些许的寂寞：
「果然没有人在乎我…不，他们甚至想要杀了我。我无法抵抗，只能逃到这里来。」
「但现在的你却想要离开这里。我就是想要听你亲口说出理由，才来到这里的。」
「那不是很简单吗？」
「他」用强硬的口吻回答：
「我只是在做我该做的事。我必须要报仇，如此一来，那个憎恨我、希望将我消灭的世界就会消失殆尽了。」
火乃香并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仰望黑色球体时，不知不觉来到这里了。映照在眼里的是一条漫长的走廊以及挥之不去的白雾。铁黑色的走廊左右没有墙壁，有着非比寻常的长度，不断向前延伸，看不到尽头。
火乃香毫不踌躇地迈开步伐。虽然路面相当宽广，但是她慎重地走在路的正中央。因为她直觉认为，似乎只要不小心踩空一步，就会掉入道路两旁的白雾中，再也回不来。
她的身体仍旧很沉重，喉咙感到阵阵刺痛。呼吸也很不稳定。她为了斩断没有实体的敌人──袭击而来的「战场的记忆」，勉强自己释放出超越能力所及的力量，而后果就是在肉体上留下严重的伤害。
少女踉跄地走着，背后白雾所构成的墙壁开始晃动，数道黑影渗出，带着毫不隐藏的强烈敌意，不作声响地逐渐逼近。
「────！」
随着少女转身，一道银光闪过，以难以窥见拔刀的速度将人型影子一刀两断；收刀前又再度砍倒另外一个人。
火乃香原本如同废人的身体，此时正以闪电般的速度移动着，砍倒一人后，再一人。
瞬间解决所有敌人后，火乃香开始剧烈喘气，以痛苦的眼神确认倒在地上的黑影。
「──自动步兵？」
那黑影酷似查察军的机器人兵器，但全部都是火乃香没有看过的型式，连它们身上散发出的感觉都有微妙的不同之处。
──接着，袭击者的身体就跟出现时一样，在摇晃后溶解于雾中。
「这也不是实体……」
火乃香受到精神上的攻击。将黑影砍倒的力量是火乃香无意识间留在刀身上的气。然而每当挥动一次刀，少女也就更加虚弱。
接下来，从她的前后双方出现复数的敌人袭来。他们或许是旧世界的战斗用机器人也说不定。如果这里是「墓碑」的内部，那么一切就很合理了。她不知道被以什么方法带到这里，而她会从战车中消失，恐怕也是因为同样的手段。
「喝！」
娇小的身体在雾中掀起一阵流动。她斩了离自己最近的敌人后，马上绕到其背后，以其装甲作为盾牌。敌人使用短机关枪进行全自动射击，子弹打在作为盾牌的装甲上，擦出了四散的火花。接着火乃香趁着枪击的间隙，猛然冲出去──
「嘿呀！」
人影随着瞬间划出的斩线裂成两半。但若对方是没有实体的幻影，在这个空间中不管做多少物理上的攻击都是没有用的。虽然如此，火乃香使出的居合斩仍具有一击必杀的气势。对于这些假想攻击，火乃香拼尽全力去应付。
少女与刀同生共死，慎选着拔刀的时机，只要刀一出鞘必有斩获──！
在拔出的爱刀前，火乃香不再是濒死的少女。她毫不拖泥带水、精神奕奕地出刀。
在更进一步斩到数名敌人后，火乃香蹒跚前进着。
已经走了多久呢？疲劳麻痹全身的知觉，距离感及时间感已全然丧失。突然，火乃香停了下来。
她来到走廊的尽头，眼前出现一处宽广的空间。周遭仍旧被浓密的雾壁包围，广场内也弥漫着薄雾。
圆形广场的中心有一道人影。对方身材娇小，穿着坦克背心及车用长裤，脚上穿的厚底军靴看来有些眼熟，左手拿着一根黑色的棒子，额头上系着一条头带。当火乃香确认对方的面容后，不禁倒抽一口气。
──那是火乃香。毫无疑问，眼前的少女就是自己。
「你终于来了。」
另外一名「火乃香」笑了，嘴角上扬，黑色瞳孔中露出嘲弄般的光芒。
「我一直在等你唷！曾经一度想要给你提示的……不过也好。」
「──为什么？」
没有绑头带也没有穿着靴子的火乃香，将纠结在喉咙里的声音努力向外推送，「火乃香」再度以嘲笑回应，如此说道：
「在这边斩除你，不也是一样的吗？」
「呃！」
白芙背后受到沙子的攻击，她用超群的瞬间爆发力猛踹地面，倏地往右手边跳跃，同时斜眼看着自己刚才所在的地方，此时那里正飞喷着大量的沙子。接着，她再以惊人的速度向前──
「喝！」
她在接近地面时回旋一踢，就在即将碰到对手的那一刹那──落空了。
「啧！」
白芙咋舌的同时迅速往后跳，随即一股无名的力量使地表隆起，再度席卷起与刚才同样的沙尘。肉眼无法看见的力量造成波动继续追击白芙，眼看已经无法躲开，她便用双臂护在脸的前方。
「呃……！」
白芙顺着作用力的方向往自己的后方跳跃；只是迸发的能量比想像中还大，她的背部再度受到撞击。
「好痛的样子呢……」
那并不是白芙的声音。灰衣少年站在雾的另一端，故意皱起眉头关心她。
白芙缓慢地起身，因为刚才在瞬间转为防守的姿势，所以没有受到太大的伤害。她用单手拨开头发，开始调整呼吸。
「以人类来说，你还挺厉害的嘛！」
说出这句话的少年不仅没有流汗，连呼吸都依旧平顺，因为他几乎没有移动，也完全没有遭受到攻击。
白芙用她细长的双眸观察着对手。她已经采取过多次的攻势，也不止一、两次觉得要击中了，但每次攻击却都扫过无人的空间，反而是自己遭到反击。
「但是我的攻击似乎有点效果，你就别再逞强了吧！」
少年也会操控气，但是与白芙及火乃香将气灌注在手脚或是刀身上不同，而是直接利用气本身来做攻击，且威力十足。虽然白芙曾与使用气的武术家打斗过，但并没有见识过会将地面挖出一个洞的「气炮」。
「我可是很能忍的唷！」
白芙吐出混合着沙尘的口水。自己还可以继续战斗，体内的气跟体力都还很充足。问题在于白芙还没有找到可以打中对方的方法；即使打中了，对于眼前这位受到烧夷穿甲弹直接攻击仍毫发无伤的对手，又能产生多大的效果？
「哼。」
白芙压低身子开始狂奔。总而言之，若没有进到攻击范围就没什么好说的。不到数秒，她逼近少年身旁，在极近的距离内展开猛烈的攻击。她优美的纤纤细手、修长的腿，完美的比例令人不禁发出赞叹，但全都在转瞬间变成杀人凶器。
少年突然从视野中消失，几乎同时，从侧面而来的巨大气团将白芙击倒在地。她在完全没有闪避及防御的情况下受到攻击，将差点发出的呻吟压抑在喉咙深处。
「那种程度的攻击是绝对打不倒我的。还是你想要继续尝试到死为止？」
自己或许真的得死了──白芙心想。刚才的攻击对她造成相当大的伤害，侧腹部感到激烈的疼痛，受伤的是肋骨吗？还是内脏？不管如何，那都不是短时间能减轻的疼痛。
「这里是我的世界，一切都会成为我的力量来保护我。你还有那边的战车是伤害不了我的！」
「你的……世界？」
「没错！说得更准确一点，这里是我的内心，是我的梦中，这里的一切都会如我所愿。的以我只要想着你会死，你就会死了，很简单明了吧？」
白芙试图摆脱晕眩感，她将神经的一部分从意识中脱离，侧腹部所感受到的剧痛瞬间变得薄弱。
「还要继续吗？你还可以继续吗？」
白芙将视线投向似乎很吃惊的少年，那是不同于她一贯懒散的眼神，而是像黑色的宝石般，从底部发出微弱光芒的坚毅视线。
「孩子，你知道我的工作是什么吗？」
