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件发布时间:2013-10-10 19:25: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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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名称：虫之荒石园
本卷名称：第一卷

序
网译版 转自 动漫东东-NEET轻文事务所

图源：hentai

扫图：Kaien

总务：笔君

——所见之处是一片巨大的荒石园。

少女插上翅膀的第一天，不由自主对陆地做出这样的评价，招致周围极大的不满。

这也无可厚非。布列塔尼地区的非尼斯泰尔省，在拉丁语中是『大地尽头』的意思，位于法国最西端，是一片土壤丰饶，绿意环簇，得天独厚的土地。

成半岛状凸出的土地周围被海岸线所环绕，平日多晴朗，风光好明媚。赫兹海峡（注1）与法国最古老的港口都市伊斯（注2），凯尔特文化遗留下来的巨石阵和古城遗址，名胜古迹数不胜数。尽管近年来铺设的粗鲁铁道，多少有伤景观，但至少『荒石园』一词与这个地方并不相宜。

※注1：赫兹海峡<Pointe du Raz>：法国布列塔尼半岛西端向大西洋突出的海峡，被誉为法国的「天涯海角」。

※注2：伊斯<Ys>：传说中的都市，位于布列塔尼地区最西端，在布列塔尼语中意味「低地」，相传被洪水所吞没。

少女也十分清楚。所谓的荒石园不过是比喻。

仅仅符合自己价值观的称呼，自然不会得到身边人的理解，而且人们原本也无意去理解。纵然费尽唇舌，也不觉得能够换取认同。

所以，少女如宝物一般珍藏着，在心中悄悄细语。

荒石园。

在少女眼中，与『乐园』同义。

「……真是的，特蕾莎院长怎么这样啊！」

在太阳还未升起的时刻，少女便被急忙的唤上了这片乐园的天空。

「竟然在这种事件把学生叫起来工作……根本是不称职的教育者啊！真是的！研究刚刚告一段落，好不容易才好好睡上一觉的！」

头上是气势涛涛的流云，眼下是一望无际的翠绿色毛毯。

右手边黑黢黢的大海闹着别扭，汹涌的波浪奏响莫名的感伤。

早春之风冷得令人吃惊。今天的风速也特别强。不经意的松开领口缓解呼吸不畅，护目镜马上又被漂浮在暗淡晨曦中的白雾蒙注。

即便如此，少女依然不得不用那双冻僵的手控制这台高度500m，在呼啸的狂风中变得不稳定的机体。手上的皮手套如今毫无作为。唐突之下从学园宿舍出发时围上的那条稍稍有些心仪的围巾，也不知何时到哪里旅行去了。但愿小围巾能够逢凶化吉。

总之，少女越想越气。这种日子在天上飞，真是蠢透了。

究其原因，因为1840年的现在，作为世界最小的飞机广为人知的『谢尔瓦』基于简易飞行为主旨的设计理念，将机体的重量削减到了极限。

换而言之，机体极易受到风的影响，因此机上也没有任何防风措施。

虽然以骑马的要领轻轻跨上它就能轻易的飞上天空，但根据情况不同，对操纵者造成的负担也会增大。既然是安全性无法得到保障的道具，本应慎重对待才是。

但毕竟，自己今天已经彻彻底底的当了回白痴。如今也只有叹气的份。

「……如果情报属实，应该快要进行接触了」

已经飞了相当长的距离。已经飞过了预定的地点。照这样下去，等待自己的只有冻死。少女一边瑟瑟发抖，一边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这么心想。

然而在海的另一头，旭日悄然从地平线探出脸来的时候——

「……！」

以不同于朝阳晃到眼睛的原因，少女的眼皮惊觉地一眨。

地点位于以紧挨着赫兹海峡的学园为起点往东南方向几十公里，航程需要比跨越省境超出数倍的地方。从十点钟方向的茂密的森林一带腾起了大量的沙尘。

少女即刻调转机头，一边下降高度一边接近目标。

沙尘正以大约7km的时速向南移动。行径路上的高松树被纷纷荡平，周围如滚滚怒雷，轰鸣声大作。

这个声音，就好像什么东西在地面上不合常理的『滚动』一般。

没过多久，沙尘即将达到森林的出口。

数目被胡乱踢散，沙土如散弹般飞迸。

少女不寒而栗，千钧一发之际避开在贴地飞行的机体附近降下倾盆沙雨。可即便如此，值得冒这场险的兴奋，此刻依旧令少女的内心雀跃不已。

从茂密的枝叶身处显露身形的，是两尊威容。

球。

以及、虫。

远远超过人类身形的巨大的两个个体，以非同凡响的迫力在少女眼前咫尺的距离横穿而去。

怪声闯入耳道的时间点上，一股出乎意料又满含期待的心情油然而生。然而即便如此，令人欢喜的误算确证无疑。在近距离下闯入视线的，正是『他』。

「没错！果然是圣蜣<Scarabée Khepri>！」

正如冲口而出的欢喜之声一致，出现的超规格巨虫与蜣螂十分相似。

只不过，尺寸有差别，细部也有差别。甲壳的形状以及倒立的后足蹬压球体的姿势等，给人的第一映像都是蜣螂。但是它的体长超过20m。富有光泽的青黑体色，鞘翅上浮现的斑点，都不是单纯的蜣螂所应有的特征。

最大的不同点，就要数蜣螂的代名词的那颗粪球了吧。本应由哺乳动物的排泄物滚成的粪球，刚才在少女眼前在地上留下轧痕的巨大球体，却是本应被叫做岩石和钢材胡乱挤压固定而成的扭曲的铁团子的代称。

好一幅壮观的景象。一时沉醉于宏伟景色的少女马上重拾自我，连忙操纵谢尔瓦急转回旋，紧追在『他』的身后。

「Bonjour（早上好）！Monsieur（先生）！真是个美妙的早晨呐！」

少女试着呼喊，任由兴奋达到最高峰，释放自己的玩心。

「你太出色了！究竟来自何方！？」

然而，『他』却没有看向自己，依旧一尘不变的滚着铁球，完全没有停步的意思。由于虫与人类以前的比例尺发生颠倒，空中飞翔的机体的喧闹犹如蚊蚋，完全无法刺激虫的兴趣。

当然，打过招呼的男性对自己不加理睬，女性会一蹶不振自甘退去，这是女性的通病。然而少女的冲劲更加奋勇，绕到一展王者风范不断向前的『他』的前面。

然后，少女抽出背在身后的火枪，单手将其举过头顶。首先代替打招呼，来上一发。放出尖锐枪声的音响弹，将会让『他』知道自己的存在。

果不其然，好似黑珍珠的眼睛缓缓看向这边。

哎呀，总算注意到了么？少女极力装模作样地笑起来。

「你可真是从容不迫啊。为了你，亏我想要赶在军属『魔女』出动之前完成工作呢。——不过机会难得，对吧？」

不知何时，寒冷从身上一扫而光。心中留下的，只有对知识似胜贪欲的好奇心，以及仿佛与故知再会的清爽。

「稍微花些时间也没问题哦！来吧，把你的事情告诉我吧！」

少女回转起拖着硝烟尾巴的爱枪，一如既往地开始残酷的生业。哪怕对方再珍贵，要做的事情也不会改变。

即，观察并击退。

〇

左眼就像被烧红的铁签刺进去一样痛。

不过，这种事情本身算不上什么问题。毋宁说，感觉不到痛才更棘手。

问题在于，如此疼痛的左眼，现在还能正常发挥机能。

「……我、怎么样了……？」

一边蹒跚的走在草原上，一边泄出毫无意义的话语。从刚才开始，席卷脑内的全是疑问。可是，就算如何思考也得不出答案。尽管极度的疲劳妨碍着思考，但自己心中，原本就存在着无法解开的疑惑。

不知道就无法找到答案。即便如此，还是不断质问自己，不厌其烦地重复着。

左眼好痛。胸口和腹部也好痛。由于全身湿成了落汤鸡，寒风对身体的侵蚀更加强烈。

这样的状态，正一分一秒地剥夺着体力。然而，净身飘泊到陌生土地的现在，连自己身在何地也不知晓。

「竟然飘到了法国……还真是得救了，不过……」

醒来的时候，自己在一片沙滩上。最开始因为自己能漂流到陆地上，对上天满怀感激。但在之后大约一个小时的徒步行程中，连一户人家，一个人影也没有看到，只能不再认定自己已经得救，而是迈入了崭新的苦业。

行进路上除了树还是树。尽管全都是树，但没有一颗结出果实。行李和盘缠丢失大半的现在，至少需要确保水源，然而天不遂人愿，就连饮用的水源也没能找到。已经多久粒米未进、滴水未沾了呢？

自己无法确认。不过，失去意识后，充其量应该只过了半天左右。如果昏迷了两三天，在风浪间持续颠沛如此之久的话，成为现在身上唯一物品的腰间一袴，应该会受到更加严重的锈蚀。

即便失去其他的一切，依旧无意识间紧紧抓住了它。

它的存在，令自己感到安心，然后还有微微的讽刺。果然自己已经疲惫不堪了啊。

「库……！」

激痛又在左眼放射开。疼痛如炙烤，又如侵蚀。

然而不知为何，这只眼中的世界格外鲜明。为什么比以前看得还要更远更清楚呢，这种事本该不可能才对。

因为那个时候，在船上确实——

就在此时。

突然间，不知从何处响起犹如空气爆裂的声音。

由于在故乡曾经见过其他人打过火绳枪，马上便明白这是枪声。于是在明白过来的时候，腿已经擅自跑了出去。

目标是附近的小山山顶。踩过丛生的金雀花，登上上坡，朝枪声传来的方向看去，下一瞬间，某种东西拖着白烟的尾巴，风驰电掣地从上空穿过。

是飞机。而且是超小型飞机。是一架有着两枚翅膀，鲜艳的深红色机体。

它让人联想到蒸汽两轮车，但构造上却充满锐度。搭载在后部的椭圆装置，大概是动机系统及排气管，乍看之下就像一只巨大的蜜蜂。驾驶员保持着身体脱离的前倾姿势骑在飞机上，由于被飞行帽与护目镜挡住无法认清长相，但从体格上来看应该是女性。

「那是，谢尔瓦……？」

在该机体发祥的英国，似乎被叫做『Sky Broom』。

兄长曾经讲过，那是飞天扫帚的意思。如同它的名字一样，是魔女的坐骑。

一度驶过的红色谢尔瓦，又迅速掉转头来飒爽飞去。驾驶员似乎没有注意到自己，视线笔直的固定在前方。

登上小山之后，自己也马上察觉到了异变。地面传来震动，听到震耳欲聋的轰鸣声。谢尔瓦所驶向的方向，正是异变的源头。

「<虫>！？」

滚动运输的巨大球体，大到荒谬的蜣螂。

无论怎么看都不是寻常的昆虫，甚至会怀疑它是否属于自然产生的生物。就是这样怪物般的存在，在距离小山1km左右的葡萄种植园里横冲直撞。

在十八世纪中叶，以欧洲为中心得到确认开始，现在世界各地均能目击到的超常生命体——<虫>。

<虫>是对人类文明造成莫大的灾难，随之也带来同等恩惠的神秘怪物。

虽然往往都是既存的虫类保持原样巨大化之后的样子，但生态方面所能解明的事情微乎其微，直至现在，人类仍未解开它们的由来之谜。尽管自己对于它们了解的并不多，但知道那只<虫>属于名为『圣蜣』的物种。听说是陆地上最大的生物，同时也是鲜有机会一睹真容的个体。

这些知识全都承蒙兄长所赐。然而，现在有令自己更为在意的事情。

「那架谢尔瓦，难道打算独骑与<虫>交锋么？」

看样子正是如此。那架红色谢尔瓦在猛然飞驰于大地上的圣蜣周围小幅度地盘旋着，不时闪起火枪的舌炎。

一边操纵谢尔瓦一边完成装药与装弹，技术值得赞叹，然而这一举动实在太过无谋。以硬度超过钢铁而闻名的<虫>的甲壳，岂是区区铁丸能够奈何得了的。

然而，事态即将迎来最糟糕的发展。突然，不知从哪儿响起了汽笛声。

耽搁片刻方才注意到。目光之前一直被谢尔瓦与<虫>所吸引，但在离此不远的地方，不就正好是铁道线路么。

汽笛声来自铁道的前方。换而言之，列车不过多时便将驶来。

背脊窜起一阵恶寒。圣蜣的性格与他巨大的躯体截然相反，性情比较温顺，很少袭击人。然而不巧的是，它是铁食性的<虫>。无论列车与铁道哪一边遭受殃及，都难免酿成车毁人亡的惨剧。

「——豁出去了！」

自己没能三思而后行。霎时，脚已经擅自跑了起来，全速冲下小山。

本能鞭笞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奔赴修罗之巷。

左眼的疼痛，开始愈演愈烈。

〇

「不会吧……为什么会有火车！？」

突然鸣响的汽笛声，令少女一边驾驭着谢尔瓦的操纵杆愕然调头。

本想要是自己弄错就好了。然而铁路前方的滚滚黑烟正在急速接近。事情和说好的不一样，这令少女血气尽失。

这也不能怪她。毕竟少女之所以如今以<虫>为对手进行奋战，正因为这次接受的『工作』的委托人就是经营这条地方铁道的布列塔尼地区的某铁道公司。

委托内容是：这几天由于神秘<虫>的破坏，铁道相继损毁。希望能够解决。

身为委托中介人的特蕾莎修道院长接到委托的时间是在昨天。当时本想明天再进行正式调查，可今天一早就接到了「有人目击到问题<虫>」的联络，于是被扰了清梦的少女就这样赶到了现场附近。

不过，当时对将情报传递给学园的铁道公司人员，应该万分郑重地这样叮嘱过。

——「在安全得到保证之前，请暂时中止铁道运行」

「明明事先交代过，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啊！」

不，原因只有一个。多半是对方考虑到，中止线路过长的铁道运营会遭受巨大的损失，所以不等接到处理方的联络便重新开启了铁道。

「不管哪个家伙都是这幅德行，所以才讨厌暴发户啊！比贵族的性质还要恶劣！」

状况糟糕透顶。少女承接的基本上并非『驱除』，而是『击退』的工作。然而，好不容易遇到了稀有的圣蜣，打算趁这个机会仔细进行观察，于是之前用了各种药品弹一点点地对他进行『挑衅』。但如果这时有远比人类大得多的机械块登场的话，必定——

「啊、这……不可以！等一下！」

现在制止已经来不及了。或许是汽笛声，也或许是奔驰之中产生的微弱震动，让『他』明白正在驶来的是蒸汽机车。『他』以威猛的势头滚动铁球，开始朝车驶来的方向移动。这次的速度是当初所无法比拟的。圣蜣和昆虫中的蜣螂一样，由于在滚好的球体中产了卵，为了保护孩子会对敌对的存在变得特别敏感。

真的是糟糕透顶。这样下去一定会酿成天大的惨剧。

少女当即节流阀全开，驾驶谢尔瓦在后面追逐『他』。

但是，追上之后该怎么才好呢？对王奏效的，只有延迟性子弹。没有能够迅速将巨大的目标无力化的药品。那么，物理性的让『他』停下来？这种情况不作他想，必须要用舰炮射击。

然后所剩的手段，就只有自行研习的『古之秘仪』。

然而，这样的结论违反了少女的初衷。倘若认真想要生命力顽强，而且还是大型种的<虫>停下来，无论多么有效的攻击方式，都必须毫不犹豫地瞄准要害。

换而言之，必须将『他』杀死。

「我不想这么做！所以拜托了，快停下来……！」

虽然少女宛如祈祷地叫喊着，但已经半下决心，抽出收在腰带上的短枪。枪筒的前端指向『他』的头部后，立刻勾勒出发出淡淡光辉的几何学图案。

然而就在此时。忽然从右斜向的前方出现一个人影。

是一名少年。

在这个国家十分少有的黑发在后脑扎成一束，身穿衣袖和下摆宽松有余的异国服装，是一名年纪与自己相仿的少年。他手里提着出鞘的剑。

少女知道。这名少年所穿的衣服，叫做『和服』。

手中那把造型没见过的剑，叫做『太刀』。

「日本人？」

眼看着突然现身的日本少年直接以超脱常人的速度横穿过草原，闯入葡萄种植园，不可理喻地冲到化作凶猛灾害的『他』的前方，拦住去路。

少年的刀尖缓缓上提，从容不迫地摆出武术的架势。

不知道他打算做什么，但他的目的一目了然。

他想从正面，阻止<虫>王的进击。

〇

这是何等疯狂的行为，自己心知肚明。

原本自己就无法经过深思熟虑后再采取行动。

遵从自己的心去行动吧，用自己的刀证明自己的真意就是——师傅曾在自己迷茫的时候指点迷津。

所以，对于将自己暴露在强大的<虫>与庞大的铁块面前，自己并不讨厌。

若对眼前即将造成的牺牲视若无睹，便是背弃自己所信奉的武士道。

与圣蜣之间的距离已不足20m。压力迎面逼近，触之即死。数秒后等待自己的，将会是惨遭蹂躏的末路。即便如此，却奇妙地感觉不到恐惧。

缓缓提起手中即已出鞘爱刀『无垢娘矩安』。

刀由右肩起成自由上段式。然而，刃尖直至天际，是与八相（注3）相近的姿势。腰部微微下沉，重心毋宁上运，如水月相望。

※注3：八相为剑道姿势，与上述相近，御敌八方可进可退。

自不待言，正是闻名天下的示现流『蜻蜓』的架势。

并且，由此架势释放出来的一刀无以伦比，是真正意义上的与『无需二刀』的称呼相称的必杀一击，同流派内如此称呼

雪耀。

故而，先如腾云般驰骋！

「————！」

凭借流水般的步法，左回旋踏地。分晓生死的交错仅在转瞬之间，千钧一发之际，铁球从自己的右侧擦过。夸张质量剧烈地旋转着，将衣服的右袖卷入，直至肩口的部分被撕得粉碎。两只手臂俄然出血。但并无大碍。

紧接着，视野中映出了青黑的甲壳。由于距离实在太近，已无法推测目标的全貌。然而，将王虫滚动铁球的节足，用作蹬地的前肢确实地捕捉到。

最初瞄准的就是那里。正因它用不稳定的倒立状态进行移动，必然将自身大半的重量集中在前足上。于是，从容不迫地瞄准正在不停运动的一只左脚。

云耀。

于是，使尽浑身的力气一击雷落！

「噢噢噢！」

爆发出雄吼。压迫空气的爆发声，搞不好甚至会伤及自己的喉咙。

挥下的太刀去向不明。也没有确认手感的余裕。前所未有的入魂斩击，将身外的一切全都吹到九霄云外。

但在那一刹那，唯独左眼的异样疼痛发作一事记忆深刻。

实际上，感觉自己保持着挥刀的体势一时陷入昏迷。

忽然取回自我，转向身后，只见失去前足的圣蜣在距离自己大约50m的位置。它已经不再按住铁球，姿势也恢复常态，一眼便能看到飞散在周围体液，以及被斩断的足尖。

不过，在自己目睹这一切时，那只被斩落的前足已经在发出液体沸腾一般的声音，渐渐白浊化。

<虫>的最大特征——『化石化现象』开始了。

现象发生的原因眼下尚未明确，不过<虫>在绝命后的短时间内，身体组织便会变质成为化石。这个特性，同样会发生在被切离本体的末端部位与体液上。

这正是<虫>为何从孳生开始历经超过半个世纪的现在，依旧被当做正源不明的怪物的主要因素，同时也是它们为社会带来绝大恩惠的本源。<虫>的化石具有石炭7倍的热能，利用特殊工艺将其液化之后的燃料『安费宁』，更是工业革命之后，支撑世界迈向机械文明化的重要能源。

「哈……、哈……」

一边调整呼吸，一边毫不松懈地紧盯着圣蜣。然而<虫>王没有动静。虽然有意识地转向自己，但不知是何原因纹丝不动。

大惑不解地皱着眉头。<虫>给人的映象就像昆虫一样，也对痛觉很迟钝，然而毕竟做到这个地步，按理说不该善罢甘休才对。尽管原本的目的就是吸引它的注意，为列车通过争取时间就是了。

然而，<虫>王依旧一动不动。就好像在观察着自己的脸色一样。

正当大脑的一隅一瞬间陷入这种毫无意义的思考之时——

「喂、那边的！」

突然，从后面传来声音。转动脖子，只见一位少女跑向自己。

是那架红色谢尔瓦的飞行员。在稍远的地方，能够确认到着陆的机体。似乎是认准圣蜣沉默之后，担心自己才特地着陆赶来的。

飞行员一边奔跑，一边粗鲁地脱下盖在头上飞行帽。

枯叶色的头发随风起舞。

在唯独绿意格外显眼的视野中，突然闯入冬季的色彩。

依据视角的不同，她的头发时而映出金色，时而焕发银色，是一种教人无法挪开视线的独特色调。因此，待回过神来，对方已然近在眼前，大大的眼睛里透露出兴奋的心情。

她是名美少女。即便身着毫无修饰的飞行服，这一点依旧不会改变。不仅仅是五官端正，更是给人一种——对，焕发出一种内在的健康感觉。用文雅的方式来说，应该称为落落大方，用不太好的说法，就是给人一种男孩子气的印象。

