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件发布时间:2010-05-27 07:50: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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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名称：尘骸魔京
本卷名称：尘骸魔京 伊格尼丝线


0序幕
……于是我睁开了双眼。

我走在路上，遥无尽头。

脚下的砂土柔软却不会塌陷。

我一次又一次地踏出足迹，一步又一步地向前走去。

我仿佛知道这条路通向何方，但却无法用语言表达出来。

照落的星光从额顶如水一般渗入进来，滋润着我的身体。

也许是因此，无论我走了多久，手脚都不会觉得疲劳，只是感到风抚过脸颊十分舒适。

我抬头仰望，天上青蓝的月亮仿佛会把我吸入天空。

突然这时脚下绊了一下，我膝盖一软倒在了砂地中。

砂土不冷也不热，柔软得仿佛天鹅绒一般。

我打算站起身的时候，有一个人要把我拉起，握住了我的手。

……好温暖。

这只白暂的、柔软的手握住了我的手。

青蓝色月光的照耀下，那人对我露出了微笑。

‘辛苦了。’

这是谁呢？我认识这个人。

虽然无法用语言表达出来，但我却能肯定她是一个我很熟悉的人。

‘能站得起来吗？很快就到了。’

我握着她的手，伸直膝盖站起了身。

我仿佛要想起些重要的事情了。

我反身打算向来处走去。

……

沙漠上扭曲的小路上，留下了一条足迹的曲线。

我看着消失在地平线彼岸的足迹，不知为什么，心中涌起了不安。

‘嗯？怎么了？’

听到她亲切的声音，我想回答，却难以说出话来。

“忘了东西……”

我终于说出口了。

她稍稍露出了困扰的表情。

‘现在打算往回走吗？路程很遥远啊。’

我点点头。

这是我自己走来的路。没理由回不去。

无论如何我也要回去。

因为这条路的尽头有……

‘无论如何，吗？’

她稍稍露出了困扰的表情。

我点点头，放开了紧握的手。我感到十分凄凉。风也骤然冷了下来。

‘这样啊。我明白了。’

她认真地点了点头。

‘那么，请你闭上眼睛。’

我听她的话闭上了眼睛，感觉有个柔软的东西碰了我的脸。

捎带温暖的，羽毛般柔软的物体在我脸颊上一触而过。

她把我搂在怀里。

‘我送你去吧。’

她的话音回响在温暖的黑暗中。之后我听到翅膀扇动发出的声音。

‘以后再见吧。’

话音刚落，我便被扔到了虚空之中。

……

疼痛瞬间袭来。

从眼珠的内侧一直到指尖，我感觉冰冷刺骨。

我的身体好像变得僵硬通透，像是变成了一粒粒的水晶，然后慢慢地死去了。

我本想叫出声来，但冻僵的喉咙却喷出了血。

我用尽全力终于睁开了双眼，然后它映入了我的眼帘。

瞬间，我忘记了疼痛。

我眼前出现的，是那个青蓝色的月亮。

月亮太大了，而且特别美丽。我的心被它震慑住了。

到底过了多久呢。

等我发觉的时候，身体已经完全冻住了。

我处在没有声音没有风的虚空中。这是个充满着静寂的世界。一个声音让我醒来。

我感到怀中有了心跳。虽然只是很微弱的心跳，但对于冰冻的身体来说，那声音也像闪电般响亮。

……对了。

我注视着眼前青蓝色的月亮。我的心里不再迷茫。我要回去。我要回到那里。

我伸出手，我的全身便喷出了血。

红色的血河包住了我的身体，我的身体慢慢变热。

我体内冰冻的血液再次燃烧，纯红的霞光包住了我的身体。

我渺小的身体坠向了无限大的青蓝色月亮。

烧焦的胳膊先掉了下去。纯红的火焰烧光了我的肠子。能称为肉的部分都烧光了之后，骨头也喷出火焰。我剩下的，只有胸中微弱的跳动。

但是，应该已经被烧尽的双眼中，却清楚地映出那个月亮。

……我回来了。我回到了那里。




1日
梦。毫无缘由的梦结束了，一如既往地唐突。

我闭上眼，屏住呼吸，想要再稍微回味一下梦的余韵。但为时已晚了。

我睁开眼睛开始换衣服……这时响起了敲门声，仿佛就是在等待这一刻。

‘克绮君，起了吗？’

这是房东小姐的声音。

“早晨好。”

这就是房东小姐。

她的本名应该是叫做花轮，但一直以来我都叫她房东小姐。

她是这个佛雷德公寓的房东。而我，九门克绮是这里的学生房客。

她的性格一言以盖之，就是‘家庭的’。

她无论对谁都很温柔，表里没有差别。

但是她身上有两个很大的谜团。

一个是这个公寓的经营。

公寓房租便宜得连我这样的穷学生都付的起，而且房间几乎都是空的。

即使仅仅计算维持费也难以平衡收支。

公寓的经营对于她来说也许仅仅是个兴趣。

另一个谜团……

‘嗯，克绮君，早饭吃过了吗？’

“还没有。”

‘太好啦，早饭我做多了，能来吃早饭吗？’

虽然我不清楚理由，但貌似她无法正确估计早饭的量。

每天早上，她一定会做出两人份的早饭，结果就会来叫我去吃早饭。

从我搬到这里的第二天起，她这样的失误就一天都没有间断过。

我曾经想过要劝她去看医生，但那样做的话可能会伤她的心。

这种失误好像在早饭以外并不会产生太大影响，现在我还是再多观察一段时间吧。

“好的，那我就打扰了。”

‘好。’

我不希望让早饭凉掉。

离开房间之前，我迅速地检查了一下邮件。

我的妹妹发来了一封邮件。

‘Re：旅行

最近怎么样？

我现在到了羽田了。明天14点从这里出发，列车16点17分到你那里的车站。

－－九门惠’

这么看来她今天到啊。

我跟她已经六年没见了。

我关上笔记本，离开了房间。

‘来，请用。’

桌上摆的是米饭、味噌汤和盐鲑，都是比较基本的食品。

不过往往就是这种基本才能显示做饭水平。

“那我开始吃了。”

碗里盛的饭，那香味就与众不同。

我将那带着银舍利般色泽的米粒放入嘴中，品尝着略甜的味道。我感到了无法言谕的幸福感的爆发。

我咬了一口够咸的盐鲑，再吃一口饭，这感觉真让人赞叹不已。

味噌汤里是简单的大萝卜。

完美的汤味和脆脆的咀嚼感结合起来简直不同凡响。

‘克绮君，味道如何？’

“好吃。”

只要是跟饭菜有关的事，我对房东小姐是全般肯定的。

‘太好了。’

我毫无顾忌地享用着，这时房东小姐突然开始盯着我的脸。

“怎么了？”

‘没事，只是克绮君的脸色变得跟平时一样了。’

“我没有注意自己的脸色。刚才是什么样的？”

‘刚才起床的时候，表情稍微有些可怕。’

“这样啊……也许跟之前做的梦有关系。”

梦。

我好久没做过那个梦了。

‘恶梦吗？’

“应该算是好梦。醒了之后会觉得不舍。”

因事故而失明的人，失聪的人，夜晚做梦的话会鲜明地看见颜色，听到声音。

这到底是残酷还是安慰，应该不是他人能够评说的。

我的梦，应该也近于这种意义。

“房东小姐做梦吗？”

‘我，我吗？’

她为什么要慌张呢。

‘我不怎么做梦呢，大概是因为年纪的关系吧～’

房东小姐苦笑着，还附加说，要是人生梦想的话倒是有。

“是吗。”

我瞟了一眼表，看来时间差不多了。

再不出门就要迟到了。

我把鲑鱼吃得只剩骨头和皮。我咽下了最后一口饭，放下了筷子。

“真好吃。”

‘粗茶淡饭。’

这是每天都重复的对话。

我站起身，拿起书包。

……

出了公寓的门，我长吁一口气。

房东小姐是个好人。不过和她在一起的时候，有时我会喘不过气来。

原因在我。

我关上了怀表，拉上了衣服。

秋空万里，但天气也因此十分寒冷。我呵出气来是白色的。我伸直了腰杆，打起了精神。就是这样的一个清晨。

我迎着风走去。这时。

‘早晨好。今天的早晨确实很好呢。’

我的背后有个轻柔的声音。

……她是谁呢？

这是我没见过的面孔。可是，我的脑中却似乎牵扯了什么。

“早安。现在是早晨。但是好还是不好却不能马上确定。这种说法过于主观，这是不能一概而论的。”

‘只是对于你我来说的。’

少女很认真地回答。

“早晨还没有结束，所以不能完全肯定。不过现在对于我来说确实是个不错的早晨。如果对于你来说也一样的话。”

‘是的。’

“我明白了。这样的话，我也同意。这确实是个很好的早晨。”

‘很好的早晨。’

少女点点头。

能够沟通的对话，让我心情愉快。

‘今天我是来打招呼的。’

我还是想不起来少女是谁。

她特地来打招呼，看来是有理由特别对待我的。

当然，如果少女对所有人都一视同仁地打招呼，那一般来说效率就太低了。

问题是她为什么要特别对待我。

“打招呼，是为什么而打的？”

‘职务上的。近日应该会在工作时打扰。’

她说职务上。

看她的年纪不像是上班的样子。到底是什么工作呢？

我还没来得及问，她就对我低头行了个礼。

‘那么再见。克绮先生，以后再见吧。’

少女走得很快，她的速度跟容貌很不相称。她在街角一拐弯就不见了。

唔，她到底是谁呢？

‘哟，愣头青，刚才那个女孩是谁啊？’

我还在思索呢，肩膀就被狠狠拍了一下。我叹着气慢慢转过身去……

这个不懂措辞的男人，叫做峰雪绫。

上小学之前我们就认识，一直来往。

他爸经营寺院，他自称音乐家。

“不认识的女孩。突然跟我说话的。”

总之我把事实告诉他了。

‘说了些什么啊？’

我稍微考虑了一下。

“主要是说，对于‘好’的价值观普遍性的讨论。还有工作意义上的打招呼。”

‘……虽然没搞明白，但反正是没什么情趣的对话啊。你这个石部金吉金兜。’

石部金吉金兜……思想顽固，不知通融的人。或者是那种样子。

我跟这个男人呆的时间长了，变得对故事成语特别清楚。

这个叫做峰雪的人，身上背负着一个悲剧。

从小时候他就因为须要继承家里的寺庙，结果父亲就严格地教育他。

他为了抵抗，常常扬言要成为音乐家。成为音乐家之后，他要过着搭讪的生活，游走在众多女性之间。

但是因为他幼时受到了佛典颂读的猛烈特训，他的词典里面包含了太多难以理解的汉语，结果产生了无论如何也不利于跟女性调情的重大问题。

现在他被周围人称之为硬派。

我对于硬派的理解，是搭讪男的反义词。（编者按：软派(ナンパ)搭讪。）

他今后到底如何克服自己悲剧的命运呢？又或是接受自己的命运？我对此抱有很大的兴趣。

‘然后呢。问了她的住处什么的了吗？’

“没有。”

‘名字呢？’

“不知道。”

这么说起来我才发现。－－刚才那个女孩是不是叫了我的名字？

‘你简直就是个圣人君子。’

“谢谢。”

‘这里应该反唇相讥才对！’

“为什么？圣人君子不是褒义词吗？”

‘我是在嘲讽你啊！真是的，跟以前一点变化都没有。’

峰雪朝天耸耸肩。

他……还有我遇见的很多人都说，我缺少某种重要的感觉。

‘好好琢磨意思’，或者是‘听不懂人话吗’，总之我总是让人发火。

我在进入中学之后才意识到了这个问题。

好像除我以外的人，都有一种超感觉。

他们可以通过声音和文字，甚至是表情，来承载与表面意思不同的更深的感情或是理论，而且他们还能进行共享。

他们管这叫氛围。

氛围的传播速度让人吃惊。

可以让刚才还各自做事的人们完全一致地同时大笑，或是全场无声地露出悲哀的表情。

我不知道氛围是怎么形成的。

所以来不及反应。

这对于人类社会来说，是无法原谅的失礼，所以我受到的恶意数不胜数。

有一天，我被氛围孤立的时候，找到一本书。

‘铁皮人没有心脏，所以他不知道什么是快乐、悲伤、正确、错误。

“我和你们不一样，我没有引领自己的心脏，所以我不得不仔细考虑来做事。”’

我知道了之后就好办了。

氛围这种东西，其他人似乎都能感觉到。

我虽然不能感觉到氛围，但我能思考。

我即使没有心脏，没有脉动的血液，我也能够生存。

从那天开始，我就用怀表代替心脏来生存。

咯查咯查的秒针，就是我的心跳。

想一想，我虽然活的轻松些了，但是沟通的困难还是没有改变。

我简直就是个被扔到心灵感应星球上的普通人。

没见过这种科幻小说吧？

峰雪虽然吐不出象牙，但他却不会疏远我，是我少数几个朋友之一……根据他的话来说，就是‘断金伐木之友’。

我不知道这词是什么意思。

‘那真是个可爱的女孩啊，简直就是沉鱼落雁。’

沉鱼落雁。汉语中，找个词形容女人美丽得让鱼和鸟都害羞。

顺便一提，这个词的本意其实是指，无论作为人类有多么美丽，鱼和雁也会因害怕而逃走。这个说法很合理。

‘下次见面至少也要问出姓名。正所谓擦肩也是三生之缘。’

“知道了。”

我们说着说着就到了学校。

私立海东学园。

这就是我母校的名字。

从名字大概看不出来，海东学园是一个教会学校。

海东的意思就是说，跨越海洋的东洋国。这里蕴含着到‘日本来传教’这种历史意义。

仔细想想，这也真是个自以为是的名字。

对于学园创立者来说，西洋才是世界的中心。这个名字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吧。

不过，我是自愿入学的，所以也没什么好说的。

校门口没有什么人影。

我们享受着清晨的空气，慢慢地穿过了校门。看来，这确实是个舒服的早晨。

‘FxCK！’

我收回刚才那句话。

穿过校门，峰雪竖起了中指。

他的指头对着教堂。

我校也算是个教会学校，教育方针就是‘基督教精神的基本理念’。

我的朋友峰雪，对于这个教育方针来说，不得不说是个失败。

“……你这样子简直惨不忍睹，峰雪。”

‘随你怎么说。我绝对不会输给耶稣那些家伙。’

峰雪燃起了对于基督教的敌对心。

明明他也是自愿入学这里的。

而且，如果要成为西洋音乐的音乐家的话，比起寺庙来，教会更富有亲和性不是吗。我这么想的时候，曾经对峰雪说起过，但貌似他不这么认为。

那时，他就开始说起摇滚、朋克和重金属的成立过程，社会和宗教的立场，混杂着汉语进行说明，结果我什么都没记住。

‘峰雪君。’

‘呃啊！梅鲁！’

这个男人没有任何征兆地出现了。他握住了峰雪的手指。

‘这跟手指，是·什·么·意·思？’

‘好痛！’

我听见了周围女学生的叫声。没有一个是站在峰雪这边的。

看来峰雪搭讪的道路还很遥远。

“梅鲁可利阿利老师，早晨好。”

‘早上好，九门君。’

老师露出笑容，女学生的叫声便增大了一个档次。

意大利出身的神甫梅鲁可利阿利·纠班尼。

通称梅鲁。或者叫做‘最强的’梅鲁。

梅鲁神甫在我校教英语。

结果我校的毕业生都说着一嘴的意大利英语。

他甜美的面具似乎是女学生们的憧憬。

虽然他是为纯洁立誓的神甫，应该不适合作为恋爱对象，但这里似乎有着理论无法解释的东西。

‘放开我，你这个意大利佬！’

对于峰雪的暴言，梅鲁神甫不骄不躁，轻描淡写地说，

‘我不是时常对你说吗？要像个绅士。’

梅鲁神甫这么说着，一边用食指轻轻推了下峰雪的额头。

‘嘎啊……’

峰雪被放开后，抱着头滚来滚去。

虽然这看起来只是轻轻一推，其实这一击之重无法计量。

刚才的登场也好，现在把重心轻轻放在双脚上的架势也好，都完全能够说明梅鲁神甫不是一般人。

最强的称号，绝对不是白来的。

‘就要打预备铃了。赶快走吧。’

“好的。”

‘……等等！’

峰雪总算是站了起来。

但是神甫忽然消失了踪影，就像他出现时的那样。

‘这家伙，跑哪里去了……’

我环视周围，也看不到踪影。

“峰雪，该走了。”

‘切。知道了。’

我们打开教室的门走了进来，同学们突然停止了交谈。

‘嘛？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有。额头上。”

我对峰雪说。

峰雪用手摸了摸额头，看着蹭上血的手指，说了句，

‘什么啊这是！’

同学们一齐看向别处。

即使是没有心脏的我，有时候也能清楚地感觉到‘氛围’。

现在就是这种时候。

‘九门君，早安。’

一个完全不管这种氛围的声音。

“早安，牧本同学。”

‘峰雪君怎么了？’

‘啊啊，被梅鲁逮到了。’

‘又是？’

‘我怎么能对那种阴祠邪教之辈认输呢。’

牧本同学靠近了愤怒的峰雪，她打开书包取出了创口贴。

‘邪教……光是讨厌应该没什么的，但是说人坏话就不好了。’

牧本同学在峰雪额头贴上创口贴，峰雪稍稍颤了一下。

‘明白了吗？’

‘……哦。’

牧本同学也是我少数的朋友之一。

至少我把牧本同学当作朋友来看待。

她到底怎么想的，我也没有确认过。

反正牧本是不会惧怕我和峰雪的，也是可以进行普通交流的唯一女生。

就这方面来说，我如何感谢都是不够的。于是我便向她表示了谢意。

“谢谢你，牧本同学。”

这句话被预备铃盖住了。

‘啊，你说什么？’

牧本同学转过身来，我暧昧地低下了头。

……

‘啊啊结束了结束了。’

第一节课下课铃响的同时，峰雪伸了个懒腰。

‘叫克的，今天有空吗？’

“要做的事情大体都决定了。不过，如果有必要的话可以腾出时间。”

‘那就是有空了。那就去莲莲食堂吧。’

那是最近开张的拉面馆。好像之前峰雪提起过。

“不去。我拒绝。”

‘你刚才还说有空的？’

“？判断说有空的是你。我只是说，如果有必要的话可以腾出时间。”

‘……就是说，比起跟我吃拉面，还有更重要的事情。’

他明白我说的话了。这真是令人高兴。

“嗯。妹妹要来。我打算在家等着。”

‘小惠！’

峰雪脸色大变，抓住了我的肩膀。

‘为·什·么！这话不早说？’

“因为没人问。”

‘……然后呢，什么时候来？’

“我说过了，今天。过了四点她会到车站，所以我打算放学后直接回家。”

‘你不去接吗？’

“那是不合理的。考虑移动距离和时间的话，我在家等着惠回来才是最有效率的。”

‘这事小惠知道吗？’

“只要重视合理性，应该能够得出同一结论。”

‘……等等，小惠都说什么了？’

“她说16点17分列车到车站。所以我准时回家的话……”

‘你这个齐东野人！’

峰雪这下火山爆发了。

‘……那是说在车站等的意思！’

“是吗？”

关于这事，邮件上面根本没写啊。

又是心灵感应么。

‘是这样啊！啊啊算了不管了你赶快来！’

“峰雪也来吗？”

‘你个笨蛋，当然啦。你得明白生者必灭会者定离啊。一期一会啊。天涯海角情意绵绵啊。’

虽然搞不懂他说的什么，总之他好像也想来。

“那你就来吧。”

我这么一说，峰雪恢复了他平时那种古怪的表情。

……

到了车站，刚过4点。

峰雪说干脆翘课，到机场去等。这主意有点过分，所以我无视了。

‘既然是机场，果然她还是从英国来的吧。’

“嗯。那边的学校好像放假了。”

‘小惠是留学生啊。简直就是龙驹凤雏啊。’

峰雪不住点头。

龙驹凤雏……就是说龙马的孩子，凤的小孩。形容俊敏的小孩用的。

“不过要尽量减少金钱上的负担吧。”

小学一年级双亲双亡的时候我才知道，九门家是完全没有亲属的。

我们本来好像是叫奈良之类的家族，祖父辈到东京来，结果跟本家断绝了关系。

我和惠无家可归了，照顾我们的就是峰雪的父亲。

他没有给我们任何负担，只是进行最低程度的干涉，让我们不为生活所困。

惠凭着奖学金留学，我作为特待生进入了海东学园，这至少作为了我们给他的报答。

‘荧雪之功啊。’

差不多就是这样吧。其实我们也算不上贫穷。

顺便一提，成绩不良的峰雪是凭着推荐入学进来的。

这方面因为是私人学校所以说话还是很管用的。

“差不多该到了。”

我拿出怀表。

“这辆列车吧。”

随着轰音，人群涌出了阶梯，通过了检票口。

先发现惠的是峰雪。

‘喔～，小惠，这里！’

好久不见的惠，长高了一大截。

‘啊？哥哥？’

惠一脸的惊讶。

‘来接我了呀。’

“峰雪说要我来的。”

‘啊，这家伙说要在家等着。’

“在家等着应该更合理的。”

‘不过还是来接我了呢。’

惠轻轻点了下头，然后笑了出来。

‘一点都没变呢。’

“惠也是。”

‘也谢谢峰雪。’

惠朝峰雪笑笑。

峰雪都笑得不成样子了。

我有时会想，这家伙当我朋友，不会是单纯为了跟惠见面吧。

‘小惠，坐飞机累了吧？从英国来的话……得有十小时？’

‘我不累。在羽田也休息了一下呢。’

‘那真是太好啦。时间如梭啊。走吧走吧！’

他们俩开始离开了，我落在了后面。

那么我接下来……

（陪着他们。）（交给峰雪，先回家。）

（交给峰雪）

“惠，这是家里的钥匙。知道家在哪里吧？或者让峰雪送你回去也行。”

‘嗯，我知道了。’

“那我先走了。”

‘喂！’

“嗯？”

峰雪怎么又发火了？

‘你不会是想一个人先走了吧？’

“我确实是这么打算的，怎么了？”

‘你这家伙……小惠好不容易回来一趟。’

“这件事，和我单独行动，没有什么联系吧。”

‘呃……这家伙不是故意使坏的吧。我说，……’

‘没关系的。’

惠止住了峰雪。时机不错。

太好了。

‘别拦着我小惠。扬善惩恶朋友之道！’

‘哥哥就是这样的人。’

我虽然没完全听懂，但还是点点头。我就是这样的人。

“给，家里的钥匙。”

‘好的。晚饭之前我会回去的。’

惠拿了钥匙，离开了。

‘这个混蛋石头人……’

‘峰雪，走吧。’

我不知道峰雪发什么火。不过惠一叫他，他就满脸笑着过去了。

我叹了口气，扶着柱子做了深呼吸。

我没有什么特别要去的地方，只是想一个人呆会儿。

我喜欢峰雪，喜欢惠，和他们在一起也很舒服。

但是即便如此……无论对方是谁，我只要和别人呆在一起，有时就会突然喘不过气来。

刚才也是这样。

没有心脏的铁皮人，只能完全用头脑来推敲对方的感情。

有时，会受不了。

如果我的头脑负荷太大，便会变得做事无力。

我开始慢慢走起来。

刚才我虽然跟惠他们说要回家，但现在我却不想直接回家。

绕个远路，随便转转吧。

好香的味道。这是什么味道呢？

香味仿佛在引领我，我的眼前出现了一个拉面馆。莲莲食堂。

……这就是峰雪说的那家啊。看起来确实不错。

虽是白天，店门口停着一辆车，还有一辆自行车。

我打开门，掀过帘子。

‘欢迎光临～’

座位基本都是空的。

我进来之后，感到香味越发浓了起来。

我深吸一口，已然要流出口水了。

海潮的香气……丰盛美味的鱼汤味道。

浓厚的叉烧味暗地里支撑着这细腻的香味。

我看了眼菜单，推荐栏果然是盐拉面。

我看看写了些什么。盐拉面是‘严格筛选圣诞岛的海盐，金枪鱼段，国产小麦做的平面制成的’。

另外酱油拉面是‘与大豆酱油最为合适的汤味，请享受香美细面的齿感’。

二者似乎都很美味。

‘老板，再来一碗！’

‘好勒，再一碗盐的～’

我朝旁边那人看去，她也看过来。

‘盐面很好吃哟。’

是个小巧的女孩。她精致的脸上浮现了微笑。

这是纯真无邪的微笑，而且还是尝到美味的微笑。

两缕银发一直延伸到腰部，上面系着勾玉发饰。

（那我也要盐拉面）（那我要酱油拉面吧）

（那我也要盐拉面……）

“那我也要盐拉面……”

‘好勒，再一碗盐面～’

少女很高兴地点点头。

我仔细一看，少女面前的大碗已经堆得像山一样高了。

“你是常客吗？”

我随口而出。

‘不是，我今天刚发现这里的，真是太棒了。我鼻子很灵敏哦。’

她一边说一边皱皱鼻子。

“确实。我也是被香味吸引来的。”

‘是那些鱼的香味啊。’

‘来啦～盐拉面久等啦～’

我们正聊的时候，拉面来了。

我深深吸了一口拉面散发的海潮香气。然后我尝了一口汤，细腻的美味在嘴里扩散开来。这真是太好吃了！

我接着吸了口面，这面简直就是极品美味。我咬了一口缠着汤的面条，这确实满是小麦的味道。

我全神贯注地嚼着面，喝着汤。

‘吃完了！真好吃！’

……好快！而且她脸上满是幸福的表情。我看着她的表情，自己也食欲大增。

“老板，我也再来一碗！”

‘好勒～’

我吃完了两碗拉面，正在喝茶的时候。

旁边的女孩站起来。

‘真是太好吃啦。老板，结帐吧。’

‘好勒～’

老板很高兴的样子。

能吃七碗拉面的顾客应该很少吧。

身体那么小，拉面到底都装到哪里去了。

悲剧在下一瞬间到来了。

女孩把挎包掉个个儿，掉出了些钢镚。

‘怎，怎么！？’

不够。怎么看都不够。

‘怎么办啊……’

老板好像也很困扰。

虽然能看出她不是故意的，但是毕竟吃了这么多却没有钱。这确实很让人伤脑筋。

我……

（“老板，结帐。”）（“没带够钱吗？”）

（“没带够钱吗？”）

“没带够钱吗？”

‘哎？’

少女一惊，转过身来看着我。

“我来帮你付吧？”

少女犹豫了一阵，突然九十度鞠了个躬。

‘麻，麻烦你了！’

“嗯。”

……一结帐，我发现少女不止吃了七碗拉面，另外还吃了大碗叉烧和炒饭，猪肉浇汁饭还有三盘水饺。

我出了一身冷汗，我岂不是要陷入同样的状况了。我带着危机感翻翻钱包，钱总算是刚刚好。

出了店门，我松了口气。

‘对不起……我想把钱还你，现在有时间吗？’

我稍微想了下，摇了摇头。

我本来就是想一个人呆会儿才来的。再继续和别人一起的话，我又要喘不过气来了。

而且也快到惠回家的时间了。

“不好意思，我该回去了。你是附近的人吗？”

‘不是，不过最近几天都在。’

“那么，下次再说吧。”

我把手机号码给了她。

‘……好吧。那么，以北方尽头山顶巨枭起誓，我一定会还你的。’

少女认真地说完，就跑着离开了。

我也踏上回家的路。

走了一阵，我才意识到，我没问那女孩的名字。

失策了。

……我今天到底怎么了啊。

我这才意识到，天已经黑了。

公寓门前是银杏树列而不是路灯。夜色完全地降临了。

黑暗中有人出了声。温柔的声音。

‘克绮君，你的妹妹已经回来了。’

房东小姐。她刚刚打扫完林荫道。

“嗯，麻烦您了。”

‘那么可爱的妹妹，一直藏在哪里了啊？’

“在英国留学。”

‘是刚从英国回来？’

“是的。六年了。”

‘这样啊！那么要不干脆……’

对话变得有些婆婆妈妈的了。我打断了房东小姐的话。

“那我先进去了。”

‘啊，拦着你半天真是不好意思。’

“再见。”

‘明天见。’

我点点头，进了公寓。

我看见自己房间的门缝中漏出光线，感觉有些新鲜。

我打开了门，一股煮西红柿的味道扑面而来。

真香……我本该这么说的，但是因为拉面少女的吃相，我好像也吃多了。

我没什么食欲。

‘哥哥你回来啦。’

惠穿着围裙站在那。

她的表情不经意间有些紧张。

“我回来了。”

‘晚饭……’

总之这是充满紧张感的声音。

‘我做了炖牛肉汤，吃吗？’

我……

（点点头，坐到桌旁。）（吃过拉面了就不用了。）

（点点头，坐到桌旁。）

我点点头，坐到桌旁。

‘稍等一下。’

听惠的声音，她好像刚才开始就一直很紧张。难道是我多心了？

‘嘿！’

厨房那边响起了用力的吼声。用力？

……燃气灶上面放着我从没有见过的巨大桶锅。

那锅像水桶一样大。惠正打算抬起它来，她的脸瘪得通红。

她的双臂颤抖着。

“危险！”

不帮不行。

‘哥哥？’

“给我吧……呃！”

我让惠躲开，然后我握住了桶锅。哦，好沉……我往里面一看，里面果然是满满地装着炖汤。

“呃啊！”

……我好不容易把锅搬到地板上。我不由地喘着粗气。这么沉，搬了之后肯定腰疼。

惠用腾出的燃气灶烧上了水。

‘哥哥，没事吧？’

除了回答没事，我还能怎么样呢。

“那我开始吃了。”

‘我也开始吃了。’

惠一边说着，一边笑了。

“怎么了？”

‘已经很久没有说这句话了。’

“是吗？”

‘在那边的话，是要这样的。’

惠合起双手闭上了眼睛。

‘Godisgreat,Godisgood.LetusthankHimforourfood.

ByHishandweallarefed.

Giveus,Lord,ourdailybread.

Amen.’

饭前的祈祷啊。

惠去的学校也是教会学校，还是全宿舍制。

晚饭时也要大家聚在一起，全体颂唱这个祈祷词。

也许有些诡异。

惠看出了我的心声，于是说，

‘……虽然已经习惯那边的说法了，但还是感觉这么说比较好。’

“是啊。”

我闻着炖牛肉汤的味道，感觉有些不舒服了。

莲莲食堂的拉面很淡，吸着就吃进去了。

可是拉面毕竟是拉面。

晚饭前我又多要了一碗，真是一件很失策的行为。

我用勺子点了下萝卜，萝卜毫无抵抗地裂开了。

这么柔软，至少煮了一个小时。

不对，要是用那个桶锅煮的话，需要更长时间吧？

她去了超市之后，直接回了家，然后一直煮……

我仿佛看见陪行的峰雪那伤心的脸。

‘好吃吗？’

我发觉惠在盯着我看。

（“嗯，好吃。”）（“不好吃。”）

（“嗯，好吃。”）

我勉强露出了笑容。

惠更加仔细地盯着我，我不禁流下了冷汗。

‘太好啦。’

她边说边露出笑容，但那笑容好像有些僵硬。

我说了好吃，于是舀了一勺。

煮烂了的肉。

入味了，非常好吃。应该是非常好吃。

可是现在只是看着，就会回想起拉面馆的叉烧，于是胸口开始不舒服。

我用汤把肉冲下了喉咙。

很长一段时间，房间里只有餐具咯查咯查的声音。

我放下了勺子。

‘哥哥骗人。’

惠小声说了一句。

“……对不起。我在路上吃了拉面。”

‘哥哥应该先说的。炖牛肉汤可以放很长时间啊。’

我无言以对。看来我今天确实有些不对劲。

‘不过，谢谢哥哥。’

惠这么说着，把盘子拿到池子那边去了。

谢我什么？

我不太明白。

‘明天哥哥几点起床？’

“问这个干什么？”

‘早饭啊。还有炖牛肉汤，早上一起吃吧。’

“早饭的话，房东小姐大概又会做多了。”

‘……啊，什么？怎么回事？’

惠突然慌了。

“就像我说的那样。她一定是记性不好。她有每天早上都把早饭做多的习惯。”

‘不会是，让哥哥，去吃吧？’

这在逻辑上的飞跃太大了吧。房东小姐把饭做多了的话，也不是一定让我吃啊。不过现在她却是说对了。

“你真说对了啊。”

‘……这种情况持续多久了？’

“每天早上。”

我稍微思索了一下，继续说。

“房东小姐，虽然记性不好，但却是个非常好的人。惠不用太在意。”

‘我当然在意啦！’

“惠，如果用记忆力来作为衡量人的标准……”

‘哥哥，你真的以为房东小姐是把饭做多了吗？……嗯哥哥肯定是真的这么想。’

惠一下泄了气。

“怎么回事？”

又是那个心灵感应吗。我和房东小姐呆了三年以上都不明白的事情，惠一瞬间就明白了。

‘那是因为，看见哥哥一个人生活太辛苦了，房东小姐便给哥哥做早饭了。’

“……嚯。”

我仔细分析惠的说法。

确实房东小姐很可能这么做。道理上说的过去。

“这部分可以理解。但是如果是这样，为什么最开始不直接这么说呢？”

‘一般人会在意的，所以不会这么说。’

这大概是无功不受禄的意思。大概吧。

我把心中的疑问说了出来。

‘明白了吗？’

“明白了。但是还有一个疑问。”

‘什么？’

“要是万一真的把早饭做多了，应该说什么呢？”

惠深深叹了口气。

‘无论如何，明天早饭的时候得跟房东小姐打个招呼。’

……

“对了惠，在这边，你住哪里？”

‘我打算住在哥哥这里。’

“我没听你说起过。”

虽然听惠说要来日本，但却没问住宿的事。

也许她说了。用心灵感应说的。

‘不行吗？’

“妨碍我。”

‘我碍事？’

“嗯。房间很小，两个人起居有困难。”

“不是能住不能住的问题，而是没有准备。”

家里没有多余的卧具。

‘啊，那没关系的。’

惠笑了出来。

‘我知道会这样的，于是买了很多东西。’

惠从购物袋中掏出了睡袋。

还有一个人用的简易帐篷。

按理说这应该很沉。

（敲门声）

谁呢？房东小姐？

“有人在。我是九门。”

‘晚上好。’

“啊，房东小姐。我们刚吃完晚饭。”

‘这样啊。那正好。来喝茶吗？小惠也一起来？’

没有理由拒绝。

我转向惠。

“如何？”

‘嗯，走吧，哥哥。’

我们从楼梯下到一层。

‘地方不宽敞，请坐。’

房东小姐的房间，每天早上我都来，现在也一样。

房间一进门就是很大的厨台，里面还有一个挺大的仓库。

这里是客厅。

角落里面有个很大的暖炉。

这不是装饰，确实生着火。

暖炉之外还有一个小桌，对于三个人来说有些挤。

“确实不宽敞。”

惠从桌子下面，狠狠踢了我一脚。我看看她，她脸很红。

“怎么了？”

我只是跟着房东小姐同意了一下，有什么不可以的吗。

惠不知为何低下了头。

‘请用。’

漂亮的茶具。轻薄的瓷器，稍微染上了些橙色。

每一个都是古董吧。

‘克绮君还有个妹妹，我一点都不知道呢。’

“因为我没说过。”

疼。这次完全踢在胫骨上了。

‘啊，那个，哥哥平时给您添麻烦了。虽然他是这样的人……但他不是故意的。’

我是怎样的人啊。

‘没什么添麻烦的。克绮君做事没有表里，让人感觉很舒服。’

房东小姐微笑着，惠很吃惊地点点头。

‘没有表里……哥哥什么都没有……’

那是怎样的哥哥啊。

‘小惠是从哪里来的啊？’

‘我在留学。现在那边的学校在放假。’

‘是吗。会在这边呆很久？’

‘嗯，今天晚上打算住在哥哥的房间。’

“是的。所以刚才还在说房间狭窄的话题……”

疼疼疼。

‘我可以住吗？’

‘当然啦。小惠愿意的话，可以给你一个房间哦？’

‘啊？那太打扰您了吧……’

‘没关系，反正都是空的，房间不用的话也不好吧。多通通风的话对房间也好……’

‘那个……我……’

‘不用客气，克绮君的妹妹在这里很受欢迎哦。’

“好的，那就这么办吧。”

‘……等等，哥哥！’

“嗯？怎么了？”

惠看着我的脸，仿佛放弃了什么似的叹了口气。

‘谢谢您。那……我就借宿一下吧。’

‘呆多少天呢？’

‘哎？’

惠有些吃惊。

大概惠是打算只住今天一晚吧。

‘啊，那个，大概十天吧。’

‘要是能再多呆几天就更好了。’

房东小姐笑了笑。她从围裙中掏出钥匙串，从其中拆出一把钥匙。

‘给，这把。房间在你哥哥的隔壁。’

‘谢谢您。’

惠鞠了个躬。

出了房间，惠深深叹了口气。

‘太好了，房东小姐是这么好的人。’

“嗯。”

我没有异议。

‘要是一般人的话一定会生气哦。’

“是吗？”

‘是的。’

惠坚持她的论点。

‘房间的事情也是……这样都可以说是厚脸皮了。’

“对方说起的啊。她已经认可了，也算是厚脸皮吗？”

‘有些话是社交语言啊！’

“啊，房东小姐。晚上好。”

房东小姐一脸困扰的表情。

‘抱歉，我不小心听见了。’

‘对、对不起！’

‘啊，不过那不是社交语言哦，不用担心。’

“你看房东小姐都这么说了，这不是很好吗。”

我和房东小姐相视一笑。

惠看准目标给了我膝盖一击。

“唔……”

‘啊……今天开始就打扰您了。请多关照。’

‘欢迎来到佛雷德公寓。’

房东小姐说着，握住了惠的手。

……

‘哥哥，我先洗了。’

惠边说着边进了浴室。

惠住的空房间，有家具有床，而且房东小姐每天都打扫。

电也有，不过燃气需要去燃气局办手续。

房东小姐说明天去办手续，但我拒绝了。

通燃气的话，基本费用就相当一个月的钱。

惠回去的时候还要办停气手续。

所以，她洗浴用我房间的浴室，这样比较合理。

她进浴室的时候，我把旅行包和其他东西搬到了她的房间。

我躺到床上。

浴室里传来水声。

自己的房间里有别人，这种感觉有点奇怪。

我虽然经常跟峰雪在一起，但他没有长时间呆在这个房间里过。

我总是在回到房间之后，锁上门。躺到床上的一瞬间，我总是孤单一人。

不用计算‘氛围’，不用分析‘脸色’。

让空转的头脑休息一会儿，发个呆，这一瞬间。

只有我一人的瞬间。

我觉得很舒服。

浴室传来惠的声音。她在唱歌吧。

这样也不错。

有时有人陪在身边，也能够感到放松。

仔细想想，我好像确实把这么简单的道理忘记了。

我看着天花板，思考着。

……

‘哥哥？’

我感到有人摇晃我的肩膀，我睁开了眼。

“是惠啊。”

看来我是穿着校服睡着了。

我揉揉眼睛，坐起身。

‘洗澡水还在烧着。打算怎么办？’

惠刚洗完澡，头发还是湿的，脸色红润。

这么说来，我好像没有吹风机。

“啊，一会儿洗。”

‘那我回房间了。晚安。记得关门关窗。’

“嗯。晚安，惠。”

我把惠送出门，进了浴室。

我把脚伸入浴缸，不由得皱了眉。

好烫。脚尖都红了。

我想起，惠小时候就喜欢洗烫的澡。

我们一起洗澡的时候经常吵架。

两个人不停地加热水和冷水，结果水从浴缸里面漫了出来，然后被父母训斥不知道节省。

我回忆起了这些事。

我用手试试水。虽然烫，但不是无法接受的程度。

我用尽全力皱着眉头，慢慢地浸入了洗澡水。

水一直没到肩膀，然后漫出了很多。

这就是阿基米德原理。

也就是说，现在漫出的部分，就是我和惠的体积差。

漫出的水，就是度过的岁月。

我思考着这些无法回头的事情。

我从浴室出来，上了床。

我大概是因为洗澡时间太长了，或者是心理太疲劳了，

我很快就睡着了。

一个穿着红色外套的女人，一直盯着窗户里面漏出的亮光。

透过窗帘，可以看到房间里面模糊的人影。

水声也停止了，过了一阵，灯光也消失了。

房间里已经没有亮光漏出来了。

现在是晚上十点。

今天发生了很多不同寻常的事情。

所以他睡得比平时早些。

她得出了这个结论。

她一甩外套，对着背后的人影露出了微笑。

‘好久不见了。有多少年了？’

‘－－－－’

她说话的对象是个女性。

女性的肩部披着的布在随风飘动，绿色的头发也随风飘动。

女性的五官十分美丽，但是从表情上面看不出一点感情。

这张脸让人联想起人偶。

但是引人注意的还是她的左臂。

飞扬的布片下露出的左臂，不是人类的肢体。

奇妙的，修长的，仿制骨头的机械。

指尖一直伸到腿部，她慢慢地转向红外套的女人。

‘连声招呼都不打啊，人偶。’

红外套的女人嘟囔了一句，朝后退了一步。

她腾空跃起，不知从哪里取出的黑色短剑－－月牙，切开了黑暗。

黑刃无声，沿着椭圆轨迹朝着人偶飞去。

但是人偶一动不动。

表情没有变化，手臂却生硬地一甩。

两处闪光。

发出刺耳金属音的同时，闪光处飞出了火花，月牙被击落了。

人偶还是面无表情，并且滑动般移动着。

人偶的指尖抓了过来。机械的动作。

红外套的女人却不为所动。

女人用背上的刀朝地面一刺，支撑住全部体重，利用反劲踩上了背后的墙。

女人躲过了急速冲来的人偶，并在空中翻了个身。

女人无声地转过身来，使出一记全力的回旋踢。

奔雷般的巨响。

这一踢没有作用。

人偶的长臂弯了起来，完全防住了这一击。

红外套的女人微微一笑。

人偶还是面无表情。

‘我不是来伤害他的。’

红外套的女人说完，一转身，

头也不回地脱兔般消失了。

人偶晚了半秒，追了过去。

‘至少现在还不是。’

追上去的人偶面前，随着一声金属音，有什么东西扔过来了。

月光照耀着的，是银色的打火机。

人偶毫不犹豫地跳起躲过。

正下方，打火机裂开了。

爆炸正中人偶。

冲击之后，烟幕中逐渐露出人影的轮廓。

还是面无表情，皮肤上刺着金属片。

但是红外套的女人头也不回。

这种程度的伤害，肯定打不倒对手。

她仿佛早已预知了结果，迅速地离开了。

不久，烟尘消散了。

人偶带着歪曲的手臂无声地离开了。

既没有苦闷的表情，也没有猎物逃掉的不甘，表情始终是沉静的。

她轻盈地飞入黑暗中，难以想象刚才脚下还发生过爆炸。

秋风吹着，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

夜色又恢复了平稳。短暂的，平稳。

‘好的。那就在这里解散吧。’

‘车站在哪边啊？’

‘喜田你喝太多了。不管你了啊，真是的。比吕乃呢？’

‘我呀，我先回家吧。家挺近的。’

比吕乃和酒友分手后，走出了商业街，住宅街的黑暗蒙上了心头。

比吕乃看了看表。

22点17分。

不是太晚。

街头安静得一声没有。安静得让人想四处去亲自确认。

没有招呼声，没有醉鬼，没有霓虹灯也没有招牌。只是如此。

比吕乃在空中寻找月亮，没有找到。

是月亮还没有爬上来呢，还是被云遮住了呢。

没有人的街头，只有脚步声在响。

甚至会让人觉得，这条街道上活着的能动的只有自己。

比吕乃有些受不了那脚步声了，于是取出了手机。

‘喂？香奈？是我。现在正往家走呢。你那边怎么样？’

确实，这条路上太黑，人也太少。

街灯的亮度也比平时暗。

‘什么啊，太差劲了。喜田真是个傻瓜。’

黑暗开始笼罩周围。

声音、光线都逐渐地被吞食了。

比吕乃还没有发觉。

不。是不愿意发觉。

‘啊，好臭。不是说喜田啦。现在闻到了一股有机垃圾的味道。’

比吕乃按住了鼻子。

‘夜里扔垃圾的家伙真是差劲。有乌鸦啊。’

臭味越来越难以忍受了。

这附近有垃圾场吗？

环顾四周……比手指远的地方已经看不到了。

只有手机的液晶还亮着，光线不足以让人安心。

‘现在停电了吗？啊，停电了的话手机应该也不能用了啊。’

还是说停电也能打手机呢，比吕乃正琢磨着。天线之类的东西，到底是怎么工作的呢？

脖子上碰到了什么湿湿的东西时，比吕乃还是在考虑手机的问题。手中亮着的微光。

‘哎？什么？你刚才说什么－－’

－－说什么了吗？

她的话没有说完。

‘……哎？’

湿臭的呼吸，就在耳边。

比吕乃的喉咙被咬住了。

锐利的尖部刺入了气管，侵入了内侧。

‘啊，嗯，啊啊……！’

惨叫已经叫不出来了。跑不掉了。

比吕乃的身体被抓住，她甚至无法瘫倒在地上。

湿臭的气息，逐渐混入了血的气味。

……

‘啊，喂？喂喂比吕乃？抱歉啊，信号不好……’

‘谁来的电话啊？’

‘比吕乃。说她在回家路上，好像还说了停电什么的。’

‘她是走着吧？跟停电没关系啊。’

‘是啊。’

香奈啪地一声合上了手机。

就这么结束了。




2日
夜里我没有做梦。只是我醒来的时候觉得头很沉。

昨天我和别人说话太多了。我虽然并不讨厌和别人在一起，但是我无论如何也会觉得脑仁疼。

‘克绮君，醒了吗？’

我听到了房东小姐和往常一样的声音。

“早晨好。”

‘早饭做多了，来吃吗？小惠也一起吃，如何？’

我思考了一下。

如果真是像惠说的那样，房东小姐应该是故意把早饭做多让我来吃的。我知道这一点之后，现在也无法轻易地接受了。

“我不吃。”

我这么一说，房东小姐的表情凝固了。

‘是，是吗？给你添麻烦了？’

“不会麻烦。房东小姐做饭做多了和我没有关系。”

我想安慰房东小姐，但她似乎更加灰心了。为什么？

‘哥哥早安。’

惠出来了，她看见房东小姐的样子，一下呆住了。

‘早晨好。那个……我哥哥，做了些什么？’

‘……啊，没什么的。我只是想问要不要一起吃早饭……’

惠的脸色一下子青了。

‘对不起，我稍微离开一下，哥哥也过来’

惠拉着我的手进了房间。

‘哥哥，你对房东小姐说了什么？’

“你昨天不是说过吗。房东小姐是每天给我做饭。所以我总是麻烦她，也觉得过意不去。”

‘然后呢？’

“我就说，今天的早饭我不吃。”

‘就这些？’

“房东小姐有些惊诧，于是我继续安慰她说。”

‘说什么？’

“不会麻烦。房东小姐做饭做多了和我没有关系。”

啊，惠晕倒了。

‘……哥哥，你过来。’

我听惠的话，低下了身。

惠掐住了我的脸颊。

‘世上有说·话·方·式这种东西吧！’

“我确实注意了啊……”

‘我知道，我知道可是……’

看惠的表情，她好像下定了决心。她站直了身。

……

‘……就是这样的，哥哥只是不愿麻烦您。’

‘这样啊～’

看起来，房东小姐的脸上又恢复了笑颜。

‘请一定让我们也一起用早餐。’

‘可以吗？’

‘当然。’

惠踩我的脚，看起来应该是别多嘴的意思。

我一声不吭地点点头。

这行为的意义真是暧昧……社交会话的结果，看来是我们也去房东小姐那里吃早饭。

这也是件让人高兴的事。

想注意说话方式看来也是很困难的。

“惠。”

‘什么事，哥哥？’

“看来不习惯的事情不该做。”

惠一定是在瞪我。为什么呢。

房东小姐做的早饭，正好是三人份。

她做多了两人份……应该不是的。是连惠那一份也准备好了吧。

今天的菜单，是竹荚鱼干，还有煮的鸡肉和牛旁。

‘很久没吃日本菜了吧？还合你口味吗？’

‘简直太好吃了！’

惠激动不已。

‘太好了。那个鱼干是自己做的。’

怪不得味道这么浓。如果不是用天然盐，让它自然熟，是无法做出这种味道的。

无论如何，鱼干最好吃的部分，是这背骨上软软的肉。

满是阳光照射的味道。我咬骨头般地享用着。

‘哥哥，吃相太差了。’

‘没关系的，那是最美味的地方。’

“嗯。”

惠也应该很清楚。惠犹豫地看看我和房东小姐，然后她下了决心。

‘那我也不客气了。’

惠咬了一口，恍惚地睁开眼。

她长吁了一口气，然后发自心底地说，

‘哥哥，每天都吃这样的饭吗？’

“差不多。”

‘是吗……’

我吃完早饭放下筷子，有些恋恋不舍。我合上手。

“我吃饱了。”

‘我吃饱了～’

‘粗茶淡饭而已。我现在去上茶哦。’

我喝着香味十足的茶，享受着滋润的早晨。

‘小惠今天怎么打算的？’

‘哥哥要上学吗？’

“嗯。”

‘那咱们俩一起吧，我来做这里的导游。’

‘我很乐意，但是如此地麻烦您……’

‘那就顺便帮忙拎东西吧，去购物。’

‘啊，好的。’

效率低下的对话。

两人都会用心灵感应的，为什么对话要这么绕弯子呢？

简直就是永远的迷题。

‘克绮君，该去学校了吧？’

“是啊。那我走了。”

风冷如刀割，却令人感觉十分舒适。就是这样一个早晨。

东风吹起的某一天，一位拿着伞从天上降落下来的女仆小姐。

从来没有过这样的童话吗？

那个人今天也拿着伞。

‘早晨好。我们又见面了。’

“早安。”

沉默了一阵。

如果是峰雪那种希望成为搭讪师的家伙，也许会有办法的。但是面对没见过几次面的女孩子，我实在找不出话题。

苦恼了半天，我开了口。

“很好的早晨。”

‘不是的。’

看来我搞错了。

“发生什么不愉快的事情了吗？”

‘虽然对于我来说没有……’

看来是对于我有了。

我改变了话题。

“我有个朋友叫峰雪。我跟他说了你的事，他说想见你。”

‘是吗。总有一天会见面的，不用心急，你就这么跟他说吧。’

说的话好像是命运论的观点。

“那是不一定的吧。”

‘不是吗？’

“有可能你们之一突然死亡。”

少女歪歪头想想。

‘是啊。我没想过自己会死。’

“人类就是这种生物。”

我有些高兴。

我和这个女孩能够普通地对话。

每当我尝试用逻辑说话时，不知为什么对方总是会生气。

‘不过那应该是很久很久以后的事情。’

“那也不是绝对的。”

‘确实有可能。’

“那我去上学了。”

‘好的，克绮先生。下次再见吧。’

……分手之后我才意识到，又忘记问她名字了。

我走了一阵，就被警察拦下来了。

这里停了几辆警车。

‘这里禁止通行了。能绕个道吗？’

我看看四周，其他学生也绕道去了。

“请告诉我理由。”

警察满脸疲惫地回答。

‘抱歉。现在正在调查现场。’

禁止通行的牌子后面，我看见了一块毛巾。

墙上斑斑点点的，是血。

“这样啊。您工作辛苦了。”

我右转之后，向前走去。

‘怎么啦愣头青，逃学吗？’

‘九门君，早安。’

我见到峰雪了。牧本同学也一起。

“牧本同学早安。我不是逃学。”

我说完继续向前走，后面的人说话了。

‘喂，你朝哪里去啊？’

“朝学校去。”

‘方向搞反了啊？’

“这边的路禁止通行了。”

‘早说啊！’

峰雪敲了我的脑袋。

‘禁止通行了，是事故还是什么？’

“有那样的可能性，但是应该不是。”

我回忆了一下现场。

根据血液飞散的轨迹，没有被撞的痕迹。

‘怎么回事？’

“大概是杀人案件。”

峰雪开始颂唱经文。

牧本同学用手捂着嘴。

‘够吓人的。警察这么说的？’

“不是。是根据现场状况说的。没有事故的痕迹，血痕前后撒了有六米。”

“应该是身负重伤在四周移动，或者是被拖动。盖着毛巾的尸体，形状很奇怪。那个样子大概是……”

‘你给我适可而止。你这个蠢材。’

我被峰雪打了。

“很痛。你干什么？”

‘牧本脸色都青了。’

他这么一说，我看了看牧本同学的脸。

“牧本同学，你对我的话产生了生理上的厌恶了吗？要是那样的话，对不起。”

‘不是的，这么近的地方发生了犯罪，有点害怕。’

‘是啊。’

“我不害怕。”

峰雪耸耸肩。

‘没办法，这家伙是克绮啊。’

“别说这么失礼的话。峰雪。就好像说我感觉不到恐怖。”

‘哎，不是吗？’

连牧本都这么说。

“我是说，对于这个事件，我不会特别地感到恐怖。”

‘是吗，我倒是很担心。’

“卷入犯罪是概率事件。根据统计，这里的治安很好。即使算上这次的事件，概率也不会发生太大改变。”

‘道理上是这么说啊。’

峰雪耸耸肩。

‘不过这么想也不错。我稍微舒服些了，谢谢。’

“不用道谢。我只是指出你逻辑上的缺陷。”

‘……是，是吗……’

我们到了学校，班里面也在讨论案件的事情。

学校里有人知道，所以也会成为话题吧。

‘二班的胜本被警察抓住录了口供。’

峰雪消息很快，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

“是吗。”

‘看你表情，没什么兴趣么。’

“是的。没兴趣。”

我做不到什么。也不想做。

‘这就叫做无缘众生啊。’

“这引用应该是引错了。”

‘啊？’

预备铃响起来了，我们的对话中断了。

有些事情我无论如何也不会明白。

我是指宫崎教官。这里明明是教会学校，为什么要有如此体育系的……不，简直就是旧日本军的鬼军曹一样的男人。

周二的第四节课，宫崎教官的柔道结束了，大家都上气不接下气。特别是今天。

‘畜生，宫崎那家伙！’

峰雪开始发牢骚。

“今天的说教很长。”

我拖着剧痛的脚在走廊里挪动。

宫崎教官的课上，即使是冬天他也开着柔道场的窗户。

他的理论是，只要运动就不会冷。

动起来的话确实不会冷。但是宫崎教官却特别喜欢说教。

契机就是那个杀人事件的话题。宫崎教官听见有人小声谈论，结果就开始了一场说教大会。

过于认真的宫崎教官，一直说教说了二十多分钟，我们只能正坐听着。

“你现在是最有精神的啊。”

能够直起腰走路的只有峰雪一人。

包括我在内的其他所有人，都在蹑手蹑脚地走路。麻痹了。

‘嗯，是吗？’

“不愧是寺庙里长大的孩子。”

我说完，峰雪就阴沉下脸，叹了口气。

即使他自己否定，事实也不会改变。峰雪的正坐在班里位居首位。

‘最近，老爹话多烦人啊。’

“很好的父亲不是吗。”

‘简直就是鬼。’

‘FxCK！我绝对不会剃秃的！’

“我倒认为你没选择。”

‘啊？’

我挪着脚回到教室，正在等我的人出乎我的意料。

“这不是惠吗。”

她站在教室前面，有些害怕的样子。看来她怕人的毛病还没改。

‘哥，哥哥！’

这一声引起了男生们的骚动。

甚至还有吹口哨的。

峰雪瞪了他们一眼，四周就鸦雀无声了。

“怎么了，到这里来？”

惠的脚还在颤抖。

‘我把盒饭送来了。’

‘这么突然？’

午饭我本来是在学生食堂吃的。

‘天气这么好，去房顶吃吧。’

峰雪马上抢了进来。

“那样也好。”

房顶上，原则上是不许进入的，但是门是开的。

春天的时候人很多，现在这么冷，很少有人特意上来。

‘小惠，这个火腿章鱼给你。’

‘啊，那你要不要吃这个烤蛋？’

‘嗯，我要。’

‘喂，克绮，把那个红烧给我。’

“我拒绝。”

盒饭真的是太好吃了。

每一个野菜的香味都煮出来了。

“另外，为什么牧本同学也在？”

我说出了疑问。

‘我不能来吗？’

“不是，单纯是个疑问。”

‘我在走廊里面遇见，她给我引路来着。’

“是吗。”

‘哥哥为什么不接手机呢？’

“上课的时候把电源关了。”

‘你这个一言居士。遵守那种校规的也就你而已。’

“为什么带盒饭来？”

我说出了疑问。

牧本同学和峰雪像看着犯罪者一样看着我。

‘我觉得哥哥会高兴。’

“为什么？”

‘等等，你这个说法太过分了吧？’

牧本同学插了嘴。

“哪里？”

‘这么说的话听起来好像很困扰。’

“为什么？”

‘啊，那个……虽然哥哥这么说话，但他没有恶意。’

惠为什么要紧张呢。

嗯。我没有恶意。

“是的。我没有恶意。”

三个人一齐瞪着我。

‘这个家伙就是这样的人。’

‘克绮。世界上，给你亲自做盒饭就是为你着想的意思。一般来说应该心怀感激地接受。’

“那么，峰雪。如果我为你做了盒饭的话……”

‘不吃。’

他说得迅速而斩钉截铁。

这个男人说话自我矛盾。

单方面的着想，有时也会带来困扰。

‘……九门君，对这盒饭感到困扰吗？’

牧本同学插了嘴。

“不会。我心怀感激地接受。”

‘这不就好了吗。’

“确实。”

三个人同时叹了口气。

我也耸耸肩。

跟地球人的交流真是困难。

午休结束后惠回去了。

……

午后的睡眠课结束后，我站起身。

‘克绮，今天怎么打算的？’

“一个人回家。”

‘怎么了，不舒服吗？别传染给小惠啊。’

多管闲事。

我摆摆手出了学校。

……

虽然我不是讨厌峰雪和牧本同学，但是说话时间太长我就会疲劳。

因为惠来了，今天我说了太长的话。

至少在回家路上我想一个人慢慢休息一下。

我站在路边。呆呆地看着人浪也是很惬意的。

眼前有那么多的人，每个人的面孔都不一样。不同的面孔后面，是不同的心，看着不同的地方，朝着不同的目标。

数十、数百的人，朝着不同的地方前进，走在我眼前的道路上。在狭窄的道路中，人们也不互相冲撞，而是圆滑地擦肩而过，那样子让我觉得简直就像是机械。

用心灵感应连接起来的一个完整的机械。

我走出了人群，踱起步子。

我并不讨厌一个人呆着。

我正想着事情，突然肚子叫了。

怎么办呢。

吃个拉面去吧。

我这么想的时候。

在人群中，我发现了一个令我在意的人影。

现在走在我前面的，不就是我早上见到的那个女孩吗。

（回过神的时候，我已经朝那个女孩追过去了。）

（坚持当初的想法，朝拉面馆走去。）

（我并没有去追赶她。）

（回过神的时候，我已经朝那个女孩追过去了。）

我虽然没有具体的打算，但我的双脚却自然而然地朝着那个女孩走了过去。

我拐过街角的时候，那个女孩已经混入人群之中了。

我追逐着那隐约可见的伞，分开人流前进着。

虽然追赶她也没有特别的意义，但若追不上，我又不甘心。

旋转的伞特别美丽。但不知为何，明明只差一点，我却追不上。

我已经记不清拐过了多少个街角。这时，人流突然中断了。

我现在在一条人烟稀少的小路中。

这里没有伞。没有那个女孩。

“奇怪啊。”

这句话我说出了口。

我确实是在追逐那把伞。

这条小路如此狭窄，我不可能在这里跟丢的。

我仰望天空。不知何时天已经开始暗下来了，云彩也染成了红色。

我眯着眼睛看着下落的夕阳。这时。

她站在那里。

一个女人从夕阳中出现了。

强劲的秋风吹到她身边，也染上了一层红色。

摇曳的空气像影子般跟在她身旁。女人看着我笑了。

我眨了两三次眼，火焰消失了，像是熄灭了一样。

我认为那是夕阳搞的鬼。不过，那光芒实在是过于漂亮了。

我没有心脏。

但是，如果我有心脏，现在心脏应该因恐怖而跳动着。

我胸口中的怀表，十分有规律而正确地一秒秒走着。

那是似是而非的恐怖……也就是说，这是在提醒我危险。

‘你果然来到这条路里了。’

女人的声音很有穿透力，因此她的声音在我空荡荡的胸口中回响。

我……

（对她产生了兴趣。）（条件反射般地扭头逃跑。）

（对她产生了兴趣。）

“你是谁？”

‘问对方名字的时候，要先报出自己的名字。这是礼仪。你没学过吗？算了。我是伊格尼丝。在罗马人的语言里，这是火焰的意思。’

她的语言十分流畅，但是其中似乎还夹杂着歌唱般的音调。她大概不是日本人。

她用紫红色的眼睛催促着我。于是我回答。

“我叫克绮。”

‘是九门克绮对吧？’

这个女人刻意确认了一下。

“为什么你清楚我的身份？”

‘我当然清楚了。我是找你有事才来的。我事先声明，这对于你来说可是一件十分光荣的事情。’

“如果有什么事，那就说吧。”

‘听了然后惊讶吧。我是为了和你加深友好而来的。’

女人说着，笑了。

那是很容易和人混熟的笑容。

“这就是，找我的事？”

‘任何事都有开始。接下来是接下来的事。

本人伊格尼丝亲自提出的。让我们成为朋友如何？’

我第一次听到如此不知所谓的请求。

如果换作峰雪，他一定能够巧妙地配合对方的言行吧。

这个女人是他所喜欢的美女类型。

我……

（当然可以。）（我不知道啊。）

（当然可以。）

‘嗯。那么，为了我们的友情。’

伊格尼丝伸出一只手。

我握住了她伸出的那只手。

她这只手大概锻炼过吧。

她的手很柔软，但在柔软之下，我能感到一股无法撼动的力量。

‘那么接下来。克绮。为了加深友好，你觉得应该如何呢？’

这又是很一般的问题。

我按照自己想到的来回答。

“在一起度过很长时间。”

‘我的时间不多。’

这话什么意思。

她是不打算花费时间吗。

还是说，她没太多时间呆在这里呢。

“一起经历戏剧性的体验。还有了解对方。”

‘确实如此啊。那么，采取哪个呢？’

“戏剧性的体验，我没什么兴趣。那么，能否先让我了解你呢？”

我正在逐渐喜欢上这个人。

虽然她身份不明，还很高傲，但至少她嘴里说的话都直来直去。

‘好吧。你想知道什么？’

“首先，伊格尼丝是做什么的？我是学生。”

‘我吗？我……’

‘我找到你啦，杀手！’

声音从我身后发出。

她。她不正是我在拉面馆遇到的那个女孩吗。

她的名字好像是……

‘在这里遇到你，一定是巨枭的指引吧。’

少女冲着我微笑。冰冷的秋风立刻中断了。温暖的空气包围了我。

少女的秀发散发着日照的味道。

‘不用担心。我会保护你的。’

少女这么说着，站到我前面背对着我。

对面的伊格尼丝露出了邪恶的表情……至少也算是坏心眼的笑容。

‘今天，对于死去来说，是个好日子。’

风的势头增长了。

我终于意识到，风是从少女那边吹来的。

‘愿山彼方的三女神对你的旅途施以微笑。’

‘你的觉悟不错。我是伊格尼丝。你是？’

‘我是“追风者”。’

突然吹来了一股猛烈的风。

我一眨眼的瞬间，少女已经出现在了伊格尼丝的背后。

她抬起的右腕，带着银光挥了下来。

闪光。

在空中飞舞的是少女。

少女长长指甲的一击，让伊格尼丝以柔道要领投飞了。

少女像猫一样弯着身子着地了，还轻轻跳开了一段距离。

‘舍不得用力吗？’

伊格尼丝的笑容像是在嘲笑别人的痛处。

‘我本来不想杀你的。’

少女低下了头。

少女抬起头，眼冒绿光。

她尖尖的耳朵左右动着。

樱色的嘴唇中能看到尖牙。

少女露出了非人的相貌。伊格尼丝静静地摆好了架势。

伊格尼丝前后打开了双脚，把拳头伸到身前，摆好了推手的架势。

少女也与之对应。

少女也对应地站好双脚，伸出了拳头。

两个人拳头相遇的瞬间，风发出了尖叫。

少女上身的动作，柔软得让人难以置信。

少女的肩膀前后左右四处摇动着，发出了无数的手刀。

我已经看不到她的手臂了，我只能看见闪电般的银光。

对面的伊格尼丝，挺直了上身，以最低限度的动作拨开了少女的每一击。

少女在速度上占优势，而伊格尼丝在技术上占优势。两个人的双脚都纹丝不动。

风声逐渐淡薄了。不对。并不是淡薄，而是变得尖锐了。

我感到耳朵深处开始疼痛。

交错的银光中，开始混入了血烟。

伊格尼丝脸颊浮现了轻微的伤口，逐渐开始流血。

银光越来越尖锐，迫近了伊格尼丝的喉咙。这时。

纯红的血液喷了出来。

少女按着手臂。她的指尖在滴血。

‘卑鄙呀！’

伊格尼丝手指间有东西发光。

她握着刃物。

大概是暗器一类的东西。

‘你那边有指甲。这样我们平了。’

伊格尼丝安然地说。少女的表情变得险恶了。

伊格尼丝双臂像螳螂般摇动着。

少女采取了防御。她这次发出了惨叫。

她的脚。

少女的脚，让一个类似桩子的东西贯穿了。

‘陷阱和野兽很配。’

伊格尼丝踩着桩子，嘴角淡淡一笑。

伊格尼丝退下一步，躲开了少女手臂上的一击，然后从怀里取出了一把剑。

伊格尼丝脱下的外套，掉在地上发出哐啷一声。

‘野兽的手，野兽的脚，野兽的眼。依赖这些东西，技术便迟钝了。心便腐朽了。你们只不过是该灭亡而灭亡的愚者。’

伊格尼丝嘲讽般地说着，拔出了刀。

这好像有些过分了，有些太不人道了。

我……

（挡在伊格尼丝和少女之间。）（即使如此，也还是站在原地。）

（挡在伊格尼丝和少女之间。）

‘你这是做什么？’

“别杀人。”

伊格尼丝的嘴唇动了动。

‘退下。你什么都不知道。’

确实如此。

我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但情况不仅仅如此。

“不能随便糟蹋生命。这一点我还是明白的。”

‘看吧。’

伊格尼丝指向少女那边。

少女深深吸了一口气，把脚从陷阱中拔了出来，发出令人不舒服的湿润肉音。

少女的脚上涂满了鲜血。她用脚在地上磕了两下，然后站直了身体。

‘那是我的对手。如果能随便就杀死，我也就不用费这么大力气了。明白的话就赶快退下。’

狂暴的风停下了。

少女的一切动作都停下了。

‘我来让你看看北风的彼岸。’

我的视野染上了一层绿色。

从少女的身体中溢出了绿色的雾霭。

绿色的雾霭侵蚀着伊格尼丝身边的红色。

少女一步步地缓缓靠近伊格尼丝。

‘风从东方吹来了。风吹来，带着潮水涨满的味道。’

少女唱着悲凉的歌。

少女猛地向下一挥手臂。一瞬间，我看到她的手臂仿佛溶化在了风中。

一瞬之后，伊格尼丝的肩膀裂开了，喷出了鲜血。

‘风从南方吹来了。风吹来，带着烈日炎炎的味道。’

伊格尼丝斩向少女的一击，像风一样穿过了少女，没有留下任何伤痕。

反倒是伊格尼丝的右臂喷出了血。

‘风从西方吹来了。风吹来，带着草原萌芽的味道。’

伊格尼丝朝我这边跑来。

她的后背迸出了血沫。

她用左手猛地抓住了我的肩膀。

我回过神，发现自己手被拧住，她站到了我后面。

我眼前，是看起来有些困扰的少女。

‘人质吗？你还是住手比较好。’

我在如此近的距离看着少女的指甲。她的指甲纤细而小巧，闪着冰冷的光。

我胸口的怀表，随着时间的流动一秒秒地响着。

‘抱歉。没事的。’

少女站在我前面，对伊格尼丝说着。

‘只要你能答应，把门让给我。如果你答应了，我不至于伤及你性命－－’

‘哎－－？’

“怎－－？”

我和少女同时发出了惨叫。

从我胸口出现的刀刃，扎入了少女的右胸。

红色的血液流淌着。

‘这就叫做过分轻敌了。’