「不知道，是什么？」
「学校的老师。」
「嘿…一点都不像。」
「你也这么认为吗？我啊，有时候也觉得自己似乎不太适合。」
「那要不要辞掉？」
白芙露出微笑：
「但是，结果我发现我喜欢上那份工作了。」
「为什么？」
「──因为可以尽情地用力打那些骄傲小鬼头的屁股啊！」
白芙大声吼叫的同时，由腹部使出的力量，将集中的气团用力打向前方的人影。
「────！？」
白芙使出跟少年一样的「气炮」。少年闪过身，但白芙不放过一丝机会，向前冲去。
「喝！」
白芙以眼睛无法辨认的速度使出内勾拳，若是直接被这拳揍到，骨头一定会碎掉。
（成功了──！？）
在绝佳时间点使出的一击竟然再度挥空。白芙在发现这点之前，后脑杓就受到猛烈的撞击，趴倒在沙地上。她几乎感觉不到疼痛，在逐渐模糊的视线中失去意识……
「我要报仇。」
「他」重复了这句话。
「为什么？」
伊库斯追问。
「这还用说吗？他们可是想杀掉我喔！不过我还活着。只要我还活着，别人怎么对我，我就怎么对别人，那就是……我的作法。」
接下来两人便陷入一片沉默。「他」等待青年的回应，不过对方却毫无反应。在黑暗之中，「他」不知道青年脸上是什么表情。
「你快说些什么嘛！」
「他」惊慌失措地催促着。「他」并不知道与这名青年的对话到底隐含着什么样的意义，但还是继续等着，期待青年再次跟「他」说话。
「你的敌人已经不存在了。」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发出声音：
「──你骗人！」
「我没有骗你，就在你沉睡于此的时候，战争已经结束了。」
「那些家伙赢了？不，既然你说我的敌人已经不存在了，那应该代表他们输啰？是这样吧？」
「没有人胜利。换句话说，赢的是『战争本身』。」
「他」在心中反覆思索青年所说的话，同时拼命压抑着逐渐浮现的恐惧及绝望。
「谁也……谁也没有赢？不可能的，绝对不可能！」
「那是事实。」
「可是，那就……」
「他」缄默不语，脑中感到一片混乱。青年所说的状况「他」从来没有想像过，也没有人跟「他」说过。「他」以为总有一天战争会结束，而且一定会有一方胜利，并且残存下来；「他」就是为了这个原因才诞生的，为了使某一方胜利然后残存下来。
但是「他」知道青年的话都是真的。他应该是绝对不会说谎的，因为他是──那个人是……
「请告诉我……」
声音在颤抖。
「我是为了什么而诞生？因为害怕被杀，所以我费尽千辛万苦逃到这里──等待。我一直在等待，直到找寻到我的生存意义的那一天。」
「他」的声音中充满让人不忍继续听下去的哀伤。「他」在失去时间的封闭世界中沉睡，同时持续思考自己的生存意义、理由。因为除此之外，「他」什么也不能做。如果不这么做的话──「他」会发疯的。
「你…你一定知道的…告诉我！拜托你告诉我！」
「我无法给你任何答案。」
青年的声音十分冷静，他并不是不知道答案，而是无法给予答案。
「我没有回答的权利，也没有回答的资格。我了解你的感觉──而很多人都抱有跟你相同的疑问。」
「相同……？」
「是的。在许多的历史中──不限于这个星球，在其他的时间及空间中，许多的生命、许多的智慧体反覆询问着同一个问题。我也──正确来说，将我送到这里的人们，过去也是抱持着同样的疑问生活下来的。」
伊库斯似乎想到了什么，突然停顿下来，但又马上接口：
「我并不是故意不跟你说。实际上，不管要我给你多少个解答都很容易，但是，我不认为这样就能治愈你的伤口。」
「可是…你这样很奇怪耶！是你把我吵醒的，要不是你，我就能一直沉睡下去…虽然还是一个人，虽然不知道要睡到什么时候，但是那样还比较幸福，我想要…继续那样下去。」
「他」的声音像是在喃喃自语一般。另一个声音这样问道：
「那是你的真心话吗？」
「是啊！为什么这么问？」
「如果真是那样，那你为什么要呼唤她？不管你要留在这里，或是离开这里到外面将一切毁灭，都没有必要呼唤她。」
「──你是在说那个女孩子的事吧？」
声音中出现些微的笑意，那是因为被击垮，因而筋疲力竭的笑意：
「那孩子将我最初的攻击反弹回来，虽然我用自身的记忆攻击她，但她却没有倒下。我将要到外面去，如果外面的世界里还有那样的人类，那会对我造成妨碍。所以为了先了解那到底是怎么样的力量，我才扭曲空间把她带来这里。」
「不是的。」
听到青年如此否定，「他」感到不知所措。
「那是她来到这里之后的事吧？不是那样的。她是因为听到你的声音才来的。因为她听到你一直以来在遥远的地方持续哭泣，所以才来的喔！」
「你在……说什么？」
「我无法回答你的问题，没有人知道正确的答案。但是如果是她的话──如果是我所认识的火乃香的话……」
「她可以回答吗？」
「他」又再度笑了：
「凭一个单纯的人类？就算她比别人强了一些，那又怎么样？真不敢相信你会说出这种话，而且──」
「他」的声音变得模糊。
「而且？」
「她马上就要死了。因为她进入了绝对精神防卫圈中，没有任何人可以从那边活着出来。愈强的人就愈容易被自己的力量伤害，最后被自己杀死。她已经出不来了──绝对出不来了。」
火乃香感觉到强烈的杀气，打算向后退，却发现已经没有退路，走廊消失了。在被雾所包围的圆形广场中央，火乃香不知所措地望着眼前另外一名少女──「火乃香」。
「破！」
火乃香好不容易才躲过「火乃香」猛然向前的一击，她自己也不清楚到底是怎么躲开的，因为「火乃香」的出刀是如此锐利、敏捷。
「被你闪过了。」
愉悦的声音……那的确是火乃香的声音。一瞬间，她甚至以为是自己在讲话。
「这只是小意思对吧？因为你就是我，所以你应该很清楚我有多快、多强！」
「火乃香」独自暗笑的同时，逐渐将两人的距离拉近。以非常自然的态度让敌人放松戒备，然后悄悄接近──火乃香很清楚这种作法。
因为是自己的呼吸，所以不可能察觉不到。火乃香右手握住爱刀的刀柄，刹那间，一阵强烈的恶心感袭来，火乃香错失拔刀的最佳时机，压抑着呕吐感尽全力向右跳。
「喝！」
「火乃香」随着吆喝声的同时挥刀，刀身从火乃香身旁擦过，但「火乃香」不给对方一丝喘气的时间，立刻予以追击。火乃香在毫无反击机会的情况下努力闪躲着。
「怎么了？你不想打吗！？」
「火乃香」带着笑容使出居合斩。她不是认真的──这是火乃香的直觉。对方仍旧很悠闲，但现在的火乃香光是应付这样的攻击就已经耗费全身的精力。
不──火乃香并无法完全应付这样的攻击，她的衣服变得破破烂烂，某些地方甚至渗出血来。
「来嘛来嘛，拔刀嘛！」
火乃香找到攻击的机会，或许那是对方刻意设下的陷阱也说不定。但火乃香深知，再这样继续闪躲下去也只是浪费力气，于是下定决心向前攻击。同时她看到「火乃香」嘴角的那抹嘲笑。
「────！」
当火乃香准备拔刀的时候，再度涌上强烈的呕吐感。手掌的那阵感触又复苏了。那个时候的──斩杀活生生的人类时的感觉。