「竟然这么胡来！你……唔唔、你！你想死么！？」

少女气得肩膀哆嗦，将绯红的脸凑过来。这幅模样特别的可爱。

「唔、干嘛露出奇怪的表情啊。人家生气的时候你却在笑，很失礼啊！啊、难道说，你听不懂法语？」

「…………Nay（不）」

不知该说什么好，总之先这么回答。紧接着，少女又转向圣蜣。感觉在<虫>的面前悠闲互动的自己，简直蠢得无可救药。

「没事的。现在的『他』看样子很绅士。虽然不知道为什么」

他？绅士？真是个说话奇怪的女孩。少年一边这么想着，一边开口

「……我、斩断了『他』的脚」

「？啊，没错呢。真是杰出的武士之魂呢」

「失去脚的『他』，今后没问题么。不会被其他的<虫>淘汰掉么？」

少女瞪大双眼。好像怀疑自己的耳朵一样，露出哑然的神情。

「……我一贯的主张是，不吃的动物就尽量不杀」

少年道出了可怜巴巴的借口。竟然去担心<虫>的境遇，肯定很蠢吧？刚刚说完这样的话，自己就不禁反思。然而，与预想的结果恰恰相反，少女笑开了花

「啊哈、啊哈哈哈——」

随后忍俊不禁地笑出来。到底什么事情让她这么开心？就好像在意想不到的地方挖到宝藏一样，笑容无比晴朗。

「嗯，你这人真好。我喜欢，喜欢你那种古怪的主张」

「……多谢」

「啊、不用担心也没关系，『他』没事的。<虫>的再生能力可非同凡响呢」

接着，少女一边拭去眼角的泪花，一边伸出戴着手套的右手。

「我得谢谢你。尽管刚才说话方式不太好，不过说实话，你真的帮大忙了。如果放任那样下去可就危险了，今天的晚饭也会变得没味道呢」

「晚饭？」

「对，晚饭。我也主张不杀不吃的动物哦」

所以是将杀掉的动物统统吃掉的意思么。原来如此，<虫>看上去味道的确很难吃。

少年想要回应她的请求握手的右手，然而发现自己的手依旧握着出鞘的太刀。竟然手里拿着利器和女孩子说话，痛彻地感受现在自己是多么的没有大脑。

少年将无垢娘矩安收入鞘中。紧接着，视线剧烈地摇晃起来。

引刀出鞘的时候的确是名武士，然而一旦放松下来，积累的疲劳就犹如山崩一般袭来。压得自己连站都站不起来，

「呀！这、喂！」

少女连忙抱住自己倒下的身体。能够闻到淡淡的洗发水香气。

紧接着，感觉到她的呼吸突然停窒。她凑到极近的距离，仔细瞪着自己的脸。

「……你的左眼……」

只闻战战兢兢的低语，内容却无法听清。

意识既已开始朦胧。总有种感觉，这次一定会睡得很沉很沉。相对的，少女意识到自己快要昏倒过去，手忙脚乱地吵闹起来。

「喂！别在这里睡啊！啊、受不了了，我才想睡啊！对、对了，名字！至少把名字告诉我啊！」

自己的名字不足挂齿。然而，还是挤尽最后的力量，将名字告诉她

「秋津……慧、太郎…………」

「慧、太郎？慧太郎是吧！我是——」

即将完全昏迷的瞬间，突然为之一变，恬静的少女声音径直传入鼓膜里面。不知是否因为身处葡萄种植园的正中心，在纯芳香气的环绕中，那个名字的发音是那么优美。

「法布尔」

少女停顿了吸气的时间，

「珍妮·亨雷特·卡西米尔·法布尔。叫我亨利就好。特别允许你这么喊我哦」

尽管有些装模作样，但听到少女竭力表现出友好的台词，心中不由觉得身处在这片陌生土地上的孤独与不安，仿佛沉淀下来。

恍如远处的圣蜣，高唱起祝福之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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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被爱虫女孩拉着手
枪声。哀鸣。爆炸声。

怒喝声一浪高过一浪，伴着剧烈的摇晃。

特大的篝火，烧却夜空。

在昏暗的大西洋海面上犹如一座孤立浮岛的汽轮，如今化作地狱咆哮的坩埚。秋津慧太郎在这样的地狱中，打算照看甲板上的一名男子。

——快逃！不能让那个落到他们手上！

他浑然不顾自身受到的致命伤，在无比强大的使命感的驱策下这样说道。

——除了你，现在已经没人可以托付了！所以拜托了！拿着那个快逃吧……！

手中紧紧握住的物品，被大量的血与脂肪弄得又黏又脏。

他没过多久便咽下最后一口气。弥留之际，仍在不断重复着「拜托了」。令慧太郎接受他遗愿的，归根结底是自己崇尚的武士道。

然而，紧接着出现在甲板上的黑衣男子们，将一切都断送掉。

——小子，他给了你什么？

平静的恫吓。宁静的杀气。不知不觉间，汽轮回归死寂。

因此，慧太郎理解到，理解到根本不想理解的事实。理解到到，这艘船已经成为亡者的住所，化作一艘幽灵船。

——是你们干的么……？杀害大家，杀害他的，是你们么！

——先提问的是我们。再问一次，他给了你什么？

无法明确地回答这个问题，但是自己的答案，无疑是拒绝。顺应理所应当的发展，与黑衣男人们开始了你死我活的争夺。

剑戟。火花。嘲笑。咆哮。交错之影。剑戟、剑戟、剑戟。

最后是几发枪声。

胸口、腹部、还有左眼，传来刺痛。

——蠢货！谁让你们开枪了！？

与自己交涉的领队模样的男子，对未经许可擅自开枪的部下们破口大骂。慧太郎按着左眼，身体一个踉跄，撞到了背后夹板的护栏上。

慧太郎发觉不妙的时候，一切都为时已晚。

身体翻出栏杆。体势在崩溃。重力在召唤。天地在颠倒。

右手之中是黄褐色的眼珠。非常烫，搏动的令人作痛。

自己坏掉的左眼，承受着某人渴望的视线。

之后，身体完全倒栽坠落。

〇

自己落下的地方，不是冰冷的夜海，而是温暖的床上。

「？　？？？」

慧太郎一头雾水，不知重复眨了多少次眼。这是哪里？我究竟是谁？不对，当然知道自己谁，自己是秋津慧太郎。问题在于这个地方究竟是哪里。

慧太郎蓦然起身，东看看，西望望。

这里是一个房间。大致上，应该是异国的便宜旅店之类的地方。这里算不上宽敞，家具也很少，但打扫得相当到位。如此感觉不到生活气息，便是这里没有特定使用者的证据。再看看身边，还有一张与自己身下相同的床。

「嗯？」

慧太郎扼腕低吟。不解地歪着脑袋。记忆相当模糊，只停留在自己从所乘的驶向法国的船上被抛向海中的那一段。

慧太郎在尝试站起来之后，才发现许多问题。首先是脖子和肩膀莫名的疲乏。似乎睡了相当长的时间，然后是身上的衣服不知为何变成了浴衣。不过所幸的是，爱刀就竖在旁边的墙壁上。拔出来确认刀身无恙之后，顿时松了口气。

「……似乎被什么人保养过了呢」

否则，无垢娘矩安一定会生锈吧。在这片一国的土地上竟然有人懂得日本刀的保养，令人有些意外。

于是最后，房间仅有一扇窗户。慧太郎打开窗，向外看去。

离海很近么，空气中有微微的海风味道。然而，实际映入眼帘的，是完完全全的内陆风貌，不算整洁的小道，以及对面耸立的建筑物外壁，剩下的就只有来往穿梭的人群了。俄然仰观天空，太阳已中天高悬，洒下灿烂的光芒。

慧太郎关上窗。躺回到自己睡过的床上。

慧太郎似乎注意到，自己好像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事情。

实不相瞒，慧太郎的睡眠质量很糟糕，已经糟糕到有些难以置信的地步。甚至在故乡专注每日必行的晨练中时，每天都在不为人知的与睡魔展开殊死搏斗。然而撇开这件事情，血液的循环竟会如此糟糕，着实让自己有些吃惊。

「掉进海里之后，来到这里之前，这段时间好像发生过什么……」

似乎还拼上了性命，但是最后到底怎么样了呢。

想到这里，慧太郎急忙跑出房间，

『那个顽固的臭老头，真叫人恼火！看我是女孩子就给我缺斤短两！』

传来某人的声音。是法语。紧接着，气冲冲的脚步声渐渐靠近。

『这么小颗的草莓竟然卖15生丁一袋！？黑心总要有个限度吧！明明浪费了我半个小时，才给我便宜两个子！吝啬鬼！』

听起来似乎很愤慨的样子。慧太郎心想不对，便宜这么多已经足够了，估计那家店的人也不愿意被你这样的家伙喊成吝啬鬼吧。但这个声音成为契机，一幕幕情景在慧太郎脑中闪过。

海岸与草原。葡萄种植园。巨大的蜣螂。红色的谢尔瓦。

然而，还有那个勇敢而可爱的飞行员。

当他完全想起那位拥有奇妙色泽的秀发的少女时，房间的门被打开，本人随之登场。她还是一尘不变的飞行服打扮，怀里抱着大量的纸袋。

「——不过牛奶倒是砍了不少，今天就算打平好了。感觉最近的胜率在下降，我果然还、得……？」

开门之后转过身来，与慧太郎四目相交的一刻，少女像石头一样僵住了。

沉默的气氛降临此处。本想反正还在呼呼大睡的对方突然起床了，而且还被撞见自己好像小松鼠一样嘴里叼着法式面包上下摆动的样子。淑女形象全毁两次。

事实上，少女满脸通红，觉得就算就这样直接气死也不奇怪。

「……我当做没看到吧？」

慧太郎战战兢兢地提出建议。而后，少女迅速180度大转身。还以为她想做什么，结果再次打开门，走出了屋外。

要干什么？

慧太郎咽了口唾沫，注视着即将发生的一切，没过多久，门第三次打开，少女走进屋内。

「哈～，今天又到处撒钱了呢。我这人可真有钱啊。——哎呀，原来M.慧太郎醒了啊」

「重来一次么！？」

吓了一跳。没想到会唱这一出。她继续着她的闹剧。

「重来？那是什么？呵呵，先生真逗」

「不对不对不对！你已经穿帮了啊！嘴边都是面包屑啊！」

「真讨厌。我是为了给小鸟喂食才特地这么做的哦」

「照理说用手才对吧！那个……Mlle.亨雷特」

摸索着记忆的丝线不断收紧。似乎第一次被这样叫到的少女——珍妮·亨雷特·卡西米尔·法布尔，不知为何脸上写满了失望。

「……亨利」

「咦？」

「我在你昏迷之前说得很清楚吧？叫我亨利就可以了。还是说你没听见？」

「听倒是听见了，不过……『亨利』不是男性的名字么」

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变得不高兴，慧太郎在床上转动身体。

「没关系啦。我挺中意这个爱称。好了，说说看」

「那我就说了……Mlle.亨利？」

「不行。Mlle.禁止」

「…………亨利」

亨利满意地点点头。看样子心情有所好转。虽然不知道她为何如此拘泥于名字的叫法，不过息事宁人的慧太郎并不打算惹她生气。

接着，亨利走到屋子正中央，一边哼着歌，一边开始将东西摆在桌上。由于走到现在这一步，内心已取回了几分平静，慧太郎重新确认她的样子。

纵然一再思考，依然觉得她是一位十分美丽的少女。

而且她的美不同于温室中精心培育的蔷薇。

既不趋炎附势，亦不取宠献媚，即便如此，依旧展现出她绽放的意义，如荒野上一枝独秀。

由于适当运动的作用，身体十分轻柔。动作十分利索。这么一看，因为她那出乎意料的小个子，再加上其他一系列的因素，她的『自立』被很好的体现出来。

要说最显眼的地方，果然要数她那头光艳的枯叶色长发了。

她的头发断然算不得华美。就连身为日本人的慧太郎也很容易察觉到，惹眼的并不是发质和发色。惹眼的是那头带着微微红色的馥郁金发，仿佛无论混入何种人群之中，依旧彰显自己的存在一般。只是看着她的头发，心跳就会加速，难道是心律不齐？

「慧太郎，你睡了超过一整天哦？」

「……咦？啊、是、是么？」

突然被叫到，一心看着她背影的慧太郎，多少有些乱了手脚。而亨利本人露出微笑，转过身去，催促着慧太郎过来。

「嗯。没错哦。所以一定饿坏了吧？虽然对彼此都有满肚子的问题，但是等先填饱肚子再说吧。难得我买来了刚出炉的面包哦」

只见不知何时，桌上摆满了简单的餐点。面包的确是新鲜出炉的样子，上面还腾着热气。怡人的香气刺激着胃袋，唤醒了慧太郎严重的空腹感，忍不住想要立刻扑上去。

可是动作做到一半，慧太郎注意到。亨利所言的确没错，琐碎的事情放在之后再做也没问题。不过，最低限度的礼节必须遵守。

慧太郎起身，走到她的面前，慢慢地摆出正坐的姿势，并深深地低下头。慧太郎也感觉到亨利不明就里地瞪大双眼

「——感激」

「咦？」

「承蒙厚意，不胜感激」

感激之言一经脱口，感激之情便填满自己的胸口。

「在陌生的土地上迷失方向，还在一场灾难中失去了一切。……不妨直说，自己是又害怕又失落。然而，没想到在这异国他乡还能遇到您这样温柔善良的人……！」

眼泪差点涌出来。撑在地板上的手，以及从浴衣中露出来的右手臂上，打着崭新的绷带。不难想象，就连在对圣蜣使出全力一刀时所受的伤，也是得到了她的治疗。不仅如此，甚至还提供住所和食物，如此的照顾自己。

「对自己这样来路不明的人还能毫不犹豫地伸出援手，对您宽广的胸怀，实在不胜感激。这份恩情，今生今世——」

「好了，我开动了」

「——无以为报，至少听完吧！」

贴在地上额头倏地抬起，高喊起来。亨利已经坐在椅子上，已经将用切片的法式面包夹起各式食材所做成的三明治，把脸颊塞得鼓鼓的。

「可是，慧太郎干嘛突然把自己当外人啊。又没什么好怕的。啊，难道说真的是外人来着？那我该把慧太郎扔哪儿去啊！？」

「是我太见外了么！啊、算了，那些麻烦的话真是白说了……！」

正所谓人不可貌相，她的性格真的很好。那双榛色的眼睛看着自己一脸不甘地碎碎念，好像找到乐子一样。这样的对白十分快乐。

「——反正你就放心好了。你比我想象中的好相处呢」

亨利将手中的三明治暂时放回桌上，继续说道

「在葡萄园里相遇的时候，总觉得你又阴沉，反应又冷淡，而且最重要的，还是在发生了那样的事情之后。说实话，我还以为你会是更加可怕的人呢」

「那、那个时候……因为没有余力在意周围，所以……」

说到最后字句变得含糊。事到如今，却对自己当时（如果相信亨利所言，那么就是昨天）的言行在意起来。是不是说过什么失礼的话，做过什么失礼的举动呢？

「不用担心，就算那你那只藏在那件浴衣下面的凶恶的滑膛枪，我也不觉得哪里失礼哦」

「刚才你把非常不得了的事情说漏嘴了吧！」

是这样啊。为自己换衣服的，果然还是她。换而言之，全都被看到么。

慧太郎突然好想去死。

「好了啦好了啦，怎么这么不镇定啊！那时不就说了么？该说谢谢的是我。多亏有你，我才不用对『他』下手啊」

「……那么，那只圣蜣呢？」

「那个啊，已经让『他』到远离人群的地方去了。那一带岩石丰富，应该没问题吧」

据说圣蜣在铁食性的<虫>当中，是能摄取极大范围的矿物及岩石的物种。就算以没有开采价值的岩石作为主食，似乎也毫无问题。

「这样啊。你知道的真清楚啊」

「那当然。谁让我是专家呢」

专家？这个疑问呈现出没多久，亨利便有些害羞似的挠了挠脸，继续说道

「所以说，那个……你、你想想。你完全不用担心欠我什么哦。我救你，只是单纯的『礼尚往来』哦？」

「……是这样啊」

「好了，明白了就快点起来吧，慧太郎。你这个姿势在日本史最高的礼仪，这个我在书里读到过，不过我还是不想看到认可自己的人像西瓜虫一样缩在地板上呢。我喜欢一起开开心心的享受食物哦。明白么？」

既然道理是这样，那就没办法了。同时，慧太郎心里明白。她施恩不图报的直爽性格，令自己对她的好感不断增加。尽管性格上有一大堆的小毛病，但在异国他乡能够第一个遇上她，感觉实在是上天对自己的眷顾。

「好的，不过在此之前能提个问题么？这里究竟是哪儿？」

「是庞马尔镇哦。位于布列塔尼地区的非尼斯泰尔省的一个沿海小镇」

虽然镇名不曾耳闻，但布列塔尼和非尼斯泰尔是知道的。慧太郎从日本起航，原本的目的地就是这里。竟然能够达到目的地，这个国家果然——

「欢迎来到法兰西，与众不同的客人♪」

抢先作答的亨利，犹如歌声一般，唱出欢迎之词。

「哦～，独自一人到外国旅行呢」

吃完饭，缓过气来之后，亨利听完了慧太郎至此为止的来龙去脉，有感而发。在她手中是在旅店一楼弄来的咖啡。当然是收费的。

「我也知道日本无法完全应对大型<虫>的入侵，最近终于打开国门……不过你还真拼命呢。想不到你竟然是个冒险者呢」

隔着桌子，坐在亨利对面的慧太郎，第一次品尝到咖啡的味道而愁眉苦脸，一边摇着头。想方设法欲将口中弥漫的苦味驱赶出去。

「可没有你说的那么漂亮。我是接受兄长推荐，勉为其难才踏上航程的」

「法语也是向那个哥哥学的吧？真能干啊。你哥哥是，那个……兰、兰花？」

「兰学者（注4）。兄长身体羸弱，但头脑很出色。还教过我很多其他的东西。家父和家母……那个，是非常顽固的人」

※注4：日本锁国时代通过荷兰传入的西方科学文化知识叫做兰学。兰学者指通晓兰学的人。

慧太郎出身萨摩藩的武家。由于兄长自幼多病卧床，慧太郎便作为家族的传承者，在家人的期待中长大。特别是父亲的教育之严，已经超过了蛮不讲理的理解。除了立身武士的要素之外，将其他一切的「不需要」彻底舍弃。

慧太郎在这样的家中长大，所以年纪并不相仿的兄长很担心他会成为气量狭小的人。于是从很久以前，兄长只要一有机会就会向慧太郎介绍异国不同的文化和习俗，除了教授他法语，还教授过他英语和拉丁语。当然，这一切都是避开父母的视线偷偷进行的。

于是某一天，兄长似乎想到了什么，突然说出了这样的话。

——去外面的世界看看吧，慧太郎。机会难得，就去欧洲吧。欧洲是个好地方哦。所有事物都与日本截然不同。一定能增长不少见识。哇哈哈哈哈。

那位兄长身体虽弱，但出人意料的刚毅。

于是，慧太郎成为了船上的人。虽说国门已经敞开，但在闭关之风仍未散尽的日本，独自一人的短期国外旅行，的确算得上是某种冒险。不过，自顾自地兴奋起来的兄长已经办完了出航的必要手续。背负起日本的未来，宣扬攘夷思想，不失为开拓眼界的一手妙棋——甚至如斯云云，说服了父亲。

慧太郎可谓毫无退路。就连师傅也赠言「去成为男子汉」。

「结果，就在乘船的途中卷入了奇怪的骚乱之中，是么？」

「…………」

慧太郎终究无法释怀，表情僵硬起来。

在即将到达法国，等待靠岸的夜晚海面上，突如其来的爆炸动摇了汽轮。惊慌之下冲上夹板后，却在那里接受了濒死男人的遗愿。然后与神秘的黑衣袭击者们展开死斗。

每每想起都心如刀绞。没能诛讨那些泯灭人性的家伙，也没能实现一个男人在弥留之际的愿望。由遗憾孕育而出的愤怒就会涌上来。

「被那个将死之托付的东西，掉海里不见了么？」

「……我不记得了。周围太黑了，虽然到处都是血，难以辨认，但我想那大概是宝石之类的东西」

「宝石？不是『琥珀』么？用英语说叫做『umber』」

「um、ber？umber？」

没听过。不对，就算知道也无从确认。慧太郎在黑暗中能够确认到的，基本上就只有那是一块二指可摄的小石头。

亨利不知为何露出复杂的表情，一时沉默，而后马上又如是询问

「你当时被袭击汽轮的那帮人袭击了对吧？胸口和腹部都中弹了，还有——」

「左眼。但不知为何，在岸上醒来之后，枪伤完美的消失了」

依常识考虑，不可能发生这样的事情。然而一切都是千真万确。衣服上开的洞和黏上的血液，应该不会说谎。

「……说起来，现在左眼完全不痛啊」

在海岸上醒来与抵挡圣蜣的时候，左眼明明像火烧一样的疼痛，然而在旅店中醒来却并未如此。那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亨利，你带着镜子么？有的话希望能借我一下」