伊格尼丝拔出了染成血红的刀。我的眼前逐渐变暗了。

不可思议的是，我没有感到疼痛。

秋风丝丝地从我胸口上的洞中吹过。

啊啊，我真的是……没有心脏啊。

月亮又红又大，像是大爷大人的眼球。

这是特别不吉利的征兆。山村里的大伙儿唱着歌安慰月亮，但是月亮还是那么生气。

明明是成人仪式的日子，这叫什么事啊。

算了没什么。我这样安慰自己。我们已经习惯凶兆了。

今天夜里，我去迎接山神大人。

今夜，山上一片狼藉。

巨枭们总是唱着凭吊的歌。我闻闻风，风中飘来了栗鼠们缩在巢穴里的味道。

一切的原因都是这个……这个血的味道。

大爷大人说了。

山神大人会从山的彼方送宝物过来。山神大人会背着红肉，穿着黑毛，出现在我们面前。

我的任务，就是隆重接待山彼方来的山神，然后送回河中。

结果……

有人在我之前遇到了山神，在我之前击伤了它。

不知道传统的家伙。不尊敬礼物的傲慢家伙。人类一族。

我想到这里，感到血液沸腾了。

我在树枝间奔跑着，吸了口气。

虽然月亮在愤怒，染成了红色，但是风还是很温柔。

我感谢山彼岸的风源，大枭大人。

血的味道越来越强，越来越浓。我的血液也仿佛要沸腾了。

那一天。

在红色的影子中，我遇到了山神大人。

山神大人，比我们山村里最大的大哥还要巨大，它的两臂，简直就是两根巨木。

它胸前有着月牙的图案。它的叫声，能让四面八方的枯木都折断而倒在地上。

它的右眼和胸前流着血。

‘前来参见的是追风者。我遵循传统而前来。昏黄月亮的使者啊，请赐予我们礼物。’

巨木一般的手臂挥动着，风发出了尖叫。

红色的血甩到了我的脸上。山神大人的血，还有我的血。

我的任务是，不能流血不能让皮肤疼痛，而且绝对不能让骨头折断地迎接山神大人。

结果禁忌之一，已经打破了。

我乘着风，上了树梢。

我对着月亮低下了头，然后向着远方嚎叫，嚎叫着罪过。

向着同族的兄长父亲姐姐母亲们。向着山神大人和山的灵长。

向着山彼方的大枭大人。

请原谅我之后要做的事情吧。

我的牙齿上都是血。这令我无法忍耐，于是我蹬开树枝。

哽在喉咙中的血味。

从喉咙滴落的甜美血味。

我咀嚼着肉，感到了深刻的罪恶感。

血不停地流着。我发现，连我的胸口都浸在了血海中。

粘稠的血液紧紧困住了我的手脚。我的胸口中，心脏燃烧般地脉动着。

血海到达了我的头部，压迫着我的身体。血海压迫着肉，肉也喷出了血，和周围的血味混了起来。

我马上就要被血海淹没的时候，吹来了轻微的风。

风带着温暖洗去了血，梳着我的头发。

风抚摸我的眼皮，这时我睁开了眼。

我眼前的焦点逐渐固定了。

我为了驱走血海，便微弱地动了动手臂。

有人用力地握住了我的手。

‘克绮君，没事吧？’

我呆了很长时间，然后才意识到，那是房东小姐让我从恶梦之中醒了过来。

“嗯，我没事。”

我条件反射地如此回答。但我胸口还是因恐怖而跳动着。

我用手掌碰了碰左胸。

我有很多年都没有如此强烈的心跳感了。

‘到底怎么了？’

房东小姐问我，于是我想起来。

自称伊格尼丝的谜一样的女人。还有动作已经脱离人类范畴的少女。印象最强烈的，是胸口中感觉到的冰冷钢铁，还有穿胸而出的红色刀尖。

我又碰了碰胸口。

没有能称为伤口的伤口。

我抬起头。房东小姐急切地看着我。

我回答了她的问题。

“一个手持日本刀的女性，和一个长着尖牙的女孩子战斗。我卷入了其中，我的心脏被贯穿了。”

我说完后，觉得自己说的话太不现实了，于是又补充了一下。

虽说非现实的原因并不是我吧。

“如果不是梦的话。”

房东小姐皱了眉，然后她露出了笑容。

‘无论如何，没事就好啦。’

“确实如此。”

我想起身，但房东小姐强迫我躺下了。

‘不行呀。再休息一下。’

我突然发现。

房东小姐从我上方看着我。按照这种情况推理，从位置上来思考，我脑袋下面柔软的东西，应该是房东小姐的大腿。

也就是说，这就是一般而言的膝枕。

房东小姐用手指温柔地按着我的额头，于是我放弃了抬起脑袋的打算。确实，我现在还有些头晕目眩。

“我……怎么了？”

‘克绮君……唉呀。’

响起了咚咚的敲门声，敲门声很急。

‘是小惠吧。请进。’

看来门并没有上锁。

门发出声音，打开了。惠冲了进来。

惠看到我，大声叫着。

‘哥哥，没事吗？……哥哥干什么呢！’

担心的成分从惠的声音中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愤怒。

惠到底在为什么而生气呢。

‘等一下！’

惠坐下，抱住了我的脑袋，像是从房东小姐那里抢过来一样。

惠拽着我的头，我的姿势很不自然。我感到脖子很疼。不过惠的双臂很柔软。

‘我明明听说哥哥倒在路上的。哥哥到底在做什么？’

惠瞪着我。

“是吗。我倒在路上了啊。”

‘什么“是吗”呀！’

啊啊，世界上的事就是如此不讲理。

“我没有这部分的记忆。我刚醒。”

‘是吗……有没有哪里疼？’

“惠抱着我脑袋的姿势，让我脖子疼。”

惠突然反应过来似的放开手。从力学上来讲，最后我的脑袋又落到了房东小姐的腿上。

……到底为什么，惠非得瞪着我不可？

‘我们走啦，哥哥给您添麻烦了。’

惠的话里，好像哪里带着刺。我这么想着。

‘没有的事。’

房东小姐送我们出来，面带笑容。

“对了……多谢您的盒饭。”

我突然想起来，对她说。那个煮食的味道，是房东小姐的技术。

‘啊，我只是稍稍帮了忙。’

“很好吃。”

‘是吗，太好啦。’

为什么惠在一旁鼓着个脸呢。

我打开了我房间的门。为什么惠也跟来了呢。

“你来做什么？”

我说完，吃了一惊。

惠的眼里都是泪水。

‘晚饭……我想问问晚饭能不能一起吃……’

“当然好。”

我想到，上次那个牛肉炖汤是在我的房间里。

“把炖汤热一下吧。”

‘我来做！’

惠一定是在瞪我。

“嗯，谢谢。”

我躺在了床上。我现在还完全没搞清状况。

我把脸埋在熟悉的枕头上。我感到疲劳奔涌而来。

昨天也好今天也好，都发生了太多的事情。

虽然我并不讨厌遇到新事物，但至少，能不能留些间隔地逐个发生呢。

不过概率统计也保证会偏向于偶然，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哥哥，做好了。’

惠叫我。如果峰雪在，一定会说这声音是‘阴阴灭灭’。

“我这就来。”

我答应着，从床上站起来。

‘我开始吃了。’

“我开始吃了。”

‘好吃吗，哥哥？’

“嗯，好吃。”

炖汤这种食物，放了一天以后味道就会渗进去，变得更加美味。

胡萝卜的香味，还有腱子肉的味道，都深了一个档次。

‘是吗？’

惠看着我这边，眼神中满是猜疑心。

“我觉得越来越好吃。惠不这么认为吗？”

‘虽然我不是这个意思……’

“惠真奇怪。”

我这么说完，惠就趴在了桌子上。

‘哥哥，和房东小姐，是什么关系？’

惠终于抬起了头，结果她只说了这么多。

“房东和房客的关系。”

‘就这样而已？’

“就这样。”

‘哥哥，在房东小姐的房间里，干什么呢？’

“房东小姐看护我。我醒来，正枕在她腿上。”

‘醒来？哥哥不记得发生了什么吗？’

“手持日本刀的女人，和长着尖牙的女孩子战斗。我卷入了其中，心脏被刺中了。”

‘哎？’

“我记得的，就到这里为止。”

惠看着我的脸，好像有点担惊受怕。

‘哥哥……难道是，打算开个玩笑？’

“不是。我没这么打算。我已经受够教训了。”

以前我曾经试过几次开个玩笑，但每次都以失败告终。

看来，开玩笑这种事，还是跟那个心灵感应有着密切的关系。

‘那就好……不对不好呀。哥哥说的都是真的吗？’

“至少我是从主观上来叙述事实。当然，也有记忆混乱和妄想的可能性。”

我淡淡地对惠说。

‘是呀……那也让人很困扰，总之哥哥小心一点吧。’

“嗯。我会小心的。”

我吃完牛肉炖汤，放下了勺子。

我拿起法国面包，一边擦着盘子上剩的炖汤一边吃掉。

这也是绝品美味。

‘我一直担心哥哥。房东小姐联系我说哥哥倒在路上了。’

“是吗。让惠担心了。”

‘哥哥说这话的时候面无表情，就像是在故意气我。’

“我就是这副脸。”

让表情与状况相配合……我曾经尝试去这么做，但结果和开玩笑一样以失败告终。

那个时候，峰雪他，

‘你这绝对不算是友好的笑容。’

他这么评价我的吧。

当时我看到他的双脚发抖。之前之后我都没见过他双脚发抖。

‘……哥哥。如果我出事故了……哥哥会担心我吗？’

“担心，是在即将出事故的时候做的。如果已经出了事故，就不会担心了。”

我在寻找正确的辞藻。

“如果你出了事故，我……嗯……我会悲伤。”

我说完看了一眼惠。惠的脸上出现了我没见过的表情。

“怎么了？脸很红啊？”

‘没什么啦！真是的……’

我已经完全搞不清状况了。

“今天，我总是惹惠生气啊。”

惠这次喷了出来。

我虽然不太明白，但既然惠高兴，那就是好事。

……

‘我吃饱啦。和哥哥呆在一起，真是不会无聊啊。’

“我吃饱了。顺便一提，不无聊这句话的意思，在中国……”

‘不用再说啦！哥哥今天别再多说废话啦。’

惠愤然地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向房门。

‘晚安。’

“……”

‘打招呼不算是废话！’

原来如此。

‘晚安，哥哥！’

“晚安。”

惠从我的房间里消失了，这里马上变得寂静无声。

……

我洗了盘子，感到房间里面过于安静，自己有点无法平静下来。

之前我明明还那么喜欢安静的。

人类真是奇怪的东西。

……

房间里面都是炖汤的气味，我打开了窗户。

夜风让我的身体变冷。我的身体充满热量，这让我感到很舒服。

我抬头看去，看到了一个缺了一块的月亮。

……这时。

月亮的青光照耀着大地，这青光像箭一样射穿了我的眼睛。

光撕裂了我的脑髓，掏着我的延髓。

光灼烧着我的喉咙，在我胃中翻腾。

终于，它在我左胸变得安定。

胸口，很烫。

纯红的块状物在我身体内侧燃烧。

我张开嘴。

从我嘴里漏出了叫声。

这不是人类的叫声。

风。猛烈的风。

猛烈的风听从了我的召唤，围住了我。

北风叫着，飞吧。

月亮招呼说，狩猎吧。

血液叫喊着，吃掉吧。

我跳了起来。

我穿越了窗户，轻轻地在夜晚的街道上奔跑。

到底我跑得有多快呢。

风在我耳边轰鸣着。

我终于发现了。

啊啊，这是梦啊。

可是。

如果这是梦，那这梦简直太甜美了。

如果这是幻，那这幻简直太真实了。

我的口中能感到肉的味道，我的指甲上能感到血的温暖。

鼻子还引导着我。

猎物……就在那里。

人。两只脚的。弱小的。

雌性。

我发出了嚎叫，蹬踏着大地。

我伸出指甲在空中划过，那里就喷出了纯红的鲜血。




3日
我醒来的时候，感到极其不舒服。

我的汗把衣服弄湿了，衣服紧紧贴在身上。我嘴里还粘粘涩涩的。

我起了床，才发现自己昨晚穿着外衣就睡了。

我全身的肌肉都有些发热疼痛。

梦。

我梦见了很过分的梦。

我梦到自己沉醉于月光，从窗户飞了出去……我看了一眼窗户，窗户敞开着。

我甩甩头。

我曾经听说，人在刚醒的时候会编出梦中的故事。

模模糊糊的一块块印象，在人们逐渐觉醒的意识中组成了‘故事’，变成了作为‘梦’的记忆。

也或许是因为我开着窗户睡觉，身体受凉了才做了恶梦吧。

然后我才从窗户开着这个事实向前推理，创作出我从窗户跳出去在深夜街道上奔跑的梦。

清晨的秋风很冷。

我身体哆嗦着，关上了窗户。

－－窗框上，有很清楚的光脚脚印。

我一边叹气一边换了衣服，洗了脸。

我漱着口，想把嘴里令人不快的味道洗去。

我吐出的水是茶色的。

镜子里照出的牙齿，上面弄得都是茶色。

唔。

‘哥哥，起床了吗？’

我听到了敲门声，这声音令我的考虑中断了。

“嗯。”

我打开门。

……

‘早饭怎么打算的？’

我用手摸了摸胃附近。我感到，胃里有很沉的块状物。

直说就是不舒服。

“今天不吃了。我今天不太舒服。”

‘是吗……那个，盒饭要吗？’

惠捧出一个饭盒。

“如果有，我会很高兴。”

惠轻轻笑着。

‘今天是我一个人做的，不能保证一定好吃……’

“盒饭的好处，并不只是在于味道。对于去买面包的劳动力以及餐费的缩减也是很有效的。”

‘我不是在说这些。’

“嗯，确实，盒饭也不一定能减少餐费。”

我看着惠。

“惠，今天盒饭的原价，有多少？”

惠沉默了一会儿，时间大概有从一数到十那么长。然后她开始讷讷地说。

‘哥哥，在地球上，如果有人起个大早给自己做饭，那就应该感谢她！’

惠的表情很认真。

“我没有拜托惠。惠如果是自己想做盒饭，那么我再感谢就很奇怪了。”

‘起得很早做盒饭，是很辛苦的！’

“这个因人而异吧。”

‘我做的很辛苦。我很辛苦地做盒饭，是为了哥哥！’

“……是吗？”

‘是的！’

“那么，谢谢惠。我会记得的。不过，这事如果惠不说，我是不会明白的。”

‘哥哥客气了。’

惠很认真地点点头。

‘那么我顺便再提一下，晚饭也是为哥哥准备的，等哥哥回来吃！’

“是吗。那我尽量早点回来。”

……

我居然和地球人进行了正常的对话，这是很少有的事。

我心满意足地出了家门。惠好像有点疲劳。

看来准备盒饭很辛苦。

……

我在门口处遇到了房东小姐。

“啊，房东小姐。我走了。”

‘克绮君，早饭呢？’

“今天不太舒服，早饭不吃了。”

‘是吗？那带盒饭吗？’

“惠给我了。”

我拍拍书包。

‘是吗……小心身体呀。再昏倒会很危险的。’

“我会注意的。”

‘那，路上小心。’

“我走了。”

我没有吃早饭，所以比较早地到了学校。

‘早上好。今天来的真早啊。’

“梅鲁可利阿利老师，早上好。”

‘九门君，我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请说。”

‘最强的’梅鲁拜托的事，很难拒绝。

虽说并不是拒绝就会被杀掉吧。

这个人，他越显出温柔的表情，其中就越凝聚着令人无法抵抗的迫力。

……

我们的目的地，是教堂中。

我环顾四周。

比起从外面看，教堂里面给我的印象更加宽敞。

‘觉得很少见吗？’

“是的。我第一次来。”

因为这里是教会系的学校，所以也不能没有基督教系的活动。

只不过那些活动，是让全校学生集合在礼堂举行。所以这个小教堂最后还是没派上用场。

这里似乎每天早上都有弥撒，当然我是不会来的。

另外似乎还有毕业生在这里举行婚礼，这大概也是跟我无缘的。

‘帮我把这些讲义用钉书机钉起来吧。’

圣堂的桌子上，排着一堆讲义。

是写着乐谱和歌词的纸。

‘这是下次弥撒中要唱的圣歌。’

“为什么让我来？”

我拿起一摞纸，问道。

他并不是我的班主任，我们也没有太深的交情。

‘你是直指核心的类型啊。是性格使然吗？’

“不是性格。应该算是缺点。”

‘是不擅长暧昧的东西吗？’

“我不理解暧昧是什么。”

有心灵感应的人们，即使不把事情明着说出来，大家之间也能够沟通。

好像是叫做‘暗示’。

这是我做不到的事情。

‘总之，在提问之前，先喝杯茶吧。’

“那样会中止进度的。”

‘没关系。我想和你聊一聊。’

梅鲁神甫沏的茶，带有轻微的玫瑰香气。

“要聊什么呢？”

‘嗯，就当作是非正式的前途咨询吧。’

“这应该不算是对问题的回答。”

‘是啊。从哪里开始说呢。我作为神甫，常年执行告解的秘迹，也就是平常所说的忏悔。’

我轻轻点点头。

‘叫做忏悔，听起来过于深刻了。其实信者们每周都在做的。就好像是类似谈心一样的事。’

“嗯。”

也就是说，类似心理咨询吧。

二者我都没试过，所以到底如何我也不清楚。

‘即使如此，我也能看到有人背负着深刻的烦恼，背负着无法对别人说的事。’

“是说，我现在就是这样？”

‘嗯。也许不该说是烦恼。你有没有感到不好办的事情呢？’

我皱了皱眉。

这个问题本身，就没有什么意义。

有一段时间，我想了解其他人拥有的心灵感应，一直努力学习。

那时，我就了解到，有一种技术叫做ColdReading（编者按：无事先准备地窥探对方心理），就是现在梅鲁神甫应用的这种技术。

大多数的人，都会有些不好办的事情，只要被这么一问，就会回答是的。

然后就这样，表现出很了解对方的样子，让对方信任自己。

我听说这是占卜师的技术，仔细想想，大概也是神甫所应用的技术。

“梅鲁可利阿利老师。”

‘什么事？’

“您是真的这么想呢？还是说想作为博取我信任的手段呢？”

‘真的是直指中心啊。’

神甫很有趣地笑着。

‘我不是要耍什么伎俩。今天九门君的脸色，确实很深刻。所以我只是想问问。’

“是吗……确实有不好办的事情，但不是要和老师商量的。”

‘我明白了。不过，最好不要自己把世界变得狭窄。不一定什么时候有谁能帮助你。我一直都会在这个教堂。如果有什么想商量的事情，就来找我吧。’

我点点头。

不要把世界弄狭窄，这句话之中有着引我思考的东西。

而且，如果我在这里说，“最近，我的心脏被刺穿了，夜里我从窗户跳了出去。”，这种咨询也难以想象会产生什么好结果。

‘久留你真是抱歉。希望你会再来玩。’

“我知道了。”

我喝完了红茶。

虽然红茶稍微有些凉了，但是其中令人舒适的玫瑰香味却没有改变。

这时，我还是没有明白神甫真正的意图。

……

‘啊，九门君，早安。’

“早安，牧本同学。”

我刚要坐到位子上，我发现牧本同学还在朝我这边看着。

“有什么事吗？”

‘呃……也不算是有事……

怎么了？’

“嗯？”

‘九门君，发生什么事了吗？’

“事情总是在发生的。特指一下，是怎样的事？”

一瞬间，牧本同学像是要哭出来似的。

就像是马上要生气了的样子。

‘那个，对不起。我不是想非打听出来不可……’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牧本同学指的是什么？”

‘既然没事就好……’

唔，这样对话毫无进展。

“我整理一下。牧本同学刚才推理说，我发生了什么事。但是并没有特指事情的内容。

这也就是说，虽然无法确定发生事情的具体内容，但也猜想到发生了和平时不一样的事。对吗？”

牧本同学像是人偶一样猛烈点头。

“如果可以，能不能告诉我，牧本同学是如何做出这样的推理的？”

‘九门君今天，表情好像很疲劳。’

“我也经常会有疲劳的时候，不过牧本同学今天是第一次说起。”

今天早上我真的是感觉身体不舒服。

‘不是，和那些时候不一样的。平时九门君，即使累了，也只是耷拉着肩膀。九门君脸上是完全不会有变化的。可是今天，脸上好像也真的很疲劳。’

是吗。我的脸，即使疲劳也不会有变化啊。

“原来如此。我明白推理的理由了。那么，牧本同学，知道了以后又打算如何呢？”

我看着牧本同学的脸。这时她的表情，让我发觉我又有哪里做错了。

我想对她说些什么，但这时上课的铃声响了。

牧本同学低着头转过身，坐到了位子上。

我想说些什么，但却想不出合适的辞藻。

课间休息时间我也没能和牧本同学说上话，结果就到了午休时间。

我刚要站起来，我的后脑勺上就发出了一声闷响。

‘克绮。你对牧本说什么了？’

“没什么。我只是提了个问题。”

‘你的问题是会把别人逼得精神崩溃的。’

虽然他说的话让我意外，但这话作为事实却是正确的。这里才是难点所在。

“我没有这种打算。”

‘知道。所以性质才恶劣呢。’

峰雪说到这里，开始仔细观察我。

‘喂，克绮。你身上发生什么事了吗？’

看来，今天我的脸，真是很容易让人猜透。我稍微有些相信梅鲁神甫了。

“你打听这些，然后打算干什么？”

我重复了一下对牧本同学的问题。

‘你是傻瓜大首领吗。担心别人难道还需要理由。’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你在担心我。”

峰雪深深叹了口气。

‘你这家伙，难道对牧本也这么问的？’

“嗯。”

我试着问了问。

“我的话，伤害了牧本同学？”

‘去问问本人吧。不对等等，我也去。’

“那真是太感谢了。”

……

‘哟，打扰啦。’

峰雪和我走近牧本同学的时候，她正在一个人吃盒饭。

‘哎？什么事？’

‘这家伙想道个歉。’

峰雪催我，我就解释了一下今天早上的事。

我所问的，都是别无他意的问题。如果认为问题本身对牧本同学的意图进行了暗示，那完全是误解。

如果那是在担心我，那么我对此感到非常的感激。

牧本同学的表情时而绷紧几次，但最后好像还是理解我了。

“－－所以说，如果我伤害了牧本同学，那是我的不对。能原谅我吗？”

‘原谅不原谅的……不用介意。我自己误会的，我也有不对。’

“是呀。”

‘喂你这家伙！’

我点头赞同，结果峰雪使劲用胳膊肘捅了我一下。

“你干什么。我只是在赞同牧本同学。”

‘你这家伙不知道克己复礼吗！’

“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

峰雪于是开始毫无顾忌地滔滔解释。

‘子曰，克己复礼为仁。就是说你给我反省一下。’

我总算听懂了后半句话。

可是，如果不明白反省的理由，也就做不到反省。

‘没事啦，吃饭吧。’

‘呀坏了……’

我们一看表，午休已经快结束了。

我拿出了惠做的盒饭。

‘哦，克绮，今天也是盒饭呀？’

“嗯，妹妹做的。”

‘说谢谢了没？’

“从结论上来说，说了。”

袋子下面出现的，是塔珀塑料罐和铝箔。

塑料罐里面装的是牛肉炖汤。

铝箔包着的是烤面包片。

凉透的牛肉炖汤，比我想象的要美味。

因为一直煮，味道都渗进去了。

另外，烤面包凉了，还变得软软的，很难吃。

但是，这并不会令我不快。

我吃完牛肉炖汤，关上了饭盒。

‘所以啦，就是这么回事。这家伙又天真又缺根筋，不管他说什么都不用介意。’

峰雪在对牧本同学说着很失礼的话。

‘我也，觉得稍微了解九门君一点了。如果有不明白的地方，反问他就行了吧。’

“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吗？”

峰雪使出了回转肘击，这次我防御住了。

‘确实……是理所当然的事呀。’

牧本同学深深地点点头。

预备铃响了。

“就这样吧。”

我们互相打了招呼，回到了座位。我突然发现，我们并没有说起我让他们担心的原因。

第六节课结束后，我走上了回家的路。

放学时峰雪约我去玩，但我一说惠在等我，他马上就理解我了。

我正要穿越铁道路口的时候，我看到了一把有些眼熟的伞。

我正要上前去打招呼，少女就穿越了铁道路口。

我追上前去，这时铃声响了。

我打算快速跑过去，但我突然感到头顶上有什么东西掉下来。

我向上一看，遮断机的栏杆以很可怕的势头向下砸来。

我疼得叫出声了。我的脸颊贴着地面，感到烫烫地疼。

看来是发生事故，使得遮断机本应缓缓下降的栏杆猛地掉了下来。

我的下巴下面就是铁轨。我的耳旁，响着钟声。

我花费了很长时间，才能够把这二者合起来思考。

我用手撑住地面，抬起了头。

途中我突然感到了呕吐感。

我的膝盖软了，我又倒在了沥青地上。

－－我站不起来。

钟声里面，已经混入了逐渐接近的轰音。

我蜷起身。

我挥着双臂，在地面上猛地滚开。

这应该叫做千钧一发吧。

电车呼啸而过，我看着眼前驶过的车轮。能在这么近的距离观察车轮，应该是很难得的经验。

对面的遮断机抬起了栏杆。这时，那个女孩子当然已经不在了。

这么说来，昨天也发生了相似的事情吧。

我总算站起来了，我掸了掸身上的土。

制服的手肘和膝盖，擦得很厉害。

殴击我的遮断机似乎已经坏了，电车驶去之后也不会抬起来。

虽然这并不是紧急问题，但我也不能看着不管。

我按了紧急情况的按钮，然后就继续向前走去。

……

如果算上昨天发生的事，这已经是两天中两次面临生命危险了。这个概率，应该是多大呢。

我一边想着这种事，一边走在街上。

我的后脑勺还在一直滋滋地疼。

我摸着脑袋，不经意向上一看，我看到了巨大的起重机和一捆铁架。这是车站大楼的建筑工地。

起重机吊着的铁架，在风的吹动下猛烈摇摆着。

我正在想着，铁架那么摇着，是不是反而会很稳定呢。这时，铁架的其中一根，从整捆中滑落出来。

那根铁架，像啦啦队指挥棒一样转着圈，朝着我这边掉了下来。

当然，我跑起来了。

铁架就落在了我身后，撞弯了栏杆，停在了车行道上。

经过了短暂的沉默，周围像是刚刚清醒一样响起了尖叫。

我开始缓缓计算两天三次面临生命危险的概率。

如果按人类十年面临一次生命危险来算，两天内遭到一次危险的概率，大概是1/1825。

三次方之后，大约是六十亿分之一（我擅长心算）。

六十亿分之一的偶然，或者，是谁有意想要杀死我。

这时。

响起了喇叭声。

还有轮胎发焦的声音。

巨大的卡车拐歪了，朝着我这边滑了过来。

我完全不管自己已经喘不过气了，继续跑了起来。

我刚好躲过了卡车的正面撞击。

卡车撞入了建筑中的大楼。

前挡风玻璃碎片四散飞了一地。

这样，概率就变为了一兆八十亿分之一了。

我不打算站住脚，不打算把自己性命赌在这概率上。

没过几秒，卡车就发出爆炸声着火了。

大部分人，都停住了脚步，呆呆看着燃烧的卡车。

所以，谁都没有发现，混杂在爆炸声中的轻微枪声。

那股冲击，就像是有人横着狠狠揍了我的脑袋。我用手一摸，头发上沾满了血。

稍后，空气中传来了破裂声。

我脚下的沥青上，开了个小洞。

狙击。这个词，还没渗透我的大脑，我已经向前猛地跑了出去。

……

我曾经听说过。

步枪的子弹超越了音速。

所以，如果是远距离的狙击，那么枪声会在子弹命中之后到达。

爱凑热闹的人们围过来看事故。

如果我卷入了其中，就会被困住。

我避开了拥挤的人群，不顾一切地跑着。

我背后几次响起了破裂音。但我没有工夫扭过头去看。

我到达了车站附近，我面前有两条路。

朝左边去，就是阴暗小道。

我……

（朝着站前广场去。）（跑进小道。）

（跑进小道。）

宽敞的场所很危险。

我立刻做出了这样的判断。

那个家伙为了杀人，甚至让一辆卡车失控了。

如果我呆在广场，一定会受到狙击。

我跑入了建筑物之间狭窄小缝般的小路中。

……

这附近，原先本来是新开发区。

很久以前，好像有叫做新副都心构想的东西，结果连这样的小城都有很多的企业进出。

结果计划成为了白纸，大部分企业都撤退了，留下的只有荒废大楼形成的山脉。

不知为何没有拆掉这些建筑，一直留到了现在。

这种地方，据说到了晚上连流氓团伙都不会靠近。

当然，我至今为止都没来过这里。

不可思议的是，我没有感到恐怖。

枪声停下了，我慎重地躲在了大楼的阴影中。

我急促地喘着气，调整呼吸。

我按着颤抖不已的膝盖，我的后背靠在了墙上。

我小心翼翼地用手摸了摸后脑勺。

我忍着疼痛，用手指探索着伤口。这伤如果是摔在膝盖上，不算什么大伤。

我看到了手上沾的血，我感到胸口变得很难受。

－－狩猎。这是狩猎。

我做了深呼吸，打算调整自己的呼吸。

我深深吸入一口气，我感到肋骨内部心脏在跳动。

我舔了手指上的血。

血稍稍带有温暖。

我的心脏更加强烈地跳动。

随着每一次心跳，我都感到胸口中有什么滚烫的东西涌出。

为什么，是我？

为什么要狩猎我？

我不管那家伙是杀手还是别的什么。为什么我非得这么偷偷摸摸地逃跑？

无秩序且非逻辑的一堆思考。

还有同时充满我胸口的热块。

我全身浸在其中，感到很舒服。

我终于发现了。

－－啊啊，这就是叫做愤怒的东西啊。

我的胸口中，有个不是我的什么人正在燃起怒火。

那家伙喊着。

用爪子掀翻他。

撕裂他的肉，粉碎他的骨头。

用牙齿深深地咬。

浸没在他的血液中。

享受他的惨叫。

让这个想狩猎‘－－’的愚者知道厉害。

－－被狩猎的不是我。

狩猎的才是我。

我用鼻子迎向风，闻到了火药的味道。

猎物很近。

我从小道中露出脑袋。我的眼睛清楚地看见，子弹切开空气射来，速度比声音还要快。

我用右手手背横着拨开了子弹。

我看向弹道的对面，我看见了房顶上伫立的红色影子。

－－是猎物。

我的爪子渴望鲜血而感到兴奋，我用舌头舔舔嘴唇。

刚才我还累个要死，但现在疲劳已经无影无踪。我感到四肢都充满了力量。

我扔下了书包，向前跑去。

……

“是这里。”

这里是新开发区中高出一块的大楼。

本来这里是要变成购物大厦还是别的什么东西的。

那家伙就是在这楼的屋顶上狙击。

轻微吹过的风，给予我猎物的征兆。

那家伙就在这里。

入口处的玻璃已经碎了。我踢开入口的瞬间。

我听到了很轻微的机械声。

是弓弦弹开的声音，同时飞来一道银光。

我立刻伏下身，抓住了头上的箭。

我仔细一看，这是在木雕的箭前面安上了介刀的刀片。（编者按：就是那种能一段段掰下来的刀，前面掰下来后面推上去接着用。）

刀刃上面涂着一层黑的东西，是毒吧。大概是尼古丁。

房间里面有着傻瓜陷阱的本体。

弯曲木板和皮绳做的弓。这弓简单得让人无语。

门上绑着线，线断了弓箭就会射来。

我胸口中的声音说着。

小东西而已。只是猎物的垂死挣扎。

冰冷的声音反论。

虽然是小东西，但却很有效果。

敌人布下了陷阱等着我。

我听着相反的两个声音，向前走去。

（从最短距离前进。）（慎重地前进。）

（慎重地前进。）

这很奇怪。

如果真的想杀我，那家伙随时都可以杀死我不是吗？

我现在回想起来，我在铁道岔口时，遮断机掉下来砸到我，那也应该是这家伙狙击遮断机把零件破坏了造成的。

那么，我倒在铁轨旁的时候，为什么没狙击我？

既然想伪装成事故死亡，那么为什么之后又要堂堂地在大白天狙击我？

综合考虑，也就是说，那家伙在玩弄我。

我这么一想，胸口中的什么人便像烈火一样愤怒了。

我甚至感到全身热血奔腾，手指的指甲都伸长了。

我从怀里取出怀表。

我逐渐调整着呼吸，等待心拍和秒针的动作重合。

如果从逻辑上来分析，现在能够明确的事情有两件。

－－在杀死我这个问题上，敌人根本不会犹豫。

－－但是，杀死我，并不是敌人的最终目的。

秒针的声音精确而又静谧，让我忘记了这里便是战场。

－－也就是说，敌人的目的，是让我面临死亡的危险。如此一来，对方也许会得到某些利益。

－－假设一。

我面临死亡本身，令敌人得到利益。

比如对我本人怀恨在心，让我因恐怖而痛苦，敌人会得到满足。

－－假设二。

让我面临死亡的危险，这件事会产生某种结果，那结果让对手得到利益。

（假设一。）（假设二。）

（假设二。）

－－假设二。

我面临死亡之后产生的变化。

这就是我现在的身体能力和精神上的变化。

我回想了一下，我从刚才开始，就看清了飞来的子弹并且避开，还抓住了射来的箭。我一直在做这种一般常识之外的行动。

这些变化，有很高的可能性是因肉体面临危机而产生的。

－－如果采用假设二，那么敌人的目的，可以认为是想引出我的身体能力。

但是，我看不出敌人试图避免我的死亡。

所以。

－－假设二之一。

敌人不认为我会死。

敌人十分信任我的潜在能力。

－－假设二之二。

敌人认为，我死了也不要紧。

大概，如果我死在这种攻击之下，敌人就不需要我这种程度的能力。

现在这种情况下，行动方针应该遵循假设二之二。

就是说，这是一场测试，我必须要活下来。

虽然我没有必要配合这个测试，但若是敌人继续从暗处来袭击我，这也是个问题。

我把怀表揣回怀里。

我的心脏重新开始跳动。

炽热的血液奔走在我身体的各个角落。

我要想活下来，就必须借助这个力量……这个野兽的力量。

但是，我又觉得，仅仅如此是不够的。

昏暗的走廊中，有东西在闪着微弱的光。我定睛一看，走廊上横七竖八地拉着无数引线。

这就是陷阱引线吧。

如果我拉动了引线，应该就有某处的陷阱启动了。

如果能够避开当然最好，但是这数量未免有些太多了。要想全部避开走过去，大概需要摆出很勉强的姿势。

我……

（慎重地，一根一根地拉动引线。）（尽量不碰到引线，小心地走过走廊。）

（慎重地，一根一根地拉动引线。）

我先用指尖拽了拽第一根引线。

箭发出飕的一声飞过来。

我用脚向上一踢，减缓了箭的势头。箭落在了地上，我仔细查看这支箭。

这箭和入口处的那根一样，是木制的。上面还涂着毒。

我握住箭，一根根切开引线。

我击落了一支支飞来的箭。

我一边重复做着，一边开始考虑陷阱的布置问题。

这个陷阱到底是为了做什么？

如果我不管不顾地冲过去，箭会一齐射来。这我是知道的。

但是，如果这样，干脆设计成无论碰到哪根引线，全部的箭都会射来就好了。

同样的地方，用同一种陷阱，重复布置很多次，到底有什么意义呢？

－－假设一。

拖延时间。

如果箭一齐射来，只要躲开，一切就结束了。

如果逐个解除陷阱，需要花费很长时间。

敌人也许是为了这个目的。

关键问题是，我找不到敌人拖延时间所能得到的好处。

敌人特地准备了这么多陷阱，并且把我引诱至此。

到了现在才要拖延时间，我完全找不到这样做的意义。

－－假设二。

逐个解除陷阱本身，就是个陷阱。

我拉动引线，然后击落弓箭。

陷阱数量太多，这种行为本身，就会成为一种单纯的重复性工作。

我突然停下了。

如果，我拉动了引线，却飞来了弓箭以外的东西呢？

或者，如果有除了引线之外的陷阱呢？

我向前迈出的脚，稍微感到了一丝不对劲。

地板砖向下沉了一下，发出了咔喳一声。

两秒之后射来的，是涂成黑色的箭。

我屏住呼吸，盯着射过来的箭。

箭尖不像刚才那样还是刀刃了。

这次箭的前部是一个黑球一样的东西。

－－炸弹？

我躲开了箭，捂住了眼睛和耳朵，伏在了地上。

爆炸声就像是打了个喷嚏。房间里面逐渐充满的这股味道……是氨气吗！

我捂住鼻子和嘴，谨慎地观察周围。

刺激性的氨气味道，强烈地布满了整个房间。

中间还混杂着红辣椒和胡椒。这要是正中我身上，我的眼睛和鼻子肯定就废了。

这才是其中真正的陷阱吗。

我差点就被算计了。

如果还要说有个问题的话，那就是这并不是致死性的陷阱。

如果我的眼睛和鼻子废了，我变得毫无防备，之后会怎样呢。

不用想，对方是一定会给我致命一击的。大概是敌人会亲自来了结我吧。

走廊深处响着很挑衅的脚步声。

我皱了眉。

敌人把我这么耍着玩，我心里有些不舒服。

看来我得当面给对方些教训。

我朝走廊深处走去。

……

我眼前，有个黑色的铁门。从听觉上来说，我能听到其中有着呼吸声。

－－那家伙就在这里。

并且，对方是在等着我。

我的血液变得兴奋，这令我开始行动了。

我踢破了门，一边咆哮着冲进了房间。

甜美的香气，说明这是个雌性。

她背对着我，坐在椅子上。

椅子的主人转过身的瞬间，我蹬着大地跳起，跑在天花板上。

然后我……

（顺势一爪挥了下去。）（最后的瞬间，犹豫了。）

（最后的瞬间，犹豫了。）

我在只差毫厘的地方住手了。女人没有动。

‘你这是想怎样？’

“如果我杀了你，我还是什么都不知道。伊格尼丝，你要做什么？”

伊格尼丝……是的，坐在椅子上的这个女人，就是昨天杀死我的那个女人……她很愉快地笑着。

‘比起生存本能，知识欲更优先吗？’

“我只是不承认对处疗法的意义。”

如果我不了解理由，即使在这里杀死了伊格尼丝，也许我还会被其他人袭击。我不希望发生这种事。

‘现在能告诉你的，只有一件事。’

伊格尼丝的手，温柔地握住了我的手。

她柔软的手指，按住了我的手腕。

仅仅如此，我的膝盖就软了。

我突然感到意识远去了。

‘你合格了。’

我倒在了地上，我听到头上有个轻轻的声音在这么说。

我这么觉得。

‘哥哥，哥哥！’

我听到了很亲切的声音，我睁开了眼睛。

惠在我身旁。

她的脸上满是泪水，她抓着我的肩膀。

“怎么了，惠？”

‘哥哥……太好了……’

惠哭着，她的脸上浮现了笑容。

我紧紧抱住了惠。

“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现在还说这种话！’

她的声音充满了愤怒，其中还混着一丝安心。

我歪着脑袋想想。发生什么了呢。

啊，是我的事啊。

“如果是因为我，我没事。我还活着。”

‘哥哥适可而止呀！’

惠这次真的生气了。

‘我即使一直等到很晚，哥哥也没有回来。还发来了奇怪的短信。’

“短信？”

‘上面说哥哥在这里。结果我一过来，发现是这么个地方……’

惠很久以前就去了英国。

她应该不知道开发区变成了贫民窟。

“没有问题。你我都没事。”

我站起身。

连书包都放在了我身旁。这可真是服务到家。

‘等等呀。发生什么事了？’

我思索了一下，回答。

‘现在这个阶段，没有什么能对你说的。’

至今为止发生的事，我也无法完全搞清楚。而且，如果把惠也卷进来，那是很危险的。这也是必须考虑的。

‘哥哥说的什么啊！’

“就是说，我有不告诉惠的理由。”

惠皱着眉头。我尝试找出接下来说的话。

“惠担心我，谢谢惠。”

‘那就别总是让我这么担心呀！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稍微说一下也没关系吧。我们是兄妹呀。’

这回答很有道理。

“但是如果我进行说明，会更加令惠担心。”

‘我听了这句话就更担心了呀！’

“是呀。”

我点点头。

“所以，我得出结论，之后什么都不说是最佳的行动。”

我提出了符合逻辑的解决方案。

‘我不管啦！哥哥大傻瓜！’

符合逻辑的解决方案总是难以被接受的。我从至今为止的人生中，学到了这个道理。

……

惠一直都背对着我，直到我们回到公寓。

“……惠？惠？”

‘什么事啊！’

惠背对着我回答。

“盒饭的事，谢谢你。我很高兴。”

‘……嗯。’

惠回答的声音，就好像是耳语。

‘好吃吗？’

“炖汤很美味。软了的烤面包难吃。”

惠叹了口气。

‘哥哥，好像也没有什么异常啊。’

我有异常吗？

猛烈跳动的心脏。令我身体燃烧的愤怒。

刚才还缠绕在我身上的东西，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消失了。

‘我刚才还觉得，藏着事情不说，不像是哥哥的作风。’

“我没变得异常。我只是……现在不想让惠担心。”

‘是吗。’

“嗯，是的。”

‘那么，什么时候能对我说？’

“危险一旦消失，我会尽可能立刻告诉惠。我保证。”

‘嗯。’

“啊，还有。”

‘什么事？’

“晚饭我回来晚了，对不起。”

‘那是因为发生事情了吧？’

“我违反了约定。”

‘不用介意啦。今天据说是要开宴会。’

“宴会？为你开的？”

每次增加房客的时候，房东小姐都会开一个欢迎宴会。

‘我，还有一个人。今天新增加一个女房客。’

“是吗。”

‘哥哥不问是什么样的人吗？’

“马上就能见到吧？”

‘虽然是吧……’

惠扭头朝我这边看着，表情很不乐意。

虽然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不乐意，但她能扭头看我，我很高兴。

远处飘来了很香的味道。

烤肉的香味。这是房东小姐的拿手菜，烤鸡。

……

‘啊，欢迎回来。’

我们进门就碰到了房东小姐。

‘制服怎么回事？打架了？’

我想起来，手肘的地方还是破的呢。

“不是打架。”

互取性命，应该是不会叫做打架的。

‘是吗。我帮忙缝上，一会儿拿给我吧。’

‘不，不用，太麻烦您了。’

为什么惠冲上来回答呢。

‘没事的，不用客气。’

“我知道了。”

惠站在我旁边，表情仿佛放弃了一切。

‘今天开宴会……能来吗？’

“嗯，我来。我听说来了新人。”

‘是呀！是很漂亮的人呢，看了会吃一惊的。一会儿能帮我准备吗？’

“好的。”

‘好。’

‘还有……对了。能不能通知一下七号房间的吉良先生？就跟他说，如果可以，请来参加宴会。’

“我知道了。”

……

我回房间换了衣服，出来和惠汇合了。

‘吉良先生是谁？’

“其实我也没见过。”

这个公寓里面，也有我们之外的住户。但是，我基本上都没有见过。

大家都是奇怪的人（据峰雪说，我好像才是最奇怪的家伙），很少能有普通地上班上学的人。而且，房客交替很勤，大家都很快就离开了。

吉良先生是音乐家，但是出门旅行很频繁，而且出行也一定是在夜间。

我敲了他的门。

“我是三号房间的九门。吉良先生在吗？”

没有回答。但是，我感到门对面有动静。

‘……在……’

我听到了像是蚊子叫的声音。这是回答。

门没动。

“房东小姐说，今天有新房客的欢迎宴会，如果可以，请来参加。”

‘……我知道了……’

“惠，听到了吗？”

‘嗯，大概。他是说知道了吧。’

“那就好。”

房间中发出了处于可听领域边沿的声音，之后便又归于了宁静。

我和惠面面相觑。

‘现在去房东小姐那里吧？’

“好吧。”

……

‘啊，正等你们呢。’

房东小姐的房间中有个很大的桌子，桌子上面摆满了菜肴。

烤鸡做的很漂亮。酸果蔓调味酱发出香喷喷的味道，勾起了我的食欲。

烤鸡旁边是色彩鲜艳的三明治，还有烤鲈鱼。

沙拉中主要是京水菜，还混入了一些香草，用奶酪粉和半熟鸡蛋拌起来，做成了西泽民沙拉。（编者按：Caesarsalad，与恺撒无关。）

‘哟，我来打扰啦。’

我看见旁边峰雪握着菜刀。

“你来做什么？”

‘太见外啦。既然是小惠的欢迎会，为什么不叫我？’

这个男人耳朵真尖。

“还有，你这打扮是怎么回事？”

峰雪穿着平时的制服，上面套了个围裙。

‘这当然是给房东小姐帮忙啦。’

“很合身。”

我说完，峰雪就竖起了大拇指。

让人搞不懂的男人。

‘那么，克绮君和小惠就先拿饮料吧。’

“我知道了。”

我突然想到，于是提问了。

“对了，今天来的人，名字叫什么？”

‘嗯……忘记啦。’

房东小姐轻轻吐出了舌头。

‘应该正在院子里呢，去问本人吧。’

不对啊，我就是为了去打招呼，才想至少先知道名字的。

算了没办法。

我双臂抱着啤酒和葡萄酒。惠拿着杯子。

……

我们朝院子走去，那里果然有人影。

那人潇洒地坐在桌旁，歪着白兰地杯子。

啤酒瓶从我手中滑落了。

瓶子掉在地上，一下子摔碎了。

惠吓了一跳，我把惠挡在身后，保护着她。

‘我叫做伊格尼丝。让我们友好相处吧。’

‘初次见面……’

惠走向前去。

“别碰那家伙。”

我拉住了惠。

‘哥，哥哥？’

我没有考虑周全。

是谁给惠发了短信。

我已经把这件事忘记了。

我的身体不断颤抖着。

“惠，稍微回一下房间好吗？”

‘……一会儿要跟我说明呀。’

惠对我低声耳语。

“你来做什么？”

我没有心脏，但并不是连感情都消失了。我确实也有觉得恐怖的时候。现在，就是这种情况。

不管是因为什么理由，我只要一想象惠受伤的样子，我就喘不过气来，全身喷出冷汗。

‘放心吧。’

伊格尼丝说着，露出了嘲弄的笑容。

‘我是来保护你的。’

“什么意思？”

‘事物全都有其合适的时间和场所。夜空闪耀的群星，白昼中就会淡薄不见。真实也是如此。’

伊格尼丝说话拐着弯，我正打算继续问下去。

‘克绮君，和伊格尼丝小姐认识吗？’

房东小姐出现了。惠跟在她身边。

我轻轻瞪着伊格尼丝。

伊格尼丝很愉快地笑笑，然后轻声对我说。

‘夜里，钟楼。’

“……我知道了。”

‘那么，庆祝小惠和伊格尼丝小姐住下，干杯！’

干杯的声音响起来。

‘哎，是叫伊格尼丝小姐吗。是外国人吗？’

房东小姐做的烤鸡真的是绝品美味。我不知道她用的是哪里的地鸡，即使是淡泊部位的肉，我轻轻咬一下，也能感到滋味扩散了满嘴。配合上特制的酸果蔓调味酱，酿出了绝妙的味道。

但是，只有今天，我尝不出滋味。

似乎这么想的只有我一个人。峰雪那家伙大口吃着菜肴，还能够一边向伊格尼丝搭话。

‘叫我伊格尼丝就行。另外，为什么觉得我是外国人？’

‘呃……五官很漂亮，不太像日本人，所以……’

‘我这样也是有着日本国籍的。说我不是日本人，让我很意外呀。’

‘啊呀，那我真是失言啦……’

我看着伊格尼丝用话语把峰雪塞得哑口无言。伊格尼丝显然很愉快。

不过她到底有没有日本国籍，这一点很值得怀疑。

‘哥哥，这个真好吃呀。’

惠努力把视线从伊格尼丝身上挪开，她对我说。

“是啊。”

我用叉子在盘子上刺着。

‘菜好吃吗？’

房东小姐说着，她自己却没有吃多少东西。

她似乎饭量很小。

‘好吃这个词根本就不够呀。这简直是天上的美味啊。’

峰雪大声喊着，伊格尼丝也深深点头。

‘确实啊。即使是曾经的罗马皇帝，应该也没有尝过如此的味道吧。’

‘好吃呀。这么好吃的烤鸡，到底是怎么做出来的呢？’

‘不是那么难的东西哦。以后我也教小惠做吧。’

‘喂，克绮，你怎么阴沉着脸？’

“因为个人理由。别在意。”

‘居然说别在意，你这家伙……’

我发现，房东小姐和惠，都看着我这边。

伊格尼丝则是一副毫不相干的样子，喝干了一杯酒。

我暗自决定。现在即使担心也没办法。

我仔细品味着，这烤鸡果然是天上的美味。

皮烤得正好，既香又富有深味。鸡肉每咬一口，肉汁都会溢出来。

“好吃呀。”

‘太好啦。’

房东小姐笑了，我也笑了。

结果，我吃着好吃的东西，即使想不露出笑容也真的是很难。

……

“我吃饱了。”

饭后，房东小姐还提供了红茶和点心。

香味浓郁的大吉岭茶，和红宝石苹果做的苹果派很配。

“……对了，吉良先生呢？”

‘哎？刚才他还在呀。’

惠回答。

‘啊，那位是吉良先生啊。喝的真豪爽啊。’

峰雪点点头。

确实，桌子一角，放着堆成山的空杯子。

‘吉良先生很容易害羞的。’

房东小姐挥手笑着。

容易害羞还能当音乐家吗？

我歪着脑袋想着。我帮忙收拾着饭后的狼藉。

‘我也帮忙。’

‘啊，小惠不用啦，小惠是今天的主宾嘛。’

‘是吗？那我先走啦。哥哥，一会儿见。’

“嗯。”

……

就这样，我和房东小姐两个人在厨房收拾。

‘克绮君？’

“什么事？”

‘是不是有话要说呢？’

“……为什么这么认为？”

‘克绮君吃饭的时候脸色很难看哦。是有什么烦恼吧？如果不是这样，我会很伤心哦。’

“脸色难看，与饭菜的品质无关。”

‘嗯嗯，然后呢？’

我想了一下该不该把房东小姐卷进来，但是最后我还是对她说了。

既然我们住在同一个屋檐下，我们并不是没有关系。

‘是关于那个叫做伊格尼丝的女性。虽然只是些个人问题，但我们之间有争执。’

‘那真是个问题啊。’

房东小姐的眼睛睁圆了。

“和伊格尼丝住在同一个地方，我有所不安。也许惠和房东小姐也会有危险。”

‘如果是让我把她赶出去，我可不会听哦。’

“有生命危险。”

这并不是夸张。

‘克绮君也知道，来我们这里住的人，大都是有些缘故的。比如说在其他地方住不下去了，被赶出来的人。’

房东小姐停下了洗盘子的手，转向了我这边。

我从来没有见过她如此认真的看着人。

‘所以，至少我不想从我的家里把谁赶出去。不管是发生了什么事。’

“即使惠会死掉吗？”

‘不用担心，在这个屋檐下，我不会让任何人死去的。交给我吧。’

虽然我觉得这句话不符合逻辑，但是挺起胸膛的房东小姐，让我觉得特别值得信赖。

我不由得点了头。

‘还有，和伊格尼丝小姐……好好谈过了吗？’

“哎？”

‘世界上的争执，一般都是因为不用心听对方说话而开始的。克绮君可不要这样哦。’

“嗯……我这就去和她谈。”

‘嗯，那请去吧。’

我打了招呼，朝着钟楼去了。

‘你来的真晚。’

伊格尼丝转过身，她的长发在月光下闪耀着。

“夜晚是相对的概念。既然是约定见面，应该指定明确的时间。”

‘没有心脏的人，说的话也不一样啊。’

“你说什么……”

伊格尼丝走来一步，碰着我的胸口。

我胸口中突然变烫了。

我胸口深处，能听到野兽的咆哮。

‘你知道的吧？你的这里，是空的。里面什么都没有。你是个空心的容器。’

“比喻表现还是算了吧。我想听真话。”

‘就像我说的。还记得那只未成熟的狼吗？’

“你杀死的那个？”

‘啊，正是。那叫人狼。本来是在深山的结界中藏起来生活的一族，但却悠然地出现在都市中了。’

“你说，人狼？”

伊格尼丝用手扫了一下眼下的景色。

‘其他也有。猫人和虫人。地下有土地神，海里有海神。这座城里尤其多。’

“你在说什么？”

‘魔。不是人的东西。’

我花了两秒钟，用来吸收这个信息，我终于做出了回应。

“那和我，有怎样的关系？”

‘我说过了吧。你是容器。’

伊格尼丝转了转连衣裙。

她就像是变魔术一样，右手出现了一根短剑。

‘这是月牙。如果对付非人住民，威力是不够的，但若是对付人类却足够了。’

伊格尼丝话音刚落，就把月牙投了过来。

飞来的利刃，在暗夜中划出了椭圆。

那东西涂成了黑色，在黑暗中旋转着。用人类的视力是无法捕捉的。

但是－－

我胸口中的野兽在吼叫着。

我还没反应过来，右手就已经动了，我用两根手指捏住了那短剑。

‘就是这力量。这就是注入你这容器中的人狼的力量。’

我胸中的咆哮，唐突地和那少女的侧脸相重合了。

我的嘴唇道出了语言。

－－伊格尼丝！

我的右手把月牙扔了回去。

伊格尼丝拔出刀弹开了短剑，发出了刺耳的声音。

‘看起来真的很恨我呀。’

‘“你杀了我，还说什么风凉话！”’

‘九门克绮！’

伊格尼丝尖锐的声音，把我的意识带了回来。

“……人狼的力量？这不是灵魂吗。那个女孩子就在我体内。”

我的心脏还仿佛很不舍地强烈跳动着。

‘那就是你的力量。不对，如果你不把这作为自己的力量，我会很困扰。’

伊格尼丝背对着我。

‘跟我来，克绮。我有件事要教你。’

我们穿过了前庭，穿过了银杏树列，伊格尼丝还继续走着。

……

“我知道自己体内有力量了。但是还有件事没问你。”

‘嗯？’

“你说要保护我，是怎么回事？还有，为什么要杀我？”

‘别急。事情都是有顺序的。’

月亮仿佛要把声音都吸收进去一样。

在这夜色下，影子都清晰地浮现出来，一切声音仿佛都断绝了。

‘你是带有力量的容器。这对于魔物来说，也是一样。’

伊格尼丝说到了重点。

‘就像你能够吸收人狼的力量一样，魔物若是吃了你，就能得到极大的力量。’

“力量？”

‘嗯。即使是一滴血，一片肉。如果把你整个吃掉，那就能得到一般魔物经过千年也得不到的力量。’

我皱了眉头。

“就是说，有袭击我的魔物？”

我说话的时候，伊格尼丝已经不在了。

取而代之的是，刚才她扔出来的黑色短剑－－月牙。

“伊格尼丝？你在哪？”

月光吸收了声音。

取代声音漂浮在我周围的，是腐烂的肉味，和轻微传来的急促呼吸。

肉食兽的呼吸。

没有脚步声。

但是，因为抑制不住兴奋而漏出的呼吸，却在确确实实地接近我。

可是，我却完全不知道那呼吸是从哪边接近我的。

我胸口中的野兽在低声吼着。

我好不容易才把她按了回去，我观察着周围的状况。

黑暗炸开了。

魔物的影子在我头顶上方跑过，同时发出了咆哮。

并不是没击中我。

而是我低身躲过了敌人的突击。

我顺势向前滚去，捡起了伊格尼丝留下的月牙。

－－这些她都预料到了吗？

我咂了一下舌头，像握小刀一样握住了月牙，转身面对着那个东西。

我威吓般地向前扎了一下。

那东西再次逐渐接近过来，脱去了暗夜的外衣。

我看到了它，我感到身体僵硬了。

我看着眼前的怪异物体，屏住了呼吸。

那是一只站起来和我差不多高的大型犬。

它一边喘着粗气，一边散发出死臭。它露出了锐利的尖牙。

但是，当然这不是一般的狗。

怪异－－它没有四肢，而是滑动般在空中漂浮着。

常识之外的生物。

它露出了尖锐的牙，仿佛在嘲笑战栗的我。

我能看到它熟透了的红色喉咙。

没有任何预备动作，它朝我这边冲了过来，像是在空中游泳。

它出其不意的一击，令我只能勉强用黑色的利刃抵挡住它咬来的犬牙。

狗猛地甩了一下脑袋，就轻松地把我的身体扔了出去。

我的后背猛地撞在了银杏的树干上，一瞬间我感到意识远去了。

我咬着牙面对着敌人，手里的月牙颤抖着。

黑色的利刃经野兽的牙咬过，产生了些微的缺损。

如果它一口咬在我身上，我一定会没命。

我不知道伊格尼丝消失到哪里去了，我甚至无法感觉到她的行动。

我没有呼救的余地。

冷静，冷静。

我一边压抑住令身体僵硬的恐怖，一边握紧了缺损的月牙。

敌人是从空中飞来的，但并不是扔出暗器。

它想要吃我的时候，一定是头朝着这边过来。

只要能够预测出敌人的行动，那么对策也就不是那么困难了。

而且，我体内还寄宿着人狼的力量。

我不能输给这么一只狗。

魔物在空中滑动，无声地加速。

它正如我预想地接近过来。

我紧紧握住月牙，上半身一滑躲开了它的突击。

我甚至产生了错觉，感到它的牙稍稍掠过了我的皮肤。

我稳定了姿势，挥下手臂。

狗从我身旁穿过，我用上浑身的力气用月牙扎向它的软肋！

“－－什么？”

可是，月牙只是空挥了一下。

我感到腐臭冲入了我的鼻腔。

黑刃本来应该切开了狗的肚子。魔物的身体自己打开了，把黑刃吸了进去。

我以为那里是魔物的身体，但那不仅仅是身体。

上下出现了几条突起物，产生了一个很大的裂缝－－那是第二张嘴。

魔物在空中紧急制动了。

我头脑中闪过了完全形态这个词。

刚才那个魔物看起来还像只狗，现在它的身体完全分为两块，成为了空中飞来的巨大脑袋。

它的肩膀只像个沟壑，现在却变成了眼睛在嘲笑我。

我的身体战栗着。

跑不掉了。

魔物笑着，夺走了我一切抵抗的力气。

我会被杀掉。

死亡的恐怖充满了我的视野。

魔物的嘴张开了，然后缓缓地停下了。

反转。

它张开的嘴猛地变窄，将要吞入我肩膀的时候。

响起了枪声。

有什么东西切开了黑暗，朝这边飞来。

那东西擦过我的手，射入了即将合上的狗嘴，炸开了。

粉末四散喷开，魔物发出惨叫朝后面倒下。

魔物就像是断了线的人偶，在空中猛烈上下抖着，拼命地朝黑暗中退去了。

‘能接受了吗？’

我耳边的轻声细语。

不知何时，我已经在伊格尼丝怀里了。

我从紧张感中解脱出来，看来我是站不住了。

我的脸埋在她丰满的胸口中。我从这个姿势中站了起来。

即使我已经看不到狗了，我还是仿佛沉浸在梦中，身体使不上力气。

我用力呼吸了一次，恢复了现实感。

我鼻腔中都是魔物腐烂的口臭，还有刺激性的味道。

这味道－－是红辣椒？

我看着伊格尼丝的手。

她手里握着的，并不是平时的步枪，而是比较小些的手枪。

‘里面装的是包含红辣椒的子弹。让狗吃一发是最有效的吧？’

“把我当作诱饵了吗？”

‘我只是选择了最有效果的手段。你认为魔物会惧怕月牙这种程度的东西吗？’

我无法反驳。

即使我当时用月牙切开了那只狗，也无法停止敌人的行动。

那狗大概会疯了一样拼命地追杀我吧。

如果能够预测出敌人的行动，对策也就没那么困难了。

伊格尼丝为了避免伤害自己人，同时又要击退魔物，于是使用了即使打中自己人也不会夺去性命的辣椒弹。

她的判断，从客观角度看来，确实能说是合情合理的。

但是，其中还是有什么地方让我无法轻易认同。

如果一步走错了，我现在就无法站在这里了。

明明如此危险，为什么她还能做出如此轻松的表情呢。

‘这就是你的生存之道。听好了，你的命不仅仅是你一个人的。’

“你想说，什么？”

‘如果万一魔物吃了你，那就等同于解放了一只有着无穷无尽力量的怪物。如果那样……’

“如果那样？”

‘人类的世界就灭亡了。’

伊格尼丝说着，举起了刀。

‘选吧。是取得任何人都无法杀死你的力量，还是就死在这里。’

我……

（取得力量，选择生存。）（拒绝，不接受非人住民的力量。）

（取得力量，选择生存。）

“我不打算死。”

‘嚯？’

“我要活下去。无论如何。”

‘是吗。那么，就和我一起来吧。’

“你，是什么人？”

云遮住了月亮。黑暗笼罩过来，红发的女人轻轻笑着。

‘我是伊格尼丝。因故而自称人类的守护者。’




4日
‘哥哥，醒了吗？’

惠敲门的时候，正好我也换完了衣服。

虽然我有些睡眠不足，但我感觉还不错。

“嗯，我来开门了。”

惠走进来，紧紧盯着我的脸看，然后她点了点头。

‘担心的事都解决了？’

“大部分。”

我点点头。

‘能对我说了吗？’

“大概要稍微延迟一下。”

‘那就算了。’

“真是太好了。”

‘我说一下，刚才那是讽刺。早饭呢？’

“还没吃。”

‘那我去做啦。’

“嗯，我等着。”

我坐在床上等着惠，我想起了昨天的事。

……

那时，我喘着粗气躺在地上，伊格尼丝对我伸出了手。

我甩开了她的手。

“做的太妙了吧。”

‘什么？’

“你是想说，刚才那魔物是冲着我的力量而来的吧？”

伊格尼丝点点头。

“我接受存在魔物这件事，但是它刚才正巧袭击过来，这岂不是太偶然了。”

‘你搞错前提了。并不是正巧袭击过来的。’

伊格尼丝说着，摇摇头。

‘现在我在这里，所以它们不来袭击。仔细听好。’

我仔细一听。

用野兽的耳朵，用能分辨山谷中清风的狼耳。

门的外面，有无数的声音。

密集的呼吸声。

这不是人能够发出的声音，其中还混杂着充满怨气的低吼。

“……这是，什么？”

‘就像你听到的。我说过的，我保护着你。如果我消失了，马上又会出现新敌人。’

“有道理。”

我点点头。

“那么，为什么打算杀死我？”

‘情况你也看到了。我一个人的保护能力是有限度的。有必要早日让你明白自己的力量。’

“如果我半途死了，那又怎么办？”

‘没什么怎么办。问题解决了，该欢呼万岁了。’

我考虑了一会儿，回答。

“我，讨厌你。不过即使如此，应该还是能够与你合作。”

‘足够了。’

伊格尼丝再次向我伸出了手。

我握住了她的手。

‘那么，需要先让你熟悉这力量。必须随时都能使用出来，而且还不能放开缰绳，让它脱离控制。

训练从明天开始。’

……

‘哥哥，饭做好啦。’

我听到惠的声音，抬起了头。

……

“我开始吃了。”

今天的菜谱是纯日本风味。盐鲑和小松菜的味噌汤，还有蛋卷。

‘怎样？’

“不错。”

虽然无法和房东小姐做的相比，但是控制住了甜味的蛋卷很美味，香气十足的盐鲑也好吃，做的很不错。

‘房东小姐教了我很多呢。虽然我是很久不做了……’

“嗯。好吃。”

‘太好啦。哥哥，今天几点回来？’

“不知道。我打算尽量早些回来。”

‘是吗……那我做晚饭等哥哥回来。’

“我吃饱了。”

‘我去做盒饭。’

……

“谢谢。”

‘不客气。’

我们进行了短暂的互动，之后我走出了家门。

‘早上好，九门君。看来你的烦恼已经解决了啊。’

‘哦，克绮，你的表情变得稍微和平时一样了。’

‘九门君，早上好。今天好像很精神呢。’

我到了学校，周围就全是这种声音。

看来我的表情，真的很容易看透。

“早上好，梅鲁可利阿利老师。早安，峰雪。早安，牧本同学。”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都了结了吗？’

“唔。”

这种状况下，到底怎样才能算是了结了呢？

如果我一生都会受到魔物威胁……那大概要等到袭击我也没事的时候。

‘喂。’

如果不特定多数敌人同时袭击我，我也能够没事的状态。这种状态，我现在还难以想象。

何况，那种时候能否到来还是个问题。

‘喂，克绮。’

……这样的话，状况已经明朗的现在，大概更接近‘解决’这种说法。

我感到后脑勺受到了冲击，这令我弯下腰。

敌意。攻击。狩猎。

我胸口中滚烫的东西开始跳动。我喉咙深处发出了低声的吼叫。

我……我体内的野兽，傲然地站起身。

将死亡赐予挑战狼的骄傲之人！

将鲜红的血液倾注于地面，将白色的枯骨高悬于树顶！

我正要跑去，有人按住了我的肩膀。是谁？

‘喂，克绮！’

我的视野中都是红色的雾霭。我在雾霭中看到了峰雪。牧本同学睁圆了眼睛……是在害怕我吗？

‘你，没事吧？’

峰雪对我说着，他好像有些难以置信。

我做了深呼吸，用手按住了胸口。

足球在我脚下滚着。

峰雪停住了球。

‘喂，小心点儿！’

峰雪把球踢飞了，他朝着远方操场喊着。

我能看到，晨练的足球部员低头朝这边道歉。

‘虽说你发呆是常事吧，刚才你那表情，是怎么回事？’

“……嗯。”

‘嗯什么嗯。你有多少年没发火了？’

“唔。”

‘我说了别给我唔！我看你都那么激怒了，我很在意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私人的事情。可惜我无法对你们进行说明。只是无须为我担心。”

‘嗯……那大概是做不到的呀。’

牧本同学很谨慎地说。

“如果不得不担心，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我只是说，这没有必要。”

‘呃……’

牧本同学混乱了，峰雪对她点点头。

‘不用想太多了。这家伙，说的话只有表面的意思。’

如果问我的意见，我认为语言除了本身的含义，如果还有其他含义，那才是异常。只不过，在这个心灵感应星人的星球上，这个道理不管用。

‘真是的。人情纸气球混蛋。如果不是你，我一定狠狠揍他一顿。’

峰雪耸耸肩，这件事就算是告一段落了。

……

晨检结束了，开始上课。

第一节课，是齐藤老师的化学三。他是有着睡眠精灵称号的强大教师。（编者按：Sandman）

有个词语叫做感觉遮断性幻觉。

如果持续进行缺乏刺激的单调行动，大脑就会惯性化，变得难以接受感觉刺激。

作为关联，大脑维持清醒状态也变得困难，注意力变得低下，意识变得狭窄。

这样人类就会陷入一种催眠状态，也有可能会看到幻觉。

坐在椅子上听讲，这就是缺乏刺激的单调行动，所以学生的大脑变得惯性化并不少见。

这是纯粹的生理现象，所以把问题归结于学生的集中力，是个很大的错误。

数个教师之中，只有齐藤老师才是被称颂为睡眠之王的男人。

据说，当徘徊在可听领域边缘的沉稳声音带着节奏响起，睡眠的学生就会和上课时间的平方成正比。

为了防止这个情况发生，只有无视上课而自己自习，或者做小动作，或者和狐朋狗友说话。

教室之中，有着各种各样的学生。有已经放弃了抵抗，一脸趴在桌子上的。有像是在划船一样摇摇晃晃，偶尔突然醒来，拼命地想维持住意识却又无功而返的。

说到我，我正忍受着昨夜带来的睡眠不足。

刚才我还打算一直记笔记呢，但现在，我写的字已经变成了行进的蚯蚓，无论我重写多少次都没有改观。

我的视野开始模糊，我皮肤和空气的边界已经变得混然了。

秋天的阳光照在我窗边的位子上，我开始逐渐地，走上了通往睡眠的下行阶梯。

……

我体内的野兽令我清醒过来。

野兽发出了咆哮，把我抡了起来。

我的眼前突然出现了早上牧本同学的表情。牧本同学害怕我，向后缩着的表情。

我给野兽栓上了链子。然后我张开了眼睛。

白色的光。

太阳的光。

其中混杂着无数玻璃碎片，碎片闪着光芒飞散。

玻璃片中间，是一个旋转的棒球。

我赶忙用一只手抓住了球。

接下来，我用笔记本拍下了四散飞溅的玻璃。

玻璃碎片发出清脆的声音，一个不剩地落在了地面和桌子上。

我呼出一口气放下了球，这时教室里终于四处发出了尖叫。

睡着的同学醒来了，开始左顾右盼。

‘嗯？怎么了？’

一心不乱地写着板书的齐藤老师，终于转过身，看着我这边。

我给他看了看棒球，同学们发出了感叹的声音。

“这球是从校庭飞来的。”

‘嗯。没受伤吧？’

“没有。”

‘……是吗，没有啊。那太好啦。’

齐藤老师有些迷茫，这也无可厚非。

我座位旁边的窗户玻璃，已经碎得体无完肤了。我的座位上，有无数大小不一的碎片在闪光。

普通的棒球，是无法让玻璃碎成这个样子的。

‘啊啊，九门，你还是，去一趟，医务室吧。值日生是谁？’

牧本同学站起来答应。

‘打扫一下九门的位子。’