来不及拔刀也来不及退后，火乃香用黑鞘挡下银光的轨迹，在受到冲击往后弹飞出去。另外一个她具备着非比寻常的肌肉力量及反应速度，或者该说，那其实是火乃香自身的力量。
「咦？为什么不拔刀？」
火乃香没有回答，因为她无法回答。疲劳已经累积到顶点。眼前的敌人十分难缠，跟先前类似自动步兵的对手完全不同。
「害怕吗？也对啦，谁都不想死嘛！就算不想死，一旦被杀掉，一切也就结束了。自己的生命被别人掌握在手中，是怎么样的感觉呀？」
火乃香觉得自己手心充满汗水，打算擦拭在军用长裤上──但那是错觉。实际上她的手很干，喉咙也是。滴汗的是她的双颊以及背部，两者都很冰冷，每一滴汗水都在夺走火乃香的体力。
「你看起来不太舒服耶？是因为想起斩死人的事吗？所以才无法拔刀？可别说这种丢人的话唷！」
「──如果是的话呢？」
火乃香终于发出声音，但十分微弱，如果说那是从肺部漏出来的呼吸声，大概也不会有人怀疑。
「哈！少来了！怎么想都不可能是那样，你明明就很喜欢斩人！」
「才不……喜欢……」
「你很喜欢唷！我很喜欢，也就是说你也很喜欢。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你就是我啊！这根本就不用思索，一目了然。」
「火乃香」将刀提在腰间，毫无让人攻击的漏洞，那是绝佳的姿势，随时都能拔刀就砍。火乃香面对如此完美的攻防一体架势，不禁赞叹。
「不过，我比你强唷！你没有办法斩我，但我可以！我才不像你那样欺骗自己。」
「欺骗……？」
「装成一副好孩子的模样，其实你是可以不分青红皂白就斩下去的吧？你一直以来都是那么作吗？虽然不是人类，但到目前为止你可是斩了不少东西唷！你喜欢斩人…不对，你喜欢杀人，对吧？」
在朦胧的意识中，火乃香感觉到「火乃香」正逐步接近。她知道如果这次再不拔刀就一定会被斩杀。但是自己做得到吗？她反覆询问自己。
为什么可以斩自动步兵之类的东西，却斩不了眼前的敌人？应该要斩的却不知为何做不到，是否真像「火乃香」所说，自己太过于虚伪了？
「快拔刀！」
「火乃香」催促着。
「拔刀，然后证明你自己只是个喜欢斩人的人！你再不拔刀，就轮到我出手了！嗯，其实都一样啦！你的决定如何？痛快一点嘛！」
「火乃香」故意张开双手，让自己毫无防备。她叫火乃香斩她，并表示自己将会站在原地任由她斩杀。
火乃香动弹不得。她无法判断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拥有跟自己同样面容的敌人，正用自己的声音呼唤自己。她虚弱的思考能力实在无法掌握现在的状况。
「什么嘛！」
「火乃香」耸了耸肩。
「结果你还是什么也做不到嘛！还好我不是你。能把你这么弱的人给解决掉，真令人感到痛快──再会了！」
「火乃香」展开动作，挥出从下方往斜上方而去的一道居合斩，火乃香用刀鞘挡掉──这么想也只是一瞬间，「火乃香」在空中急转刀刃的方向，笔直贯穿火乃香心脏。
「唔……」
随着胸口一阵难以形容的剧痛，火乃香缓缓地向前倒下。她的视线逐渐变得模糊。此时，她突然感觉有人下在呼唤自己。
『白芙！』
听到耳边响起的声音，女子站起身子。战车就在她身旁，车上的机枪正发出怒吼。在枪击的间隔中，波奇再度出声：
『还好吗？』
「还好──有发生什么事吗？」
『什么也没有发生，你失去意识只过了不到一分钟。』
为了保护倒下的白芙，波奇硬是将战车挡在白芙前发射炮弹。它很清楚这样做没有任何效果，只是争取白芙恢复意识前的时间而已。
「──还要继续战斗吧？」
『不强制，如果不想打，不要打也没关系。』
「不可能那样吧！」
白芙的后脑杓感到阵阵刺痛。她用手一摸，感觉到有液体的触感，不用看颜色也知道那是什么。
「最近老是输人，害我有些没自信了。」
白芙背靠在装甲上。波奇开口：
『别被那家伙的话给迷惑。』
「──什么意思？」
『他说这是在他的梦里，一切都会如他所愿。』
「他的确这样说过。」
『但是他只采取小规模的攻击。如果他是认真的，早就把我们都抹杀了。』
「你想表达什么？」
波奇冷静地分析：
『那家伙恐怕只是在利用这空间的特性而已。意志会化为形体是真的，那是具有物理效果的心理攻击。』
「所以…？」
『你也有意志，我想说的就是这么一回事，剩下的你自己去思考。』
「你很没责任感耶！」
『那不是我的力量可及的部分，现在只能依靠你了。不过请务必记得一点，火乃香可是斩了「战场」。』
「嗯……」
白芙一边思考，同时搜寻少年的身影。其实也称不上搜寻，因为少年就在眼前。
「小弟弟，你跟那个『战场』也是一样的啊……」
「什么意思？」
少年听力敏锐。
「不具实体的东西是无法用物理上的攻击对付的，半瓶醋的气也派不上用场……」
白芙喃喃自语，就像在讲着别人的事似的，同时一边活动四肢。如果火乃香在场，或许会知道白芙要做什么，因为那跟之前她赤手空拳向少女下战贴时的「惯例」是一样的。
「你想做什么？」
「应用题。」
霎时间，白芙开始狂奔，以人类肉眼所无法完整捕捉的速度连续攻击少年。但若物理攻击发挥不了作用的话，不管怎么拼命也是白费力气。
就像之前跟火乃香对打时一样，她并没有打算要击中少年。取而代之，她持续着奇妙的行为。她将气集中在四肢的前端，然后将空间分割。在连续的动作中，白芙的身体外侧逐渐形成一股固定的气流。
少年似乎注意到这点，嘴角微微上扬：
「你想做什么？」
「──坏事。」
白芙进一步加快连击的速度。似乎对她所图谋的坏事有所兴趣，少年不出手，只是一味居于防守的状态──当然，白芙并没有命中他。
白芙借由身体的动作建造了一条气的通道。如果有火乃香的天宙眼的话，一定可以清楚看见。那通道像是将白芙及少年包围起来一般，覆盖住一定的范围，类似「擦伤」般的线条。当然这只不过是对于气流的比喻，实际上是无法用肉眼看见的。
「空气的流动变得好奇怪喔！」
少年似乎已经看穿白芙想做的事，但听到他的话之后，白芙依然不受干扰，连眉头都不皱一下。那是暗杀者的面具，谁也无法跟她的内心做联系。
「咻──！」
正如同少年所说的，周遭的空气出现不可思议的重叠，气正往白芙所建造的通道集中、流动。虽然只是微量的气流，但以总量来看是十分庞大的，已经远远超过一个人所能掌控的气。
──是龙气圈！那是在某种格斗流派中所流传的操气法，用人为方式制造出气的流动，藉以控制大量的气。当初她对付火乃香时也曾使用过这招，不过那时──
在体力及气都已达极限时，白芙静下心来──若情绪不稳定，也会导致气圈变得混乱。机会仅只一次，如果被看透的话──就会被杀。
「喝啊──！」
白芙做出假动作，并在这一瞬间使出贯手。她将右手的五指并拢，直直往前戳──
目标是少年细小的脖子。
──龙气枪。
这作为最后一击的贯手不仅仅只是个桥梁，并且还在达饱和状态的龙气圈上开了一个风穴，大量的气朝出口汹涌而去──
少年的嘴角上扬。