「镜子？要砸碎么？」

「为什么！？我只想看看眼睛怎么样了」

亨利又沉默了片刻。从刚才开始就不断做出奇怪的反应。不过她马上从装备在腰上的小口袋里取出了一面巴掌大的小圆镜，「给」递给了我。

镜子里面照出来的，无论从任何角度看都是自己熟知的那个秋津慧太郎。在故乡不知被嘲笑多少次的童颜，虽然醒来时解开过，但现在又重新扎起马尾的，稍长的黑发。当然，左眼也并没有什么特别的问题。

极为平常，一切如故，没有丝毫异样的地方。

那么，之前的疼痛果然只是单纯弄错了吧。

「……？」

将镜子拿远一些之后，忽然发觉有些不对劲。

是光线的原因？刚才有一瞬间感觉眼睛的虹膜有些奇怪。于是想要更加仔细的观察，打算将镜子拿近左眼的时候，

「好了，看完了」

桌子的另一头伸出手，迅速拿走了镜子。

「啊，这、干什么——」

「男孩子照镜子照那么久干嘛？跟个女孩子似的」

被亨利开着玩笑，慧太郎不假思索地消沉起来。慧太郎对「像女孩子」「明明是男人」这种话很敏感。自己在道场上击败的示现流的弟子们，经常气急败坏的对自己容姿评头论足，所以被亨利这么说有些五味杂陈。

「唔、哼，你说的没错。武士不该娘里娘气的。啊，不应该。……我知道的，我知道到的啊，这种事情当然知道啊……！」

「？？？为什么突然哭出来？」

「谁、谁哭了啊！」

慧太郎认识到自己回忆起屈辱的日子，眼眶有些发热。

「哈哈，好像抉到老伤了。你还真是难伺候呢。来，给你好东西，你就别哭啦」

「都说我没哭啊！别用那种哄小孩的说话方式来……好东西？」

亨利从桌子上面拿起的是，刚才和咖啡一并买来的，惊讶其不知作何用途的，装入了温热的牛奶与砂糖的容器。她将二者适量放入慧太郎的茶杯中，用茶匙搅拌。转眼间，咖啡变成了淡茶色的饮品。「尝尝看」在亨利的推荐下，慧太郎鼓起勇气，试着将杯口压在唇上，

「……啊，好喝」

「这个叫咖啡欧蕾哦。不习惯黑咖啡的话就得下点功夫呢」

原来如此。咖啡的饮用方法中，也有这样的『技』啊。慧太郎表示同意，不过还是发表了自己的看法

「哎呀，我也觉得很奇怪啊。不管怎么说，那个也太苦了吧。那种恶魔的饮品，法国人究竟是怎样若无其事的喝下去的啊——」

「顺带一说，我喜欢黑咖啡哦？」

「……」

为什么？因为你的味觉太幼稚了。慧太郎有种被嘲笑的感觉。

「怎么又消沉了啊。你真难伺候啊」

亨利的心情与她口中的话截然相反，心情越来越高兴。她将轻握的拳头搭在嘴边，发出清澈美丽的笑声，如此美妙的举止，与她那强烈的感觉不大相适。不过，却是令人惊讶的可爱。慧太郎对自己不断恶化的心律不齐，愈发的担心起来。

但是——本想无论天长地久都愿意注视下去的这张笑容，突然陇上了一层沉痛的阴霾。

又来了。又是这个表情。她在前不久的沉默时也是露出这样的样子。慧太郎也已经明白，这个表情与自己有关。

怎么办？我该开口问么？正在慧太郎苦恼之时，亨利率先开口

「……那个，慧太郎。或许这个话题有些沉重」

「唔、嗯。什么、事？」

「你今后的事啊」

今后。也就是说，今后旳立身之计么。

「啊……没什么，这件事不用担心。我不会继续给你添麻烦的。虽然现在身无分无，一时半会也无法自由行动，不过……嗯，只要肯找，应该有人原因雇佣日本人的。然后脚踏实地的挣钱，回归故乡」

如果情况允许，就尽可能的在此之前找出袭击汽轮的那伙人，将他们斩尽杀绝，完成责任。

「不，不对。不是这样的……不，虽然是这么回事，不过该怎么说呢，要找正经工作大概会很困难吧……」

「？我听不明白。怎么回事？」

亨利依旧是那副放不开的表情，似乎下定决心地站起来。然后从觉得碍事就移到床上的购物袋里，取出一叠什么纸。

「是报纸哦。是叫《费加罗报》的有名的日报。我刚才外出买的」

「啊、嗯。报纸我知道。兄长告诉过我」

「也对，我想稍微确认一下，你坐的船，该不会叫『雷克勒号』吧？」

嘎哒！慧太郎不由自主地提开椅子站起身来。亨利按着额头哼哼道

「……哎，果然是」

「为、为什么！？那艘船的船名我一次也没提到过！」

「事件刊登了哦，就在这份费加罗报上。而且刊登了整整一页」

她叹了口气，接着以之前从未有过的奇妙表情与声音说「我要读了哦？冷静点听哦」，随后开始缓缓朗读。

事件发生在前天深夜。雷克勒号在布列塔尼地区近海遭受不明袭击者的袭击，随后沉没。舆论认为，这起事件为多人作案。仅有少数生还者乘逃生艇逃脱——由于这件事情慧太郎已经知道，也预见得到，所以没有被义愤所驱策并不值得惊讶。问题在于之后。

「——据生还者的证言，汽轮沉没前，犯罪团伙在雷克勒号上对乘客进行了屠杀，在团伙中心有疑似『东洋人少年』被目击。另外已经证实，这位少年以普通乘客的身份在袭击前乘上了汽轮，国家警察将他视为『为犯罪团伙引路的共犯』进行搜查」

「什！？」

脑袋变得一片空白。对自己所说的这些事情，无法用心去理解。

共犯？我和他们是一伙的？和对无辜乘客下手的，那帮黑衣人！？

「另外，一名船员在避难之际带出的乘客名簿，因为被海水打湿无法解读，能够读取被认为是那名少年的名字只有「Kei……lou」的痕迹」

慧太郎（Keitarou）木讷地杵在原地，大脑好像无法接受这些消息一般。

不过是又被她戏弄了对吧？这样的想法在慧太郎脑中瞬间闪过。毕竟亨利·法布尔就是那种捉弄人的性格。难道不会在下一刻说着「骗你的～♪ 上当了？」，推翻前言么？若是这样，只能向她的淘气认输了。告诉我，是这样对吧。求你了，快说啊……！

脑袋里嗡嗡作响，嘈杂的声音仿佛在胸口突然破开的空洞中回响一般。慧太郎全身脱力，几乎要当场瘫软在地。

面对表情尽失，呆呆杵在原地的自己，亨利投来尤为怜悯的目光。

「……上面说的，那个……果然是指你吧？」

到此为止了。

慧太郎瘫软下来，直接坐到了地上。从手中滑落的茶杯仿佛暗示着毫无光明的未来，四散粉碎。

回不了日本。再也无法踏入故土。

这是纯粹的事实，降临在慧太郎身上的，回天乏术的现实。

「啊、真是的，烦死了！我也觉得这样的事很不讲理……但是，像这样闷闷不乐是不能解决问题的吧！？打起精神来啊，慧太郎！」

打起精神？办不到。在这样的情况下，要怎么打起精神啊。

慧太郎就在这半死心的状态下，被亨利拉到了街上。说完那件事后，也许是亨利看到自己意志消沉，于是提议外出转换一下心情。尽管无心逛街，但也没有剩下反抗的力气。

慧太郎现在穿着的是普通的厚衬衫和裤子，然后还戴着帽子。这些是亨利出去买午餐的时候，顺便买下备用的。所以尺寸很微妙，并不合身。但无论怎样，也不可能再穿那套浑身是血和破洞的衣服，而且最首要的是隐藏外貌。尽管相貌和名字并未公诸于世，但自己身为东洋人，已经无法融入欧洲的景色。

「……果然不该出来的啊。我已经是被搜寻的对象了……」

「所以说，一直呆在旅店就没问题？我说啊，慧太郎。你打算一辈子都住在那里？反正到时候，你还不是非得出来不可？」

她的话非常正确。但即便如此，现在还是不想外出。

来往穿行的人数不少，可全都是金发的白种人，上哪儿也找不到黑头发。这样的行动，感觉就好像只身站在敌阵中央，向众人展现自己一般。慧太郎重新深深地戴好帽子，尽可能的低着头走。

坦白的说，庞马尔的街道十分冷清。虽然石头铺成的地面与石头建造的民宅无限延伸的街道洋溢着异国风情，给人颇具规模的感观，可不知为何，走在上面感觉缺乏活力。与街道的宽阔相反，居民的数量似乎极端的少。

听亨利说，大概十五世纪以前，这里似乎是一条热闹的街道。然而由于某时出现了一名残暴的人，血洗了街道。从此以后，这段黑暗的过去永无止尽的蔓延下去，一直持续到了今天。这条街，与心中有愧的自己出奇的合拍。

只是，或许该说是果不其然，即便是这种晚期人口过稀的乡下小镇，粗犷的蒸汽机依旧随处可见。只要踏入偏离大马路的小道一步，便有地下的大型锅炉在运转，或是插在地面上的粗野烟囱不断地喷出滚滚浓烟，如同朝雾，给周围拉上了朦胧的轻纱一般。

十八世纪后半叶的英国发起的工业革命，获得了名为安费宁与魔女的两个起爆剂，令技术得到了更高速度的飞跃。尤其是蒸汽机的发展越发显著，在欧洲大陆上无论走到哪里，大概都能见到与之相应的光景。尽管在故乡听兄长这么解释过，但真正置身于此后，却由衷的感到钦佩。

「话说，为什么你被当成凶手的同伙就不能回国了啊」

亨利的话将自己发散的注意力牵了回来。慧太郎温吞吞地抬起脸。

「真实身份还没有暴露哦？而且又不是完全没有日本的旅行者。想方设法存些钱，然后迅速动身回去不就好了？混在归国者里头是不会被认出来的」

「……办不到啊。虽然现在还好，但不知什么时候身份就会暴露，万一演变成外交问题的话会给大家添麻烦的。最大的问题是……父亲不会原谅这种事」

「为什么？你老爸不站在你这边么？」

不会。因为父亲是那种把家族名誉看得比什么都重要的人。在他心中，儿子也不过是延续家业的道具而已。即便能够顺利的回到日本，事情败露的话，父亲必定会在暴怒之下扔下「既然要带着污名回来，为什么不在异国之地自行了断！」这样的话，自己甚至还会被当即斩杀。

「这算什么啊，不可理喻！就算说自己是冤枉的他也不信？连儿子的话都不信？」

「办不到啊。家父就是这种人，……而且，如果是冤罪，就必须证明。总而言之，不能因为我而让秋津家背上污名」

随后，一辆汽车粗鲁地从眼前飞驰而过。亨利用立刻用法语谩骂。尽管听不懂单词的意思，但不是应该出自少女之口的内容吧。

「哼，家族名誉啊。或许这个国家也有贵族们会去想类似的事情呢，不过我还是无法理解……嗯？难道说，慧太郎生在有钱人家里的意思么？」

碎碎抱怨着的亨利不知怎的，眨眼间不满地撅起嘴。但是慧太郎没有留心这种事情的余力。前方真的是一片黑暗。

不久，慧太郎被亨利带到了庞马尔街的一所小公园。

果不其然，周围几乎杳无人烟，视野所及之处，只有给鸽子喂食的妇人，遛狗的少女，另外就是两个神采奕奕到处乱跑的小孩子。注意到散步的少女面向奇怪，毫无人味之后，亨利告诉慧太郎「那不是人类」。那个少女偶尔会表现出好似齿轮机关的举动，看来是自动人偶。

之后两人坐在长椅上，一时间什么也没做，消磨时间。

想来彼此都有许许多多不得不去思考的事情。虽然亨利在沉思些什么不得而知，然而被认作是雷克勒号沉没事件的凶手，被逼的走投无路的慧太郎脑中，只有关于今后的不吉思想与讨厌回忆层出不穷的情况，已经消失。

——他不是当族长的料。只是个除了拿剑，毫无可取之处的蠢材。

不知何时，父亲对自己下达了这样的判决书。那时并非面对面，是父亲在房间里饮酒时，偶然听到他对母亲碎语。

无论按长幼尊序或是才能，让兄长继承家督才是众望所归。只因见兄长身体日渐羸弱，无奈之下才立慧太郎为后继。父亲并不知道隔扇另一边的当事人正竖起耳朵偷听自己的话，更加艰涩地继续说着。

——不久之前。我带他走在深山里的时候，<虫>偶然出现。所幸并非吃人的种类，而且体型很小，速度也足以应付……但那厮没有置其于死地，说着「真可怜」，留下了那个的性命。对方可是<虫>哦？

——跟女人似的。能成什么大事。

——就算再有拿剑的天赋，也不过如此。不孚秋津之名。

这也无可厚非。毕竟兄长十分优秀。头脑也好，处世得当，所以招大家喜欢。那么自己呢？头脑与处世都平平无奇，相貌容易遭人侮辱，由于唯独剑法高人一等，只会遭人反感。显然在所有人眼中都难以胜任族长的担子，暗地里甚至还被骂『柜上牡丹饼（注5）的下任族长大人』。

「……或许，这样也好」

如果自己回不了日本，感觉一切都将得到应有的位置。

※注5：牡丹饼在日语中有丑女，臃肿胖妇的污蔑之意。

即使这次这件事威胁到了本家，只要兄长登上族长的位置，一切都能够顺利运转。即便身体羸弱，被医生宣告已时日不多，兄长也能破除万难吧——如此自暴自弃、一厢情愿的思想在脑中闪过。

到头来，自己还是只想将所有的责任都推给兄长。

慧太郎明白，很早以前就明白了。但是，又该如何是好呢？在这片没有任何依赖，远离日本的地方，自己这般无能之辈，究竟能做到什么。

除了拿剑一无是处，只会消极的向后看，没出息。

「——嗯，果然只能逮到凶手了呢」

忽然，身旁的亨利突然对自己说出这样的话。

被阴暗的情绪所侵蚀的慧太郎，直勾勾地凝视起乐天的亨利。

「你这张鸽子挨了豌豆枪的表情是怎么回事？为了洗清自己的冤罪，就要抓到真凶。你瞧，很在理不是？」

的确很在理。但慧太郎直至这一瞬间，从来没有考虑过这种事。不，应该说，如此夸张的举动，有实践的可能么？

想必是从自己的表情中读出了自己的疑问。亨利哼了一声，断言道

「这种时候，与可否实行没有关系。因为，能走的只有这一条路。除此之外，你已经没有其他办法可以回到日本」

「？？？为什么？如果警察——」

「你说或许警察能够发现那帮黑衣人？你就这么干等着？要是你被先逮到怎么办？秋津慧太郎也是嫌疑人之一哦？」

面对如响斯应的反驳，慧太郎结舌钳口。趁这个时候，亨利继续追讨

「虽然不想泼你冷水，我觉得还是不要指望警察比较好哦」

「你的意思是，警察不可靠？」

「是啊。但不是『能力上』的意思。……我试想了各种各样的情况，也比对了你的话和报纸上的报导呢。于是，我发觉了一些疑问。慧太郎，为什么你现在会被警察当做嫌疑人，遭到追捕呢？」

「什么？不，这……我觉得大概是我与那帮黑衣人战斗的事情被什么人看到了，然后被误会当成了他们的人」

「那我问你。你和那帮人交手的时候，甲板上可有其他人？」

慧太郎瞠目。被这么一问，确实如此。

「你不是说过么？甲板上只有自己和凶手，然后就是将宝石托付于你的那个死掉的男人。而且那个时候，乘客几乎被杀绝，报纸不是说，『仅有少数生还者』乘逃生艇逃脱了么？」

大致如此。毕竟在那个时间，船体已经开始沉没。若是好不容易才逃过一劫的乘客，必定会在更早的时期乘上救生艇才对。

「退一百步说，就算有乘客偶然幸免变成凶手的刀下亡魂，偶然在夹板上目击到了你，那又怎能一点声音都不发出来？何况凶手们还在船上」

「不……可是，如果距离够远，就算有声音也……」

「欸？那么远的距离是怎样分辨的？在那被托付的宝石是什么形状什么颜色都分不清楚的黑暗中，怎么知道你是『东洋人少年』的？」

这一次，慧太郎真的呆住了。随后，从长椅上猛然起身。

「这——这是怎么回事，亨利！？」

「喂、别靠过来啊……不要、脸太近了！我、我会给你解释的啦！」

肩膀被慧太郎抓住，一边摇晃一边拉近，亨利露出意外之中掺在害羞的表情。脸颊变得微红。不过，马上又干咳几声，继续说道

「听、听好咯？我想到的可能性有三种。第一是『你在凶手之中』的证言本来就是说谎的情况。知道证人为什么要撒谎么？」

「因为坏心眼？」

「你白痴吗！？因为他是凶手的同伙啊！」

「原、原来如此。不过，那么犯人为什么乘救生艇逃出还能得到警察的保护……」

「我谈下我的猜测。大致上，会不会因为那个人就是为凶手带路的罪魁祸首？因为是必须在最初时间登船的角色，当然会在乘客名簿上留下名字。为了防备名簿无法销毁的情况，一定是从最初到最后都作为『单纯的一名乘客』上的船，这样应该能够完成逃生之前的准备工作哦」

这番推论只叫人频频点头。慧太郎对眼前少女的聪慧大感佩服。

「但如果是这样，那种半吊子的证言意义何在？被警察问话的时候只用回答『凶手是东洋人少年』，将黑衣男人们的事情隐瞒下来就可以了吧」

「让对方深信谎言的诀窍，就是在九成的真实中掺入一成的谎言。弄沉大型汽轮，屠杀乘客，哪件事都不是一己之力能够办到的」

「那么，第二种可能性又是？」

「凶手和警察勾结的情况」

慧太郎哑口无言。与此同时，也明白了她那句「不要指望警察」的真意。

「进一步说，就是凶手力量足以完全笼络权利盖过国家警察的官员的情况呢。当然，这是最糟糕的情况，会让你无法依靠国家以及警察。然后就是第三种了。嗯，第三种很简单。就是第一种与第二种两者兼有的情况」

「就是这样了」亨利收尾之后，慧太郎已经无力追问。

竟然说，凶手与官员沆瀣一气？这算什么啊。这样的话，岂不是更加绝望么？自己被卷入了如此重大的事件之中么？

「喂，难得我为你做了说明，为什么又消沉了啊？」

「……感觉日本越来越遥远了」

「所以说，你到底为什么……啊、受不了了！你这人真——难伺候啊！」

亨利从长椅上站起来，然后站在垂头丧气的慧太郎眼前，双手猛力拍打慧太郎的脸，然后就这样用手掌挤压慧太郎的脸，将脸拖到自己面前。

「振作起来，慧太郎！回不了家就哭哭啼啼的实在太丢脸了啊！昨天那个挡住圣蜣的武士上哪去了啊！？」

在可以感受到彼此呼吸的距离，被澄澈的榛色眼睛死死盯着，慧太郎不合时宜地倒吸一口气。不过，慧太郎马上摇摇头，任凭感情的冲动进行反驳。

「那个时候不一样。因为那个时候……当斩之物非常明确！」

「现在哪里不明确了！给我找出那帮黑衣人，把他们从头到脚砍成刀锈！目的明明都这么明确了，怎么还有这么多废话！」

「别说得那么轻巧！就算想找，我一个人要怎么——」

「所以说，我会帮你啊！」

反驳停止了。呼吸停止了。对方的提议是那么的难以置信，令慧太郎不知眨了多少次双眼。由于两人大声对吼，惹得那个自动人偶带着散步的狗也叫了起来。可是，两人完全没有意识到这种事。

亨利缓缓放下手。然后退开一步，再一次注入力量说道

「我，会帮你的」

「为、为什么……？」

为什么要为自己做到这个地步？为什么特地让自己身临险境？究竟是什么原因，让她为刚遇见的东洋人付出这么多？就算是亲切也超出太多了吧。

「那、那是因为……就、就这样抛下你不管的话，我会睡不好觉的啦！把捡来的金龟子照顾到最后，是为人的基本义务吧！」

回答之间有着相当的停顿。尽管被比喻成金龟子有些抵触，这种义务也闻所未闻，但少女仅以睡不好觉为由，就一口咬定要为走投无路之人伸出援手。慧太郎直直的凝视着这位少女，仿佛要盯出洞来。

话虽如此，可自己还对她的事情一无所知。

尽管慢慢掌握了一些她的为人，却完全不了解她的身份。昨天驾驶着谢尔瓦与<虫>战斗，在宿舍里说话的时候却零星感觉到学生的身份。本质上是从事某种生业的人么？目前还完全看不出来。

珍妮·亨雷特·卡西米尔·法布尔。

奇缘推搡的邂逅，踏上法国的土地，第一个认识的人。

即便如此，还是准备相信她。不，是想要相信她。

若是连她的善意都要去怀疑的话，秋津慧太郎就真的无药可救了。就算被凶手陷害，就算明白官员也许设下了陷阱，就算陷入无尽的疑心病，如果不能接受她向这样的自己伸出援手的这份纯粹，作为一名人类的自己就已经结束了。