我朝着牧本同学轻轻低头行礼，然后出了教室。

……

我走到走廊上，从口袋里取出了棒球。

这是个没有奇怪之处的硬球，不过上面有个地方像是烧焦了。

那个玻璃碎的样子不一般。

况且，教室窗户的玻璃，都是厚度十足的（打扫卫生的时候想开关都很辛苦）。一般的击球，难以想象把玻璃打得如此粉碎。

这样一来，只能认为，球旋转起来，得到了通常情况以上的动量。

如果不是从地上的发射机射出来的，那就只能是之后在击中了的球上加上了动能。

也就是说，是这么回事。

有人在绝妙的时机狙击了球，没有破坏球，而只是增加了球的动量。

我拿出手机，打了电话。

能干出这种事的人，我只能想到一个人。

“伊格尼丝？刚才那是你干的吗？”

‘我说过了吧。训练从今天开始。’

“早上那个足球先不管。可是刚才那是怎么回事？如果我的反应迟钝了一点，教室里的人也许会受伤。”

‘别迟钝就行了。’

“问题不在这里。”

‘如果考虑同学的安全，就把自己勒死吧。这是最近的捷径。’

这句话像铁一样。

‘袭击你的敌人，不管对手是谁都不会手下留情。你如果想要保护同学，就必须能够自己一个人做到这件事。’

“我明白你想说的。既然训练是必要的，那也没办法。只是别轻易让我的同学面临危险。”

‘那你就多努力，让训练变得没有必要吧。’

说完，电话就断了。

我拖着沉重的脚步，朝医务室走去。

……

我去医务室检查了一下，身上一点伤都没有，于是我转身就回了教室。

从第二节课到第四节课都很辛苦。

因为玻璃碎了，风飕飕地吹进来。

我想用单薄的报纸贴上，但马上就破了，一点用都没有。

结果，我一直小心着伊格尼丝随时的行动，一点都没有放松。

峰雪和牧本同学好像想说什么，我则一直躲着他们。

我尽量不把他们也卷进来。

但是到了午休，就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喔，克绮。今天你一定得给个说法。’

峰雪逼近了我的桌子。

牧本同学也出现了。

“……那去屋顶吧。”

……

房顶上的风很冷，吹透了我的后背。不只是我，连峰雪也在打哆嗦。

正好房顶上没有人。

‘你到底怎么了？’

“你指什么？”

‘别装傻！’

我第一次看见峰雪这样的表情。

‘我刚才正好看着你那边。我刚还在想，睡得挺香的啊，这时玻璃就碎了。然后……我看见你动了。’

峰雪舔舔嘴唇继续说。

‘我没看清你怎么动的。反正你是动了。一瞬间之后，球和碎片就都消失了。那不是人类能做到的技术。’

“唔。”

‘那个，刚才老师让我去打扫玻璃碎片，我吓了一跳呢。九门君怎么做到的呀？’

“做到什么？牧本同学。”

‘九门君桌子旁边，玻璃碎片形成了一个很漂亮的圆形。圆形之外一片玻璃都没有。’

‘就是说，你在一瞬间抓住了球。还不仅如此。你还把飞散的玻璃碎片一个不剩地击落了。’

“这推理很符合逻辑。”

我只能表示赞同。

由事实推导出的推理实在很美丽。

‘我没问你这个！’

“你阐述了你的见解。我没有进行否定。那么，你想问什么？”

峰雪握紧了拳头。

我胸口中，响起了心跳。

－－不行。

峰雪的右臂，逐渐伸展。

这是腰部用上力气的漂亮一拳。

但是，可悲啊。这一拳的目的地已经确定了。

这拳冲着我的脸颊而来。更近或更远，拳头都无法发挥威力。

我用手掌轻轻按住他的拳头。

仅仅如此，峰雪就向前一踉跄。

‘呃啊！’

他摸着手腕，好像很疼。

我打算尽量轻地碰他，看来对于手肘也有相当大的负担。

峰雪还是站了起来。

‘可恶！’

这次是左边。

“住手……拜托你。”

我从喉咙里挤出声音。

敌意。指向我的敌意。

我胸口中的野兽凶猛狂躁，挣扎着想要挣脱锁链。

热血在我全身奔涌。

突然我感到笑意涌了起来。

这不是保护同学的骚动。

我，现在，正要用这只手，杀死同学。

……

‘如果考虑同学的安全，就把自己勒死吧。这是最近的捷径。’

……

唔。

确实，那是最符合逻辑的答案。

我的右臂伸展开，完全不理会我自己的意志。

我的指甲变得尖锐了。

‘住手！’

我这个人，不相信神和命运。

但是，有时我也会感谢这二者之一。今天就是这样的日子。

牧本同学抱住的是峰雪。

峰雪愣住了。

我确认到敌意的消灭，我的右臂就能放松下来了。

如果……如果她抱住的是我。

我一定会自动把牧本同学作为障碍进行排除，然后再置峰雪于死地。

我喘着粗气，我蹲在了房顶上。

我握着口袋中的怀表，紧紧握着像是要握碎一样。

‘没办法呀……虽然我也不甘心，但九门君也有不能说的事情吧？’

我沉默地点点头。

战斗的血液流了回去，我感到有些贫血。

峰雪叹了口气。

‘抱歉，我激动了。不过啊，我真的是在担心你哦？’

“我保证。到了能说的时候，我会告诉你的。”

‘那时要第一个告诉我。’

“第一个是不行的。我必须要告诉惠。”

‘明白了啦。那就第二吧。’

‘那我就是第三啦？’

我耸耸肩点头了。

干脆对全世界的人说明都没关系。

只要能够了结这麻烦的情况。

‘不好了，都这么晚了。’

牧本同学小声说。

‘赶快吃午饭吧。’

‘赞成。刚才干了蠢事，肚子都饿了。’

“弄疼你手腕，对不起。”

‘不用道歉。是我不对。’

“明白了。确实，这是你自作自受。没必要对我道歉。”

‘你这家伙说什么！’

‘算啦算啦。吃吧。’

‘是呀，吃饭吃饭。’

‘我开始吃啦。’

牧本同学说。

我也打开了饭盒的盖子，这时。

一瞬间的光亮和声音。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我的脸上贴了一层什么东西。我用手抹了一点，放到了嘴里。

－－好吃。

这是饭盒里装的东西。

白米饭，盐鲑（的碎片），烧芋头，煮菠菜。

我用手掌抹了一下脸，然后看见了正在爆笑的峰雪和牧本同学。

这，不可能是惠干的。

饭盒底部，放了一张纸片。

……

‘过于大意了。I’

……

‘给……’

牧本同学递来一条手帕，表情好像又哭又笑。

我很感激地拿来手帕擦脸。我脑中浮现了伊格尼丝的面孔。她的脸上，还是那种轻薄的微笑。

这是什么训练啊！

第五节课和第六节课中，训练貌似是休止了。

打了下课铃，我伸了个懒腰。

今天真的是很累。

‘这位深藏不露的先生，放学后怎么打算的？’

峰雪马上就凑过来了。

“今天我一个人回去。我还有事。”

‘是吗。事办完了之后就赶快回去吧。牧本呢？’

‘我……最近家里管的很严。’

‘是因为那个吗？连续杀人？’

‘是啊。’

牧本同学点点头。

“连续杀人事件是怎么回事？”

‘你不看新闻吗？你不是见到尸体了吗？’

“那个犯人，现在还没逮着？”

我有些觉得惊讶。

‘根本就不是逮住的问题，同样的状况已经达到五件了。据说还有其他没公布的呢。’

五件？

看来，加上那天发生的案件，这几周中已经发现了五具不明尸体。

‘再透露点小道消息。据我老爸说，应该数量会更多。’

‘峰雪的父亲？’

‘我们家是和尚。即使能不让媒体知道，葬礼也是藏不了的。’

“五件啊……”

‘怎么了？还要说你那套统计什么的理论？’

之前，我确实说过“一件杀人案，从统计上来说，无法动摇城市的安全。”

“我收回自己的意见。现在这座城市中，从统计上来看十分危险。安全管理层面可能发生了很不一般的问题。”

‘讨厌，别吓唬人啦。’

牧本同学好像看人开玩笑一样耸耸肩。

“不，是真的。五件连续杀人案，从统计上来说是不可能的。”

‘嗯？没什么不可能的吧。美国那种地方就经常有，日本应该也有不少的。’

“完全不一样。听好，一个人杀死多个人，并不是太困难的事。”

牧本同学的脸色变了。

我看不出来是什么意思。

“只要还没暴露出是同一个人干的，就有逃脱的可能。各种连续杀人案，基本上都是这样。

反之，如果能从作案手法之类的方面推定是同一犯人所为，那么逮捕也就应该开始倒计时了。

因为那是从几个案件同时进行搜查。而且日本的警察很优秀。”

‘原来如此。’

“这次的案件，在这么小的城市中，短时间内杀了五个人，而且已经怀疑是同一凶手所为。在这种情况下还能够继续逃脱，这一般是不可能的。”

‘不可能……是怎么回事？’

“就是说，是异常状况。是警察没有发挥机能，或是说存在超越常识的犯人。无论是哪种情况，在状况明显改善以前最好不要随便夜间外出。”

‘唔，嗯。我知道了。’

我是打算提出一些有益的建议。不过不知为什么，牧本同学的脸上变得很紧绷。

……

秋天的太阳一下子就掉下去了。

我和峰雪道别之后，走了一段时间，周围已经一片漆黑了。

我仔细的思考着连续杀人事件。

如果是超越常识的犯人，那我心里还是有数。

比如说，如果是我，就能做到。

趁着黑夜，徒手把人撕碎，不留下证据地返回，这是很简单的。

那个人狼也能做到，那样非人的存在，在这世界上好像有很多。

当然，这个假设也有问题。

如果存在魔物杀人，那么连续杀人案件和不可能犯罪，应该很早以前就成为话题了。

‘连续杀人案件稀少’这个前提本身就被颠覆了。

我经过很长时间的深思熟虑，我得出结论。结论就是，关于这个问题，信息不足。

之后问伊格尼丝吧。

我突然感到背后有人。

真是的。又是测试啊。

我装作一脸毫不知情的样子，拐过了街角。

那家伙也自然而然跟过来了。

我按住胸口，我的手掌感到了心跳。

－－让野兽的力量成为我的东西。

差点杀死峰雪和牧本同学的痛苦记忆涌出来了。

－－我再也不能让这力量支配我。

我胸口深处的门逐渐打开了。

那里喷出了炽热的东西，逐渐充满了我的身体。

甜美的血味。这让我几乎沉浸于其中。

我的手，我的脚。

它们察觉到了敌意，想要自己行动起来。我拼命抵抗着。

我用力一根根打开了手指。

－－这是我的手指。是我控制的手。

我这么说给自己听，我身体的颤抖逐渐安静了。

好的，该测试了。

我等在街角，打算在对手拐过来的瞬间发动奇袭。

那里出现的不是伊格尼丝……

半鱼人－－我只能这么说。

那家伙没有双脚，它浮在空中。它胸前的鳃在啪嗒啪嗒地发响。

怪异。这显然不是日常的住民。

我不知道它是不是和我一样惊诧。

但是我们却几乎同时行动。

我握紧拳头的瞬间，我的小腹感到了强烈的疼痛和冲击。

我感觉像是被枪矛一样的东西刺到了。

我吐着血，翻起身，在空中稳定了姿势。

－－太快了。

我的心跳越来越剧烈，风在我周围卷起了漩涡。

我伸开手，感到仿佛我能够抓住风。我张开了右手。

风发出轰然的声音，缠在了我的右手上，成为了比钢还坚硬的锐爪。

野兽的耳朵捕捉了半鱼人的行动，野兽的耳朵在探索位置。

－－后面。

随着爆炸声，水喷了出来。

下水道。

水柱射的很高很高，最上面是沉重的井盖。

井盖像飞盘一样飞来，我一甩右臂。

井盖发出刺耳的声音，两断了。之后水才洒落下来。

我看到喷水对面有动静。

我……

（召唤风，击散喷水。）（找准敌人的位置，等待反击时机。）

（找准敌人位置，等待反击时机。）

因为喷水的缘故，我的鼻子已经不管用了。我的视野也被遮住了。

那么，剩下的只有声音。

我把全部心思集中在耳朵上，将意识凝聚在喷水的声音上。

－－我找到了。

轻微的声波在水中超高速移动。

声波瞬间就接近了我，冲到了我的身后。看来在水中，半鱼人游泳速度会增加。

喷水落下的瞬间，我转过身。

两根触手带着水声伸来，我用双臂将其挡开。

我伸开手臂的时候，我和半鱼人对视了。

它圆圆的眼睛盯着我。

我一挥右手，甩飞了它的脑袋。

它喷出了深蓝色的血。即使如此，它圆圆的冰冷眼睛，也不眨一下。

它的眼中是否有着恐怖呢？

我无法从中看出任何东西。

它的身体失去了首级，扑倒在地上发出了水声。

这时，我的胸口中，发生了猛烈的心跳。

汩汩流出的深蓝色血液，溶化在空气中成为了雾。

雾覆盖了我的眼睛和鼻子。

－－是攻击？是陷阱？

血液进入了我的身体，比我思考更迅速。

我最先感觉到的是冰冷。

深深的，地底处的泉水。

尖锐的水像水晶般透明，切开了我的身体，充满了我的四肢。

水潜入了我的身体。我越咳嗽，水就潜得越深。

我感到脊椎冻成了冰。我的四肢已经充满水发胀了，像气球一样浮在半空。

－－感觉真舒服。

这么想着的，是我，还是水呢。

我体内的水，随着我心脏的跳动，在我身体内流动。

水充满了细胞，成为了冰冷的愤怒，给予我力量。

我想起了伊格尼丝的话。

－－你是容纳力量的容器。

现在进入我身体的。我隐隐约约地想到，这就是半鱼人的力量。

我的身体逐渐吸完了雾气。这时，我脚下的尸体，变成了干涸的木乃伊。

我突然觉得，感觉很恶心。

我弯下身，呕吐。

我嘴里流出的呕吐物，有着半鱼人的味道。

‘你，你没，没事吧？’

我身后有个中年男人的声音。

我正打算说没事，这时我又感到了呕吐感。

‘平静下来。放轻松。’

他顺了顺我的后背，我感到好些了。我把胃里的东西都吐出来了。

‘现在男孩子也变懦弱了。我第一次砍死人的时候只有十二岁。’

还有另一个声音。

冷澈的男人的声音。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问题。不能把自己的标准拿来衡量别人。来，已经没事了吧？’

我点点头，回过身。

是一个头顶比较稀疏的中年男人，和一个穿和服的武士。

这远离现实的景色，让我一瞬间觉得头晕目眩。

远离现实？

难道说，半夜在路上和半鱼人战斗就不是远离现实吗？

我想到这里，终于想到了武士说话的意思。

‘懦弱。我第一次砍死人的时候只有十二岁。’

那是在说我吗？

“你们看到了吧？”

我脚下有一具干涸的尸体。

‘看到了。’

“看到了，然后打算怎么办？”

并不高大的上班族，取出了手帕开始抹汗。

‘不是，我也觉得这是没办法的呀。毕竟它是突然袭击过来的。不过啊，所以就杀了它，事情也不会就这么结束的呀。嗯。之后还会有很多事要处理。’

警察？不，那不可能。

扮成上班族样子的警官先不说，扮成武士的警官应该是不存在的。

“你们，是什么人？”

武士用鼻子笑了一声。

他就像是在说，你还不明白吗。

‘唔，比起普通的人来说，我们和那边的鱼先生更接近。我们也有很多复杂的事情。能不能，请您和我们来一下呢？’

中年男人一边擦着汗一边说。

我不假思索地朝后退了一步。这时。

‘我可没什么耐心。’

我的背后发出了声音。

有个冰冷的东西紧紧贴在我的脖子上。

武士手里拿着的，是锁镰。

‘别用水也别用风。我比你快。’

我怀疑自己的眼睛。他什么时候过来的。

‘雪典先生，不能用强硬的手段。’

中年男人的声音，也从我背后发出来。

‘很近，几步路就到了。怎样，能和我们一起来吗？’

我……

（不顾一切地逃走。）（同意和二人前行。）

（同意和二人前行。）

我点点头，于是武士拿开了锁镰的镰刃。

‘啊啊，太好啦。没事的，不会耽误您太多时间。’

中年男人一直擦着汗，他出现在我面前。

‘我叫做田中义春。’

“我叫九门克绮。”

‘我们已经知道了。唉呀真是的，像您这样认真的学生，我们耽误您的时间我们也觉得很过意不去。不过，还是呀。这还是做个了结吧。这事不能放着不管呀。’

“那位呢？”

我指着旁边默默无言跟着的武士。

‘啊啊，雪典呀。他叫彼方左卫门尉雪典。’

没有其他说明了。

我没办法只好换了话题。

“田中先生是做什么工作的？”

‘做什么工作，这个问题，还是挺难的。嗯怎么说呢。应该叫做侍卫。侍卫这个词有点老哈。现在应该怎么说呢。保镖？看守？嗯就是这种工作。’（编者按：Bodyguard和Bouncer。）

“守护谁不受什么伤害？”

‘也不算是守护啦。嗯，比如说有人打架的时候就上前阻止。不过刚才我没能阻止呀。十分抱歉。’

中年男人深深地低头道歉。

……

‘啊，就是这里。请进请进。’

我们到的地方是学校。

‘请这边。’

天已经完全黑了，学生也基本都离开了。

我想着，万一被看见了怎么办。我穿过了校门。

我们穿过校庭，直冲着教堂去了。

我第一次半夜进入教堂。教堂里充满了寒冷的空气。

这有一半在我预料之中。

“老师？”

‘九门君。你来了啊。’

说话的，是梅鲁可利阿利神甫。

中年男人和武士，都低下头退到了房间中。

“找我有什么事？”

‘田中没有对你说吗？’

“我没有明白要领。而且我不喜欢带有要挟的绑架。”

‘嗯。看来雪典又惹麻烦了。这是我们的不对。我们有事找你。’

“所以我刚才问是什么事。”

‘是呀……就当作是前途咨询吧。’

室内的灯光突然消失了。我站在漆黑的房间中，屏住了呼吸。

梅鲁神甫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红光。我感到脊背冲过一丝寒气。

我的体内，两只野兽在骚动。

“老师……你是？”

神甫用手掌遮住了眼睛。他的脸颊不愉快地扭曲了。

‘是谁？’

他发出的低沉声音，和那个活力十足的老师发出的不一样。

‘既然你说是前途咨询。那就来个三者面谈吧。’（编者按：三者包括学生，班主任和家长。）

熟悉的，可憎的声音。

伊格尼丝沐浴着星光，站在教堂的入口处。

伊格尼丝向我们这边走来，找了个椅子坐下。

灯光逐渐亮起来。

‘很久不见呀，伊格尼丝小姐。’

神甫发出了温厚的声音，他又恢复成了活力十足的教师。

‘看到了吗，克绮？刚才那才是这家伙的原形。’

‘原形这真是说我坏话了。人都有很多的表情和立场。不能说哪个是真的，哪个是假的。’

‘人？你骗人吗？’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缠绕起来。我在一旁看着。

“伊格尼丝。不要做多余的挑衅。老师，请继续说。”

‘失礼了。先从哪里开始说呢。’

“先说，老师是什么人？”

‘他不过是个围着血转悠的死掉的苍蝇。’

“伊格尼丝请住嘴。老师？”

‘嗯，是啊。乡绅这个词，大概比较接近。别看我这样，我在这里也算是老面孔啦。’

神甫笑了笑。

“我能理解成，老师是魔物中的乡绅吗？”

‘你也是直来直去啊。’

“之前我说过，我说话只能是直来直去。”

‘嗯。我的职责就是管理这城市中的非人住民。’

“那么找我有什么事？”

‘首先是诉苦。各类非人住民为了追逐你的血，都开始活动了。我们想要维持这个小城的平稳，这对于我们来说实在是件麻烦事。’

“是说那个半鱼人吗？”

‘并不仅仅是它们。’

我突然想到，于是提问。

“老师没想要得到我的肉体吗？”

‘你的力量很富有魅力。我追求的是这里的安定，所以突出的力量就是其中的障碍。’

“那么，对于老师来说最合理的做法，就是令我消失。”

神甫张开了双臂。

‘我们是文明人。我想通过对话来解决这个问题。’

“个人的利益和城市的利益比较，要选择城市吗？无法置信。”

‘不被信任是件可悲的事。’

伊格尼丝笑出声来。

‘好，克绮。就是这样。那家伙不杀你的理由，就是因为我跟在你身边。’

神甫的表情，看起来就像是伊格尼丝说话的证据。

也就是说，与伊格尼丝为敌是件危险的事。

“原来如此。我了解了。请继续往下说。”

神甫苦笑着，继续说。

‘我也拣要点来说吧。想要留在这座城市，作为代价，希望你能听我一个请求。这是对于人类来说也有利益的事。’

“是什么呢？”

‘你知道最近的连续杀人事件吧？’

我点点头。

‘杀人犯，不是人。’

这是当然该预料到的。

‘看来是某处的非人住民没有遵守惯例，胡作非为了。事后处理就已经让我们忙不过来了。我希望你们能够帮忙逮住犯人。’

我往伊格尼丝那边看。

伊格尼丝轻轻点点头。

“那我接受。”

我眼前浮现出牧本同学害怕的表情。

还有惠的脸。

既然必须有人制止这事件，那么合适的人选应该是我吧。

‘是吗，那真是感谢。’

“如果事情说完了，那么我们就走了。”

‘嗯。已经很晚了。路上小心。’

“啊，老师我还有一句话。”

‘什么事？’

“如果遵守惯例，就可以杀人了吗？”

……

回去的路上，伊格尼丝一直在笑。

‘真有意思，刚才那家伙的表情太有意思了。’

“我觉得这是个符合逻辑的问题。”

‘他一直自以为是个知识分子，刚才那是发现自己大意说多了话。’

我歪着脑袋想。

这是该藏着不说的吗？

“梅鲁可利阿利老师，是非人住民，应该是保护非人住民的利益吧？因此才想要保持这里的稳定。”

‘是呀。’

“尊重人命的事，他一次都没说过，而且也没有必要。这次的杀人事件，问题也在于成为案件产生的影响。”

就是这样。超越警察的具有超常能力的人所引起的事件，也在频繁地发生。只不过，都没有公布而已。

‘一般来说应该在这一点上感到反感。’

我把手放在胸口上。

金怀表的秒针随时间走动。咯查咯查地。

“我在意的，是我的朋友和家人。其他的人……”

‘作为人类的一员，不关心吗？’

“很多国家中，很多人都很不幸。我即使看着，也什么都做不到。到底我还是无法说我爱着人类。我只重视身边的人。”

‘那么，你见到而且互相认识了的怪物，和你没见到不认识的人类。你优先考虑哪一方？’

“考虑什么，如何优先，都是要看具体情况。这个问题过于不确切了。”

‘是呀……这样如何？与你很要好的非人住民，和你不太熟悉的人类，同时面临死亡，你只能救其中之一。你选择哪个？’

我……

（非人住民。）（人类。）（从逻辑上来说无法选择。）

（人类。）

“这还受关系好坏和状况的影响……但我还是想选择人类。”

‘为什么？’

“价值观不需要理由。非要说的话，那就是因为，我是人类。”

‘这比较可信。是作为一个生物的义务？’

伊格尼丝表情很认真。

“作为生物的义务……我不认为有这种东西存在。”

‘留下子孙，保护家人，这不是生物的本分吗？’

“生存本能和生殖本能，都是长久的年月中，由生存竞争所制造出的解。这没有其他什么含义。我个人感觉不到遵从这些规则的必要。”

‘那，为什么执着于人类？’

“我说过吧，没有理由。我只是想这么活下去而已。”

‘是吗。’

伊格尼丝沉默了一下，回答。

‘其实我也一样。’

伊格尼丝笑了。

但是，我觉得她的声音，仿佛缠上了一丝阴影。

惠站在公寓大门处。她威风凛凛地站在那里，看着我们这边。

“我回来了。”

‘欢迎回来，哥哥。’

惠的声音有些不情愿，她拉着我的手臂。

我就这样带着她进了我的房间。

……

‘已经不是“我回来了”的问题了吧！哥哥以为现在是几点呀？’

“二十二点十七分。已经很晚了啊。”

‘我一直担心哥哥。’

“担心什么？”

惠做了深呼吸。

‘哥哥，看电视了吗？’

“不，没看。”

‘报纸呢？’

“很少看。”

‘……最近这附近发生杀人案件，知道吗？’

“嗯。知道。对了，惠。犯人还没有逮住，现在很危险。晚上不要出门为好。”

‘这是我要说的话啊！’

惠大声喊叫，墙壁都在震动。

“嗯……就是说，我回来晚了，惠在想我是不是碰上杀人事件了。”

实际上，我也确实是因此而回来晚了。

当然，实际和惠想象的状况应该不一样。

‘是啊！晚回来也不是不行，但至少应该打个电话回来啊。’

确实如此。

“我知道了。下次我会这么做的。具体来说，几点以后应该打电话呢？”

惠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张嘴。

‘唔，会比较晚的时候。’

“晚多长时间的程度？”

‘呃，大概，一小时？’

“我知道了。当预计会比平时到家时间晚一小时，或者已经晚了一小时的时候，我会联络的。”

‘嗯。拜托了。’

惠点点头，看她的表情很疲劳。

大概是心理疲劳吧。

我起誓，以后不再让惠担心。

‘那晚安啦。’

“晚安。”

……

衣服很紧。

像是大人穿的那种衬衫和裤子。

还给我系上了黑色的领带。手和脚都像是用浆糊固定了，难以弯曲。

所以我站得很直。

这大概就是为了站得很直的衣服吧。

黑和白。大家都穿着一样颜色的衣服。

我也是，惠也是，第一次见到的叔叔阿姨也是。

阿姨用手帕按着眼睛，对我说话。

我感到这声音离我很远。

她说话的时候，充满了混着眼泪的鼻音，我听不太懂她说的话。

她用戴着戒指的手，拨着我的头发。

‘真可怜呀，真可悲呀。’

她这么说我。

她一次又一次地说。

‘居然爸爸和妈妈一下子都死了。多可怜啊。’

她说悲伤。

不知为什么，我不理解这话的意思。

那是指要哭红眼睛，哭得脸都肿了吗？

那么，我不悲伤。

我见不到爸爸妈妈了。

我这么想着，感到胸口变冷了。

但也仅此而已。我没有想哭的感觉。

我以前是很爱哭的。

哭得眼泪顺着脸颊留下，一直弄湿脖子。

惠现在已经不哭了，但她直到昨天还是那样。

‘哥哥……’

惠轻轻握住了我的手。

虽然惠站得很直，但她的手指尖，还是在颤抖。

“惠。”

我拉着她的手。

“惠，悲伤吗？”

‘不……’

惠摇头。

她咬着嘴唇，拼命地思索该说的话。

‘我害怕。哥哥呢？’

“不悲伤……但是孤单。”

啊啊，这样啊。我很孤单。

这里只有我和惠。

其他人以为自己在看着我，其实他们没有看到我。

他们以为自己在看着惠，其实他们没有看到惠。

“没事的，别怕。”

我说着，我还是直冲着前面。

“不怕。有我在呢。”

我想到，之后就一直只剩我们两个人，我稍微感到有些害怕。

我想，是不是惠感觉到的‘害怕’，跑到我这里来了呢。

如果真是这样，那我会很高兴。

惠的‘害怕’，只要能减少就行。

衣服特别紧。我很努力才抓住惠的手。

如果能回家换了衣服，我真想紧紧地抱住惠。

就像妈妈对我们做的一样。

我想到这里，眼泪便稍稍流出了一点。

但那眼泪，还没来得及流出眼眶，就已经不见了。

……

我不悲伤。

我只是有些孤单。




5日
没有特别的理由。但是等我注意到的时候，我的双脚已经朝那里走去了。

－－犯人，是一定会回到作案现场的。

这句话涌到了我的胸口。

－－仪式。

自己做了和平时不一样的事，感到无法承受的时候。

人大概就会走向做出那件事的地方，以便重新审视自己吧。

为了深切体会自己所做的事情。

……

无论如何，我已经到了那里。

就是昨天我杀死半鱼人的地方。

也许是找人清理后事了吧，移开的井盖也恢复了原位。

这里没有半鱼人的尸体。

有人打扫了吧。

应该是梅鲁可利阿利神甫派人做的。

没有留下血迹，也没有花束。

我摇摇头。

我并不是在期待留下了什么。

但是，这里没有一丝痕迹，干净到这种地步，让我感到了不可思议的感觉。

我感觉就像是，我想看看自己的脸而去照镜子，结果镜子里面没有眼睛没有鼻子完全是空的。

因为是清早，很少有人走过。我感觉像是自己一个人被留在了这里，我在这里站了很长时间。

我到底站了多久呢。我听到了轻微的脚步声，于是我抬起了头。

小道的对面站着一个女孩子。她身上穿着黑色的和服，看起来就像是丧服。

扑通。

我的心脏跳了一下。深蓝色冰冷的血液在我体内流动着。

我的后背颤抖，我的手指颤抖。

我现在的感觉，就像是和刑警擦肩而过的犯人。

我做了深呼吸，让自己的身体放松。我没有害怕的必要。

对方只是一个小女孩。

我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表情，向前走去。

离女孩子还有五步、四步、三步……

我走了过去，什么事也没发生。我吁出一口气。

那个孩子，到底是做什么呢？

丧服……即使是从法事回来，一个人在这样缺少人气的小道中，也实在太奇怪了。

害怕的心脏，催我赶快逃跑。

但是我输给了好奇心，我回过身去。

我和女孩子对视了。

一瞬间的沉默，令人不舒服的沉默。

古朴的少女，行了个礼，就走了。

我呆呆地看着她逐渐远去的背影。

我的心脏猛烈地跳着，甚至令我感到了疼痛。

……

那个女孩到底是什么人？

我一直想着这件事，直到我走到了学校。

她的眼神中充满了静谧的哀伤。加上黑色的丧服，她像是在悼念什么人。

－－我是个杀人者。

但是，其中并没有对任何人的恨意。

我知道我想的太多了。

她和那个怪物之间没有任何能产生关联的东西。

可是－－

那个眼神，在苛责我。

心在转着圈，无法离开。

‘哟，怎么啦？一付卖剩下了的卷心菜一样的脸。’

“怎么，是峰雪啊。我要求解释。那是怎样的脸？”

‘变得不新鲜了，感觉随时都会腐烂的脸。这付样子连半价都卖不出去呀……喂喂，别认真。’

我呼出一口气。

“我的脸，这么容易看透吗？”

‘最近这段时间是这样。这个趋势很好。’

……

‘早安。怎么啦？一付卖剩下了的莴苣一样的脸。’

“没……没什么事。”

‘别管他，别管他。他自己也有些乱七八糟的事吧。’

‘九门君，我也不知道你发生了什么事，不过不要太勉强就对啦。’

“嗯。”

我感觉着强烈的疲劳，朝教室走去。不过，我也感到稍微轻松些了。

……

班会还是关于那个事件。杀人事件还是在继续，件数似乎也增加了。

老师要求我们尽量结伙回家。还要求了夜里不要出门之类的一堆事情。

同学们虽然一齐起哄，但这大概并不是针对于老师的，而是对于状况本身吧。

教师并没有强制力。不遵守规矩是每个人的自由，去死也同样是自由。

‘真是让人受不了啊。年轻人不享受夜生活，那要什么时候才行啊？’

峰雪抱怨。

“别征求我同意。我很少在夜里外出，所以并没有感到多少不便。”

‘你达到枯淡的境界啦！不说你了，小惠又如何呢？’

“嗯。惠应该很不便。”

‘是吧，小惠还年轻呀，漂洋过海到了哥哥这里，结果还被绑在家里面。’

“收回你这话。把别人的妹妹说得像是没到期限的小姐。”

‘那么，当哥哥的没打算让她好好休息一下吗？’

对了，问这个男人试试。

“就是这样。这周末，我说了带她去游乐园。你知不知道什么好地方？”

我说完，峰雪鼻子呼出的气就突然变粗了。

‘好勒！不肖峰雪拼全力给你们最棒的一天。说了去游乐园啊，还有其他希望吗？’

“回来的时候想去扫墓。”

‘扫墓？呃，这确实也像是你干的。没什么，不过要穿丧服去游乐园吗？’

“……我没想到这里。我们谈谈吧。”

‘是周日啊。在车站前见面好吧？’

峰雪打算来？

算了那也挺好。

我点点头。

上完了课，放学之后。

我造访教堂。

校庭角落里面的教堂，白天更让人感到这里吹着冷风。

大概是错觉吧。

人类的五感，就是这样受到主观左右。

……

‘你来啦。’

“梅鲁可利阿利老师。我想占用您一些时间。”

‘请吧，请坐。’

我眼前是个活力十足的神甫。说他不是人，我即使这么看着他也难以置信。

‘有事问我吧？从哪里开始说呢？’

“你是否曾经直接或间接地杀过人呢？”

‘啊呀，这问题真是毫不留情啊。’

神甫脸上浮现了困扰的笑容。

‘如果光说结论，那就是Yes。’

他的声调没有一点变化，但我能感到，空气有变化。

教堂关上了门，即使白天也很暗。

我感到，这黑暗变得更深了。

‘魔物是吃人的。’

神甫的眼睛，反射了灯光，他的眼睛一瞬间闪耀了红光。

“第二个问题。您吃人，和半鱼人有什么不同？”

‘我们尊重人类社会。我们是不会把路上行走的人抓来吃掉的。我们会很有礼貌地交易。所以这和社会表面的人们没有关系。和人杀死人的数目相比，这简直太渺小了。这样一来……’

神甫耸耸肩。

‘那些半鱼人可不管这些。不知道它们何时会袭击谁。对，比如说，你的妹妹。’

我知道自己心脏变得激动。我的嘴里冒出了野兽的气息。

“请不要说我的妹妹。”

我终于说出了这句话。

‘我只是指出可能性。我是想，让这城市中的大家，都能够睡个安稳觉。’

“我最后还有件事要问。如果只是为了营养，没有必要吃人吧。还是嗜好呢？或者……”

‘我承认人类温暖的血液很美味。但是，这并不只是嗜好。这对于我们来说是必要的。’

神甫平静地说。他的声音，让我觉得不是假话。

“那又是为什么？”

神甫的脸上浮现了嘲笑的表情。他回答。

‘你不知道吧？魔物吃人，说到缘由还是因为人类自己。’

……

因为人类自己啊。

我出了教堂。阳光照在我脸上，我眯起了眼睛。我回忆着神甫的话。

之后的事，梅鲁神甫都没有告诉我。

他只是说，‘去问伊格尼丝吧’。

……

‘九门君！’

“牧本同学，怎么了？”

‘我们在这里遇上，真巧啊。’

“是吗。”

我看着牧本同学。

牧本同学向后退了退。

‘说实话，我是在等九门君。’

“为了什么？”

‘班会的时候说了吧。最好不要一个人回家。’

确实。

“所以呢？”

‘那个……九门君，我们一起走吧？’

“嗯。好的。”

我们开始并排向前走。

……

“牧本同学。”

‘什么事？’

“我们决定一下受到袭击时的行动吧。”

‘行，行动？是啊……’

“重要的是朝不同的方向逃跑。至今为止的案件，虽然每次都只有一人死亡，但不能保证两个人不会同时受害。”

‘是说……一个人受害的时候，另一个人逃跑？’

我轻轻点点头。

‘不行呀，这样。’

“至今为止的案件中，都没有发现争斗的报告。就是说，战斗力都是如此压倒性的。那么，被袭击的目标应该有死亡的觉悟。”

牧本同学低头考虑了一会儿。

“如果能够决定当诱饵的人，那么效率会更高，但是我们不知道敌人到底瞄准了什么。所以不知道如何充当诱饵。”

‘诱饵……我觉得，不用尽想些死亡的事情……’

“我只是在考虑生存概率的最优化。我不是在考虑死亡。”

‘虽然我说不太好……那是不对的呀。我们明明有两个人，如果不是两个人都活下来，那是不行的呀。其余的情况都算失败。’

“这真是难办的要求呀……”

我仔细想了想。

实际来说，如果是半鱼人袭击，那么我还是能够充当对手的。

这样，我希望牧本同学能够先逃离……

“那么，这样吧。犯人袭击的时候，牧本同学逃走，我来战斗。只要我赢了就没问题了。”

牧本同学笑得喷出来了。

“怎么了？”

‘九门君也会逞强呀。’

这是单纯的事实。不管牧本同学不知道我的实力，所以从她的角度来看，我确实是在逞强。

“是呀。我逞强了。”

‘怎么了？’

牧本同学盯着我看。

“什么？”

‘好像不是九门君了。’

“我不太明白，不过这大概算是失礼的话吧。我是我。”

‘那就好……嗯，我感谢九门君的心意。’

“当然。我希望你只把这当作心意。”

……

‘哎，怎么回事？’

停止通行，检查。

‘抱歉。请排成两列，一个一个过来。’

一个男人拿着引路灯，哑着嗓子喊。

检查人员的旁边，停着很大一辆车。

这就是装甲车吧？

‘是警察吗？’

“看起来不像是一般的警察。”

我们通过检查的瞬间，车门开了。

里面满是穿着绿色制服的男人。他们腰间的是……枪？

‘好，没事了。请过去吧。’

拿着引路灯的男人，催我们前行。

‘工作辛苦了。’

牧本同学低头行礼，我也低头行了礼。

……

‘刚才那个到底是干什么呢……’

“案件的对策。可能是特殊部队。”

‘能逮住犯人吧……’

“可能性并没有那么高。无论是什么特殊部队，没找到犯人就无法逮捕。现在犯人也没有留下痕迹，这就是这案件的特征。”

对手不是人类，这样一来，用对付人类的搜查法就不行了。

单纯的逻辑。

‘早些抓住就好了。’

“是呀。案件赶快结束就好了。”

我从心底这么说。

会以什么形式结束呢。

这是完全无法预料的。

‘那，我走这边。’

“明天再见。”

明天，吗。

……

我和牧本同学分手，拐过街角的瞬间。

她在那里，就像是在等我。

夕阳照耀着的路上，伊格尼丝站在那里。

‘嗨。’

“什么事。”

‘我有事和你说。跟我来。’

如果我评价这个女人，就是随时需要戒备。

我该说，这个人是个不能相信的存在。

她两次想要杀我。

但是她总是很直来直去，说话也直说核心。

只有这一点让我喜欢。

“我知道了。

去哪里？在公寓不行吗？”

‘想让妹妹也听？’

我经过思考，摇摇头。

确实，我不想让惠知道。

‘喝酒吗？’

我又摇了头。

爱喝酒的是峰雪。

‘来喝吧。’

“为什么？”

‘酒能加深友谊，这是这国家的传统吧？’

“我不重视传统。”

‘跟我来吧。什么都要经历一下。’

我考虑了一下，点点头。

我并不是不能喝。

‘关键是，我想看看你这张死板的脸，醉了之后会变成什么样子。’

“这里应该说，彼此彼此吧？伴随着酒精分解的酩酊，会令你露出怎样的面孔呢？”

‘想看的话，就跟我来。’

伊格尼丝说着，露出了美艳的笑容。

……

我们走进的，是繁华街的酒吧。

开店的老板朝伊格尼丝挥手，笑脸相迎。看来她是常客。

伊格尼丝脱去了外衣，坐在了吧台前，要了一瓶酒。

‘你喝什么？’

“你点吧。”

我也不了解酒的分类。

这种店里，到底要什么好呢。

‘喜欢什么样的？’

（不太清楚，不过还是要酒劲小的。）（容易喝的。）

（容易喝的。）

‘容易喝的……喜欢果味吗？’

我点点头。

‘黑醋栗橙汁酒。’（编者按：CassisOrange，由45毫升法国黑醋栗酒加上适量橙汁。）

伊格尼丝点来的酒，带有通透的夕阳般的色泽。

‘干杯。’

我们碰杯之后，我提心吊胆地把杯子举到嘴边。

……

“我有事想先问你。”

‘问什么都行。’

“你，是什么人？”

伊格尼丝稍稍歪过头，轻轻抿了一口酒。

‘我应该说过。名字是伊格尼丝。因故自称为人类的守护者。’

我看了看酒保。

他在很规矩地擦着杯子。

虽然我们在进行着非现实的对话，但他仿佛一点也没注意。

从职业道德上来看，这是很礼貌的。或者。

－－他也不是人吗。

“今天，我去见神甫了。”

我也举起了酒杯。

酒通过了我的喉咙，我感到胸口中逐渐变热。

‘那个吸血鬼吗？’

“嗯。神甫说了。魔物是吃人的。”

伊格尼丝点点头。

‘大致正确。’

“你不是吃人的魔物吗？”

伊格尼丝把空杯子放在了吧台上，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酒保无言地倒上了第二杯。

‘为什么这么想？’

“一般的人，能够对抗人狼和吸血鬼吗？”

‘别说这么没用的话。’

伊格尼丝的声音很冷。

‘你的祖先，曾经用矛和弓箭消灭了野兽的住民呀？为什么现在认为人类做不到？’

“原来如此。你是说，人类也可以凭借修炼和知识打倒魔物。”

‘是的。’

“不过，你果然不是人类。”

‘为什么？’

“你说的是‘你的’祖先。而不是‘我们的祖先’。”

伊格尼丝无声地一笑。

‘耳朵真尖。不过，可能性就这么多吗？’

“迷题吗？”

‘嗯。’

我不讨厌迷题。

“首先，请明确‘祖先’的定义。”

‘同一种族中前代的。’

原来如此。

即使没有直系血缘关系，也能叫做祖先。

我仔细考虑了一段时间。

如果我的祖先，不是伊格尼丝的祖先。

而且我和伊格尼丝还是同一种族。

层叠的迷题，让我思考着。我终于找到一个答案。

‘怎么了，投降了？’

“不，我知道了。

前提一：伊格尼丝和我，是同一种族。

前提二：同一种族，前代的叫做祖先。

前提三：和人狼战斗的时候，我的祖先不是伊格尼丝的祖先。

如果同时接受这几个前提，答案只有一个。

伊格尼丝的辈分，比我祖先还要靠前。就是说，伊格尼丝活了很久。”

伊格尼丝脸上还是那付嘲弄人的表情，她拍了拍手。

‘干的不错。’

“我并不是相信。我只是指出可能性。”

一般来说，超越常识的长寿还不算是魔物吗？

‘我也不会逼着你相信。’

伊格尼丝放下酒杯。

‘再来一杯吗？’

“要。”

我放下空杯子。

握杯子的手满是汗。

原来如此，我感到自己稍微明白了一些想喝酒的感觉了。

这么远离现实的对话，平时的自己是难以做到的。

“那么，这个长寿的人，为什么要保护人类？”

‘因为有趣。’

伊格尼丝说着，她的表情很认真。

“有趣？”

‘嗯。人类的文化，有趣。’

“如果没有比较的对象，不能说有趣或者无趣。这是和什么比较？”

‘当然是和其他魔物比较了。’

“我不清楚魔物的文化。但这难道不是趣味喜好的问题吗？”

‘不是不是。你见过吸血鬼的城堡吗？蚁穴都比那个有意思得多。

与之相比，人类富于变化才更有趣。’

“也有人说，人类根本的东西没有改变。”

‘可悲。连一百年前的世界都没有感受过，才会这么说。过了一百年、二百年，人类会改变多少啊。’

“应该也有失去的东西吧？”

‘这也都是属于变化之内的。’

伊格尼丝边说边喝着酒，看起来仿佛很美味。

“就是说，因为有趣才守护人类？那么，也会为了变得更有趣而危害人类吗？”

伊格尼丝耸耸肩。

‘不出手干预的守护才有意思。出手的时候……只有人类受到外部干涉的时候。’

“这就叫人类的守护者吗？”

伊格尼丝点点头。

‘为了这个目的，有必要锻炼你。’

“锻炼？”

‘是的。你体内的力量，还无法随意使用吧？’

我点头，感觉脑袋很沉。

也许我有点喝多了。

‘那，我们走吧。’

“嗯。”

我说着，想站起身……我一屁股坐到椅子上。

‘看来酒劲上来了。’

伊格尼丝跟老板结了帐。

“为什么……”

‘酒劲上来之后，对训练有好处。来，站起来。’

伊格尼丝抓住我的手臂。

训练？那是什么？

……

我站起来，却无法保持平衡。

我只是站着，就觉得地面接近过来，然后又远离我。

‘没办法呀。’

伊格尼丝用肩膀架着我。

自己把我弄成这样，然后又说没办法，这是不合理的。我想对她说的，但我现在舌头已经大了。

我感到脑袋变得无力，我的脸颊靠在她肩膀上。

伊格尼丝的头发，有着雷雨前柏油路的味道。

‘这附近就行吧。’

我和伊格尼丝走到了公园的椅子边。

我无力地躺到椅子上。

这样，我简直就是个受人照顾的醉鬼。

不，不是简直，是完全。

总之，这不是训练的感觉。

伊格尼丝捧起了我的头。

“住手。我不舒服。”

‘是吧。’

伊格尼丝说着，放开了手。

我感到后脑勺落在了温暖的地方。

我逐渐睁开眼睛。

我面前就是伊格尼丝的脸。

“酒里……放了什么东西吗？”

‘嗯。我放了。’

伊格尼丝伸出手指，扒开了我的眼皮，看着我的瞳孔。

她很满意地点点头。

我是土拨鼠吗？

我胸口中，有什么滚烫的东西在震动。

很像是那时的愤怒。

“你……骗了我？”

‘唔。还不太够吗？’

伊格尼丝无视我的问题，她把脸靠过来。

我不由得背过脸，我感到耳朵上产生了甜美的感觉。我的身体颤抖着。

她咬我。咬我的耳朵。

‘别发傻了快出来。小狗。’

瞬间，我的血液沸腾了。

我体内的野兽醒来了，野兽令我用全身的关节从椅子上跳起，飞舞在空中。

我的身体转了个圈，面对着月亮华丽地着地……没成功。

我踩到地面上的双脚，软软地弯曲了。我在地面上滚着。

我的喉咙发出了声音。

‘伊格尼丝！’

我发出的这个声音不是我的声音。

我双手的指尖变得尖锐，在月光的照耀下闪着白银色的光。

尖锐的脚尖突破了靴子，抓住了地面。

炽热的愤怒令我的手脚做出行动。

我仿佛在很远的地方看着这一切。

我的身体踏着‘之’字脚步接近伊格尼丝，伸出了右臂仿佛要插入她的心脏。

我的右臂没能像闪电一般贯穿她。伊格尼丝稳稳地抓住了这一击。

‘听的到吗，克绮？这就是训练。’

训练？

我的身体继续发出攻击。

我脚腕感到了疼痛，紧接着是一瞬间的浮游感。我的后背撞在了地面上。

疼！

后背的疼痛冲到了我的头顶，一下子让我的酒劲清醒了。

但是我的身体还是站起来，继续攻击。

‘我向山彼方的狐尾起誓！复仇之血是属于我的！’

我体内的什么人在喊。

伊格尼丝笑着躲开了攻击，然后在我的脸颊上扇了两三下。

炽热的疼痛响彻了我的头顶，我感到眼球后面飞出了火花。

即使如此，野兽还是没有放弃。

‘疼吧！’

‘草原住民，难道会输给身体的疼痛吗！’

我仔细品味着疼痛。

同时，我也逐渐了解状况了。

这个魂魄篡夺了我的身体，在闹事。

我的训练，就是要把她压抑住。

‘这身体……中毒了啊！’

野兽吼着。

我集中意识，想要取回身体的感觉。

我能感到手脚高速移动。

肩膀向后缩回，紧接着向前挥去。

尖锐的指尖，擦过了伊格尼丝的脸颊。

然后，我的身体又转了个圈，后背撞在地上。

我忍受着疼痛，在落地的时候采取了防御受身……我很感谢她能让我防御成功。

‘你这家伙！你在手下留情吗！’

但是野兽好像没有这么想。

这次我的脚踢了出去。

伊格尼丝轻轻一躲，我就朝前面倒了下去。

‘如果不赶快制止，身体会受不了的哦？’

我听到伊格尼丝的声音，她仿佛觉得很有趣。

不，事实就是这样。

我集中了意识，将意识集中在右手。

我很勉强地让小指的指尖听从了我的意志。

‘谁呀？别捣乱！’

野兽吼叫着。

随着这声咆哮，右臂再次被她夺取。

回旋踢。

我的右脚牢牢地抓着大地，上体猛烈向前倒去，左脚从很过分的角度飞来。

我感觉自己好像在坐云霄飞车。

‘你这个肮脏的恶魔！’

我伸出的爪尖，掠过了伊格尼丝的肩膀。

我能感觉到，手指抓到了她的皮肤。

我抖抖手指，看到血喷了出来。

我的身体……我身体的行动变得流利了。

是野兽习惯了，还是酒醒了呢。

‘还没做到吗？’

伊格尼丝好像感到扫兴了，把手伸入了衣服。

我的脑中点亮了危险信号。

‘又想使卑劣的手段吗？’

野兽发出了声音，我咬着嘴唇。

这不是开玩笑。

我不想让暗器插入我的手脚。

‘既然不想，就快点干。’

伊格尼丝说话的同时，我的双脚蹬了地面。

我右臂蓄满了力量，我知道这是为了击出必杀的一击。

我……

（全身心地制止双手。）（顺从于野兽的行为。）

（全身心地制止双手。）

我跳到空中，那是假象。

我沉下了上半身，擦着地面冲了过去。

目标是伊格尼丝的心脏。

我无法制止我的手臂。我也无法制止我的脚。

我只能勉强控制我的嘴。

‘闪开！’

我说着，右臂朝前面刺去，我用尽全身的力气想要制止。

我的右臂向前面刺去了。在意识中，这是很缓慢的过程，但实际上则是能将风切开的速度。

制止右臂。我咬着嘴唇，我拼命地想要控制手指。

控制手指。食指。我勉强令手指弯曲。

拔手的手形，稍稍被破坏了。

还差一点。还差一点。

几乎是指尖碰到的瞬间。

我恢复了手臂的感觉。

我攥起了五指。

但是我无法连速度也一起减小。无法减小速度。

毫不留情的一拳，击中了伊格尼丝的胸口。

卷着风袭来的一拳，碰到了伊格尼丝的身体。

血流了出来。

伊格尼丝倒在地上。

‘我做到了。’

我的嘴唇轻轻说出了这句话，声音冰冷得令我打了个冷战。接下来的就是沉默。

束缚我双手双脚的意志消失了。

我感到身体像羽毛一样轻。

我朝伊格尼丝跑去。

“伊格尼丝！”

伊格尼丝瘫倒在地上，我抱起她的身体。

我全力紧抱着她。

她的手臂，轻轻动了一下。

“伊格尼丝！你还活着吗！”

她的手抓住我的后背。

她红色的嘴唇，稍稍张开一条缝。

‘……疼。’

轻轻的一声。

“啊……抱歉。”

‘疼啊……’

“不要紧的。我现在就去呼救！”

不可能不要紧。

她的胸口流着血。现在还在流。

‘适可而止，放开你的手！’

这是生气的声音。

我呆住了，放开了手。

伊格尼丝向后退了退，做了深呼吸。

‘真是的，差点把我肋骨弄断了。’

这不是身负重伤的声音。

这么大的出血居然不会痛苦。难道说……她不是人？

我的指尖染上了鲜红的血。

血？我手指上的血，滑滑的，还带有一股药品的味道。

‘来，给我手。’

我听她的话，伸出了手。

伊格尼丝站起身。

‘你发什么呆呢。’

“刚才我确实……指尖碰到你的胸口……”

‘是血袋。’

伊格尼丝从外套的怀里取出了塑料袋。

“演戏？为什么！”

我带着愤怒，推了伊格尼丝一下。

我伸出的手，卷起了风，成为了利刃向伊格尼丝袭去。

伊格尼丝蜷起身，躲开了利刃。她的前发，有几根飞舞在空中。

刚才这是……那个狼女孩的力量？为什么？

‘听人把话说完。’

我带着神妙的表情点点头。

‘你的身体里。’

伊格尼丝说着，用手碰着我的胸口。

‘寄宿了魔物的力量。’

我点点头。

那个狼的力量，还有……昨天鱼人的力量。

‘力量就是意志。那个小狗的思念很强烈，所以难以控制。’

我又点点头。

我头脑中浮现了峰雪因恐怖而扭曲的脸。

‘是为了能控制这力量，才做的训练。’

我逐渐明白了。

“酒……是为了抑制力量？”

‘嗯。如果是以本来的强度袭击我，会有危险。’

我醉了，伊格尼丝也就能轻松对应。

“费了很大周折啊。之前不是赢了那个女孩了吗？”

‘你的脚想缝一下吗？’

我摇摇头。

‘用肉身和野兽战斗，骨头会折断的。要事先排兵布阵。’

伊格尼丝坐到长椅上。

我坐在她身边。

‘要利用狼的力量，有两种方法。一种，是以意志力让狼屈服。

反正，我觉得这对你来说应该是很困难。’

确实如此，我无法否定。

‘另一种，是让寄宿的意志包含的遗念消失。’

“就是说……让狼杀死伊格尼丝，就能够消除遗恨。”

‘就是这样。当然，我也不能死。所以我做了准备。这准备是需要酒的。’

野兽的鼻子能闻出血液的味道。

如果是平时，这种手段是骗不了野兽的。

‘怎样？已经能够使用力量了吧？’

我将风集中在指尖。

温暖的东风集中于食指。

中指是荒凉的西风。

小指是冰冷的北风。

我握起了拳头，风混在了一起，成为了旋风，消失了。

我的胸口中，有滚烫的东西在卷着漩涡。这一切已经不再包含焦虑的愤怒。

“嗯。确实。”

‘那么，剩下的就是熟悉了。’

“鱼人的力量呢？”

‘看起来，应该不是太强。你的意识应该足够支配了。’

伊格尼丝说着，站起身。

“你去哪里？”

‘去散步。之后你自己随便练吧。’

“等等。训练方法之类呢？”

我如果像刚才那样，不小心一推结果切到了什么东西，应该会很麻烦。

‘是你自己的力量。你自己去熟悉。’

伊格尼丝说了这么多，就转身走了。

……

自己熟悉啊。

我握紧拳头，然后张开。

到底怎么用才好呢。

我注意到脚下的空罐头。

我捡起来，想要扔到垃圾箱里，我突然想到了。

我一只手聚集了风，轻轻吹向空罐头。

……咔啦。空罐头发出声音，朝着错误的方向滚过去。

唔。

看来这比想象的要难。不过，这应该能算是练习吧。

……

我试了一会儿，结果我发现，风意外地难以控制。

我用一只手吹出向上的风，但罐头总是滚来滚去。

我用两手包住罐头，罐头就从我两手中间滑走了。

我将风潜入罐头下面，想要拿起罐头，但罐头还是滑开滚到了一边。

－－这么做可不行呀。

我的胸口中一个细小的声音在说。

我皱起了眉头。不过看来她没有妨碍我的意思。

“话是这么说。到底这力量应该如何使用？”

－－闭上眼睛。要更多地感觉风。

我听她的话，闭上了眼睛。

我最先感觉到的，是吹过我脸颊的风。

我的身体还有些醉，所以有些发热。秋天的夜风让我感觉很舒服。

有时轻缓，有时强烈的风。

风在我身上吹了一会儿，逐渐解开了。

就像是纺织品那样。

我本来以为这只是一缕风，但这风分解成为了无数的气流。

一根一根的风，抚摸着我的皮肤。

我闭着眼睛，感受着风的丝线。

东西南北吹来的风，有的相交，有的弹开，逐渐围绕在我的身边，然后吹走了。

－－风，原来是如此纤细的东西啊。

我的皮肤，和公园的……长椅、地面、树木，一切都经由风而连接起来。

我脚下滚着的罐头。我轻轻地拽了一下那里流动的气流丝线。

罐头就被拽上来了。我为了不让罐头逃掉，就又绑上了两三圈丝线。我操纵着罐头。

空罐头像是生物一样站起来，跳舞，最后飞向了扔空罐头的箱子。

罐头飞入了垃圾箱，发出了清脆的一声。

－－不错不错。就是这样。

我终于睁开了眼睛。

现在，我即使睁着眼，也能感觉到公园里流动的风。

突然我听到远处有脚步声。

风传来的声音。

我闭上眼睛，集中意志，用风丝去抚摸声音的主人。

我感觉到了大致的轮廓。

女性？这么危险的时间，为什么？

我走向小道，偷偷地观察。

我最先看见的，是制服。

是我们学校的女学生。

街头的灯光下，她逆光，我看不到她的脸……但是我觉得在哪里见过。

我记得的女生很有限（我是记不清别人的脸和长相的那种人。我的记忆力不会分给不感兴趣的东西。峰雪经常对我说，至少同班同学的长相要记住啊）。

我连体形都能记得的女学生……这很大程度上提高了概率。

女学生逐渐离开了街头的灯光。

在她再次沉入黑暗之前，我看到了她的脸。

……牧本同学？

牧本同学在这样的黑夜中出行，我……

（我担心她，追了过去。）（我藏在公园里。）

（我担心她，追了过去。）

“牧本同学！”

我打算打招呼。

但是牧本同学像是逃跑一样，拐过了街角。

她没发现是我吗。

而且这真不像是她的行动。

已经这么晚了，到底在做什么呢。

……无论如何，情况很危险，这一点是不变的。

我向前跑去。

……

我拐过了街角，已经看不到牧本同学的身影了。我仔细用鼻子闻了闻，牧本同学的气味已经完全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铁味。

小道中停着一辆有盖的箱型卡车，周围有穿绿色制服的男人在站岗。

‘你，这么晚了做什么呢？’

“我在找一位认识的女孩子。她来这边了吗？”

‘没有，我没看见。你还是赶快回家吧。夜间外出是很危险的。’

风告诉了我。

男人身后的口袋里是手枪。

卡车里也有武器。

“你们是……什么人？”

‘警卫公司的人。我们受到了市里的委托。’

他是说，他们不是警察中的特殊部队吗？

这里应该没有说谎的可能性。

公务员受到邀请而出动的时候，没有隐藏名字的必然性。

算了。

现在我要找的是牧本同学。

“您辛苦了。”

我说完，转过身。

‘还是给我看一眼身份证吧，好吗？’

“可以……不过能先让我看看您的ID吧？”

男人露出了苦笑，拿出了钱包。

我也装着要拿出学生证，这时我的手指一闪。

轻微的南风，吹起了男人的钱包。

‘唉呀……’

一叠纸落在地上。

“啊，我帮您拣。”

‘不用，我拣吧。’

男人用冰冷的声音说。我等着。

‘看，这个。’

男人给我看的ID卡上，写着我从来没听说过的‘总合警备保障’公司的名字。

“给您添麻烦了。”

我给他看了学生证。

‘快走吧。’

男人说着，拱拱下巴。

我听从他的话，向后退去。

刚才从男人钱包里面掉出来的东西。

其中混着一张社员证。

那个标志，我在哪里见过来着。

我好像是在这小城中见过……

算了，以后再说吧。现在关键是牧本同学。

既然她没来过这里，那会是哪里呢？

这时。

我身后的男人们开始行动了。

他们坐进了巡逻卡车，卡车开动了。

……事件吗？

那么，也许牧本同学也在。

我跑了起来。

我召唤了风，风缠在我的脚上，我像在空中飞翔一般跑着。

我试着从支路超过卡车，跑到卡车之前。

没必要寻找。

因为响起了很响亮的枪声。

枪声？

云遮住了月亮，夜色覆盖了街道。

老旧大楼的屋顶上，一团红色的黑暗默默伫立着。

如果是夜里视力好的人来看，应该能够看出这是有着人形的布。

但是，无论视力多好，也看不透布的内侧。

布红得像是能渗出鲜血。布包裹着它内侧的东西，这里比夜色更加黑暗。

完全的黑暗中，有两处在发光。

如果那是眼睛。

如果眼睛周围的黑暗是脸。

那么，黑暗正在俯视下界。

脖子在动。眼睛在动。

动作缓慢得让人难以置信，但是这动作却没有停止。

它发出着轻微的齿轮声，扫描着眼下的景色。

路上一粒粒的石头。风吹的速度和方向。

街上的一切都不会放过。它用机械的强大耐性持续着探索。

这时，它的动作停止了。

－－眼睛，发现了猎物。

它稍稍抬起脖子。

瞬间，发出了切开风的声音，就像是弓弦发出的声音。

仅此而已，黑暗已经不在那里了。

……

‘那边的男人，停下。’

这是他从公司回家的路上。

男人突然听见背后叫自己停下的声音，僵住了。

这是个很闷热的夜晚。

明明是秋天，却闷热得奇怪。

而且空气中还有一股海潮的气味。

从海边吹来的风……不对，那种东西不可能吹来。

狭祭市是内陆城市。离海边还有很长距离。

所以他感到了不好的预感。

早知到这样，还不如睡在公司里呢。

‘没听见吗？我说别动。’

男人正懊恼着，又听见了声音。

是轻薄口调的恫吓。

虽然是凛然的女声，但其中好像混着外语一样的腔调。

外国人。犯罪者。杀人事件。

这三个单词短路了，男人没敢回头。

男人无视这个声音，加快了脚步。

这是最该做的。

这绝对没错。

‘别浪费我的时间。’

背后生疼的一脚扫倒了男人。男人瞬间仰向倒在地上。

男人倒在地上，水泼在男人脸上。

‘你，你，你是谁啊！’

男人喷着鼻血站起来，他看见。

这个女人和通过声音想象的一致。

她披着红色外套，表情很伶俐，但却冰冷得很透彻。

女人右手握着一把拔出刀鞘的刀。

（这家伙……是杀人犯？）

男人摔倒之后，身上泼了水，现在看着拔出刀鞘的刀，这次完全陷入了慌乱。

男人扔下了提包，踉跄地逃开。

‘那边不对。’

女人拎住男人的脖领，把他的方向修正了180度，说完这句话，就一脚踹在他后背上。

‘呀啊啊啊啊啊！’

男人发出惨叫逃走了，不顾及面子也不怕让人听见。

……

伊格尼丝看着逃开的上班族，轻轻叹了口气。

做了件与自己性格不符的事。

而且还外套上还脏了一块。

应该是那个男人的鼻血喷的。

虽然不明显，但让人不舒服。

不过，现在没有擦拭的工夫。

伊格尼丝看着前方。

那就像是从深蓝夜色的黑暗中涌出来一样。

那里有着异形的影子。

有鳞片的鱼人。

它们细长的手臂不动，只是晃动着腰间的两根触手。

刚才就是那里击出了水弹。

那时，如果伊格尼丝没有斩开水弹，男人的脑袋应该已经在水压下变成肉酱了。

鱼人们的猎物被夺走了，它们缓缓向着伊格尼丝靠近，缩短距离。

一对五。

伊格尼丝数了数带着的武器。

有张王牌……但是，现在不想露出来。

这样的话，还是剑吧。

‘……阳焰（anole）。’

伊格尼丝颂唱了咒文，黑色的刀在黑暗中闪光。

刀身上刻入的咒文亮起了火光。

咒文在空中漂浮着，带着残像。

伊格尼丝蹬着沥青。

她在疾行中摆好了刀。

伸展的手臂流畅地挥动，几乎是放任自由地用刀身砍去。

瞄准了下巴。

－－不行吗。

击中鱼人的这一击，能够击溃常人的大脑，令其成为废人。

鱼只是轻轻摇摇头。

它站稳后开始反击。

五个影子，伸出了五对触手。

街道已经化为了战场。

触手的死角，就是敌人的怀中。

伊格尼丝舞蹈般穿过鱼人间，击退了十根触手。

伊格尼丝停住脚步的时候，刀已经收回了刀鞘，伊格尼丝的手指握着月牙。

－－接下来该如何收拾它们呢。

伊格尼丝扔出月牙。

这是浑身用力的一投，鱼人没有回避，承受了这一击。

月牙在鳞片上弹开了，发出清脆的一声。

－－不够啊。

火力不够。

如果有对物步枪，那还差不多。不过没有的东西也没办法。

这样的话……

伊格尼丝又取出了月牙。

两只手上八个月牙。

鱼人发出了青蛙一样的叫声。

那大概是嘲讽的意思吧。

非人住民，都有自己独特的要害。

即使外表像人，也不一定和人有同样的要害。

会走路的鱼。伊格尼丝事先不知道其要害的位置。

不过。

不知道的事情，调查一下就行了。

伊格尼丝急促地呼出一口气，一齐扔出了八个月牙。

眼睛。下腹。喉咙。能想到的要害处。月牙都袭击过去。

鱼人动了。

鱼人摇动着触手，击落了月牙。

－－嚯。那里啊。

伊格尼丝满意地笑了。（编者按：塞翁之笑。）

伊格尼丝再次冲入了鱼群中。

伊格尼丝右手缩回。

然后她的手朝着鱼人的大眼睛插了过去。

鱼人抬起触手，想要保护眼睛。伊格尼丝趁着这个空隙。

她用左手的手指像蛇一样滑了进去。

滑入了鱼人的侧头部……手指插入了鳃中，刺着，搅着。

鱼人猛烈地痉挛。

它发出的惨叫，像是牛的声音。

伊格尼丝挑衅般地举起手指，手指上布满了深蓝色的血。

剩下的鱼群，动摇了。

无法判别那到底是愤怒还是恐怖。

随便是哪一方都没关系。

关键，是空隙。

伊格尼丝趁着这空隙猛地跑起来。

本来，她就没有精力和全部的鱼人对抗。

事发仓促，准备不足。

这里只能逃跑。

伊格尼丝跑动的时候。

鱼人也动了。

它们圆圆的眼珠一齐瞪着空中。

－－怎么？

伊格尼丝看不到。

听不到。

但是，确实是有着什么。

五对眼睛看着的地方。

那东西从很远的上空飞过，落向地面，然后，朝着伊格尼丝的背后！

伊格尼丝慌忙伏向地面。

同时响起了爆炸声。然后是热风。

她头上通过的冲击，灼烧了她的头发。

鱼人低声的惨叫回响在四周。

伊格尼丝背冲着鱼人跳起身。

那里有着红色的黑暗。

夜色中沉淀的血色披肩。

内侧，是纯白的骨头。

－－怎么会这样。

骨头有脑袋，有身体，有两只脚和一只手。

也就是，骸骨。

人形。

伊格尼丝最不愿意碰到的对手，就在这里。

它那只手臂让人联想到死神。那只手臂变成了巨大的枪口，喷着白烟。

虽然只有一只手臂，它的样子，比起身后的鱼人更接近人。

但那也只是外形。

眼前的人形，放出了更为异质的气息，远远超越了背后的鱼人们。

人形挥了挥手臂，咯查一声装上了子弹。

－－这可不是开玩笑。

伊格尼丝跑了起来。

火焰从她身边擦过。

沉重的声音撞击着她的耳朵，撼动着她的下腹。

两发，三发。

鱼人们已经失去了反抗的意志。

它们甚至无法逃跑，只是像根棍杵在那里，它们的头部歪曲地炸开。

它们的触手产生痉挛，浑身狂舞着。身体上又中了一发。

又一发。

然后又一发。

枪击执着而不停。

直到濒死的痉挛完全停止，鱼人的身体已经中了很多弹。

一百多发子弹之后，这群鱼人已经不成样子了。

伊格尼丝侧眼看了一下身后，身后是散落一地的肉块和内脏堆成的山。她轻轻叹了口气。

伊格尼丝看着眼前的人形。

－－真是的啊，今晚运气真不好。

‘够了吗？我没想跟你干。’

伊格尼丝平静地宣言。

眼前这个对手。

只有眼前这个对手。

此时此刻，不能和它战斗。

人形放下了手臂，没有动。

不对。只有它的眼睛，稍稍移动着。

－－哼？

伊格尼丝能感觉到，人形的视线在检查自己的全身，一处不剩。

机械的视线。

感觉像是X光一样冰冷。

伊格尼丝举起双手。

不知道它是什么目的，不过既然想看就看吧。

眼睛扫查了脚指，从下腹向上，通过了胸部，达到领口的时候，突然停止了动作。

人形的左手咔嗒咔嗒地动起来，伊格尼丝感到自己冻住了。

……

远处有枪击的光亮。

发出的声音扯碎了风，令我的耳朵很疼。

我的鼻子分出了熟悉的气味。铁和火药，还有血。

我跑着，睁开了眼。用我能看穿黑暗的野兽之眼。

那里浮现的，是破烂不堪的尸体小山。

伊格尼丝伫立在那里，手上染着鲜血。

还有……一个异形。

那模仿了人的形状。

有两条腿，身体的上下有着脑袋和脚。

红色斗篷中能看到骷髅和骨头，这看起来就像是从久远的故事中出现的死神本身。

令人感到异样的，是它的动作。

四肢的动作都十分迅速，但却不连贯，好像缺乏安定性。

异形以正确的直线接近伊格尼丝，伊格尼丝放出了暗器。

月牙切开了斗篷，斗篷变成了破布随风飘散。

死神现出了身形。

那骨骼，不是人骨。

是人形。用工匠的技艺造出的陶器和钢的骨架。

它手臂前端连着枪。

巨响令我的腹部颤动，同时伊格尼丝翻动了外套的衣摆。

红色外套上，弹开了闪光。防弹的啊。

“伊格尼丝！”

我终于追上了，我向伊格尼丝喊。

‘是克绮啊！’