在白芙的贯手前，出现一道气体所构成的墙。那道墙会吸收被施加的攻击，然后原封不动地反弹回去，是一道气所构成的防护墙。白芙倾全力豁出的致命一击将会完全反弹到她自己身上，若是受如此大量的气直接攻击，一定小命不保──他早就看穿白芙的攻击，反过来等待着这个瞬间。
但是──
少年的笑容僵住了。白芙不知何时拔出自动手枪，枪口抵住少年的腹部。
「那种东西──」
碰碰碰！
那并不是换装武器的烧夷穿甲弹，只是普通的手枪子弹，但受到攻击的少年却整个人往后仰。
「龙气枪！」
趁此时，白芙再度使出贯手。爆发的气流剧烈地从气圈破洞冲出。由于受到子弹意料之外的伤害，少年整个人失去平衡，并在无计可施情况下被气所构成的锐利矛头贯穿。他仰倒在白雾中的沙地上，然后再也站不起来了。
「呼……」
白芙筋疲力尽地跪坐在地上。
──第一发的龙气枪是假的，并未使用任何的气，只是普通的贯手。为了确实命中目标，白芙才会使用子弹。在方才制造气圈的同时，她将气灌注到腰挂式枪套里的手枪上。就算物理攻击没有效果，但若是将大量的气灌注到火药剂量加码的子弹匣的话──
「我说过了，这是应用题……」
当她察觉到的时候，少年已经消失了。白芙惊讶地环视四周，但就是找不到少年的踪影──他果然是不具实体的幻象。
『结束了吗？』
看到悠然从雾中现身的沙漠战车，白芙不由自主露出苦笑。
「瞧你一副很厉害的样子……结果什么都没有做嘛！」
『我只是不喜欢浪费力气而已。保况我无法理解所谓的气，这是一场不能用理论去解释的战斗。』
「所谓的女人就是那样唷！」
白芙站了起来，拍去身上的沙子，眼眸又恢复以往怠惰而懒散的神色。
「还好你不是男人。」
『为什么这么说？』
「我讨厌男人给我的意见，也讨厌会发表意见的男人。但是你的建议却带给我不少帮助。」
『我真想让火乃香听到这番话。』
白芙再度叹了一口气，她到现在才感觉到刚才的状况是多么危急，只要任何一个步骤发生疏忽，自己一定早就死了。若遭受少年以其设下的防御壁所反弹回来的龙气枪攻击，她应该已经全身四散了。因为那对人类来说，可是一击致命的招式。
──但这招对火乃香而言完全没用。她将白芙的连续攻击看得一清二楚，并将她所做成的气道逐一破坏。当白芙使出最后的贯手时，龙气圈已经不存在了。
「太好了──小孩子果然比较天真。」
似乎认为身旁的人工智慧体一定听不懂这番话，她低声自语着。
『WHD倒数计时持续进行中，进入发射前1800秒，解除最终安全装置。』
「你看吧。」
「他」哀伤地说。从「他」所在的位置，可以看到少女正跟另外一个自己战斗，以及她的心脏被刀刃贯穿的瞬间。
「绝对精神防卫圈是心理上的生化兵器，会进入对方内心，找到一个小小的伤口，然后在那里不断增生。对手的心越强韧，它的增殖力也就越强，然后就会被自己的力量扼杀。」
自己的力量──火乃香的力量。在火乃香亲手杀掉一个活生生的人后，精神上产生裂痕，而那个人就是因此而生的──扭曲的自己。
「真是软弱的生物，明明生命短暂却还自相残杀。既然都建造出像我这样的兵器了，就把大家都杀了吧！彻底毁灭吧！」
「他」突然一阵落寞：
「──大家真的都不在了，大家都死了……我也是，因为并没有所谓的生存意义……从一开始，那种东西就不存在……哈哈，真是无聊！既然活着是这么没有意义的事，那大家从一开始就都去死好了！」
「没有那种事。」
「别再说那种敷衍人的谎话了！」
「那么──」
在黑暗中，伊库斯指向某个东西。「他」往那个方向看去，不禁屏气凝神。
「你觉得……那是什么？」
「火乃香」感到不知所措。她不过只是精神上的幻影，如果本尊死了，应该会立刻消失才对，但她却仍然留在当地。
「───！？」
火乃香动了，这代表她其实并没有死。但她的心脏确实被贯穿，应该会跟在现实中遭受到同样攻击时，受到同样的伤害才对──也就是一刀致命。
火乃香缓缓起身，用右手手掌压着被刺伤的地方。看到火乃香摇晃的姿态，「火乃香」不知为何感到一股颤悚，不禁向后倒退。
「为什么……？为什么你没有死？」
火乃香抬起头，脸上布满水痕：
「──好痛……」
火乃香好不容易才吐出这句话。她正忍受着攸关生死的剧痛，她的眼泪就是证据。
「真的……好痛！但光凭这点疼痛──是杀不了我的！」
少女单手拿着刀往前进，同时，另一名与她长得一模一样的少女则是向后退。
「我想到了…被你刺到的时候，我想到了……很多事情。」
「──什么？」
「过去的事情。过去发生的…很多很多事。」
据说人类在死前的瞬间会将自己的人生在心里重播一遍。火乃香看到的，大概也是那样的记忆吧！不过火乃香还活着。虽然心脏被刺，但仍继续呼吸着。
火乃香指着右边大腿，「火乃香」表情僵硬地点了点头。
「那只蜥蜴好大啊！嗯，大概因为我是小矮子吧。被咬的伤到现在还留有疤痕。」
──蜥蜴以白牙造成的连续伤痕，是刻划在少女大腿上的过去。
「医生说要把脚锯掉，爸爸去不同意，竟然跟医生说，如果把我的脚锯掉，他就把医生的脚锯掉之类的话，真是太乱来了。」
火乃香的养父沃表，无论如何就是不肯答应右腿的截肢手术，回为他已经注意到火乃香在拔刀术方面的资质。就算使用精密的生物义肢，还是跟真正的腿有微妙的不同，因此他才坚决反对。对于早早就了解自己能力上限的沃表来说，火乃香是他的梦想。
「那你还记得吗？因为猛烈的高烧差点就要死掉的事。」
火乃香回想过去，她的声音不知为何特别地开朗。虽然从死亡边缘爬了回来，但实际状况并没有任何改变，她仍旧用疲劳的身体面对比自己强出许多的敌人。
「当时脑袋一片空白，说不上痛苦或难受，只觉得自己要死掉了…甚至还想说，如果能在睡觉的时候，没有痛苦地死去也不错。」
发高烧的火乃香将近一个月意识不明地躺在床上。那是一种由病毒引起的症状，感染机率很低，但一旦得病，死亡率却相当高。据说那是残存自「大战」中所使用的生化武器，但这个说法并未得到证实。
「当时有人在我耳边大声呼喊…与其说是呼喊，不如说是大声责骂还比较贴切…咦？你还记得那是谁吗？」
「──是干妈……」
火乃香会心一笑，「火乃香」果真是火乃香，彼此拥有共同的记忆。
「她叫我赶快醒过来，还说这样就死掉的孩子，不是她的孩子，要跟我断绝关系后流放沙漠。我听到这些话后，虽然之前脑袋一片空白，但突然觉得很生气，认为『这个女人到底在想什么啊？想跟她断绝关系的应该是我吧』──之类的。」
──她听得到养母的声音。虽然五官都已呈现麻痹状态，但只有那声音至今仍回荡在脑海中。
「结果一睁开眼就看见干妈在哭，所有的气也因此消了。原本想要起来揍她一拳的……但看到她哭，我心就软了。」
火乃香害羞地搔了搔凹陷的脸颊。
「十五岁的时候，我离开沙漠商队开始独立生活，在波奇及叔叔等人的协助下，一路跌跌撞撞走到这里。有的时候会因为没有钱而哇哇大叫。虽然名声还挺响亮的，但接到的净是些不称头的工作；还对于核算盈亏一点概念都没有，每次都被骂。」
总有一天会被债务给淹没──波奇已经如此发过数不清的牢骚。然后火乃香总是会轻浮地回答：
──哎呀，船到桥头自然直啦！