所以慧太郎缓缓的在石板地上蹲了下去，就这样成正坐式，双手贴地，深深的低下头颅。慧太郎没有其他方法能够充分表现心中涌现的感情。

「——不胜感激」

「咦？这、哇哇！你又……！」

头上降下亨利吃惊的声音。不过，慧太郎依旧额头贴地一动不动。不想让她知道自己正在流泪，也是原因之一。

「知、知道了！我知道了啦，所以不要学西瓜虫了啊！大家都看着哦！？你这人，到底有多难伺候啊——」

不过就在此时。背后突然响起第三者的声音。

「喂、那边的小情侣！你们到底在干什么！？」

是男人的声音。听到有失温和的恫吓，慧太郎最终忍不住抬起脸转过身去。

心跳险些停止。身着国家警察制服的警官，站在大约20m的前方。而且还是两名。或许是公园太吵让他们注意到了这边，然后缓缓走过来。

「开始还以为在吃醋吵架……那边的，为什么坐在地上！？」

亨利的脸顿时铁青。慧太郎急忙打算辩解，站了起来——可是这样一来，视线的高度便会与对方相当，不过说到底，慧太郎还是太晚察觉自己已然注定的失败。

这是理所当然的。就算帽子戴的再深，也无法完全藏住黑色的头发，而且也无法隐藏肤色和面容。一旦被正面注视，很多东西便会立刻暴露。

「你这家伙……东洋人么？」

慧太郎和亨利看也没看旁边，转头就跑。两人的动作几乎同时。

「糟透了，你这大白痴！都怪你搞出那么显眼的举动！」

「对、对不起……不过，我也没办法啊！因为实在太感动了，一不小心就这样了啊！」

慧太郎一边丢脸的争吵着，一边和亨利一起冲进了小巷里。紧随其后的警官们发出怒吼。虽然没有追上，周围似乎传来相当大的加油声。不知是否要对发生沉没事件的海域附近的港口小镇进行全面搜查，似乎相当多的国家警察来到了庞马尔。

「不要『一不小心』就变成西瓜虫啊！别给我说那是没有办法！而且动不动就眼泪鼻涕，还莫名其妙的迟钝！好了，快过来！」

「我穿不惯这个叫靴子的东西啊……等一下，我可没哭哦！？」

现在还说这个干嘛！稍稍跑在前面的亨利，半回头地对着身后叫喊。真是不可思议，明明说话怒气冲冲的，不知为何却是一副开心的表情。慧太郎穿着穿不惯的皮靴，依旧不断提速，最终与「快点快点」催促自己的亨利并肩飞驰。

「噢，感觉突然变快了？难道是其他人！？」

「就是本人啊！先不说这个，你……那个，虽然对狼狈的我说了很过分的话，不过非常照顾我呢！现在也无微不至地给我关怀！」

「我有一个弟弟。你目前算第二个呢」

「咕……把我当弟弟……不、不是那样！我甘愿接受！不肖弟弟给你添麻烦了！」

「真是的」亨利微笑起来，紧接着从上衣口袋里取出某个东西。那是一个巴掌大的球体。亨利在右拐冲入小巷之际，将它奋力向后方投掷。

「不可以看后面！继续跑！」

为什么？慧太郎心中没有冒出这样的疑问。这或许是自己对亨利的信赖，已经开始在自己心中根深蒂固的原因吧。可是几秒钟后，背后爆开剧烈的闪光之时，慧太郎还是被吓傻了。慧太郎以九牛二虎之力才将反射性的转向后方的脖子固定在了前方。

「怎、怎么了！？刚才后面发生了什么！？」

「那是手投式闪光弹！携带方便对人使用！用那个争取时间！」

「闪光弹？没听过这种武器。法国连这种东西都有么」

「才没有！那是『魔法（Witchcraft）』！」

魔法——换句话说，就是魔女的创造品，魔女的技术，魔女的知识的总称。

「那、那么……你果然是魔女么！？昨天也驾驶了谢尔瓦！」

「对。但不是军属的哦。我是无所属的。所以不要到处宣扬哦。另外，谢尔瓦＝魔女的公式，现在完全不准了啊——」

「那种事情怎样都好！先不提那个，这也就是说……你是独自消灭<虫>么！？」

「不对，基本上只是驱赶。我是一边修学一边在做<虫>的职业克星。只要不是太严重的事态，军方很难出动贵重的魔女，很有赚头哦」

魔女，亦或者说魔法师，他们是对<虫>用的王牌。兄长曾经说过。

他们曾经被当做进行非正式仪式的异端存在，遭受周围冷眼。但在魔法对强大的<虫>特别有效的事情为世人所知后，他们屏退了教会威光，登上了表面舞台。当今时代，似乎欧美诸国无论哪只军队，都必定配备着复数的魔法师。

没想到来到法国，这么快就遇到了魔法师，而且是非军属的年轻魔女。

「你……究竟是何方神圣？为什么不是军人，还要和<虫>……」

魔法师实在为数过少，因为魔法是用血来行使的技术。所以，魔法师一旦被军方发现，二话不说便会被关押起来进行驯化。换句话说，军属魔术师与<虫>战斗，终归只是服从命令。而自发与<虫>扯上关系的人少之又少。

「如果只是单纯的买卖，可以不用专门以<虫>为业吧？」

「当然不仅仅是为了钱。毋宁说，为了满足学术上的好奇心才是我真正的夙愿」

「学术上的好奇心？那么，你是研究<虫>的——」

话说到一半，从巷道的拐角处突然飞出巨大的人影。

对方果然是警官。只不过是另外的男人，不是刚才遭遇的两人。慧太郎连忙停下脚步，在短暂踌躇中，下定决心从对方的身体上踏过去。

「对不起！我会尽量手下留情的！」

慧太郎一边道歉，一边对准备冲来抓捕自己的警官的胸口，首先用交叉法施以一发肘击。基本只用这样就能让对方晕倒，紧接着冲向从身后将亨利双臂架住的另一个人身边，朝着面对同伴被轻易干掉而露出惊愕之色的脸上，放出威力减少到避免砸烂鼻子的掌底，从他怕的发软的双臂下夺回亨利。亨利也保护着自己的背后，不给敌人重整体势的机会，抓起衣领一记背摔。

没用多久，收拾掉两名顽强的警官之后，亨利毫不吝啬地对慧太郎给予称赞。

「挺、挺厉害的嘛，慧太郎！你没有刀也这么强啊！」

「还是快走吧，亨利！看这个阵仗，不知还有多少警官……」

可是话音未落，从小巷的另一头又出现了新面孔，这令慧太郎也不由表情抽搐起来。为了分散对手而选择狭窄的路，运气不好反而容易被包围。

「慧太郎，给我把他们碎尸万段扔掉喂狗！」

「怎么可能！他们都只是恪尽职守的善良警官啊！」

就算那帮黑衣人的黑手甚至伸向了国家警察，也不可能归咎在末端的警官们身上。慧太郎希望能够尽可能息事宁人的解决问题。

慧太郎望着小巷两侧林立的民宅，下定决心做一件荒唐事。

「亨利，对不住了！」

「咦？这、呀——」

慧太郎迅速抱起亨利娇小的身体，紧接着一段助跑之后跳上了右边民宅的墙壁。然后，鞋底捕捉壁面的瞬间，再一次向反方向的民宅墙壁跳跃，如此从右到左，从左往右之后，以三角跳的要领腾空而起的身体慢慢向上推进，没用多久便到达屋顶。将抱在怀中的亨利放下来后，亨利张口结舌，下巴差点没掉下来，抬头看着慧太郎。

「你、你刚才竟然，清爽地做到了超越人类的动作……！」

「嗯，我自己也有点吃惊，还以为抱着一个人会不会有些勉强」

「只是吃惊就完事啦！？刚才可是连蚂蚱都相形见绌的跳跃力啊！」

就算被这样评价，但能够做到的事情就是能够做到。不管怎样，脚下的情况不太乐观，这次慧太郎牵起亨利的手冲了出去。警官们的叫喊声从下面不曾断绝。为了远离这个声音，慧太郎沿着屋脊冲向旅店的方向。

不久，附近总算安静下来的时候，亨利突然轻声说道

「……你昨天也斩掉了『他』的足，是不是以前就做到过很厉害的事情？」

慧太郎小跑着转过头，只见她的表情不知为何阴沉下来。慧太郎扭着脖子作出回答

「不好说呢。我是头一次遭遇圣蜣。虽然在大概两年以前，出现了三只要吃人的蚂蚁一样的家伙，我没办法就只能干掉了」

「三只一组的蚂蚁型，肉食性的<虫>……大概是『小队蚁<fourmi peloton>』呢。『他们』虽然也是超硬的物种，但是和圣蜣的甲壳厚度比起来，就完全……」

亨利不断低声念着。她对<虫>的造诣果然非常渊博。接着，她向慧太郎投去尤为认真的眼神。

「慧太郎。刚才在旅店里，我看你很在意左眼，它怎么了？」

「？也没有，只是被击中了却没有伤到，觉得不可思议罢了。昨天左眼还奇痛难当，今天就完全没事了，所以有些无法释怀」

「痛？没有受伤的左眼么？但是，现在已经完全没事了？」

亨利抛来强硬的质问，慧太郎虽然惊讶，但还是点头承认。之后，亨利将手托在下巴上，露出思忖的表情低吟了一会儿，随后又以某种达观的感觉叹了口气。

「……哎，算了。这件事我也给你调查的一清二楚吧。总觉得放不下你」

「库，果然把我当弟弟……来到国外我还是弟弟……」

「好啦好啦，怎么又沮丧起来了！刚才还宣言过，自己心甘情愿的接受了吧！」

亨利精神满满的叫喊，依旧没有放开慧太郎的手，随后走上前去。之前又是在消沉，又是忙着逃跑，没有特别注意到，但是与女孩子相互接触的事实，令自己突然害羞起来。掌心传来的温度，感觉痒痒的，又是那么舒服。

「等、等等！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啊！」

为了将涌现出来的心情糊弄过去，慧太郎高声大喊，只闻亨利纳闷的回了一句「问题？」。

「亨利·法布尔，你究竟是什么人！」

「啊，这个么？嗯～这个有点复杂呢。我是学生，又是魔女，还是专门处理<虫>所造成的麻烦的万事屋，还是诗人，还是作曲家，书也出得挺多的……最合适的头衔究竟是什么呢？」

诗人？作曲家？还出过书？她的才华竟然多到如此荒诞无稽的程度。亨利好不在意哑口无言的慧太郎，口若悬河地继续说道

「生业无疑是昆虫和<虫>的研究呢。我把观察『他们』的活动作为主要课题，所以——嗯，现在只是一位『爱虫女孩』」

「怎、怎么这么随便！」

「那么慧太郎看着我，随你决定咯」

将没说有出来的「期待你想个好听的♪」的这半句用眨眼传递过来，亨利身轻如燕的在屋顶上跑起来。被这样的她牵着手，慧太郎再也说不出话来。

心律不齐的毛病越来越严重。胸口越来越苦闷。

之后，慧太郎和亨利回到旅馆收拾好行李之后，急忙结完账，又跑向了远离街区的郊外停机场。所幸，这次没有被任何人发现。

在与短程的跑道邻接的停机场上，停着数架谢尔瓦，亨利的红色谢尔瓦也在里面。慧太郎不曾想过，军属魔术师为了能够迅速赶到<虫>所在的地方，将谢尔瓦作为交通工具，所以对这样的情景稍显惊讶。慧太郎听兄长说过，飞行机械实用化的历史尚浅，基本上都是军用品。

「不久以前的谢尔瓦也是那个样子呢。毕竟名字来源于『飞天扫帚』。不过，谢瓦尔比以往的飞机要简单，所以曾经有人想过将它推广普及呢。不过因为价格高的荒唐，基本上是有钱人的专属座驾了呢」

原来如此，慧太郎恍然大悟。『谢尔瓦≠魔女』原来是这个意思。

「这么说，你是富裕人家的千金么？啊，难道是用版税添置的？」

「……怎么会。我家一贫如洗，卖书赚的钱也少得可怜。这架谢尔瓦是我问学园的飞术部借来的」

亨利的脸上俄然陇上一丝阴云，于是慧太郎连忙开口「飞、飞术部？」转变话题。

「就跟名字一样哦。现在驾驶谢尔瓦就跟马术和钢琴之类的一样，成为了一门艺术。最近还有带彩的拉力赛呢。到底是起源于英国的东西，被叫做『马达体育』呢。现在在法国也非常盛行哦？」

慧太郎感到吃惊，亨利将备用的飞行帽扔给慧太郎。紧接着，她跨上红色谢尔瓦，在控制板下面插进钥匙，蒸汽引擎开始点火。

「好了，快坐到后面来。得赶快向这条街道别了」

「这个……就算我离开了这条街，也没有其他地方可去啊。不管在哪里我都太显眼了」

「没问题啦，我有秘藏绝招呢。——呃～，秋津慧太郎先生，能不能稍微把头发解开来看看？」

头发？慧太郎一阵木讷。身为一个男人，自己的头发的确有些长。白天，在旅店醒来的时候解开过一次，但之后又扎了起来，直到现在都没放下。

「为什么？重新扎一次很麻烦啊」

「多嘴！别废话了，快解开！回答呢！？」

「…………Oui（是）」

虽然有种被亨利骑在头上的感觉，但还是乖乖照做，解开扎好的头发。而后，马上让亨利知道自己的头发有披肩的长度。

「哇，滑溜溜的！你的发质像女孩子一样啊」

「别管我！你就会毫不留情往别人的伤口上撒盐……！」

「呵呵，慧太郎真可爱。……不过，既然不喜欢，为什么还要留这么长？」

其实这件事有些原因。在西方文化流入的环境下，萨摩维新派主张发髻是陈腐的表现。然而身为下级藩士的父亲，即便如此也不肯在发髻的问题上退让。慧太郎夹在两者之间左右为难，结果不言自明。其实，慧太郎也恨不得马上剪掉。

亨利在飞机上频频看向自己，不久轻声嘟嚷「果然不出所料」，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直言不讳的说，简直像个淘气鬼。

「嗯，或许能行」

「……亨利，是不是我的错觉？我现在有种不好的预感」

「姐姐不喜欢直觉敏锐的弟弟～！好了，坐上来坐上来！要飞咯！」

「呀，但是要去哪儿啊！？」

被慧太郎急切的这么一问，戴好飞行帽的亨利毫不犹豫向北方一指。

「那还用说！当然是去我那该死的学舍，圣凯萨琳学园了！」

〇

结论来说，不好的预感不幸言中，中的天衣无缝。

和亨利一起逃出庞马尔街的两天后，慧太郎在圣凯萨琳学园的二年级的教室里，穿着酷似法衣的黑色制服，被赶鸭子上架，颤颤巍巍地站在了讲台上。

「好了～，请注意～。今天呢～，向大家介绍一位新朋友～」

伫立在身旁的女教师米雷修女，用慢吞吞的声音叫大家注意。然而不等她出声召唤，全班一致的好奇目光已然毫不客气的涌向自己。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如此显而易见的问题，如今已不知问过自己多少次。

「总之呢～，转校生是来自日本的留学生哦～，大家请热烈鼓掌哦～」

稀稀疏疏的拍手声响了起来。米雷悠哉的继续说明。这段时间里，唯独只有坐在后排床边的一位女生，固执的不肯看向自己。拥有一头枯叶色秀发的她，索然无味地撑着脸，专心注视着窗外。她现在，一定在心里对冷汗涔涔的自己捧腹大笑。

「那么～，有请秋津同学给大家打声招呼吧～？」

在米雷的催促下，慧太郎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喉咙已经干涸不支，胃部痛如车碾。在注视着自己的无数双眼睛中，自己仿佛变成了藏头露尾的狐狸。只要呆在这里，就无法断定这是自我意识过剩的错觉。

圣凯萨林学园似乎原址是所修道院，然而如今旨趣发生了巨大的变化，成为了贵族们进修的名门寄宿学校。不，更为正确的描述，应该是——

「……初次、见面。我是来自、日本的…………秋津、慧」

是瑰丽的贵族千金们所进修的，完全男子禁制的名门女子学校。

故而，教室之中，视野所及之处，唯有一片豆蔻少女的花海。如今慧太郎苦忍羞涩，站在这片秘密花园之中。

「…………请多、关照……呜、呜、呜呜呜……」

「怎、怎么了～秋津同学～！？怎么突然哭出来了～？」

秋津慧太郎。生于萨摩的下级藩士家的武士之子。

身为日本男儿，无时无刻不当雄姿勃发——虽尚未能付诸实践，也耳濡十六年。流落异国他乡后，殊不知落得此等奇态。

慧太郎无数次扪心自问，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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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千里觅得丽花园
「——也就是说，要将他藏匿在这所学园里？」

讲完基本的来龙去脉之后，经过了短暂的停顿，她开口说道。

这个声音断然没有威压感。可即便如此，慧太郎还是不禁微微畏缩。因为从这位坐在沉稳的办公桌对面的初老女性身上，散发出一种难以形容的感觉。

态度温厚，面相柔和。整整齐齐穿着法衣，柔美微笑的样子，俨然是一名虔诚的天主教徒。此前都还好，可不知为何，她忽然收起了这样的笑容。

不知该如何解释，总有种带着笑容却若无其事地刁难人的感觉，深深的感觉到她不好招惹。实际上，站在慧太郎身边的亨利，在过来的路上给出过「不好对付的老太婆」的评价。

特蕾莎修道院长。坐落于布列塔尼地区最边缘的尽头，是法国最古老的港口小镇伊斯。这所圣凯萨林学园就建造在与伊斯咫尺相望的地方。而这所学园的学园长不是别人，正是眼前这位女性。

于是，亨利对特蕾莎之前的提问，表示认同的点点头。

「明白的话，事情就方便多了。向迷途的羔羊伸出援手，正是侍奉上帝之人的职责对吧，修道院长」

桌子、椅子、书架，还有个人祷告的祭坛，所见之处只有这些物件。在如此朴素的学园长室里，亨利对房间的主人毫无惧色，对长者的礼仪也扔到九霄云外。可是，特蕾莎并没有责备她的态度，只是温和地回答

「这是要分时间和场合的，亨雷特。对方若是罪人，我们只能倾听罪人的忏悔，等待罪人接受应有的制裁」

「所～以～呀～，刚才不都解释过了？慧太郎不是凶手啦」

「是的，我是听过。可主张他无罪的，现在就只有你。可有支撑这番话的证据呢？」

「不是把沾满血的衣服给你看过了么？这还不满意？」

「要让可能是杀人犯的人，而且还是男士在这所学园就学。对于这么乱来的请求，理由实在不够充分。若要让我首肯，请拿出更令我满意的条件」

「………」

将当事人凉在话题之外，两人继续交涉。这令慧太郎眉头深锁。

离开庞马尔街的几个小时后，被莫名其妙地带到这所学园来的慧太郎，其实对目前的状况一头雾水。一到达学园马上踏入学园长室的亨利，开始左一句右一句，将自己蒙受冤罪的事情向特蕾莎和盘托出，更是不知不觉间，变成了要不要藏匿自己的话题。不管怎么说，沉默也是有限度的。

「请、请问……我可以问个问题么？」

战战兢兢地插进嘴后，亨利和特蕾莎露出惊讶的表情，向自己转过头来。

「什么事？」「是，有何指教？」

「……不，其实两位中……只要任何一位就可以了。从刚才开始……那个、两位究竟在谈什么？」

亨利和特蕾莎依旧一副惊讶的表情，面面相觑。不久，特蕾莎向亨利示意「请」，亨利重新转向自己，理所当然的诉说道

「那还用说，当然是商量插班的事情了」

「？？？插班？」

慧太郎不明就里的眨着眼。亨利明确的点头回答「对，插班」。

「谁？」

「你」

「……插班到哪里？」

「这所学校」

「为什么！？」

「因为方便啦」

即便尝试询问，依旧不得要领。话说，根据亨利事先做过的说明，记得圣凯萨林学园应该是女校才对。

「这、这所学校有男子科么？」

「没有呢」

「那不是不行么！我是男人啊！」

「不过，以后在学校里的时候要变成女生哦？」

一瞬间，眼前变得一片漆黑。仿佛被告知要在奉行所被执行绞刑一样的感觉。

尽管在路上就隐约察觉到会不会是这样的结果。换而言之，她偏偏就是让自己……让自己……啊、不行了！后面的东西实在太折磨人了，不忍再往下思考了！

「等、等一下。不对，请务必三思！这种事根本就莫名其妙啊，亨利！」

「很好懂哦。你在这里上学有很多好处的」

「哪有！？我只能看到漆黑的未来！」

「才不会那样啦」亨利轻轻将一只手插在腰上，「错、错、错」地摇摆食指。

「听好咯？警察正在追捕的，终归是一位『东洋人少年』对吧？换句话说，假如对象时东洋人，但却是『女』性的话，所受的怀疑也会减弱不少」

「而且，我们基本上是贵族子女所上的学校呢」

本应站在对立方的特蕾莎，不知为何也维护起亨利的意见。

「原本就是与世隔绝的全寄宿制名门学校，再加上有贵族千金就学，警察之流不敢轻举妄动。因此，在这所学校里生活的时间里，生活所必须的『衣食住』能够得到保障。我认为不是件坏事哦？M.秋津」