她的声音带有些痛苦。

面对她的时候，我搞不清这到底是不是演技。总之现在情况危险。

死神的枪折叠起来，收回到手臂中。

然后它举起了左臂。

伊格尼丝勉强躲开它神速的冲刺。

伊格尼丝转身脱去了外套，拔出刀。

死神滑行般在地上冲刺着。它的速度产生了残像，伊格尼丝勉强跟上了它的速度。

交叉的银光映出了二人的轨迹。

速度……死神稍占优势。

伊格尼丝勉强用剑刃挡住了死角拐来的一击。

伊格尼丝用拳头加在剑锋上，双手撑着剑。

双方对抗着，但情势对伊格尼丝不利。

伊格尼丝是两手。

死神是单手。

咔喳一声，它左臂的散弹枪再次展开了。

枪口瞄准了伊格尼丝的额头。

伊格尼丝一步也没动。

大概即使稍微松一点力气，就会被连刀一起击倒吧。

“伊格尼丝！”

我全力冲入了二人之间。

死神……不，人形保持着姿势，咔喳咔喳扭过头。

它空虚的眼窝后面发出光，在确认我。

我的皮肤感到寒气。

人形转过身体，推开了伊格尼丝的刀。

然后，它手臂上伸出的枪，无声地转向了我。

没有犹豫的时间。

“风啊！”

我召唤了风。

我的右臂聚集了冰冻的北风，左臂聚集了灼烧的南风，我做出了狂岚，向着人形斩去。

但是沙漠的热风，连同冻土的雪岚，都在人形的面前云消雾散了。

人形毫不介意地抬起枪。咔嗒一声装填了子弹，它的手臂瞄准了我。

可是……过了很久，撞针也没有落下。

死神的左臂，突然垂了下去。

‘克绮，走！’

伊格尼丝喊着。

不用说。

我朝伊格尼丝那边跑过去。

伊格尼丝边跑着，边灵活地抓住外套。

我考虑到伊格尼丝受伤了，于是以人类的速度跑着。即使这样，身后也没有人形追上来的感觉。

我们一直跑，直到跑到公园前，才缓下了脚步。

我擦擦汗，调整了呼吸，我问伊格尼丝。

“刚才，那到底是怎么回事？不，比起那个，伊格尼丝你在做什么？”

那些满是血的尸体。

‘鱼人要袭击人类了。我不能放着不管。’

“人类？谁？”

我眼前清晰地浮现了牧本同学的身影。

‘嗯？三十多岁的男人。他逃脱了，不用担心。’

“然后，那个人形呢？”

‘突然冲过来，然后就是那付样子。鱼人都变为肉酱了。’

“它是什么人？”

‘不知道。难道不是你的熟人吗？’

伊格尼丝装傻，然后她的表情抽搐了一下。

“怎么了，疼吗？还是演技？”

我提出了单纯的问题，伊格尼丝面带苦笑。

‘这应该算是真的。反正不是什么大伤。别在意。’

伊格尼丝用手按着小腹，手指间滴出了血。

“小腹上受伤很危险。让我看看。”

‘真是不解风情的男人。’

“你这句话的意思，我无法理解。只是……”

‘只是，什么？’

“如果‘风情’会成为救助人命的障碍，那么那种东西是不必要的。”

‘算我败给你一次。’

伊格尼丝苦笑着挪开手，我让她躺在长椅上。

我打算护理她，但我突然有了烦恼。

“这衣服……到底应该怎么脱？”

我仔细一看，这真是豪奢的连衣裙。

黑色的丝织品紧紧贴在皮肤上，虽然应该吸入了汗水，但却丝毫没有变形。

‘衣服碍事吗？’

伊格尼丝脸上浮现了挑衅似的笑容，这让我有些心急。

“没时间了。我要切开了。”

如果我用食指召唤东风，应该能够作为手术刀的替代品。

‘住手。’

伊格尼丝绷紧了脸。

‘你的技术，可能连肉一起切了。’

她的话还是带有嘲弄人的味道，不过这次稍微有些沙哑。

她的额头渗出了汗水。

“这样吧。”

我双手绕到了伊格尼丝肋下。

我把手指伸入了支撑她丰满胸部的金属挂钩下。

一瞬。

我的指尖上覆盖了柔滑绢布的触感，和更加柔软火热的感觉。

我的胸口中，感到了心跳。

我咬着嘴唇，平息了心中的动悸，然后抬起了两根手指的指尖。

我的手指离开肌肤一段距离之后，我召唤了风。

‘啊……’

也许是因为风令她的肌肤感到了痒，她的嘴唇中发出了少女般的叫声。

挂钩发出铃铛般的声音，两断了。

连衣裙下面，是黑色的薄衣。

薄衣从丰满的胸部一直覆盖到肚脐。

女性的服装，为什么这么麻烦？

‘这衣服……是高级时装呀！’（编者按：hautecouture，特指巴黎高级时装店协会加盟店。）

叫声的原因，看来是因为经济上的损失。

“好了，别说话。”

这次看来不破坏就能行。

我抓住薄衣的衣摆，向上拉起。

我的手指碰到了她的下腹部。

大概是因为伤势，她的肌肤上都是汗水，很湿。我的手指在上面滑过。

‘疼……’

也许是因为薄衣碰到了伤口，伊格尼丝发出了叫声。

“只是看看伤口。老实一点。”

伊格尼丝没有听从我的建议，她撑起上半身。

“我说别动。”

伊格尼丝勉强地移动，她因此露出痛苦的表情。

她突然失去了力气，再次倒下了。

我想用手按她的头，移动了手臂。但我的手指压在她的内衣中没有拔出。

结果。

薄衣一直提到了她胸口的中央。

伊格尼丝倒在下面，眼睛转向别处，急促地喘着气。

我对自己现在身处的状况进行检讨。

我的目的，是让伊格尼丝的腹部露出来，检查伤势，如果必要则进行护理。

现在连腹部以外的部分也露出了……不过至少目的已经达到了。

我脑中，突然出现了第三者视角看到的现状。

满身是汗，目光胆怯，横躺着的半裸女性。

还有她上方正要采取行动的男人。

虽然这状况看起来像是十足的犯罪，现在首要的还是护理。

卷起的内衣，紧紧勒在丰满乳房的中部。

胸部有胸罩。这部分这样就好。

单纯为了护理，没有切开的必要。

－－没有必要。

我咽下一口口水，喉咙发出了声响。

我左胸内部，有什么东西在吵闹。

这，不是我。

我没有心脏。

‘野蛮人吗……你？’

我下方响起了无奈的声音。

我无视这个声音，继续检查伊格尼丝的肌肤。

艳丽的白色肌肤上满是汗水，变得很湿。

我不知道这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如果是运动的结果，那倒是没什么。但如果是因为忍耐痛苦而出汗，那就是问题。

她的下腹部有个很大的痣。这就像是拳头殴击造成的，痣的中心成为了擦伤，渗出了血。

‘外套里……有创口贴。’

伊格尼丝痛苦地喘着气，她小声说。

我听了她的话，找到她的外套。

‘右边内侧的口袋。’

我打算拿起外套，我震惊于外套的重量。

我松开手指，外套发出咣当一声砸在地上。

……加上防弹处理，还有大量的暗器。当然会很重。

滚在地上的，有电击枪，大口径短口手枪两把，仿佛要溶入黑暗的黑刃月牙，筒型像是手榴弹似的物体，等等。（编者按：Derringer，大口径短口手枪，曾用来杀死林肯。）

其中特别吸引我眼球的是打火机。

吸引我眼球的，不是那个既看不懂图案又看不懂文字的银色标志。

只是，同样样式的打火机，真的有必要同时带着三个吗？

“为什么，这么多？”

‘如果想要，送你一个。’

确实，我手边想要个光源。正好。

我打开盖子，想点火，突然伊格尼丝尖声说。

‘只是，滑轮要向自己这边转。’

“……为什么？”

‘向里面转，信管就拉开了。’

信管。为了让炸弹爆炸的装置。

其中的含义，也就是说。

“这是手榴弹吗？”

‘小型的。挺漂亮的吧？’

伊格尼丝的话，让我不由得呆住了。

所以她才带了这么多相同的打火机啊。

我借助于打火机的光亮，终于找到的创口贴和胶带。

伤口很宽，但不深。我将创口贴按在伤口上，然后用胶带固定住就止住了流血。

“嗯，这样就好了。”

虽然是应急护理，不过应该没有叫救护车的必要了。

回到公寓之后，再让房东小姐护理一下吧。

我擦了汗，用手抓起她的连衣裙。挂钩完全断了。

如何恢复原状才好呢。

系起来能不能将就一下？

我调查着衣服的质地，突然发现布上有开线的地方。

伊格尼丝左胸附近，布质很严重地开线了。

我看看她的紧身胸衣上，同样的地方也有伤处。

“我脱了。”

我用手抓住她的胸罩。

‘住手。’

我无视了伊格尼丝的嗫嚅，我拉起了她的胸罩。

她的乳房向上坚挺着，乳头的形状很美。

旁边紧挨着的肋下，有着纵列四个惨痛的痣。

“这是……”

这，是我弄出的伤口吗。

我的手指止于血袋，但那冲击令她的肌肤受伤。

‘不是大问题。’

伊格尼丝轻松地说。

‘只是没躲好。’

“是啊。”

我点点头。

话说回来，还是伊格尼丝独断安排的事。

不过，我这个回答好像令她不高兴。

‘你……伤到了少女柔软的肌肤……居然不觉得愧疚吗？’

伊格尼丝埋怨着，她的语调像是在忍耐痛苦。

“我也不对。”

总之，我还是拿起创口贴，贴在了痣上。

创口贴碰到了伊格尼丝的乳头，她轻轻哼出声。

‘什么叫“我也”。你难道没有感到责任吗？’

“我也有责任。这是说，我感觉到了责任。”

‘哼。’

伊格尼丝说完，突然扭过头。她的胸前，浮出了汗水。

“疼吗？”

‘……啊……’

伊格尼丝嘴唇一动，呼出一口气。

“怎么了？”

我把耳朵凑过去。

‘……嗯……’

伊格尼丝动了右手。颤抖的手指指向额头。

“别动。没事吧？”

我从正面盯着伊格尼丝的脸。

我的视野变暗了。

一瞬间，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视野突然变暗，脸上飘来了温暖的呼吸。嘴唇，被柔软的什么东西塞住了。

温暖的东西，在抚摸我的牙齿。那东西温柔地分开了我的牙齿，碰到了我的舌头。

到了这里，我终于发现了。

伊格尼丝突然夺取了我的嘴唇，她用右手抱住了我的头，向她自己那边按去。

我失去了平衡，倒在了伊格尼丝身上。

我右手的手掌，沉入了柔软的东西中。五根手指的指尖，被温暖的肌肤包围了。

我混乱了想叫出声，结果伊格尼丝的舌头在我的嘴里更加深入了。唾液在二人的口腔中往返。

舌头蹂躏舌头。

指尖确认着温暖的肉感。

我迷茫了，不知道该对应哪一边。

拒绝舌头吗。拒绝胸部吗。

我烦恼的时候，我的舌头缠上了伊格尼丝的舌头，抚摸着她的脸颊。

我烦恼的时候，我的手指确认着那软糖般的感触，五指弹钢琴般蠕动着。

终结突然到来了。

我的下巴被推开，我清醒过来。

我的嘴张的很大，舌头像狗一样垂下。舌头尖还拉着丝。

我慌张地收回揉着胸部的手。

‘让开。’

她的声音中，有着夸耀胜利的音色。

这太不符合逻辑了。但我还是觉得败给了伊格尼丝。

伊格尼丝缓缓起身。

血似乎已经止住了。

她的脸上，有着直到刚才还没有的余地。

“演戏吗？”

‘你说了感觉到责任了吧。这是惩罚。’

她轻薄的笑容，令我无法抱怨。

“总之……回公寓吧。让房东小姐护理一下。”

‘让那个女人？’

伊格尼丝绷起脸。

我咀嚼着这细小的胜利。

“来，走吧。”

“走路也会难受吧。我背你。”

我催促伊格尼丝。

‘行吗？’

伊格尼丝说着，好像很有兴趣。

“嗯。”

‘那我就不客气了。’

我的后背感到了柔软的感觉。同时，脊椎有些不堪重负。

‘我还是说一声，沉的是外套。’

这种程度，没什么，只要有野兽的力量……

我想着，突然想到。

那股强烈的冲动，从我心脏消失了。

“风的力量，无法使用……”

‘魔力用光了吧。睡一晚上，就恢复了。怎样，放下我吗？’

唔。

人是每日成长的动物。

这时，我稍稍理解了峰雪所说的，‘男人的矜持’这个概念。

我感到，每走一步，沥青上都会留下我的脚印。

这个女人，平时都带着这东西走路吗？

……

公寓很远，仿佛是在大地的尽头。不过，我终于还是看到了灯光。门前凛然站立的是……

“惠，这么晚了，出家门是很危险的。”

我感到脸颊被扇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声音。

‘哥哥！不是说好要打电话的吗！’

我第一次看到惠如此生气的样子。

不过，我感到，她的视线并没有盯着我，而是朝向了我的背后。

‘看来我做了抱歉的事。是我让你兄长陪着的。’

伊格尼丝说完，从我后背下来，沿着之字形走开了。

“护理……”

我正要说出口，房东小姐的手挡住了我的嘴。

‘伊格尼丝小姐的护理由我来做吧。克绮君，好好向小惠道歉。’

我无言地点头。

摇摆不定的伊格尼丝摆摆手。

我也朝她摆手。

紧接着，惠踩了我的脚。

……

－－惠的说教，不对，是责难，在这一夜中持续了数小时。

她的疑问和愤怒都是正面的，连我也找不到进行否定的材料。这一点是确实的。

我认为，我应该进行反省，承受她的愤怒。

但是，这十分痛苦。

惠无视了一切逻辑，对于我从出生到现在所做的各种行为的不负责任都进行了责难。

据她所说，我完全没有考虑到妹妹的幸福……不对。我是享受妹妹的不幸的最恶劣的鬼畜。

终于，在天边发白的时候，惠有些睁不开眼睛了，她的话也变得语无伦次，但即使如此，她还是没有停止对我的斥责。

“是我不对。”

这句话我已经说了几十次，这次惠终于点点头。

‘虽然我也知道哥哥有自己的事……’

既然知道，为什么……这句话我没说出口。

‘别太让我担心了。还有，我们的约定还记得吗？’

“什么约定？”

我说出这句话的瞬间，惠晃动着身体抬起头。

她的表情，就像是从坟场复活的死者，洋溢着鬼气。她的脸，让我从心底感到了恐怖。

我慌忙在记忆中探索。

“是周末去玩的约定吧。当然记得。我已经安排在日程里了。”

‘是吗，那就好。’

惠像幽灵一样站起来，朝门走去。

她打开了门，然后缓缓转过身。

‘哥哥，我们，一直都在一起吧？’

从逻辑上来说，这是没有意义的问题。

希望和实现是两回事，即使假设我采取了和惠在一起的行动，未来发生的事也无法确定。

而且还有叫做寿命的东西。

假设现在两个人一起自杀，也许可以‘一直都在一起’。

但是，我不认为惠希望如此。

这样，希望‘一直在一起’，没有所指的意义。

……我如此思考着，但没有说出口。

我只是点点头。

我想，这应该是正确的。

证据就是，惠笑了。

仿佛是即将入睡的幼儿，那种完全安心的温柔笑容。

‘晚安，哥哥。’

“嗯，晚安，惠。”




6日
……最后，我还是没睡着。

我打开门到了走廊，惠好像还在睡。

我突然想起什么，于是走向伊格尼丝的房间。

我敲敲门，没人答应。

也许她在房东小姐那边吧。

房东小姐房间的门，随时都开着。

虽然这样做很缺乏防备，不过夜里锁了大门，就是说她如此信赖着房客们。

我听到门的另一边发出声音，是房东小姐少见的有迫力的声音。

‘……真的不是吗。’

‘我说过了，是误解。最好你能站在我的立场上想想。’

发出冷笑的是伊格尼丝。

‘我知道了……但是，如果……’

房东小姐的声音充满了决意，这声音突然停止了。

我正在猜测发生了什么事，门开了。

‘……克绮君。偷听是不对的。’

“是呀。”

‘说抱歉了吗？’

“抱歉。”

‘这就好！啊，吃早饭了吗？要不要来吃？’

“我和惠一起吃。”

‘惠也来就行啦。好久没有一起吃了，怎样？’

“嗯。”

……

我用手机给惠打电话，我进入了房东小姐的房间。我很久没来了。

伊格尼丝上半身卷着绷带，忧郁地坐着。

“看来让房东小姐护理了啊。”

‘嗯。多亏她温柔的护理，现在全好了。’

伊格尼丝的声音，有着连我都能听懂的讽刺。

‘如果再受伤，请随时来找我。’

房东小姐的回答还是平时的样子。

她的话中，有着发自内心的担心和慈爱。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缠绕起来。

……令我吃惊的是，先移开视线的是伊格尼丝。

那个简直是一大块自负和骄傲形成的伊格尼丝，看来也敌不过房东小姐的笑容。

唔。

‘怎么？’

“没什么，我只是在想，像你这样一大块自负和骄傲形成的家伙，也敌不过房东小姐的笑容吗。”

伊格尼丝，这次板起了脸。

“先不说这个，你穿上衣服如何？”

‘嚯？在意吗？’

“因为惠会来。我不想让她担心。”

‘真是替妹妹着想啊。’

门外响起礼貌的敲门声，房东小姐站起身。是惠。

……

‘“我开始吃了。”’

我们异口同声的瞬间，看不见的战斗开始了。

惠把椅子挪向我这边，然后一动不动瞪着伊格尼丝。

对面伊格尼丝露出的微笑，应该叫做挑衅。

两个人持续着无言的视杀战。

我则先集中于眼前的盘子。

今天的早饭，是法式烤面包和肝酱。

还有蔬菜通心粉汤。

浓郁的肝酱涂在脆脆的烤面包上，舌头的感触和味道都令我无话可说。

“肝酱，好吃。”

‘嗯。这不是猪的，是鸡肝酱。做熟的程度也是巧匠之技。’

伊格尼丝愉快地回应。

不过，她的视线还是冲着惠。

‘谢谢夸奖。再来一份吧？’

房东小姐微笑着。

我舀了一勺汤放到嘴中。

这味道有很强的酸味，但这让人欲罢不能。

我以为是基于西红柿的蔬菜通心粉汤，不过这更接近于泰国的多阴功汤。（编者按：世界三大汤之一，貌似。）

这酸味，和青菜的甜美味道鲜明地区别开。

“好吃呀。我没喝过这样的汤。”

‘是吗？下次我还给你做吧。’

我高兴地点点头。

我吃完了盘子上一半东西，惠和伊格尼丝还是在互相瞪着。

惠把汤运到口中，眼光也不挪开。伊格尼丝则是继续优雅地承受着这视线。

均衡突然打破了。

‘小惠，要不要再来些汤？’

‘啊，好的。我要。’

惠反射地转向了房东小姐那边。

伊格尼丝轻轻地……但又是故意让人听到地……哼哼笑着。

惠的脸通红。

‘啊，这个，真好吃。’

惠咬了一口烤面包，轻轻说出了感想。

大概一直到刚才，都紧张得尝不出味道吧。

‘下次我教你做吧。’

房东小姐温柔地说。

‘想抓住心脏，就先抓住胃袋吗。还是一样地擅长俘虏别人啊。’

处于优势的伊格尼丝轻轻出击。（编者按：jap，拳击用语。）

‘伊格尼丝小姐擅长做饭吗？’

惠的眼中有着挑战的颜色。

我认为，以惠的技术进行挑战，实在是太冲动了。

‘我一个人生活了很长时间。简单的东西还是能做的。克绮，我给你做盒饭吧？’

“不要。”

伊格尼丝的态度，让惠鼓起了脸。

‘你们感情真好呀。’

房东小姐火上浇油。

‘惠君。昨天借用了你哥哥，真是不好意思。’

‘没事没事。不过酒喝多了对身体有害哦。’

礼貌用语大概是英国教育的吧。

但是，口气和险恶的表情却与之完全不符。

‘今后应该还会有这样的事，请多关照。是吧，克绮？’

我点点头。

其实我本来是想耸耸肩的，不过在早饭的饭桌边，那样是无礼的。

惠的表情变得生硬了。

‘哥哥，这周末，我们会一起去玩吧？’

“嗯。”

我点点头。

我觉得自己变成了鸡形风向标。

‘周末呀……夜间外出是危险的哦。’

“那个事件吗。周末之前会解决吧。”

‘是呀，那样就好了。’

我说的话，令伊格尼丝笑的很有趣。

‘那么，之前我们两个人好好努力吧。’

我只能点头。

‘努，努力……’

‘这是小秘密。别在意。’

惠看着我，眼神缠在我身上。

“我吃饱了。我该出门了。”

‘克绮，我送你吧？’

‘我……我来送！’

伊格尼丝用完了早餐，优雅地站起身。

惠慌忙吞咽了剩下的汤。她吹着舌头，看来汤还很烫。

（我和伊格尼丝一起出门。）（我和惠一起出门。）

（我和伊格尼丝一起出门。）

“伊格尼丝，我和你有话要说。跟我来。”

‘好吧。’

我看着惠失望的表情，感觉心疼。

我想解除误解，便努力说明。

“也许这里有误解。我和伊格尼丝出门，不是礼仪上的行为，也不是为了进行个人之间的深交。这只是单纯的基于相互利益上的行为，没有一切感情上的意义。”

惠的表情越来越阴沉了。

伊格尼丝还是在轻薄地微笑。

‘克绮君，你这是在给自己挖坟哦。’

“……唔。”

‘哥哥，慢走……’

惠说话的声音就像是在参加葬礼。

“嗯，我走了。”

……

我们出了门，伊格尼丝开始发笑。

‘刚才……那话真是杰作啊。单纯的基于相互利益上的行为，吗。’

“不对吗？”

‘你没注意到就算了。’

伊格尼丝用鼻子笑了笑。

之后去问问峰雪吧。

‘那么，有什么事？’

“首先第一件事。别太欺负惠了。”

‘……’

“怎么了？”

‘无语了。’

“为什么？”

‘伤害惠的，我认为是你的态度。’

“关于这一点，我正在考虑改善。这是第一件事。”

‘嚯，第二件事呢？’

“我在饭桌上说了。我打算今天解决那个事件。可能吗？”

‘真是为妹妹着想啊。’

“我眼前发生的事件，我不能看着不管。”

伊格尼丝盯着我看，好像很有趣。

‘你把手放到胸口看看。’

“现在我不能使用力量啊？”

‘没关系。’

我听从她的话，把手放到胸口。

我感到了微小的心跳。

‘果然吧。’

大概我是露出了什么表情，伊格尼丝说着点点头。

“怎么回事？”

‘空心的心脏吸收了力量。你自己也产生了感情。’

我皱了眉头。

我自己感觉不到。

‘自己感觉不到吗。这样也挺好。’

伊格尼丝说着，站住了。

‘好了，到这里就够了吧。’

“关于作战的沟通呢？”

‘我也要准备。放学后汇合吧。手机联络。’

“我知道了。”

说完，我们就分手了。

……

‘真是个让人羡慕的家伙。’

“什么？”

我在教室说了今天早饭的事，峰雪从心底发出了难受的声音。

‘房东小姐和小惠，还有，那个伊格尼丝小姐。和她们一起用餐……’

“之前那个宴会，你不是也去了吗。”

‘宴会是宴会呀！早上，就这样，很平常地聚在一起，平常地吃饭不是很好吗！’

“你的家庭环境有什么问题吗？”

‘……算是吧。’

峰雪仿佛在看着远方，低声说着。

说起来这家伙，全年都是和老爸还有住进来的和尚一起吃饭啊。

“如果是我还行，对于你来说应该会很难过吧。”

‘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据你说，我是个很钝感的人……即使如此，我也能感觉到那股险恶的氛围。”

‘险恶？吵架了？’

“差不多吧。”

‘为什么伊格尼丝小姐和小惠要吵架？’

“……理由，估计是我。你愿意听我说吗？”

峰雪仰面朝天。

‘算了我听。说吧。’

“唔。怎么说好呢。我说到了人与人的关系。”

峰雪的表情好像在说‘哈哈～’，他似乎是听懂了。

‘那是不是男女关系？’

“我没打算限定为男女关系，客观上来讲，是男人和女人的关系。”

‘也就是说，你和伊格尼丝小姐吧？’

“假设是吧。我对妹妹说，我和她的关系，不是亲密的或者感情上的关系，只是单纯的基于相互利益上的关系。”

‘嚯？’

“如果是你，会如何解释这句话？”

‘唉……’

峰雪深深叹了一口气。

“我说完之后，不知为什么，妹妹生气了。”

‘那当然会生气了。’

“为什么会生气，能告诉我吗？”

‘那是因为你说的话，理解起来就是我们没有恋爱感情，只是肉体上的交往而已！’

峰雪就像是把一直忍耐的东西吐出来一样，用很快的语速说着。

我仔细考虑了一会儿。

“……是吗？”

‘是呀！’

“为什么？虽然肉欲也确实是基于相互利益的关系，但我想到的，是更加事务化的东西啊。”

‘没什么为什么，听起来只能是这个意思呀。我顺便问一句，你……’

“安心吧。没有那种关系。我真心希望不会有。”

‘是，是吗……’

大概是峰雪看到了我眼睛中的某种神色，他后退了几步。

‘……今天牧本真晚呀。’

峰雪突然抬头看看表，低声说。

突然，我感到身体的血液都缩了回去。

昨天晚上。夜路上的牧本同学。

怎么会这样。

我碰到了那个奇妙的人形，结果就完全忘记了牧本同学的事。

‘嗯，怎么了？你跟牧本有什么事吗？’

“不……没有。”

我只能这么说。

结果，这一天的早上，牧本同学，没有来。

……

铃声响了，开始班会。

我就像是等待行刑的死刑犯，等着一句话，等得浑身都僵硬了。

我在等老师说话。

－－啊，还有，昨晚开始，就不知道牧本身在哪里。无论多小的线索都可以。知道的人来办公室说吧。

但是我没有等到这句话。班会平稳地结束了。

刚上年纪的教师，只是说了声‘嗯？牧本没来呀’。

第二节课。然后第三节课。时间缓慢地流逝。

我感到仿佛有沉重的东西在压迫我的胃。

各种想象卷成了漩涡。

不可能是遭到事故。

如果是，一定会被报道。

如果是不知所在，那一定也有家里来的电话。

还是说，学生在外面住一天不会打电话来？

不对，平时不管怎样，现在正处在杀人事件的时候，如果牧本同学失踪了，应该会确实地进行联络。

我对自己说了多少话，肚子中的沉重东西也没有消失。

解决方法也很简单。

只要调查学生名册，给牧本同学的家里打电话就行了。

仅此而已。

但是，对于我来说，给牧本同学家里打电话，需要和拿枪对准自己太阳穴勾动扳机同样程度的勇气。

而且，我，没有那样的勇气。

……

‘怎么啦？脸色很难看呀？’

第三节课结束的时候，峰雪对我打招呼。

“什么事都没有。”

我摇头。

‘你这脸，不会是什么事都没有啊。’

峰雪满脸无奈地回答。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昨天夜里。半路上，我看到了牧本同学。”

‘你也真是不要命啊。然后呢？’

“仅此而已。

我本来想是不是看错了……刚才知道她缺席，就想起了这事。”

‘原来如此。’

峰雪双臂交叉抱在胸前。

“最近，连续杀人事件怎么样了？”

‘电视上基本没有报导。’

峰雪低下声音。

‘还在继续死人。我们家是寺庙，能听到葬礼的事情。’

“是吗……”

我胸口所感到的沉重。与此相比，死了家人的人，胸口的沉重又是多么沉重呢。

这种人，现在这座小城里有很多。而且每天都在增加。

如此理所当然的事，终于令我下定了决心。

这时，门开了。

进来的是牧本同学。

‘牧本，早上好！’

峰雪招招手。

‘早上好。’

然后她看到我的脸，很惊讶地说。

‘怎么了，九门君？’

我擦擦眼睛。

手背上，有湿润的感觉。

牧本同学递来手帕，我接过了手帕。

‘这家伙，说他昨晚在路上看到牧本了。’

－－结果，牧本同学只是身体不舒服才迟到的。

牧本同学听峰雪说起我的样子，轻轻露出了微笑。

‘担心我了呀。’

担心。这个词语，渗入了我的胸口。

是吗，我担心了啊。

“不对。是安心了。”

‘就知道讲道理。’

峰雪和牧本同学笑了。

我也笑了。久违的。

发自心底的。

……

“那么，再见。”

走出校门的时候，我到底是什么表情呢。

‘哦，路上小心啊。’

‘一路顺风。’

峰雪和牧本同学的话，好像是感觉到了什么似的。

我轻轻点头。

‘出发吧。’

她从红红的夕阳彼方出现了。

伊格尼丝稍稍歪着脑袋说到。纯红的鲜血般的晚霞中，红色的外套更加显得轮廓清晰。

“嗯。”

我点点头。

‘心境产生了怎样的变化？’

“怎么？”

‘你的脸。’

“……说明白些。”

‘原本是心不在焉的脸，今天却很有干劲。’

心不在焉吗。

我把手放在胸口。

那里有着强力的跳动。

“我……不想死。”

我说出口，觉得明朗了。

我想活着，去见惠。

还有牧本同学。

还有房东小姐。还有峰雪。

‘是呀。’

“我也不想看到大家死。”

……

－－这是非逻辑的思考。甚至是伪善。

我胸口深处，有谁在说。

和怀表的响声一同。

－－现在此刻，这个日本中，还有外国，都有人在死。你没有打算去制止，也没有因此而感到悲伤。

也许吧。

－－如果真正地珍惜生命，就该为拯救他们的生命而奉献一生。

也许吧。

－－如果不愿意看到别人死去，就闭上眼睛。

像至今为止一直做的那样。

像从今往后也会一直做的那样。

也许吧。

－－你为了拯救少数几个人的生命，正打算夺去大量的生命。你还在因此而高兴。

也许吧。

我把手按在胸口。

那里有着强力的心跳。

秋天凉爽的空气冷却了我火红的脸。我吸了一口气，风在我胸口中雀跃着。

胸口的体温，告诉了我。

那只是唯一的，真正简单的事情。

我要活下去。

－－那么应该回避战斗。

冒着死亡的危险，和生存下去没有联系。

能够呼吸不是生存。

－－定义！对生进行定义！

我，并不只是自己一个人活着。

我心中，还有惠，有牧本同学，有房东小姐，有峰雪，还有伊格尼丝。大家都在活着。

我不希望他们死。

－－理解。你的生，并不止完结于你自己。

是的。所以我，为了我的生，要帮助大家。

－－那么这反而更加不符合逻辑。明天，如果你活下来，就能够交到朋友。今天，如果你死了，你的生就完结于此。

明天又如何。

明天的我不是我。

为了尚不存在的我，我有什么理由去为他思考。

我，就是我。

而且，我，现在的我，如果不去帮助大家，我就会死在这里。也许明天的我会很幸福，但那是另外的我。

所以。

我要拼上性命活下去。

－－随便你吧。

随着这最后一句话，怀表的声音停止了。

很无奈的那一句话，大概，是饱含了祝福的话语吧。

过去的我，对现在的我说的话。这才是最合适不过的话。

对，我就是随意去做。

……

‘得到结论了？’

伊格尼丝看着我。

“嗯。”

‘直到最后的最后，还是个讲道理的家伙。’

“这是我的性格。基本是不会变的。”

我感到，昨天的我仿佛在很远的什么地方笑着。

‘我跟你明说吧。如果你，没有保护自己的器量……如果你输给了鱼人们，那么我就会杀了你。’

“随便你吧。”

伊格尼丝露出了奇妙的表情，然后笑了。

‘就是这样。’

……

沥青上开了个纯黑的洞。

能够稍微看到带着红铁锈的梯子。下面是黑色的深渊，吸收了落日的余光。

伊格尼丝用手电筒照着里面。

在细小的灯光下，壁面稍稍浮现出来。

“它们就在这下面？”

‘嗯。跟我来。’

伊格尼丝说着，下到黑暗之中。

这是古旧的下水道。

伊格尼丝用刀当作撬棍打开之后，带着锈的盖子就发出声响滚到后面去了。

“这里是哪里？”

声音变为回声，感觉很奇怪。

‘地下水路。小心。下到底，就都是敌人了。’

“说话没事吗？”

‘早就被发现了。在打开盖子，有风进来的时候。’

“有多少？”

我俯视着水面。

用狼的眼睛看，数十米以下，能够勉强判断出水面。

‘多少？看看不就知道了。’

“什么？”

‘到了。上吧。’

伊格尼丝把手电筒甩到空中。

不知道她如何加工的，手电发出很大一声，放出了炫目的闪光。

闪光的照耀下，黑色的水面颤动着。

卷着水，发出了水声。黑色球形的水面生出了坚硬的物体。

水面？不对。

那是布满水中的鱼人们的后背。

光照到鱼人们，它们因为痛苦，或是因为愤怒，逐个站起来。

下水道旁边狭窄的岸上。

伊格尼丝蹬着梯子，降落在那里。

鱼人们立刻杀到。

鱼人们在空中游着，从鳃中喷出水。伊格尼丝冲入了它们之间。

一瞬之后，五匹鱼人倒下了。

我有着狼的眼睛，也无法看清她两手的动作。

只是，倒下的鱼人的眼睛、鳃、脖子，都能看到尖锐的暗器。

‘快干吧。这些家伙的要害是鳃。’

我降落在伊格尼丝身边。

我吸了一口气，使用了力量。

这里应该使用的力量……

（水的力量。）（风的力量。）

（风的力量。）

－－是风。

在沉淀了腐臭的地底，为什么选择风？

这里也，不，这里才有风。

是谁这么告诉我的？

从遥远的天空直到大地的底部，充满各处虚空的风。我用这只手抓住了风。

我按在左胸上的手，带上了热气。

我从鼻子吸入了风，风摇动着我的肺，燃烧着我的心脏，从我全身的汗毛孔喷出。

我喉咙深处发出了轻微的低吼。

封闭的下水道，甚至可以说是密闭。这里，没有能叫做风的风。

但是，那又如何？

只要有一点点空气。

只要有氮气、氧气和二氧化碳，这里就随时都有音速的风在吹动。

向右的风，向左的风。合起来就是零。那就是无风。

那么，只要把那无风分为向左向右两份，这里就能产生音速的风。

必要的，只是在它背后轻轻推一下。

我用歌声编织了纤细柔弱的风。

纤细的丝线中蕴涵着锐利，成为了一张大网。

我把自己当成麦克斯韦的恶魔，编织出了迅急的风。（编者按：Maxwell，英国物理学家，1870年在《热的理论》中架空描写了一个恶魔，能够区分高速低速的分子。Maxwell'sDemon，中文名字貌似是麦克斯韦妖。）

鱼人不紧不慢地包围了我，开始收缩包围网。

无数的触手左右摇摆，不断地产生了水柱。

泥色的浑浊水面。只有水面上的蛇，像水晶般美丽通透。

愚蠢的鱼们。

它们看不见网。

短剑般的真空编织成的无双的网。

水蛇们因自己的急速而寸断了。

失去凝聚力的清水，在我脚下粉碎，滴落。

不合时节的雾雨充满了下水道。

眼睛看不见的网上缠上了水汽，显露出了身影。

出现的是－－

爪。牛一样大的爪。

前面，是牙。还有喉咙。

眼睛在昏暗的下水道中炯炯闪光。

狼的眼睛射出绿色的目光，俯视着四周。

鱼人们的嘴里，发出了嚎叫。

那声音像是牛的呻吟，贴着地传了过来。

无数的鱼人在空中游着杀来。

一匹，两匹，还有所悲叹。

三匹，四匹，紧接着死去。

五匹，六匹，泪已经流干。

接下来的，都是大笑。

白色的狼吼了一声，抬起头。

白狼用利爪抚摸鱼人，发出飕飕的声音。

一群鱼人消灭了。

寸断。

分断。

粗微尘。

利爪碰到的鱼，全都变成钱眼大小的肉片，四散飞去。

血、肉、骨头、内脏，都变成了淡蓝色的雾气扩散开。

立于大地的尖牙，成为了龙卷，将其一切都吸了进去。

轰轰的风鸣，连尖叫都吞没了。

恐怖的叫声，杀来的脚步声，都被飕飕的风鸣抹去了。

那是没有声音没有颤抖连味道都没有的死亡。

清洁的，确实的死亡。

狼没有肠胃。

所以，它一直饿着肚子。

鱼们像潮水般涌来，狼欣喜地吞食。

随着凉爽的风，狼在空中舞动。

白狼的身影看起来甚至变得神圣。

绿色的双眼看着我，让我觉得它在微微地笑着。

……

时间回到几分钟之前。

伊格尼丝卷着风，跳到下水道中。

她弯曲膝盖像猫一样落地，从口袋中拔出隐藏的暗器。

鱼人们看着上方的脸，终于转向了这边。

－－慢。

作为个体的鱼人的能力，远远凌驾于人类……远远凌驾于伊格尼丝之上。

能够抵抗深海水压的皮肤，连钢铁也无法贯穿。长长的触手一击就能贯穿鉄壁，像手脚一样操纵的水，能够轻易粉碎肉和骨头。

－－举不胜举。

伊格尼丝冲过去。她冲入了这群鱼人的中央，用针刺入它们的一个个要害。

针捅到了鱼的神经节，鱼全身痉挛，倒了下去。

‘快干。这些家伙的要害是鳃。’

她对克绮喊。

伊格尼丝可怜鱼。

只不过是些选择爬在水底而生的隐居者。

它们不知道如何战斗。

不是拼尽全力的竞争，也不是为了生存的狩猎。

战斗，是只为了杀戮而杀，能杀多少就杀多少的东西。

证据是－－

失去同伴的鱼人，困惑，惊讶，甚至打算扶起尸体。

然后仰天哀嚎。

多么愚蠢的鱼啊。

伊格尼丝趁这空隙，又杀死了五匹。

鱼们终于重新围了过来，这时，伊格尼丝甚至有余地去窥探克绮那边的状况。

沉入鱼群的克绮。伊格尼丝皱眉了，正在想，他到底在干什么。

沉淀的下水道中，吹过了一股凉爽的风。

紧接着，鱼群无声地破碎了。

随着轻微的风声，鱼变为了肉片，向克绮那边吸去。

风的狼在咆哮。

这样应该没问题了。

……

伊格尼丝确认后，回过身。

鱼人们在缩短距离。

数量，大概有七十。

伊格尼丝把外套甩到高处。

外套中的机关，散落在下水道里。

……1，2，3。

伊格尼丝数着数，单手拔出刀。

颂唱出咒文之后，刀身便带上了光芒。施于刀上的咒文，是不折，不曲。

仅此而已。

鱼们的触手从左右伸来。

她只用一把刀迎击四方伸来的触手。

杀来的触手，有着微小的空隙。她闪入其中的空隙，用刀一闪。

不是斩断。

即使是名刀，也无法伤到鱼人的鳞片。

伊格尼丝瞄准的，是触手的前端。

不是斩也不是挡，而是横向的敲击，令其脱离轨道。

触手稍稍偏离了轨道，互相纠缠。鱼人们互相贯穿了胸膛。

伊格尼丝抓住了一个愣神的鱼人，用拇指按入了它的眼睛。

鱼人发出了粗犷的惨叫。

伊格尼丝感到鼓膜疼痛，稍稍皱了眉头。

……4，5，6。杀来的鱼人一群，一群，一群。

伊格尼丝在其中看见一条活路，于是跑了起来。

她躲开了触手，有时敲开，有时用手拉动鱼人，引诱它们互相攻击，有鱼人摔倒则用手指去挖掘要害。

她都不置于死地，留下很多负伤者。

发出痛苦声音的鱼人达到了十几匹，鱼人们似乎学到些教训了。

它们不再胡乱冲来，而是围了起来缩小包围圈。

前面的鱼人们不进行攻击，后阵的鱼人们扔出水球。

这样就稍微不妙了。

伊格尼丝躲着水球，开始后退。

不久，后背就碰到了墙壁。

冰冷水泥的感觉，和金属的梯子。

和进来的时候是同一场所，看来是回到出发点了。

万事，正如所料。

……28，29，30。

伊格尼丝数完后，用一只手挡住了眼睛。

随着爆炸声，水柱喷了上来。

四周充满了炫目的闪光。

扔出外套的时候，落入水中的是照明弹。

叫做照明弹，其实只是生镁块涂上一层水溶性的膜。

看来是化在水里了。

2Mg+O2=2MgO

镁在水中急剧氧化，放出强烈的闪光而燃烧。

这对夜行性的鱼人产生的影响，一目了然。

大量的鱼人按着眼睛，旋转着。

其中受伤的鱼人们完全狂乱了，眼睛看不见，开始袭击周围的同伴。

这逐渐成为了连锁反应。

之后就站在高处旁观，顺便补补状吧。

伊格尼丝以平稳的步伐，开始攀登梯子。

……

下水道下了雪。

摇动的手电筒的灯光中，粉色的雪在飞舞。

雪中浮现了巨大的影子。

那个影子应该叫什么呢。

叫做狼，那也太大了，而且，也太浅薄了。

巨大的嘴里露出了涂满血的牙，后面是宽广的喉咙……之后就没有了。

巨大的狼。

神派遣的野兽，绿色的瞳孔中映出的只有饥饿。

挥舞的利爪，像是在用筷子寻找美味，这边挠挠，那边挠挠。

鱼人的遗骸，肉和骨头已经完全粉碎了。狼还在吃着。

牙齿咀嚼发出声音，喉咙发出声音，然后咽下去。

血和魂，都被喉咙完全吸收，落下的只有灰尘。

灰在飞舞。

灰在灯光照耀下，像雪一样闪光。

狼嚎叫着。它发出了悲伤的嚎叫。

嘴里感觉到了血肉，喉咙有吞咽的快感……但是，只有空虚的肚子无法满足。

所以，狼无论吃了多少还是饥饿。我无法忍受这饥饿，叫出声音。

有叫声回应我。鱼人们的叫声。

那是愤怒的叫声，悲哀的叫声，恐怖的叫声，决定继续活下去的叫声。

但是狼没有听到。

狼只是舔着舌头吃着猎物。

不久，下水道的走廊中变得纯白，水面也染成纯白一色的时候，狼的视野中已经没有活动的东西了。

我无力地跪在石头地面上。白灰粘在我脸上。

我听到尖声的嚎叫。我抬起头，看到浑身是灰的白色野兽朝着天空吼叫。

到底吃了多少血肉魂魄呢，狼已经成长为不寻常的大小了。

它嘴中咬着大量的尸体，牙间滴落血液，但它还在寻找食物。

别再这样了。

我轻声说。

已经把鱼吃光了。

狼，逐渐看向这边。

绿色的瞳孔动着，仿佛在抚摸我。

血的味道逐渐接近。

白狼张大了嘴，把我生吞了。

不对。

进行吞食的，是我。

我的左胸感到了强烈的冲击。

狼……巨大的狼，是从我心脏出现的力量。

那力量，现在正要归还于心脏。

闪电般的力量顺着我脊椎而上。

这力量搅动着我的大脑。

我眼前的景色开始闪烁，我想要呕吐，我感到很痒。

－－伊格尼丝！

我想要叫出声。

我的嘴，突然被塞住了。

温暖的感触从我的嘴唇一直扩散到嘴中。

她抚摸我的头发。

仅仅这样，我全身感到的猛烈冲击，不可思议地缓和了。

我的嘴里吹入了一口气。

这是特别温暖的呼吸，沉入了我的胸中，然后扩散到了我的全身。

狼停止了骚动。

它缓缓闭上了圆睁的眼睛，在我胸中安眠了。

我的视力逐渐恢复了。

我终于理解了。

我的嘴唇到底碰到了什么。

抚摸我头发的，是伊格尼丝的手。

轻微的幸福感包住了我的全身。

幸福感逐渐消失，我的身体开始恢复自我。

简单来说，那是一股很难受的感觉。

疲劳感覆盖了我的全身，我连一根手指都不想移动，身体的各个关节都在疼痛。

呕吐感还没有消失。

疼痛中，我最先做的事，连我自己都没想到。

我笑了。

‘你这是什么表情？这是对待救命恩人的态度吗？’

“因为，刚才的……表情……”

人类从极度的紧张中解放出来的时候，据说是会笑的。

大概就是我现在这样吧。

我理性地分析着，但也无法停下笑声。

即使我打算忍住，这笑声还是会从肚子里涌出来。

“因为，刚才那表情……很担心似的……这表情跟你不配……”

我终于说出了这些。

桀骜不逊的代名词，伊格尼丝，居然也会有担心别人的表情。

这是超出我想象的事。

‘……你这么精神应该没事了。站起来。’

她满脸笑容……

伊格尼丝脸上浮现了平时那种讽刺的笑容，她一脚踢在我的软肋上。

我感到了极度的疼痛，我在地上滚着。

伊格尼丝毫不留情地踢来，我躲过了她这一脚，勉强站起身。我身体一晃，险些摔倒。

伊格尼丝撑住了我。

她抓住了我的后脖子，然后扫开我的腿，把我砸在地上。

我勉强采取了防御受身。

我的肺失去了空气，我的呼吸暂停了。

我总算再次站起来，伊格尼丝又踢出一脚。

我一摆头躲开了这次攻击，潜入了她的怀中。

“刚才开始你一直在做什么！”

‘疲劳消失了吗？’

我听她说完，才刚发现。

我一直感觉到的疼痛，倦怠，已经从身体中消失了。

我全身都感到力量在脉动。

心脏扑通扑通地输送血液，令细胞活性化。

我做了深呼吸，令动悸平静下来。

‘记住操纵力量的方法。’

伊格尼丝用平时的语调轻声说。

‘现在的你。’

伊格尼丝用手指戳戳我的胸口。

‘身体里有着鱼人族全体的灵气。只要别搞错使用方法，就不会轻易受伤或感到疲劳。’

“我已经变得离人类很远了啊。”

我说出了坦率的感想。

‘不愿意就死吧。’

回答也一样坦率。

‘你接下来要一生与魔物战斗。为此，你无论如何也要掌握必备的力量。’

我轻轻点头。我感到，身体深处好像有野兽在轻吼。

不过，那声音太轻微了，很快就停止了。

……

‘等等。’

我正要返回，伊格尼丝制止了我。

“怎么，还有吗？”

‘刚才打倒的是军队。鱼人还有女王。’

“女王？”

‘嗯。统率鱼群的。’

“在哪？”

‘前面有路。’

伊格尼丝说着，开始向前走去。

我当然也紧随其后。

……

“怎么做到的？”

我边走边问伊格尼丝。

‘嗯？’

“怎么令鱼人的遗恨……令鱼人的怨念平静的？”

平息狼的遗恨的时候，她是拼上性命演了一出戏。但那些鱼人的力量，却被伊格尼丝一次接吻就镇住了。

‘咒文。言灵。’（编者按：日本人认为语言中蕴涵的灵力。）

“言灵？”

‘嗯。无法使用魔法的人，创造出的技术。’

“魔法？和魔力不一样吗？”

‘好好听。’

伊格尼丝缓缓地说。

‘魔物拥有的魔力，就是它意志的反应。反过来也可以说，其魔力有着指向性的东西，就是魔物。

另一面，人类没有能以个人的意志改变世界的魔力。’

“那么，如何使用魔法？”

‘基本上都是魔族做的。和魔族，或者和成为魔族的魔力契约，支配，按照自己的意愿来使用。这样的技法，就是魔法。’

“结果上不是一样吗？”

‘完全不一样。魔族的魔力，和它的意志是统一的。所以，不能没有意志。’

“没有意志这种情况，当然是做不到的吧？”

‘人类使用魔法的状况下，可能会失败或是失控。你不是刚刚亲自品尝了吗？’

“魔族的魔力，不会失败吗？”

‘不会。魔族的魔力，只遵从它的意志而行动。’

“那么，如果之后对自己的所作所为后悔了呢？”

‘那还是有的。不过，否定自己存在意义的魔族，会逐渐失去魔力而灭亡。’

还是不明白。

‘这么说吧。对于魔族来说，使用魔力就像是你们呼吸或是动手一样。做得到那是当然的，如果手脚不听使唤也无法呼吸了，最终会死亡。

你们的魔法是道具。如果使用不当，会违背意志。……违背的事倒是经常发生。’

伊格尼丝很有趣地笑着。

道具和意志。

确实，人类发展的历史……不，发展这个说法也是美化自己吧。

至少变化的历史，大致，都能称为道具和环境的历史。

使用道具改变环境，然后因为环境的变化，再摸索出新的道具。文化和文化相遇，使得道具和环境得到交流。

无论哪个时代的人类，都致力于解决当时的问题，至于之后会引起什么事，是不会负责任的。

人类就是这样的生物。

……反过来就是说，魔物不是如此。

“是这样吗。”

‘什么？’

“如果没有失败，可以完全用意志随心所欲地干涉周围的环境……那么就没有变化的必要了。”

‘就是这样。’

伊格尼丝点点头。

‘如果人是无意识地改变环境，然后受到这变化的影响和操纵，那么魔物就是相反的。魔物完全调和了环境，所以没有变化。’

她说得有些不屑。

我突然想到。

“那么，这些鱼人，怎么回事？”

‘什么？’

“它们不是从很久以前就这样肆无忌惮地杀人的吧？魔物既然不改变自己的生存方式，那么为什么现在开始杀死人类？”

伊格尼丝停下脚步。

‘是这里。’

没有丝毫奇怪的水泥墙。

可是，伊格尼丝伸手进去，毫无抵抗地穿过了水泥墙。

‘女王在这里面。’

“……要消灭它们一族吗？”

‘不这样做，杀人事件就不会停止。看吧。’

伊格尼丝拉着我的手，我也进入了墙壁内。

我觉得会撞到墙上，于是我闭上了眼睛。我的脸上感到了湿暖的风。

我的脚下有什么东西破裂的声音。

我谨慎地睁开眼。

这里没有墙壁和天花板。我处于粘稠的粘膜中。

我忍住呕吐感，仔细观察。看起来像是粘膜的，是无数微小的突起。像虫卵似的半透明的块状物蠕动着，这种东西覆盖了整个墙壁和天花板。

上面紧紧贴着的卵，显出浑浊的绿色。

卵的大小不尽相同，有的长到了西瓜那么大，大部分还是拳头大小。

卵在微风的吹拂下晃动，稍稍倾斜着。

绿色的墙壁晃动着，看起来很骇人。我感到要吐出来了，我弯下了身。

只有脚下是白的。

我的脚下碎裂的，是一块小骨头。

这完全折断两半的，大概是手或者脚的骨头。

旁边有一个小小的头盖骨。

‘站得起来吗？’

她的声音还是那么冷澈。

我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弯腰跪在地上。

我捡起骨头。是个漂亮的白骨。

多大呢。这个孩子。

三岁？四岁？

被鱼人追赶的时候，被那触手贯穿的时候，脸上到底是什么表情呢。

会有时间发出惨叫吗。

还是说，在感觉到恐怖之前就失去了意识呢。

这孩子的亲人，是否现在还在等待自己孩子的归来呢。

他们还不愿面对各种理性的判断和逻辑的结果。

只是一味地荒谬地紧紧抓着希望。

骨头白得仿佛打磨过，上面没有一点污渍。

纯白的骨头，白得仿佛会闪光。我脑中浮现了鱼人吮吸骨头的样子。

我感到胸口不适。

我的拳头在颤抖。

我双脚用力，站起来。

‘走吧。’

伊格尼丝说着，转过身背对我。

她的脸上大概露出了那种看透一切的笑容。

她把我玩弄于股掌之中。这一点我清楚。

没关系。

就让我在手掌上跳舞吧。

……

咔喳咔喳的脚步声进入我耳朵。

“伊格尼丝。”

‘什么事？’

“你能不踩那些骨头吗？”

从刚才开始，我就躲避着骨头，用脚尖走路。

这样走路很累，姿势也很难摆，但是我无法像伊格尼丝那样走。

‘为什么？’

又响起了咔喳一声。

我停下脚步。

为什么呢。

就是说，骨头是……是骨头。

踩碎的骨头不会感到疼痛。

疼痛的……是我的胸口。

“不合理的感伤。”

我轻轻说出口。

“对不认识的人进行感情移入从而感到胸口疼痛是没有意义的。我注意到这些人，只是因为偶然看到而已，没有更多的意义。

我看着这些骨头，感到悲伤。但是如果没有看到，也就不会去感觉去想。而且，无论我看到或是没有看到，这些人也是一样的痛苦。”

我胸口的疼痛没有改变。

随着我每次心跳，未遂的思念都在我胸口中扩散。

“结果，这只不过是一种机械的反应。人把这种东西叫做着想，自以为这有着某种普遍的意义。大概，人类就是这样生存下来的，就是这样不断增多的。

不过……我不认为这是件坏事。如果认为这是谎言，没有一点真实，所以就不说假话，那是活不下去的。于是只能面对前方，认真地去说假话。”

伊格尼丝看着我，露出很少见的认真表情。

‘是呀。我也不认为是坏事。’

她就说了这么多，便继续背对我向前走。她的高跟鞋丝毫不发出声音，反而是我的脚步声响彻四周。

我们走出了内脏般的通道，突然出现了一股冷风。

下水道的腐臭消失了，这里流动的是清冽的风。

我深深吸了一口新鲜的风。

这是水边的风的气味。不是海边，是湖边。

我眼前出现了一个广阔的地底湖。

波浪拍在宽广的白色沙滩上。

天空……天顶，闪着轻微的光，将这风景封闭在淡薄的光亮中。

我的脚下，砂土在哭泣。

砂土发出沙沙声，仿佛在诉说着什么。

“这些砂土……”

‘嗯，我知道。’

白色的砂土原本是骨头。

波浪冲洗骨头，将骨头冲刷成为颗粒堆积起来。

多少骨头，才能做出这个沙滩呢。

人类所不了解的历史背面，有多少人类，成为了鱼人的食物呢。

即使这对鱼人来说是进食，即使它们不吃人就会灭亡……

我无法原谅鱼人们。

风吹着水面，水面失去了平静。

‘来了。’

伊格尼丝用平静的声音说。

平静的湖面，一瞬间染成了深红色。

血一样红的水面拱起一个圆形，然后圆形便裂开了。

红色的水像瀑布一样流下去，水中出现的，是我从来没有见过的巨大野兽。

巨大的躯体，上面是湿滑的鳞片。

躯体的前端，像是船首像一样，耸立着一个像是女人的什么东西。

她的高度使得我必须仰视。她俯视着我，眼中流着纯红的眼泪。我感到全身都处于她冰冷的视线中。

逐渐飞落的水沫，在空中凝固成为了长枪。

‘别发呆！’

伊格尼丝撞飞了我。

许多根深红的长枪刺在了我的脚下。

‘你还在犹豫吗？’

“……没事了。”

这应该是拟态吧。

她那像是人类的样子，让我一瞬间困惑了。

她眼睛里面流出的泪水，让我感到悲伤。

那不可能。

那是拟态的一种。

我和鱼人战斗的时候也有这种情况。

我把手放在胸前，召唤出风的力量。

我挥了一下手臂。我在挥手的地方，用想象描绘出巨大的利爪。

利爪向怪物腹部的侧面袭击过去……弾回来了。

我看到，她透明的皮膜像是水波一样摇动。

她是用水的力量弹回我的利爪吗。

虽然令她受了一点伤，但这对于敌人的巨体来说，不足挂齿。

作为反击，她放出了水箭，我用风盾防御住了。

看不见的风遮住了水枪，水枪在空中静止了。水枪想要贯穿风盾而颤动着，最终变为了一般的水，落回地面。

如果相信伊格尼丝说的话，这家伙自己的魔力，能和她手下所有鱼人的魔力匹敌。

‘勉强能对抗啊。’

伊格尼丝冷澈地观察着我们魔力的对抗。

她的嘴角，露出了轻微的笑容。

‘那么，就是我们赢啦。

掩护我。’

伊格尼丝说完就向前跑去。

……来吧，冰冻之风。北方的风。

不眠大蛇的呼吸。

我胸中响彻着咒言。

……来吧，枯木之风。

吹散松树青叶的风。

封存地底井口的风。

血色的长枪，从四方向伊格尼丝袭来。

我挥动一只手，将那些长枪击退。

伊格尼丝用力一蹬沙滩。

她跳跃起来，仿佛飞在空中，朝怪物的软肋飞去。

很近了。

那座由水形成的墙伫立在伊格尼丝面前。

她挥动的剑被轻易弹了回来。

伊格尼丝姿势变得不稳。

狼的眼睛看见了。

她的手放开了刀，手中握着一个小包。

她把小包扔到水壁中。

我看到黄色的粉末扩散开。

水壁冒出了泡，不断震动，开了一个大洞。

‘开火！’

伊格尼丝说完就沉到水中。

……风啊。携神灵送向山彼方的风啊。

贯穿吧！

那里发出了无法想象的巨音。

冲击像是大炮一样，令天顶震动了。

爆风把旁边的伊格尼丝连同水一起吹飞了。

我送了一丝风过去，帮助她着地。

怪物的巨体开了个大洞。

大洞中能看到白骨，其间还有绿色的颗粒。

那个形状我看到过……就是刚才通道中看到的卵。

她全身像蛇一样甩着，每甩一次都迸出大量鲜血。

喷血逐渐变得不再猛烈，巨体无力地浮在水面上。

伊格尼丝从水里站起来，走到我旁边。

“刚才那是如何做到的？”

我问她。

伊格尼丝深深吸了一口气。

‘我只是改变了水的性质。’

“你撒了什么吧。那是什么？”

‘嗯，那个，只不过是镉。’

伊格尼丝像是在说什么不要紧的事。

“镉？那应该是毒……”

我挖掘自己的记忆。

这不算是毒那么严重的问题。

原子序列47。是重金属，如果进入人体，会引发肾脏障碍和软骨症之类的症状。

也是公害病的原因。

‘毒是没有意义的。听说过妖精和铁的传说吗？’

我点点头。

在英国的传说中，妖精不能碰冰冷的铁。把马蹄铁吊在门口除魔也是如此。

“铁和镉，能够防御魔力吗？”

伊格尼丝又摇摇头。

‘一般来说不是。很多人都能把铁和魔力联系起来。’

我焦急地问。

“那，你到底想说什么？”

‘鱼人族操纵的只是自然的水。所以我把那水变成了非自然的。’

伊格尼丝的话很简洁。

‘魔族的力量就是它们的意识本身。它们发誓以自然的水为生。所以，自然的水以外的东西超出了它们能力范围。’

“那些男性鱼人呢？它们在下水中也使用了力量啊？”

‘所以发狂了。’

伊格尼丝的声音很小，我听不清。

“你说什么？”

‘等等。’

伊格尼丝的表情变了。

我也向海看去。

鱼人的尸体流出的血，染红了水面。

我突然感觉到。

有什么不足。是什么？

这时，响起了歌声。

这是女高音最高音部的柔和声音。

这歌声在天顶反射成为回声，变成了几重的合唱。

‘趴下！’

伊格尼丝的声音。

同时，湖面涨了起来。

我勉强看到，水成为了巨大的波浪。

波浪的顶端……是那个人鱼。

怪不得我觉得怪物的尸体少了些什么。

只有人鱼的部分脱离了。

那人鱼现在歌唱着，站在波浪顶端。

我想召唤风的时候，已经晚了。

压倒性的大量的水，把我冲倒了。

波浪玩弄着我。

仅有一次我飞到了空中，我用所有的力量聚集了风。

紧接着，波浪就像触手一样把我拉了进去。

我处于球一样的泡中。

我视野中，一瞬间有银色的箭穿过来。

紧接着，我的脸感到了冲击，就像被人揍了一拳。

水的长枪刺在泡的表面。

第二击是后背。

第三击是脚下。

我全身都出了冷汗。

即使我能够维持这个不稳定的泡，但是又要承受不知来自何方的攻击，这太勉强了。

泡中的氧气也无法一直维持下去。

即使着急，我这边也看不见对手在哪里。

我偶尔能在视野中看到银色的光，即使那就是人鱼，那也不是我能够捕捉的速度。

我心里唯一的安慰，就是伊格尼丝。人鱼的攻击集中在我这里，伊格尼丝安全的可能性就高。

总之我先让泡向水面上升。

紧接着，泡开始摇晃。

我视野中出现了银色的箭。

很多次。很多次。

人鱼旋转着，做出了一个……漩涡！

巨大的大漩涡，把我拉入了水底。如此巨大的力量面前，我的挣扎根本没用。

……

水底的水，像血一样染成了红色。

我的视野中什么也看不到。

水枪刺着我的泡。

冲击逐渐增大。

我的胸口感到了尖锐的疼痛，我喘不过气。

不是敌人的力量增强了。

是我的力量减弱了。

如果我使用风的攻击，我就会失去守护。

对着看不见的敌人，只有一次机会。这根本没有胜机。

我的呼吸变得急促。

我的脸很烫，我感觉脸在发热。

氧气是否快用光了呢。

不，正确来说应该是二氧化碳比例上升了。

人类死于窒息的原因，不是氧气的不足，而是二氧化碳的上升。

当然，如果没有氧气，人会死。但是在封闭空间中呼吸，比起氧气的减少，二氧化碳中毒会更快地发生。

我笑了。死亡已经到了我的面前，我还拘泥于细微的定义。

这真像是九门克绮的所为。这真像是克绮的死法。

大概是因为着急了吧。

我做出了冷静的头脑想不到的事情。

风……我碰了集中起来的微风之群。

然后我问风。

“你是什么？”

‘我是北风。冰冻之北风。’

我冲着北风骂开。

“北风？你哪里像是北风？明明自己囚禁在小小的泡中，根本不知道从哪里吹向何方。”

北风走了。

“回答我。你是什么？”

‘我是悠久之风。是从时间的起始就看尽大量人类死亡的风。’

“时间的起始？那又是什么时候？在时间的起始根本没有地球。又怎能吹出风呢。”

悠久的风走了。

“回答我。你是什么？”

‘我是风。曾经在大地上吹拂，现在沉淀于水底的风。’

“你不是风。”

我眼前变暗了。

我焦急地骂着。

“叫做风的东西，根本就不存在。那只是分子胡乱运动的总体。”

“你是什么！”

‘我是分子。是那胡乱运动的总体。’

“你是什么！”

这次回答问题的，有三个。

‘我是非活性的存在。即使触碰也不会改变的存在。’

‘我是火焰之源。用贪欲抓住各种东西的存在。’

‘我是燃烧的残渣。深深沉淀于大地的存在。’

三者之间，能与我的生存联系起来的选择，只有一个。

（我命令第一种分子退去。）（我命令第二种分子退去。）（我命令第三种分子退去。）

（我命令第三类分子退去。）

“退下，燃烧的残渣。深深沉淀于大地的存在。”

我喊着。

泡中吹过了强烈的风。

这里进行了分子级别的筛选。

然后，有很小的水泡从我身边离开。

呼吸立刻变得轻松了。

我安心地呼出一口气。

二氧化碳的比重大于空气，有着沉积于低处的性质。

我命令退去的，是空气中的二氧化碳。

又有几支水枪刺到我的水泡上，我重新振作起来。

虽然解决了呼吸的问题，但我现在还是处于危险状况。

现在我已然无法捕捉到敌人。

我突然一闪念。

既然人鱼能够操纵的只有天然的水……

我一挥右手，聚集了南方炽热的风。

我从心脏向其注入力量，增强了南风的势头。

泡中的温度立刻开始上升。

我开始出汗。

……还不够吗。

我左手聚集了北风，覆盖于我的周围。同时我在泡的外侧聚集了南风，全力进行加热。

冰冻的北风吹在我周围，热量还是能够渗进来，我的额头流出了汗。

人鱼操纵的是水。

沸水，能算是天然的水吗？

那么要是水蒸气呢？

我的视野逐渐变红。

空气红热化了。

透过红色雾气看到的水面，已经满是气泡。

周围的水，瞬间开始沸腾了。

我令气泡上浮。

立刻有水枪向泡刺来。

但是无论多少水枪，在碰到沸水的瞬间，就化为了普通的水……然后蒸发并被吸收了。

水蒸气也是风的同伴。

我的气泡急速增大。

泡中已经像是熔炼炉一样了，我即使只是想睁眼都会很勉强。

抵抗急速减小，我发现自己已经浮出了水面。

我立刻解除了南风和北风。

我将风聚于脚下，我浮在了空中。

我看着下面的水面，已经染成了纯红色。

我听到水中有歌声。

很缓慢的，仿佛很悲伤的歌声。

清澄的声音在天顶反射，做出了天然的合唱。

我听不懂那语言，但意思却不知为什么能够传递过来。

也许是我的错觉吧。那是母亲的歌。

让孩子在夜里睡眠的歌。

然后祈祷睡着的孩子，能够在清晨平安地醒来的歌。

我的眼睛中稍稍渗出了眼泪。

我不得不做出选择。

（我此时此刻要制止它们行凶。）（我无法对这个人鱼母亲下手。）

（我此时此刻要制止它们行凶。）

鱼人应该也有想要守护的孩子吧。

它们为了抚养小生命而捕获猎物。

但是，我听到人鱼的歌，我想到的是那块小巧的骨头。是等待着骨头的家人。

人鱼的歌，令水边泛起微波。

冲击扩散到水面，水高高地舞向空中。

一颗颗水滴都变成了必杀的长枪，成为了雨雾射来。

我摇摇头。

这没有意义。

我了解了人鱼力量的界限。

我左手聚集了北风。

在极低温的墙壁面前，水枪一个个冻结了，碎成了粉末。

－－疾驰的东风啊。

冰枪翻转了枪头，转向了它们的主人那边。

也许，她已经感到终结了吧。

人鱼没有躲闪。

她的身体开了无数的洞。

洞里流出的血，注入了深红的湖水，和湖水混和起来。

人鱼流着血，还是抬起了头。

她扭着自己的鳍，在水面上冲刺着。

她应该知道自己无法胜利。

她也应该知道这是没有意义的行动。

她到底是为什么而战呢。

复仇？本能？对一族的忠诚？

如果是没有心脏的我，大概会称之为不合理的行动。

这是自暴自弃。

现在的我，只是觉得这很悲哀。

我的右腕聚集了风。

不偏不倚地贯穿了人鱼的心脏。

歌声稍稍持续了一会儿。

那悲哀的歌声，歌唱着母亲的喜悦。

在体内养育孩子的不安和喜悦。

孩子诞生后，抱在怀中的欢欣。

孩子从怀里挣脱，开始自己走路时，感到的骄傲和寂寞。

这些东西缠绕在一起充满了我的身体。

心脏跳动。

它现在正在贪婪地吞食着人鱼的魂。

……

人鱼倒下的瞬间。

平静的湖面，泛起微波。

水波逐渐变大，成为一个巨大的漩涡。

水面逐渐远去。

大量的水发出轰轰的声音，逐渐消失了。

……

短短的一段时间内，就像是拔掉了浴缸的塞子那样，湖消失了。

人鱼的身体，也像是吸入了地底一样看不到了。

‘完了吗？’

“你去哪里了？”

我回过身。

伊格尼丝站在那个带卵的通道前。

‘产卵场。’

即使是狂乱的人鱼，也不会伤害自己的卵。她是利用了这一点啊。

她还是那么合理，而且毒辣。

‘你被拉到水里的时候，我以为不行了呢。怎么做到的？’

伊格尼丝像是在说和她自己毫不相关的事。

不知为什么我的胸口在变热。

我说完，伊格尼丝笑了出来。

‘把风……分解成分子。愚蠢。真是愚蠢的行为。’

“对鱼人管用呀？”

‘魔力本来是无法这样使用的。魔力只是构筑属于自己世界的东西。召唤风的诸侯，然后跟它们讲分子的道理？这么愚蠢的事我从来没听说过。’

“为什么？”

伊格尼丝满脸都是那种讽刺的笑容，好像在说没有比这更有趣的事了。

我看着她的表情，不知为何，胸口深处感到滚烫。

‘听好，那个笨狼，相信寄宿在风中的精灵。她相信所有的风都是从世界尽头的山中吹来的。不，她知道。所以她能使用风的力量。认识精灵的人，不可能相信热力学和分子科学的技术。’

“我不是那个女孩。”

‘既然相信科学，就不可能相信迷信的力量。二者只能选其一。同时相信二者，本身就是很愚蠢。’

“可我不是做到了吗。”

‘所以……我才说你们是人类。在这大地上有语言的动物之中，唯一的骗子。连神和精灵都去欺骗利用，连自己人都打算欺骗的愚蠢者们。’

我胸口的心跳，越来越强烈。

我想看着伊格尼丝的脸，我感到脸颊发烫，我低下了头。

这感觉是怎么回事？

‘无论如何，总之是祝贺你了。’

伊格尼丝的手，握住了我的手。

她柔软的指尖碰到我的瞬间，我的胸口中有什么破裂了。

我勉强甩开了她的手。

“别过来。”

我的身体很烫。

我想要立刻脱去上衣。

我能感到，两腿之间有炽热的东西在蠢蠢欲动。

如果她现在过来。我。

‘别勉强。’

伊格尼丝说着，抚摸了我的脸。

她碰到我，手上仿佛带了电。我感到后背冲过一股甜美的冲击。

“你……原本就知道吧？”

‘你吸收了女王和鱼人的魂魄吧。这就是副作用。’