「过些日子后，客人真的渐渐变多了，收入也慢慢增加，甚至有人特地指名找我。不过债务到目前还有一些没有还完就是了。」
「──你到底想要表达什么？」
「我想说的是，结果我啊…几乎没有可以独立完成的事情。现在的我，这个叫做火乃香的『万事通』小姑娘是由很多人一起创造出来的唷！到处留下这种人情债，我看我是到死都还不完了。」
火乃香笑了，在噙泪的同时流露快乐的笑容：
「所以我不能死，如果只因为这点程度的疼痛就死，会挨干妈左右两巴掌的，而且到了天上，大概也会被爸爸赶回来吧！」
「火乃香」注视着火乃香一会儿，不久后摇了摇头：
「──这只是你的藉口。或许你不想死，但每个人都和你一样。所有被你斩的一切，应该都不想以那种方式被了结。」
「是啊，一定是那样的。」
火乃香轻声说道：
「我所做的事，我会负责，但并不是现在。到底什么是正确的？什么是错误的？如果没有抵达目的地看看，我是无法了解的。」
「抵达……目的地？」
「活下去。一直活到变成老婆婆，到死之前再来把事情做个了断。在那之前，我不能死，绝对不能死。」
不知不觉间，少女的黑色瞳孔已经恢复光泽，镶在额头上的天宙眼也同时发出耀眼的蓝色光芒。
「请让开，如果你是我的话，应该就会明白，最好不要妨碍我。」
「──如果我就是要妨碍你呢？」
「火乃香」压低声音问。
「我会斩下去。」
「你要斩自己吗？」
「正因为是自己，才更要斩！」
「──那你就试看看吧！」
「火乃香」拔刀，不过挥出的白刃已经看不见强烈的杀意。绝对精神防卫圈会侵蚀所有具智能者的心理，那是旧世界的生化心理兵器所创造出来的；而现在，它在仅仅一位少女面前即将瓦解。
出现一道比月亮还清澈、比夜晚还寂静的弧形刀光。
「斩──！」
挥过来的刀刃如同疾风一般，被斩成两断的「火乃香」笑了──跟斩下她的另一名少女有着相同的笑容。
『发射前1000秒。WHD调整结束，锁定目标。』
火乃香身处在一片黑暗中。此时走廊跟广场都已不复存在，当然，另外一位「火乃香」也消失了。刚才的一切似乎都是场梦，自己从一开始就只是站立在这个地方而已。
啪锵──
不知从何处传来像是东西坏掉的声音。火乃香试图竖耳倾听，不过因为声音实在太细小，所以听不清楚。
「──大家都去哪里了？」
这次听清楚了，那是一个小男孩的声音。火乃香依赖着天宙眼的引导，踏出步伐。
「你们在那里吗？」
火乃香犹豫着是否要回答，因为她不清楚到底是谁在呼唤她。
「呐！」
声音里带着些许急躁的情绪，火乃香再也忍不住地开口：
「我在这里！」
紧张感弥漫了整个黑暗。
「──你是谁？」
在声音这么问的同时，周遭突然亮了起来，无法确认光源在哪里。
啪锵──
他就出现在火乃香面前。红色头发、深蓝色的瞳孔，靴子跟军服一样都是灰色的──那是跟白芙战斗的少年。不过，在火乃香面前的这个少年体型娇小了许多。白芙所看到的，大概是为了战斗而夸张过的影像吧！
虽然火乃香无从得知，不过那的确是过去曾经存在过的少年。一名开发机动要塞中枢部分的技术人员，在设计要塞的模拟人格时，仿照了死于战争的儿子的面容，创造出了那个外观。那名技术人员也在战争中往生──没错，就在那场为了袭击未完成的「墓碑」的轰炸中……
「抱歉，我并没有要吓你的意思。」
「──那个人是…？」
火乃香歪了歪头，因为她并没有看到除了自己及少年之外的第三者，不过这本来就是个谜样的空间，不管某处有什么存在都不奇怪。
「我叫做火乃香，你呢？」
少年仰望着火乃香，只说出一句话──
「『墓碑』。」
火乃香并没有感到惊讶，她虽然觉得应该要惊讶，但内心却莫名平静。
「我可以坐下来吗？好累，年纪大了，真的不行了。」
火乃香一屁股坐在地上。少年的眼神看来有些困惑，眼前的少女虽然面无血色，却意外地朝气篷勃，让他的敌意及警戒心都变得薄弱。
「终──于来到这里了！老实说，很久没有接到这么麻烦的工作了！佣金好像收太低了，要不要要求加码呢……」
火乃香皱起脸来，不断地自言自语。安波隆商城行政长英格莉所提出的报酬虽然已经算是破天荒的价位，但火乃香似乎还在思考该如何索求更高的酬劳。
「那个……」
少年战战兢兢地开口。
「就是你，对吧？」
冷不防被反问，少年吓了一跳，顿时定在原地。
「──我……怎么了？」
「一直呼唤我的，就是你吧？」
火乃香的表情似乎在说「你在装什么傻啊！」
「我没有呼唤你耶！」
「咦？是我搞错了吗？」
火乃香独自暗笑的同时，依旧保持盘腿坐着的姿势，仰望眼前的少年。
「你有看过这种东西吗？」
她指着自己的额头。
「我因为有这个东西，所以比别人稍微敏感了点，我一直都听得到你的声音唷！」
天宙眼仍旧发出微弱的光芒。她虚弱的身体正从外部一点一滴地补充气源，不过恢复量十分稀少，就像是重病的人一样，不能一下子大吃大喝。
「所以你才来这里的吗？」
「没错。」
「就只是因为那样？」
少年想起「那个人」的话。谁也听不见──就连发出声音的当事者也没有自觉到的声音，她却听到了。
啪锵──
火乃香闭上一只眼睛，搔着脸颊说：
「这个嘛……也不完全是啦！也刚好有工作要到这里来。」
「这样啊，原来……如此。」
「别摆出那种表情嘛──就算没有工作，我大概就算自掏腰包也还是会来的。」
「真的吗？」
「毕竟…听到那样的哭声，又怎么可能置之不理呢？」
少年脸红了。
「我才没有哭。」
「哎呀，你还不承认吗？」
「我才没有呢！」
火乃香突然无法接话下去，因为眼前红着脸的少年正嘟起嘴巴，他是那么努力地想要辩解。
眼前这名少年不是能将世界导向毁灭的终极兵器，也不是什么过去有人想要消除，或现在于某个火乃香不知道的地方，「THETHIRD」正竭尽全力想要消灭的机动要塞。
火乃香认为，大家都只不过是在畏惧着一个没有形体的恐怖。在怀疑中活着是很痛苦的，而光靠理想也是无法使世界转动的。尽管如此，要是当时大家能够再冷静一点，或许就不会发生「大战」了。
啪锵──
「哭吧！」
火乃香说道：
「想哭的时候就尽情哭吧！将心中所有的不愉快都释放出来，然后就可以继续笑着走下去了，就是这么一回事！」
少年面部扭曲。他的敌人已不复存在，再也没有继续以兵器的身分活下去的理由。蓝色的光芒温柔地抚摸着失去方向、迷失存在意义的心，那是火乃香的天宙眼的光辉。
对不起──他小声低语。
没关系啦──她坦然回应。
火乃香温柔地环抱住飞扑而来的少年。火乃香不清楚娇小的少年埋在自己胸前哭泣的理由。他过去背负了什么？承受了什么？那些都已不再重要。
啪锵──
每个人都会有想哭的时候，每个人都会想要人陪的时候。就算只是这样──只是为了这样抱着少年，千里迢迢地横越沙漠而来，火乃香也不后悔。
「你应该比蜜莉大一点吧？」
「──蜜莉是谁？」
「我的部下──之类的，嗯……算是知己吧。」
蜜莉的父亲过世时，她也像这样在火乃香胸前哭泣。不管是泪水的颜色，还是彼此胸口的跳动，都与当时的情况完全一样。
「──你好厉害。」