「不、那个、修道院长？您不是反对我留在这所学园么……？」

「那单纯只是为了能让与亨雷特的交易更有利而摆的姿态。最开始采取冷淡的态度，然后再慢慢软化。这是交涉的基本技巧」

侍奉上帝之人用盈盈笑容道出无限腹黑的话。「……她就是这样的人啊」亨利小声抱怨，露出一副疲惫不堪的样子。不过，她接过特蕾莎的话，说

「好处还不止这些。我想你应该也已经明白了，我和修道院长是站在同一战线的呢。我们互相索取，互相帮助，在校内也得到到各种各样的方便。所以，只要你成为这里的学生，和我在一起的你也能得到学园最高权力者的，滴水不漏的掩护射击。怎么样？天衣无缝吧？」

「这、这个……可是！」

「可是什么？你还是想住店么？可是不能随意外出的你，只能窝在房间里吧。这样的话，你要怎么找出凶手？钱呢？生活呢？啊，难道你盘算着，想要全部交给我？……嗯～～慧太郎弟弟原来是这样的人啊。哼哼哼」

「不要这么快就妄下推断！你的说话啊方式让我感到露骨的恶意啊！」

遭到慧太郎如此激烈的反驳，亨利的眼睛马上眯成弓型。

「嗯，你要是那么决定也没关系。既然我说过要帮你，就没打算中途抛下你。只是，你欠我太多的话，就算嫌疑被洗清也会回不了日本的哦？」

投来令人不寒而栗的眄视，亨利露出充满蛊惑的笑容，给人一种邪恶的错觉。

「……为、为什么？」

「如果这样的话，到最后，你的一生都得全归我哦？」

「…………」

「呵呵。慧太郎，你知道么？螳螂的雌雄关系呢，是——」

「不要不要，我不想听！我不要在这样的发展下，听那种意味深长的话！」

看到慧太郎按着耳朵不住地哆嗦起来，亨利发出发自内心的愉快笑声。糟透了。她完完全全就是个魔女，根本没有质疑的余地。

不过，现在是紧要关头。如果就这样被驳倒，等待自己的将会是生不如死的现实。慧太郎下定决心，将此前一直避而不提的话说了出来。

「基、基本上是这个道理，可这里存在根本性的障碍啊！不管说几次，我都是男人啊！就、就算打扮成……女、女孩子的样子，还是立刻就会穿帮的啊！」

于此，亨利和特蕾莎再次露出惊讶的表情，面面相觑。没过多久，两人同时向自己转过头来，

「「放心吧，一点问题也没有」」

异口同声的给出令人完全开心不起来的保证。

〇

再从结论上来说，上面那些已经无关痛痒。事情已经威胁到了男人尊严的地步。

「哇、好漂亮的头发！黑发竟然如此美丽」

「小女子第一次有幸与日本人交谈。还请一定和睦与共」

「可以叫你慧大人么？慧大人的个子好高啊」

「什么时候到法国的？一定是一程漫长的旅行吧」

第一节课刚下课，少女们便争先恐后的聚集过来，爆发出一阵阵尖锐的声音。被与自己同龄，但又截然异种的生物所包围没有退路，慧太郎只是应付她们，便迅速因强烈的疲劳感而备受煎熬。

「……啊、啊哈哈……这、这个嘛……」

慧太郎祈求能平安无事的对答下去。穿着凉飕飕又不可靠的女式制服，只是如此坐着，却不知何故，没有任何人注意到自己的秘密，心中反而怀起几分不合理的愤怒。

最开始，慧太郎对自己是男人的事情总有一刻会暴露，担心得不得了。然而，不管过去多久，从少女们口中传来的，仍然都是漂亮美丽等无礼之极的赞美之词。看来『作为男性』纤瘦而不算高的体型再加上中性的五官，『作为女性』却变成稍显高挑的身材与严肃的面貌，给人一种相得益彰的凛然之美。这作为武士之子似乎是相当不错的评价，对此深表遗憾。

换而言之，虽然这样的镜头不断上演，慧太郎也完全不以为然。

谁都没有怀疑『秋津慧』其实是名叫『慧太郎』的男子。

尽管身在故乡之时，诸事皆因男子气概不足受人揶揄云云，殊不知落得现在这番样子，着实有些受打击。

「……太荒谬了。不管怎样，至少也该有一个人注意到吧……」

即便这么想，教室里的二十余名学生，也包括远远围观这边的人在内，还是没有人任何人对慧太郎的真实身份抱有怀疑。或许因为大家全都是一样的金色头发与白色皮肤，完全被慧太郎那黑眼黑发的异族风貌的容姿所吸引。另外，因为集贵族风韵之美于一身，那种难以言喻的『女子芳香』在周围飘香四溢，鲜灵之极。拜其所赐，慧太郎早就开始瑟瑟发抖。

男人的事情一旦败露将万劫不复。不过，不败露也有不败露的心痛。

状况令人苦恼。是抓住现实，还是沉浸理想，这是个问题。

「呜、呜……」

「哎呀，慧大人怎么了？贵体抱恙？」

「咦？不、不是的……没、没关系。嗯，我（BOKU）没关系的……」

「「「「——『我（BOKU）』？」」」」（注6）

糟了。由于之前没有出现过动摇自己演技的情况，一不小心就习惯的作出回答。

这下糟了，一定会被识破的，不被识破就奇怪了。慧太郎已经不抱希望，但又稍稍有些期待，眄伺身边的反应。果然，少女们围起小小的圆阵。

「……刚才大家听到了？」

「是『BOKU』、『BOKU』啊！啊，就像王子殿下一样」

「明明是女孩子却用『BOKU』！决定了就叫『BOKU娘』（注6）吧」

「但是，为什么呢？觉得这个语气和凛然的慧大人——」

「「「「对，不可思议的很合适呢」」」」

※注6：仆（BOKU）在日语中多为男性第一人称。BOKU娘指用BOKU做第一人称的女性角色。

为什么简简单单的就接受了！慧太郎拼命忍住没有大喊出来。于是取而代之的向后转身，朝着将自己推入此等苦境的元凶，投去恨之入骨的视线。

在从前数第二排座位的慧太郎左斜后方，亨利坐在靠窗的那一列最尾端。

她果然与昨天之前判若两人，表情忧郁，毫不理睬周围的喧嚣，眺望着窗外。看来她无意救自己于水火。尽管交往只有短短数日，然而自己坚信，自己困扰的样子无疑是供她偷乐的笑料。

「唔……我要和这个待遇抗争到底……！」

慧太郎小声咒骂的时候，同学们的提问攻势依旧不断。她们被父母视若掌上明珠，从小娇生惯养地长大，或许是被送入由严厉校规震摄的学园中所产生的反作用，『日本留学生』这一新奇现象，在她们眼中尤为稀罕。

慧太郎开始发闷发胀的脑袋里，突然回忆起以前的事情。那是被兄长强行带去逛花街的一幕。那时的自己和现在一样，也是被艳丽的女性们簇拥着，自己纯情的性格惨遭玩弄。于是结果，过分的羞耻心带着鼻血一齐将意识吹散，落得早上才被兄长背着回家。慧太郎再不也想在人前露出那番丑态。

不过，上帝还没有抛弃他。此刻，救世主出现了。

「你们适可而止。她很困扰啊」

某人以清晰流畅的发音，平静地施以斥责。随后，聒噪的少女们一并倏然沉默。慧太郎对她高超的本领感到吃惊，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转过身去。

她和其他学生一样是金发碧眼，却拥有着无以伦比的存在感，飒爽伫立在自己正背后的座位上。

她是一名美丽的少女，与活泼而自立体现出『强大』的亨利是截然不同的类型，是那种令人感受到不负古典女骑士之名的清廉高洁的『强大』的丽人。

女性风韵与精悍完美并存的站姿，还有在后脑编好缠起的长发，更为这个印象添色。如此可怜的面容笑起来一定极富魅力，但却非常遗憾，她现在眉毛颦蹙而上扬，显露出几分不愉快。

「克、克洛伊大人……」

一名女生嘟嚷着。似乎叫克洛伊这个名字的少女叹了口气，随后回应

「……我并非不理解你们的心情。可是，她来访法兰西时日尚欠。如此性急的刨根问题，令我不得不认为这种行为有悖这个国家贵族的礼仪。你们觉得这样也无妨么？」

「不、不是的！绝无此事……！」

「那就谨慎言行。其实无须担心，自今日起，慧已是我们的同窗之友。请教东洋斯文的机会，今后不有的是么」

最后萦绕在话语中的严厉稍稍舒缓，绽放令人安心的微笑。随后，少女们心花怒放，方才的失落转眼间被抛出九霄云外

少女们开心的纷纷回到座位。取而代之，克洛伊站在了慧太郎跟前。

「慧，请原谅她们的稍许浮躁。因为现在，日本热正在欧洲空前的沸腾呢」

「咦？啊，嗯。当然没有放在心上……不过，日本热是？」

慧太郎摸不着头脑，别别扭扭的询问，克洛伊表情放松，说道

「不知道么？那是喜爱日本文化的风潮。现在欧洲全境都憧憬着那个与西欧万事迥异的国家。法国也不例外」

「啊，原来如此。是这样啊，所以她们才会那么……」

「没错，真是让你见笑了。不会给你添麻烦么？」

「不，没有没有。这件事我真的不在意。……哎～，相比之下，还有更重要的事情、来着」

「？什么」

「那个。你究竟是谁、之类的……」

克洛伊木讷地眨了眨眼。之后，之前骑士风貌的她，瞬间变身可爱的公主，露出天真无邪的表情。她那点点少女风情仅刹那可窥，顿时又像快要冒烟一样，两颊涌上鲜艳的红潮。

「对、对对对不起，慧！我实在太没体统了」

「咦？不，不用那么拘谨……」

「呜，这可不行……！这样我不就和她们一样了么！身为班长颜面何——啊！说、说起来，我竟然还没征得你的同意就冒昧的用『慧』来称呼你！？」

「没、没关系的啦！名字随便怎么称呼，我不会介意的！」

慧太郎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让如怒涛般尽显狼狈的克洛伊冷静下来。不知为何，慧太郎对这样的她涌现出一股强烈的亲近感。于是，短暂的时间过后，她轻咳一声清清嗓子。

「……失、失礼了。还没做自我介绍呢。我是克洛伊·埃马纽埃尔·德·拉·罗修加克兰。担任这个班的班长」

克洛伊依旧一副害羞的样子，好不容易说出了自己的名字。

所谓的班长，应该是统领整个班级的领导者吧。日本的私塾，以及能够称为学校的教育机关内并不存在这个说法，因此无法断言。

「恳挚相迎，不胜惶恐。哎呀，刚才真是帮大忙了。那个，罗修加克兰？」

「『克洛伊』就可以了，慧。我允许你直呼我的名字。并且，我也希望能够随便一些」

虽说希望随便一些，语气却相当的拘谨，不过对于一板一眼的慧太郎来说，反倒更好相处。对方请求握手，岂有不应之理。握手之后，慧太郎忽然惊讶的蹙起眉头。

因为，克洛伊的掌心的皮肤出乎意料的厚实。并且，指根的肉历练的非常坚实。而且越往小指就越粗。和慧太郎的手掌情况非常相似。

所以，慧太郎能够明白。想必，克洛伊也注意到了吧。于是，从唇缝间漏出感叹。

「慧，恕我冒昧，莫非你——」

「嗯。大致如你所想」

「——那么，果然有所操持？」

操持，尽管是含糊又拐弯抹角的说话方式，两人彼此却心领神会。

「是武士吧。听说在日本是与骑士同义的存在。如今能有幸见到，不胜光荣」

「我才是。能够结交到真正的骑士，实在欣慰」

彼此的手紧紧握在一起，无言交还「还望有朝一日能够切磋」之意。虽然两人才刚刚认识，彼此却心有灵犀。感觉能够友好相处。

没过多久，第二节课的铃声响起。克洛伊笑容满面地留下一句「那么待会儿再聊」离开。相对轻松就能在班上打成一片这件事，令慧太郎心中五味杂陈，又呆然地叹了口气。随后，不由自主地再一次向身后转去。

亨利还是一如既往的瞥向一边。明明应该不会注意到这边的视线，却不知为何好像故意不让视线和自己对上一样。只不过，这张侧脸与刚才相比，平添了某种不开心的色彩。尽管终归只是感觉上这样罢了。

「……该不会打算一直这样无视我吧」

不满的话语不经意破口而出。当做女生被编入学园这件事，如今站在自己的立场上也不容置喙，不过要像之前一样执拗地无视自己，感觉也太过分了。

但是结果，后来亨利还是一眼都没看向自己。

上午的所有课程结束，盼了又盼迎来午休。

老师刚一离开，慧太郎便马上站起来。当然，这是为了去对亨利抱怨几句。然而，她的手上不知为何拿着一个篮子，匆匆离开了教室。慧太郎连忙追了上去。

「亨利！」

出了门口来到走廊，马上便对着眼前的背影叫喊，瞬间，纤细的肩头微微一抖。伫立了一会儿，她像下定决心一样，转向自己。

在校内再次对峙的亨利·法布尔，果然就像换了个人一样。

是因为穿着法衣模样的黑色制服么？从相见开始时常感受得到的活泼印象被压抑下来，现在散发出某种静谧而冰冷的气息。能够映照自己的澄澈眼睛，不知为何有种苍白的感觉，令慧太郎不由畏缩。

「……什么？留学生找我有何贵干？」

声音不一样，完全感觉不到温度。声音似乎有意抑制感情，没有肆无忌惮的用『你』来称呼自己，与亨利那开朗的声音似是而非是。

「啊、不……要说有事，不过该怎么说呢……」

「令人着急呢。没事的话能否麻烦你不要找我说话？不好意思，我还有急事」

「等、等一下！我只是想说你刚才的态度……！」

「态度？」

亨利狐疑的神情令慧太郎颦蹙起来。「我对你毫无兴趣」这个表情就是这个意思。

看到这个表情，慧太郎总算想到。

说不定，她对自己的态度从戏谑转变成了单纯的无视。难道她对秋津慧太郎的困窘一直视而不见，并非因为天性使然的拿人寻乐，而是真的单纯对自己完全不感兴趣么？

如此残酷的可能性，如今才总算想到。

「……我走了」

是看透自己不会做出回答了么，亨利之留下这句话粗鲁地走掉了。慧太郎没有叫住她，只是如同冻结了一般独自杵在走廊上。

在海港小镇热心照顾自己的亨利。个子那么小却大言不惭地要当姐姐的亨利。温柔体贴又有点坏心眼，但却非常可爱的亨利·法布尔。

心中脆弱的人物形象渐渐破碎。自己看到的『亨利』，不过是一场梦么？事到如今，只好灰心。

「…………」

准备走远的亨利，向倍受打击而一动不动的自己流盼一眼。那双眼中萌生出些许的犹豫。不久，她垂下肩膀，重重的叹了口气。然后奋力转过身来，任由愤怒将肩膀重新提起，飞速将脸凑近慧太郎来不及反应的木讷脸庞。

「……啊，受不了了！不要露出那种好像被抛弃的蚜虫一样的表情啊，慧太郎！」

耳畔悄悄招来的喝斥，是毫无掺假的『亨利』的说话方式。

慧太郎自己都吓了一跳，高兴起来，呆了半晌之后，总算好像得到饲料的小狗一样，垂下的脸陡然提了起来。

「亨、亨利！」

「吵死了闭嘴。事情以后再解释，现在先给我忍着！听好咯？在学校里，别在其他家伙能够看到的地方找我说话。知道了么？」

「什……」

「因为是第一天，我不想把你的立场搞砸。说好了哦！」

无视掉困惑之上又添困惑的慧太郎，亨利火速把话说完，终于迅速旋踝离去。这是那种狐狸尾巴被人抓到的感觉。

心中的丧失感已经荡然无存。慧太郎喜不自胜。不过，此时萌生的其他疑问，在慧太郎心中荡起新的不安。她为什么要说出那样的话呢？

反刍几次不得其解后，还是准备先回教室，转过身去。然而，此举令慧太郎隔了片刻才注意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沐浴在了同学们的注目之中。

她们的视线与之前有所不同。来自教室的视线，在纯真的好奇心之后，还蕴含着其他感情。是猜忌、疑惑，亦或是厌恶的负面东西。慧太郎俄然动摇。

「——慧」

克洛伊表现出班代表的样子，走到走廊上，喊起慧太郎。在对接肘而至的异变困惑不已的慧太郎面前，她也忘却了本性的毅然态度，咬着牙继续说道

「你，那个……难道和亨雷特·法布尔认识？」

「……嗯。入学的时候碰巧遇到过。她告诉了我房间的位置」

亨利嘱托过，如果被人问起和自己的关系就这么回答。但不料竟能如此轻易地便会用上。克洛伊紧张的表情随着安心而舒缓，听到声音的其他学生，也如实地露出好像松了口气的表情。

「是这样啊。哎，是这样就好。浪费了你的时间呢」

「…………」

「啊，慧。如果方便的话，要不要去食堂？我校的餐点想当精致。也想在往返的过程中，带你参观一下学校」

「嗯，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非常感谢你的盛情……不过，可以稍微占用一下时间么？」

怎么了？慧太郎带着如此回问的克洛伊移动到了稍远的地方。这是为了避开同学们的耳目。不久，和教室拉开了一定的距离，压低声音开口询问

「——我就单刀植入的问了，亨雷特是个怎样的学生？」

话音刚落，克洛伊的柳眉便困扰似的挤到一起。

「她……是个成绩非常优秀的学生。学业自不待言，特别是音乐的感性出类拔萃。靠着这份才能，以加入学园圣歌队为条件得以免除学费——」

「这些我知道，本人也说过了。所以家中并不富裕的她才能够混到你们贵族中间在这所学园就学吧？而且她还加入了飞术部，而且那边也收获了优异的成绩。但是，我想知道的不是这种事」

你知道的吧？慧太郎用视线发问，克洛伊却在胸前摆手。

「我、我是班长。不可以对同学说长道短……」

「拜托了，迁就一次就好，只要自己的感受就够了。克洛伊，请告诉我实质的部分」

也许是感觉到自己不会退让，经过半饷的犹豫之后，克洛伊勉为其难的张开薄薄的嘴唇。她用凝重的语气开始描绘她眼中的亨利，起头的便是这样的一句话

「…………她是个极端欠缺协调性的问题儿童。恐怕她对我们贵族讨厌的不得了」

〇

亨利将慧太郎留在教室，习以为常的来到图书馆。

或许该说，不愧是贵族千金们所上的学校，圣凯萨林学园规模就是大。在广阔的院地内，除了校舍之外，还有学生宿舍，自助式的食堂，礼拜堂等诸多建筑，甚至还配备有谢尔瓦的停机场。正因为是这样的学园，与校舍分开建设的图书馆也非常雄伟，藏书量堪称惊人。

能让亨利孤身闯入俗不可耐的贵族大人们的巢穴，在于可以免除学费的与修得谢尔瓦的驾驶技能，而这所大图书馆则是她的目的所在。用秘密的备用钥匙打开门，走进里面，今天也一如既往的沉醉在知识与文化的馥郁之中。

建造成两层的通风结构的微暗馆内，穿过井然排列的书架迷宫，马上便是长桌与椅子并列的读书区。在窗帘被拉开，阳光朦胧的一片空间里，是独自坐在位子上默默地读着书的，等身大的陶瓷娃娃的身影。

亨利向那个陶瓷娃娃搭了话。用一半吃惊，一半佩服，不加修饰的语气

「哇，果然今天也是你先到啊。又翘课了吧？」

「是」

陶瓷娃娃用没有起伏的声音回答。态度还是老样子冷淡。最近自动人偶明明比较健谈才对。亨利耸耸肩，在她对面坐了下去。

「我知道你和我一样，和修道院长做了各色的交易，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总得有个限度吧，玛尔缇娜。被其他老师找碴我可不管你哦」

「为时已晚」

玛尔缇娜·罗塞里尼的回答一贯简洁。这名和那个慧太郎一样，拥有着法国土地上罕有的黑目黑发的撒丁王国的留学生，厌恶在一切事情上做无用功。由于既已知道内容，上课即是白费功夫，于是多数情况下会在这里度过一天，沉浸在书海里。

她的特立独行从她散发出的气场上很好的彰显出来。她毫不拘泥自己娇小的身材与带着眼镜的可爱五官，将感情的精华完全抽离，无论怎么看都如同人偶。喜怒哀乐无用之极——这便是玛尔缇娜自己的一套理论。

「也罢。反正你也不介意」

「不介意」

「对了。我要像平时一样在这里吃午饭了，没问题吧？」

「没问题」

「啊哈哈，就知道你会这么说。顺便问一下，你今天的午饭呢？」

「那边的三明治」

「……为什么指向我的篮子啊～」

玛尔缇娜依旧埋头于书本中，视线不曾一次投过来，只会厚着脸皮来蹭饭。也罢，亨利对她这种毫不动摇的样子十分中意，与生来喜欢照顾人的亨利算得上意气相投，于是无奈之下还是将西红柿三明治给了她。