“副作用？”

‘你认为它们的遗恨是什么？’

我头脑中发生了闪光。

排列着的卵。

怜爱的孩子们。

应该延续的血脉。

“伊格尼丝，我……”

味道对我进行了猛击。

不知什么时候她紧紧抱住了我。

我的头埋在伊格尼丝的胸口。

甜美的雌性气味。

手指，嘴唇，都变得难以控制。

血液沸腾了。

心跳声音很大，仿佛有人在敲击我的太阳穴。

身体深处，几乎要破裂的什么东西，在寻求着。

寻求着眼前这个女人。

寻求着仿佛熟透了压弯枝头的果实一般的胸部。

寻求着仿佛故意引人注目而翘起的嘴唇。

寻求着纤细的腰肢。

寻求着丰满的臀部。

我用双臂紧紧抱住了这个女人。

她嘴里发出了轻微的娇声，这令我不再犹豫。

水很暖和，令我感觉很舒服。

撒落花瓣的气味，轻轻搔痒着我的喉咙。

比这还甜美的，是我眼前漂浮的女王的威严。

伟大的少女，同时也是作为母亲的女王。她的全身令水稍稍染成了桃色。

“女王啊。”

我对她说。

－－不对。

这是伊格尼丝。

我不是鱼人。

桃色的水缓缓抚摸着我的肌肤，这水太柔软了。

女王/伊格尼丝轻轻张开嘴。

‘克绮。’

－－我是克绮。

九门克绮。

我不是鱼人。

可是……

我无法切断这股思念。

我体内，一种不是我的东西，在追求她。

几乎疯狂地，不惜拼上性命地追求。

伊格尼丝/伟大的少女，游向水底。

她的脸上浮现出艳丽的笑容，她在引诱我，在试探我。

她秀丽的头发随水舒展，遮住了她的裸身。

透过海草的森林，她修长的双腿若隐若现。

她的小腿划着柔顺的曲线，用力地蹬着水。

她用双臂挡住洁白的乳房，她的脸上有着嘲弄的笑容。

我/克绮/水神住民的男子，追着伊格尼丝/伟大的少女。

我不顾一切地追着她。

我用双臂拨水，用双脚蹬水，用全身的力量向少女冲去。

水中划过了桃色的航迹。

桃色的道路画着螺旋持续着。我游着，将桃色的道路变为黄金色。

我放任了自己体内的野兽。为了碰到她的身体，我用了浑身的力气。

少女逃开了。

最初很轻，然后变得用力。

我的手臂马上要碰到她弯曲的脚了，这时。

少女像蛇一样，从我收拢的手臂中迅速地逃走了。

我双臂间留下的，只有无数的水泡。

四周回响着她银铃般的笑声。

我不笑。

炽热的东西充满了我的胸口。

－－她在考验我。

我现在正处于天平上。

她在品评我。

品评我到底是否有足够的力量配上那个少女。

我全身在颤抖。

湍急的血液沸腾般地热。

热得似乎要让周围的水流沉淀。

少女不断逃脱，我不断追赶，我们的身体越来越烫。

我们互相追求着，我们之间的距离徐徐缩小。

我穿过了狭窄的岩场，追溯着强烈的水流，追着少女。

我最先碰到的是她的头发。

比春天的小河还柔软的感觉，抚摸着我的指间。

我陶醉于这感觉的时候，少女再次前行。

－－还不够。

下一次我碰到的，是她的脚指。

我刚要爱抚她的脚指，她却用力把我向后踢开了。

－－还要靠近她。

然后，我的手碰到了她的细腰。

少女松开了抱在胸前的双臂，她碰了我的手。

乳房白色而圆润，其间深深的谷沟吸引了我。

我抓住了她这对双峰，我想要用嘴唇吮吸。黑色的手套突然来引导了我的嘴唇。

她把我嘴唇引向的目的地，是她的嘴唇。

自己的身体，将蓝色的水染成了婚姻的颜色。

蓝色的水逐渐扩散，和桃色的水交汇的时候，发出了黄金色的光芒。

我体内，不是我的人在因欢喜而颤抖。

她承认婚姻了。

女王的卧室打开了！

少女柔软的嘴唇，温柔地抚摸着我火热的舌头。

这感觉，让我/水神住民忘记了自我。

她用手臂温柔地解开了我的手。这段时间，我就像麻痹了一样呆站着。

少女再次向前游去。

她甚至用上了双臂，全力地游着。

她扭动着身体。她每次向前冲去，都有无数水泡包围着她。

透过水泡，我能稍稍看到，她丰硕的胸部在摇动。

她纤细的腰肢在震动。

我向前追赶。

我在双手双脚上加入了燃烧的思念，我用力蹬水追着少女。

少女从水底的岩石和海草组成的迷宫中急速上升。

月光稍稍照了进来，照出了少女的身姿。

我急忙朝着那边游去。

少女逃着，画着螺旋。

我想要抓住她的脚。

我们二人的航迹画着圆圈，是我在追赶少女，还是少女在追赶我，一瞬间搞不清楚了。

圆圈逐渐地逐渐地缩小。

少女的脚尖、胸部、均整的耳朵在我眼前通过。

水中充满了她轻轻的笑声。

逐渐关闭的轮环中，我持续游着。

还有三次……两次……现在。

这次我的双臂抱住了少女。

两人的速度成为了一体，我们顺势从海中飞出。

我们激起了水花。我们倒在了岩石的台子上。

少女抬头看着我这边。

轻轻的笑声沉入了影中。

她脱去了像衣服般缠在身上的水，我能看到她有一丝不安的影子。

水的舞姬走上岩石，露出了她本来的样子。

湿润的眼睛，贴在脸颊上的头发。

我温柔地梳着她的头发。

我一边梳着，一边想。

……是伊格尼丝吗？

这个在初次婚姻之前，脸上浮现出不安表情，紧紧拥着我的少女。

还是说，真正的伊格尼丝，脸上是另一付表情呢？

我的迷茫，大概也传递到她身上了吧。

少女/伊格尼丝站起来，缓缓抬起了我的下巴。

她背靠岩壁，面对着我。

她眼睛中浮现的，并不是先前的挑衅眼神。

她接受了我，她追求着我。

现在，正是婚姻的时刻。

带有疑问或是思索烦恼都不是时候。

‘……克绮。’

我听到的轻微声音，是谁发出的呢。

她的手按住了我的嘴唇，抚摸着我的脸颊。她拉过我的脖子，这令我不再迷茫。

她的嘴唇有着樱贝的颜色。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引诱着我。

我再次感到那种感觉，这令我无法抵抗。

我根本没想抵抗。

我们的嘴唇互相重合。

很长一段时间，我们的呼吸也变得一致。

拥抱令我们靠近。少女的乳房小心翼翼地碰着我的胸口。

我们互相探求着对方的舌头，我们的手臂逐渐用力。

几乎要压溃她丰满的乳房。

她的身体逐渐靠近我。

我想感觉她。

感觉这个惹人怜爱的生物。

湿润的嘴唇，缠绕的舌头，纠缠的手臂，娇熟欲滴的胸部，热情的眼睛。

我想把这一切都据为己有。

唾液混在一起，气息呼到对面。

她的指尖像是要令我焦急一样，缓缓解开我的纽扣。

她脱去了我的上衣，她用手指摸着贴在我身上的衬衣。她的指甲透过湿布扎在我的皮肤上。

这段时间，我也执拗地寻求着她的感觉。

手指一个个降下的感觉，令我坐立不安。

她的嘴唇逐渐刺激着我的脸颊、脖子和耳朵。

肺中挤出的滚烫气息，比我火热的皮肤更烫。

我顺从于本能，用手按着她的胸部。

我抚摸着她火热的乳房，画着圆圈。

透过布，我感到了轻微的突起，我用手指弾了它一下。

‘－－啊。’

她呼出一口气，靠在了我身上。

她的脸靠在我的肩膀上，她凌乱的头发贴在后背上。

我偷偷看了一眼她的眼睛。之前她还很有余地，但现在这余地却哪里都找不到了。

她仿佛即使站着都很困难。她把身体靠在我的身上，她的视线看着远方。

她肌肤飘来了香气，令我的鼻腔很痒。

这香气就像春药一样，解开了我理性的枷锁。

我无法抵抗。

我的手指粗鲁地抓住了她的胸部。

她覆盖胸部的薄布中，像是弹出般露出了一对乳房。

乳房淡桃色的前端，朝着空中坚硬地突出来。

是海水，还是汗呢。

我用舌头卷着她的突起，她的味道在我嘴里扩散。

同时，我的一只手从她胸部降下。

透过她的衣服，我摸到了她的肚脐。我一边舔着她的胸部，一边用指尖轻轻对她搔痒。

‘嗯－－’

她用嘴唇夹住了我的耳朵。

湿润的头发微微摇着，急促的呼吸掠过了水滴，刺激着我的脖子。

我的后背产生了一阵麻痹。

她不断抚摸我身体四处，仿佛在乘胜追击。

她颤抖的指尖碰触着我的软肋，然后缓缓地下降。

她的手指滑到我的后背，我的肋部，我的腿上。

我的手也没有停下。

我抚摸着她柔顺的曲线，再次向下。

我的手滑入了她衣服的缝隙，我掀起了她的衣服。

我的手指插入了她的内裤，穿过了羽毛般的繁茂之地。

我的指腹到达那里的时候，我听到了轻微的一声。

‘克绮……’

我看着少女/伊格尼丝的眼睛。

她的眼神很热，她的眼睛湿润。

我用指腹缓缓抚摸着那裂缝。

我的手指找到了突起。

我用手指在周围画着圆，按揉着。

‘嗯，啊－－’

她/伊格尼丝/少女回应着。

她的声音有些颤动。

这是迎接初夜的少女声音，还是喜欢讥讽的女人面具背后的的声音呢。

我抱住了她的身体，她无处可逃，呻吟着。

她的长发随着我手指的动作而剧烈摇动。

她的声色像是在乞求我。

‘嗯，嗯－－！’

我的手指缠上了蜜。我搅动着她的秘裂，发出声音搅出了白沫。

她的表情变得有些像是在苦闷。

我的动作变得猛烈，她白嫩的脚逐渐失去了力气。

她的膝盖不断颤抖。

她贴在我身上，像是在寻求帮助。

她眯起眼睛，握紧了黑色的拳头。

我没有停下动作。

我不会再让她逃走了。

我的嘴唇贴在她的胸部，我用指尖直接碰到了她的肉芽。

‘啊，嗯……！’

她的身体像是通了电一样颤抖。

她急促的呼吸摇动着润湿的头发。

她拼命地扭动身体。我抱着她，令她无处可逃。

伟大的少女被夺去了水，她无法再蹬着水舞动般逃走。

取而代之的，她颤抖着发出几乎不成声音的细声，并用指甲挠着我的后背。

她紧紧抱着我，我感到肋骨都要折断了。我的脖子上留下了她的齿痕。

轻微的抵抗，很快消失了。

蜜汁润滑了我的手指，我不停地刺激她的突起。

刺激直接撼动了她的身体。

她随着刺激的强弱发出声音。

无论她如何挣扎逃脱，我都没有放开她。

她的内裤已经湿透了，我的手还是在里面动个不停。

她的前发晃动着。

她嘴里发出的喘息，逐渐变得与前发的摇动吻合，带上了节奏。

‘嗯，啊，嗯，嗯－－’

我抱着她的肩膀，吻着。我手指的动作变得更快。

她抓着我的手臂，手指立起来，突出了指甲。

我感到，连这疼痛都很舒服。

我拼命地进攻她敏感的部位。

她的身体更猛烈地扭动。

她的声音非常细，仿佛难以忍耐，随时都会停止一样。

她仿佛被追赶着，用身体顶着我。她含着泪看着上空。

‘嗯，啊，嗯－－！！’

她猛然登上了顶峰，轻微地痉挛着。

少女恍惚的表情逐渐缓解，她无力地依偎着我。

她的身体从紧张中解放出来，变得弛缓了。

她刺在我后背上的手指重新张开，抚摸着我的后背。

她突然叫了我的名字，她的声音中还残留着余韵。

‘克绮－－’

这温柔的嗫嚅，就像是用舌头插入了我耳朵之中。

她轻轻咬着我的耳朵。

她的手指在我皮肤上滑过，从后背滑下，在我软肋搔痒，然后像是要令我焦急般，朝着我双腿间滑去。

她吻上了我的嘴唇，仿佛要把余韵分给我。

她的指尖，隔着衣服包住了我的屹立之物。

我下意识地呼出一口气，她用嘴唇承受了我的呼吸。

她只是轻轻地摩挲着，快感已经令我的意识不断远去了。

我感到那里随时都要爆炸了。她十根手指仿佛在令我焦急，在玩弄我。

她缓缓解开了我皮带的扣子。

我体内的水神住民在追求她。

我品尝着她的嘴唇，缠绕着她的舌头，然后静静地远离她的脸。

少女的呼吸还很急促，她的胸口在猛烈地上下浮动。

她的皮肤变红，她的眼睛变得湿润，这更加引诱了我。

我们对视着。

在互相重合之前。在合为一体之前。

我想要确认眼前的她。

我听到了心跳。

她的心跳。

我的心跳和她的心跳。

两个节拍产生共鸣，充满了周围的空间。

即使如此，还是不够。

还想更加地靠近。

想在她的身边。

我/克绮/水神住民说。

‘我想和你重合。’

她/伊格尼丝/少女没有说话，只是微笑。

还是引诱我的表情。

她转身背对我。

我只能呆呆地看着她。

轻微的，‘丝－－’的一声。

她把手放在腰间，她的指头缓缓地滑过。

她向前弯下身，把内裤一直降到脚下，做了一次呼吸。

然后她直起上身。

她猛地一摇头，像是要把头发拢在一起。她又做了一次呼吸，仿佛是要令我焦急。

她一只手按在岩壁上，她缓缓地弯下身。

她黑色的手套抓住了岩壁，利用反作用力把形状优美的臀部冲着我。

冲着我突出来。

她放在腰间的另一只手，在抚摸自己的臀部。

像是在挑逗我。

‘来吧……’

她回过头来，脸上还是先前那种混着微笑的表情。

她用一只手拉起自己的裙子，带起了一丝微风。

我看到了湿润的秘裂。

秘裂在轻轻颤抖着，等待着我随时到来。

我感到心中什么东西裂开了。

“我来了。”

我贴近她白色的臀部。

我用一只手紧紧抓住她的肌肤。

她的肌肤柔软，满是汗水，稍稍有些变红。

我用一只手引导着自己的阳具，插入了她湿润的裂缝。

‘啊，嗯……’

接近惨叫的愉悦声。

这声音，瞬间令我的头脑中变得一片白色。

柔软得令我无法忍受的东西，承受了我坚硬屹立的东西。

她的肉襞包住了我，缠住了我。

我充分地品味着她湿润的味道，我缓缓地向里按去。

我弯下身体，从后面紧紧贴在她身上。

她回过头来，已经有些喘不过气了。她抬头看着我，寻求着我的嘴唇。

我们深深地连在一起。我贪婪地感受着她的身体。

我动了。

我寻求着她，摇动着身体。

我紧紧抓着她洁白的肌肤，用腰部撞击着。

‘啊，嗯……嗯！’

她的头发前后摇摆，她嘴里发出了声音。

她留恋地向背后看着，她仿佛无法再忍耐，低下了头。

她的腿用力而僵硬。

她的声色中充满了苦闷。

但是我不会停止。

我只是执着地前后摇动着身体。

更加用力，更加深入。

我寻求着她，用身体撞击着她。

‘啊，嗯，嗯，嗯－－！’

她露出的乳房，在空中猛烈地画着圈。

她的手伸到了身后，她的指甲按到了我的大腿中。

我们两人本来不协调的身体，逐渐变得同步了。

随着干燥的节拍，追赶的动作和离开的动作重合了。

我们成为了一体，腰部互相振离，然后再互相靠近。

她搭在岩壁上的手滑落下来，挣扎着抓着岩石。

她逐渐滑下，我便更用力地向前顶去，像是要从后面撑起她。

‘啊！啊，嗯！’

她的喘息声比刚才更大了。

她的后背向后弯曲，她的头发弹跳般舞向空中。

她湿润的眼睛看向身后，仿佛无法再承受了。

但是……她的动作也不会停止了。

‘啊，啊，嗯，啊－－！’

她随着我向前贯穿的动作，自己也在前后摇动着身体。

她将我连根吞入，舔着不放开。

少女/伊格尼丝在追求着贪欲。

为了让这快乐一滴都不流走，她执拗地压来。

‘还要，啊，还要－－’

她趴在岩壁上，勉强才站稳。

即使如此，她还是妖艳地回头看着我。

她在诱惑我。

我的手指紧紧抓住她的洁白肌肤，在其上留下了红色的按迹。

她的手指抓着我的腿，我用空闲的一只手抓住她的手。

我们的手指纠缠在一起。

她抬起头，我弯下上半身，轻轻吻着她。

这就是信号。

我们的手指缠在一起，我们的身体带着节奏晃动。

我向前贯穿，她来承受。

我们的结合部麻痹了，溶化了。从这里溢出了蜜汁，像是溢出了感情。

‘啊，嗯，嗯……’

她的/少女的/伊格尼丝的感情，充满了我们手指的缝隙。

然后像是流水般流入了我的/水神住民的/克绮的体内。

我无法感受到他人的心，但我也能理解水神住民的思念。

我们双方都知道。

这感情，并不只是两人的东西，还是代代继承下来的爱的形式。

我们是为了这一瞬间而诞生的。

她握紧了手，更强烈地缠上了我。

作为回应，我也更快速地抽动着。

我更加用力。用力得能和她溶合，身体变得麻痹。

‘啊，嗯，啊，啊－－’

她的膝盖在颤抖。

她猛烈地颤抖着。如果不继续动下去，如果停止追求，她就会倒下了。

她的后背向后仰起。她的头发在其上舞动。

我在她体内搅动着，搅出了白沫。

我在她体内贯穿着，要把她弄坏。

即使我自己的身体支离破碎也无妨。

只要这一瞬间，能把生命的全部都注入她体内。

‘啊，嗯，嗯，啊－－’

我全身都充满了像是疼痛的某种感觉。

压倒性的力量聚集在我小腹的底部，像是绷紧了的弓弦。

从脖子到后背，从胸口螺旋般的降到腹部，从缠绕的脚尖登向腰间。

脊髓燃烧了，视野变成了白色。

心跳在耳边‘当当’地响着，让我知道此刻已经临近结束了。

二人的心跳逐渐高扬，然后合而为一。

我们同时强烈地想着对方的名字。

‘克绮……！’

雷打在我身上。

刺激令我每一个细胞都震动。巨音击破了我的鼓膜。

我深深地贯入了她的内部。我腹底储藏的炽热，全部从前端汩汩射出。

她承受了一切，她的痉挛现在还未停止。

她的后背猛烈地向后弯去，她的声音已经不再是声音。她登上了顶峰。

她的样子，就像是在因生的欢喜而颤抖。

她摆了一下长发，寻求着我的嘴唇。

我们感受着对方，为完全的重合而欣喜。这个难以承受的吻比至今为止的任意一个都长。

明明感到比任何人都更加接近。

我们的身体突然分开了，我不愿意这样。

我无法反抗。

剧烈的丧失感向我袭来。

我连一根手指都无法移动。

我的心跳逐渐变弱，然后消失了。

我失去了意识，即使如此，纯粹的喜悦还是包围着我。

愿水神住民永远繁荣。

深深的，暖和的心跳，令我醒来了。

我被圆润的胸部和纤细的手臂抱着。

我的脸埋在乳房之间，我就像婴儿一样包裹在安稳之中。

扑通，扑通，扑通。

温柔的心跳传入我耳中。

我随着心跳吸气。然后呼出。

手缓缓抚摸着头发。

我后背上抚摸着的手，确认着我一个个伤口，爱怜地抚摸着我。

我缓缓睁开眼睛。

‘醒了吗？’

“哇啊啊啊啊啊！”

我慌忙跳开。

然后我因全身的疼痛而绷紧了脸。

我的样子很惨。

后背，脚上，都满是泥沙。

我感到手脚都很沉，仅仅动一下肩膀和腰部就会感到疼。

我满身都是擦伤。

当然，我完全光着身子，腰部附近还粘乎乎的。

‘发情，治好了吗？’

我听到伊格尼丝捉弄人的声音。她全身穿戴整齐，让我觉得可憎。

她的头发很整洁。在可视范围内，她洁白的肌肤看不到一点伤痕。

她正优雅地坐在沙滩上，坐在一个不知道她从哪里弄来的座垫上。

‘衣服在那边。’

我环顾四周，找不到一个能遮掩身体的岩石。

当然是吗。

衣服叠的很整齐。我粗乱地穿上衣服。

衣服下面留有砂粒，这让我感到特别不舒服。

‘好了，回去吧。’

伊格尼丝向前走去，我不由得拉开一段距离。

‘你紧张什么？不错哦。作为第一次来说。’

我摇着感到疼的头。我从干涸的喉咙里挤出话。

“你……都知道啊？会变成这样……”

‘当然知道。怎么了？’

那时，让我动起来的，是鱼人们，还有人鱼的怨念。

只是执拗地想产子，就是这种思念驱动了我。

“你不是说，用言灵镇住了怨念吗？”

‘那个呀，是签订了契约。我答应给与满足性欲的机会，总之先让它们平静了。’

“那么……做这样的约定合适吗？”

‘没什么合适不合适的。如果没有平静这怨念，你已经死了哦？’

“不对。我不是在问这个。”

‘放心吧。即使怀上孩子，我也不会逼你认的。’

我正要大声喊出来，我终于发现，她是在嘲弄我。

“……我认为，你应该事先跟我谈谈。”

‘水神住民，一生只交合一次。’

伊格尼丝看着干涸的湖底，轻声地说。

‘男性之中，只有竞争胜出的一人，才能合女王交合。在这短短的时间中燃尽自己的生命，把身心都献给女王。’

身心。

现在的我，明白这话的意思。

那时，在梦中，我死了。

那身体，大概会成为人鱼的营养吧。

‘舍弃自己到这种程度，付出性命的交合。这种传说，令我不禁想品尝一下。’

“……然后呢？”

‘我说过了吧。不错。’

我基本上没有憎恨过什么人。

虽然有人对我做出很过分的事，但是对方也有相应的理由，所以我认为这也是没办法的。而且，如果有我无法理解的理由，那也是疑问的感觉更加浓重，所以我不会产生憎恨别人的感觉。

但是。

只有现在。

我憎恨伊格尼丝。

这个女人－－总有一天我会杀了她。

……

产卵场的通道中，还是一样的寂静。

失去了父母的卵们，它们的静寂令我耳朵生疼。

“这些，怎么办？”

如果这里的卵孵化了，再去袭击人类……

‘捏住鼻子仔细看。’

我听她的话，看着绿色的卵。

“……死了。”

卵里面，全都是粘稠的浑浊。

伊格尼丝用短剑将其敲开，一个像是带着眼睛鼻子的蛋黄一样的东西，‘啪’地掉在地上摔烂了。

我观察一个个卵，每一个都是已经死了的卵。

“到底为什么会这样？”

‘不知道。不过，能想象到。’

伊格尼丝走在前面，背对着我说。

‘水神住民，是住在清澈河水中的水怪一族。平时它们住在深山幽谷之中，这座城市里的，看来已经在这里住了很长时间了。’

“这里有清澈的河水吗？”

‘调查看看吧。江户时代，村里都有美丽的河流和水路。另外有田地的村子，也有清澄的用水路。这座城市中，也应该有一两个河童的传说吧。’

“是吗。”

‘结果时代前进之后，即使水污染了，它们也没有离开这里。水路埋在地下，变成了下水，它们也没有从地底湖出来。’

“为什么？”

‘魔物不会轻易改变自己的生存方式。如果自己否定自己，就会失去魔力死于荒野。不过……留下来也一定是越来越糟。

如果是魔力强大的成人，即使在下水中也能勉强活下来。污水的影响，首先体现在卵和孩子身上。’

伊格尼丝住口不言了。

我慢慢想到了她这句话的意思。

无法孵化的卵，和年幼夭折的孩子们。

这种悲伤，对健康孩子的渴望，是多么强烈的感情。

‘然后这也逐渐影响到了大人。它们出现在地面上开始骚乱，就是末期状况。’

“它们为什么要袭击人？”

‘谁都不知道啊。也许是发狂了吧。也许是因为憎恨吧。’

“……那，这骨头呢？”

我重新看着脚下的骨头。

都是小孩子的骨头。

没有一个是大人的。

有些骨头，如果作为人类的来说，也过于小巧了。

“孩子的……骨头吗……”

伊格尼丝点点头。

“……为什么现在说？如果最开始的时候就说……”

‘你又能做到什么呢？’

“也许，能做到什么。”

‘算了吧。它们只是该灭亡的时候灭亡了。那么，还是尽量减少人类的死亡比较好。’

来这里之前，我确实也是这么想的。

但是，现在，我怀疑这是否真的正确。

‘走了。’

伊格尼丝说着，继续前进的时候。

我眼前，一个卵裂开了。出现了一个像是青蛙脑袋的头。

我立刻伸出了手。

我的手中，那个幼儿扭着身子逃走了。我拱着手看着它，它在地面上快速跑远了。

‘走了。’

伊格尼丝又说了一次。

我最后向后面看了一眼。

“嗯，我这就来。”

‘欢迎回来。’

迎接我的是房东小姐。伊格尼丝说她要去别的地方，半路上消失了。

‘小惠很担心哦。’

房东小姐低声说。

“惠，怎么了？”

‘她呆在房间里不出来。一会儿去看看她吧。’

我点点头。

‘啊，怎么了，你的衣服？去游泳了吗？’

“这是……”

我和衣服都满是泥泞。

‘不过没事的。站好别动哦。’

房东小姐从围裙中取出毛巾，擦了我的脸。

……

‘好啦，现在是帅小伙了。’

“谢谢。”

……

我拖着脚步回到房间。

我开了门进了房间，脱去了脏衣服。

隔壁应该能听见声音的，但是惠没有来。

我立刻冲了个热水澡。

我用了比平时更多的浴液，洗去了全身的砂土，总算恢复了作为一个人的感觉。

……

我换上衣服，敲了隔壁的门。

‘哥哥？’

我听到惠低沉的声音。

“嗯。”

门开了。

‘欢迎回来。’

“我回来了。”

对话微妙地中止了。

为什么呢。

我能清晰地听到胸口中的心跳。我无法看着惠的眼睛。

‘哥哥，做什么去了？’

“很多事。”

‘已经结束了吗？’

“嗯。”

我用力地点点头。

对于我来说，事件已经结束了。

我不会再做让惠伤心的事了。

‘那，明天不会有事吧？’

“当然。”

‘太好啦。’

惠轻轻呼出一口气。

‘哥哥说过吧。事情结束之后，就全都告诉我。’

我点点头。

“想听吗？”

‘唔，现在先不听了。下次吧。’

“是吗。”

‘那，哥哥，明天见。’

“再见。”

我转过身想要回房间。我听到有人跑过来。

‘哥哥等一下。’

我转过身，惠抓住了我的围巾。

“什么事？”

惠一圈圈解开围巾。

‘这个，是什么？’

我的脖子露出来，在风的吹拂下，感到稍微有些疼痛。

大概，那里清楚地留下了伊格尼丝的齿印。

“被咬了。”

‘什么咬的？’

“人。”

‘谁咬的？’

“……伊格尼丝。”

惠用尽力气拉着我的围巾，把我的脑袋拉了下去。

我从正面看着惠的笑脸，她的表情比我今天看见的任何东西都恐怖。

她把嘴张得很大。

惠居然咬了我。她使劲用牙咬着，狠狠地咬着我的肉。

我咬牙勉强忍住了惨叫。眼泪从我眼角一滴滴落下。

‘再见，哥哥。明天见！’

我听到惠冰冷的话，同时门‘咣当’一声关上了。

我一个人被留在走廊里。我沉浸在思索中，呆了很长时间。

－－到底为什么，我非得被惠咬一口不可？

梅鲁可利阿利神甫在走廊里快步走着。

因为城里的势力图有所变化，这里的警备比平时要多。

地下设施也有着平时没有的紧张气氛。

途中，神甫多次被警卫员叫住。警卫员确认了神甫的面容，就都低下头让开了路。

本来，知道这地下设施存在的人就很少。

频繁出入的神甫。没有人不知道他的长相。

梅鲁可利阿利神甫没有一丝迷茫地在走廊中前进，然后打开了会议室的门。

毫无装饰，完全为了实用的会议室。

坐在桌子对面的那个男人，在这种紧急的时候也不为所动。

他对部下指示完毕之后，悠然地转头看向神甫。

‘半夜见你，抱歉。’

‘不，没事的。现在其实是我们的时间。’

‘原来如此。确实如此。’

男人让神甫坐下，自己也深深坐在椅子上，叹了口气。

‘喂，希羽君。’

‘在。什么事？’

‘上茶。’

‘不，不用了。不用如此麻烦你们。’

‘嗯。那么就尽快进入正题吧。你也已经了解状况了吧？’

‘水神住民的事吧。’

‘嗯。以前它们就是众矢之的，近年它们过于失控了。尽管是在蚊帐之外，这样下去也会对我们的协定产生重要影响。所以，才做出了对水神住民扫讨的决议－－’

‘袭击的预定应该是在明天。’

‘是的。你当然也知道是谁干的吧？’

‘哎呀，我完全不知情。’

‘哼。我早预料到你会这么回答。’

男人像是在愚弄梅鲁可利阿利一样微笑着。

‘我能搞到的情报，你也应该有吧？因为你是九门克绮的教师。’

‘你是说，教师应该知晓学生的一切？’

‘一般来说，是否定的。但是，你是“最强的”梅鲁可利阿利吧？’

‘哎呀，是谁这么称呼我呢。’

神甫顾左右而言他。但是男人却丝毫不为所动。

他们都已经熟知对方的性格了。

‘我们已经发现，九门克绮和伊格尼丝－－“最高傲的利刃”之间，结下了某种关系。

那两人若是联手，是一件十分不利的事。对于我们来说，当然对于你们来说也是。’

‘你是说，让我出卖学生？’

‘你这样富有使命感，会令我很困扰。你作为一个教师之前，首先是暗夜住民。

单纯地考虑一下吧。这是我们之间的交易。’

‘原来如此。是交易啊。’

梅鲁可利阿利露出浅浅的微笑。他转身背对桌子。

‘那么我这就告辞了。’

‘……你打算撕毁我们之间的关系吗？’

‘侵蚀很近了。’（编者按：按理说应该是日蚀或者月蚀……但貌似没有明说是哪个。等待翻房东小姐的时候也许有补完吧。）

梅鲁可利阿利走到门前停下脚步，如此说道。

他听见背后的男人咂了一下舌头。

‘如果是交易，就该努力尽量引出有利条件。那才是上策吧？’

‘我认为没有比这更好的条件了。实验体也接近完成了。我们可以诉诸武力。’

‘那么就去做吧。我可以免得对学生下手。’

‘真是，了不得的面具教师。’

梅鲁可利阿利听到这故意的叹息，打开了门，说道。

‘我信赖作为交易对手的你。但是我并不喜欢你的个人。而且是正相反。’

‘原来如此，是呀。怪不得我们至今能交易得如此顺利。

我也和你一样。和你说话得时候，我真的感觉很恶心，想吐。’

‘我也是。我虽然自称是不挑食的，但只有你的血，我真的不想喝。’

神甫没有回头，走到了走廊中。

他险恶的表情，令警卫兵全身僵硬。

就像是用了魔法。

梅鲁可利阿利没有回头。

就这样，二者间长年持续下来的关系，大概就断绝了。

对手应该也知道这边的力量，今天明天应该不会发生事态的变化。但将来又如何是不知道的。

但是，即使这里听从了对方的提案，事态到底会不会变得对一族有利，也是一件很微妙的事。

至今为止，两者只是因为厉害关系一致才联合的。

现在，侵蚀接近了。永远的安宁就像是梦一样。

事态会发生剧烈的变化吧。

地下充满了刺入肌肤的紧张感。

梅鲁可利阿利的靴子声，宁静地响彻四周。




7日
我很久都没有这样睡觉不做梦了。

朝阳温暖了窗帘，逐渐令房间明亮的时候，我醒来了。

我面对镜子。

过了一天，惠的齿印还是没有消失。

看来，这会变成痣了。

‘哥哥，醒了吗？’

“嗯。”

‘太好啦。’

我换了衣服打开门，惠走进来。

‘我想要做盒饭来着……材料都在那边的冰箱里。’

确实，早饭也总是在我的房间里做。

惠从冰箱里拿出了各种东西，塞在背包里走了。

“你去哪里？”

‘我和房东小姐一起做。’

“早饭呢？”

‘房东小姐说大家下去一起吃。做好了会来叫的。’

……

我听到后，就回到了床上。

我突然想到什么，就打开了电视。

我看着早晨的新闻。

主持人读起了连续杀人案件的动向。

看起来没有什么特别的进展。

结果还是没有找到犯人啊。

这对于受害者的家人来说，也没有个交代。

我也想过，匿名告诉警察说我打倒犯人了。或者实名。我思考着这种想法，最终导致我把脸埋在了枕头里。

不行的。不，可能也不是不行，只是我没打算做到这种地步。

结果，我一个人能做到的事情还是有限度的。

我不是神，我打算接受这个现实。

‘开饭啦。’

房东小姐敲着平底锅。

“好的。”

我说着，下了楼梯。

……

‘哟，克绮。’

“峰雪。你来啦。”

‘嗯。大清早的，就被笨蛋老爸追的到处跑。’

“你又做坏事了吗？”

‘我没做什么呀。只是老爸说我散着头发不行，就拿着电推子追我。

如果被逮住，立刻就变成光头和尚了。那绝对不行呀！’

我试着想象峰雪头发剃光的样子。

果然他还是有血缘吧，只是把头发剃光，就成了一个猥琐的和尚。

“还是那样跟你比较配吧？”

‘等等！即使我剃掉头发，那也是我根据自己的意志剃的！那时，我就不是和尚头，是光头！’

我想，凡事都有合适的说法。

‘先不说这个。这……一触即发的吴越同舟，是怎么回事？’

峰雪低声说。

“我昨天说明过吧。”

昨天！在这饭桌上，我和伊格尼丝还有惠一起吃饭，是昨天的事吗？

我总觉得，好像是更久以前的事似的。

‘饭做好了哦。’

“嗯。”

我们坐在桌旁。

我坐下之后，惠拉着我裤子的一角。别人应该是看不见的，但多少有些不好意思。

我在桌子下面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惠瞪着伊格尼丝，脸上是炫耀胜利的表情。

对面的伊格尼丝完全无视的样子，反而是峰雪那边脸色发青了。

‘大家都坐好了啊。’

房东小姐摆完了盘子，翻起围裙坐下了。

‘那么，我开始吃啦。’

‘“我开始吃啦。”’

众人同时说道。

今天的早饭，是豪华的烤鸡。

事先已经用菜刀切开了，可以用筷子夹着吃。

配上的汁也很有意思。是酸甜的汁。

‘是苹果酱啊。红玉苹果。’

伊格尼丝很认可地点点头。

‘是呀。我想用这个代替酸果蔓酱。’

‘烧这个我也帮忙了哦。’

惠着重地说。

‘可惜火候稍微不太够。烤箱开了三次吧。’

‘啊呀，是吗？’

房东小姐天然地回答。我都能听见惠咬牙切齿的声音。

昨天因此没有食欲，今天有峰雪在。

看到别人的不幸，就能缓解自己的不幸。

虽然这不符合逻辑，但作为人类心理来说也是很一般的东西。

但是因此而期望他人不幸，那是很浅薄的。不过现在这种场合，这也算是峰雪的自作自受。

我享受着轻微的优越感，扫平了早饭。

鳄梨和西红柿的沙拉，虽然简单，但回味无穷。

如果借用伊格尼丝的话。

‘香草调味盐真是绝品美味。’

就是这样吧。

‘对了，扫墓的事怎么样了？有没有说一起去？’

‘哎，是吗？那是不是应该做和食呢……’

‘唔……那个……还是下次再去扫墓吧。’

“惠说可以，那就可以吧。”

我吃完了意大利海炖饭，我已经变得很乐观了。

……

饭后，房东小姐递给我一个很大的盒饭箱。

‘那么，大家慢走。要友好相处哦。’

‘好的。’

惠点点头，露骨地看着伊格尼丝。

‘怎么，也想让我一起去吗？’

‘不，我没有这个意思。’

惠拉着我的手，把我拖了出去。

‘天气真好呀～。绝景呀。’

公寓前的树荫路，确实很漂亮。变色的树叶覆盖了路面，把道路涂成了黄金色。

‘秋天的景色价值千金，这句话都已经不够啦。从我眼里看来……’

‘峰雪也来呀。’

峰雪就像是被寸铁扎入了一样。惠轻描淡写的一句话，看来深深地插入了峰雪的胸口。

“确实。为什么峰雪也来？”

‘你这个家伙！’

峰雪敲了我的头。

‘真是的，既然你想和小惠单独相处，一开始就说出来啊。’

“唔。”

我认为，峰雪有先入为主的想法，这是他的问题。不过这也没什么。

‘最近不是很危险吗……那个……案件之类的。’

峰雪小声说。

‘两个男人比一个男人更安心吧。’

“你是个好人啊。”

我说完，峰雪用厌恶的眼神看着我。

‘你是不是吃了什么坏了的东西？’

“……发生了很多事。”

‘是吗……’

峰雪深深地点点头。

“和尚点头，含蓄很深啊。”

‘不是和尚。是光头！’

我们说着的时候，惠拽了我的袖子。

‘哥哥，来一下……’

“嗯，怎么了？”

‘那个女人也在。’

惠用很小的声音说。

“那个女人？伊格尼丝吗？”

惠点点头。

“是不是想的太多了。”

那个女人，今天没有跟随我们的必然性。

‘但是，就是在。我能感觉到。’

惠小声说着，我轻轻拍拍她的后背。

“就算在，也没有任何需要在意的问题。那个女人做不了什么的。”

‘……是吗。’

我握住了惠的手。

惠的表情稍稍有些惊讶。

伊格尼丝的影子吗。

如果是伊格尼丝跟来，那就没有问题。只要之后说她几句就行了。

即使是惠多心了也没问题。

如果有问题，那就是伊格尼丝之外的家伙跟来。

伊格尼丝不是说过吗？

‘你接下来要一生与魔物战斗。为此，你无论如何也要掌握必备的力量。’

我能想象到魔物立刻出现的情景。

‘哥哥？走吧。’

惠拉着我的手，我想起了自己身处的状况。

“嗯。”

我紧紧地握住惠的手。

为了守护惠的安全，我想到了两个方法。

一个，是远离她。

另一个，是一直陪在她身边。

无论选择哪种方法，都不能半途而废。

看来直到惠回到伦敦，我都最好尽量在她身边。

“附近还有这种地方啊。”

电车坐了几站。下了车走了几分钟。

峰雪选择的这个地方，是比较有氛围的游乐园。

‘这个游乐园……真的在营业吗？’

惠这么说，也不是没有道理。

加上本来就不是人多的地方，这里几乎没有客人的身影。

职员也必然地没有干劲。

还有，不知道是因为故障还是什么原因，游乐园中央耸立的观览车纹丝不动。

我们走到这里后，我甚至有一种走入废墟的感觉。

“我了解你们的悬念，不过我们已经在入口处付钱了。应该不会有那种事。”

‘结果回去一看，什么人都没有，空无一人的入口处，只有钱还孤零零地放在那里……’

峰雪接着我的话开始胡说。

“佛教徒别提幽灵。”

本来，佛教中根本没有幽灵，连灵魂这个概念本身都不存在。

考虑灵魂这种概念，首先要把肉体和驱动肉体的精神看作不同的东西，以假设灵魂寄宿在肉体中的这种心身二元论为背景。佛教并没有做出这种分类。

人类需要各方面综合起来才能叫做人类，不应分为两份。

‘没事啦。我们是友好的宗派。’

……当然，世俗化的佛教，并不会受到这种限制。

‘真傻。’

惠轻声嘟囔。

‘走吧。’

她压抑着声调，但脚步很轻。她好像随时都能跑起来。

“看来这里很受好评。”

‘哦，嗯。’

峰雪缺乏自信地点点头。

‘总之这里没人挺好的。随便玩哪个都行。就像是我们包下来一样。’

峰雪开始陈列游乐园的美妙之处。

“确实。因为那个案件，敢来到郊外的人大量减少了。”

峰雪看着我这边，脸上是厌恶的表情。

惠看着我这边，脸上是厌恶的表情。

连拣烟蒂的保洁员大叔都看着我这边，脸上是厌恶的表情。

是吗。知道事件已经解决了的，只有我一个人。

‘哥哥，去坐什么呢？’

我看了看左右。

还好，冷清的游乐园里游客很少……这样，想发觉除我们以外奇怪的人影，也不算太困难。

即使如此，也必须小心谨慎。

“唔。观览车……如果受到狙击，没有地方可以逃。云霄飞车……如果途中设置了什么机关，会很危险。旋转木马……”

峰雪用手摸摸我的额头。

‘克绮……你，没事吧？’

“没事，这是必备的小心。”

‘你来游乐园，还要小心狙击吗！？’

“当然了。”

我周围流过了寂静的空气。我没办法只好又加了一句话。

“刚才这是开玩笑。”

‘哥哥？’

“什么事，惠？”

‘今天，不许开玩笑了哦？’

“我知道了。”

……

云霄飞车‘蓝色闪电’，战栗满点。

峰雪已经脸色苍白，我也差不多。

只有惠还在天真地高兴着。

‘铁轨上面生锈的样子很真实啊……’

峰雪嘴里迸出一句话。我有同感。

三回翻转，摇晃的铁轨，都十分惊悚。

我很在意铁轨上的锈，还有细小的伤痕之类的事。

安全系数和耐久年数之间微妙的抗争。

如果游人很多，这些‘安排’应该也不会引起太多注意。

人类心理在这一点上很奇妙。这里如此闲散，所以会觉得‘即使发生事故也不奇怪’，这真是有些不可思议。

‘我买了照片啦。’

照片？

‘半路上有照相机，没发现吗？’

说起来，下坡的时候好像有。

我以为是为了防止危险设置的监视器，原来是干这个用的。

我们坐在前面，照得很清楚。

‘哥哥，怎么不出声了？出什么事了吗？’

“没有……我在思考游乐园这种空间的非日常性，以及那边往复运动的意义。”

‘啊？’

如果说照片这种东西，是以一瞬间的形式来表现对象的本质，那么这张照片确实是很成功的。

恐怖是一种最原始的感情。面对恐怖的时候，人类会失去作为文明人所学习到的上流教养，而体现出作为人类本来的性质。

也就是说，这张照片，强迫人类直面自己真正的样子。

本来，游乐园这种地方，可以说是在非日常的空间中，让被压抑的自己解放出来的场所。

像这样奖励众人将照片带回去作为对自己的提醒，而不是把这种体验遗弃在这非日常的空间中，这真是志向高远的做法。

‘不过，克绮这张脸，太棒啦。’

‘哥哥很久以前就是这样，一害怕就变僵硬了。’

“峰雪则是表情发生崩坏啊。”

神情错乱，面带轻薄笑容的和尚。这很有震撼力。

‘那，再坐一回吧。’

惠的这句话，带来了一片沉默。

说句一路顺风，是很简单的事。

但是如果有了万一。今天，我不想让惠离开我的身边。

“……我也去。”

我说完，峰雪的表情像是说，世界太凄惨了。

“峰雪等在这里也行哦？”

‘知道了啦，我也去。’

“别误解。我是说，你在这里等着也行。”

峰雪小声地嘟囔着，走在我和惠的身后。看来这是诅咒的句子。

……

结果。

惠坐了四次云霄飞车。

‘这照片……排列起来看真有意思。’

虽然惠这么说，我还是慎重地拒绝了。

直面真正的自己也是有限度的。确实是这样的吧？

‘那，在附近吃饭吧……’

峰雪的脸还是白的，他担惊受怕地说。

“那个云霄飞车……每次摇摆的地方都不一样啊。这样看来，轧在铁轨上产生摇晃并不是他们故意安排的……”

‘闭嘴。’

我闭嘴了。

这里似乎是专门用来野餐的地方。

宽阔的草坪。我们铺了塑料布，放上了盒饭。

‘真舒服啊。’

“嗯。一只虫子都没有。应该是定期地打了农药。”

‘你最近，不是故意这么说话的吧？’

“没有。”

‘……好啦，你们两个人擦擦手。’

惠递来了毛巾。我们用毛巾擦手的时候，惠摊开了盒饭。

“人类并不是只用舌头吃饭。食欲这种东西，随心情而变，当时的精神状态会对味道产生很大的影响。”

‘你既然明白，就别在饭前提农药的事！’

“……原来如此。我以后会考虑的。”

而且，色彩也是重要的因素之一。

不愧是房东小姐做的。

排列起来的食物，简直可以说是美丽。

‘我也做了呢……’

“全体的构想是房东小姐提出的吧。惠只是帮忙而已吧？”

‘……虽然确实是这样……’

“那么，现在这种场合，对于色泽评价的对象是房东小姐，不是惠。”

‘……是不是该揍哥哥一顿了。’

如果说，用上大盘子的晚餐就像是一副挂毯，那么小巧的饭盒排列成的野餐，应该比喻成无数的宝石箱。

惠打开了其中一箱。里面是法国面包做的三明治。

一个是早上的烤鸡做了冷加工。还有一个，是房东小姐擅长的肝酱。

白色的三明治，和烤成狐狸黄的面包两种，对比着放在一起，看着很漂亮。仅仅是看着就会勾起食欲。

第二箱，是土豆和鳄梨的沙拉。每一块都做成了一口能放入嘴中的大小，并不只是为了方便食用。绿色和白色，还有作为点缀的小西红柿这三种颜色，画出了漂亮的彩色图案。

第三箱，是煮蛋。蛋黄和蛋白配合得很协调。其中还放了做成兔子样子的苹果，成为了看起来很舒适的点缀。

‘那我开始吃啦－－’

“我开始吃了。”

烤鸡三明治，简直太棒了。

虽然刚烧好的滴着肉汁的烤鸡也很好吃，但这样冷加工之后，鸡的味道更鲜明了。而且越嚼越觉得有味道。

‘好吃吗？’

我一边嚼着烤鸡，一边不断点头。

‘那个……是我做的哦？’

“不愧是惠。”

‘这就好。

啊，对了。饮料。’

惠取出了水壶。

‘用水壶喝水，真是野餐的感觉啊。’

峰雪发出了感慨。确实。

虽然旁边就有自动贩卖机和垃圾箱，但现在还是用水壶好。

水壶里面，是清淡的苹果茶和凉爽的矿泉水。

香恬的苹果茶，和盒饭很配。

……

‘那，接下来去哪？’

“有什么呢？”

‘有动作剧哦。’

“什么动作剧？”

‘银河刑警贝奥武夫剧。历代保安官集合！’

‘否决。’

峰雪说的时候眼睛都湿润了闪着光。惠做出了冷澈的裁决。

“惠想去哪里？”

惠指了指旋转木马。

……

旋转木马，在游乐园的另一边，我们走了一段时间。

‘这么看起来，真像是废墟啊。’

无人的游乐设施排列起来，确实给人这种感觉。

游乐园这种地方，本来应该是在日常生活之外的一种类似庆祝祭典的空间。

再配上毫无拘束四处乱跑的孩子，那就算完成了。

反过来说，没有小孩子的游乐园，就成为了一种无法理解的空间，甚至也可以称作是一种恐怖。

比如说，穿着蹩脚的动物套装，发放气球的人。

如果是在游乐园里和小孩子其乐融融，那确实能成为一种风景。但是那个样子如果站在无人的街头，只能成为激起人们不安的存在。

无人的街头，和闲散的游乐园是一回事。

兔子套装做着独特的夸张动作，挥着手从我们身边经过。

这情景，与其说是诡异，不如说是悲哀。

‘如果是电影里，这种情景应该会交易一些违禁品。’

“这是不符合逻辑的设定。不过从氛围上来讲，能够理解。”

游乐园废墟的诡异气息，与非日常的惊悚剧有着极其接近的地方。

我正在想着这些事的时候。

发出了声响。

枪声。

我慌忙推倒了惠。我呼唤了风守护着她的身体，避免她的头撞在地上。

‘哥，哥哥……’

“嘘！”

我竖起耳朵听着枪声。用狼的耳朵。

砰，砰，砰，然后是无力的爆炸声。

我听到了六发炸裂声。

不过，没有一发打到我们。

我听到有人咳嗽了一声。

‘你们关系好，是好事……不过也注意一下场所，那个……’

峰雪说着意义不明的话。

我缓缓站起，向惠伸出手。

她的脸通红。

然后，她狠狠地踩了峰雪的脚。

“刚才那是怎么回事？”

‘是英雄剧吧？’

发出枪声的那边有个舞台，飞起五彩的长烟。

“原来如此。真是吓人啊。”

‘……吓人的是你。’

“惠，我突然推倒你，对不起。没受伤吧？”

‘哥哥，今天比平时还奇怪，怎么了？’

“我担心惠。”

我说了实话。

‘奇怪的哥哥。’

惠嘟囔着，像是发自心底地感到奇怪。

……

‘最后果然还是应该坐旋转木马呀。’

眼前这个旋转木马，大的吓人。

‘这真是枯淡而寂静啊。’

峰雪嘟囔。

确实如此，因为规模太大，各种颜色的马都有些掉漆，甚至能看见里面的木纹。

因为客人很少，这里已经停止转动了，给人一种强者没落了的感觉。

‘要坐吗～’

‘要坐！’

职员问了一声，惠回答。

旋转木马缓缓转了起来，峰雪跑了过去。

仔细看看，除了马以外还有很多东西。

独角兽，天马。还有……难以形容的生物们。

峰雪坐的那个是什么？不知道是犀牛还是恐龙的不明生物。

“惠，一起坐吧？”

‘哎？’

我怕惠离我太远有危险，感到不安才说的。不知道为什么惠有些动摇。

‘好，好呀。’

“那么，坐哪个呢？”

‘那个！’

惠指的……是比其他都大一号的坐骑。像是鹫一样的鸟。

我登上去，拉惠上来，让她坐在我的腿上。

音乐缓缓流着，我放松了身体。

“变重了啊。”

我感慨地说，惠用手肘击过来。

‘是说长大了吧。’

“一样的吧。体积和质量，大致都有着深刻的相关关系。”

‘不一样。’

“是吗。那……惠长大了啊。”

‘……哥哥也是。’

木马上下移动的时候，惠的后背就会碰到我。

“今天高兴吗？”

‘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因为是想让惠高兴才来玩的。”

‘……嗯，高兴。’

“那太好了。”

木马在摇动。我们的沉默中充满了甜甜的倦怠音乐。

“英国的生活如何？”

‘嗯，还算不错。’

“工作怎么办？在那边找吗？”

‘为什么决定非得工作呢。结婚啊升学啊还有很多选择呢。’

“唔。那，打算升学吗？”

‘现在还没有……’

“结婚呢？”

‘……也，也没有。而且国际婚姻，很麻烦的。’

“那工作呢？”

‘还没决定呢。哥哥像是前途咨询的老师，今天怎么了？’

我做了个深呼吸。

“嗯……毕业之后，如果能回到日本来。我想，能不能再住在一起呢。”

‘哎？’

“那时，我也工作了，也就不用麻烦峰雪他父亲了。当然，如果惠在那边有想做的工作之类的事，我也不会强求。我去那边也可以。如果不妨碍惠的话。”

‘妨碍……才不会妨碍呢。’

“我也算是重视英语会话的课程了。不过我们的英语老师是意大利人。现在我对英语会话还没有自信。”

‘我会回来的。’

“是吗。”

‘还有一年。转眼的事。’

“是呀。”

惠坐在我腿上，我看不到她的脸。

木马在缓缓摇着。

惠靠在我的胸口上，我感到她的心跳快得异常。

“惠？”

我在惠的耳边轻声说。

‘什么事，哥哥？’

“你，发烧了？”

‘啊？’

“你心跳很快。”

我拿起惠的手腕，开始计算脉搏。

“嗯。这太快了。像是有两个心脏。没事吗？如果硬撑会很危险的哦？”

‘没，没事的啊。’

我仔细看着惠的脸。

“脸很红啊？真的没事吗？”

‘哥哥？’

“什么事？”

‘哥哥一直担心我，我很感谢。’

“嗯。”

‘不过。’

“嗯。”

‘这个话题到此为止。明白了吗？’

“我明白了。”

远处又响起了破裂声。

英雄剧看来还在继续。

到底有多少客人呢？

考虑到案件的问题，低龄的客人应该基本没有。

事实上，今天也没看到多少。

这样……大概就是像峰雪这样的成年人爱好者排在最前列吧。

那样大概有看一眼的价值。我这么想着。

音乐逐渐淡出。木马的摇动也徐徐变缓了。

随着‘噗咻’一声，木马停下了。

‘停下了呢。’

“嗯。”

‘还想……稍微多坐一会儿的。’

“那就再坐一次吗？”

客人很少。可以随便坐。

‘……我不是在说这个。’

冰冷的回答。

“是吗。”

我们离开木马的时候，惠还很不舍地看着旋转木马。

看来她和自己说的话不符，她的眼神中还留有些遗憾。

带有遗憾的眼神，那是形容峰雪的。

我们上了坡，走到观览车旁，通过英雄剧的广场前面，这时他的眼睛闪过一道光芒。

那里有着我们在游乐园里第一次看到的排队场景。似乎是握手和签名会。顺便一提，一个小孩子都没有。

‘……马上就好，我去一下行吗？’

他有些激动不已，我们只能静静地点点头。

峰雪势如脱兔，我们在观众席上等着。

……等等。那家伙，不是一开始就瞄准这个来的吧。

我们走在观众席中，我突然低下身。

‘怎么了，哥哥？’

“嗯，垃圾。”

我放在口袋里。

‘脏呀。扔到垃圾箱里吧？’

“嗯。”

我看看周围，烟蒂，喝剩下的饮料，四处都是。

我一个个捡起来，就有职员跳过来，对我不断地道歉。

‘我们是不是做了坏事……’

“帮忙不是坏事。”

我回过头，似乎稍稍闻到些气味。

一般人类应该是感觉不到吧。我体内有人狼的力量，我稍稍闻到了曾经闻过的味道。

我向空中看了看。观览车矗立在那里，背景是西边开始染红的天空。

至少看起来，观览车每一个房间都没有异常。就像是时间的流动停止了，它缓慢地旋转着。

没有任何奇怪之处的日常。惠不知道这世界上还有魔物的存在。

‘哥哥？怎么了？’

“嗯，没事。”

……

我发呆看着观览车的时候，峰雪回来了。

“欢迎回来。”

‘哦！’

他把彩色签名纸紧紧抱在胸前。

赶快装起来。

“那么，回去吧。”

……

‘那，我就到这里吧。明天见。’

“嗯。再见。”

‘峰雪，今天谢谢你。’

‘没什么，为了小惠，即使是水深火热……’

峰雪拍拍胸脯，挥手走了。

‘哥哥，明天开始上学？’

“嗯。对了，惠在这边呆多久？”

‘假期挺长的……怎么办呢。’

看来是根据费用做出的决定。

现在看来，托房东小姐的福，基本上没有花什么钱。看来惠可以一直留下来。

‘新学期的预习也是必须做的……大概不会呆太长时间吧。’

“是吗……我这边一天不上学也没事。我们再去哪里玩吧。”

‘逃学不好哦，哥哥。’

“我会实话实说的。说妹妹从英国来。”

‘啊，对了。哥哥，今天高兴吗？’

唔。

我一直担心惠，基本上没有放松自己。不过即使如此。

“嗯，很高兴。”

‘高兴的时候，可以露出开心的表情哦。’

开心的表情吗。

我不擅长做出表情。我基本上没有成功的经验。

不过，今天。现在。我感到，自己能够发自内心地笑了。

我用手按着胸口，感觉着自己的心跳。

我不是勉强地做出表情，我是在等待胸口的温暖传递到脸上。

我的脸逐渐放松了。

‘嗯，就是这种表情，就是这种表情。’

惠笑了。我看着她的脸，感到很高兴，便笑得更开心了。

惠的笑容浮现在夕阳中，深深地烙在了我的心里。

我们回到了公寓。等待我们的，是房东小姐……还有伊格尼丝。

‘欢迎回来。’

‘啊，欢迎回来。游乐园玩的怎么样？’

‘房东小姐，我们回来啦。托您的福，玩的很高兴。’

惠回答。惠的视线完全没有碰到伊格尼丝的视线。

“怎么了，伊格尼丝？还专门出来迎接。”

‘不是迎接。我是要离开了。’

‘哎？’

惠因惊讶而睁圆了眼睛。

‘这边的事情已经办完了。我该搬走了。’

“是吗……”

伊格尼丝来到这里，是为了锻炼我。那么，既然现在我得到了力量，她就没有继续呆在这里的必然性。

仔细想想，就仅此而已。

‘是这样呀，真是遗憾呀。’

我能听出，惠的声音中充满了欣喜。这和她说出来的话完全相反。

‘所以呢，我想开个送别宴会……’

‘不用。我这就走。’

伊格尼丝平淡地说。

‘别这么说呀。克绮也来拜托一下。’

“伊格尼丝？”

我感到惠的视线刺入了我的后背。我还是说出来了。

“我有几句话跟你说。”

‘好的。’

伊格尼丝笑了。

‘哥哥来一下。’

我要送走伊格尼丝之前，惠拉住了我。

‘果然，还是那样的吗？’

“什么？”

‘那个叫做伊格尼丝的人，和哥哥……’

“伊格尼丝和我怎么了？”

‘就是说，是那种关系吗？’

“不，我是说……”

我没时间插上话，惠就开始说了。

‘如果，哥哥，真的，喜欢那个人……我也可以考虑一下的。不过，如果是那样，最开始的时候说出来不好吗。’

“不……事情不是这样的……”

‘那，就能半夜带着不算喜欢的人的牙印回来吗？是吗？’

惠看着我，好像在看很可怕的东西。

“那个……只是自然而然地……”

‘自然而然！？’

奇怪。

我明明没有过失的。

为什么我会觉得，我越说越给自己挖坟？

‘哥哥，诚实回答我。和那个人，做，做了吗？没做吗？’

她的音调变高了，显得很紧张。她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我。

“这是有原因的。如果说起来会很长……”

‘做了吗？没做吗？’

“……做了。”

‘做……了啊……’

我们周围流过了让人窒息的沉默。我感到很紧张。

‘那，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国际婚姻是很困难的呀？我那边的同学也有这样的人，很麻烦……啊，我们不会有家庭问题的。’

“喂喂？”

‘伊格尼丝小姐的家人呢？出生地呢？在日本住了多久？’

“你想让我和伊格尼丝结婚吗？”

‘那当然是不可能的啦！’

这声音大概响彻了整个公寓。

惠捂着胸口呆了一段时间，调整了呼吸。

“总之。我和伊格尼丝，不是你想象的那种关系。”

‘哥哥。在这里正坐。’

“是。”

‘这种事情啊。哥哥这么想，对方可能想的不一样啊？即使并非如此，哥哥也感觉不到气氛，总是说让别人多心的话，我总是在想会不会有一天发生这种事……哥哥必须要多为别人着想呀。女人是很容易受伤的。’

那个女人，不是这种程度的事情能够伤害到的。我想这么说，但是第六感阻止了这个行为。

“我知道了。……让她等太长时间不好，我这就走吧。”

‘嗯。这种事情一定要妥善处理哦。一定要好好谈谈。’

惠点点头。

我觉得，她还是没明白我的话。

不过，我也没有企盼更多的进展。

‘我回来之后，会跟你说的。’

惠轻轻点点头。

……

‘让我久等了啊。’

伊格尼丝等着我，脸上还是那种讽刺的笑容。她带着一个旅行包，还有放着刀的箱子，就这样轻装出发了。

‘还让妹妹说教了吧？’

伊格尼丝不等我回答，就开怀大笑。

‘嗯，有什么话对我说？’

我们走着，伊格尼丝说。

“今天，尾随我们了吧。”

‘你说的什么？我不知道啊。’

我用鼻子笑了笑。

“……这话一会儿再问你。”

可能是我的精神作用，我感到夜里的街道稍稍恢复了活气。

“你不觉得，人有些增多了吗？”

‘外出禁止令好像解除了。’

“警察都知道了吗？”

‘一部分。大概是那个多管闲事的吸血鬼之类的告诉他们的吧。’

确实，今天夜晚的街道上，几乎看不到穿制服的男人和装甲车。

‘这里想恢复活力，大概还需要一段时间。’

“还好，游乐园因此而很空旷。”

‘嚯，那还真不错。就是这里。’

我们到达的地方，是车站前的宾馆。

开门之后，我环视其中。

里面是一个大得不同寻常的广阔空间。

长毛的绒毯，颜色是很有品味的奶油色。

排列着绝对是古董品的家具。

一瞬间，我产生了错觉，我觉得我进错了地方。

‘你第一次来套房吗？’

伊格尼丝坐在了床的一角。

啊啊原来如此。

我听她一说，终于明白了。

“……这种车站前的便宜宾馆……”

‘内装修都是我自己做的。’

她平然地说。

说起来，那椅子……在那个满是陷阱的废墟里，我面临生命危险的时候看到的椅子。

“伊格尼丝……”

‘我也算是活了很长时间了。无论如何也会有些积蓄的。’

“那个椅子……”

‘啊。那是十六世纪捷克工匠的作品。很合我口味。’

“你还特意把这椅子搬到那个大楼里面去了吗？”

‘不好吗？’

设置那些坏心眼的陷阱，也不是能轻易拜托别人来做的事。

我想象伊格尼丝背着沉重的椅子爬楼的样子，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你想说什么事？’

“啊，对了。这个。”

我从口袋里抽出手，打开了手掌。

“我希望你对这个进行说明。”

那是我在英雄剧那里拣的垃圾。

是个烟蒂大小的金属桶状物。

也就是枪械的弹壳。

伊格尼丝的表情让我大饱眼福。

“这弹壳上有我闻到过的气味。其中之一，就是伊格尼丝你的味道。

另一个味道，就是那天夜里公寓前闻到的狗怪的味道。”

‘你想说什么？’

我回忆起现场的情景。

峰雪欣喜奔向的英雄剧广场，旁边矗立着一个很大的观览车。

“停止的观览车，是一个很好的位置。从密室中，可以轻易地找到目标，也能占有高度。”

‘你是想说我从那里射击吗？那么为什么，没有人察觉？’

“正好那时，观览车旁边的英雄剧发出爆炸声。

如果我没记错，爆炸声有六声。但是舞台上升起的烟只有五缕。”

而且最关键的，那时。

我护住惠的时候。

我耳朵听到的，确实是枪声。

那天，伊格尼丝在小道中狙击我的枪声。

我不可能忘记。

“就是你。一开始敌人并没有发现你。

从远距离狙击，配合爆发的时机，先击中一发。敌人发现之后，就会立刻接近观览车。”

空弹壳上，清楚地带着那只狗的体味。

即使是伊格尼丝，也没能一击干掉它。

“敌人能够飞到空中。仅仅几秒钟，它应该就能飞到观览车房间中。”

‘太傻了。那种东西撞破了玻璃，不可能不造成骚乱。’

“所以，一开始你就把玻璃卸下来了。”

我呆呆看着的时候，观览车没有异常。

没有玻璃上狙击点的痕迹，也没有魔物撞破玻璃的痕迹。

那是因为，伊格尼丝处在的房间中，根本就没有玻璃。

玻璃的冲击，会影响步枪的瞄准。

敌人飞来撞破玻璃，会令周围的人感到异常。

所以伊格尼丝就预先把窗户玻璃卸下了。

‘原来如此。把敌人引入狭窄的房间中，然后呢？’

“即使卸下了玻璃，还是有栏杆的。敌人飞入房间的瞬间，身体的一部分应该会碰到栏杆。

那么，只要在金属栏杆上通上高压电流就行了。”

前几天，我在黑暗中看到大量的暗器。

伊格尼丝外套里面，带着专门对付非人住民的改造电击枪。

“只要制止了它的行动，接下来就好办了。在那狭窄的空间里，用月牙代替小刀来使用是最快捷的方法。”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不愧是著名推理。这种程度给你满分都可以。

不过只有这些还不够。’

伊格尼丝笑着，像是在玩弄我。

‘关键的动机还没解明。为什么我要做这么麻烦的事？’

动机－－

我擅长做出推论，但是如果让我推测别人的心理，我就突然没有自信了。

“动机不明。只是，因为你的行为，我受益了。

如果你不在，战斗的就是我了。也许我能守护住惠和峰雪。但是我的能力也一定会暴露。”

‘你的妹妹，应该在什么都不知情的状态下离开你。这也是为了你自己好。’

伊格尼丝的声色突然变得严肃了。

‘她若是知道了真实，就决不会离开你。她一定会碍手碍脚。’

“这就是动机吗？所以一个人对付魔物？”

‘啊啊，对啊。’

“仅此而已吗？”

‘仅此而已。’

“……我有想要确认的事。”

我突然按住伊格尼丝的肩膀。

她没有反抗。

那个空弹壳上带有的，不仅仅是魔物的体臭。

还有我闻到过的，血的味道。

“这是？”

我解开一个个扣子，解开了她沉重的外套。

从右肩一直到上臂。

包着崭新的绷带。

即使流过高压电流，用利刃刺入眉间，野兽还是没有停止吧。

尖锐的牙，只是轻轻掠过，肉就裂开了。

‘擦伤而已。你那边的房东太多管闲事了。’

“我很难接受。”

‘什么？’

“你这种什么都瞒着我的态度。想杀我的时候也是。昨天……鱼人的事也。”

我的脸变热了。

心脏像是要飞出喉咙。

“自己设计好一切，全部都结束了之后才说明的那种态度。”

‘事关人类社会的灭亡。没时间照顾你个人的感伤。’

“只为了自己的目的和效率而行动，是冷酷的机械。我们只是互相利用的关系。你是想这么说吗？”

‘正是。’

“今天这件事也是？”

伊格尼丝绷紧了脸。

“我终于发现了。伊格尼丝不是冷酷也不是冷澈。只是特别倔强固执，逞强不服输。不是吗？”

看来我说中了要害。

她的脸上，是至今为止最厌恶的表情。

‘你要是不给我适可而止……’

伊格尼丝的手，碰到了左臂的臂章。

折叠成徽章状的月牙，伸展了利刃立刻成为了短剑。

带着黑光的暗器，在她手中旋转着。

我看到了武器，感到热血沸腾。

我的右手以比风还快的速度抓住了她的手腕。

武器只是个诱饵，伊格尼丝朝着我双腿间踢来。

不过，我们已经熟悉了。

我知道她会这么做。

我夹住了她这一脚，但她也不落下风，她拨倒了我的腿。

我们失去了平衡。

我们在空中倒向床上，我们的攻防还在继续。

伊格尼丝伸出手，黑色的利刃瞄准了我的喉咙。

没有犹豫。一丝都没有。

如果我就这样倒下去，月牙必然会切开我的喉咙。

我想在床上采取受身防御，我伸出手。

但是，等待我的是出乎意料的感觉。

伊格尼丝仿佛看透我要采取受身防御，伊格尼丝的左手先按向了床上。

柔软的弹簧从我正下方弾来，这是商务宾馆廉价床所想象不到的柔软。

我的右手没能发挥作用。

计算稍微偏差了一点。

‘你还差的远。’

即使计算只是稍微偏差一点，对于伊格尼丝来说也已经足够了。

我被仰向按倒了。

我们的距离很接近，我的皮肤能感到她的呼吸。

不过，伊格尼丝的手里已经不再握着月牙。

我感到她带着手套的指尖，抚摸着我的下颚。

‘我给过你提示哦？我说‘内装修是我自己做的’。’

看来这也是搬进来的。特别定做的柔软弹簧，让我的身体陷入其中。

她用四肢撑着身体，压在我的身上。

伊格尼丝说话的时候，白色的床单产生了波浪。

‘对别人态度感到气愤的时候，先憎恨自己技艺不精吧。如果我想夺去你性命的话－－？’

“这假设是没有意义的。”

我的嘴突然动了。

我混乱了。

我明明根本没想说出这种话的。

但是，我的嘴就像在嘲笑理性一样，继续说着话。

“你不会杀我。所以我没躲开。”

‘愚蠢。你是说，如果对手不是我，你就能躲开？’

“如果是敌人，我会使用魔力。但是你不是敌人，我也没有足够的自信能够完全控制自己的魔力。”

我想起前几天，我想要脱下伊格尼丝的衣服，想要用食指召唤风。

那时，感到危险而制止我的，正是伊格尼丝。

“搞错使用道具的方法，会引起违背意志的结果。”

‘哼，你真是信赖我呀。那么，为什么你确信我会扔掉月牙？’

“因为你也信赖我。”

完全不合逻辑。

我自己也十分清楚这件事。

我嘴里飞出的话超出了预料，伊格尼丝也睁圆了眼睛。

“那时我如果使用魔力，你无法躲开。失去性命的可能性也不低。

但你还是来考验我。你确信我不会选择那么危险的对策。我将这解释为信赖。”