「一点也没有。」
「你比谁都厉害，甚至比我还厉害。」
「比你厉害的并不是我本身的力量，而是一股推动我一直前进的力量，让我觉得一定要活下去的力量。」
火乃香突然想到了，波奇、白芙、养父母、嘴巴很毒的医生、性感的护士、叔叔，还有叔叔的女儿蜜莉、乔伊──净眼机？没错，还有净眼机。
还有，那个从一个未知之地而来的人，以及他的微笑。
啪锵──
突然间，世界开始剧烈的摇动。在这个不知道在何处的辽阔空间中，有某个地方传来裂开的声音。
「怎么了？」
火乃香打算起身，却发现膝盖上的少年的身体意外地轻盈。
「──你……？」
不仅是重量，就连触感都一点一滴地消失。少年的轮廓逐渐模糊，变得半透明。就像是溶解在空气中一般，少年正逐渐在消散。
「呐──我在叫你啦！」
火乃香想要摇晃少年的肩膀，却发现已经触碰不到──消失了。已经消失了。
「那个啊……」
少年抬起头。
「我可以叫你……火乃香吗？」
「当然可以啊，因为我就是火乃香嘛！」
少年笑了，那是他打从出生以来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这辈子唯一一次的笑容。
「这回答真有火乃香的感觉──」
少年突然融化在空间中，失去了重量、轮廓不复在──只留下这一句话。同时间，空间的震动变得更加激烈。
啪锵──
啪锵──
啪锵……锵──
世界正在崩解。火乃香周围的世界正在崩解，空间扭曲，就像是褪色的壁纸似地一块块剥落。
火乃香提起刀，蹒跚地站了起来。膝盖无法使力。她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似乎也无法往外走，最重要的是，不知道出口在哪里。
「──再也回不去了吗……」
火乃香喃喃自语。不管多么想要活下去，所有具生命的东西还是会有面临到蛮横无理的死亡的时候。对于在边境中生活的少女而言，那是理所当然的事实。所以火乃香相信生命不是可以自己说不要就不要的东西。被称为生命的宝石并不属于任何人，因为那是这个世界的每个生物，打从赤裸裸地诞生的那一刻起，唯一一个握在手中的财产。
「我想要回去。」
在崩解中的世界里，火乃香祈祷着，一心一意祈祷着。
「──回得去的，我们一起回去吧。」
是那股令人熟悉的声音。少女带着怀念而恳切的思绪转过身来，温暖的微笑就在眼前。看到那淡绿色瞳孔所浮现出的深沉哀伤，火乃香一时语塞，只是静静地握住青年伸出来的手。
──接着，世界崩解了……
终章消失在幻影中
『目标的反应消失，倒数时间剩下240秒。再重复一次，目标消失，无法再继续锁定。』
紧急的思绪波长马上被其他的思绪覆盖。
WHD系统在即将发射之时，因情况的变化暂时被冻结了。中枢统合府亥贝留斯市中，再度弥漫着一股异样的紧张气氛──
「呼……」
中枢管理室中，一名男子深深叹了一口气。
「THETHIRD」现在还无法完全掌握在锁定目的地中发生的事，于是将时空破坏兵器WHD暂时停止，并开启相关情报的收集系统来进行状况的分析。
扭曲空间的反应完全消失了，它的结束就和当初出现时一样唐突。每个人都对于事态是否真的平息感到怀疑，开始预测接下来会发生的状况。
唯有那名男子认为威胁已经不存在了。而原因大概是任集合在中枢统合府的「THETHIRD」们谁也想像不到的某个缘由，避免了这次的危机吧。
他怀疑自己怎么能如此笃定？虽然怀疑，但那绝对是事实，他如此深信不疑。
──突然，他感觉到一阵清风拂过。那是跨越边境、穿越沙漠的风，即使微弱且微不足道……却令人绝对无法忘怀。
「雷声大雨点小…吗……」
那是一句流传已久的谚语。「THETHIRD」──实际统治着这个星球的巨大组织，会为了任何一点小事而大肆行动，他们非得那么做。
因为那是他们的存在理由。
白色碎片飞舞着。
一片又一片。
似乎永远也数不尽的纯白碎片纷然落下，遮蔽住湛蓝的天空。仿佛在舞动着，又好似在互相打招呼。
──纷纷飘落……
──翩翩起舞……
「啊……」
在沙漠中生长的这名少女并不知道「雪」这个现象，甚至没有听过这个字眼。在这扣人心弦的寂静中，她静静仰望无数的白点飘落。
叹息在风中消散，虚幻在眼里摇曳。
──少年的魂魄终于能回到其安息之地。他曾经与无法治愈的孤独为友，独自被遗弃在这个地方。
「这是……」
青年回应了火乃香的低语：
「这就是──『墓碑』。」
陆上战舰「墓碑」因为其扭曲空间的引擎并未完成，导致无法从自己封印的扭曲空间里脱离。
在这个世界应当会物质化的舰体素材，其勉强离开、扭曲空间的结果，就是在穿越不同属性空间的过程中丧失原本的结合力，然后在解除空间扭曲时，因受到反作用力而导致自身分崩离析。
那也是少年的意志所然吗？火乃香思考着。他大概是特地去尝试这不可能成功的脱离方式，试图让一切都结束吧。
「GraveStone」──墓碑，那是少年的名字。
他最后浮现的笑容还映照在火乃香的瞳孔中。虽然他的确是不具实体的幻象，但他曾经倒在火乃香的怀抱这点是不争的事实。在那只有一名少女能看到的笑容中，或许隐藏着现在已无法证明的真实。
沙漠下起了雪，那是失去的越兵器的遗物──是他纯白的骨灰。
──也是惜别的花瓣。
少年是回归到大地了吗？还是会到天国去呢？其魂魄将归去的地方，十七岁的少女无从得知。
「我什么也没有做到。」
火乃香凝视着落在掌心的「雪」，虽然不像真的雪一般会融化，但一用指尖触碰便随即化为虚幻消失。如果告诉别人，那是过去闪耀着黑色光泽的机动要塞的构成素材，大概谁都不会相信吧？离开扭曲空间时所发生的物质转换作用，使得强韧的舰体变成眼前纯白而脆弱的「灰」。
「什么也没有做到的是我。」
伫立在少女背后的青年，脸上并未带着一贯的微笑。
「我就连回答他的问题都做不到。他说的没错，虽然我并不是存心的，但是唤醒他的人的确是我，我有责任回答──」
但他仍旧无法回答。正因他是「守护者」、「看守者」，所以不管对方是什么型态──就算是具有意识的破坏型兵器，他也不能干涉在这星球上一切的智慧体，甚至不被准许发表任何意见。
──不，其实是因为少年所抱有的疑问并没有正确的解答。每个人都背负着同样的疑问活着──自己为什么会诞生在这个世界？是为了什么而活？就连智慧超越人类的那名青年或许也不知道真正的答案。
「我不喜欢这样。」
火乃香突然说道，青年将绿色的眼眸转向她。
「我不喜欢两个人一起露出这种阴沉失望的表情。」
说着不喜欢的同时，火乃香席地坐在沙上。因为背上积着一层薄薄的「粉雪」，她看起来比平常更为娇小。
「可是──我现在有一点沮丧……让我静一静好吗？我马上就会恢复，只要五、六分钟就行了。」
伊库斯不发一语，转身往回走。
「停在那边。」
听到火乃香的要求，伊库斯停下脚步。就算是专业的「万事通」，也难免会有想要哭泣的时候，也会有需要人陪伴的时刻。然而火乃香并没有落泪，青年也没有打算离开。他很清楚，也有流不出的眼泪，以及不能流下的泪水。