留学生，而且还是孤儿。说到这里，亨利就不由自主对她关心起来，然而是否该用朋友来称呼她，亨利至今仍对此感到迷茫。在沾满铜臭的这所学园中，玛尔缇娜无疑是自己为数不多的能够交谈的对象。只不过，围绕在她身上的谜团是在太多。

「这、唔哇哇。你嘴边吃得到处都是渣啊！弄得黏黏糊糊的啦……！」

「我不介意」

「你倒是介意一下啊！」

「那你来擦」

「我来！？为什么是我？唔啊～真麻烦！」

为什么自己周围都是这种难伺候的人啊？亨利由衷的发出这样的感想。

〇

敲门之后走进房间，欢迎自己的明亮声音甚至错以为弄错了地方。

「欢迎！总算来了呢，慧太郎」

慧太郎不由觉得自己被当成了傻瓜。亨利与白天在校内见到时截然不同的态度，令慧太郎顿感脱力。

太阳已经完全落山，还有两个小时就要到完全熄灯的时刻。在取代客房刚刚搬入的学生宿舍里，慧太郎来到了亨利·法布尔的房间。原因自不待言，是依照约定过来听取白天那件事的解释。

「……你这家伙真是的。果然在戏弄我不是么？」

「自以为是，怎么可能啊。好了啦好了啦！快进来！」

「哎……算了。话说，我究竟该坐哪儿？」

圣凯萨林学园的学生宿舍是完全的单人房。然后简单地说，亨利房里的情况很难下足。一些文件与书籍毫无秩序的散乱在地板上，就连昆虫与花卉的标本也随随便便扔的到处都是。房间的布置与家具基本上与慧太郎的房间相同，所以亨利的桌子和配套的椅子一旦被占据，剩下的已经没有坐的地方——

「坐床上怎么样」

「果、果然是这样么……」

看到亨利招手催促，慧太郎勉为其难的在床边浅浅坐下。光是在这种时间来到异性的房间便已经辱没了日本男儿的精神，竟然还要接触女孩的寝具。感觉在法国的土地上，似乎要将自己一生的失策都消耗殆尽。

「啊，顺带一提，如果你敢闻床的味道的话，我就会拿这个毫不留情的向你开火哦」

「谁、谁会闻啊！另外，别拿枪指着人啊！」

漫不经心的拿起放在桌上的短枪的枪柄握在手上的亨利，身上穿着远远超乎想象的女孩子气的睡衣。从这件带着大量饰边轻飘飘的连衣裙中露出白皙锁骨与浅浅胸间山谷，让眼睛备受煎熬。然后说到慧太郎，他穿着那种男女通用的衣服。昨天去了学园附近的古都伊斯，在那里将生活的必需品购置齐全。当然，买东西的钱全是亨利垫付的。

「……唔，我这种情况在故乡被叫做『小白脸』呢」

「哼哼，将身体献给女人，靠女人养活的男人对吧。唷，你个色男！」

「一点也开心不起来！比、比起这个……也该把白天的事情告诉我了吧？」

「嗯，也罢。不过，已经没有这个必要了吧？反正你也找过那个顽固女，大体上都听说了吧？你和她倒挺意气相投的呢」

不知为何，亨利不满的撅着嘴，如此说道。她的推测一语中的。

「……我听她说，你缺乏协调性，有事都是单独行动，而且还与其他学生发生争执，特别是和身为班长的克洛伊频繁发生冲突」

「哼，真像那个玩骑士过家家的女人的风格，说起话来不褒不贬呢。其他的呢？」

「还有……她说你可能讨厌贵族」

「不对哦。我讨厌的是有钱人」

亨利的声音显得非常顽固。慧太郎也慢慢开始察觉到，这个话题触到了她的忌讳。并且，已经明白她对自己交代的是「如果和身为讨厌鬼的自己在一起的话，作为插班生的慧太郎也许会很快失去在班上的立足之地」的意思。尽管事先没有进行过这样的说明，如今也能够接受。这的确是难以从自己口中说出来的话吧。

所以，慧太郎也慎重的张开嘴。毕竟是该问还是不该问，令他颇为烦恼。

「亨利，你，那个……难道没有朋友么？」

「蜣螂是我的好朋友哦」

「至少该先想到哺乳类吧！」

人类这个词，终究无法说出口。

「不只是蜣螂，昆虫和<虫>对我来说都是朋友哦。虽然没到想要结婚的程度呢」

「如果这么想过，还真是有点无法接受呢」

「不，小时候稍微迷茫过呢」

出现了。足以和自己的『花街晕厥事件』匹敌的可悲过去。

不过，既然得到了这样的回答，亨利在学院中受到孤立的事情果然千真万确。这让慧太郎有些难过。如果将这件事归咎于周围的人，对于对自己有大恩的她或许会是点滴的安慰，但根本原因还是在于她对富裕阶层的仇视。这不是贸然出手就能化解的症结。

因为，遭受周围冷眼感受，举足无措，只得逃离孽之轮环的感受，同为遭弃之人，在故乡被评判没有能力胜任族长的慧太郎也感同身受。

「慧太郎，怎么了？脸色很难看啊」

「……咦？啊、不……什么也、没有」

慧太郎摇摇头将杂念挥开。振作精神之后改变话题。

「话说亨利。我刚才注意到了一个很严重的问题」

「咦？什么啊真么突然？郑重其事的」

「是浴室啊！我听隔壁房间的同学说过了！这所学校似乎浴场两天才开一次，而且还是大浴场啊！而且泡汤还是严格按学年遵守时间的啊！」

「不是挺好么。这是福利哦，福利♪」

「才、才才才才不是那个意思！」

不对，这也是个大问题。但比这个更严重的是，一旦赤身相见，自己的性别一定会在转瞬之间被大家识破。

「嗯，藏在你衣服下面的那柄滑膛枪要是露出来的话，的确很糟糕呢。好嘞，我知道了。给你调制一点魔法药好了。就弄点简单的幻觉系的东西吧」

「幻觉？欸、真厉害啊。魔女连这种事情都能做到啊」

佩服的同时，突然唤醒了一直关心的问题。慧太郎试着询问

「……话说，你究竟是在哪里学到的魔法呢？」

因为<虫>的出现而登上舞台的魔法师们，除了完成驱逐<虫>的夙愿之外，还活用自身本业的秘术为社会作出了杰出的贡献。<虫>化石的液体燃料化，蒸汽机的迷你化，还有赋予人性的自动人偶，电、自来水、燃起的大范围供应系统——如果没有他们的炼金术，将不可能在如此之短的时间内得以实现。

可是，魔法师实在为数过少。其中大多的秘仪需要用血来施展也是原因之一，但根本的原因在于他们很久以前就受到了十字教的镇压，只不过是不见天日的一行人。

由于只有极少数的一部分能得以传承的技术体系太过特殊，哪怕举国挖掘拥有魔法素养的人再加以训练，也需耗费相当长的时间。亨利年纪轻轻便已自称魔女，想必拥有上天眷顾的才能与得天独厚的环境，然后最关键的，也是必不可少的便是优秀的老师。

「你出生在普通人家吧？我怎么也想不出你能有机会学习魔法」

「嗯～，我的话呢，基本算是碰巧吧。我以前有段时间离开了圣·莱昂的本家，到玛拉维尔的爷爷家借宿。那个时候经常一个人到附近的山上和森林里玩呢」

「哈哈。你对虫的兴趣和偏爱，也是由于你的这场经历么」

「呵呵，对哦。其实我这个人非常的野生呢。所以呢，有一天就那样在附近的山里玩的时候，走得太深了一些，然后就出现了肉食性的<虫>」

那时被救了。被一个打扮非常夸张的魔女。

「当时我就已经开始为昆虫学与<虫>所倾倒。我想学习对<虫>起效的魔法，苦苦哀求那个人『请务必收我为徒！』。幸好我家似乎在什么世代以前就是有那什么的家系，血统方面也轻松过关了哦。而且听师傅说，我好像是什么『百年一遇的天才』」

「总让人觉得，这又是一桩言语威胁——对不起，我错了，请原谅我」

亨利默不作声地将手伸向放在桌上的枪，慧太郎连忙认错。本想偶尔反击一下，殊不知是自掘坟墓。

「……既然能开玩笑，看来就没问题了呢。我很在意你穿女装上学的事情，还有点担心你第一天上学会怎么样呢」

「我说，怎么可能没问题啊？因为操心，不知道多少次徘徊在死亡边缘啊」

「不过，你还活着不是？那就没问题了。——好嘞，决定了。果然明天就开始吧。慧太郎，你今天赶快回屋睡觉。明天要起早哦」

明天？有什么事么？慧太郎投去疑问的视线后，

「我想明天一早就去你上岸的那个海岸看看。没准会有其他什么漂流物漂上岸。比方说船的残骸……还有，牺牲者」

说到后面，亨利的声音沉重起来。慧太郎绷起脸，重重颔首。

没错。不能够忘记这件事。自己是为了洗清冤屈，回归日本才置身于此。走后门在圣凯萨林学园入学的雌伏，终归不过是为了迎来有朝一日的雄飞。若有找出凶手的线索，即便蛛丝马迹也是不可或缺的。

「……亨利，我好佩服你」

「咦？」

「虽然你看上去嬉皮笑脸，其实总是决定好了下一步的方针。而我这种人，根本不知道为了抓出凶手应该先做什么才好」

「是、是么？」率直地袒露心中所想之后，她尽管有些害羞，还是稍稍骄傲起来。

「竟然如此认真的为我思考问题，我……我！」

「真是的，你反应太夸张啦。我不是说过么？我会好好照顾你到最后——喂、慢着。怎么突然下床了？为什么跪在地板上！？啊、那是我画的原稿！」

「……不胜感激！」

「不要变成西瓜虫了啦！这、喂、别把我的原稿垫在屁股下面啊！」

固定模式的下跪姿势。紧接着是习以为常的，

亨利固定模式的说教，持续了足足30分钟。

〇

第二天早晨，慧太郎和亨利按照预定从学院出发。时间几乎可以算作夜晚。在飞术部五彩缤纷的谢尔瓦中间，红色机体好似被排除了一样，搁置在机库的一角。亨利开出飞机，沿着跑到一口气直冲云霄。

「呼哇～……」

跨坐在酷似蒸汽两轮车的轻型飞机的后排座位，慧太郎不禁打了个打哈欠。尽管意识已经清醒，但眼皮却还在打架。

「喂、不要张大嘴打哈欠！至少用手按着啊！」

「呀，我知道是知道……可一不小心就……」

慧太郎的眼前，准确的说是以密不透风的着装状态，手握相等位置的操纵杆的亨利，她对自己的错误做法进行批评指正，俨然一副姐姐的样子。由于她穿着那身熟悉的飞行服，自己又抓着她的腰，再加上睡眠不足的作用，想要心律不齐不再复发可谓是岌岌可危。

顺带一提，慧太郎现在是男性打扮。尽管价格有些吃紧，却只是黑色外套与长裤这种极为普通的装扮。由于飞术部没有尺寸合体的飞行服，又为了不要忘记自己本来性别，慧太郎感觉到，自己差不多有必要取回一次自己男人的形象。头发也已经扎成一束，背后背着的板球收纳盒里装着自己的爱刀。

「真受不了！竟然不知道慧太郎早上竟然那么赖床！我想差不过该下去了，就过去接你，谁知道你竟然还在呼呼大睡！简直难以置信！」

迎着呼啸的狂风，亨利嚷嚷起来。很少见她这样真正生气的样子。

「…………颜面无存」

「拖这个的福，还让我看到了奇怪的东西……！为什么一大早就那么卖力啊，你的那家伙！？」

「不、不是的！那是不可抗力！是男性的生理现象！而且你不是说，在庞马尔的旅店里已经看过我的——」

「一码归一码！那时候是滑膛枪吧！？所以我弟弟那个司空见惯的一样！但要是变成火炮的话任谁都会大吃一惊啊！」

亨利扭着头，狠狠瞪向自己的眼角中积起泪花。那张脸就像煮熟了的章鱼一样通红。慧太郎只得重复着「……颜面无存」。

于是，之后又闲扯着这样那样的事情，飞了一个小时左右。这个时候，向着昏暗的帷幕被渐渐拉开的晴朗天空，在高速飞卷的景色中，慧太郎忽然发现一群闪烁微弱光芒某种东西。下意识的凝聚目光，随后呼喊亨利。

「亨利，那边是不是有什么光么？你看，三点钟方向」

「咦？哪里？啊，那是『大马士革蝶<Papillon Damascus>』吧。要飞过去看看么？」

亨利降下逼近极限的机速，让谢尔瓦在半空中侧滑。接近一看，是翅展大约一米的蝶群。不知该如何形容，翅膀上描绘着尤为复杂的颜色和图案，而且翅膀还会遽然迎向旭日，反射出亮晶晶的光芒。

「真是漂亮的<虫>呢……」

对不曾见过的<虫>发出率直的感想后，坐在前面亨利扑哧一笑。

「对吧？大马士革蝶在这个时期的欧洲，是最有机会目睹的<虫>。大马士革蝶能够升到800m左右的高空，根据情况还能渡海」

「还能渡海？这可真厉害啊。我在日本从来没见过……可是，不危险么？」

「完全不会。只是摄取的花蜜有点多罢了。相同的蝶或蛾系的话『枯渴蝶<Papillon du Nui vampire>』要更加危险呢。如果聚集那种数量的话，人类几分钟就会被吸成木乃伊呢」

「咦，你了解的真详尽啊。这些都是你调查出来的？」

「不止如此，我还出过研究书。尽管不太叫座就是了」

亨利的志向是研究昆虫和<虫>的学者，这件事已经从本人那里听说。她明明和自己同岁，却已经出版过很多册书籍。基本上是关于昆虫和<虫>的研究书，似乎偶尔还会出自己创作的曲集和诗集。另外，她的笔名统一使用的『亨利·法布尔』，想来这似乎也是和慧太郎在旅店中谈话时，纠结爱称的理由所在。

「当今这个时代，走到哪里都是男性社会，女性作家可是会被看扁的哦。签约的出版社，基本也是通过修道院长在中间牵线商讨。所以，我被世人当成了的神秘的蒙面作家呢」

「不过，你很中意『亨利』这个爱称吧？」

「当然。最初是师傅这样喊我的呢。自那以后我就喜欢上了，直接用作笔名了呢。啊，顺带一提，现在用那个名字喊我的就只有你了，所以千万注意在学园里不要把『亨利』说走嘴。听明白了么？」

如此，被亨利如此强硬的嘱托。虽然是格外光荣的故事，然而自己却不知为何，对她之前所受的优待感到不可思议。慧太郎一边眨了眨眼睛，一边问起其他问题。

「你从事的是<虫>的专业万事屋这样的工作吧？那么，接活的时候果然是修道院长来当中介人？」

「是啊。别看她那个样子，那个人的理解能力非常过人。尽管有些腹黑就是了。不过，只要知道能够拓展学生个性，能够通情达理，然后就要看交涉情况了」

「你说的交涉，果然是图财么？」

想起三天前在学园长室里面对的，特蕾莎那不容大意的笑容。特蕾莎在洞悉一切的情况下不同意慧太郎入学，持续了长久的抗拒，然而亨利刚一承诺交付数次的委托金之后，却轻而易举的变脸。这样的她遑论神的奴仆，根本就是恶魔的爪牙。

「……完全想不到会有这样的圣职者呢」

「嗯～，我也觉得修道院长没有修女的样子，不过说她图财有点不对吧。那个人拿的中介费不算太多呢」

「那是为什么？」

「总之就是立场问题。如果只是单方面的接受布施，就与乞讨无异了不是么？但是修道院长不愿意这样。我认为她拥有崇高的灵魂」

原来如此。慧太郎接受亨利的看法，却感到一阵酸楚。因为单纯在单方面的接受施舍的，也正是现在的自己。

「——可能还得把我自己借给你一段时间，但我马上就会讨回来的」

「啊哈哈，产生共鸣了么。也罢，我会让你鞍前马后的。你就暂时是我的『助手』了。如果出现可怕的<虫>，你要好好保护我吧」

「遵命！秋津慧太郎的剑，就暂时为你献上吧！」

「这是哪出？换人了？」

「是本人啊！难得帅气一次，真是的——亨利？」

互动的中途，慧太郎忽然注意到亨利的气息中萌生了一丝不安定，于是循着她视线的方向追去。只见方才抛在身后的大马士革蝶群的整齐编队变得凌乱不堪。然后可以看到一个小黑点。不，只是因为距离过远感官上变小了，实际上应该相当大才对。从黑点的方向，可以微微感觉到某种空气爆发的声音。慧太郎皱起眉头。

「……大概是飞艇吧」

「飞艇？那个芝麻小点么？」

「是的，它在用枪声驱赶行经线路上的蝴蝶。就算不用那么做，大马士革碟也会因为害怕自己飞走的……真是无知啊，既傲慢又肆意妄为」

真看他们不爽。亨利嘟嚷着。慧太郎感觉不妙，但完全没有制止的机会，下一瞬间，谢尔瓦急遽调转机头角度开始转向飞艇的方向。

「这……等等啊，亨利！你想干什么！？」

「没什么。因为看那个飞艇挺小的，大概是私人的东西吧。一定载了很有钱的人呢。所以只想稍微去招惹一下罢了」

「才不是只是吧！你这人怎么那么扭曲啊！喂、亨利！」

「见者有份见者有份♪」

亨利愉快的唱着，可她的眼睛没有丝毫的笑意。

〇

「……真是的，那架谢尔瓦搞什么啊？是哪里来的傻瓜贵族么」

负责飞艇的乘务员愕然地呢喃道，朝甲板上已经走了十分钟左右。

在窗外不断表演杂技的红色机影，已经达到了无法观测的范围，如今消失无踪。飞艇周围仍旧笼罩着一层薄雾，这似乎是那架谢尔瓦的推进燃料燃烧后所洒下的烟雾，不过用来干扰视线实在不够充分。对方似乎也知道这一点却还这么干，当真与小孩子的恶作剧如出一辙。

不过，若说这是小孩子的恶作剧，也有微小的可能演变成意料之外的大问题。

倘若出现这样的情况也不该归咎于自己身上，就像有时蝴蝶振翅也能够在地球的另一侧掀起风暴一样。小小的恶作剧最终引发超规模惨剧的可能性也并不是零。

令法国外务省的高等文官莫里斯·博伊文额头上一边冒着汗一边担心这种事情的原因，是因为之前谢尔瓦引发的骚动破坏了坐在自己对面的男人的心情。

对方毕竟是国宝级的要人。虽说是微服出访法国，但怠慢不得。一想到万一刚才那样的骚动行为要因，导致会谈走向糟糕的方向，自己的胃就仿佛开了个口子似的。绝不能让小孩子的恶作剧搞砸国家的一等大事。

设计成社交风格的装潢豪华的飞艇内，现在，博伊文正隔着小圆桌与那位男人两人独处。博伊文盼着那个大嘴巴的乘务员尽早回来，再给他一点小费让他重新说些漂亮话，不巧他一直没有从那头现身的意思。

「——刚才的谢尔瓦的驾驶员是魔女么？」

至今一直闭口不言的男人，总算表情沉重地张开嘴。

博伊文想要从对方那身刺眼的红色上面挪开视线，但总算忍耐下来解释「没、没有那回事」，夸张的摇头表示。

「哦，那大概就是贵族的小姑娘了呢，只是拿到父母买给自己的玩具得意的到处乱飞吧。魔女的话断然不会像这样……」

「是么？听你的口气好像『已经把魔女尽数掌握了』呢」

「！？岂、岂敢，这不过是我的猜测，哈……哈、哈哈……」

魔女以及魔法师是对抗<虫>的手段。所以国家一旦发现他们，便会强制让他们参加军队。虽说十字教的力量有所衰退，但仍在各国拥有强大影响力，承认启用过去毕竟被视为异端的那群人，会跟『那些人』把关系闹僵。

换而言之，男人的话是露骨的挑衅。自己绝对不能用「是」来回答来这公开的秘密，所以才兜着圈子来解释。真受不了，真是个令人生厌的男人。

「也罢。话说回来，还有多久到达伊斯？」

「已、已经不远了。首相也预定今晚到达当地」

「很好。这次访问诸国，在奥匈帝国和普鲁士其实毫无收货。但愿蒂耶尔首相一定给我一个满意的答复」

男人豪爽的说完，视线转回窗外。这个男人尽会找自己麻烦，桀骜不驯的态度教人十分恼火。因此博伊文在心底念到。

——不会有人对您那荒谬的要求给出满意的回答哦，猊下——。

〇

海浪的声音越来越远。

打湿皮鞋前端的海水，明明不可能渗透到内侧，却不知为何感到发寒。

周围是朝雾的残渣。与吐出的白气相互溶合，立刻变得无法分辨。

沿着拥有大量的陡峭海峡的布列塔尼地区的海岸线，这一带有一段相对较平缓的沙滩。如果不是这样，如今也不会被海浪拍打到这里，而会像乘坐雷克勒号的大多数乘客一样，沉眠深邃的海底吧。