‘也许我只是小看你的魔力哦。或者，我还有其他的陷阱－－’

“没事。无论如何，你没有杀我。你把我引到那栋大楼的时候，关系已经不一样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伊格尼丝笑了。

她手臂按在床上，令床也一同摇动。她的头发前后抖动着。

‘怎么啦？这可不像你。论点已经偏离得很严重了。’

“这我理解。我故意偏离的。不－－也许是你让我偏离的。”

我做梦也没想到自己会这么做。

因为至今为止的我，极其讨厌这种暧昧的、非逻辑的对话。

但是，现在令我的心活动起来的，是超越逻辑的东西。

是昨天和人鱼交合时的记忆。

从心底相爱，为了爱不惜献出生命，这种反常的感情。

操纵我身体的是鱼人的遗念。

和我交合的是人鱼的幻觉。

我理解。

虽然我理解这些。

我为之献出生命的她，现在就在我的眼前。

她俯视着我，仿佛在用视线舔我。

我们处于至近的距离，甚至能够感觉到对方的呼吸。

‘哼，原来如此。’

伊格尼丝的右手离开了床。

身体倾斜了。

黑色的指尖碰到的，是双腿之间因预感而变硬的部分。

昨天甜美的记忆，一瞬间充满了我的头脑。

‘昨天的遗念，还有残留吗？对我发情了啊。’

“客观来说，如此判断没有错误。”

‘那么，接下来想如何？’

“想和你性交。”

‘哈哈。你说话还是这么率直，只有这一点没变。’

伊格尼丝苦笑着。

她用一只手摸到我的双腿间，她开始用一只手臂脱去我的上衣。

‘好吧。给你植入这种感情的是我。我就对这种程度的责任负责吧。’

她用指尖摩挲着我的衣缝，在纽扣的周围缓缓抚摸着。

她极其缓慢地移动着，用了很长时间解开我一个个扣子。

不这么绕圈子，两手一起解开扣子多好。

如果是以前的我，一定会如此判断。大概还会采取行动。

但是，现在当然是不同的。

随着时间经过，伊格尼丝的呼吸一丝丝地变深，令我感到怜爱。

我甚至感到，这拖延的时间都令人怜爱。

透过空气，我感到了错觉，我感到仿佛我们心脏的跳动已经同步了。

“你也兴奋了吧？”

她的左手一直随着我的形状而滑动，此刻停下了。

我上衣的扣子已经全部解开，这时伊格尼丝的眼睛瞪着我。

‘别说傻话。我只是配合一下你的愿望－－’

“‘还算不错’。昨天你是这么说的吧？”

‘什么－－’

我眼看着伊格尼丝的嘴角歪曲了。

随着她嘴角抬起的角度，她的脸也逐渐变得火热。

“怎么了？脸色变了哦。”

‘根本就没怎么。’

“一般来说，脸色如果变红，应该是因为摄取了酒精，或者是感到了愤怒或羞耻的感情－－”

‘闭嘴。’

伊格尼丝的嘴唇塞住了我的话。

我没来得及抗议，没来得及抵抗，伊格尼丝的舌头就开始蹂躏我的口腔。

不讲理啊，我想。

不过既然如此的不讲理，就这样也挺好。

我吸着她的嘴唇，她也吮吸着我的嘴唇，我们互相溶合了。

我们互相注入唾液，甚至舍不得呼吸的时间。

我们改变嘴唇的角度，更深，更近。

伊格尼丝的舌头，就像是有着自我意志的生物，夺去了我的心。

她吸尽并喝干了从我喉咙飞出的所有疑问。

‘别问无趣的问题。’

大量的反论从我头脑中掠过。

但是我没有将其化为语言。

我只是静静地点点头。

挥之不去的激情颤动着我身体的中心。

我想知晓这感情的去所。

我希望这感情被带至高处。

她用手指抚摸着我的脖子，我任由她抚摸。我被她的眼睛吸了进去。

伊格尼丝目不转睛地看着我的眼睛。

我的上衣打开了，她从中间的缝隙中摸着我的胸口。

我的皮肤上都是汗水。

急剧变化的感情振动着我身体的深处。这股感情无处可去，开始膨胀。

手指缓缓降下胸口，搔着我的肚脐，继续向下。

带着手套的两只手在腰带处重合了，静静地解开了腰带扣。

‘你的这里还真是雄伟啊。’

她打开了我的拉链，把我的内裤脱下一半。充血的阳具弹了出来。

充血而滚烫的阳具，碰到了外面的空气变得更热。

但是，它只是被晾在空中。伊格尼丝一次都没有碰它。

伊格尼丝观察着它僵硬的样子，只是轻轻吹了一口气。

我无处可去的冲动，吵闹着想要突破身体。

我希望能让那里尽快平静下来。

我想和她重合，和她溶合在一起。

我想一下贯穿她扭动的滚烫身体。

我变为鱼人时的记忆在催促我的身体。

“伊格尼丝－－”

‘没必要这么急吧？’

我起身想要压倒伊格尼丝，她用嘴唇阻止了我的身体。

我倒下去，沉入了床里。

伊格尼丝浅浅地吻着我，用嘴唇抚摸我的脸颊，咬着我的耳朵像是要唤醒我昨日的记忆。

她强硬地堵住了我即将喷出的感情。

湿暖的气息在怀柔我，搔痒的感觉在欺骗我。

冲动堵在了狭小之中，在身体深处积攒了热量，然后再次增加了势头－－

‘留下痕迹了吗？’

伊格尼丝用舌头在我脖子上滑着，她的动作突然停止了。

她的视线冲着我的脖子。

我的脖子上应该有着牙印，明显得要变成痣了。

‘可是怎么觉得有点小－－’

“被妹妹咬了。”

‘妹妹？’

伊格尼丝的声音有些惊讶。

“嗯。”

‘可是为什么－－？’

“不知道。昨天回到家，妹妹看见我的脖子，突然就咬了。”

我想了又想，那个行为还是不可理解。

为什么惠非要咬我的脖子呢？

在我记忆之中，妹妹从来没有咬过我的身体。

当然，伊格尼丝作为人鱼时，也许留下齿印是性行为的一部分。

但是，咬所爱的人的脖子时，要用力到让对方发出惨叫吗？

而且，惠咬的地方，是伊格尼丝已经咬过的地方。

推测来看，惠的那个行为，大概是某种包含更多象征意义的行为。

‘……哈哈哈。’

“怎么了？什么这么好笑？”

‘哈哈，啊哈哈哈！’

伊格尼丝笑着，用手捂着肚子。

她像是在嘲笑我的困惑。

很长时间，我都生活在心灵感应之中，我的意志无法与之沟通。这样的误解，我已经经历过很多次了。

不过，不明缘由地对我笑，果然不是令人舒服的东西。

‘哈哈和，是嘛是嘛。原来如此啊。’

“什么原来如此啊。为什么惠要咬我的脖子？”

‘是嫉妒。’

“嫉妒……？”

‘很晚才回到家，还看到脖子上的伤。你我之间发生了什么事，不是不言自明吗？’

之前我和惠的对话中，惠执拗地问我‘到底和伊格尼丝做了没有’。

看来，昨天她看到我脖子上的伤时，她已经推测到了我们两人的关系。

青春中的男女互相吸引。

客观看来，这是当然的事情。

性行为之中留下齿印，也不会当成不自然的事情。

‘不过，你居然没能发现。你挨咬真是不值啊。哈哈哈……’

伊格尼丝又重新开始笑起来。

我等着她这个症状缓和下来，我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觉。

嫉妒。

伊格尼丝断言说，惠抱有嫉妒。

就是说，惠也作为年轻的男女，希望和我有性行为吗？

但是，惠当然是我的妹妹。

从生物学来讲，从民族学来讲，近亲相奸都是禁忌。

即使是惠，也不是那种连这个道理都不明白的小孩子了。

不理解。

别人的心，完全超越了我理解的范畴。

‘嗯？没精神了啊。’

伊格尼丝的手又碰了我的阳具。

晾在空中的那个，正在逐渐失去热量。

‘想着妹妹的事，萎了吗？’

“虽然无法断定为直接的因果关系，但确实令兴奋冷静了。”

‘真是随意妄为的家伙。’

床颤动了一下。

伊格尼丝起了身，无声地朝背后退下一些。

‘那么，我来让你想不起妹妹的事情吧。’

伊格尼丝双手包住萎靡的阳具，她妖艳地笑着。

她用黑色的指尖轻轻碰着我。

她只是抚摸了一下我的龟头，我就感到脊背蹿过了闪电。

压抑住的情绪，重新开始吵闹，寻找着去所。

我眼看着萎靡的阳具重新恢复了坚挺。

‘哼。真是现实的家伙。’

伊格尼丝戴着手套，玩弄着那个膨胀的东西。

并不是太强烈的刺激。

她像是在测量热量，像是在确认大小，换了几次手。

我以为她只是轻轻碰碰敏感的前端，但她立刻用手指做成圆圈抚摸着根干，像是在测量周围的长度。

她用指尖抚摸着背面缓缓向下，用双手温柔地包住了下面的玉袋。

她的动作像是故意令我焦急，我的欲望想要寻找去所，开始骚动。

因为中间曾经压抑了一次，骚动的势头变得更猛烈了。

但是，无论我的心里如何渴求，伊格尼丝也只是用指尖玩弄我。

我昨天的记忆在令我焦虑。

把她一下子按倒吧。

强硬地捅进去，把所有的欲望都注入其中。

快乐令我的身体感到麻痹，快乐令我的身体采取行动。

“伊格尼丝，我－－”

‘我说过了吧？别急。’

“－－！”

一瞬间，我的身体无法行动了。

我抬起的身体，再次沉入了床中。

‘大意了吧？’

伊格尼丝的指尖，紧紧地捏着我的玉袋。

她攥着的手指中，双玉在跳着舞。

痛苦和快乐的夹缝中。快乐微微占了上风。

但是，如果她的手指再稍稍用一点力气－－

对于极度疼痛的预感，令我的后背感到惊悚。

伊格尼丝看着我的样子。我看到她的嘴角轻轻歪起。

‘别反抗。如果听话，我答应给你快乐，不比昨天交合的差。’

压力消失了，我全身失去了力气。

我不由得呼出一口气。

伊格尼丝满意地眯起眼睛。

她的手轻轻碰着我的前端，搔着我敏感的部分不断往返。

她竖起手指。她吹来气息，像要降低我的温度。

她的眼中有着挑逗。

我体内又涌出了无法压抑的冲动。

我似乎已经忘记了刚刚令我后背冰冻的恐怖。

光是手指的抚摸，不够。

欲望渴求着去处，变得更加坚挺屹立。

黑色的指尖，像是在拓写我的轮廓。

我甚至无法确定，她到底是否在碰着我。

我拼命地压抑着欲望。

但是，想拉住缰绳，我已经很勉强了。

欲望在侵犯。

伊格尼丝压抑着我。我在妄想中多次侵犯她。

－－强硬地推倒她，压在她身上。夺去她的嘴唇，随意地舔。

－－用风的手术刀切开她的衣服。高级时装？我才不管。

－－揉搓她露出的乳房。紧紧抓住她放荡的胸部，用所有的力量蹂躏。

－－吮吸她的胸部直至留下痕迹，咬她的乳头直至留下齿印，无视她想要逃脱的呻吟。她无处可逃。

阳具坚挺着，增加了硬度。伊格尼丝的刺激更强了。

她左手包着玉袋，同时伸出食指抚摸肛门。

她右手轻轻握着，手中刚好包住龟头。

我透过丝滑的手套感觉到了她。

这感觉更加加速了我的欲望。

－－用手插到她下面，她和那时一样，她的繁茂处湿透了。身体很诚实，不需要前戏了。

－－我压在她身上，和她重合。我把自己的阳具插入她湿润扭动的体内。贯穿。

－－随着欲望前后移动。刺入。用力，深入，更深。

－－摩擦着粘膜，发出声音。苦闷，尖叫。我不理会她发出的呻吟。我只是一直侵犯她，侵犯她。

‘怎么啦？只是碰一碰而已，好像已经要高潮了。’

伊格尼丝说着，好像在玩弄我。她的指尖有些用力。

从指缝中看到的龟头被紧紧压着。她轻轻地摩擦。

我不由得发出喘息声。

我感到全身被舔着的快感。

但是，这样是不够的。

完全不够。

欲望盯着她的脸。

伊格尼丝俯视屹立阳具的脸。

她用手指囚禁着我，上下移动。她的五指连在一起，束缚了我。

操纵的愉悦，令她的嘴角挑了起来。

－－我要让这张脸因快乐而扭曲。我要把这个女人玩得无法承受。

－－她想要挣脱逃走，我抓住她的头发，把她拽回来。我用舌头舔去她的泪水。

－－她喘息、喊叫，直到声音枯竭。她的咆哮逐渐带上了愉悦的色彩。

－－我一次又一次地刺穿她。即使超越了极限也不会停止。

－－我射精了。把所有的欲望都注入她体内。朝着她体内深处，更深的地方。

－－当然，一次是不会完事的。我要不停地贯穿她。

－－即使她的子宫坏掉。即使她的声音扭曲，即使她的意识远去。

－－我也要放任着欲望，侵犯，侵犯，侵犯。

‘这么想高潮吗？’

突然产生的尖锐刺激，切断了我的妄想。

阳具颤抖着，伊格尼丝在前面伸出了舌头。

她红色的唇尖碰到我的龟头，带起了唾液和连接的丝线。

我呼吸急促。

“如果可以，我想尽快插入你体内。”

‘你的耐性，和你的大小不配啊。真是的。’

她说着，用嘴唇靠近了我的阳具。

她一只手握着竿部，用舌头轻轻抵着龟头。

摩挲的感觉。

新的感觉令我的兴奋急剧高涨。

碰触的地方变热了，火种燃烧般传播到了全身。

她的舌头带着唾液，弄湿了整个龟头。

她的舌头发出湿湿的水声不断下降，朝着坚挺的竿部而去。

她手指的刺激没有停止，她仔细地舔完了所有的部分，然后无奈地抬起头。

‘没必要这么大吧。想含在嘴里都很费劲。’

伊格尼丝愤愤地说，她用右手狠狠摩擦着闪光的竿部。

‘算了，对你来说，这种程度就够了。’

她的手指猛烈上下着，比之前更加猛烈。

同时，伊格尼丝的舌头也在不断地刺激着龟头。

她的手无休止地上下移动。她的手指用力地绞着，她的嘴在等待着。

伊格尼丝还是在挑逗地俯视着我的脸。

她的舌头缠着唾液出入着，舌头发出的声音和我心脏的跳动同步了。

随着她手指的动作，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她出入的舌头，抚摸着头部，搔着背面，没有休止。

溢出的唾液流下来，润湿了手套。

屹立的阳具充血而膨胀。

如果这样下去，就会在伊格尼丝脸上射精－－

压抑冲动的缰绳断了。

欲望喊着，我才不管。

全部都喷到她脸上。

随着感情的高昂，伊格尼丝的动作也猛烈地变快了。

热。热。眼前产生了白色的霞光，意识变得淡薄了。

波浪般摇动的快感冲向我的身体，互相重合，更深，更高。

波浪高得超越了极限，然后支配了我身体的自由。

我的全身摇曳着，像是要被绞出。只有伊格尼丝支配着我的意识。

我全身僵硬了，快感的预兆冲向我全身，令我的身体颤抖。然后－－

“呃啊！”

突然，我感到了冲击，像是脑袋被殴打了一般。

没有预料到的感觉，令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是痛苦，还是快乐，我无法判断。

“伊格尼丝，你－－！”

‘你没有学习能力吗？’

伊格尼丝紧紧抓着阳具的根部和双玉。

我这才认识到了那种感觉，急剧的疼痛。

我从来没有感到过如此的疼痛。

我身体僵硬，我无法继续说下去。

我甚至想不到如何说话。

直至刚才为止的冲动，瞬间烟消云散了。

伊格尼丝捉弄般的声音。

‘别想随便就高潮。’

“……你这个……”

‘嗯？什么？’

“那么，就把你－－”

我起身抓住了伊格尼丝的肩膀。

她睁着眼睛，没有反抗。我把她仰向推倒了。

‘等一下！你干什么！’

伊格尼丝回过神来，急忙想要反抗。

但是，波浪般波动的床，没有允许她这么做。

伊格尼丝突然变得没有防备。我压在了她的身上。

“我让你高潮了就行了吧？”

‘你说什么傻话－－’

我压在伊格尼丝身上，用嘴唇强硬地塞住了她的反论。

她的嘴唇用力闭着。我挤入了她的嘴唇，解放了她那因惊讶而萎缩的舌头。

她的嘴唇比我想象的要顽固。

她消极的举动和至今为止的不一样，这出乎我的意外。我双手伸向她的身后。

‘－－嗯，不行！’

伊格尼丝突然甩开了嘴唇，大声叫出来。

‘你又想切开衣服吧！’

“没办法。我不知道如何脱下。”

‘我自己来脱就没事了！’

‘不对，但是这个－－’

和那天一样，我一边感觉着她柔软的胸部，一边用两个指尖夹起她的衣服。

这当然不是正确的脱法。

离开肌肤一段距离之后，我还没有召唤风，衣服就‘滋’的一声裂开了。

“想脱下真是意外简单啊。”

‘－－！’

伊格尼丝的表情，不知为什么眼看着变红了。

她突然摄取酒精的可能性是没有的。

推测她感到愤怒比较妥当。

确实，这衣服据说是高级时装。

有所损坏，果然还是不妙吗？

不过，只是稍微拉一拉就裂开了，这出乎了我的意料。

而且这不得不说是强度构造上的问题。

这样甚至要怀疑，能不能耐住日常的使用。

‘因为有伤。’

伊格尼丝微微低着头，突然说。

我没听明白。我第一次看见她这种表情，我失语了。

那真是愤怒时的表情吗？

她的脸色，甚至可以说已经红透了。

如果既不是酒精也不是愤怒，用排除法导出的结论－－害羞？

伊格尼丝不看我的眼睛。

她看着自己裹着绷带的手，带刺地说。

‘因为受伤了，没缝好。’

我终于理解了。

我把衣服切开的第二天，伊格尼丝理所当然似的穿着那衣服。

那一定是自己缝补了的。

“原来如此。那个缝纫是你自己缝起来的啊。”

‘什么－－！’

伊格尼丝咂了下舌头。

她红着脸恨恨地说。

‘是嘛。你就是这种人啊。’

“这种人？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我只是在后悔，要是不说多余的话就好了。’

伊格尼丝如果不说‘受伤了’，我也许只是认为‘衣服容易坏’而已。

至于为什么那是‘多余的话’，我不知道伊格尼丝的内心，我只能是推测。

“怪不得轻易就坏掉了。这如果作为商品是不合格的。”

‘多嘴。’

“不过一般来说，做缝纫应该缝的更结实一些－－”

‘所以我说过了我受伤了啊！’

“既然受伤了，去拜托房东小姐就好了。”

‘我哪能那么麻烦她啊！’

伊格尼丝的脸色还是那么红。

她这个样子，明显和平时不一样。

她的双手紧握着。

平时，布置恶辣的陷阱，拿着必杀的武器，恣意玩弄非人住民的那个伊格尼丝。

有时，即使关系到别人的性命也不会有丝毫犹豫。

我想象着，她在自己的房间里，拿着裁缝针，和衣服恶战苦斗的样子。

“嘿嘿……”

突然。

从我嘴里下意识地笑了出来。

‘什么－－你刚才，在愚弄我吧！’

“没有愚弄。我只是单纯地觉得滑稽。”

‘你，你这家伙－－！’

“不过，并不仅仅如此。”

伊格尼丝扭开了脸。我从她身上脱下了衣服。

她扭着身体，像是在抵抗。

不过我仅仅轻轻一按，波动的弹簧就丧失了平衡。

“不用为自己不擅长的事情害羞。无论是什么人，都有弱点。这是理所当然的事。”

我脱着伊格尼丝的衣服，她瞪着我。

‘……我不擅长缝纫，让你这么高兴吗？’

“我不只是在说缝纫的事。伊格尼丝，你很弱。”

‘你说我弱？’

“嗯。不过，你拼命地隐藏着这件事。”

‘别说傻话。如果我弱，我为什么和魔族战斗？’

“人类因为弱小才使用道具。不对吗？”

伊格尼丝没有回答。

她只是静静地抿着嘴唇。

我回忆起我看到的她至今为止的战斗。

伊格尼丝是个策士。

地形，陷阱，武器。

她利用各种东西，一直在和魔物战斗，并且比它们略高一筹。

但是反过来说，没有计策的伊格尼丝，对于魔族来说不算是任何障碍。

她为了和魔族对抗，便布置陷阱，使用武器。

伊格尼丝的肉体，意外的脆弱。

这几天，她总是受伤。

无论如何使用陷阱，也不会提高人类的能力本身。

她正是属于人类。

“你不让别人看见弱点。自己的一切都自己处理，看起来就像是自己一只手能调理所有的事情。

你的身体，明明已经满是伤痕－－”

‘所以就不合你的心意了？让我赤裸身体，然后看透我的弱点吗？’

“没有不合心意。我只是想更加了解你。”

这是我毫无掩饰的真心。

我想要更加了解伊格尼丝。

‘故意把自己的弱点给别人看？傻啊。完全不符合逻辑。’

“难道说我会和你敌对？”

‘你是让我信赖你吗？这对我有什么好处？’

“对别人的爱情，不能算入利益关系。这是我昨天刚刚学会的。”

水神住民。

幻想中交合的，鱼人和女王的记忆。

拼上性命的交合，鲜明地烙在了我的心里。

我现在无法自由地控制那种热情。

‘你今天真是一反常态啊。’

“我自己也知道，我和平时不一样。不过如果这能令我接近你，就没有问题。”

‘如果我拒绝呢？’

“那我就挤进去。”

‘呀！’

我向上卷起了伊格尼丝的双脚。

我顺势抬起了她的腿，她的身体沉入了床中。

伊格尼丝的尖叫失去了平时的冷静。

伊格尼丝的脸红透了。她抗议。

‘你，你干什么？！现在立刻放开我！’

伊格尼丝的耻丘出现在我的面前。

她的双腿牢牢地掌握在我手里，她湿润的秘裂蠕动着。

“如果真的想让我放开，那就用武力吧。

如果是强大的你，能做到吧。”

当然，无论伊格尼丝如何挣扎，她的姿势也没有改变。

武器被夺之后，她只是个弱小的人类。

伊格尼丝眼含着泪水，抗议着。

‘你做出这种事，别以为能轻易－－啊！’

她的话没说完。

我用舌头舔着她湿润的繁茂处。

她芳醇的蜜汁滴落下来，我品尝蜜汁的味道。

我扒开了她的裂缝，从下面向上舔着。

伊格尼丝的身体僵硬了。

她拼命地伸腿，想要顶开我的脸。我的手臂和柔软的床没有允许她这么做。

然后我用舌头掏着她的秘裂，随着我每一下动作，她都逐渐失去力气。

“已经很湿了。”

伊格尼丝用颤抖的声音反论。

‘哼，比起你刚才那个样子，还算好的。’

“不过，比起昨天，这次更湿润了。”

‘我，我怎么知道－－！’

她大概已经放弃抵抗了。

她不再挣脱逃走。不过作为些许的反抗，她用拳头敲着我按住她的手臂。

根本没有用力的，‘啪’的一声轻响。

“那时，也进攻这里了吧。”

我把舌头变尖，向上舔着她的裂缝，到达了顶端。

我用力按着，舞弄着她的突起。

我确实地感受到，她包皮下面突起的感觉。

‘啊，等，住……住手！’

我没有理会她慌张的声音。

我用舌头进攻着她的肉芽。

我用舌头尖轻轻震着她，连包皮一起按下去。然后舔起来。

她的身体因苦闷而舞动着。我完全控制了床和她的身体。

起了泡沫发出声音的，是我的唾液，还是她的蜜汁呢。

我的舌头猛烈进攻，甚至感到了疲劳。她充血的肉芽终于出现了。

她的肉芽尖尖立起，我用整个舌头来舔着。

‘呀！嗯，喂，我说了住手你没听到吗！’

“住手？为什么？”

‘为什么，因为……’

“你对我说，别自己一个人高潮。就是说，你也想高潮吧？”

‘别只在对自己合适的时候变得讲逻辑！总之放开你的手。’

“既然没有理由，我不想放手。你也不是感到痛苦吧？”

‘－－不，住手！！拜托你！’

我的脸再次接近她的阴部，伊格尼丝红着脸对我怒吼。

她低下头，正要说出什么话。

她挣扎似的张开嘴。

但是，声音没有传达过来。

她只是微微颤抖着嘴唇。

“你想说什么？”

她的肉芽完全露出来了。我做出要舔的样子，看着前面伊格尼丝的脸。

伊格尼丝用蚊子一样的声音回答。

‘……啊。’

“嗯？听不见。你说什么？”

‘害羞。’

“再说一次。大点声说。”

‘我害羞啊！’

伊格尼丝自暴自弃似的怒吼。

她的眼睛里有着大颗的眼泪。

‘你要是想高潮，我来让你高潮，所以拜托你别让我这个姿势－－呀！’

这种交涉，我不可能接受。

我舔着她湿润并且颤抖的秘裂。

我用舌头掏着，刺激着她。

她的肉芽因兴奋而颤抖。我多次玩弄着那里，向下按着。

‘别，你这么做……啊，嗯，嗯……’

伊格尼丝含着泪珠在床上扭动着。

她的脸上火红，她的表情因苦闷而扭曲。

她一只手抓着我的手背。

一只手紧握拳头，在胸前颤抖着。

从她平时看来，无法想象她如此柔弱的样子。

‘不要……啊，嗯－－我说了住手……呀！’

她逃也逃不掉。

伊格尼丝顺着我的心意舞动着。

她跳得累了，她终于了解了，哪里都不存在她拼命寻找的避难所。苦闷逐渐带上了愉悦的色彩。

‘不要，嗯，这种，姿势，太难为情了－－’

她甚至忘记了抵抗，像是在说痴话。

随着我的刺激，她的粘膜发出水声。

她的下半身急剧摇动。

她自己打开了双脚，像是在寻找舒服的地方。

她紧握的手，像是在探求什么似的按着胸口。

她的食指探索着，挠着脸颊的旁边。

‘啊，我……不行了，已经，放开－－啊！’

伊格尼丝颤抖着。

她的眼睛看着空中，失去了焦点。她全身僵硬。

她的后背用力蜷曲，令床上产生了猛烈的摇动。

即使如此，我也没有停下动作。

我按着她颤抖的腿，进攻她，让她整个身体都沉入了床中。

持续进攻。

苦闷和快乐混杂起来，她混乱的气息得不到喘息。

她急促的呼吸中，混杂着话语。

‘啊……不，不要，不行了－－呜……’

她的耻丘却反而向我顶来。

她的指尖颤抖着，像是在寻求抓住的地方，碰到了湿润的嘴唇。

另一只手在空中彷徨，寻找着去所，手指缠上了床单。

波浪才刚刚离去，紧接着波浪再次到来。

她蜷起肩膀，胸部弯得像弓。

她的身体深深沉入了柔软的床中。

‘又来……啊，嗯，啊，嗯，嗯！’

她的动作再次凝固了。

她急剧地摇动了两三次，动作便停止了。

她扭开了通红的脸，她的胸口随着呼吸而上下。

她的眼睛看向别的地方，像是在生闷气。

她纤细的呼吸，让我感到了时间的流动。

她的手指缠在床单上，她撅着嘴。

‘……这个，傻瓜。居然不听人说话。’

“彼此彼此。”

‘吵死啦！放开你的手！’

“还害羞吗？”

‘什么－－！’

“这样的姿势高潮。而且这里还在颤抖－－”

‘闭嘴！！’

伊格尼丝用上浑身的力气，把我踢倒了。

我没有抵抗。

我用双臂撑住身体，然后躺到床上。

我倒在床上，仰面朝天。

我一直在等待伊格尼丝起身。

‘……你这是什么眼神？’

她像是要恢复平时的态度。

她问我，她拼命地编织着话语。

不过，连迟钝的我，也终于明白了。

我了解了她真正的样子。

逞强－－是的，那一定是逞强。

承认自己的弱小太可怕了，她一直在修饰自己。

但是我剥去了她的外衣。

“快做。”

‘快做－－做什么？’

“我让你高潮了。那么接下来，轮到你了。”

伊格尼丝让我焦虑的无处可去的冲动，还没有解决。

我双腿间坚硬的那个，还在矗立着。

伊格尼丝用断然的口气说。

‘……想进来就进来吧。我不拒绝。’

“你还真能说出口。其实你是想让我插进去吧？”

‘那怎么可能！我只是，那个，只是负起责任－－’

“那么，你自己来插。”

我的一句话，让伊格尼丝的表情扭曲了。

“刚才是我动。接下来轮到你来服侍了。有什么问题吗？”

‘都是问题啊！这不是是问题或者不是问题的问题，所以……’

伊格尼丝一个人说着，她的目光没有离开我的阳具。

她红着脸，她的话尾变得浑浊了。

‘你的，那个……比一般的大啊。’

“那怎么了？不是插不进去吧。

而且，你不是还说‘不错’么？”

‘住嘴！这是两回事！’

她昨天也是这付表情吗？

和人鱼合为一体，和伊格尼丝交合的时候，我没看到她自己的表情。

想象一下。

伊格尼丝露出引诱的表情，她的身体还是因为紧张而僵硬。

其实她无法相信眼前的那个能进入自己的身体。

她无法看着自己被贯穿的样子，于是就手扶着岩壁闭上眼睛，然后－－

“害怕了吗？”

‘什么！！’

我的问题对于她来说，恐怕变成了挑衅。

我一直无法想象他人的内心。

我一直觉得，我自己是一个混入心灵感应星球的外星人。

直到刚才为止。

但是现在，我明白伊格尼丝。

我感到，我能和她的内心产生共感。

她那覆盖着幻影，无法看穿的真实一面。

我想确认。

我的心脏跳动着。

‘你在说什么！’

“如果不明白，我就进行正确的说明吧。跨过我，将我勃起的男性生殖器，插入你充血了的女性生殖器之中。将性器上下移动，进行摩擦，把我的性兴奋引到最高潮，让我射精。以上。”

她脸上是呆然的表情。我又推了一把。

“还是说，你果然害怕呢？你希望我从后面塞进去吗？像刚才那样，陷于自己无法控制的快感之中，因兴奋而喘息吗？”

‘你这个傻瓜……’

伊格尼丝接受了我的挑衅。

也许她是败给了欲望吧。

她抿着嘴唇起身，跨过了我的腿，呼吸急促。

床沉了下去。我的腰部远去了。

像是在表达她的踌躇。

她的样子和刚才明显不同。

她担惊受怕地用手指碰着我充血的阳具。

她好像无法抗拒弹力，她用双手握着，有些踌躇。

她测量着大小，然后深深调整了呼吸。

‘那么我要插进去了。真的没事吗？’

她无法调整呼吸。

她的嘴角和声音一同颤抖着。

她的眼睛因预感而湿润。

缓缓地。

像是在运送易碎物。

她将几欲爆裂的阳具导向秘裂的入口。

伊格尼丝炽热充血的感觉。

滴落的爱液弄湿了我的龟头。

‘我要让你舒服得昏过去。’

“我期待着。”

‘你也就现在还能期待一下。’

伊格尼丝说着自傲的话，但她的腰部却迟迟不落下。

龟头顶着她的裂缝。她的指尖在颤抖。

她调整呼吸，隐藏着颤抖的话尾，她努力想保持优势。

‘注意别太早泄了。你似乎有过于焦急的嫌疑。

真想让你自己也看看。刚才抓住你玉袋时，你那张脸－－’

“别夸夸其谈了。”

‘呀！’

我用一只手按了伊格尼丝支撑自己的膝盖。

她左边失去了平衡，腰部落下了。

她毫不犹豫的落下来，一直埋入了一半。

猛烈的压力。

她的体内包住了我的阳具。

燃烧般的热量向我袭来。

‘啊，什，啊！’

她张着嘴，眯着眼睛。

伊格尼丝突然被顶开，她全身都在跳动。

横膈膜都在摇动。

她的头发随着摇动而飞舞。

‘啊，呜，嗯！’

呼吸已经不成呼吸了。

她无法编织话语。

她忍受着冲击，承受的疼痛，她拼命地呼吸。

她的眼睛没有焦点。

她的眼角满是泪珠。

她这个样子，更加激起了我的冲动。

“怎么了？现在连一半都还不到哦。”

‘你，这个，呆子！’

伊格尼丝怒吼着，身体产生摇动。

她纤细的阴部会随之扭动，令她无法正常发声。

她还一直说着痴话，像是在把自己逼入死路。

‘对，对我，做出这种事，别以为能轻易－－’

我挡住了她的痴话。

她刚才对我说的话，我原封不动地还给她了。

“你没有学习能力吗？”

‘－－哎？’

伊格尼丝还没有从冲击中恢复过来，她恍惚地俯视着我，她终于发现。

我的双手抓着她。

抓着她支撑着自己状态的腿。

我趁着她还处于混乱中，还没有明白其中的意思。

‘－－－－！！’

我推开了她的膝盖。

打开成为了一百八十度。

她的腰部落下来。

她向前倒下，我的阳具贯穿了她。

她的阴部狭窄得像是在拒绝我，我将其顶开并扩大。

‘－－啊！－－啊，啊！’

她的双臂放在我胸口上，她的前发垂下。伊格尼丝一直在承受。

她调整着呼吸。随着她的咳嗽，她的肩膀摇动，她的手肘颤抖。

她苦闷的气息抚摸着我的皮肤。

随着她每一次呼吸，她都紧紧地缠住我。

我贯穿了她的深处，贯穿到了极限。她全身心地承受着，我抚摸了她的头发。

她的前发中出现的，是她失去了意识的表情。

‘啊……啊……啊……’

她像小狗一样喘着，她的嘴里能看到纯红的舌头。

唾液从她嘴角垂下，她甚至都感觉不到了。

一条丝线从她的嘴角垂落到我的胸口。

“真是不像样啊。”

这句话传到了她的耳朵里，伊格尼丝睁开了眼。

她含着泪珠瞪着我的脸，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想要反论。

我只要轻轻晃动腰部就行了。

‘－－啊！’

伊格尼丝还没有熟悉那个的大小，它在伊格尼丝体内摇动。

仅此而已，伊格尼丝就失去了编织语言的能力，她呼出了所有的气息。变成了不成话语的话语。

摇动一旦产生，就无法停止。

深呼吸带来震动，震动组合成为波浪。

想要平静波浪而深呼吸，但那只能再次招致震动。

“你好像，想说些什么吧？是什么？”

‘呜……！’

伊格尼丝听到我的话，她只是握紧了拳头。

‘砰，砰’地敲着我的胸口。

不过，她害怕摇动，这抗议过于无力了。

“如果不进行口头说明，我无法理解。到底，想要怎样？”

伊格尼丝重复着深呼吸，没有行动。

她一直没有回答，于是我张开嘴。

“想让我动吗？”

伊格尼丝抬起头。

她的嘴唇、眼睛都扭曲了。

她为什么做出这样的表情？

她是在痛苦，还是在喜悦。

还是说－－二者。

身体僵硬了，时间停止了，从喉咙深处呼出的气息，勉强绞出了语言。

‘－－－－不。’

“什么不？”

‘－－嗯！！’

我向上一顶。

顺从了冲动，顺应着本能。

她扭曲的身体中，我一直刺到了深处。

她的身体凝固了。

她向前俯着身，她的指甲扎着我的胸口，她说不出话。

她只是被我贯穿着。

像个人偶那样，无抵抗地弹跳。

‘－－！－－！！’

她张着嘴，已经张得超越了极限，但却发不出声音。

只有超越了人类可听领域的极细极尖的尖叫。

我加速了。我向上突刺着，像是被波动的床弹起。

带有节奏。变快，变得更快。

她舞动着。像是断了线的人偶。

节拍重合了。她放在我胸口上的手，抓住了我的心脏。

我们的心跳重合了。

她的意识开始抓住了波动。

‘嗯－－！嗯！！’

伊格尼丝上身逐渐后仰。

她用身体的中心承受贯穿的冲击。

她背后，长发在有趣地舞动。

她坚挺的胸部，从黑色的薄衣中弹出，剧烈地跳动。

‘嗯－－啊，嗯！’

我向上刺着。

我感受着她的心跳，我忍耐着随时会喷出的热量。

我忍耐着紧紧束缚我头脑的快感，摇动着伊格尼丝。

‘啊，嗯……啊，啊，嗯……’

随着我每次刺入，她逐渐开始控制动作。

她像是逐渐学会一个个舞步，她在我上方舞动着。

最开始本是为了缓和冲击而晃动的腰部，现在已经脱离了伊格尼丝的意志而动。

她的肉襞本来只是承受我的冲击，现在却吸在我的阳具上，缠上了蜜汁。

‘嗯，不，啊，不行，啊，停下……’

她的行为和话语相反，她没有停下动作。

她本是任由我动，现在却自己摇动着腰部，令我们深处都紧密相连，她把肉芽向我顶来。

她的肉襞逐渐熟悉了我的尺寸，开始从根部榨取我。

不知何时开始，伊格尼丝开始掌握了引导权。

强、弱。

她的动作带上了缓急，夺去了我的一切。

思考，还有理性。

‘啊，明明，不行，嗯，嗯，啊！！’

随着她的声音，我也逐渐无法抑制自己。

像是波浪般，更快，更强。

伊格尼丝沉浸其中，我强硬的向上刺着。

伊格尼丝进入了忘我的状态，她的身体颤抖着。

心脏的跳动，我们两人的节奏重合了，登上了顶峰。

无处可去的冲动，突破了我。

一直隐藏的她，现在裸露着和我重合。

我们在绝顶中溶合。

‘不行，啊，高潮，高潮了－－啊啊！！’

伊格尼丝猛烈的舞动，然后僵住了。

冲动刺入了子宫深处，爆发了。

我把一切都注入了她的体内。

随着每一次喷出，她垂下的长发都会产生摇动。

‘好烫……呀……’

我贯穿了她，她伸直了后背，她用恍惚的眼神俯视着我。

从平时冰冷的面容中想象不到的伊格尼丝。

她真实的一面，让我怜爱。

我起身将她抱过来，我们还连在一起。

我吻上了她湿润的嘴唇。

深深地，就这样溶化了一般。

我们的心跳重合了。

就像是我们两人的时间重合了一样。

‘－－嗯。’

我们不舍地离开对方的嘴唇。

我抚摸着伊格尼丝火热的脸，微笑了。

“和预告的一样啊。”

‘什么……一样？’

“舒服得晕过去了。”

‘别－－别取笑我！’

她的脸又变得通红。

她的身体突然有些僵硬，她稍稍移开了视线。

‘可恶，失算了。真是的，为什么我非要如此不可－－’

“应该是，不错吧？”

‘闭嘴！’

伊格尼丝明确地说完，就塞住了我的嘴。

她推倒了我，我倒在了床上。我们就这样躺在床上。

像是在回味余韵，像是有些不舍，我们接吻，然后静静地看着天花板。

全身还是很烫。

猛烈的心跳还未平静。

我听到身边伊格尼丝的呼吸。

很浅，很急促。凌乱的头发披在她肩上。

她的手指顽固地抓着我的手指不放开，强韧地从外表难以想象。

看起来，像是不小心就能折断一样。

惹人怜爱。想要保护她。

我很自然地有了这种想法。

‘克绮。我有一件事想要问你。’

“什么事？”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

“因为指示对象很漠然，我难以回答。如果是短期的预定，接下来我大概会走出这个房间，回到自己家。”

‘长期呢？’

“没有特别地决定。不过－－”

很晚了。

这大概也是为了配合内装修而故意改变的吧。我看到了古董请调的钟表，我想到的是惠的身影。

“过了一年之后，惠－－妹妹会留学归来。她还年轻，我不能抛开她。”

‘然后呢？’

游乐园的约定。

我在旋转木马上感觉到惠胸口的心跳，我想起了那种感觉。

“我想和她一起生活。”

‘我以前应该说过的。‘你接下来要一生和魔物战斗’。’

“我记得。不过－－有一年的时间。我应该能控制自己的力量，不输给魔族。”

‘然后一生置你妹妹于危险之中吗？想呆在她身边。只是为了你这样的欲望？

因为爱，所以远离。这种示爱的方法应该也是有的。’

我无法反驳伊格尼丝的理论。

我爱着惠。

即使拼上性命，我也想保护惠。

并且，除了和惠分开生活，没有其他方法能带来更高的安全性。

完全符合逻辑。我从一开始就明白。

那么为什么，我会和她做出那样的约定？

‘别想让一般的人类和你一起生活。’

伊格尼丝的话语对我进行了追击。

‘如果可以，就自己一个人生活。隐居在山里，舍弃对人的依赖。为了所爱的人，为了不让任何人受伤。这是最简便的方法。

不过如果这做不到的话－－’

伊格尼丝好像还有什么要说，但她停下了。看起来像是如此。

我不知道她之后的话语还会连有怎样的思念。

我只是拾起了上衣。

我自己也不知道理由。无法理解。

但是，我已经在这房间中呆不下去了。

“感想你的忠告。”

我站起来，披上了上衣。

床顺势轻轻摇了一下。

我背对着躺在床上的伊格尼丝。

她躺在床上，没有挽留我，也没有目送我。

“我回到家之后，我会仔细考虑接下来长期的预定。”

我留下这句话，就逃离了带有伊格尼丝香气的房间，逃到了外面。

心脏像是被紧紧绑住一样猛烈跳着。

我一步踏出宾馆。夜色下的街道寂静无声。

刚才似乎还有一些活气的。果然，到了深夜还是会如此啊。

已经很晚了。见到惠之后，她又会说我些什么呢。

我身体里感到很暖，夜风令我感觉很舒服。稍稍有些干燥的风，搔着我的脖子。

我用狼的鼻子，深深吸入了夜晚的空气。

商业街残羹剩饭的酸甜味道。还有搜寻这些饭菜的悲惨野狗的咸臭味。沥青路面的粘味。

混在这些之间随风飘来的，还有呛人的气味。

燃烧灰尘的气味。

不是烧落叶的味道。不是焚烧炉的味道。

是火灾的味道。而且……规模很大。

我把鼻子朝向上风，并用耳朵倾听。没有消防车的声音。

我反而听到了类似咳嗽的声音。自动小手枪的枪声。

我按住胸口。滚烫的块状物涌出覆盖了我的全身。

我的动作比思考更迅速，我两脚蹬着大地。

－－惠！

我几乎什么也没想。

仅存的理性，用尽可能大的声音责备着我。

有人想得到魔物的力量。我不能离开惠。

我应该知道这些。

和我全力的祈愿相违背，我越接近公寓，枪声就变得越近。

我全力跑着。不知何时开始，我双手也碰着大地，我用四只脚跑着。

经过了令胸口骚动的时间，公寓出现在了我眼前。

即使云遮住了月亮，这也对狼的眼睛没有影响。

公寓已经被包围了。没有关系。

我一下子飞越了包围网。

“惠！”

我全力地叫喊。

‘克绮君！不能过来！’

我听到悲痛的声音，我扭过头。

流着血躺在地上的房东小姐，她身边躺着的是。

惠。

－－惠。

炽烈的奔涌，从心脏流向全身。指尖仿佛要燃烧了。

即使如此，只有头脑还是冷静的。

子弹在我脚下打了个坑。

“吵死了。”

我止住了风。

各种声音都停止了。

射出的无数子弹，都静静停在了空中。

房东小姐带着悲痛的表情在喊着什么。她的声音无法传入我的耳朵。

右脚和左脚，像是被附身了一样向前移动。

我抱起了惠。

她比我想象的要沉。

－－那是铅弹的份量。

干燥的声音在脑里低声说。

“……吵死了。”

血还是暖和的。

“惠。”

我全身心地嗫嚅着。

“已经没事了。我马上给你治疗。”

惠在我怀里，睁开了眼睛。

“惠？惠？”

她的眼里没有光芒。

－－认命吧。

－－这和廉价的玩偶是一个道理。

－－只是摇晃一下，眼皮睁开而已。

干燥的声音对我说。

“……闭嘴！还没完！”

我惊讶于嘴里说出的话。

对了。还没完。血。我还有血。用我的血。

用我的血，让惠苏醒。

有人抓住我的脚。

没时间了。别碍事！

我急躁地甩开，把那人像破布一样甩飞了。

没有声音的世界中，我看着。

满身是血的房东小姐，在空中飞舞，然后狠狠摔在了地上。

我的怀里，惠……惠的尸体滑落下去。

我在做什么？我。

喊叫从喉咙深处迸发出来。这喊叫摇动着冻住的空气，然后令空气解放了！

紧接着。

火锥般的疼痛贯穿了我的全身。

停在空中的子弹，寻找到了目标。

枪声向我的耳朵袭来，不断地袭来。

无数的火线以我为中心交错着。

撕裂身体般的疼痛，这正是我希望的。

这种程度的疼痛。这种程度的疼痛。

火线令我舞动。

我对惠见死不救。这种程度的疼痛跟我不配。

我的上衣像破布一样裂开，像纸片飞雪般散去了。

“……是你们干的吗？”

我转向敌人。

“是你们干的吗！”

我的声音压过了枪声，响彻了四周。

背后有怪异的声音。

我感到灼烧般的疼痛。骨髓周围发出的声音，是钢插入肉中的声音。然后，还有钢发出惨叫，扭曲的声音。

肉吃了钢。

肌肉承受了钨钢。钨钢在肌肉之间被绞烂，吸收进了体内。

我紧握的右拳，发出了‘嘎吱嘎吱’的声音。我的手臂变得骨质嶙峋，长出了尖锐的指甲刺入了手掌。

我伸开了五指，那已经不是人类的东西了。比手指还长的指甲，在夜空中闪光。

互相摩擦的指甲，发出了刺耳的声音。指甲是钢。钢色的指甲，映出了公寓通红的火焰。

我双脚蹬着大地，我的指甲染上了红色。

空中挥来的利爪，敲碎了男人的头盖骨，将脸分为了六份，直到脊髓。

他痉挛的手里还不放开枪，四散的流弹带着惨叫。

我一甩右臂，扔开了男人。

风在啼哭。

我奔驰在风中的时候。我挥着满是血和脑浆的利爪的时候。

风发出刺耳的尖叫。

声音将人切开。

击溃了鼓膜，切碎了面孔。毫不犹豫地切开发出惨叫的喉咙。

我听到了烟花一样的声音，回过头。

把爆裂弹射入自己人中间，难道是慌乱了吗。

还是说已经做出觉悟了呢。

起爆的榴弹。

氧化剂将炸药氧化，猛烈地引起了氧化反应。

然后本应是伴随着爆炎，和金属片的飞散。

我单手接住了榴弹。

我用空气的墙壁防住了扩散的爆炎。

我握住了拳头，将爆炎连同空气一起压缩。

纯红的火焰闪耀着强烈的光辉，然后就伴随着白昼般白热的光辉。

我能看到，男人们一个人一个人的表情。

透过夜视镜，一直看到他们的眼睛。

单纯地害怕的眼睛。

无法理解眼前的状况，只是呆呆看着的眼睛。

同胞被杀死，自己单方面抱有愤怒的眼睛。

只有极少的眼睛，还保有着理性。

那嘴动着。

住.手。

我拒绝。

因为，你们……杀了惠对吧？

我放出了白热的块状物。

所有的脸上，都因恐怖和发狂而崩溃。我仔细享受着这一切。

我张开了风盾。

保护我和房东小姐。

爆音消除了微弱的惨叫。

三千度的超高温。肉、骨头、金属，都立刻蒸发了。

停在旁边的装甲车像糖一样溶化了，和沸腾的沥青地面混在了一起。

结下来产生的强烈上升气流，将尸体、装备，任何东西都卷起。

消去一切的龙卷逐渐缓和之后，空气的热量却几乎没有下降。

门整个消失了。

那里的士兵们……曾经有着人类的痕迹，现在全都消失了。

热风吹过来，我的额头流下了汗。

我倒下，跪在地上。

烧焦的地面灼烧我的手掌，我站起来立刻感到目眩。

双手钢铁的指甲都脱落了。

心脏猛烈的跳动着。从来没有跳得如此激烈。我想要从喉咙吐出鲜血。力量用得太多了。

有东西滚到我脚下，发出声音。

烧焦的人头。

大概是刚好没卷入爆炸的人吧。

我几乎是无意识地将其捡起。

皮肤几乎都烧焦了。没有嘴唇的人头，像猿一样露出牙齿。我拿起来之后，牙齿就都散落了。

人头从我手中掉下。出乎我意料的是，人头掉在了烧焦的地面上，发出湿乎乎的声音。

湿湿的声音，还有肉烧焦的气味激起了我的食欲……紧接着，我开始呕吐。

我听到了轻微的声音。

像是穿着长靴走过沼泽的那种粘粘的声音。

炎雾令周围的风景扭曲。炎雾的对面，那东西踩着溶化的沥青，出现了。

它有着人类的形状。

全身覆盖着橡胶般的套装，让人觉得那套装无法起到装甲的作用。

应该是脸的位置，有一个没有眼睛鼻子的白色面具。

它像是机械人偶一样用双脚前进。

手脚的动作都很柔滑，都是确实的行动……看起来有些像是机械。

我脖子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胸口中的野兽悲哀地叫出声。

野兽在喊着，赶快夹起尾巴逃跑。

我拍拍胸口让它闭嘴。

我调整了呼吸，将所有的风集中于右手，投射出去。

尖锐长枪般的气压，即将碰到巨人胸口的瞬间。

巨人摇动了。前后左右地摇动。

它高速震动，轮廓都变得模糊。震动通过大地传来，我都感觉到了。

巨人的震动逐渐缓和。

它的头停下了，手脚停下了，最终变得只有胸部中心还稍有震动。

最后它的胸口向内猛烈凹入……紧接着，我就被击飞了。

风……弾回来了！

我倒在公寓进门处，我理解了。

敌人将风的冲击收入体内，然后原样弹回给我。

如果我没来得及使用风盾，我现在已经是瓦砾中的肉酱了。

我的后脑勺狠狠地受到了打击，我的呕吐感无法停止。

脚步声接近了我。

我额头感觉到了粘乎乎的血。血进了眼睛，眼睛睁不开。

我手脚用力从瓦砾中站起，全身都在颤抖。我呼唤了风，支撑了我的后背。

－－怎么办才好？

这时。

随着一声尖锐的金属声，巨人的头部歪了一下。额头贴在了胸口上。

稍稍慢了一拍，枪声传来了。

巨人的脑袋震动着，逐渐还原了。

巨人的脖子缓缓地扭曲，转向了正后方。

那里是－－

公寓前面的林荫大道，已经满是火焰。

道路两边的树木像是火把一样燃烧，燃烧的落叶像萤火虫一样飞舞。

高出一层的银杏尽头，伊格尼丝在那里。

她外套的衣角带着红莲般的火焰，闪着黑光的枪口正对着巨人。

瞄准着巨人的狙击镜，映出了火焰。

巨人转过身。它还是以那种不知道焦急为何物的缓慢动作。

－－伊格尼丝不知道。

她不知道巨人会反射冲击。对着静候的巨人射出的子弹，一定会回到伊格尼丝那里。

我吸了一口气想要喊出声，但她却比我更快。

她勾动了扳机。

子弹切开风飞来，我看到了子弹。

我用手按着胸口，聚集了仅有的力量。

机会只有一次。

我用上了最后的力量－－

（救伊格尼丝。）（袭击巨人。）

（救伊格尼丝。）

从时间上来说，这是一瞬间的事。

子弹缓缓飞来。子弹击中了巨人的胸口，像是被吸收进去一般。

巨人的胸口像橡胶一样凹进去，然后开始膨胀。

弹飞的弹丸，忠实地沿着自己的弹道，向射手袭去。

“飞吧！”

我用浑身的力量射出了风。

压缩的空气块，超越了音速追上了子弹，令子弹稍稍改变了轨道！

子弹浅浅地擦过伊格尼丝的肩膀。

伊格尼丝忍住了尖叫，她失去了平衡。

她扔下了枪，按着肩膀转过身去，这是我看见的最后一幕。

巨人的手臂接近了我眼前。

它抓住了我的脸，覆盖了我的鼻子和嘴。

我闻到了轻微的香甜气息，我的意识便逐渐断绝了。




8日
我身处静寂之中。

秒针以及秒针定义的时间之间，我漂浮着。

白色的手术刀切开了我的胸口。

戴着绿色手套的手，抓出了其中的东西。

黑色的雾霭。吵闹的鸟叫声。

一直飞个不停的五彩蝴蝶。

所有一切，都从我胸口中离去。

黑色的雾霭溶解在朝阳中。

鸟叫声突然停止了。蝴蝶升上天空，受到太阳的灼烧。

我的胸口变得空荡，针和线缝起了我的胸口。

那里是完全黑暗的房间。

我翻了个身才发觉。床单上了太多的浆。这里，是哪里？

我听到了熟悉的怀表声。我伸手拿起怀表，冰冷的感觉令我感到安心。

我拉着怀表的链子，挂在了脖子上。

冷却的感觉，让我的意识逐渐觉醒了。

－－这里，是哪里？

这里一定是医院。

我逐渐想起了那场战斗。

我的头很沉。

愤怒、悲伤，仿佛都消失在了很远的地方。

‘啊，你醒了吗？’

是房东小姐的声音。她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擦着眼睛。

只有她的声音还和平时一样。充满弹性的，温柔的声音。

可是，在过于明亮的荧光灯下，她无法隐藏眼睛下方的黑色。

围裙和眼镜。是平时的房东小姐。

她的右手吊着，其他地方并没有大伤。

“房东小姐，没受重伤啊……”

我很高兴。就好像没我什么事似的。

烦人的，多管闲事的我，轻声说。

公寓的枪战。如果那是现实。

房东小姐，应该看到了我使用力量的样子。

还有，惠已经死去的事情，也是现实。

头很疼。我无法想太多的事情。

‘克绮君……总是不醒，让我很担心。

嗯，是不是出了很多汗？我来帮你擦擦身上吧？’

房东小姐手上，有一块白毛巾。

“没事的。”

‘那，口渴吗？白开水喝吗？’

这里是哪里？

我正想说出这句话。

从我嘴里说出的，却是另外的话。

“惠她……”

房东小姐低下了目光。她的手放在膝盖上紧紧握着毛巾，几乎要把毛巾撕碎了。

我呆呆地想。

是吗。惠果然死了啊。

‘对不起……’

房东小姐抱住了我。

‘我没能保护好惠。

我明明就在她身边。我的身体动不了。’

房东小姐的声音消失在了哽咽中。

她紧紧地抱着我，把我按在她柔软的胸口中，我甚至感到后背疼痛。

我的胸口中，金怀表在一秒秒走着。

惠，死了。

对于这件事，我似乎不如房东小姐悲伤。

我这么想着，感到了一些寂寞。

但是，我没有流出眼泪。

……

‘那，这个是换洗衣服。我还会来的。如果有事，随时叫我。’

房东小姐说着。我对她机械地点头。

灯关上了。我躺在黑暗之中。

我轻轻地把手放在胸口。

手掌没有感到心跳。

直到昨天，还在那里放出热量的东西，已经无影无踪了。

－－是吗。心脏没了啊。

这句话渗入了我的头脑中。

秒针随时间前进。

我……至今为止，是如何活下来的？

至今为止……在伊格尼丝刺穿我的胸口，心脏开始跳动之前。

我确实活着。遵从怀表的表针，心中一丝不乱，只是直行向前。

那时，我没有心脏……但那只是感到不便。我自己选择走下去的道路，控制自己的手脚，我确实活着。

到现在，我甚至不想回忆起当时的感觉。

我想不到明天是什么样子。

我想不到，下了床之后，我想去哪里。

惠，已经不在了。

我的身体逐渐丧失了力气。手和脚。

一根手指都无法移动。不想移动。

只有眼皮还睁着，盯着黑暗的天花板。

秒针随时间前进。

活着，和死去。

和只是如此平躺着的区别，逐渐变得模糊了。

病房的门，无声地打开的时候，我一动也没动。

没有脚步声。

只有衣服轻微的摩擦声，和空气摇动的感觉。

没有护士会悄无声息地偷偷接近患者。

敌人。危险。死。

这些词语浮现在我呆然的头脑中。

但是，那也单纯是空虚声音的排列。

手脚都不想动。

那人伸出手臂。抓住了我的肩膀。

‘起床，克绮。’

……

“是伊格尼丝……吗？”

‘赶快准备。我们要赶快从这里出去。’

她把我拉起来，我迟缓地起身。

我听她的话，穿上了制服。

‘惠的事……抱歉。’

我背对伊格尼丝，她轻声说。

“算了。”

我的声音平得让人发颤。

我的脸颊‘啪’地响了一声。是伊格尼丝。

我的身体中，燃烧了些许的愤怒。

我瞪着伊格尼丝，她俯视我。

‘……清醒了吗？’

“嗯。”

‘知道这里是哪里吗？’

其实，随便是哪里都无所谓。

我摇摇头。

‘敌人的正中心。跟我来。’

伊格尼丝拉着我的手走到走廊中。

门前倒着白衣医生和护士。

“这是？”

‘敌人。’

伊格尼丝简短地说。

我不意看了一眼倒下的白衣。

那是社章还是什么。我好像在哪里见过。

“这社章……和那些家伙一样。”

‘因为是斯特拉斯制药的社章。’

“斯特拉斯？”

我听说过。

郊外很大的建筑物里的公司，应该就是这个名字。

‘这里是公司管理的职员医院。袭击你的是斯特拉斯的特殊部队。’

“职员医院？特殊部队？”

‘仔细用耳朵听好，跟我来。’

伊格尼丝边走着边说。

‘人类中有几个组织发现了魔物的存在。斯特拉斯是其中之一。’

伊格尼丝小声继续说。

我们拐在复杂的走廊中，寻找楼梯下楼。

“是制药公司？”

‘四六腿的蛤蟆没听说过吗？作为药效的东西，大多数是从动物和植物的一部分之中发现的。你知道有猎人在热带雨林中探求未知的药草吧。

斯特拉斯这种组织，狩猎场所是城市。是混在街上的魔物。他们从各种魔物的生体反应中，抽出药效成分。’

“他们是人类……吧？”

‘嗯，是的。

袭击公寓的，也是为了要拐走你。’

“那之后……伊格尼丝发生什么事了？”

‘活下来了。’

她讽刺的口吻还是没变。

‘顺便还对警察报了案。那些家伙在真正的警察面前也没有权力带走人。

结果救护车就出现了，把昏过去的你送到了这个医院来了。’

“……那，这里，真的是医院吗？”

‘也算是作为一般的医院营业呢。不过，这里还是他们的脚下。’

“还有，人类找我干什么？”

‘就是说，他们的技术比我预想的还要先进。’

伊格尼丝恨恨地说。

“怎么回事？”

我还没说完，她就用手捂住了我的嘴。

我听到了走廊拐弯的另一边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

‘力量能使用了吗？’

伊格尼丝小声问着。

我无言地摇头。

‘那么……跟我来。别离开我。’

伊格尼丝双手交叉一挥。她的指尖夹着月牙。

月牙划着椭圆曲线，飞到了拐角的另一边。

我听到了轻声的惨叫，和人倒下的声音。并不只是肉，还有金属硬块掉在地板上的沉重声音。

‘走。’

伊格尼丝跑起来。我跟在她身后。

怪不得听不见大声的惨叫。

四个月牙准确地刺穿了四人的喉咙。

那些穿制服的男人们，倒在了血海之中。

男人们喉咙冒着血泡，发出不成声音的声音。伊格尼丝从他们身上抢过手枪放在肩上。

一个人拔出了月牙。像是水管喷水一样，血喷了出来。男人无力地摔在地上。

－－什么也感觉不到。

现在，我眼前，这些男人们正在死去，我的胸口却感不到一丝涟漪。

‘喂，喂，怎么回事？！’

‘呀！’

有人发出尖叫。

门里面露出了一张人脸，是穿着睡衣的男人。其他的门也吵吵闹闹地打开了。

是住院患者们吧。有人逃回房间关上门，也有人跑出来。

穿白衣的医生跑来。

‘怎么回事，你们……’

他看见血泊中的尸体，脸色变得苍白。

伊格尼丝抬起双手。

跑来的医生们脸色苍白，拔出了枪。

枪声轰响。

‘哦！怎怎，怎么……？’

发出惨叫倒在地上的是医生们。他们的喉咙长着月牙。

‘演技还算不错。’

伊格尼丝恨恨地说。

医生，也是敌人吗。

“接下来怎么办？”

‘等等。快了。

……3，2，1。’

一层发出了爆炸声。

我从炸出的洞口看去，我看到纯红的火焰舔着地板。

“你打算杀死患者吗？”

‘紧急出口的路是通的。’

伊格尼丝说着，向前跑去。

“去哪里？”

‘出口被封锁了。去屋顶。’

伊格尼丝和我朝着走廊深处跑去。

“……地震吗？”

‘不是吧。’

脚下向上传来的冲击。走廊在摇晃。

随着一阵强烈的摇晃，爆炸声轰响。

水泥地板变成了瓦砾，那个东西出现了。

‘真是胡来呀。’

伊格尼丝有些无奈地说着，转向了右边。

“这轮得到你说吗。”

耍贫嘴已经很勉强了。

巨人的身影，令我的后背感到了强烈的寒冷。

伊格尼丝跑着，我追在她身后。

“那家伙怎么办？”

‘别吵。有办法。’

伊格尼丝从外套里取出的，是打火机－－改造型的手榴弹。

盖子和盖子之间，用一根连线连着。

‘这样就弾不开了！’

她同时滑了两个打火机的滑轮，她扔出了手榴弹。

手榴弹绕着圈，准确地缠上了巨人。

巨人摇动着身体，连线便更深地缠在它身上。

‘躲起来！’

伊格尼丝打开一个病房的门，作为盾牌。

我也跑到她身边。

爆炸声。一瞬间之后。

推着门的手那个方向，响了尖锐的一声。

‘切，不行吗。’

门上扎了无数的金属片。

巨人的上半身缓缓震荡着。爆炸的手榴弹碎片，一个不剩地反射回来。

“下一个办法呢？”

‘我有所准备。’

伊格尼丝像是变魔术一样，又取出了一个手榴弹。

和刚才的形状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看着。’

巨人的脖子又缠上了连线。

巨人好像很不乐意地伸过手去，紧接着。

连线还没断，巨人的上半身就喷出了火。

这就是火焰手榴弹吗。

带有粘性的油脂，冒着黑烟持续燃烧。

巨人的全身发生震动，但火焰反而吸收了氧气，燃烧得更旺了。

巨人停止了震动。

然后，它上半身燃烧着，又开始缓缓走来。

“下一个办法呢？”

‘暂时还没有。’

回答很明确。

怎样才能打倒它？

‘克绮。说说你都了解它什么。’

“能吸收、反射冲击。可以认为它不会受到物理上的冲击。”

‘还有呢？’

“对热和火焰抵抗很强。”

‘只有这些？’

“……嗯，至少它的头部没在呼吸。”

巨人卷着火焰，冒着黑烟。它缓缓接近我们。

至少，它看起来不像是临近窒息的样子。

‘是呀。那么，缺氧和毒气也不管用。击打、斩击、高温、窒息以外的攻击手段呢？’

“触电。溶解。中毒。冷冻。衰老。神经系打击。”

我把想到的词语排列起来。

‘唔……是呀。’

她好像在赞同我，她点点头。

‘那么，就一下子都用上吧。’

伊格尼丝贴着地面扔出一个烟雾弹。

白色的烟覆盖了整个地面。

我和伊格尼丝冲入了附近的病房。牌子上面写着，药品库。

伊格尼丝随手击碎了锁着的玻璃柜。

她取出了茶色的药瓶，向地上摔了几瓶。

刺鼻的刺激性气味立刻散发出来。看来这对健康有害。

伊格尼丝把药品摔了满地，连玻璃柜上都是。然后她用火柴点了火。

火焰瞬间扩散开来。柜子一个个炸开，发出了惊人的巨响。

伊格尼丝在房间角落发现了一个大型气缸，她用力点点头。

我们隐藏住气息，躲在了门后。

现在走廊里的烟应该散了。那个悠然的脚步声再次响了起来。

巨人不急。我们只了解这些。

烟消散的时候，它不见我们的身影，于是就会逐次开门确认吧。

这就是我们所希望的。

然后，远处响起了开门声。然后又是脚步声。

然后是开门声。

脚步声逐渐到达了这扇门的时候。

我捂住了耳朵。今天，最大级别的爆炸声，响彻在走廊里，摇动了我们的房间。这股震荡甚至要破坏这扇门。我们拼命地抵挡着。

爆风消散了，我们谨慎地打开门。

走廊里面是完全的黑暗。爆风把这层楼所有的荧光灯一个不剩地震碎了。一楼的火灾发出红色的光照着这边。医院的一角看起来就像是地狱的底部。

“……逆气流吗。”（编者按：backdraft）

我终于理解了伊格尼丝的作战。

伊格尼丝在药品库放火之后，她打开的气缸，是液氮。

然后我们逃到了邻接的房间。

燃烧的火焰，使药品库中的空气达到了高温。

但是，同时液氮蒸发之后沉积在地面附近，屏蔽了药品库的氧气。

这是超过了着火点的高温状态。只有火焰本身消失了。

巨人打开门的一瞬间。

门外新鲜的氧气流入进来，于是引起了爆发性的燃烧。

哪里都没有巨人的身影。

门前的扶手炸飞了。地板上刻下的两条痕迹，一直延伸到了地狱的彼岸。

‘怎样，炸飞了吗？’

伊格尼丝淡淡地问着。

没必要打到它。

只要能拖延时间，让我们到达房顶就行。

“……伊格尼丝，看那个！”

地狱的深渊边，能隐约看见巨人的手指。

‘切！’

月牙飞去，发出鸟啼声。但是，尖锐的利刃，在巨人的一根手指上弹飞了。

它发出了肌肉扭动的声音。巨人用一根手指抓着洞口，全身屈伸弹了起来。

巨人冲到了走廊中，速度出人意料。

‘克绮？’

“什么事？”

‘跑吧！’

不用她说。

我和伊格尼丝全速向前奔去。

巨人燃烧着。是火焰手榴弹的残余，还是因为逆气流爆炸呢。

它的上半身喷出纯红的火焰，在黑暗的走廊中浮现出明显的身影。

变为人体火把的巨人停下了脚步。

“别动了。”

我的口吻简直是在祈祷。

巨人在颤抖。只有这一次，它看起来有些苦闷。

巨人缓缓跪在了地上。

“好呀！”

我和伊格尼丝发出痛快的声音。

巨人像是断了线一样向前倒去。

我和伊格尼丝互相看了一眼，谨慎地接近巨人。

巨人躺在地上，没有要移动的样子。

它的后背，有一个很大的裂缝。里面……什么也没有。

空的。空壳。巨人的身体是空的。

“伊格尼丝！”

我喊叫的一瞬间。

红色的黑暗从天花板降下来，发出呼吸般的声音。

那看起来像是暗红色的血糊块。

那东西摊在地板上散成一陀，然后一瞬间成为了人形。它在地板上滑动，让人感到它没有关节。它朝伊格尼丝扑去。

红影的右臂一挥。手臂的前端变成了尖锐的利刃。

伊格尼丝抓住了它的右臂，进入了它怀中。漂亮。

挥空的右臂，一半击入了地板中。

伊格尼丝手肘一闪。

她的手肘袭向红影的喉咙，像是要把它的喉咙切裂。

影子的喉咙凹陷下去，手肘通过的同时，喉咙又复原了。

这难以置信的柔软性，和像水一样的柔滑，和那巨人简直一模一样。

这家伙果然是巨人内部的东西吗！

影子的胸部产生了波浪。

影子的胸部刺出了尖锐的荆棘，插入了伊格尼丝的胸口。

‘呃啊！’

血随着惨叫喷出。

伊格尼丝抓住了影子的双肩，然后向后倒去。

她猛地一伸双腿，做了一个漂亮的巴投。（编者按：柔道投技。）

影子在空中飞舞了一下，就落向了地狱的深渊中。

“伊格尼丝！”

我跑向伊格尼丝，搀起了她。

为了确认伤势，我脱下了她的外套。

我皱了眉头。

她的腹部开了几个硬币大小的洞。

即使内脏没有产生疼痛，仅仅是出血量也危及生命。

“你还好吗？”

‘……疼。’

伊格尼丝缓缓站起。血液喷涌而出。

“别动！”

‘那可，不行吧。’

她的声音不得已带着疼痛。

“现在我来止血。然后我背你。”

‘……不，你先走。’

伊格尼丝的脸上，有着那种讽刺的笑容。

“我才不会！”

一层又响起了爆炸声。

火焰带着轰音喷了上来，照耀了黑暗中的伊格尼丝。

她的右脚上，有一只红色的手紧紧握着。

‘快走，你这个磨磨蹭蹭的家伙！’

伊格尼丝猛然推开了我……紧接着，她自己倒向了深渊之中。

红色的影子想攀着她的身体上来，但已经晚了。两个人缠在一起，即将消失在火焰的深渊中。

“伊格尼－－－丝！”