「──伊库斯。」
火乃香坐着呼唤。
「因为接下来你要跟我一起旅行，有件事我要先跟你说清楚。」
口气听起来好像在生气。
「请说。」
「下次若再发生同样的事情时，我还是会采取同样的行动。不管你或波奇说什么，我都不会听从，绝对不会听从。」
青年似乎想说些什么，但话到嘴边又收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笑容逐渐回到青年的脸上。
──火乃香就在那里。眼前席地而坐的少女，正使尽自己全身的力量，来坚持「做火乃香」这件事。正因为如此，他才会选择少女做为他在这个星球的领航者。
「OK？」
「──OK！」
似乎是听到青年的回答而感到安心，火乃香抱着刀，再度陷入沉默中。
──下雪了。
雪花无从得知时光流逝所造成的沉重过往，也无法理解少女及青年各自怀抱的想法，只是静静飘落着。落在两人的头发上、两人的肩膀上，接着深深地、厚厚地累积在两人的心底深处。那纯粹的记忆碎片绝对不会融化。这一天，在这个地方发生过的事，就算只有一瞬间，似乎也会在梦幻的风景中苏醒──
「？」
青年突然开始巡视四周，一片掀起的尘埃出现在视野里。
「那是……」
那是两台发出运作声响前来的沙漠专用车。是战车跟吉普车，是被火乃香跟伊库斯撇下的伙伴。
「来接我们了呢──」
「啊──啊！」
火乃香突然大吼。
「──你沉淀完了吗？」
「还没有。」
火乃香板起脸回答：
「人生啊…果然是十之八刀不如意。我只是想要稍微平静一下，竟然马上就来打扰了！他们也该稍微替别人着想一下吧！」
火乃香握拳的怒吼，不知接近的人是否有听到呢？
「小香香……」
白芙从吉普车上飞奔而下，在绷着脸的少女面前深深叹了一口气。对她来说，似乎有比「雪」降落在沙漠中更重要的事情。
「你这孩子，竟然伤痕累累的……真是个傻孩子！」
「看起来很糟吗？」
火乃香提心吊胆地问道，望着白芙的眼神不知为何转为严肃，然后顿时垂头丧气：
「──我真是太逊了。」
火乃香的确遍体鳞伤，不论肉体上或精神上都已筋疲力尽。在「墓碑」中受到另一个自己造成的精神伤害并没有残留在现实的肉体上，但贯穿心脏的冲击却是真的，与死亡面对面所造成的精神冲击刻划在她凹陷的脸颊上。
话说回来，蹙着柳眉的白芙也是满身伤痕。她受到气团直击的侧腹部隐隐作痛，再加上多次受到沙子攻击，肌肉跟关节都感到剧烈疼痛。然而白芙并未将这些疼痛表现出来，只是将手插在腰上叨念火乃香。
「啊哈，好像老师一样。」
「我是老师啊，你不知道吗？」
白芙并不清楚少女历经过那场死斗。当然火乃香也不知道，眼前的美女是从如何激烈的战斗中活存下来的。
两人都不打算告诉对方，因为最重要的是，她们现在还能在此相遇，一起笑着聊些无谓的话。
『看来这次的工作应该是结束了。』
波奇仅透过车外的广播器淡然说了这句话，仿佛对其他事都漠不关心，也似乎认为火乃香理所当然应该站在那里。火乃香不发一语，嘴角一扬，然后突然跌坐在地上：
「唉唷，让我休息一下啦！再不睡…我就真的…要死了……」
伊库斯跟白芙合力撑起火乃香无力的身体。当白芙与青年的视线交会时，她不加思索地投以微笑，随即又慌张地拨起长发。
第二天早上，火乃香除了两次吃饭时间之外都在床上呼呼大睡，然后终于从床上慢慢爬了起来。
「早安。」
突然听到有人跟自己攀谈，火乃香吓了一跳，尚留有睡意的眼前瞬间睁了开来。
「身体还好吗？」
「啊……嗯。好像睡了一晚后，全身的疲劳都消失了。」
火乃香的脸色逐渐好转。虽然憔悴的感觉还未完全消失，但眼下的黑眼圈已经退去，身体的状况也好了许多。虽然是年轻的十七岁，但这恢复力仍旧惊人。
『她唯一的优点就是体力旺盛。』
「光是我还有优点这点，你就没什么好抱怨了吧！」
正当每天早上──更贴切的说法是每天的例行公事即将首次开始时，火乃香注意到外面传来的引擎声。
「老师？」
火乃香急忙从气闸飞奔而出。早晨的空气还有些冷飕。她看到吉普车正排放出白色的废气。
「老师！等一下！」
白芙将引擎调到空转模式使噪音降低，坐到驾驶座上用力地挥手：
「我先回去了！」
「先回去的意思是……」
火乃香不了解白芙话中的含意，眼神在伊库斯及吉普车之间游移。当然，青年也不晓得这是怎么一回事。
「我的身体已经没有问题了，况且我必须先回去跟英格莉报告状况。小香香你们慢慢回去就行了，好好休息吧！」
「你要报告什么？」
「这个嘛……」
白芙平淡地说：
「我只会说小香香完善地做好工作唷！详细的报告书要由你们自己去写。」
「要写报告书！？」
「当然要。这部分我没有办法帮你，因为我也不知道详细情况。」
火乃香哑口无言。虽然白芙说的没有错，但对火乃香来说，她也无法完全掌握大部分的真相。她只知道──大概不会再发生第二次的沙龙暴走了。
「先走啦！我在安波隆商城等你们，不可以绕到别的地方去玩唷！」
引擎再度发出轰天巨响，火乃香扯开嗓门大喊：
「你知道回去的路吗！？」
「如果迷路就算了！」
白芙将车子做了一次无意义的回转来掀起沙尘，然后一口气加速，看起来姑且像是朝着正确的方向驶去。吉普车上当然也设有位置探测系统，但就算白芙说她是凭直觉在开车，火乃香也会相信。
「燃料怎么办？」
『她已经把需要的份量从货柜车上拿走了。』
「她明明早上爬不太起来的，怎么会……」
火乃香叹了一口气：
「她还真是任性啊！来的时候、回去的时候都不跟我们同行，那种人竟然是老师…这样真的对蜜莉好吗？」
火乃香搔搔头，正准备回到战车上时，背后又传来吉普车的引擎声。
「咦？回来了！」
吉普车横停在火乃香等人面前，白芙将头探了出来：
「伊库斯！」
「──啊？」
青年似乎从来没有料想到白芙会找自己攀谈，迟疑地转头回望，只见白芙用食指指向他说道：
「话先说在前头，我只是先交由你保管，并没有要让给你的意思，这点请你给我好好记清楚，知道吗？」
「──大概吧……」
看到伊库斯的微笑后，白芙似乎得到满足的答覆，便踩下吉普车的油门，这次她没有道别。
「你们刚刚在说什么啊？」
目送着迅速离去的吉普车，火乃香露出狐疑的眼神，直瞪着伊库斯。
「她借给你什么了？」
「呃…这个嘛……」
「是什么啦？也给我看嘛！」
「不，话不能这么说……」
难得看到青年慌张的态度，火乃香眼神变得更加凶狠：
「哼！竟然排挤我，两个人的小秘密是吧？真恶心！」
少女不高兴地撇过头，准备钻进气闸里。正当她打开外门时，又再次转身，露出奇妙的严肃表情──
「呐，我可以问你一个怪问题吗？」
「你要问什么？」
「就是……」
少女忸忸怩怩了一会儿，才终于说出：
「你对于胸部大的女人有什么看法？」
「啊？」
伊库斯皱起眉头，虽然他没有发现火乃香话中的真意，但在认真思考后这么回答：
「只是觉得她的胸部很大而已……」
「──抱歉，是我不好，不该问这个问题的。」
「我说错什么了吗？」
「好了，别再讨论了！」
火乃香拉着满头问号的伊库斯回到车舱里。