「……走得真够远啊」

伫立在第一步踏入法国土地的沙滩上，慧太郎吐露出心中莫名的感想。从言辞上看上去司空见惯的话，却是无比真切的感慨。

听亨利说，这片海域常年是狂风大浪，然而今天可谓例外的风平浪静，不断拨动着慧太郎内心的琴弦。望着悠然接近又再次退回的波浪，思绪不禁飞向遥远彼岸的故乡。

自己最终能够回去么？——突然，慧太郎思考起这种事。

遭人揶揄气量不足以胜任下一代族长，几乎要被日复一日的重责所压垮，可即便如此，母国却并非一味只给自己留下不好的回忆。对萨摩之地的依恋不可能被斩断。

自己真的能回去么？能够活下去，再次相见么？

对那个地方的，对那些自己所爱的人的，怀念之情油然而生。

无论遭遇怎样的不幸，只要不放弃，就一定有实现愿望的那一天。

「…………真不中用啊。一下子就软弱起来了」

慧太郎摇摇头，设法斩断了不断涌出的乡愁。在与日本相隔万里的土地上卷入了无法挽回的大事件，虽然发誓要回到故乡，可在心底私语般悬而不决的不安再次死灰复燃。

但是就算一时迷惘也不该去想「说不定回去了」这种事。这样就辜负了帮助自己的亨利。

鼻子里面有些酸。去看看周围吧。在思考问题暂时一个人呆着的亨利回来的时候，不能让她看到自己这幅丢人的表情。

可是，慧太郎此时注意到。

不知何时，自己身后有了人的气息。

在沙滩上悠然走向自己的，究竟是什么人？脚步似乎很重，首先不会是亨利，一定是个大个子。对，是个男人。彼此间的距离已经很近了。

在这样的距离内都没能感觉到其他人接近，慧太郎对自己的窝囊有些错愕，但现在还有更严重的问题，那就是慧太郎现在穿着的是男装。因为不曾想过会有人会这么早来到空无一物的海岸上，内心有些焦急。如果对方对雷克勒号沉没事件一无所知的话，那就谢天谢地了。

「软弱一点，有什么不好的？」

这是男人的第一句话。是粗犷，又不可思议地透露出和蔼的声音。得知自己的自言自语被对方听到，慧太郎的身体立刻因害羞而僵住了。趁着这个时候，男人站到了慧太郎身边。

「所谓的故乡啊，对任何人来说都是心灵的归宿，想到故乡，或多或少会变得多愁善感呢。而且男人这种生物，不管到了多大岁数，都会怀念母亲做的汤呢」

「……您能明白我在想什么？」

「大致上吧。以我的经验判断，异国人站在海边看着黄昏，十有八九是在想家」

原来如此，或许的确是这样。尽管轻易的接受了这种说法，慧太郎还是将头上的帽子压得更低，并且尽量不将脸转向对方，用侧眼偷看对方的体貌。

果然是预料之中巨汉。身高或许超过了190公分，身体也十分健壮，给人一种熊的感觉。他的体格相当之好，穿起衣服也十分得体。他正当壮年，嘴里叼着烟斗，容貌流露出野性的味道。然而表情的作法彪悍以及闪耀在眼睛深处的知性，并未给人野性的感觉。

另外，最为惹眼的特征，便是他那浓密的络腮胡须。

男人一边用手指挠着他那浓密的络腮胡须，一边像待人温和的熊一般讲到

「你是日本人吧？」

事出突然，慧太郎反射性的飞速瞪向对方的脸。

即便能够从头发和皮肤的颜色认出东洋人，但不曾想到，会被以一半断定的口吻说中自己是日本人。确认到自己的反应，男人大笑起来。

「哼哼，果然啊。你背上的那个……嗯，是板球的收纳盒吧。里面装了什么？肯定不会是球棒吧？哈哈，再怎么想也不可能干出那种，藏着危险的玩意到处乱走这种愚蠢的行为呢。是吧？」

「您、您是……！」

慧太郎就像没站稳似的向后倒退。接着慢了半拍才战战兢兢的问出问题

「……警官还是……？」

「叩一分哦，年轻人」

「什么？」

「只是稍微试探一下，马上就问『你是警察么？』这种问题的话，就等于自己招认心里有鬼了哦。还有，你的表情也太明显了」

「…………」

「不要那么警惕。我不是刑警。是原刑警。啊，刑警知道么？换句话说，就是穿着便服活动的警察。不过我现在经营的是『寻物人』」

「请多关照」对方向自己打起招呼，但是理性告诉自己应该马上逃跑。这个男人相当厉害，或许就连自己的底细也已经基本了解清楚。

但即便如此，慧太郎还是问了。不知不觉的就这么问了。

「寻物人……是寻找什么呢？」

「什么都找哦。下落不明的宠物，不见了的结婚戒指，丈夫的出轨现场，另外还有悬案真相的线索。我把自己的工作叫做『侦探』呢」

「侦、探？」

「对。现在这会儿，大概是世界唯一一个私家侦探呢。那就是我」

男人自豪的说着，用粗犷的声音大笑起来。慧太郎只觉莫名其妙，脑袋上的问号越冒越多。然而就在此时，突然从不远的地方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弗朗索瓦·维多克！」

是亨利。她注意到自己和某人在一起，所以立刻冲过来的吧。她的肩头微微垂下，视线凝然地锁定在男人的方向。

「你、你怎么会出现在这种地方！？」

「Mlle.亨雷特，这话该我问你。你这野丫头跑这儿来干什么」

男人——弗朗索瓦·维多克笑得更夸张了。看来两人似乎认识。亨利急忙来到我身边，好像全身的毛都倒竖起来的野猫一样从正面与男人对峙。

「我看到有红色谢尔瓦在附近着陆，我就猜想会不会是你来了，于是过来看看，果不其然。每次工作都碰上你还真是……可是怎么说呢。看你也在行动，莫非雷克勒号沉默和<虫>扯上了？」

听到维多克的这句台词，慧太郎急忙绷紧身体。这个男人果然知道那起事件，一开始就冲着寻找嫌疑人才接近自己的。

「怎、怎么了？这种事我完全……」

「喂，你就别打马虎眼了吧。大致上，你和我一样都是想着会不会有船体的残骸可以作为证物漂到岸边才到这边的沿岸寻找的吧？有错么？」

被这么一问，亨利紧咬住下唇，一时犹豫起来。不过，马上又下定决心的点点头。

「……是啊。我也在追查这起事件。不过，我只是顺道过来看看，和平时的工作没有关系。再说，我对这起事件基本上一无所知啊」

「哼，顺道来看看」

维多克一边揉着下巴一边低语，接着用手中的烟斗指向慧太郎。

「也就是说，你是陪着这边这位脸蛋可爱的日本年轻人的意思咯？」

「不，等一下维多克。不是那样的。他的确和事件有关——」

「我知道。他不是凶手，对吧？根据我的调查，同样发现了这位年轻人是清白的」

「「……咦？」」

本想一旦出现危险，马上就抱起亨利逃离这里的慧太郎，对维多克的话听得目瞪口呆，发出愚蠢的声音。亨利也一副碰壁的表情。

「这、这……等等！你为什么知道这种事！？」

「我说啊，你以为我是谁？让蚕食巴黎的黑暗浮出水面，找出一切事件的真相。连哭泣的孩子都会乖乖闭嘴的名侦探，弗朗索瓦·维多克哦？」

尽管他说的这么自信满满，不过姑且相信他之前所作的说明的话，当今在干侦探的似乎只有他一个人，所以在没有对比的情况下，感觉『名』这个字眼完全没有价值。

「话说亨利，快点向我介绍一下他是谁吧。还有和你之间的关系也介绍一下吧」

「咦？啊、嗯……也、也对」

亨利少有的混乱起来。她摆弄着自己枯叶色的头发，勉为其难的继续说道

「他是维多克。简单来说，是我生意场上的敌人。主要是和<虫>有关的事件总会和他撞在一起。在巴黎从事模仿警察的工作——」

「啊，这些已经听说过了。顺带一说，他以前当过真正的警察这件事也听说过了」

「——对，没错。而且不是一般的警察。明明年轻的时候好几次被丢进号子里，名声狼藉，不知为什么却被警察启用做密探工作混出头来，还升官当上了国家警察巴黎地区犯罪搜查局的第一任局长，不过后来就撂下一句『当够了』辞职去做那个什么赚不了钱的侦探了，是个如假包换的白痴原警察哦」

「…………什么？」

亨利毫不停顿地将一大堆饶舌的话刚一说完，慧太郎立刻再次发出愚蠢的声音。

罪犯当上了警察？在搜查局长的位子上坐够了然后辞职？这是怎么回事？太莫名其妙了。

「看你这表情是不相信呢。你的心情我能理解。但这一切都是真的哦。世界上怕是找不到第二个拥有这种奇特经历的人了呢」

「这番话对我是夸奖呢」

维多克愉快的摇了摇肩膀。不过，他的表情马上绷紧。

「不过，要论奇特的经历，这位年轻人恐怕不会输给我吧？作为雷克勒号上少之又少的生还者，被扣上行凶者之一的污名，眼下正在被警方追捕的东洋人。请务必向我详细说明」

亨利看了慧太郎一眼交换眼神。尽管有过些微的踌躇，慧太郎还是轻轻颔首。这里就借用一下特蕾莎修道院长的信条，来场交易吧。

「好吧。但我们要交换各自手上的情报。反正你是接受某人的委托才到处去嗅事件的味道吧？听你刚才的口气，应该掌握了我们所不知道的事情呢」

亨利将事情的梗概作出说明。然后慧太郎代她讲述了船上发生的事。

另外，亨利用视线向慧太郎示意。将神秘男人在死前托付自己的宝石，还有掉到海里醒来之后，所受的枪伤痊愈的事情被隐瞒了下来。慧太郎心想，那些事情的确很难叫人相信，说出来反而会平添困惑。

「——原来如此。事情是这样啊。很多地方都吻合了」

维多克抽了口烟，吐出的紫烟飘散在空中。亨利叉起手说道

「我们知道的事情，基本上就只有这些了。好了，现在换你了。维多克，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种地方？」

「这个刚才不就说过了么？和你的出发点是一样的」

「那么，你的雇主呢？他对公开发表的事件概要抱有怀疑，所以才雇用你的吧？如果事情是这样，也许能站在我们这边呢」

「很遗憾，恕难从命」

这句倨傲的话，令亨利的柳眉挤到了一块。

「虽然感觉事件有很多地方的确很难解，终归目标是犯罪集团。那个，好像是帮黑衣人吧？虽然我也觉得那边的年轻人很可怜，但从立场上看，我觉得你们无法公开展开行动，插手其中会很不妙」

「……换句话说，对方是位相当了不起的大人物呢。是谁？」

「我有保守秘密的义务，所以不能说」

「啧、我说你啊！我们都把情报给你了，你怎么还是这幅态度——」

「你给我的情报『基本上就这么多』对吧？我觉得这个说法有个地方很微妙，该不会是我精神过敏吧？」

没用的。被看穿了。还是干脆说出来吧。尽管慧太郎这么想，可亨利还是尖锐地向自己一瞥。似乎在告诫自己打死都别说。

「……我承认对情报有所隐瞒。但是，那与你的工作并没有直接关系」

「我相信。所以也请你相信我。追问我的雇主是谁也无法改变这个事态。那个人是绝对不会救这边的年轻人的」

「…………我知道了。那么，你判断慧太郎是清白的根据呢？」

「因为证言不值得采信。讲述东洋人云云的那个证人，在事件发生后立刻就不知去向。经过调查，警方也不知道他的身份。虽然去见了其他的生还者，但没有人对那个人了解得很清楚。只知道似乎是个自称赛尔日的平凡白人男性」

肖像画的话倒是有哦。维多克将画有拟颜画的纸递了过来。的确是个随处可见的白种人。能够对他留下记忆已经实属难得。

「他没有照片。是从一开始没有拍过，还是拍过但被某人处理掉了，这一点无从得知」

「你不是放出豪言号称自己宝刀未老，在警察里面吃得开么？其他那么多事情就都没有调查过么？真没用呢」

「别说得那么轻巧。原本是罪犯的人却爬到了搜查局的顶点，上面的那帮家伙嫉妒着我呢。肖像画也是死咬着老关系才好不容易弄到的哦？」

维多克轻轻叹了口气，露出一副被人数落不干正事的表情。

「我也和你一样，有些尖锐的问题必须回避。我想刚才也说过一些，我知道你们在行动，所以我看准了一定是和<虫>扯上了关系。所以才提出情报交换的」

「哎呀，这可真是不巧呢～。再说，为什么会有<虫>冒出来？」

维多克瞪圆了眼睛。亨利无法理解他的反应，挑起片眉。

「……喂，你说真的？我最先怀疑的就是『那种可能』啊」

「？？？什么意思？」

「大型客轮被弄沉了哦？而且几乎所有乘客都遭到了屠杀。听年轻人说，凶手基本只有5、6个人。这种事情怎么可能做到？如果按常人实行来想的话，工程实在太浩大了。但是，现在的法国可是有『完完全全有能力办到这种事情的家伙』吧？」

慧太郎怀疑起自己的耳朵。尽管维多克的根据站不住脚，但他说对事件凶手有底。这是足以令自己色变的发言。

「……不会吧。不，可是……等一等，这种事……！」

反倒是亨利不知为何非常狼狈。看来她似乎也知道维多克口中的『家伙』所指何人。但是，她的样子却很奇怪。

「我能体会你的心情，因为我了解你对<虫>投入的热情。最近我经常在街头巷尾听到那些家伙的传闻，不由就想象到你痛心的样子。你或许无意识间就将那帮家伙是年轻人的仇人这种可能性事先排除到了视野之外」

「…………」

亨利没有回答。她的表情很复杂。愤怒、悲伤、困惑、咬牙。繁杂的感情并存。慧太郎虽然很担心她这个样子，但还是向维多克质问，那个忌讳而不愿言明的集团。然而就在刚要这么做之前——

「！怎、怎么了啊！」

突然透过空气从远方传来轰鸣，巨大的响声犹如痛殴下腹一般，从慧太郎开始，三人骚然起来。下意识的一齐抬头看向远方。

轰鸣还在继续。一发、两发、三发、断断续续的，但威势在慢慢增加，没有断。看来是从北边的方向传来的。

「……是炮声。而且是很大的那种」

亨利表情严肃地低语道。「炮声？」维多克听到，做出反应。

「是海军演习么？不对，总不会是不列颠打过来了吧？」

「不对。炮声的位置很高，撕破空气的声音也是。这是……从天上？」

根据声音的方向就能了解到这种程度么。亨利眨着眼，竖起耳朵，像自己确认般说道。慧太郎突然注意到了一件事。

「亨利，我记得那个角度是刚才飞艇飞行的——」

想必没等自己说完，亨利就明白过来了。「怎么可能……！」听到慧太郎说到一半，亨利突然面色铁青，转身冲向自己的谢尔瓦。

「亨、亨利！？你想去哪儿！」

慧太郎向维多克点了点头，表达把他留下的歉意之后，马上追了上去。亨利一边跨上谢尔瓦立刻发动引擎，一边转头对慧太郎不掩焦躁地叫喊

「错不了！开炮的是刚才的飞艇！」

「啊……可是为什么！？被战斗机袭击了么！？」

「对战斗机才不会用巨炮啊！对手时相同的飞艇就另说了！」

慧太郎将帽子塞进上衣口袋避免被风吹跑，和来时一样跨到了亨利后面。她戴好飞行帽的护目镜，用从未有过的声音呻吟

「是<虫>……！而且大概被相当可怕数量包围了！」

〇

为什么只有自己要遭这种罪呀。莫里斯·博伊文躲在船舱的角落里，如今脑子被对世事无理的诅咒与谩骂所塞满。

「库……想想办法啊！击落它们啊！从刚才就完全没效果啊！」

在视野的一角放声怒吼的，是那个红衣服的男人。他明明和自己一样趴在地板上，唯独自豪感比常人高出一倍，就算落得这步田地依旧趾高气昂的不断发号施令。虽然看到他这幅狼狈的样子，心里煞是痛快，但心情并不能因此感到轻松。

「博伊文外务书记官！你准备怎么付这个责！」

发泄恐惧的矛头已经指向自己了。然而，博伊文根本不理会这种事。接受将国宝级任务带往伊斯的指示的，的确是自己。但一旦遭遇突发状况，拼尽全力的却是这艘飞艇的艇组成员，原本这种事态就不会有人能预料得到。所以，博伊文最多只能回以讽刺。

「……如果还有命活下来的话，到时候您爱怎么对蒂耶尔首相说，爱怎么撤我职都随您高兴。现在您还是专心乞求上帝能赐给您这样的机会吧」

「你、你这家伙……！」

男人的脸上染上愤怒的颜色。可是，随后飞艇遭受好几次的激震。

挂在气囊下方的吊篮部分，而且正好是博伊文他们所在的区域遭受了外部的猛烈冲击。短暂的停歇后慢慢抬起脸的博伊文，事先做好的心理准备完全无效，在这一瞬间险些失禁。

出现在他眼前的。

是<虫>

不知是斑腿蝗科还是蝗亚目的蝗虫，总之是与之类似的昆虫模样，身长约有2m的<虫>。

它的脸上是大得荒谬的复眼，唦唦蠢动的大颚，如角一般插在脑袋上的触角。只要看上一眼仿佛就会做恶梦的一组器官，仅隔着一扇窗户。

刚才的冲击，恐怕是它撞击吊篮时造成的。无数的龟裂在窗户玻璃上绽开，窗框向墙壁内侧隆起。感觉到<虫>如今就要入侵到内部，牙齿哆嗦得已经无法合上的博伊文已经被恐惧压得无法直立。回旋在脑袋里面的，已经只有杂乱无章的思考。

自己不了解<虫>的构造和习性。为那种瘆人的生物去思考，哪怕短短一瞬间也是浪费脑力。

但即便如此，他还是思考起来。如果入侵的话会变成怎样的情况？它吃肉么？难道自己会成为<虫>的早餐？

没问题的、没问题的，死的不会是人类！

「噫、噫……！」

喉咙自然地被勒紧。眼前的<虫>的背后，还未破晓的天空中，黑压压的一片像雾一样的『某种东西』塞满了视野。

那团黑雾以可怕的速度在空中乱飞，接连不断打进去的炮弹完全没有效果。如同能够自主变化身形的画具一般，将天空这张油画布弄得脏兮兮，时而降下高度将飞艇的大炮一只又一只的带走。

那团看上去像雾一样的东西，其实是和眼前这东西同类的<虫>。

1000只，2000只，或者更多。总而言之，现在自己乘坐的这艘飞艇，正在遭受着大群的<虫>的袭击。如同聚集蝗虫群的叶子一样。

这是何等的不幸啊。博伊文被想要失声哭喊的冲动所驱使。

「我……我难道要被吃掉了么！」

然而，率先大叫起来的又是那个男人。

「区区<虫>类，就如同在旧约圣经中只能成为人类祭品的蚂蚱！以为我爱德华·瓦尔提斯·科尔亚诺会允许被吃掉么！」

科尔亚诺依旧蹲在地板上，然而在杀身之祸逼近眼前的情况下，依旧不忘他那尊大的架子，对着眼前的<虫>唾沫横飞的嘶声叫唤。何其愚蠢的男人，这些话怎么可能对那些家伙奏效？看着那对无机质的复眼，能够知道它们没有感情，不会思考自身行为的意义。只是顺从本能而行动，扑向饵食。

那就是<虫>。等回过神来，已经像感染病一样蔓延到了整个世界，将生物顶点的宝座瞬间从人类手中篡夺过去，纯粹的怪物。

夺窗的<虫>发出令全身汗毛倒竖的声音。大颚在博伊文面前突然张开。暴露无遗的口腔内，排满了如锯子一般的小突起。当明白这些全都是牙齿的时候，博伊文已经阖上眼睛，在眼皮下面描绘出肉被割掉，遭到捕食的自己。

如果这一幕没有成为现实的光景，果真就是奇迹了。

突然，从正侧面飞来一道青白之光，贯穿了<虫>的胴体将其从窗户打飞。

「什……？」

哑然的瞬息之间，某个红色的物体在没有了<虫>的窗户前面几乎，以擦到的距离与迅猛的速度飞过。回忆起那个东西的正面目，只需要极短的时间。

「是那架谢尔瓦么！？」

博伊文不由自主地贴在窗户上向四周望去，这次只见闪光在那团黑雾的中心炸开。

〇

亨利从腰间的皮带上拔出一柄小型枪。胡桃木的枪柄上镶嵌着白银的甲虫工艺品，短枪型的滑膛枪开火的瞬间，慧太郎的视野俄然被涂成青色。

「！」

即便如此仍眯着眼确认事态，只见亨利单手控制着谢尔瓦的操纵杆，短枪枪筒的前端在空无一物的空间中勾勒出复杂的图案。看来射出的光弹漂亮的命中了袭击吊篮的<虫>。

「刚、刚才那是什么！？」

「是魔法弹！将咒物和我的头发封进去，然后刻上一定的词语，可以大幅省去攻击性魔法的发动过程！这件事以后再说，身体固定好了！？」

谢尔瓦从飞艇吊篮的侧面贴着穿过，紧接着一口气开始上升。慧太郎紧紧抓住亨利的肩膀，依照她的指示用谢尔瓦座位上伸出来的绳索，用金具安装在自己的腰间的皮带上，「弄好了！」大声颔首。