我扯着喉咙喊。

我跑着，召唤风。

－－来吧，温柔的南风。抓住我的手前面的人！

但是，风，丝毫都没有吹来。

我毫不犹豫地朝着深渊伸出了右手。

我伸直了的指尖，稍稍碰到了伊格尼丝的手。

我全身麻痹了。

时间，停止了。力量汩汩地流入我的指尖。

非人的力量。魔物的力量。刻印着永劫岁月的禁忌力量，从我的心脏溢出，侵蚀了我的身体，甚至苛责着我的心。

像是关上了电闸一样。

我的意识，一瞬间，关入了黑暗之中。

我漂浮着。

我漂浮在温暖的水中。

我漂浮在将我的身心都溶解了的水流中。

我漂浮着。

出现了轻微的水波。

水波像柔软的春风，碰触我的脸颊，搔动我的头发，滑在我的后背上。

水波涌来又退去，涌来又退去。我处于这样不断涌来退去的水波中。

我想，一直这样下去，也不错。

我睁开了眼睛。我为什么会睁开眼睛呢。

是因为上方射来的微弱光线吗。

还是因为，混在波浪声中，令我听到的声音呢。

那声音是哭泣声。

小孩子的哭泣声。

并不是那种全力的号泣。

是一直哭得累了，一边轻声啜泣，但却还是无法停止哭泣，眼泪流个不停。

即使拼命闭上嘴，捂住眼睛，嘴里还是会发出哭泣声。

静静的哭泣声，随波传来，到达了耳朵。

到达了我的耳朵。

我睁开了眼睛，然后眨了眼。

水令我的眼睛疼痛。

我想发出声音，水流入了我的嘴中。

咸！海水。我是在海中吗。

不可思议的是，我能够呼吸。

周围都是水，我深深吸了一口。

身体中稍稍变得温暖了。

我的视野摇动着。视野的彼方，有一个少女。

她用双手捂着脸，她的后背在摇动。少女在哭泣。

大概，少女从很久以前就在哭泣。

然后，少女会一直哭泣，直到很久以后。

我终于发现了。

这里……是眼泪的海洋。

我处于她的眼泪中。

眼泪是如此的温暖，如此的温柔。

是什么令她如此悲伤呢。

我的眼睛也毫无缘由地变热了。

我的眼泪流出来，混入了少女的泪水中。

我游着，接近少女。

“怎么了？为什么这么伤心？”

少女还是低着头。她轻轻摇摇头。

“如果可以，能和我说说吗？”

少女的嘴，轻轻动了动。

我用耳朵靠近飞出的气泡。

‘……死了。’

我听到这样一句话。

“谁死了？”

‘大家，大家都死了！’

少女移开双手。

她双手下面，是染成深红色的双眼。

她的双眼哭肿了，带上了血的颜色。她的眼睛流出泪水。

我的身体险些被击飞。

少女的痛哭和眼泪的激流，要击飞我的身体。

我用双手拼命划着水，我蹬着双脚。

这个女孩子，在海底……一直哭泣，哭出了海洋。

双手捂着脸。

我看见了少女纯红的眼睛。

我看到了她被悲伤折磨的心。

所以，我拼命地游着。

我的肺吸入泪水，我从嘴里吐出泪水。我用尽全力伸展着身体。

激流中，我看不到前面，但我能稍稍看到少女伸出的手。

疼痛鞭挞着我的身体。我接近了最后的一厘米。

我用尽力气伸出右手。

手指缠上了手指。

一瞬间。

水，眼泪，变成了血色。

似乎要压碎我的全身。

通透的泪水，现在成为了粘稠的血糊，紧紧地缠住了我的皮肤。

我的眼睛、耳朵、鼻子和嘴，都涂满了血。

血堵住了我的喉咙，夺去了我的声音。

血的长枪贯穿了我的耳朵，令我听到声音。

那是诅咒的话语。

诅咒毁灭自己的人。

诅咒艳丽的长发。诅咒洁白的脖子。诅咒形状美丽的指甲。诅咒纤细却强力的手脚、讽刺的笑容、所有一切。

诅咒双脚所行走的大地。

诅咒双手抓住的家伙。

让普照的阳光，变得过于猛烈吧。

让刮来的风雪，冻住一切吧。

让看到和听到的一切，都变得丑陋、肮脏、不幸吧。

那是哀悼的话语。

可怜逝去的事物，哀叹其美丽。

哀悼在北极地下繁荣的极光的王国。

哀悼比任何山峰都耸立得更高的螺旋塔。

哀悼蜘蛛女纺织的七彩衣物。

哀悼月夜下狼狗跳动的舞步。

曾经存在，现在要毁灭的一切。一切都令人怜爱。

那是叹息的话语。

叹息自己的命运。自己把碰到的一切都变为砂土的命运。

憎恨这一切。憎恨这世界上，所有各种美好的思念都迎来悲惨的结局。

话语。话语。话语。

无数的话语，将我绑得密不透风。

话语要把我勒死。

榨取我的血肉和骨头，把我也变为诅咒之一。

我所有皮肤上都涂满了血糊。我分不清上下左右，我无法用力，我做不到任何的抵抗。我缓缓地崩溃。

本应是如此的。

可是。

并不是身体的全部都绑住了。

血糊的长枪没有碰到的地方，只有一处。

那就是右手的指尖。

少女的手指和我的手指碰到的那一点。

我在这一点上用力，我在血糊的海中游动。

双手稍稍动了。我能感到自己动了。

明白了这一点，之后就简单了。

我用力扯去自己皮肤上贴着的血糊。

我感到尖锐的疼痛，像是一根根拔去汗毛的感觉。

撕扯着皮肤的疼痛。

皮肤发出声音，撕破了。

我的血液喷出来，抵抗着周围的血糊。

我用血洗着血，我用力伸开了自由的双手。

少女摸到了我的手。

“之后的故事……能讲给我听吗？”

红眼睛的少女仰视着我，然后她点点头。

‘……原来在这种地方呀。’

我很熟悉的声音传入了我的耳朵。

紫电一闪。

血色的黑暗一直线切开了。我看到了耀眼的光。

“……伊格尼丝？”

白光照射进来。我对比着怀中的少女和裂缝对面的脸。

……很相似？

伊格尼丝绷着脸。

‘居然还留在这里。’

她把长刀高高举过头顶，毫不犹豫地挥下。

把我怀中的少女，一刀两断地切开了。

少女的右半身和左半身像烟雾般变得稀薄，然后消失了。

突如其来的事情，令我呆住了。

伊格尼丝用强有力的手，抓住我的脖领，把我拽了出去。

‘别看那些无趣的东西。你这个偷窥狂。’

她说话还是那么招人恨。

不过，她的语气稍微有些柔弱。

虽然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刚才那个，难道是伊格尼丝？”

‘……忘掉。现在立刻忘掉。’

刀尖碰到了我的喉咙。

“不，我没打算忘记。能进行说明吗？”

我反过来瞪着她，她露出了困扰的表情－－这表情跟她不配－－她叹了口气。

‘算了，既然已经死了，虚荣也没用了。’

“死了？”

……

我缓缓记起。

燃烧的医院。

伊格尼丝和巨人一起落入了深渊。

‘你看着这个景色，就是说你吸入了我的魔力。’

“就是说，这里……”

‘就是我的记忆之中。’

伊格尼丝笑了。比起平时那种讽刺的笑容，稍稍有些坦诚了。

‘有一种可能性。’

伊格尼丝开始缓缓道来。

‘如果你吸收了我的魔力。因为我活了很长时间。所以，你有可能被我的记忆吞入，失去自我。’

“你是？”

‘为了防备这种情况，做了准备。于是就安排了我这个引路人。’

“那么，你不是伊格尼丝……而是那个引路人？”

‘如果严密地说来，是以本人记忆为基础合成的存在。不过……也没太大差别。本体死了之后，就更是如此了。’

“刚才那个女孩呢？”

‘不好的回忆。’

“能说明……不，能带路吗？”

‘当然能。时间有的是。’

伊格尼丝伸出手。

虚空中缓缓出现一张桌子。

伊格尼丝坐在椅子上。

‘那么，从哪里开始说呢。

是呀，首先，你知道r战略、K战略这些词吗？’

“没听说过。”

‘真是的……没学过生态学吗？这可是人类制造的知识成果哦？’

伊格尼丝摇摇头，开始继续说。

‘各种生物都制造子孙。就是这时用什么方法增加个体数的战略。r战略，比如说是鱼。鱼造出无数小型的卵。卵成长的比例只是其中一小部分，这方面则用数量来弥补。多打几枪总能命中的方法论。

另一方面，K战略在人类之类的哺乳类动物中显著。少数生育孩子，令孩子的能力尽可能地高。这样，就能确实地养育孩子成长。’

“类似虫鱼的，和类似人类猫狗的。这有什么关系？”

‘优秀的理论可以适用于各种情况。在这方面，没有例外。

走走吧。’

伊格尼丝伸出手，我握住了她的手。

虚空中出现一条道路，黑暗中产生了光明。光明逐渐成像。

……风雪。

干燥的冰雪纵横刮着。

我反射性地闭上眼睛，风雪突然消失了。

我谨慎地睁开眼睛。

风雪还在刮。

但是没有碰到我的皮肤。没有一丝声音。

‘这是过去的幻觉。’

到底有多少是幻觉呢。

我们二人的足迹，在雪地上清楚地印下。

风雪立刻消去了足迹。

‘如果有合适的环境，生物的个体数会增殖。但是这里自然有一个上限。环境的极限。’

我们在风雪中走着。如果是肉身，会一瞬间冻僵。伊格尼丝说着跟此情此景不搭配的话。

‘到达上限之后，就产生了平衡。个体的数量，从全体来看不增不减，变得稳定。

这就是一种调和。即使世代更替，也没有任何改变。

克绮。既然这世界上存在调和和安定，那你知道为什么会发生进化吗？’

我歪歪脑袋，然后回答。

“永远会持续下去的安定，不存在吧？”

‘是的。气候产生变化，环境就会剧烈改变。可能会出现饥荒，森林中的植物灭绝也有可能。出现外来的物种，替换生态地位也有可能。基因的变异累积下来，然后诞生有着新能力的子孙。

这样的各种刺激破坏了调和，过了一段时间之后，会再次产生新的调和。

人就是个好例子。’

伊格尼丝的口吻中……稍稍有些憧憬。

‘如果只是剧烈地改变环境，连海狸都能做到。人类积累了技术，自觉地学会了改变环境的方法。人类使用道具改变自己肉体的能力，以知识的形式一直积累变异。’

“那又会如何？”

‘假如说。假设有一种生物可以无视所有的环境变化因素。这种生物可以完全适应到能够无视环境变化的程度。而且这种生物自己不会有任何变化。再加上，这种生物足够强大，能够排除其他任何种族。这是K战略的理想形式。

如果有这种生物，那会如何？’

“如果，真有这种生物……那时间会停止吧。”

伊格尼丝对我的回答点头赞同。

‘很久以前的那时，魔物就是这样的存在。’

伊格尼丝停下脚步。

风雪遮住了视野，我仔细看着风雪彼岸，终于看到了那个东西。

眼前是崖壁。

十分垂直的巨大崖壁。

崖壁过于巨大，一眼看不到边界。

我左右看看，崖壁一直持续到了地平线的彼方，稍稍有些圆缓。

我抬起头看着天空，我看到了一条线。

从遥远的天空彼岸垂向地面的一条线。

像是水晶一样闪着光辉，细细的丝线。

我慢慢低下头，丝线逐渐变粗。

丝线到达大地的时候，成为了覆盖地平线一端直到另一端的山。

我只是看着，已经感觉眩晕了。

我无法把握眼前这东西的巨大。

‘魔物这种东西……是魔力带有形状的存在。我是这样说明的吧？’

“嗯，我似乎听过。”

伊格尼丝缓缓接近冰塔。

无限宽广的崖壁正中，无声地出现了巨大的裂缝。

能装下一个高层大厦的巨大裂缝。

……

我们缓缓地踏入了雪之城。

城中很暗。

大概，住在这城中的人，不需要灯火吧。

‘表面看来，可以从各方面来说。我们相爱。我们制造阴谋，互相陷害，有时相互厮杀。我们爱美，我们吟诗，我们绘画。’

以伊格尼丝为中心，扩散了轻微的光。

巨大的城中，有大大小小的柱子。

这些柱子有的扭曲，缠在一起，也有的直挺挺冲着天空。

这些柱子中，我隐约看到了一个身影。

……带有翅膀的住民。

伊格尼丝点起的灯火过于柔和，我看不到他们的脸。

我只能看见隐约的轮廓。

我只能看见扇着翅膀轻松上下柱子的影子。

优美。大概没有别人更适合这个词语了吧。

纤细的柱子，仿佛轻轻触碰就会粉碎。他们在柱子中舞蹈般前进的影子，令我不禁感动得热泪盈眶。

‘但是，从结果上来说，我们调和了。我们安定了。没有新事物产生，只有陈旧的东西不断累积。’

我们，吗。

伊格尼丝的后背上，能隐约看到翅膀。

“以前，到底是什么时候？有人类在吗？”

‘当然有。人类其实才是问题。

人类称之为魔物的物种，统治着当时的地球。魔力这种东西，就是能够用意志来左右空间。意志力互相撞击，争夺空间，然后就产生了均衡。’

“人类又如何呢？”

‘奴隶……也不算是。有点技术的动物。或者说，像是蚂蚁一样的东西。我们就是这样想的。

魔族很无聊。我们在自己的支配空间中，是无限的全能。我们希望的东西，能够立刻得到。唯一能够兴奋的事，是夺取支配域。但是在几世代之前，所有的力量已经完全僵持。这就是没有任何变化的日常。’

“是吗……”

我看着天空。

冰城没有天花板。

我仰望的尽头，那里能看到星光。

有翼的住民，在星星间飞翔。

他们看起来很快活，不像是极度无聊的样子。

‘人类正好是排解无聊的手段。因为人类不擅长做事。没有一件事能够顺应自己的意志。

想喝水而挖井，结果地盘松缓，反而招致了洪水。想要保护孩子而在大地上播种，结果孩子变得太多，不得不杀死孩子。

他们这一个个举动，滑稽，悲哀，有趣。’

“伊格尼丝呢？伊格尼丝怎么想的？”

伊格尼丝没有回答我的话。

‘当初，我们认为人类完全没有魔力。所以我们默许了他们人数的增长。看着人类跌倒着前进的样子，是我们唯一的娱乐。

你玩弄过蚂蚁的巢穴吗？阻止它们行列的通行，看着它们翻越的样子。向巢穴中洒水，嘲笑爬出的蚂蚁。当然，我们也这样做了。我们做着恶作剧。如果我们做的过分了，令人类几近灭绝，我们也当然会伸出手保护养育他们。’

“他们……不，你们是什么？”

‘语言是会变的。当时，人类也有着各种语言。他们的语言中，表现我们的词语，到现在在无数的语言中都留有痕迹。翻译过来，这样大概比较合适吧。神，或者是，恶魔。’

我只能点点头。

‘逐渐，有人发现了。人类，也有微弱的魔力。’

“是吗？”

‘嗯。几乎发现不了的魔力，没有什么意义。如果是一对一，无论多么低级的魔族，人类的魔力都无法与之抗衡。

所以，所有人都无视了这一点。在最开始的时候。’

伊格尼丝停了一下。

‘我说过魔物是K战略的理想状态吧。那么人类就是r战略的体现者了。’

“r战略？以数量决定胜负？”

‘是的。

魔物的个体很少。魔力大的魔物，先取得了大量的空间。就是说，同一张饼，让越来越少的人数来切分。就是这样的竞争。’

“然后呢？”

‘即使是全盛期，我们的住民也没有到达一百。加上更多魔力低下的下级种族大概也就数千。当时人类的人口，大约有一亿。魔族很少死亡，人类经过数十年就会完全替换一个世代。

人类无数的个体中，会诞生极少量拥有强力魔力的人。那人有着人类整个种族全体魔力的焦点的力量。

那就是你。’

我一直在无心地点头，她突然指我，我不禁后退一步。

“我？”

‘嗯。你才是r战略的王牌。只能诞生于概率论之下，凶恶的个体。’

“那又……有什么意义？”

‘计算的结果，如果带有了人类全体的魔力，就意味着占有这个地面。

我们有两个选择。一个，是毁灭人类。另一个……是让人类活下去，只把那个强力的个体摘除。

理性的选择是毁灭人类。但是，我们选择了让人类活下去。没有人类的生活，就没有了生存的价值。大家都是这么判断的。

我们什么都没有创造，结果只能令人类存在下去了。这时，也许我们已经毁灭了。’

伊格尼丝低下了目光，我无法从她表情中看出任何东西。

‘我们等待，寻找。寻找人类中诞生的拥有强大魔力的人。’

伊格尼丝说着，像是在看着远方。

‘我也一直在找。

我们生存在悠久的时间中。对人类来说的数十年，对我们来说只是须臾一瞬。就像人类看蚂蚁的营生一样，我们就是这样看着人类。

但是，只是俯视蚂蚁，无法了解一只只的蚂蚁。于是，我选择了混入人类中生活。和人用同样的视线，和人在同样的时间中生活。

这样，我发现了。有着魔力的突然变异……打开门的人。’

……

‘最开始发现的时候，还是幼子。他有淡褐色的眼睛，很爱笑。他用细长的手指攥着粗糙的小刀，能够做出各种不可思议的形状。他讨厌争斗，喜欢在篝火旁唱歌。

我隐藏了力量和翅膀，成为了部族的守护神。我和他们一起作息，听从他们的愿望。这是不是叫做对他们产生感情了呢？我和他们生存在同样的时间中，我被他们迷住了。

我没有花时间学习他们的语言，但是理解他们的愿望却很简单。那都是太过于渺小、太容易明白的愿望。

请让田地丰收吧。请让野兽远离我们的孩子吧。我使用了力量。仅此而已，他们就幸福了。于是，这也直接成为了我的幸福。我感到了他们的生死，就像感到自己的事情一样。这是千年以来我第一次感到的爱怜。

人之所以为人，就是不知道自己的渺小。他们看不到极限，只是向前胡乱奔跑。

这时，人类处于发展期。神的铁锤……我们的干涉一时停止了，他们的数量开始剧增。而且，人类没有忘记。他们的同胞被野兽吞食，被火焚烧，只是因为我们想要取乐。

他们决定要反抗众神。愚蠢啊。没有一点魔力的人类，只是拿着一点武器，就打算反抗神了。

他们的叛乱，除我以外的神都没有发觉。即使发觉，应该也只是放置不管吧。没有什么比聚集种族的力量进行无益的尝试更加悲惨、悲哀、滑稽了。

仅仅数十年，人类造出了铁船，出海了。船上乘着人族最强的战士。

淡褐色眼睛的年轻人也选择了乘船。

我打算阻止他。作为女神阻止他。即使语言不通，我也打算让他知道他的无谋、无意义。我觉得他能明白。

他笑了。

他说了话。男人和女人婚礼时说的话。然后他握住了我的手，把我拉过去。

他确信。他确信守护部族的我会帮助他。或许至少，也会祝福他。他根本没想到，我才是残酷的众神之中的一人。

这样，我助了他一臂之力。

结果，我掩饰了自己。当时的人族还很弱，如果我不帮助他们，他们甚至无法到达冰雪之地。比起人类自生自灭，不如帮他们一把，把他们引导到半途，这样作为娱乐才有意思。我这么对自己说。’

伊格尼丝对着城的入口处招手。

‘听得见吗？’

听得见。轻微的喊叫。

人们的哄声。

然后他们进来了。

那是十分微小的军势。

从地平线到地平线的宽广的城中，他们看起来只是很小的一点。

他们裹着毛皮，举着薄弱的武器。即使如此，他们的意气还是很轩昂。

因为－－

在队伍前面，有个女人。

将民众导向解放的女神。

“……伊格尼丝。”

‘途中，我多次想要弃他们而去。我想过强硬地把他们送回故乡。但是，我还是来到了这里。’

在天空飞舞的众神，一齐停止了动作。他们毫不留情的视线看着下界。

虐杀开始了。

男人们投着枪。

他们拉开弓箭，冲着天空射击。

他们架起了投石机，弯起投臂投出石头。

这些武器根本没有到达天上。

有翼的住民，太远了。

天空歪曲了，轰响了雷鸣。

闪着七彩光芒的极光形成了野兽，用六个脑袋和四只利爪撕裂着男人们。

男人们没有逃跑。

他们冷静地战斗，维持着阵形，继续投射着武器。

在队伍前面发出声音的，是那个年轻人。

被雪焚烧的肌肤中，淡褐色的眼睛闪着光辉。

无论多少同胞流出了鲜血，他也一直继续叱咤。

女神在男人的身边。

捉弄般降下的雷电，七色的野兽，只是有这个男人不会伤害。

但是也仅此而已。

接下来，男人的脸上开始出现了绝望和焦躁。

他恳求般看着女神。

压倒的力量面前，部下们也开始动摇。

但是，雷电优先瞄准打算逃跑的人。

男人们的眼睛中，开始出现自暴自弃的颜色。

保护他们的伊格尼丝，也并不是安然无恙。

伊格尼丝隐藏了本性。有翼的住民们毫不留情地蹂躏她。

看起来这像是要让伊格尼丝现出本性，或者只是单纯地想在她没有现出本性的时候杀光他们。

无论如何，女神的额头出现了些许汗水，她的肌肤上也出现了伤痕。

‘如果他们向我求助，我打算嗤之以鼻的。然后说，所以之前我说过的。然后说，你们这些以人的肉身向神挑战的不逊者。然后，一切就结束了。花费如此长时间准备了这个戏剧，我也会在我们中间得到很大的地位吧。

可是，那时……’

男人站在了女神面前。

他张开了双手。在雷电面前。

纯红的光芒闪过，男人像枯木一样倒下了。

‘我发现自己误解了。他担心的，不是自己渺小冒险的结局。他是在后悔，把我也带入了死地。’

伊格尼丝说话的声音，静静的，带有力量。

‘这时，我做出了背叛。史上最大的背叛。’

女神发出了光芒，一瞬间消除了周围奔舞的雷电。

静寂之中，女神抱起了倒下的男人。

然后在耳边轻声说。

焦黑的，已经不能说是人的男人点了两三次头。

‘我实现了男人的愿望。我唤醒了沉睡的力量，帮忙打开了门。’

雷电再次落下，伊格尼丝的身体开始燃烧。

她怀中的男人烧尽了。

剩下的男人们，全部变成了焦炭，或是被野兽撕碎了。

‘那天，只有我知道，一个审判已经降临了。

然后，我离开了这个城。’

女神的身影消失了，城中再次被静寂笼罩。

“男人的愿望是什么？”

‘嗯，他呀……他的愿望是没有众神的世界。’

我听到了声音。无音的虚幻世界，现在第一次出现了声音。

脚下开始震动。

以男人和伊格尼丝为中心，迸出了七彩的光芒。

光芒一瞬间覆盖了全城，一直扩散到城外。

脚下的地板开始产生轻微的龟裂。

龟裂突然停止了。

整个冰城消失了。消失在了原先的虚空中。

‘抱歉……回忆这些，有些难受。’

伊格尼丝说着，她眼中有着泪水。

‘因为那些男人们，地球改变了。人族的魔力，抵消了我们的魔力。我们失去了魔力，我们存在的本身变得不可能了。’

“那伊格尼丝呢？”

‘我封印了所有的力量，选择作为人类活下去。我的同族，没有人选择这条路。’

“是吗……”

‘众神消失了，下级魔族变得繁荣一时。他们用魔力令人们害怕，支配了黑夜。但是，那也只能是一时的事。只要和人类在一起，他们的魔力就会减弱，最后直至消灭。’

“那么……人类的魔力，就是消去魔力的魔力吗？”

‘就是这样。’

伊格尼丝点点头。

‘然后，你有改变这些的力量。’

“我？”

‘你是全人类魔力的焦点。一切都交给你了。’

伊格尼丝的声音逐渐远去了。




9日
我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车站前的繁华街。我倒在小路中的一角。

我到底是从哪里如何逃出来的呢。我的制服四处都开着洞，有着有机垃圾的味道，但是却没有伤口。

我活着。

我头疼。

以前，峰雪骗我让我喝了烧酒，第二天。就像是醉酒第二天的感觉。

我用手放在胸口，确认了金怀表的存在。秒针的走动，令我变得平静。

我的头在转。

大概，我现在不应该在这种地方休息。

他们……那些穿制服的男人，应该在搜捕我。

我必须现在逃走。

怀表的秒针咔喳咔喳咔喳走着。我体内的齿轮说，快动。

但是，我的手脚身体都很懈怠，完全没办法走动。

我就像是个生锈的人偶。

即使上发条，也只是生硬地作响。不知何时发条就弹飞了。

夕阳十分炫目，但我也没有扭头的精神，我闭上了眼睛。

突然，光线被遮住了。

我睁眼看去。有一把我很熟悉的伞。

‘睡在这里，会着凉哦？’

少女伸出手。

我没有去握住她的手。我感到身体很沉。

“……我就觉得你该来了。”

‘什么事？’

“你是来接我的把？”

我说完，少女露出了困扰的表情，笑了。

‘今天不是为了工作。今天，我是作为朋友来的。给你添麻烦了吗？’

我摇着头，仿佛对任何事都感到麻烦了。

“为什么来这里？”

‘只是路过。我走在路上，在这附近听见了哭声。’

“哭声？谁的？”

少女伸出了手指，碰了我的脸颊。

‘你认为是谁的呢？’

她碰了我，我才刚刚发觉。

我的脸颊是湿的。

从眼睛，不停地滴下眼泪。

我发觉的同时，眼泪冲破大堤奔涌而出。

从我的喉咙，不停地发出呜咽。

‘站得起来吗？’

我无言地点点头。

过了一会儿，我咬着牙，止住了泪水。

我第一次碰到少女的手，她的手很暖。这令我感到有些意外。

‘很久不见了呢。’

“是吗。我倒是觉得之前刚刚见过。”

‘是吗？’

我们面对面笑着。

我明明不知道她的名字，但却感觉从很久以前就和她认识了。

‘为什么哭呢？’

“为什么呢。”

我想着。

为什么伤心呢。惠死去的事。伊格尼丝消失的事。还有……

‘啊，请别在意。哭泣是不需要理由的。’

“是吗？我还以为是因为悲伤才会哭的。”

‘不是的。人是在哭泣的时候，想起悲伤的事。’

少女的话语像是鸟的羽毛一样轻，但却响彻在我胸口深处。

“哭泣的时候变得悲伤，那不是会哭得更厉害吗。”

‘总会哭累的。如果没有了泪水，悲伤的感觉也就离开了。’

“停止哭泣，就不会悲伤了，是吗？”

‘是的。所以，人是会哭的。’

“人类做的真是简单啊。”

‘简单也是有好的一面的。’

少女说完笑了。伞，黑色的伞，一圈圈转着。

‘那，眼泪停下了吗？’

我摸了摸脸颊。眼泪停住了。

“我刚才想起了悲伤的事。”

我缓缓说着。

“我曾经有个妹妹。叫做惠。你知道吗？”

少女点点头。她好像有些抱歉的样子。

“是吗……知道呀。

惠来到我这边之后，总是生气。我没有和惠多说些话。如果我知道事情会这样……”

‘克绮先生也是有原因的吧。’

“原因？我只是卷入了无聊的势力纷争。魔物……还有人类，似乎都有人千方百计地想要得到我的力量。结果，我也杀了人。”

我说着，感觉有些难受。

少女的手温柔地包住了我。

“然后……惠也被杀死了。伊格尼丝说我有改变世界的力量。这不是开玩笑吗。就因为这种力量……惠她……”

我本来涌起了愤怒，但相反的，一种奇妙的虚无感和安心感，包住了我。

“我的力量……就像伊格尼丝说的，太危险了。

我……如果我不在了，也许会好些。”

我胸口深处，听到了那个坏心眼的声音。

－－你是真心想着如此值得赞扬的事情吗？

我摇头。

不是的。

－－你只是想扔下一切，自己安息而已。顺便让杀死惠的家伙们大吃一惊。

是的。那又有什么不对。

“如果我现在死了，两个愿望都能实现。”

我重新面向少女。

少女闭着嘴。她用悲伤的目光看着我。

我没做理会，抓住了她的手。

“拜托你。带我走吧。到了那边，我就能见到惠了吧？”

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像冰一样冷。

少女甩开了我的手。

“为什么？你不是为了我才来的吗！？”

‘我说过吧。我只是路过。’

远方，主干道上，传来了救护车的警笛声。

‘刚才，那边出了交通事故，我只是从那边过来路过这里。然后我听见了克绮先生的哭声。仅此而已。’

“是，吗……我，还以为……”

‘克绮先生，什么都不知道呢。以为我是因为工作才来的吗？’

“嗯……”

‘我的工作是不会去找活着的人的。’

“是吗？”

‘嗯。不是我到大家的地方去。是大家到我这里来。……不过，偶尔也会有人迷路。

所以，我现在在这里，和工作没有关系。只是，我看到克绮先生有些沉闷，所以来说说话。

听好我这句话。’

少女努力做出吓人的表情。她竖起一根手指，左右摇晃着。

‘请不要把我当作理由。’

我对她点着头，像是对年长我很多岁的大姐姐点头那样。

‘是不是稍微有些精神了呢？’

不可能有精神。事态完全没有任何改变，我还是感到肩膀和后背顶着沉重的东西。

不过，即使如此，我还是点头了。

我至少有精神点头说谎。是这个意思吗。

‘那么……再见。’

虽然仔细想想，这算是极其不吉利的招呼，但她的声音却特别温暖。

“嗯，下次再见吧。”

我点点头。我朝着她的背影挥手。

伞在一圈圈转着。

我挥手送别她，旋转的伞溶解在了夕暗之中。

我回过了神。我一个人处于暗夜之中。风很冷，我严重疲劳。

我现在才发觉，我肚子很饿。

如果房东小姐在……

我条件反射地想着。我突然对房东小姐的安否感到在意。

房东小姐，现在会在做什么呢？

如果他们把房东小姐作为人质？

我想到这里，不禁苦笑。因为开始担心吃饭问题，然后担心别人，我这个人真是现实。

－－简单也有好的方面。

少女的声音出现在我耳中。

嗯，一定是那样的。

我这个人，是由欲望的齿轮带动的。比起关心别人的性命，自己的晚饭更加重要。大概我就是这样的人吧。

但并不是因此而什么都做不到。

我在胸口中强烈地描绘着房东小姐的事情。

那些穿制服的男人们。还有巨人。和他们战斗之后，房东小姐的饭菜应该会等着我。

我的身体恢复了精神。真是现实又单纯的身体。不过，这令我很感激。

我的头脑终于开始转动。

如果我要活下去……活着吃到房东小姐做的饭。

那就有必要和斯特拉斯制药对决。

一直逃避下去很困难。斯特拉斯之外也有很多人在寻求我的力量吧。

那么，我必须有所表示。让他们知道和我敌对的意义。

让所有人都不会再想要纠缠我。

在街角缩成一团的孩子，向大企业报仇雪恨。

愚蠢的夸张妄想。我笑了。即使是这个笑，也成为了令我奋起的力量。

我用手按着胸口，心脏开始跳动了。

这里，有着力量。

还很弱小的力量。即使能够打倒魔物，也无法保护惠，无法战胜那个巨人。

但是，力量这种东西要看使用方法。有这么多，现在已经够了。

我必须要了解斯特拉斯。

如果伊格尼丝在，就可以向她借用智慧。

但是，现在伊格尼丝不在。

拥有能和她匹敌的知识和影响力的人。

我能想到的，只有一个人。

……

时间是午后七时。微妙的时间。

校门已经关闭了，但还能瞥见学生的身影。

我很久没看到的校门，让我感到怀念。里面的操场，让我觉得是圣地。

明明只有几天而已，但我却觉得已经几年没见到过了。

我有股冲动，想去教室。我想确认自己课桌角落刻上的微小字迹。

我吸了一口气，让心平静下来。

现在不是惹人注目的时候。我该去的地方，不是那边。

‘喂。’

我绷起了脸。

这是我现在最不希望听见的声音。

‘怎么啦，不来上学。’

我听到峰雪的声音，我只好回过身。

“嗨。”

‘……你怎么这付样子。发生什么事了？’

“峰雪，仔细听好。”

‘什么？’

“我有两件事想拜托你。首先，我想知道梅鲁可利阿利老师现在的位置。还有，和我交换上衣。”

‘……你不打算说明吗？’

“不打算。”

峰雪瞪着我，一瞬间像是要揍我。我也使劲回瞪他。

‘你这家伙，之前说过会对这事进行说明吧？’

“你排在惠之后。”

‘跟小惠说了吗？’

我紧握的拳头，用力揍了峰雪一下。

拳头发出了钝重的声音，峰雪后退了一步。他的眼中有着凶暴的颜色。

‘你反而生气？’

这是极其不合逻辑的行为。

我完全没有殴打他的理由和意义。峰雪没做错任何事。

自我厌恶的波浪冲刷着我全身。

我甚至想不到道歉的话，我只是站在那里。

峰雪无言地脱下上衣。

我防备他攻击过来。他从自己上衣里抽出了钱包。

然后他轻轻地把上衣递过来。

‘给你，拿着。’

“嗯。”

我还以为要挨揍，我只说了这么一句。

我脱去了破烂的上衣，换上了峰雪的。

‘我说一句，这一拳头先欠着。’

这句话听起来就像是，活着回来。

炽热的东西涌上我的胸口。

‘要找梅鲁，他还在办公室。’

“谢谢。”

我终于说出这么一句。

“峰雪……”

‘怎么啦？’

“不，没什么。那么，再见。”

峰雪露出了奇怪的表情，我扔下他，朝办公室跑去。

我想这么说的。

－－有心脏真好啊。

我跑过走廊，进入卫生间，最后确认一次自己的样子。

上衣是峰雪的，那么没问题。裤子上的伤口稍微有些显眼，但也不至于被诘问。就说是摔了一跤吧。眼睛旁边的泥要掸掉。

头发粘上了凝固的血糊，固定住了。我用梳子梳着固定的部分，拔下了几根头发感觉很痛。

我整理了最低限度的外观，我进入了办公室。

“失礼了。”

梅鲁神甫的桌子，在办公室的角落。

‘啊啊，九门君。我在等你。’

即使他这么说，我现在也不会感到惊讶了。

“我有事想商量。”

‘嗯……是复杂的事情吗？’

“是的。”

‘那么，换个地方说吧。去教堂吧？’

神甫很随意的一句话，令我全身僵硬。

我缓缓地点头。

“……拜托了。”

我们出了校庭走到教堂，我一句话都没说。梅鲁神甫也没对我说话。

吸血鬼梅鲁可利阿利。

伊格尼丝现在不在身边，我和里社会的联系，只有他。

－－敲门就开。

就像这句话说的一样，本来教堂的门似乎就是随时敞开的。

通向神的国度的门，无论对谁都应当敞开，似乎就是这个道理。

在经常闹事的地方，大概不能这样，也会锁门吧。但这里却不同。

神甫推了门口，门就无声地向内敞开了。

‘请进。’

神甫举着蜡烛，下着阶梯。

黄色的火焰带动着摇曳的影子，仿佛诱起了一种原始的恐怖。

“要一直下到哪里啊？”

‘还要再下一会儿呢。’

朝着地下延伸的阶梯，并没有刻意隐藏起来，就在走廊的角落。

不过，这还真是够长的阶梯。

“什么时候做出了这样的阶梯？”

‘一开始就有。教堂是有地下室的。

不过，最开始是一个很小的仓库。主要放书本和泡菜。’

“泡菜？”

‘嗯。每年都要做梅干。我们做的梅干很受好评。’

我想象着神甫嘴角流出梅干纯红汁液的样子，我一下子气馁了。

‘之后住民增加了，我们就偷偷增筑了。来，就是这里。’

阶梯的底部是个双开的门。

神甫把蜡烛交给我，他双手推门。

飘来了湿润夜风的味道。

那里是个有学校校庭大小的广场。如果这是在别人不知道的情况下进行‘增筑’，那一定是使用了非人的技术。

其间整齐地排列着石棺。

我用眼睛粗略一扫，横竖都有一百……一万个吸血鬼？

‘这里是地下墓地。’

“那些全部……都是同伴？”

神甫摇摇头。

‘大部分都是空的。因为都是棺材。主人消灭之后，就当成墓碑了。’

“在这里开始吗？”

风开始骚动。我能感到棺材中无数的生命。

如果，他们同时向我袭来？

‘……你没有误会吧？这里是寝室。我没有把大家都吵起来的打算。’

我没有放松警戒。我用耳朵倾听着风。

‘我认为你有重要的事情要谈，所以就到安全的地方来。仅此而已。’

梅鲁可利阿利神甫的样子看来，他完全放松了。

“我想不到您不袭击我的理由。”

‘……也就是说？’

“您是冲着我的魔力来的。”

‘原来如此。’

梅鲁神甫双臂抱在胸前。

‘那么，为什么，你来到了这里？’

“我有必要让你们知道。

伊格尼丝说过。我接下来一生，都要和垂涎我魔力的魔物战斗下去。那么。我自保的方法不是逃跑。是战斗。我采取战斗的方法，让他们知道想得到我魔力的代价。”

‘……你是打算和我们战斗才来这里的吗？’

我无言地点点头。

神甫露出了困扰的表情，他摇摇头。

‘别太高估自己了小子。’

我的脖子上架了冰冷的钢。

我咬紧牙关没叫出声。

紧接着，有一股很强的力量扭住了我的手臂。

我一直注意着周围的气息。风明明一点都没有摇动。

肩膀嘎吱作响。

‘雪典，到这里就可以了。下去吧。’

我的手臂被放开了，背后的气息瞬间消失了。

‘失敬。我明白九门君的觉悟，但我们也有需要守护的评价。

你的魔力很强大，但总归也是人类的身体。这是我的忠告，别过于相信力量。’

我静静地忍耐着后背留下的冷汗。

‘那么，你就这些事情吗？’

我摇头。

“我还有想要震慑的对手。”

‘是斯特拉斯吗？’

吸血鬼的眼睛，闪着奇异的光芒。

我点点头。

这是个赌博。如果吸血鬼和斯特拉斯亲近，大概会设下陷阱把我卖给斯特拉斯。

不过，我这边并没有太大的损失。无论如何，他们也肯定是准备好了等着我呢。

“我和他们互相攻击，对您应该没有损失。”

‘公司的地址和规划、潜入路线我会告诉你的。我用邮件发到你的手机上吧。’

吸血鬼轻轻呼出一口气。

“感谢。”

‘不客气。这是交易。请不要轻易死去。’

“我会努力的，虽然不能够保证。

还有，为什么……你没杀我？”

‘九门君。你有比自己想象中更大的守护。’

“是说伊格尼丝吗？她已经死了。”

‘那个坏心眼的女人？嚯。我真想说，那简直太值得庆祝了……

看来，你还不明白魔物的死是怎么回事。’

“就是说？”

‘魔力，就是存在于那里的意志。只要意志没有耗尽，魔物是绝对不会消灭的。

就是说，死活不认命才是关键。我可无法想象那个女人放弃什么东西的样子。’

我摇头。

“我有吸取魔力本身的能力。”

梅鲁可利阿利神甫笑了。

‘伊格尼丝的魔力？全部？如果你真的能做到，你现在应该已经没有人的外形了。’

伊格尼丝还活着。

这句话渗透了我的胸口。

“怎么做……才能让她回来？”

‘去找她的尸体。’

神甫说。

‘斯特拉斯击败她，他们大概回收了尸体，然后将其封印了吧。’

“只要能取回来，她就能回来吗？”

‘嗯，在将来某一天。

魔族受了很大的伤之后，需要静静等待力量的积蓄。她到底失去了多少力量，需要等待多久才能痊愈，只有神知道。’

我从来的路回去，回到了教堂。

‘给你这个吧。’

神甫扔来的，是学校的校章。

‘请戴在脖领上。’

“是什么？”

‘别针上涂了毒。可以很轻松地死去。’

神甫说着，碰了碰眼镜。

‘我们不希望世界改变。

我们长年和人类住在一起。我们难以适应大规模的变化。

如果你是战斗而死，那也好。万一你落入了他们手中，就请使用这个。’

他说的话我能够理解。作为我来说，如果光是死去还好，如果成为了他们改变世界的道具，那真是无法接受。

不过。

我把校章扔了回去。

“虽然是您的好意，但我不要。我不打算输，也不打算死。”

‘随你所愿。’

神甫耸耸肩。

‘啊，还有……’

我转身之后，神甫似乎想起什么似的对我说。

‘今天的课上，留了作业。截止到周四的课，请按时交作业。’

“我知道了。那么，再见，老师。”

‘再见，九门君。’

……

送走了九门克绮，梅鲁可利阿利突然回过头。

‘为什么呆在那里呢？’

‘……’

黑影中有个学生。是个高个子的男生。面容有印象。

少年满脸都是不愉快。

如果这是想要威胁别人，那还真是惹人微笑。

‘我有点事情想要问你。’

‘要叫老师吧？’

梅鲁可利阿利轻轻一笑。

‘梅鲁可利阿利老师。’

峰雪从牙缝间挤出这句话。

‘是要问九门君的事吧？’

‘那是当然的啦！’

面对峰雪的威吓，梅鲁可利阿利耸耸肩。

‘没办法呀。请进吧。’

峰雪跟着神甫进了教堂。

门缓缓地关上了。

斯特拉斯制药的本社……据梅鲁神甫透露的信息，他们作为据点的基地在郊外。

距离上来说，应该是坐电车或是公车的距离。我选择了徒步。

在车站，可能会有他们的眼线。

如果徒步过去，也许会稍微好一些。

幸好，魔力复活了。

我的双脚缠上了风，我跑起来。

我从人群中穿过，没有一个人回头。

以旋风的速度无声地跑过，人是看不见的。

有另一个风在追逐我这个风。

那风不发出声音，不搅乱空气。那风紧紧跟在我后面。

我提高了速度。

我跑在下坡，像是掉下去一样飞快跑着。我保持着速度进入了大道，穿梭在车缝之间。

我在对面车道逆行跑着，我奔跑在大楼的墙面上。

无论我跑上多么危险的道路，都无法甩掉那股气息。

而且，那股气息在着实地一步步缩短我们之间的距离。

没办法了。

我离开了大道。

我来到了郊外，进入了森林中，停住了脚步。

我用手按着心脏，引出了力量，我双手握着风。

风编织成了丝，化为了比钢铁还强韧的鞭子。

我用双手一挥，全力向以音速飞来的气息击去。

比蜘蛛丝还纤细，比钢铁还强韧的丝线卷了过去……一瞬间我认为能够抓住对方了，这时我的手指被拉动了。

我手中的风被夺走了。这种事情可能发生吗？

人影像陀螺一样旋转，把我手中的风连根夺走。

旋转停下的时候。

少女站在那里。

树叶轻轻作响。

尖尖的耳朵冲着这边竖起。她伸出手臂，指甲闪着光芒。

‘好久不见，克绮。我来要回我的力量了。’

狼的喉咙发出低吼声。

我还没来得及抬起手臂，她就刮起了一阵旋风。

我的喉咙前面挨着尖尖的指甲。

‘那个女人，在哪里？’

“……伊格尼丝吗？”

少女点头。

‘杀死我的家伙。’

“被杀死了。”

杀气突然缓和了。

她收回了指甲。

‘什么呀。我还以为你们在合作呢。’

“好像这里有些误解。”

‘能让我听听吗？’

“嗯。”

少女有知道的权利。

……

我在森林里走着，调整着呼吸。我对少女说了至今发生的事。

和伊格尼丝相遇。和少女一同被杀。

之后的特训。

还有……

“追风者。你也想要我的力量吗？”

‘嗯。我一直在找呢。’

少女说着，用力点头。

我做好了战斗的准备。

‘啊，现在，我不打算和你战斗。’

少女没有对我的杀气做出反应。

‘人类想使用克绮的力量，这我可不能赞同。

而且，克绮有志气。我帮你。’

“志气？”

‘要替妹妹报仇吧？克绮帮过我。我也当然要帮克绮了。’

她毫不介意的声音，令我感到犹豫。

“并不是去复仇那么大的事。我不想死，所以想占有先机。只是这样而已。”

少女点头。

‘活着的人就要努力活下去。先把麻烦事都解决吧。’

“这件事办完之后，我们就要互取性命吗？”

‘嗯……不过，也许不是非要互取性命。事情结束之后，能听我的故事吗？’

“嗯，我答应你。”

我这么说的瞬间，我眼前浮现了惠的脸。

我答应她说明一切，结果还是没能兑现。

‘那，走吧！’

少女跑起来。

……

那是在荒野中耸立的城堡。

没有壕沟，耸立的墙壁就起了壕沟的作用吧。

高高的钢墙上面，设置了监视器。

设置的并不只是监视器。

接近仔细看看，应该能够发现遥控的机枪枪口。

如果能够接近的话。

墙壁的内外都是布满地雷的平原。

只要产生了轻微的压力变化，地雷就会放射状喷出3000发钢球。

平时，地雷和机枪都是隐蔽的，处于待机状态。

午后五时。双方都接受了启动信号。

午后十时现在，启动状态还在持续。

午后八时四十五分。除了一只野狗惨烈地炸死之外没有变化。

致死警戒线的外面一点点。少女站在地雷平原的深渊旁。

监视器放大了图像。

少女的嘴唇在迅速动着，但麦克风没有输入反应。

少女的双臂逐渐扩开，像是在抱着什么。她高举的双手在胸前交叉的一瞬间。

所有的监视器都死了。

……

追风者唱着歌。

只有什么都不懂的猿猴们，才会说她的声音在令风震动。

对风自身说话，不会伴随声音。

因为那是让风自身摇动。

－－风啊，风啊。穿越了冻土的深渊，猛烈的北风啊。

她双手之间聚集了冰冷的北风。

少女一个个呼唤着无数风秘密的名字。

即使是眼睛看不见的风，也能够现出身影。

少女的怀里，像是炎雾一样歪曲了。

这是膨大的气压变化所伴随的折射率的上升。

极小空间中封闭的空气，已经达到了数百气压。

如此凶猛的反作用力的块状物。少女用手臂温柔地将其包住。

少女还在唱歌。

她招来了风，风在怀里变为了风岚。

少女的歌唱达到了最高潮，这时，她解放了怀里的高气压。

周围一面的风景歪曲了。

这相当于巨人铁锤的一击。眼睛看不见的冲击波抚摸着大地。

一瞬间，监视器的镜头镜片全都变得粉碎。

紧接着，无数的地雷同时起爆。

监视系统的反应十分迅速。预备的监视器启动，开始扫描爆炸中心。

但是即使是监视器，也无法看透爆风的中心。

少女在地雷平原的深渊微笑。

纯红吹起的爆风中，有个影子奔跑穿越过去。

那身影穿越了土尘中混杂着的无数钢球，无声地奔跑。少女冲他挥手。

‘克绮，加油呀。’

……

土烟散去的同时，大楼的门打开了。

重武装的士兵们毫无畏惧地出现了。

无数的枪口瞄准了一点，喷出了火舌。

周围一面都布满了硝烟，连地面都打得陷了下去。

闪光像是舞台照明灯一样，清晰地照出了少女的轮廓。

那影子在舞动。

她伸出双手，在空中跳着，挺起胸膛，然后又返回。

少女躲开了所有的子弹，她踏着舞步。

直到停止扫射，大约花了30秒，浪费了5000发子弹。

巨人出现了，穿越了人波。

两个，三个。

巨人戴着没有表情的面具，缓缓散开，像是幽灵一样活动起来。

少女脸上露出了无畏的笑容。

‘拟人类，一个，两个，三个……八个呀。作为对手还是可以的。’

少女像短跑运动员一样做出前倾姿势，伸展了全身向前冲去。

她袭向一个巨人的瞬间。

不动的面具，轻薄地笑了。

我看见了卷着螺旋的风。

那就像是海底破开的洞，它的食欲吞入了所有的空气。

扭曲的风，坚固地缠在一起，变得无法解开，在她怀中成为了一个球。

球并没有变大，只是增加了它的重量。

风景歪曲了，我能看到少女的胸口在缓缓摇动。

……这才叫作对风的驱使吗。

我对少女的力量感到惊叹。

她从心底相信着吹来的风。她对它们说话，自然而然地将风作为自己的伙伴。

我做不到这种事。

我无法认真地认为风是有心的。

所以我无法和她对抗呀。

……差不多了。

我将风拉到自己身边，作为了守护身体的盾牌。我带着魔力将风这个实体拉过来。

我粗暴的方式，令我自己也很汗颜。

她的手在胸前交叉，同时解放了风球。

巨大的质量一瞬间得到了解放，形成了强风吹向周围。

如果我没有张开风的结界，那么首先我的鼓膜就会破掉，然后身体就会被击飞。

无音的世界中，一瞬间之后，地雷平原上就吹起了爆风。

纯红的火焰，无声地舞到了我的鼻尖。

爆音遮断了。

……现在不是惊讶的时候。

我跑了起来。

我用风的结界抵挡着爆炎和碎片，我突破了地雷平原。

‘克绮，加油哦。’

这轻轻的一声，贯穿了地雷平原的爆风，到达了我微薄结界的内侧。

我可没那么熟练，能一边保持结界一边回答她。

我轻轻地低了头。

……

白垩的走廊令人感到遥无尽头。

我在走廊中奔跑。

那时。我混在地雷中缩短距离之后，就照着梅鲁神甫给的地图，绕到了研究所的后门。

还没到五分钟，我就等到门开了。

出现的，是个三十岁左右的白衣男人。

他表情很困倦。

他怀里抱了个容器，大概是来倒垃圾的。

我绕到他背后，用手盖住了他的嘴。

一瞬间，男人的身体就失去了力气。

我手中集合的风，是稍微减少了氧气比例的混和气体。

一口气就能让人晕倒。

我用手指按在他鼻子上，确认了他的呼吸。

我把他横放在入口旁，我掏着男人的口袋。

有了。

磁卡。

……

研究所内的保安措施，简直太松懈了。

大概有监视器吧。如果是人类在监视，应该不会看到我的身影。

走廊上，我有时和研究者们擦肩而过，他们对于吹过的旋风只是感到一瞬的困惑，然后就都忘记了。

全馆广播的时候，我还是一瞬间僵硬了一下，但内容并没有什么大事。

‘现在处于战斗中。请不要到外面去。’

就是这样而已。

那个研究员，是不小心呢，还是没有听见广播呢。

总之，先取回伊格尼丝。

那家伙如果醒来，会成为强大的力量……即使帮不上忙，到时候再说吧。

我闭上眼睛想着伊格尼丝。

于是我的血液骚动了。

心脏跳动着，血液穿过了血管发出声音。

珍珠色的力量覆盖了我全身。

－－伊格尼丝。

力量和力量，血液和血液呼吸召唤。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手脚遵从着血液的导引。

途中有很多的隔断墙壁，无论哪个都是插入磁卡就打开了。

－－就是这样而已吗。

反正不是监狱之类的地方，人类正常地在这里住宿、通勤。既然是这样的设施，麻烦的保安系统总会被省略吧。

我把磁卡插入了第四个门，这次门没有开，而是响起了警报。

发出了刺耳的警鸣，同时开始了传唤。

没时间顾及这些。

我用力踢了门。

压缩空气吞食了铁钢板，出现了纯白的闪光。

我踢了两三次，门融解了，中间开了一个大洞。

这时，我已经难以忍受血液的冲动，我的太阳穴在不断猛烈跳动。

我穿过了门上的洞。

闪光令我目眩。

最先传入耳朵的，是野兽的叫声。

－－动物园？不，是试验动物吧。

我熟悉的猫狗声中，混杂着高音的鸟叫声，还能听到大象的声音。

小孩子的声音，还有大人的尖叫。

惊讶的……是自己呀。

随着巨响，门烧开了一个洞，自然是会发出尖叫的。

我眨了两三次眼睛，眼睛逐渐习惯了。

长长道路的左右，是有着透明隔壁的牢房。

道路的正中间，一个白衣男人瘫软在地上。

大人的尖叫，是这家伙发出的啊。

他看着我，朝后面倒退着。明明根本逃不掉的。

我蹬了地面，移动到研究员的身后。

从男人的眼睛中看来，大概我就像是瞬间移动一样。

“……伊格尼丝，在哪里？”

‘伊格尼丝？’

她一定在这里。血这么告诉我。

“尸体。女人的。”

男人害怕地指了指道路尽头。

还有一个门。

叫做门，还不如叫做隔壁。

充满了整个道路的门，看来十分的厚。

“谢谢。”

我道谢之后，放开了抓住男人的手。他又瘫软到地上。

我不经意地看了一眼牢房。

我突然注意到。

－－惨叫没有停止。

动物们各种各样的叫声，根本没有停止。

难道不是因为门破坏了而害怕吗？

强化塑料的对面，有东西在蠕动。

从拘束服伸出的手脚，有着黄色和黑色的斑点。

双脚之间露出的是尾巴。

豹。

最开始我是如此认为的。

拘束服的衣角，固定在了地板上。豹的爪子挠着地板，满是鲜血，它发出无法忍受的惨叫。

豹很苦闷。黄金色的鬃毛披散开，下面能看到它的脸。

玫瑰色的嘴唇，裂开了缝，流着血。白色的肌肤上满是汗水，清澄的蓝眼睛因恐怖而浑浊。

它抬起头，眼睛看着我。少年的眼睛看着我。

少年张开了嘴。上下排列的是尖锐的牙。张开嘴之后发出的，是野兽的叫声。

不，不对。喉咙下面，覆盖着黄金色的柔毛。

人类的话语，已经被夺去了。

比起这些，最让我感到恶劣的，是我没有从少年那里感到丝毫魔力。这不可能是被夺去自由的魔物。

也就是说，这是－－

人。原本是人。

我体内的野兽吼叫着。不知何时，我嘴中已经发出了吼声。

我看着研究者。

男人用手捂着脸。

我右手在动。我拼命地忍耐着，不去杀死男人。

“这……是什么？”

我发出了平平的声音。

男人的嘴，不断张合。

他发不出声音。

“是实验材料吗？”

男人双手合在一起，他似乎在恳求什么。

轻微的声音，我听起来像是‘不是我干的’。

我扔下了男人，向障壁走去。

我用右手狠狠殴打着障壁的中心。

障壁吹出了热风，男人在不断后退。

两发。三发。拳头流出了血，我一直在切着障壁。

我打得浑身是汗，隔壁终于融解了。

我进入房间之前，我回了一次头。

我击出了风的利刃。

利刃从男人身边穿过，击向了左右的牢房。

风发出了刺耳的声音，切开了障壁。

野兽们的拘束一瞬间都切开了。

我听见身后动物们的吼叫。

那不是惨叫。

这是个让人窒息的小房间。

从地板一直到天花板，都覆盖着厚重的铁板。

“……伊格尼丝？”

我叫了她一声。

钢铁的墙壁反射了声音。没有消失的残响中，我向眼前的伊格尼丝伸出了手。

无数的锁链，将她绑在了地板上。

尖锐的桩子贯穿了她的胸口，楔子把她的脚钉在了钢铁的地面上。

她的肌肤闪耀着铜色。

这是封印吗。

伊格尼丝的身体像石像一样固定着。

我用手碰到她，感觉是冰冷的金属。

心脏告诉我，这是伊格尼丝。

火焰中，她到底看见了什么呢。

她双手像是在探索什么向前伸着，踉跄般地站着。

她艳丽的头发变得凌乱，前发盖住了脸。

我近近看着她头发下面的脸。

形状美丽的下颚上，那是嘴唇……那里还有着那种讽刺的微笑。

“伊格尼丝……”

我握住了雕像的手。

你到底在笑什么呢。

面临死亡深渊的恐怖，更要嘲笑敌人吗。

还是说，爱着人类，为作为人类守护者而做的一切，为自己活下来的方式感到骄傲吗。

我握住的手，冰冷而坚硬，一动不动。

没有一声心跳，没有一滴汗水来诉说心语。

超越了数千年的时间，只是为了保护人类的女人。这就是人类对她做出的事情吗。

我带着愤怒回过头。

白色的面具无声地出现在那里。

我发现了。

刚才那么吵闹的叫声，现在都消失了。

巨人的全身染成了红色。

……

八个面具似乎希望单挑。

其中七个包围了少女，剩下的一个和少女相对。

小个子的面具轻松地接住了带着东风势头的一击。

两人的刺击交叉而过，真空波撼动了大地。

正面的攻击会互相弹开，无法产生致命伤。

两个人明白了这个道理，于是拉开了距离互相牵制。

两人都想绕到对方身后，跑着画起了圆弧。

螺旋的奔跑卷起了漩涡，成为了龙卷升上了天空。

龙卷完全吹散了夜空的云彩，令天空出现了月亮。

明亮的月光之下。

－－真是看不下去。

追风者自言自语。

双方的速度不分伯仲。

但是，她和自己的真名一样，在风后行走，不发出一丝风声。相对的，面具的奔跑，是将风分开、击碎的奔跑。

当奔跑接近音速的时候，冲击波就四处飞散。

七个面具成为了墙壁，一动不动地承受着。

奔跑的面具，身体喷出了烟。面具手脚的动作失去了节奏，狼冷静地看着这一切。

－－到时候了。

少女嘴里唱着祈祷，将速度翻倍。

少女瞬间冲到了面具的背后，收回了右臂，做出了必杀的准备。

就在即将使出必杀的一瞬间。

突然少女的身体变得沉重了。

就像在水中活动那样，感到全身都受到了挤压。

面具趁这个时机轻易拉开了距离。

－－刚才那是怎么回事？

狼躲开了面具发出的冲击波，再次开始迂回。

全力缩短距离的瞬间。

这次则被强有力地击飞了。

面具没有发出声音，没有做出动作，但却确实地在嗤之以鼻。

狼在空中调整了姿势，然后着地。

－－防御？结界？

狼双脚用力。她高声歌唱呼唤了风。

她用上了能够突破一切的尖锐力量。她达到了超越速度的迅猛。

她击出了比冰河还重，比风雪还锐利的一击。

东风包住了她的身体。

西风成为了先锋。

北风推着后背。

南风成为了燃烧胸口的火焰。

狼的终端速度，超越了马赫5。（编者按：马赫是流速与流体中音速的比。）

她蹬着大地，飞到了高空。

她沐浴着月光，从面具的正面华丽地一踢。

不用说，这是最错误的选择。

她感到了被殴打的冲击，紧接着，她全身喷出了火焰。

……

－－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等到发觉过来，已经是很久之后了。

我从面具身边穿过，奔跑着。这次我有魔力，和上次伊格尼丝那次不一样。

如果要让斯特拉斯后悔，现在必须打倒这个敌人。

我在走廊里跑着，我掏了掏口袋。

我手指碰到的，是伊格尼丝特制的打火机。

我滑了滑轮，打火机飞出了火花。

我用指尖拿着点燃的打火机，在天花板附近微微动着。

效果立刻就显现了。

洒水器启动了。

水像是喷淋一样浇下来，这便是我的同伴。

我停住脚步，和面具相对。

它缓缓出现在了水烟的对面。

白色面具上的轻伤，是那时和伊格尼丝战斗留下的。

我双手聚集了水汽。

地板上积蓄的水，像怒涛一样流入我的手中。雾气消散了，一切都逐渐变得干燥。

我猛地将双手合在一起。

比人还高的水波向面具袭去。

一瞬间之后，面具就处于水球中了。

它似乎有些不知如何是好，手脚伸向前方，但水球没有让面具逃开。

水球没有对抗它手脚的动作，只是将其包住。

它伸出的手臂开始震动，然后它全身都开始震动。

水球中产生了无数的气泡，但水球没有破裂。

既然它能反射各种冲击，那么就不给他冲击，只是将其包住就可以。

当然，这个对手并不是光泡在水里就会死去。

洒水器现在还在运作。

大量的水通过了我的手臂，流入了水球。

但是水球的大小没有改变。

增长的是水压。

如果从全方向同时加上压力，无论多么柔软的身体也无法逃开冲击。

我双手用上力气，用所有的力气喊叫。

“压溃吧！”

我双掌用力，压迫水球。

面具的手臂，拧成了奇妙的形状，崩溃了。面具的嘴里发出了怪异的痛苦叫声，通过水球传来。

这时，水球爆炸了。

我赶忙召唤了风做出了墙壁，紧接着。

强烈的水压击出的水滴，像散弹一样射来。

周围的墙壁都穿了孔，周围充满了水蒸气，发出‘滋滋’的声音。

－－发生了什么事？

我看看手掌。

我得不到判断。

我手中水的力量，像是突然被消除了。

面具出现在了水烟对面。

它剥去了装甲，成为了那种影子一样的样子。

它比我想象的要矮。

差不多应该叫做少年。

我召唤了冰柱向它投去，想要拖延时间。

影子没有躲闪。

水泼了它一脸。

带有必杀强度的冰柱，变回了一般的水。

我终于明白了。

它的力量，是令魔力无力化。

刚才的爆炸也是……它只是消除了保持水球的魔力。

只要回到自然状态，当然压缩的水就会解放，向四周飞散了。

我召唤了风，在走廊中飞奔。

脱去装甲的面具人影，轻易地追随了我的速度。

它的手碰到了我。

一瞬间。

我被击飞了。

我在走廊力滚着，在四周的墙壁上撞着，然后终于停了下来。

我无法呼吸。全身都滚烫，然后这感觉变为了针刺般的疼痛。

那家伙所做的，只是碰了我一下而已。它把风的魔力消除了。

我以时速数十公里的速度奔跑，在这状态下失去了风的守护，于是便失去了平衡飞了出去。和被车撞到是一个道理。

我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我忍耐着疼痛，我能做到的只有蜷起身体。

眼前变暗了。

面具的人影接近我，俯视我。

‘－－到此为止了吗？’

我眼前变红了，‘咣咣’的头痛消去了声音。

即使如此，那声音还是清楚地响起来。

声音从我胸口深处发出。

‘－－啊啊，别太勉强了。就这么睡下去吧。

－－看来是我看错人了。’

看错人了？

‘是呀。我没想到你是这样就会气馁的男人。’

声音还是那么饶舌。

“魔力不管用啊。”

‘－－那又怎么样？’

“身体动不了啊。”

‘－－然后呢？’

“伊格尼丝不也输了吗。”

‘－－我没打算输。我让你活下去了。这就是我的胜利。

不过啊，既然之后还是会死，那就是一样了。我当时要是扔下你自己跑掉就好了。

克绮。我选择你是个错误。

输掉的狗，就趴在地上死吧。’

我全身都在剧痛。

右臂的手肘下面都动不了，就像是戴上了浇铸的铁手套。

左脚也差不多。

腰上像是挂着沉重的东西动不了。

但我在听着熟悉声音的时候，

涌出了笑容。

我翘起了嘴角。

我用轻微的声音笑着。

我勉强移动，肋骨感到了剧痛。

我咳嗽着，带着血味。我全身的肌肉都因疼痛而痉挛。

即使如此，还是有这样做的价值。

我想到了战斗的方法。

胜利的方法。

俯视我的面具，困惑地摇头。

他们需要我的能力。

那么，从一开始，他们就没有杀死我的想法。

我只是自己摔倒了差点死去。

它接近过来之后，我看到它全身覆盖着黑灰色的皮膜。

这样是不行的。

只要有一个地方。

我只有眼睛动着，探索着它全身。

‘－－仔细看。脸的旁边。’

我听到了这捉弄人的声音，我瞪圆了眼睛去找。

确实，面具旁边稍微破了一块。

是那时伊格尼丝击出的伤口。

我猛然吸了一口气。

我忘记了疼痛，把意识集中于能轻微活动的左手。

‘－－别偏了。’

怎么可能偏呢！

我弹起身体，利用反冲力抬起左手。

指尖刺向它的脸。

它大概大意了吧。

它认为，在这种距离中，我无法使用魔力。

确实如此。

我甚至无法召唤风来移动手臂。

无论如何，面具的人影没躲开我的手指。

我用手指到达了它覆盖皮肤的部分，探索到轻微的裂缝，碰到了面具下面的部分。

这已经足够了。

我的手臂，吸取了敌人的魔力。

能够瞬间消去魔物魔力的力量。

这力量本身，就是它带有的魔力。

‘－－那就是人的魔力。’

嘲讽的声音轻声说。

很久以前，这地球上出现的人类魔力。

将魔物力量封印的那个诅咒。

他们将这力量强化，装备起来了。

如果那是魔力……就能吸入我的胸口。

风，还有水，都重新自由地活动了。

我借助风的力量起身，操纵体内的水来止血。

疼痛和头痛没有什么办法。但是，那不是问题。

我碰触它脸颊的手指，汩汩地吸入力量。

同时，面具的人影无力地倒下。

我眼球后面，闪过了一瞬的光。人影的记忆流进来，逐渐变为影像。

最先感觉到的，是手的触碰。抚摸着脸颊的温暖的风。

这是让人感到怀念的回忆。我似乎也感觉到了。

树叶间露出太阳的风景。回忆成像的瞬间。

‘砰’的一声，很清脆的一声。

我轻轻躲过了爆炸，眨眼之后，面具消失了。

整个头部消灭了，烧焦的脖子上，从伤口汩汩地流血。

烧焦的面具掉在地上。

灭口，或者是消灭证据的炸药。

我想呕吐。

我满脸都是血液和肉片，还紧紧粘着烧焦的头发。

我用水和风将其洗去。

我用舌头舔舔嘴唇，尝到了铁锈的味道。

我摇晃着站起来。

伊格尼丝的心情，我似乎稍稍理解了。

愤怒已经感到空虚。哭也哭得累了。

我的嘴角，浮现出了那种笑容。

这种时候，只能笑了，不是吗？

我走在无人的走廊中。

广播器中大声叫着紧急避难。内容是带着资料和样本，研究员从避难通道出去。

既然没有人了，那正好。

我一边走着一边摧毁广播器。我打碎窗户，侵入房间，把所有终端和实验装置都破坏。

……稍微知道厉害了吧？

我拖着沉重的身体，把研究所一个个破坏掉。

我听到了熟悉的电子音，这声音和这场所十分不协调。

是手机。

来电……房东小姐？

我后背上有着不好的预感。

‘是九门克绮君吧。’

里面传来了我没听过的男人声。

“谁？房东小姐怎么了？”

‘斯特拉斯制药代表，神鹰。花轮小姐在我们手中。我们希望你投降。’

“我拒绝。”

从前面拐角对面，脚步声接近过来。

‘你没有选择权。’

脚步声缓缓停下了。

宽肩膀的男人，拿着手机站在那里。

他点头看着我。

这家伙是神鹰吗。

他背后，跟着八个面具。

其中一个比较大的戴面具的巨人，肩膀上扛着房东小姐和狼少女。

我的手放在身后，我用手做出了风的长枪向前投去。

长枪还没有碰到神鹰，一个小个子的面具行动了。它冲到前面，挡住了神鹰。

风枪一瞬间被消去了，成为了无害的微风，吹动了男人的头发。

看来，它们全员都有着那种力量。

‘其实，我没想到你能打倒幻想。’

“幻想？”

‘是我们的强化实验体。说成戴着面具的士兵，是不是更容易理解？’

男人的声音强而有力。

‘我们流了太多的血。这样的战争，已经应该停止了。’

他的话，有着奇妙的力量。

其中能感觉到信念。

房东小姐还没什么事，但狼少女的伤势很严重。

戴面具的男人……他也是实验体吧。

其中一人拿手铐来铐我，我沉默地接受了。

神鹰拍拍我的肩膀，好像和我很熟似的。

‘九门君。欢迎你。’

“赶快给她们治疗。还有，你对欢迎这个词语的用法，和我所知道的不一样。对着正餐流下口水，不能说是欢迎。”

‘看来这里有误解。我们和那些低俗的魔物不一样。我们没打算夺去你的性命。我们想要的只是你的力量。’

“是说能让我平安离开？”

‘虽然会有危险，但我们会尽力而为。’

男人的声音还是那么强而有力。

‘希望你能明白。我们想体现你力量的价值。我们应该可以互相协作。’

我听得厌倦了，于是扭过脸。

“演讲还是算了吧。”

‘不，听我说。事关你的人生。’

男人打了个响指。

‘OK，Boss。’

随着很轻佻的一声，一个戴面具的实验体走上前来，挥动了手臂。

它的手产生了纯红的光，击入了地面。

陷入的地面中，黑色的影子弹起来与地面分离了。

影子在空中飞过，倒立着站在了天花板上。

像蝙蝠一样站在天花板上的，是披着白衣的金发男人。

那是梅鲁神甫的部下。

他睁开的眼睛是红色的。他的嘴角可以看到尖牙。

‘彼方左卫门尉雪典，见参！’

咣啷。

金发的男人手中，出现了一根锁镰。

‘交出性命！！’

他毫不犹豫地将铜锤投来，袭向我的眉间。

我不由得闭上了眼睛。等我再睁开眼睛的时候。

一个戴着面具的人站在我面前。他的手抓住了铜锤。

‘如何处理？’

男人轻佻的声音。

神鹰点点头。

‘没有捕获的必要。人火，将其处理掉。’

‘OK！’

叫做人火的男人，手臂用力一拽。

武士没有反抗，反而将锁镰投来。

锁镰还没有到达男人这里，镰上发出了白色的光。

锁和镰都眼看着扭曲融化了。

白色的地板改变了颜色，发出‘滋滋’的声音。

滴下的液体，画着漂亮的直线。

‘切。’