『大概只有木头人会跟你这种毫无姿色的小女孩在一起吧。』
「你闭嘴！」
火乃香在确认控制室里的各种仪器时，向背后的人提问：
「你应该会写报告书吧？」
「不，那个……」
「别误会喔，我不是要叫你写报告书。因为就算你知道一切，也什么都不能说吧？我了解你的立场。」
「那为什么要这么问？」
「我想了一下……你帮了我一个大忙，是你带我离开那个莫名其妙的地方，所以──」
火乃香从控制室探出头来。
「这不是违返规则了吗？」
「嗯…可以那么说。」
「那么…那个…你不会被骂吗？」
被谁──火乃香并不知道。不过伊库斯是依照一定的规则行动，这一点她十分清楚。如果那规则并不是他自己所订定的，或许就会因为背离规矩的行为遭到斥责或是处罚也不一定。虽然并不太了解伊库斯具体的情况，但火乃香还是有些在意。
对于少女再合理也不过的疑问，青年却笑着将食指放在嘴上：
「只要不说，就不会被发现啰！」
似乎是听到意料之外的回答，火乃香呆愣地看着青年。
「啊…这样啊……」
火乃香马上恢复原状，因为对方本来就不是个可以用常理解释的人。
那个时候──当自己被另外一个自己刺穿心脏的时候，呼喊她的似乎也是他。或许那也算是违反规则──但一切都结束了。
「嗯…我要说什么来着……啊，对了！波奇，虽然老师说可以慢慢来，但是我们也别太悠闲啊！」
『也是，虽然经济上没有什么问题，但或许会有老主顾前来委托，因此破坏彼此间的信赖关系可不算好事。』
「那么，我们踏上归途吧！」
火乃香从上方的车舱罩探出头来，将闪闪发亮的黑色眼瞳及蓝色的天宙眼暴露在凉爽的空气中，环视着四周。
──什么都没有。沙漠就像是对人类的生活毫无兴趣般，无所谓地呈现其一贯的风貌，当然也听不到任何声音。薄薄一层覆盖在沙上的白色「粉雪」也已经随风而逝，消散在这片茫茫沙海中。
火乃香仰望天空。在她黑色的双眸里，似乎还能看到那魔幻之雪仍纷纷飘落。她曾经在这里──曾经有个人在这里。就算时间推移，历史的洪流将所有发生过的事情变成「一点一点的纪录」，那场雪仍旧会在少女心中的某处持续飞舞。
火乃香珍惜地将这段哀伤的记忆收在心底。人类就是这样生存的。尽管不知道理由及根据为何，仍会将当下活着的自己，以及与他人眼中的自己相互比较，然后从中摸索着人生的道路。
少年的面容成为火乃香的一部分。就像这样，火乃香一次次不断累积新的回忆，并迈向下一条道路，就如同其他的所有人一样。
『有件事我很在意。』
「什么？」
『如果在回去的路上，再度遇到成群结队的沙龙，你打算怎么做？』
虽然并不确定这里是否为沙龙的栖息地，但是动作本能性察觉到威胁消失时，大举返巢并非稀奇的事。
「那时候就──」
火乃香不怀好意地笑道：
「拍张照片，卖给观光协会！」
『真是个守财奴。』
「嘿嘿，你现在才知道喔？」
伊库斯忍不住笑出声音来。火乃香关上车舱罩，带着笑意说道：
「引擎启动，传动轮就位，维持适当的速度，朝安波隆商城──前进！」
沙漠战车确定路线后，点燃主动力引擎，传动轮踏着地上的沙粒，朝那座有着怀念之人的城镇前进──
像是后记的独白Ⅱ
嘿，是我！──你问我是谁？
总而言之，就是那个被「当部分」人当作怪胎的星野亮。你…你在说什么！？我…我一点都不怪唷！我只是比别人稍微有活力一点，是个害羞又爱搞笑的肉体派而已！
「别担心，你罹患的是标准的人格分裂症唷！」（by明凛）
──这先放着不管（喂喂！这种事可以不管吗？）在这里为你献上《THETHIRD》的第二集！从前一集结束就开始期待的人，让你们久等了。
现在正在书店看着这篇文章的你，还有第一次知道星野亮或「THETHIRD」这个名词的你……就是你！总而言之，请好好跟我家的女儿──火乃香打个照面唷！虽然由作者自己说似乎不太公道，嗯……不过她可是个有活力又可爱的家伙唷！
实际上，每当看到那么可爱的她，都会害我一不小心兴起想要把她带回家的念头……啊！我在说什么啊！火乃香从一开始不就是我女儿吗？作者基本上就是一本小说的第一位读者，这有利也有弊。但总而言之，请不要自己买自己的书（我没有这样做唷！嗯嗯，没有这样做──但我并没有否定我想这么做）！
我想见见比自己更强的家伙！──嗯……请！
那么回到正题，这次的小香香可是遇到天大的麻烦呢！说到这个麻烦，就不得不提到谜样角色的大乱入。那个人到底有多麻烦呢……这是秘密！因为有很多人会从「后记」开始看嘛！总而言之，小香香遇到大难题了！大概吧……
除此之外，从第一集就出现的人们，这集也很努力唷！净眼机以及菲拉·梅丽奇这次都很忙碌，真是辛苦了。伊库斯这次也在一旁参观了不少。关于他嘛……虽然像是什么都不做，呆站在那边而已，但其实他可是肩负他人难以理解的苦处呢！
虽然如此，火乃香的辛苦还是无人可及。火乃香跟波奇（怎么听起来像是搞笑团体啊？）基本上就像是作者我的分身一样喔！大略形容，就像是把我体内装傻跟吐槽两种人格分裂出来一样。不过，波奇的部分只要想一堆讽刺的台词就好了（反正我平常就是这样了），但火乃香不太一样，写那孩子的台词时，我的精神及肉体都要与她同步，所以她暴走的时候，其实我自己也是很痛苦的──这并不是说我就会敲键盘敲到打起架来，请不要做奇怪的想像喔！
所以写完的时候，火乃香跟我都感到……筋疲力尽，真的是如此。但是，要让火乃香有濒死的经验，我也不得不试图去想像那种感觉，更贴切的说法是让火乃香引导我去体会那种感觉。我也说过，她就是我的分身，所以我会将我的理想、我做不到的事，交给她帮我完成。结果，我也乘坐在那辆沙漠战车的狭窄车舱里了──请让我挤一挤嘛！
这只是开玩笑而已。我所在的车舱其实并没有容量的限制，所以希望各位读者也一起来吧！要不要跟火乃香一行人一起展开沙漠之旅呀？可以看到波奇跟火乃香「直到天亮的现场短剧」，还有净眼机主办的「来自中枢统合府的邀请」，一堆不知道合不合你们胃口的企划将会陆续出现！当然，费用的部分会算你们便宜一点。
话题好像一直换（是吗？）……在前一集《苍瞳的舞刀使》发表后，我收到来自各方的批评与指教，真的很感谢大家。文字写作是一种无法跟客人当面接触的买卖，所以只能用那种方式倾听大家的声音，确实如此。「大家是怎么阅读我的书呢？」「还是根本没有人在看？」我总是会对此感到不安。此时只要收到大家给我的鼓励，就会成为支持我继续走下去的力量。我只能不断地说──谢谢！你瞧瞧，小香香也在跟你鞠躬呢！
──这次就先聊到这里吧！虽然现在还不知道下次何时会再跟大家见面，但要是能再次跟大家一起进行很棒的「沙漠之旅」就好了！总而言之，请先准备好袋子，用来储备好你的活力（？）吧，SEEYOU！
PS：一直为我画出可爱的火乃香的插画家后藤なお，这次也劳烦你在短时间内完成，真是辛苦了。我也是你的粉丝喔，请不要忘记这点！
一九九九年春星野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