雪典蹬着天花板奔跑，不知从哪里取出了一把巨大的和弓。

他一边跑着，拿出了一把弓箭，他蹬着天花板跳起。雪典在空中拉开弓弦，一直拉到尽头，然后放开了。

随着粗犷的‘嘣’的一声，弓箭射过来了。

这到底是多么熟练的技术呢。

五只箭，像花朵一样开放，然后划着不同的弧线，绕着螺旋的轨道，从无法预计的角度袭击而来。

－－风！

我赶忙聚集了魔力，魔力在我手中烟雾般消失了。实验体的力量，无论是谁都能做到吗。

‘Pheeee’

人火吹了口哨。

箭一瞬间喷出了火焰。

着火的箭，轨道变得混乱了。箭开始舞向错误的方向，各自撞在了墙上。

雪典的表情扭曲了。

他从怀里取出了什么，摆出了要投出的姿势。

他手里握着的，是棒状飞镖。

但是，扔出来的，却不是飞镖。

空中，飞舞着雪典的手腕。

手腕碰到天花板的时候，分散开成为了粉尘，轻轻地飘散，落向了地面。

发出清澄声音的，是毫发无损的飞镖。

‘呜！’

雪典转身要跑，他的身体突然向前一踉跄。他的左腿掉在了地上。

分解开的是膝盖。

右膝。右肘。左肘。看不见的利刃朝雪典袭来。

‘帮了忙，Thanks。’

人火对身后的某人点头。

‘那么，最后啦。’

男人轻佻地说着。他的右手射出红色的光线。

红色的光线缓缓地在地面上爬着，像是在舔舐。光线抚摸了男人的手和脚，令其变为了灰烬。

‘呃呃呃呃！’

惨叫无法忍耐。

金发燃烧了，男人因苦闷而扭曲的表情浮现在火焰中，崩溃了。

男人烧成了白灰，随风飘散。

‘看到了吗，克绮君？这就是他们的作风。’

我耸耸肩。如果是那个梅鲁神甫，应该是准备了关键时刻的对策的。比如说，我落入斯特拉斯手中的时候。

这我能够理解。

无法理解的，是这些男人。

‘我们有时间。慢慢谈吧。’

那个房间在研究所的地下。

地下一层整个作为了一个场所。

我坐在椅子上。

应该不会是电椅吧。他们用皮带把我绑在素朴的椅子上，我感觉很沉闷。

最后穿白外套的助手们在我身体各处贴上电极，刺入了针头。

椅子周围，那大概叫做魔法阵吧。白色的地板上，画着几何学图案，和我知道的各种文字都不同。图案上分别涂上了各种颜色。

那些面具们像是要压住我，绕到了我身后，想要封住我的力量。

然后……神鹰站在我的面前。

他滔滔大论的声音，让我感到很不舒服。

‘关于这世界的存在，你知道多少呢？

地面上，似乎曾经被称为魔的东西支配。很久以前，我们的祖先……对，有着像你一样力量的人，击破了魔，并用那力量筑造了新的世界。我们在白昼的光芒中生活，魔物则被封印到黑暗中。

但是……即使如此，他们还是没有灭亡。他们绝对无法出现在白昼的世界中，他们无法颠覆人类的世界。但是，在人们所不知道的暗夜之下，他们还生存着，继续着无法无天的勾当。

克绮君。我们感谢你。因为之前鱼人们的事。那个杀人案件，永远不会受到法官的裁决吧。确实，这个小城中，每天都会有数人在死去……这样，人类的世界也不会发生变化，而一直持续下去。但是，剩下的人，作为家人，这却是会改变一生的悲剧。

我们也做出了扫除鱼人的计划，但是你先去做了。不过……在这地面上徘徊的，并不只有那些鱼人。吃人的魔物，在都市中也存在无数个。就像那个吸血鬼。

我们必须要令他们灭绝。’

他说的话，从逻辑上来说，我能够理解。

我也是这么想着，和那些鱼人战斗的。

但是，我还有一件想要确认的事。

“为什么……杀了惠？”

神鹰皱了眉头。

‘卷入了一般平民，是不幸的事故。’

“军队进行炮击，叫做事故？”

‘那个公寓中，明显有以你能力为目标的魔物潜伏。所以我们为大规模的反击做了准备。’

是说伊格尼丝吗。

‘我们趁着你不在的时候进行了攻击……对于你妹妹的事情，我只能说是运气不好。’

运气不好，吗。

“那个实验室里……那些孩子们呢？”

‘和他们一样，是实验体。’

神鹰说着，指了指后面的面具们。

“为了什么去做那些事？”

‘为了制造和他们战斗的力量。’

“就为了这个，把孩子给……”

‘一般来说，孩子的细胞，更能够禁受变异。

我认为这是很残酷的事。不过，另一方面，现在此时此刻，也有孩子正在被魔物杀死。

通过他们的研究，我们得到了和魔物战斗的力量。我们能够稍微减少人世间黑暗中死亡的人数了。

如果这是有报应的话，我甘愿承受。不过，那要等到将他们全部葬送之后。

而且，当然。如果你能够协助我们，就可以停止那样的实验。’

神鹰的声音中涌出了振奋的感觉。

如果我一不留神，这充满喜悦的声音甚至能将我也卷入其中。

喜悦。

……是吗。

神鹰，不恨我。

他的部下……我杀了士兵、研究者和实验体，但他毫不介意。就像他毫不介意惠的死去。

他是真正地从心底沉醉于杀死魔物的行为中。不对。他坚信那才是善。其他的各种悲剧、死亡，都不可能摇动他的心灵。

这个男人，很危险。

穿白外套的男人们把点滴针刺入我的手臂。

魔法阵的对面，研究者并排坐在无数终端之前。他们都很忙碌地面对着键盘。角落里，剩下的士兵看管着绑起来的房东小姐和狼少女。

那是人质吗。

‘首先，先从你身上吸出所有从魔物身上夺来的魔力。让你的心脏容器变空。

然后，向那里注入人类普遍拥有的魔力。

那魔力会扭曲空间，打开通往其他世界的门。魔力会从那门里流向这个世界。

我们会用你的力量改变世界。这次我们就能够创造出完全否定魔物存在的世界。’

“为什么要故意对我说这些？”

‘什么？’

“既然要改变世界，不如不给我提供多余的信息，那样会更妥当吧？为什么要进行无聊的演讲？”

神鹰的表情没有改变。但是，没有变化本身就是一个答案。

“单纯考虑一下，你想让我成为同伴，让我同意你的观点。就是说，用我的魔力呈现的世界，是我所希望的世界吧？”

‘你说的话，只说中了一半。如果你能够同意我的观点，那么你就能够得到最大的安全。只是，在你不同意的情况下，我们也准备了对策。’

神鹰向身后的研究者们摆手。

‘我们进行缜密的运算，我们可以让门具有我们希望的性质。只是，在这种强硬进行的情况下，仪式留有不安定因素。最重要的是危及你生命的可能性很高。所以我希望你在理解我们的道义的基础上，协助我们。’

我等着神鹰说完，我缓缓说。

我脸上浮现了保留的微笑。伊格尼丝的，那种微笑。

“谢谢。我很明白了。

明白了你们的问题。”

‘什么？’

“如果你说的是真的，那么应该会花费时间来对我洗脑。用上专门的交涉者，花费一个月甚至一年来慢慢说服我就行了。你们不会做出社长直接谈话这种愚蠢的行为。”

‘那是因为……’

我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

“也就是说，你们现在有必要在这里强制进行仪式。没有时间了吧？”

‘所以呢？’

“能够考虑的理由有两个。执行仪式有时间上的期限……或者，有外部的牵制。那么……比如说，感到了事态变化的魔物们，开始进攻这里了。”

神鹰露出了有趣的表情，他耸耸肩。

‘带有希望的观测倒是没什么。这只不过是妄想。’

“刚才我就很在意脚步声。我身后的实验体，还剩多少？”

神鹰右侧的脸颊，突然颤了一下。

我只是试探他一下，让我说中了吗。

“也就是说，面临危机的，神鹰，是你。为了千年一度的机会，花费了几十年时间来进行准备，但一切都处于这关键的几分钟之内，你处于失去一切的边缘。”

‘……就是说，你不打算协助我。我这样认为可以吗。’

我心中的伊格尼丝回答。

“现在才明白吗。蠢货。”

我撅起嘴，吐出口水。唾液正中神鹰的脸颊。

‘赶快进行处理。强行进行仪式。’

神鹰从口袋中掏出手帕，一次又一次地擦着脸。

‘你的性命还有五分钟就结束了。成为新时代的牺牲吧。’

“五分钟？那可不一定吧……”

我还没耍完贫嘴，电椅就打开了开关。

血液沸腾了。

我整个身体被狂乱地摇动。

摇动并不是因为椅子。

我的身体内部，根部的什么东西在强力地摇动。

我睁开眼睛，明明连一根手指都没有活动。我闭上眼睛，感觉就像是被扔到了洗衣机里。

肉在摇动，内脏在震动。连接肉的骨头，已经拧到了极限。

“住手－－！”

连惨叫的声音都变成了颤音。

我感觉着摇动我身体中心的剧痛，这时我发觉。无论摇动得多么剧烈，我体内也有不动的中心。

胸口中跳动的心脏，就是将我固定住的楔子。

全身都在震动，我的血液集中到了心脏。

心脏跳动着。

耳边响起的心跳声，像大炮一样，震得我鼓膜生疼。

全身的摇动，开始同步。

心脏猛烈的跳动，和摇动身体的晃动，逐渐重合了。

我的力量，力量本身从身体中被抽取了。

心脏开始缓缓活动。心脏灼烧着胸口，挤烂了肺，挖着喉咙向嘴里前进。

然后，它冲出了头顶，飞到了空中。

极其脱力的感觉覆盖了我的全身。只有将细胞本身碾碎的疼痛还支撑着我的意识。

朦胧的意识中，只有视觉还能鲜明地看到周围。

神鹰在哄笑。

令我注目的，是他身后。

刚才我就注意到了。

混在白外套男女中走来的，一个研究者。他有着一头精致的金发，在职员中看起来不顺眼。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在这里。既然在，那也没办法。

研究者们都在终端前拼命地干活。我的呻吟声吸引了士兵的注意力。还有神鹰的。

我朝神鹰竖起了中指。

金头发的家伙缓缓地溜到抓住房东小姐的士兵身后。

他手里握着木刀。

这大概是特别美好的声音。

士兵缓缓倒在地上。

‘什么，是谁？’

神鹰回过头。

‘不认得老子，老子就让你们知道知道！’

峰雪握着木刀朝向研究者们。

显像管内部是真空。所以，破坏了气密装置，就会爆炸。更正确地说，是爆缩。

研究者们使用的不是液晶，而是普通的显示器。

这就是不幸的开始。峰雪每次挥刀，都会引起爆炸！

终端、显示器、还有各种很大看起来很贵的装置，都在峰雪的刀下变成废铁。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

我打算使用魔力，我感到全身疼痛。

胸口中已经空了，但还稍微有一点残余。

－－有这么多已经够了。

我召唤了风，切开了全身的拘束皮带。和我预料的一样，我背后没有实验体的身影。

我摇摇头站起来。峰雪抱着房东小姐和少女，站在化为废铁的终端中间。研究员们远远地围着他。

‘来来来，远者听我声！近者见我形！我就是名冠天地的峰雪家，峰雪群云的独子，峰雪绫是也！

有人想死的就赶快过来！’

峰雪正眼持刀，高声自报名号，他的样子很威风。

“峰雪！”

我朝峰雪那边跑去。神鹰很慌张，我顺便飞起一腿踢在他脑袋上，把他踢飞了。

‘盲龟浮木，优云华花。冤家路窄狭路相逢。喂，克绮。这次你可得全都对我说了！’

“四面楚歌，千载一遇。出乎意料救我一命。虽然我很想说，我愿意都告诉你……”

我用右手聚集了风。虽然我只剩了一点点力气……

响起了轻微的枪声。

子弹很危险地绕过了峰雪。他脸上流了血。

“之后再说。”

‘同意！’

我们两人抱着房东小姐和狼少女，朝着出口跑去。

瘫软的研究者们不用理睬。

‘把实验体叫回来！赶快！’

神鹰疯狂地喊着。

我虽然也考虑过要把那家伙当成人质，不过还是逃跑优先。

我们跑上了楼梯，到达了一楼。

‘喂，你没事吧？’

我上完了楼梯之后，倒在了地上。

我没出声，只是点点头。

我的身体感到剧痛。我全身的精气都从胸口深处被吸走了。

‘抓着我！’

我扶着峰雪的肩膀走着，像是在地上爬一样。

现在，峰雪扛着完全失去意识的房东小姐、狼少女，还有我。他拉着三个人。

“不沉吗？”

‘当然沉啦！你给我闭嘴。’

峰雪说着，龇出了牙。

“峰雪……你怎么到这里来的？”

‘我说了闭嘴。’

“不是……说话比较能够保持意识。”

‘是吗。我从梅鲁公那里问出了你来的地方。我绕到了研究所后门，那里有个昏倒了的家伙，我就借用了他的白外套。’

“就这样而已？”

‘是啊。’

“运气真好。”

‘是吗？’

吸血鬼、人狼和我的行动，都成为了诱饵，使得他能够顺利潜入了。

‘马上就到了，给我挺住。’

交互向前迈出双脚，没想到会是这么辛苦的事。不过，不知什么时候就会有追兵来。

我们能够就这样突破大门吗？

这样的想法，真是太天真了。

走廊对面响起了有规则的脚步声。

我们的武器，只有峰雪的木刀。

“……峰雪。我们分成两路。”

‘干什么？’

“我来制造时机，你去突破大门。梅鲁可利阿利老师应该会在那里。”

‘梅鲁？为什么？’

“详细情况以后再说。无论如何，也要把这两个人送到安全的地方。”

‘交给我吧……我应该是这样说的，不过一个人运送两个人很难呀？’

“这样……如何？”

我集中了零星的风，凭在了房东小姐和狼的身上。

‘哦，突然变轻了！’

“好的，听好了，峰雪。我一发出信号……”

从拐角出现的，是完全武装的士兵们。

溅在他们身上的血量，让我知道了外面战斗的残酷。

但是，没有实验体。这真是令人感激。

‘你的援军看来也死光了。投降吧。’

馆内广播中响着神鹰的声音。

不，那是不对的。实验体没有回来，就是还和吸血鬼们战斗呢吧。

‘投降？不愿意！’

峰雪先回答了。

‘别杀死，要活捉！’

神鹰的声音响彻四周。

前面的男人用手枪射击，大概是打算掩护。想要塞住那个枪口，只要很小的空气珠就够了。

伴随着火焰的爆炸，令男人和他身边的士兵一瞬间成为了血淋淋的肉酱。

剩下的男人，无言地扔掉了枪，拿起了小刀。

接下来，就是全身冲过去了。

本来就没打算赢。

敌人是战斗的专家，而我没有格斗战的心得。

坚硬的肉阻挡了挥动的拳头，石头般的一击砸了下来。

令人意外的是峰雪。

他毫不惧怕闪动的小刀。他正眼摆出的架势，有着横扫周围的威风。

木刀飞舞着，甚至留下了残像。

一瞬间。

我确实看到了刀尖像蛇一样扭动。

他只是刺了一下就击落了小刀，然后击中对方的腹部。

我没有余地去观察善战的峰雪了。

我的拳头肿了，手肘满是鲜血。我的腹部挨了一膝盖，我弯下腰的时候，脖子上面又受了重重一拳。

我倒在地上。

士兵们立刻聚集起来，开始对我围殴。

不分队长和队员，所有人都在踹着我的各处要害。

这不是受到训练的部队的行为。

如果是进行战斗作业的人，应该会理解全员扑向一个人的不利之处。

但是，他们是在害怕。

至今为止，他们一直在和吸血鬼们进行超越人类智慧的战斗。而且，刚刚他们还失去了伙伴。

恐怖使得理性的维持松懈了。他们陷入了半恐慌状态，向我扑来。

－－这正是我希望的。

“峰雪！”

我用浑身的力量叫喊。

我用上了最后的魔力，集中在双手。

我绞尽全力，在胸口前击掌。

随着‘啪’的一声，士兵们的耳朵喷出了血。

现在我的力量，只能卷入数米。所以，有必要让所有人都聚集到我周围。

失去平衡感觉的士兵们，一齐倒下了。

最后，我看到峰雪从上面跑过去。

我按着疼得‘咣咣’作响的头，忘记了眼晕，向眼前的敌人挥出了最后一击。

我感到了下颚被击飞似的冲击，这令我眼前变暗了。

清醒和惨叫同时到来。

我花了很长时间才发觉，这声音是从我自己的嘴里发出的。

胸口尖锐地疼。

‘开始启动试验。’

广播的声音平淡没有起伏。

我又被绑在了那椅子上。

和刚才不一样的是，从我左胸长出来的金属桩子。

桩子上面卷着无数的导线，导线沿着地面伸向远方。

惨叫停下，是因为肺活量到达了极限。

我喘着粗气，拼命地冷静下来。

我看看周围。脚下的魔法阵和刚才一样。

白外套的男人们，聚集了剩下的电脑，继续进行任务。

房东小姐、狼、峰雪都不在这里，算是个好消息。

‘醒了吗，克绮君？’

神鹰探过来的脸上，有着毫无隐藏的憎恶。

‘浪费了我很多时间，接下来要进入实验第二阶段了。准备好了吗？’

神鹰说完哄笑着。

‘到了现在，你还是站在非人住民的一边吗？’

“我站在人类这一边。不过，和你不一样。”

‘你灭亡了鱼人一族，你和我哪点不一样？’

“我没有去盼望那件事情本身。我只是努力去做能做到的事情。

而你所做的，只是消灭明天。”

‘说的真漂亮。现在，此时此刻，也有正死在他们手上的人。’

“也有因为他们才得救的人吧。斯特拉斯不是制药公司吗？”

‘那又如何？因他们而痛苦的人更多。只是为了少数几个例外，你就愿意看着他们继续生存下去吗？’

“不对，这不是例外或是大小之类的问题。无论做什么都会有人死，什么都不做，会发生更大的悲剧。对于缠绕起来无法解开的困境，也许没有正确的答案……所以。”

‘所以只能从根上将其完全消除，不是吗？’

“不是。重要的是不转移视线的勇气。是敢于一直看着悲惨和不幸连锁的忍耐。缠住的丝线，不解开是不行的。”

‘歌路迪亚斯结是没有解开的方法吧？’（编者按：希腊神话中谁也解不开的结。）

“那到底是几世纪的故事了？支配者夸大妄想的时代已经结束了。

你是没有勇气注视打结的胆小鬼。”

‘你是说……你是说我在悲惨面前扭头不看吗！’

神鹰的声音第一次带有了愤怒。

神鹰踢了椅子。

椅子的震动传递到了胸口的桩子。我感到了剧痛，吐出了血。

白外套的助手们开始慌忙地调整装置。

神鹰背对着我走开，我只是默默看着他。

‘任务开始。第二阶段！’

最先产生的，是声音。

像是钢琴声一般的清澄声音振动着桩子，我感到了疼痛，露出了难受的表情。

单发的声音逐渐连接起来，重合了，成为了高频声波。

‘开始第一次励起。次元振动模式从A3转为C7。’

‘倒数开始。5，4，3，2，1，启动！’

然后就有了光。我脚下的图案开始闪耀无数的颜色。各种颜色互相交替着，最后逐渐溶合成了接近白色的彩虹色。

‘第一次励起成功。确认了灵子状态的迁移。接下来开始第二次励起。次元振动模式从G9转为K12。’

‘倒数开始。5，4，3，2，1，启动！’

突然，我感到身体浮到了空中。

瞬间的浮游感和接下来感到的下落感。

我不假思索地抓住了椅子的扶手。

不对，椅子没有动。

是我的感觉发狂了吗……如果不是，那就是这里失去了重力。

‘第二次励起成功。灵子状态开始扩大。’

插在我胸口的桩子，热得要烫伤我了。

灼烧我的热量，通过肋骨和脊椎，传递到了全身。

‘第一阶段结束。接下来开始第二阶段，开始灵子状态的诱导成型。’

淡淡的朗读声。

桩子的轮廓模糊了。视野开始染上了一层彩虹色。

刚才还滚烫的桩子，现在冷得要冻上了。

全身的肌肉开始痉挛。全身都疼，拔牙一样的疼。

冷气和热气交互地向我袭来，令我难以忍受地扭动着。

我看到，神鹰站在研究者们前面，看着我这边。

他举着双筒望远镜。

我努力露出嘲笑的表情。

我的牙齿合不上了。我牙根用力，嘴角扭曲给他看。

现在桩子发着七色的光芒，响着美丽的音色。

冷和热，阴和阳的猛烈变化，逐渐在我体内形成了心跳。

GAN。

每一次脉动，都使得我的全身跟着颤抖。

如果没有把我捆住，大概现在我会像人偶一样甩出四肢吧。

GAN。

随着脉动，我感到胸口中什么被切开了。

那感觉潜入我身体的芯中，给予我不是热气或冷气的感觉。

GAN。

声音、光、空间本身都卷着漩涡吸入了桩子中。

我就像是空心的口袋。

桩子吸入的力量，切开了我的内脏，扭烂了我手脚上的肉，将我全身都压缩起来。

拘束服发出声音弾碎了。

振动令椅子逐渐解体。

胸口的桩子一下子拔出来了。

桩子掉在地上发出声音，然后‘滋’的一声溶解了。

没有出血。

我只是感到了呕吐感。

‘超弦调和子启动。一号到八号，准备启动。’

‘一号“乾”临界待机。’

‘二号“坤”临界待机。’

‘三号“艮”临界待机。’

‘四号“巽”临界待机。’

‘五号“震”临界待机。’

‘六号“坎”临界待机。’

‘七号“兑”临界待机。’

‘八号“离”临界待机。’

‘全调和子，临界待机。’

‘超弦调和子完成启动准备。’

‘倒数开始。5，4，3，2，1，启动！’

魔法阵的顶点发出了七色光芒。

同时，我感到全身都要被压烂了。

周围闪着无数的光，甚至带有了质量，开始压碎我的身体。

遍布我全身的块状物，开始缓缓压向我的体内。

像是数万年的熔岩压力中，从碳元素变成钻石那样。我体内的魔力，逐渐开始压缩到心脏的部位。

……

‘什么呀，这是……’

峰雪打开了入口的门，然后便呆呆地站住了。

他腰间插着木刀，两个肩膀上扛着房东小姐和没见过的少女。他好不容易出了研究所，可是……

研究所的正面，正在燃烧。超越峰雪身高的纯红火焰燃烧着，巨大的火焰有时还会像间歇泉那样产生巨大爆炸。

纯红的霞雾对面，能够隐约看见的，是非人的战斗。

比人更大的四足兽。天空中飞舞着不像鸟也不像爬虫类的异形鸟们。

峰雪是否发现，像幽灵般行走的住民们没有影子呢。

处于火焰中心的，是带着白色面具的异形集团。

他们身上的防护服表面，已经被火焰包住了。

峰雪腰间的木刀微微摇动。

脑中翻滚着血、肉和尸体的影像。刀在追求战斗。

这东西是上路的时候梅鲁给的饯别物。

骗子神甫还说这是古代的魔剑呢……算了，到了现在，无论什么都能相信了。

实际上，确实出乎意料地好使，刚才也管了大用。

和非人对手的战斗，到底能发挥多大威力还是未知数……

峰雪吸了口气，稳住了自己的器量。

他握住腰间木刀的瞬间。

‘啊……我，这是怎么了？’

峰雪的左肩发出了声音。

‘是我，峰雪。’

‘峰雪君？发生什么事了？’

‘抱歉吵醒您。现在稍微有些顾不过来，我尽快解决问题。’

‘连你也卷进来了呀。对不起……

好了，接下来就交给我吧。’

房东小姐从峰雪肩膀上下来站在地上，但是她的膝盖却在摇晃。

峰雪握住了她的手，让她听话。

‘听好，房东小姐。伤员不用担太多心，好好睡就行了。一切就交给我峰雪吧。’

‘真的，不帮忙也行吗？’

‘真的。’

‘我知道了。峰雪君。拜托你了。’

房东小姐轻轻闭上眼睛，失去了知觉。峰雪勉强抱住了她。

‘那，我呢？’

……哦哦，忘记了。右肩的少女也醒了。

现在再仔细看看，她的皮肤红红的，四处都有烧伤的痕迹，衣服也烧焦了破破烂烂的。

‘我叫峰雪。是克绮的朋友，明白吗？’

‘克绮的朋友？是这样啊！’

‘估计你也遭了不少罪，不过接下来有我呢。就安心地把一切都交给我吧。’

‘……这可没法安心呀。’

‘你这么说，我也很难办呀。’

峰雪叹了口气，看着火海。

‘禅僧快川曰，心头灭却火亦凉……来吧。’

‘快川不是被信长用火烧死的人吗？引用这样的句子没问题吗？’

‘小姑娘，知道的不少啊。是呀，快川是不行的呀。那么……’

‘还是说燃眉之急吧。’

‘说的真不错呀。’

峰雪嘟囔着，在入口处四处张望。

如果能翻越前庭进山那还行，不过火海似乎是躲不过了。

‘那么，有什么办法吗？’

‘……没有。克绮倒是说过要拜托梅鲁公……’

看看四周，看不到梅鲁神甫的影子。

‘还有啊，你能自己站着吗？’

‘唔，估计是不行吧。’

峰雪看了看少女的脚，无语了。

脚腕下面没有了。少女的脚就是一根烧焦的木棍。

‘……我说了不该说的话。’

‘不用介意。再等一会儿就能长出来了。’

‘是吗……那么……’

‘只要突破那里就行了吧？那么，有办法。’

峰雪双肩背着少女和房东小姐。

‘预备……’

随着这个声音，少女的全身弯曲起来。

‘动！’

少女发出声音的同时，峰雪全身都被风包住了。

突风在火海中做出了一条路。

峰雪感到，右肩上的少女无力地倒下去了。

用尽全力了吗。

……抱歉啊，小姑娘。

峰雪的胸口产生了一丝疼痛。

他的眼睛看着前方。

……

峰雪跑着。

他摆着双手双脚，用全速在火海中跑着。

他跑在海中分开出现的一条细道上。

‘喉咙……要烧焦了……’

即使没有火焰，风还是热的。火粉贴在了脸和手臂上。

每次呼吸，鼻子和胸口深处都会感到疼痛。

‘……畜生，到底还有多长啊？’

越跑，道路就变得越窄。

道路消失之前能跑出去吗。这是个问题。

少女已经完全瘫软，无法再拜托她了。

火焰的对面，能看见森林。

还差一点。峰雪这么想着，脚上用上了最后的力气。这时。

‘……最坏的情况啊。’

挡在路中间的，是戴面具的巨人。

它全身带着火焰站在那里。这是实验体中大一号的那个巨体，它完全塞住了道路的风。

它威吓似的张开双手。

‘要干架吗！’

峰雪虚张声势，敌人没有理睬，只是塞着道路不动。

这时风的道路越来越窄，已经开始烧到房东小姐和少女的脚了。

－－拼了，不管了。

峰雪拔出了腰间的木刀，指向了天空。

沐浴火焰的木刀，闪着红色的光芒。

红光在战场中飞洒了威风。

就在这时。

‘那个，你，难道就是……峰雪君吗？’

一个影子像是受到光的召唤一样出现了，他令人泄气的声音和这个场所十分不配。

峰雪回过头。

那里站着一个男人。

他宽广的后背似乎很疲惫，裤子的膝盖似乎要破了。他是个细竹子头发的中年。

‘我是峰雪，你是谁？’

‘啊，我，叫做田中义春。梅鲁老师那边，派我来送峰雪先生一程。’

‘梅鲁公说的？’

‘梅鲁公？’

田中吊起了眉毛，走上前一步。

不动的实验体脸朝这边。

‘你呀，对年长的人，这种态度是不好的呀。年轻，有朝气那是好事，可是呀，以后有一天你也会上年纪的啊。呃那个，这样说话，听起来也许像是老人重复不已的唠叨，不过呀，你以后也会有一天这样想的啊。’

田中拍了峰雪肩膀一下。

‘怎样都行啦大叔，这里很危险的。’

‘能请你，稍微退开一些吗？’

很无意的一句话，从气魄上压住了峰雪。

峰雪退后了一步。

田中摆起了姿势。

随着锐利的一声呼气，他踏出了脚。

摇动大地的震脚，招来了风岚。

风吹过了峰雪的脸颊，吹散了压迫过来的火焰。

风吹散了实验体身体上的火焰，这一瞬间。

田中冲入了实验体的怀中。

实验体巨大的双手像是陷阱一样即将合上，这时。

‘呀！’

田中的拳头，狠狠击入了目标。

响起的声音，就像是巨钟敲响的声音。

‘大叔，好厉害呀！’

峰雪快步跑了过去。

‘没什么，这种程度，就叫做年纪的积累。’

‘好勒，走吧！’

‘……虽然我也想……’

田中的膝盖倒下了。

‘喂，大叔，怎么了！’

田中倒在地上，峰雪握住他的手。峰雪感到自己手里湿湿的。

黑色的血液。

田中的小腹惨烈地开了大洞。

‘这样，没能顺利完成送客的任务呀。’

田中小声说着，带着充满苦涩的语气。

眼前又出现了巨人。

背后也跟着更多实验体。

‘切！’

峰雪是寺庙的孩子，虽然上了教会学校，但从来就没有做过祈祷。

只有这一瞬间，他仰望天空。

但是，那也只是一瞬间的事。

峰雪看着前面。看着前方塞住道路的实验体们。

他双手双脚用上力气。

‘你们这些家伙，给我从那里闪开！’

－－白套装的少女－－浑身是血的父亲－－戴面纱的母亲－－披斗篷的哥哥－－戴着锁链的丈夫－－笑脸的妻子

克绮眼前高速闪过无数的面孔。

－－愉……喜……恐……悲……怒……颌……哀……乐……肯……悦……怖……讶……笑……否……快……苦……痛

一个个感情产生并且轮换。

没见过的记忆在支配我。

在我一张张脑细胞的薄皮上写着，刻印，烧焦。

－－我喔WO是谁？

怒涛般的回答从我脑底出现。

数千个名字，把我压得几近崩溃。

我试着抓住微小的记忆。

－－ZHELI哲理这里是研究所。

人类全体的魔力，在我喔WO的胸中。

克绮有件重要的事情想不起来，他猛烈地探索着胸口。

－－我喔WO想____。

我眼皮中浮现了微薄的面孔。

红发下面，恶作剧的眼睛在闪亮。

我还没有把焦点定在那面孔上，就有数千个面孔覆盖在上面了。

－－不对！____！

消失的记忆中，克绮抓住了那一份记忆。

露出讽刺笑容的嘴唇摇动着，轻微地动着，形成了一个词。

噪音中，他全力凝聚目光。

－－KATSUKI。

－－KATSUKI！KATSUKIKATSUKIKATSUKIKATSUKI克树香月甲木和纪贺津树……克绮！

我好像想起了重要的事。

－－KATSUKIKATSUKI克绮思慕想念祈愿悲痛喊叫____。

－－____！____！____！

名字已经到了我舌头尖。

－－伊格尼丝！

……

‘目标体内，确认生成泛次元结晶。密度真度同时扩大中。’

‘结合密度突破7000。继续上升中。’

‘突破了次元贯通的理论值。’

神鹰点头。

‘任务第三阶段开始！’

他的声音中有着抑制不住的愉悦。

‘现在开始任务第三阶段。全研究员，退避到亚空间结界内。’

以克绮为中心的狂暴光芒，突然消失了。

黑暗之中，只有克绮的身体在微弱地发光。

风景突然扭曲了。

‘确认生成疑似重力场。亚空间结界启动。’

神鹰他们脚下产生了蓝色的光。

就像是液体吸入漩涡一样。

克绮周围的地板、天花板、空气……空间本身，就像是爱沙的画一样扭曲，吸入了他的胸口。（编者按：MauriceEscher，荷兰画家，细密表现相位几何学的幻想，作风独特。）

研究所的地板产生了裂声。

‘建筑物能够坚持住吗？’

神鹰嘴里轻声说。

虽然已经计算过了强度，但还是感到不安。

‘计算来看，建筑物全体崩坏以前……就会被那个东西吞入。’

操作员的回答其实不说出来比较好。

‘Schwarzschild半径正常扩大。疑似质量正比于t的五次方扩大中。’

克绮的头上是狂乱的风暴。

以心脏为中心，形成了一个巨大的龙卷。

不断扩大的龙卷，将一切都扭曲并且吞入。

天花板消失不见了。

天上的星星看起来也有些歪曲。

‘目标、特异点、显现！’

天空出现了裂缝。

原本黑暗的夜空，中间出现了无数细微的裂缝，其中开始露出带有脉搏的光。

‘特异点，开始诱导！’

克绮的力量……聚集全人类魔力的长枪打开了空间的洞穴，打开了通往新世界的门。

那个世界的魔力……那个世界的法则雪崩般来到地上，驱逐古代的法则。

接下来，只剩下打开正确世界的门了。

计算在七年前已经完成了。

‘疑似重力场的控制发生问题！’

‘附近确认次元抗体的发生！开始干涉了！’

‘不可能！魔物们应该已经隔离了！’

神鹰喊着，像是要吐出鲜血。

‘发生源……处于研究所一层！’

……

研究所的前庭通过了巨大的爆风。

红莲般的火焰，将一切悉数吹尽。

‘……怎么？’

峰雪慌忙扑在地上护住房东小姐和少女，然后便瞠目结舌了。

天上光芒四射，像白昼一样。

涂满了血糊和泥泞的手脚，看起来已经变得灰白。

峰雪仰望天空。

那个东西，在暗夜的空中，闪着深蓝的光芒。

覆盖整个天空的翅膀，纤细的手脚。

还有，俯视下界的眼睛。

那东西带有无法正视的炫目光芒。对于峰雪来说，这一切都已经明明白白。

膝盖瘫软了。

峰雪抱头蹲在地上。

别看。眼睛会瞎掉。

别出声。会被发现。

这是刻入了本能之中的恐怖。

隶属的记忆。

TheLordHasCome.

主降临于人世。

－－畜生。要是没祈祷就好了。

峰雪因恐怖而不停发抖，他躺在了大地上。

焦臭的地面，灼烧般的烫。

那热量突然消失了。

连空气都变冷了。

周围逐渐恢复了黑暗。

峰雪胆战心惊地抬起头。

‘……伊格尼丝，小姐？’

不，不对。

眼前这个不可能是伊格尼丝。

后背的颤抖呢。

想叫嚷着逃走的这股感觉呢。

一丝不挂的裸体闪着光辉。比起色心，她更能招致恐怖和绝望。

她后背上有闪着青色光辉的翅膀。

‘峰雪……’

伊格尼丝轻声说着，就像婴儿重复话语一般。

她平静的眼神中，出现了意志的光辉。

－－和光同尘。（编者按：老子‘和二其光一，同二其尘一’……）

光。甚至带有压力，让人无法抵抗的光。

那衣服多少遮住了一些光，收敛于其中。

她的面孔闪着神意的光辉，现在还令人犹豫能否直视，但已经让人能有感到美丽的余地了。

峰雪咽了很多次口水。

那个讽刺的笑容，已经不在那里了。

伊格尼丝的脸上，有着刚刚出生的婴儿般的纯真。

同时，也能感到阅历了数千年时光的深深智慧。

没有任何修饰的真实面孔。

令人无法移开视线的纯真笑容。

只是注视着她，感觉就像是窥见悠远的深谷。

心冻住了。

被一味地压倒了。

‘克绮在哪里？’

这句话让峰雪勉强恢复了自我。

峰雪颤抖的手指向研究所。

包围四周的火焰、排列起来的巨人们，都已经忘到了九霄云外。

比起那些，峰雪只是在专心地惧怕眼前的女性。

‘是吗。’

实验体击碎了火焰的墙壁，向这边冲来。

伊格尼丝的身体上缠着光辉的装扮。八个巨大身躯塞在了她的面前。

‘嗯？’

伊格尼丝仿佛刚刚注意到他们的样子，眯起一只眼睛看着一个个面具。

像是在估算他们的能力，像是在询问他们的意思。

巨人们战栗了。

他们都是具有大量杀戮兵器破坏力的超人。

这样八个人的集团－－

面对徒手空拳的女人，就像是被蛇瞪着的青蛙，全身变得僵硬。

异形的巨人们，因为也曾是人，不可能不理解。

在他们基因里刻入的恐怖记忆，血液中长眠的太古恶梦，不可能记不起来。

即使如此，他们还是发出巨吼，奋起了战意。这是作为人类的尊严，是作为最强士兵的自负。

－－还是说，只是单纯的错乱呢。

‘好吧。’

女人微笑了。

她嘴角稍稍翘起。

这时，实验体们已经意识到了破灭。

恐怖消除了理性的约束，巨人们被最后剩余的生存本能所驱使，解放了肉体中的一切。

这是浑身的最大出力，将一切赌在一击上的必杀攻击。

灼热的火焰在四千度以上。

闪过的雷电有两千万伏特。

带有七百万焦耳轰击的冲击波。

两千气压迸出的超高压榨水流。

连山峦都能穿透的巨大破坏力，向着包裹在柔纱中纤细而轻柔的女人肢体杀来。

‘不自量力。’

伊格尼丝抬起一只手。

仅此而已。

连摇动头发的微风般的力量，都没有到达她的身体。

炸裂的所有能量，都丝毫不剩地被她的手掌所阻挡。

火焰、雷电、运动量，一切都维持着狂乱而凝缩起来，连逃离的场所都失去了，收束在细长手指的缝隙间。

之后，只剩下像超新星一样放出光辉的纯粹能量的凝结。

伊格尼丝悠然地微笑着，像是玩弄着酒杯中的液体，缓缓地在手掌上晃动。

‘消失。’

言灵，只有一句。

它的显现十分迅速－－

八个巨人没能躲避，甚至没能摆出防势。他们都沐浴在伊格尼丝手中扩散的光辉中。

甚至没有时间发出惨叫。

邻接的细胞们交互破裂、压坏，其构成分子以一纳秒的周期重复沸腾和凝固，甚至元素级别的结合已经不被允许－－他们作为科学精粹的肉体，连残骸都不剩地消灭了。

‘……那到底是什么……’

峰雪只是呆站着，他只能小声嘟囔。

当然，他根本不会知道。

那是，最高傲的利刃。

她是曾经作为神被人敬仰，或是作为恶魔被人敬畏的荒魂，一直活到现世的最后一人。

她乔装成为人类，度过了悠久的岁月。她那一直封印着的力量，现在只是解除了束缚，完成了复活……

‘给你添麻烦了。’

伊格尼丝拍了峰雪肩膀一下，峰雪不由得全身僵硬。

不过，这下接触，没有让峰雪狂乱，也没有让峰雪溶化。

只留下了强劲手掌的感觉。

峰雪呆然地瘫软在地上，然后他又站起身。

那到底是什么先放一边，现在的他，有着必须完成的任务。

‘我们的约定，还没有完成呢。’

他背起了房东小姐和少女。

刚才那个魔法大概失去效用了，两个人现在很沉。

‘克绮那家伙。之后给我记住！’

峰雪抱怨着，开始一步步向前走去。

‘次元抗体，接近中。’

我在梦幻中听见了操作员紧张的声音。

我缓缓睁开眼睛。

“呜哇！”

恐怖的叫声从我嘴中发出。

我躺在地上。

我头上是没有边际的黑暗。

那不是我习惯的夜空。

夜空带有裂缝。

就像是有人用剪子剪了的相片。

星星之间有着难以言明的鸿沟。

还有……纵横的裂缝，在蠕动。

逐渐扭曲的裂缝彼岸，有着跳动着的七彩光芒。

－－就像是卵。

夜空在孕育着什么。

我只确切地知道，那不是世间寻常的东西。

脉动的宇宙。

我用手按住胸口。

我的手心‘飕飕’地响着。

比铁还灼热的心跳，和夜空的跳动是一致的。

‘回去！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神鹰的声音在很远处响着。

歪曲的视野对面，我看到他拼命地摇着手。

‘次元抗体，更加活性化。干涉率突破百分之七十。’

‘位置！说位置！’

‘……侵入了地下。来了！’

神鹰背后的门，像是糖果玩具一样歪曲崩坏，紧接着便弹开了。

“伊格尼丝！”

‘久等了。’

即使我自己也说出口了，但我还是难以认定这就是伊格尼丝。

飘来了狂暴的香气。

那就像是荒野中落下的雷电，能把人击倒的香气。

虽然我熟悉她红色的头发、紫色的眼睛、熟悉的身姿，但她身上那股气息却是压倒性的不同。

连头发尖都充满了压倒性的力量。

即使只是目不转睛地看，也需要偌大的勇气。

她身上包裹着的，不是平时微暗的绯色，而是纯白的外套。

如果伊格尼丝的名字代表火焰，那么现在的她，则是解放了的白热太阳。

－－女神。

我想起了梦中看到的景色。

“如何……回来的？”

‘你分给我魔力了。想回来是很简单的。’

“魔力？我不记得你吸过我的血……”

‘我收下了比血还浓的东西。’

伊格尼丝低下头。

“……真是没变啊。”

我看着伊格尼丝的脸，这么说道。

伊格尼丝笑了。

只有这是我熟悉的笑容。

‘哪里没变？’

“不服输，逞强的部分。”

‘站住！’

闯入房间的迟到警备兵，把枪口一齐对准伊格尼丝－－他们以这样的姿势凝固了。

现在伊格尼丝的威压感，猛烈得令人只是看着她就会全身冻住。

‘别费我的事。’

‘别动！’

伊格尼丝的话语中甚至带有温柔。警备兵们反驳的声音听起来像是惨叫。

但是无论多么害怕，他们没有立刻移开枪口，这是他们最大的错误。

‘真是真是……’

伊格尼丝轻轻抬起手臂。

她的手掌上升起了火焰。

火焰就像是有了生命一样跳动－－

‘……阳焰。’

－－下一瞬间，所有警备兵都被火焰包住了。

燃烧只是短短一瞬。

之后连黑炭都没有剩下。

那就是……我给伊格尼丝的魔力？

那么厉害的力量？

活下来的研究者们，都已经趴在了地上。

只有神鹰站起来。

他全身颤抖，大声嚷着。

‘住手！’

‘嗯？’

伊格尼丝抬起眉毛看着神鹰。

如果被那个眼神看着……不可能不倒下。

神鹰没有倒下。

他勉强站着。

他的脸色变暗了。

不对，那是血。

他的脸浮现了血色的汗珠。

‘住手……就差一点。就差一点……我就可以……把魔物们……都葬送了。就差一步啊！’

‘就差一步，永远都无法到达的一步。只要有我在。’

伊格尼丝说着，神鹰全身便喷出了血。

但他还没有倒下。

他抓着膝盖，坚持着。

‘你的心脏……给我！’

神鹰接近我，像是个人偶一样破败。

‘怎么办？’

我把手放在胸口中。

我的手潜入胸口。

我感到了疼痛。

指尖感到炽热，麻痹了。

那东西在我手中猛烈地一跳。

我一鼓作气拔了出来。

‘现在的你，有着无限的全能。在这大地上，没有你意识所不及的事物。’

伊格尼丝严肃地说。

“这种东西，并不是我自己想要的。”

我恨恨地说。

‘那个！那个……给我！’

神鹰扑了过来。

我本来想躲开，但这时我感到了一阵目眩。

心脏从我手里掉了下去。

神鹰碰到心脏的瞬间。

恐怖的尖叫响彻了四周。

神鹰周围浮现了雾状的东西。

那是鲜血的汗水。

血汗卷着漩涡吸入了心脏。

吸入的并不只是血。

神鹰的手臂，连手肘都进入了心脏。

他的喉咙发出了粗犷的惨叫。

“抓住我！”

我赶忙伸出手，但手只在血汗上滑了一下。

从肘到肩都埋入了心脏，在头部没入的同时，惨叫停止了。

他的双脚离开了地面，以很快的速度没入其中。

他双脚不停地挣扎，最后连脚尖也吸进去了。

……

我小心地向心脏伸出手。

‘没事的。那是你的东西。你能够控制。’

她的声音很小。

我眨了眼，伊格尼丝的身体透明了。

“……怎么了？”

‘这是预想到了的事态。本来人类的魔力，就是为了封印我的东西。我扮成人的样子一直在欺瞒……看来已经到了极限了。’

“极限……又要死吗？”

‘还是说成，消灭，吧。’

伊格尼丝耸耸肩。

“如果封印魔力呢？继续装成人类呢？”

‘不行的。已经被发现了。’

伊格尼丝的身影越来越淡薄。

‘你这是什么表情。不用担心，我还是能撑到这麻烦事的结束的。’

“可是……你好不容易才回来，这算是什么啊！”

‘唉呀……快要没时间了。’

伊格尼丝带着滑稽的表情，扇了翅膀。

她指着天空。

无数的裂缝已经覆盖了整个天空。

天空的一角又掉下了什么。

那里出现了骇人的触手，不计其数，全都以不可能的角度扭动，朝这边挤着。

带着钩子的前端，污染着碰到的时空。

我感到，它吃掉了地球这个空间的一角，正在染上异形的色彩。

我知道。

连那个东西，也只算是先遣。

如果和裂缝深处的家伙相比。

只是脚尖而已。

不。还不如一个细胞的存在。

产生裂缝的天空，开始膨胀。

天空里面难以名状的压力，现在似乎都要出现到这边。

如果那样，一切就都结束了。

无论是人还是其他的。

这个地球……甚至还有其外的一切，都要被吞食。

‘来吧，九门克绮。你用那心脏来做什么？’

（击碎手中的心脏。）（创造伊格尼丝和我能够共同生活的世界。）




A结局
（击碎手中的心脏。）

“改变世界的力量，吗。”

我手中的东西燃烧般发出光辉。

它像宝石般带有无数个面，它跳动、伸缩。

‘不满吗？’

我看着逐渐淡薄的伊格尼丝，我露出了苦笑。

即使是这种时候，伊格尼丝还是在拿我开心。

她像恶魔般没有意义地诱惑我。

“嗯，我不要这种力量。”

如果是更小的愿望……也许我还会想要使用。

但是，这时能够改变世界的力量。

“大概，这个心脏，是类似于“时代”的东西。

无论是否希望，这力量也能瞬间影响世界上所有的事物。

时代，不是一个人决定的东西，而是大家来带动的东西吧？

我，要把它扔掉。”

‘是吗……’

伊格尼丝逐渐淡薄的身影，已经近乎看不到了。

但是，只有她嘴唇上浮现的笑容我还不会看错。

那里没有平时嘲讽笑容的影子，而是真正的笑容。

“永别了……”

我用力握住了手中的心脏。

手指按进去的瞬间。

眼睛眩晕。

心脏发出声音。

它不希望自己消灭。

“呜……伊格尼丝，这个是……什么？”

‘人类魔力的显现……也就是说，人类想要生存的意志。就是欲望。’

无数的声音在我耳边吼叫。

饥饿的人们想要食物。

失去母亲的孩子，想要温暖的怀抱。

失去家人的人，想要血的复仇。

饱食的人，想要动乱和世界的结末。

满足的人，想要永远的今日。

一切欲望的形式都不尽相同，声音一直延伸并持续。

只有一个能够清晰地听到，那是神鹰的声音。

‘如果不消除魔，人类无法生存。’

这声音像是回声一样，带着无数的声音。

一切都是希望杀戮的声音。

对于自己以外的什么人的恐怖，还有想要排除的欲望。

所有的声音一齐紧紧地绑住我。

并不是哪个单纯的欲望。

现在它们把世界向着无数方向拉动。

世界在摇动。撕扯。

似乎随时都会破碎！

洞。

开了无数的洞，接连滚入了触手。

无数的触手在扭动、歪曲，互相缠绕，成为了一只巨大的手臂。

巨大的手前面。

张开了一只眼睛。

（回去）

我从腹底发出声音。

心脏。我抬起手臂用出力量。

（回去！）

手臂。身体。

被向着无数方向撕扯，逐渐变成了骨头。

欲望的吼叫实在是太多了，相应的，我只有一个人。

覆盖天空的怪手。那只张开的眼睛看着我。

光芒。降下了巨大的光芒。冰一般的冷气。

难以名状的压力贯穿了我的全身。

耳边叫着的声音。

男人的声音。女人的声音。年老的声音。幼小的声音。

面对世界的终结，人们的心理千差万别。

我不由得感到。

－－爱惜。

力量。

借给我力量。

我对五十亿的心说话。

无论是多么疲惫的心。无论是多么悲伤的心。

你所希望的明天，一定是存在于某处的。

为了那个明天。

把力量。

给我一次力量！

我的手臂逐渐抬高。

五十亿的混沌，稍微向前了一些。

还差一点。还需要一点。

再来一点，将其……

（呜啊－－！！）

‘那个’终于发现了我。

它知道了我手中力量的意义。

我终于发觉了。

眼睛先前并没有看着我。

那视线只是在我这个方向彷徨。

现在眼睛才看着我。

只是看着就能扭曲世界的力量，完全聚集在了一点，聚集在了我的身上。

我全身摇动。

贯穿我身体的冷气。

我无法抑制呕吐感。

我耳边感到了粘粘的东西。是血。

我耳边听到了神鹰的声音。

‘想要改变世界是人的规律。为什么要反抗？’

“世界？你真的看到了世界吗？”

我喊叫。

直到十日以前，我还不知道暗夜中潜伏着魔物。

无论是他们的威胁，还是他们的痛苦。

即使到了现在，我也还有大量的事情完全不知道。

把不知道的事情，在不知道的情况下消去，绝不是一件好事。

现在，如果我倒下了，一切便都将归于虚无。

“我不愿意那样！”

我抬起了手臂。手臂在摇动。摇动。

我咬着牙，但意识还是逐渐远去。这一瞬间。

我感到身体稍微轻松些了。

是伊格尼丝。

翅膀覆盖了我。

翅膀弹开了天空中降下的光芒。

她满是痛苦的表情，说明她无法维持太长时间。

我吸了口气，举起右手。

我全身不住地颤抖。

世界。世界在扭曲。

膨胀。孕育。

可怕的肿伤即将出产于这个世界。

手臂。啊啊，我手中的东西。

－－来不及了。

我这么想着的一瞬间。

‘我来帮你。’

像是叹息一般的声音，细小的声音。

但是，这时，我的右手突然变轻了。

谁。有谁在支撑着我。

如果两个人在支撑，力量就只需要一半。

一瞬间，我举起心脏，用全身的力量将其紧握。

我握住了不断蠕动的心脏，我的手冒出了烟。

流出的血液烧焦了，变成了黑烟升上空中。

疼痛……已经感觉不到了。连热量也没有。

只有无限的冰冷，逐渐开始扩散。

我的手逐渐失去感觉，我用尽全力紧紧将其握住。

随着干脆的一声，心脏发出了光芒。

发出了五十亿的声音。

带有一切喜怒哀乐的声音。

一个个都是细微的声音，成为了光芒聚集在了一起，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拳头。

拳头撞上了上空的怪手。

人的光芒，撞在了彼方的光芒上。

耳朵无法捕捉的精妙声音。

－－胜负一瞬间就定了。

怪手的惨叫震荡了我。

纯粹的疼痛涂遍了我全身。

但是，连这疼痛也令我感到舒适。

那东西缓缓后退，向天空的彼岸归还。

剩下的人之光。

光拖着尾巴，向天空升去。

光芒旋绕着，逐渐扩散。

每一个面，都像折纸一样逐渐打开。

越开越大，然后像太阳一样放出巨大光芒。

七彩的纺织品覆盖了全天，夜空的裂纹消失了。

出现了流星。

七彩的夜空中，降下了流星一般的光芒。

光芒像是解开的线团，一条条的落下消失了。

我看着这一切，膝盖瘫软的一瞬间。

我耳边听到了声音。

‘哥哥……’

我倒了下去，伊格尼丝支撑住了我。

她微弱的手搂着我的脖子，握住了我的手。

羽毛般的感觉，稍稍缓解了我右手被刺穿般的疼痛。

“真漂亮啊……”

‘是呀……’

呼气般的声音搔弄着我的耳朵。

“伊格尼丝？这十天中，我身边发生了各种各样的事。惠……死了。我第一次杀了人。这两件事，都是我一生无法忘记的事吧。

是否还有其他解决问题的方法呢。我总是会这样想。从今往后，我也会这样想着活下去吧。

可是……也许，我们所做的事情，也许并没有那么不好。

如果搞砸了，也许会发生更恶劣的事。也许会酿出更大的错误……你不这样认为吗？

所以我。最后能和你一起看到如此漂亮的夜空。我很高兴。

能遇见你真好。我喜欢你……伊格尼丝。”

如果有回答，那也是风将其运走了，没有到达我的耳朵。

我紧握的手中，什么都没有。

我稍稍哭泣了。

然后，我爬着一般向前走去。

……

转啊转啊转啊，伞不停旋转。

‘我们该出发了吧？’

少女问道。

‘等等，再稍微等一下。’

惠看着自己最喜欢的人。

‘我明白你的心情……如果再不出发，就来不及了。’

‘嗯。我知道了……’

惠握住了她伸出的手。

‘哥哥，我不在了，哥哥会没事吧？’

‘会发生很多事吧。因为他还在活下去。快乐的事，悲伤的事，高兴的事，难过的事。’

‘真担心啊。’

‘很快就会再见的。’

少女笑了。

‘真的吗？’

‘嗯。绝对。’

伞不停旋转，两个人的身影消失了。

……

‘哟。醒了吗？’

“……峰雪？”

‘你以为是谁？

这次可不让你跑了。我要你把一切都说出来，觉悟吧。’

峰雪从旁边的床上起了身。

“这里是？”

‘医院。安心吧。离斯特拉斯很远的地方。’

我看看周围。

这里是二人病房，不过确实和那时候的不一样。

之后，峰雪发现了我，他背着房东小姐、狼少女和我三个人份，一直运了出来。

之后整整三天。

我似乎有几次恢复意识，但我完全不记得之间的事。

貌似我是在半睡半醒之间。

“房东小姐呢？那个女孩怎么样了？”

‘房东小姐很快就出院了。那个人真是结实……’

“那个女孩子呢？”

‘那家伙突然就不见了。她留下的信里，还给你问好。’

我用手按着心脏。

那里有着柔弱的跳动，但却感不到一丝魔力。

大概是因为那仪式，我的魔力已经连根完全耗尽了。

“事件后来如何了？”

‘没有警察介入。为什么呢。斯特拉斯公司的爆炸也没报导。天空上闪了七色的光，似乎已经若无其事了。

喂，克绮。你看见了吧。伊格尼丝小姐……那个，怎么说呢……她长了翅膀啊。’

“嗯。”

我看到峰雪松了口气。

‘还好啊。梅鲁公似乎从学校消失了……’

“梅鲁可利阿利老师？”

我也有很多事情想问他。

‘嗯。所以这些话只能和你说了。这次，现在，这里，我要听你说了。’

峰雪说着，像是要逼到我面前。

“我知道了……我们约好了。”

……

从那天起，我开始对峰雪讲述。

峰雪总是插嘴确认这确认那，直到说完为止花了很多天。不过因为我在住院，时间多的是。

出院之前，峰雪听完了我的故事，他这么说。

‘那么你……接下来怎么打算？’

“怎么办呢。”

我的头脑中一片空白，什么也想不了。

我已经知道了，仅仅一寸之外的黑暗中，有着他们存在着。

我无法想象，接下来我如何生存下去。

‘先出席小惠的葬礼吧。伊格尼丝小姐的葬礼也私下来办吧？如果拜托老爸还是有办法的。’

和尚孩子的话，很现实。

“是呀。”

给伊格尼丝举行佛教的葬礼！

难道还要给她起个戒名吗？

我笑得喷了出来。

‘喂，别哭。还有学校的事啊。期中考试已经快到了。’

“期中考试这种程度，没有问题。我和你不一样。”

‘哼。说的好听。’

那天晚上，我们聊了通宵。

过了熄灯时间之后，我们在被窝中聊着学校的事，聊着将来，聊着过去，聊着想到的一切。

第二天早上，我揉揉眼睛，吃着难吃的早饭（我怀念房东小姐的早饭），我理解到，有些事情已经结束了。

伊格尼丝的事。斯特拉斯的事。

和非人住民们的战斗和悲哀。

事件并没有结束。魔物们，现在还统治着人世的黑暗，或者说他们正在痛苦。

……

但是，我还是要作为我来活下去。

一天一天，一天一天。

岁月的流转，对我很温柔。

公寓最后还是没有重建。

房东小姐对我道歉，然后搬走了。

不知是怎么回事，惠死去的事，还有公寓毁坏的事，都没有公布，没有人对我说任何事。

我从峰雪家借了钱，继续一个人生活，终于从学校毕业了。

……

‘你好，九门君。’

某个秋天的晚上，我进入了酒吧的门。

很久没听过的日本语，让我的耳朵感到很舒服。

“很久不见，梅鲁可利阿利老师。您一点没变。”

酒吧深处的桌子旁，神甫坐着苦笑。

五年没见的神甫，没有一丝衰老的样子。

艳丽的黑发、形状端正的肩膀，还是老样子。

我们坐在了三人的桌子旁。

‘你居然找到这里了。’

我花了两年时间学习西班牙语。

这次是我第一次出国旅行。

“别开玩笑了。是您把我召唤到这里的吧？”

神甫耸耸肩，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

他还是那么难以对付。

“如果只是我的力量，是无法发现这里的吧。是您出手引导我的。”

‘只是些细微的帮助。如果不是真的认真，应该是无法来到这里的。

那么，你有什么事？’

他明明知道。

‘对了，在这之前。’

神甫转过身，对酒保点点头。

酒保在杯子里倒上生啤酒。

‘谢谢。’（编者按：Porfavor，西班牙语查到是‘请’的意思……）

他说完，酒保挤了个眼。

我突然想到。这个男人……

倒酒的是什么人。我握住的杯子，感到冰凉。

‘本地的卡尼亚酒喝过吗？’

“没有，这是第一次。”

桌子上，放着三个杯子。梅鲁神甫庄严地说。

‘那么……为了那位践踏我们人生的，令人厌恶的灾神。’

“为了消失后让人感到寂寞的灾神。干杯！”

我一口气喝干了杯子中的啤酒。

香醇，口感很好。我感觉自己无论多少杯都能喝下，稍微有些可怕。

酒保立刻又倒上了。

‘那么……有什么事？’

“刚才已经是一半了。”

今天，是伊格尼丝的忌日。

他不可能不知道。

他特地今天来到这里来见我。

‘那就听听另外一半吧。’

“从那以后五年。那件事……有关系的人，除了老师以外，我一无所知。”

梅鲁神甫轻轻笑了。

只有他红色的眼睛，没有笑。

‘你已经不是这边的人了。请不要再到里世界来了。偶尔喝一杯倒是可以。’

“我很感谢老师。”

‘谢什么？’

“之后没有魔物追击我，大概，是多亏老师吧。我失去了魔力，但是也应该至少会有一只魔物不了解这件事，而朝我袭击过来吧。没有受到事件的牵连，大概也是如此……”

梅鲁神甫还是和上次一样只是耸耸肩。

“不过。老师，有一件事情您搞错了。”

‘嚯。什么呢？’

“世界，没有分为表里。一切都联系在一起。如果不知道，就可以无知地活下去。但是我已经知道了。”

‘那就忘记吧。’

“不会忘记。我们住在同一个星球上。五年前那样的危险，可能以后还会发生。如果那样，无论表里，会有大量的人……还有非人住民也会面临危险。”

‘你打算学那个女人吗？’

“人类的守护者？嗯，这样自称也不错。”

‘算了吧。以人类的肉身。’

“伊格尼丝，也是以肉身战斗的。”

伊格尼丝这个词，就像是忌语一样，令梅鲁神甫绷起脸。

‘那是个特例。’

这次轮到我耸肩了。

伊格尼丝有着数千年的经验和知识。

我没有这些。

但即使如此。

我又怎么可能止步不前呢。

‘还有，为什么对我说？想要保护人世，斯特拉斯又如何？除了那里以外，也有很多人知道我们的存在。’

“人类的组织，终归也只能用人眼来看。那样……是不够的。”

‘你打算，和我们共存吗？你想说肉牛可以和人类共存？’

“我不知道共存是否可能。也许，神鹰是正确的。也许，我非杀死你不可。但是，有很多事情不试试是不知道的吧？

还有……我和老师是在共存。接下来只要把这规模扩大十亿倍就行了。”

梅鲁神甫举起杯子。

‘作为喝酒时的吹嘘，这算得上是上等话题了。’

他说着笑了。

那是似乎带有些疲劳，但却又清澄透彻的笑容。

‘那么，为了九门君的一夜之梦，干杯！’

“我可没打算让梦结束哦。”

我回答。

……伊格尼丝。你又是怎么想的呢？

如果，那家伙，现在，在这里的话。

我说了不知深浅的梦话，她会如何呢？

那是早就注定了的。

第三个酒杯，放在桌上。

随着干杯的响声，那酒杯中微微摇过了气泡。

那摇动，恰如笑声。

瞬间，那讽刺的笑容。

我清晰地看到了，就在那里。

（伊格尼丝剧情结局A，完。）




B结局
（创造伊格尼丝和我能够共同生活的世界。）

伊格尼丝变得淡薄了，我握住了她的手。

“决定了。我要救你。”

我看到了伊格尼丝慌乱的样子。这大概是第一次看到。

‘你打算干什么！？’

“我要创造伊格尼丝能够生存的世界。”

‘做不到的。那种事情。’

“不试试是不知道的吧？”

‘如果做到了……’

我摇摇头，从伊格尼丝身上移开了目光。

已经没有时间说话了。

“心脏啊。给我力量吧。”

我碰触了胸口。

瞬间，血液变成了火焰。

灼热的块状物，燃烧着胸口，烧焦了脊髓，达到了大脑，将视野染成一片纯红。

我的汗毛倒立起来，指尖麻痹了。

未曾有过的魔力穿梭在我全身。

“我……我要创造伊格尼丝能够生存的世界。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不管！”

随着我每一句话，心脏都在跳动。

随着每一次跳动，我都能够感到穿梭在全身的血液流动。

胸口中的金怀表裂开了，落向地面。

我伸出手，怀表在我手中融解，滴向地面。

这时。

血脉画着螺旋而骏巡，增加着速度。

血脉发出轰轰声，大河般在我体内奔流，将一切都冲走。

血道破裂了，瞬间撕裂了我的肉。

骨头粉碎，大脑沸腾。

隔着一层皮，压倒的能量在流动。

视野染成了深红色，我在深红的视野中，隐约看见了伊格尼丝的身影。

我，笑了。全身心地。

气息蓄满了。

我该做的事。

就是抓住该存在的世界。

我用右手按着胸口。

我竖起五指，缓缓埋入了胸口中。

已经没有骨头和肉了。

贯穿的手指没感到抵抗。

手掌感到了心脏的跳动。

像是盖住火山的巨大压力，在手中脉动。

“我的愿望。伊格尼丝和我能够生存的世界！”

我仰望天空。

裂开的天空彼岸，无数的触手在蠕动。

……不是这个。

我握住心脏开始用力。

天空改变了颜色。

满是荆棘的触手在痛苦呻吟。

它们缓缓归还于天空的彼岸。

我像是在拨着电话盘，抚摸着心脏。

天空的颜色逐渐变化，然后一切变成混杂的灰色。

－－找到了！

就像拼图的一片拼上了一样。我的手和心脏还有天空，发出咔喳一声组合到了应有的位置。

门，开了。

无数的裂缝按顺序连在了一起。

夜空的碎片，带着群星逐渐剥落下来。

鲜红色的光辉覆盖了夜空。

那是异形的太阳。

太阳覆盖了全天的一半，像宝石一样带有无数的表面，像是生物一样脉动着。

光芒射在大地上。

天空、大地，都充满了红光。

那光覆盖了整个大地。

红色的光普照着，出现了无数的黑色文字。

我的眼前，在大地上，在天空上。

空中出现的咒言编织成网，覆盖了整个视野，重复着收缩，覆盖了一切。

现在，包住地球的结界展现在我面前。

我看向上方。

伊格尼丝被无数的文字包围。

文字束缚了她的手脚，刺穿了她的小腹，切开了她的胸口，挤溃了她的眼睛。

文字进入了她的毛孔，贪婪地侵蚀了她的全身。

“消失。”

从我喉咙深处发出了粗犷的声音。

网随之震了一下。

“给我消失！”

我又一次用力喊出。

红色的太阳摇动了大地。

咒言的网震撼了。

伊格尼丝痛苦地摇动身体。

“给我消失！！”

我用右手捏碎了心脏。

降下了无数光箭。

甚至有着质量的尖锐光芒，切割着咒言的网。

空间张开了，阻挡着。

从脚尖到鼓膜。

随着一直震到头盖骨的响声，网破了！

头上的太阳碎了消失了。

恢复了黑夜。

静寂令耳朵疼痛。

眼前都是剩余的残像，我看不到前面。

我揉揉眼睛，调整了呼吸。我抬起头。

满是血的右手，无力地垂下。

我无力地倒下，有只手抱住了我。

我的脸埋在胸口中。

呼吸撼动我的脖子。

‘你……你知道自己都做了什么吗？’

声音很有声势。

有着力量。

还有很大的愤怒。

‘你以为我为什么从魔物嘴里守护你！就是为了避免这种事！结果……’

“太好了……”

我紧紧抱住伊格尼丝。

‘干，干什么！’

“真的……太好了……”

‘别哭啊！’

我双手紧紧抱住伊格尼丝的身体，她的身体比我想象得要纤细。

我无言地一直抱着她。

我流着眼泪，直到眼泪落下。

……

‘这真是……预想以外的状况啊。’

教堂地下室中。

梅鲁可利阿利.纠班尼静静地仰望夜空。

他看的到。

看透坚硬的石头地板和厚重的泥土。

他看到天空中闪耀的群星，还有其间充满的精妙大气。

他全身充满了昂扬感。

空气沉淀的房间中，就像是打开了窗户。就像是脱去了弄湿的衣服。

那种新鲜的快感包住了全身。

令人兴奋的刺激沿着后背升起，几乎令他叫出声音。

‘虽然我也有所准备……没想到，九门君居然做到了这种程度。’

他呼出一口气，后背生出了翅膀。

他穿过天花板，潜入土中，瞬间出现在了校庭中。

‘伊格尼丝留下了，斯特拉斯消失了。’

他低声说着，露出了苦笑。

精细的计算，姑息的权谋术数，到了现在都是不必要的了。

他仰望天空，星星旁有个横飞的影子。

不堪忍耐的存在，已经出现了。

和鸟不同，和人不同，异形的影子。

像是昆虫的翅膀，两个脑袋，清晰地浮现在夜空中。

－－那是……

统括这个城市的梅鲁可利阿利都不认识的魔族。

从其他地方飞来，或者是厌恶人类时代而冬眠的古代魔族。

无论如何。

‘新的……时代到来了。’

梅鲁可利阿利微笑了。

不知道是怎样的时代。

不过，一定是充满活力的时代。

很远的地方，发出了尖叫。

幼小孩子的声音。

熏染夜空的血味，让梅鲁可利阿利陶然了一会儿。然后，他猛地扇动了翅膀。

……

从研究所出来的时候，伊格尼丝不停地斥责我。

‘至今为止潜伏于人世的黑暗中魔族，还有生活于远离人世的地方而潜伏的魔族都会一齐对人类造成威胁啊？以数千年的怨念和人类兵刃相见。而且，现在已经没有能够保护人类的结界了啊？’

“嗯。”

‘嗯什么嗯。你什么都不知道！’

“根本不可能知道！

我不知道世界发生什么变化。”

‘会有大量的人死去！’

“但是，我救了伊格尼丝。”

我承受了伊格尼丝的视线。

‘……一切都成为过去了。我无法否定你救了我，惩罚你也没有任何意义。但是……’

“这和以前某人做过的事情一样。而且我还没有令所有的同族灭亡。

人啊，会活下去的。就像伊格尼丝说的。人类因为改变，所以强大。那么……即使出现了魔物，人类也决不会输掉。”

‘诡辩。你出卖了自己的物种，帮助了魔物。’

“不对。”

‘哪里不对。’

“只有一个地方不对。我确实出卖了人类。但是，我不记得帮助了魔物。”

‘你说什么？’

“我帮助的魔物，只有一个。就是你，伊格尼丝。”

我，笑了。

‘你真是……’

她的话只说了一半。

因为我塞住了她的嘴唇。

“走吧。伊格尼丝。现在正是需要人类守护者力量的时候。”

‘当然要去。

仔细看吧。那个，就是你从今往后住的地方。’

咆哮撼动着暗红浑浊的天空。

月亮闪着白色的光辉，一个很长的影子遮住了月亮，横着切过了天空。

闪光的鳞片。长长的尾巴，尖锐的利爪。还有脑袋。

“龙……”

街道已经开始燃烧了。

那火焰，大概，从今以后，要燃烧得越来越猛烈，越来越广阔。

我朝着火焰的时代，踏出了第一步。

我的身旁有伊格尼丝陪伴。

（伊格尼丝剧情结局B，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