「那就忍耐一下了！」

说时迟那时快，亨利的手从操纵杆上拿开，放任身体靠向自己。前所未有的紧贴度，以及在飞行中放开控制的暴举，令慧太郎差点下意识发出丢人的尖叫。虽说没出什么状况，想来实际上其实把什么说走嘴了。

这段时间里，亨利将某个小型筒状装置装在了方才打掉子弹的短枪枪口，有力地用手掌拍打尾部。只闻噗沙一声空气穿透的声音，大概这样装弹装药就完成了吧。警戒着往火皿上装满火药，盖上火盖后，最后完全掰开击锤。

「谢谢！已经可以了！」

亨利用认真的声音道完谢，处理短枪的手回到谢尔瓦的控制上。发射准备所消耗的时间不足4秒，正所谓电光火石。

「刚、刚才子弹和火药是同时装入的！？没用什么奇怪的道具么！？」

「是空压式便携装弹装药器！自己做的！另外，从刚才开始就问个没完烦死人了！」

亨利斥责着自己，下一个锁定是犹如空中生物一般逦迤飞翔的黑雾。定睛看去，立刻就知道那是由<虫>集结而成的东西。他们的编队没有一丝凌乱，这个样子仿佛故乡大海上看到的鲣鱼群。

「————」

亨利开始喃喃低语。那是不认识的语言，大概是希腊语。以前听兄长用类似的发音说过话。如此理解的同时，也注意到了她此举的含义。亨利刚才不也说过「省略使用特殊弹的工序」这样的话么。然而亨利的行为并没有省略的意思，使用全新的手法，也就意味着——

预感正确。在短枪枪筒前端所展开的，是原先那个所无法比拟的复杂图案，而且更是张开了好几层，巨大程度足以盖住机体的前面。

不用一会，亨利吼起来。即已拉开的撞锤指向自己，枪口倏地朝向目标。

「『——向普罗米修斯之名起誓，解放原初之焰！打开吧，炼狱之釜！』」

爆光染遍了世界。这次的光是翠绿色的。从枪口放出的魔法弹吞没在凝聚成一块的<虫>的中心，隔了一拍，绽放出盛大的焰火。

不知与纯粹的热量有着怎样的差别，对期待必中的庞大对象群在接近不加理会，几乎感受不到暴风产生的热量。但由于机体俄然受到狂风席卷，亨利连忙一边加以操控，一边一脸紧张的注视着自己所为的结果。

最后，从祖母绿的爆炎中，还是飞出了无数黑影。

一定程度的数量已经开始化石化并向地面坠落，然而还有大部分<虫>健在。因此，经过刚才那一击，蝗虫群已经将这架谢尔瓦完全判断为敌人，隔天蔽日的浓雾一分为二，其中一方笔直向谢尔瓦冲来。

亨利咋舌，为谢尔瓦提速。她看到伴着翅膀震动的嗡鸣声穷追而至巨大的影子，嘴里罕有的放出粗暴的语言。

「畜生，果然不行啊！数目太多了！」

「亨利！那就把刚才的再来一发——」

「不行！今天已经把手上的用光了！没有任何办法能够全部消灭！」

亨利不甘心的念着，回头确认已经拉开距离的飞艇的情况。

「本来想稍微威胁一下争取一点时间，然后用药来赶走他们的……！可是这样的话，且不说我们，飞艇是保不住的！」

「你没有带着另一柄发射铅弹的枪！？那把长的呢！？」

「你看不就知道了！又不是工作，我才不带那么占位置的家伙呢！」

即便如此，还是考虑到有备无患，只带着那柄随身的短枪么。慧太郎还没弄清楚上面的问题，又问了起来

「……那些<虫>是怎么搞的啊？为什么聚集了这么多……」

「那是『饕餮飞蝗<Sauterelle glouton>』！是群体活动的<虫>……啊、受不了了！解释起来麻烦死了！你应该也听说过『亚巴顿的玩笑』这个词吧！？」

慧太郎栗然。无论对<虫>多么的无知，生存在这个世界上的人，恐怕对那起事件无人不知。

亚巴顿的玩笑——一言以蔽之，就是世界最大规模的『蝗灾』。

若是通常的蝗灾，慧太郎也在萨摩之地目睹过一次。那是藩内的小村庄里发生的事情。大举涌入的大群蝗虫，在夕阳烧红的天空中交错乱飞，周围的农田被凄惨的席卷一空。之后听说的就是，因为那时的灾害，村里那年的稻谷全完蛋了。

所谓亚巴顿的玩笑，换言之是由<虫>引发的相同的现象。

据兄长所言，一七七八年，在神圣罗马帝国的广阔黑森林里有大量杂食性的<虫>孳生，不止将帝国国内，甚至从法国开始闯入近邻诸国，将大量的人命以及各种资源瞬间啃食殆尽。最为极端的表现了名为<虫>的存在的有害一面，将其威胁告知了全世界。

引发那场亚巴顿的玩笑的同类的饕餮飞蝗群，如今正用大颚撕咬着向自己追来。慧太郎也无法扼制恶寒在全身奔驰。

「怎么会这样……偏偏是那个亚巴顿的玩笑……！」

下意识叫喊出来的时候，却被亨利强拉着转过头去。

「才不是！的确这次的数量也挺多，但真正的亚巴顿的玩笑不是这种东西！这种级别的数量的<虫>应该无法引发相变异！」

「相、变异？」

「由于个体数增长过猛，导致生物在短时间内习性发生巨大变化的现象！亚巴顿的玩笑发生的原因，是由于工业从革命各国排放的大量废弃物，令饕餮飞蝗群聚集在同一个地方造成的！所以……很奇怪啊！要引起相变异，至少需要三万只的群个体密度才对啊！」

亨利继续飞速说着。谢尔瓦的动力到达极限，活用速度上微弱的优势，准备直线甩开后方的蝗虫群。

「而且那些饕餮飞蝗的行动也改变了啊！为什么只瞄准飞艇！？不，就算退一百步接受这一点……为什么只攻击吊篮和炮门！？『他们』应该不偏食才对！就算早早的啄破气囊让飞艇坠落也不奇怪——」

冲动的滔滔不绝起来的亨利，说到这里似乎注意到什么，突然噤口。然后在下一瞬间，依旧托着大量的饕餮飞蝗，向飞艇的方向急转回旋。

「干、干什么啊，亨利！？这样的话跟在身后的家伙们也许又会和那群合流的啊！那艘飞艇就真的要完蛋了啊！」

「别废话了！相信我！比起这件事，先确认一下飞艇的气囊上面！」

气囊上面？尽管有些吃惊，谢尔瓦还是一口气向高空飞升，在大约300m左右的距离从上空，依照亨利的吩咐将视线投向下方位置的飞艇气囊。

果不其然，什么也没看到。然而这样的想法仅仅持续了一瞬间。慧太郎的优异视力，没有看漏在所视范围一角发生的奇怪现象。感觉得到有什么东西在动。

「…………有人在那里？」

是人。穿着长袍式的黑衣，连头也被严严实实的盖住，用头巾遮住相貌的某人，躲在装备在气囊上的尾翼下面，成单膝贴地的状态坐着。由于身形很高，应该是男人。不知为何，他像指挥官一样高举双手，在空中四处晃动。

最令人不解的，是男人脚下张开的复杂而奇怪的图案。散发出淡淡光辉的图案，无疑和亨利打出魔法弹时在空中勾勒出来的东西相同。

「亨利，那里有个人！脚下有和你一样的那个发光的图案！」

「……这样啊。果然如此呢，是这么回事啊……！」

亨利用颤抖的声音呻吟着，紧接着燃起怒火胡乱的吼叫起来。尽管是慧太郎听不懂的法语单词，但应该是不堪入耳的谩骂。

「那家伙就是主谋！用魔法操纵饕餮飞蝗群的人！」

「什……？操纵<虫>！？这种事情能办到么！？」

「我的话是办不到的……顶多只能使用<虫>讨厌的气味诱导进行路线！但是，有人能够办到！用魔术随意的操纵<虫>——如同兵器一样使役，最低级对恶劣的混账！」

「亨、亨利？」

「难以置信，为什么会这样……都怪维多克那张乌鸦嘴！那帮家伙竟然在这种地方冒出来……我、我……！」

语言支离破碎。然而，可以察觉到爱虫的她有多么心痛。就算自己的头脑再迟钝，这种事情还是能够理解。

慧太郎再次看向下方。由于交谈的这段时间里谢尔瓦同样在移动，与飞艇的距离已经大幅缩进。没一会儿工夫，便能从正上方通过。

亨利遭受打击的影响似乎依然很严重，光是驾驶谢尔瓦飞行已是竭尽全力。

所以，慧太郎下定决心。不能为自己献上剑的女孩斩除悲伤，还算什么武士。

慧太郎从身后的收纳盒中取出收入鞘中的无垢娘矩安，解开了安装在腰间皮带上的绳索。然后，向她说了一声

「——亨利」

「咦？……啊，抱、抱歉，慧太郎。我有点乱……等我一下，马上就能从消沉中走出来……」

「我上了」

咦？亨利变成的泪语的低喃从身后追至。但在此时，慧太郎已经蹬起谢尔瓦的座位，向20m下方的飞艇开始自由下落。

第一击被躲开已经计算在内。

因为对手对自己做出了正确的评价，保持着警惕。

但慧太郎从20m的距离落下释放的袈裟斩，纵使黑衣男子不难避开，也能让他一时间动弹不得。不对，就算身体没有丝毫的迟滞，在柔软的气囊上着陆的瞬间，为了抵消冲击至少也会在前方采取一次受身，这足以让自己确实地缩短与男人之间的距离。然后就在他起身之前，

「嗯……？」

由下段上斩，如字面意思放出间不容发的第二斩。

电光火石的回斩，果然远超男人预料。结果，虽然没有捕捉到要害，在会心的速度作用中急速上升的白刃，浅浅地撕裂了反仰的对方的胸口，深深遮住眼睛的头巾被挑飞。

当然，此时没有放松攻势的道理。男人的运气已经用尽。由于占领了贴近尾翼的地方，在后退剩余的数米距离之后，便只能兀自投身浩瀚的虚空之中。看到天赐良机的慧太郎，一步一步向对手怀中扑去——

「！？」

然而，踢起气囊送出的脚，蘧然冻住了。

原因是男人的脸。先前的一击挥掉了他的头巾，从下面展现出来的容貌，实在太过不寻常。因此，慧太郎就连此刻正在战斗中途的事情都忘得一干二净。

人类。

蜘蛛。

犹如二者融合而成，丝毫叫人联想不到属于这个世界的异形的面容。

作为人类，理所当然的拥有眼睛耳朵和鼻子。但与此同时，额头上还有六只单眼放出灰暗的光，牙齿犹如生出的螯角。皮肤的感觉已经脱离了人类，上面犹如针山一般的生出浅黑色的刚毛，金色的头发染着斑驳赤色污迹。

虽说穿着长袍，但犹可认作人体的躯体上面，就好像开着恶趣味玩笑一般被弄成了这幅奇异的样貌。恍如天外的戏曲（讽刺画）。

「不……！？」

不可能。这样的生物，不可能存在于世界上。慧太郎心想。

然而目睹了慧太郎的狼狈，从男人的螯角间响起夸张的笑声。

「——库库，这张表情是看到非常瘆人的东西时的呢。让我有些伤心呢」

含混不清的声音，听着叫人发憷。可是，从语言判断无疑是人类。

「小子，头一次看到<裸虫>么？」

「……<裸虫！？>」

慧太郎知道这个名字。此情照例，兄长曾经告诉过自己。

亚巴顿的玩笑包括名为<虫>的生物在内的诸多疑窦中，举个最好懂的例子便是<裸虫>，由于它最为难解，由此酿成的惨剧也更加深刻。提到<裸虫>就会想到，人权、差别、伦理与宗教这些命题对他们全都不通用。

容姿就像昆虫与人的融合在一起。但是，他们显然还是人类。

只是由寄生虫型的<虫>令宿主的肉体发生变异罢了。

「哼，不出声了么。气势一下子就丧失掉，从一名战士变成了一个无聊的小鬼呢」

「……」

他们的事情有所耳闻，但亲眼目睹实体，其亵渎之气远远超过了慧太郎的想象。<裸虫>竟然如此脱离常轨。寄生虫型的<虫>竟能将其他生物的存在形式蹂躏到这个地步么。哪怕斗志尚未消失，慧太郎也害怕的不知后退了多少步。相反，男人前进了相应的步数，耸耸肩。

「丧失意志了呢。虽然与我为敌，但却徒有剑术与无尽的斗争心。真叫人扫兴。所谓的武士就只有这种程度啊」

「？你说、什么……？」

男人不可理解的说话方式，令惊魂未定的慧太郎只能做出怵然的回应。

沉默降临。在稍一松懈便无法站稳的强风之中，从对峙之中的男人面部，感情可窥一斑。沉积在他双眼之中的，是惊讶。

但没过多久，男人哄笑起来。当一切都重合起来之时，身体几乎笑得扭曲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你小子怎么搞的啊，还以为你是完全了解了我身份才砍过来的，结果只是凑巧撞见啊！你的运气究竟多好啊！」

「？？？」

「库库，也罢。既然如此，这个怎么样？」

男人的长袍状的外套下发出微微的金属声，从中取出了某种东西。

是枪。不过，和普通的枪不一样，枪柄和枪头没有明确的界定，形状就好像用一整块金属削出来的一样。加之枪头虽然有沿前端变尖，但头部并非至关重要的『刃』，看起来就好像长而大的楔子。单纯从枪的角度来看，毋宁尺寸短了些。

然而，问题不在于这些琐碎之事。

枪。长柄武器。自己的确在最近，使用长距离武器的对手有过激烈交手的经历。

如今想来，却不知为何没能立刻察觉到。就算那时伸手不见五指，裹在身上的黑色外衣及语气等等，线索不都有得是么。

——小子，他给了你什么？？

最明显的是，在法国这片土地上会用『小子』来称呼自己的，根本猜不到其他人。

「你、是………」

声音颤抖起来。不对，是无法分辨究竟是欢喜还是义愤的激情在震动全身。

「明白过来了么。这也难怪。我也因为那时候的失手，惦记着你小子呢」

「你……你这家伙是！」

「接下来，让我们继续雷克勒号脚板上的问题吧」

枪声。哀鸣。爆炸声。

怒喝声一浪高过一浪，伴着剧烈的摇晃。

特大的篝火，烧却夜空。

留下遗愿后死去的男人。被斩尽杀绝的无辜乘客。不共戴天的真凶们。

「……他给过你什么？小子」

「你这家伙是！！！！」

天空与大海。虽前路有异，而立足之所相同。

慧太郎与苦苦寻找的仇敌之一，最终再次狭路相逢。

消逝的恐惧。狂乱的决意。摆开示现流正正规规的架势，蜻蜓。恩师传授的信物，无垢娘矩安那冷冽光亮的刀身，如今起于自己的右肩，笔直冲向天际。

慧太郎发出雄吼，同时向敌人突进。

「有点干劲了啊。不过——」

男人冷语。从外套里取出另一柄犹如楔子的短枪，与之前那一把相互交合，同时握于两手之中。然而，慧太郎对对手的战斗方式不加理会，释放必杀的云耀。

这次并未蹴地，而是仿佛流水一般在落脚点滑动，令凝聚一处的重心得以一举冲向特定方向。这是云耀的要诀之一『云步』，速度可谓快上加快，如同缩地之法令身体骤然加速。

「噢噢噢噢！」

由上段返璞归真地斩下。这是云耀的另一要诀『雷之太刀』。

超越对方的意识速度接近敌人，放出令仓皇之中的防御丧失意义的裂帛一刀。这正是被唤作魔剑的云耀，示现流『无需二刀』的象征。

「——不过，很难算得上战士呢。你这样子与蛮牛无异」

即便如此，男人还是作出了反应。面对自己灌注绝对自信的一击，男人以双枪高举交叉，正面接下。虽说当初交手之时视线甚为恶劣，然而自船上一战，慧太郎自然明白对方绝非泛泛之辈。

故而，斩击被接下来的同时，全身的韧带瞬间发力，将放完攻击伸长到极限双臂拉，就像绕着自己的腰卷起来一般收起——

「喝！」

最大限度的活用摩擦力抽刀一斩。正是俗称『钢斩』抑或『斩铁』的技法。

遑论一度停止加速的剑，竟能凌驾之前的威力，将两柄武器斩断。这一现象令男人也禁不住嗔目结舌。男人发出着掺杂着惊讶的痛苦呻吟，缩起身体，偏开脑袋以躲过迎头痛击，然而效果说不上完全。斜肩的斩击，这次在敌人身上留下了决不算浅的刀伤。

从肩口斜下，外套的一部分被撕开砍飞。血沫喷洒在白色的气囊上。

此时，从斩开的外套内侧看到了某种七色的光辉。

估计是装饰品——不对，是胸针。瓢虫型，鞘翅上镶嵌着七颗颜色不一的宝石，是枚巧夺天工的胸针。这种东西戴在男人身上，非常不协调。

不管怎样，慧太郎大喊起来。用吸了血的爱刀刀尖，指向用手按住伤口的男人。

「少瞧不起人，恶贼！示现流斩杀敌人用不着耍小聪明！蛮牛什么的随你怎么说！即便正面攻击，也能将你诛讨！」

「……看来的确如此。有点太小看你了啊」

这口气简直就像在说「我还没拿出真本事」。发自便宜的自尊心的发言，让头脑越来越热。好吧，那就彻底挫败你的锐气。

慧太郎再次摆出蜻蜓的架势，准备向前踏出。然而在此之前，男人突然转向莫名其妙的方向抬头望去，被太过露骨的破绽挫伤锋芒，下意识错失了机会。

「啧、『虫报』这快就来了么」

「？……怎么回事？」

「是军队。布雷斯特——就算这么说你也听不懂吧。看样子，军属魔法师马上就要从菲尼斯泰尔省的海军最大军港都市赶过来了」

慧太郎瞪大了双眼。虽然对于对方为何会知晓这种事情感到吃惊，但更令他惊讶的是男人的面貌。男人重新转向自己之时，面貌已在不住不觉间骤然一变。

已经不再是直到数秒以前的那副异相，而是一个随处可见，金发碧眼神情苦痛的白人男性。年龄大概三十后页，令人联想到经历蹉跎半生，拥有着具备异样光彩的眼神。

「难道是，拟态么！？」

「嚯？你知道这个啊」

<裸虫>最大的特征就是『拟态』。被寄生虫型的<虫>感染的生物，是狗就能变成狗，是人就能变成人，得到轻易将形体转变为自身肉体原本形态的能力。寄生后<虫>的稀有的生存能力能令宿主融入群体，适应社会。如同证明其顽强的生命力一样，慧太郎方才造成的伤已经愈合。

「如果不这样模仿人类，俯仰之间我们便会被以『善良的人类』自居的团体所驱逐。举起正义盾牌的人类，根本不会手下留情。你不觉得么？」

「……说的就好像自己不是人类一样」

「当然。我反倒要问你，刚才的我在你眼中是人类了么？」

男人揶揄般说道。然而，此时断然感受不到「自己是远超人类的存在」这样的优越感。只是凝聚着微微令人发寒的感情注视着自己。

接着，男人斜眼瞧了瞧短枪一端的切口。

「令人惊讶。区区铁剑竟能斩断用圣蜣的甲壳制造的枪」

此言令慧太郎皱起眉头。用王的甲壳制造的？按理说绝无可能。<虫>一死便会完全化成化石，被切除的组织也会被认定『死亡』，没有例外。将<虫>的甲壳加工成为武器的技术应该并不存在。

「最初的攻防亦是如此。虽说下面是气囊，但从那个高度落下放出斩击，而且还在瞬息间放出第二击。简直太可怕了」

「……别兜圈子了。你想说什么？」

「我是想问，你知道你自己的那些动作已经远远超出人类范畴了么？」

继续呆站在原地接受对方的胡言乱语，没打算上前一步的慧太郎，脸上突然感受到男人强烈的视线。不对，正确来说，应该是对方正盯着自己的左眼么？

「——果然啊。真是侥幸。这样一来，我就有面目面对委与我重任的『御三方』了」

男人讲出满含喜悦的谜样话语。但是，他随后采取的行动更加匪夷所思。男人突然向背后猛地一跃，若无其事的从气囊上跳向空中。

慧太郎连忙向突然的投身下去的男人冲过去，可是本应朝着地面坠落下去的男人，在数秒之后再次飘上了视野之中。这令慧太郎哑然失色。

非也，他并非飘了起来。男人将饕餮飞蝗的一部分召唤在自己脚下，将<虫>『铺满天空』，以此为立足点伫立于空中。

慧太郎开始心急。因为他读出了男人的下一步行动。

「慢着，你上哪儿去！？」

「回去重整旗鼓。如果被大量的军属魔法师包围，就算是我也没信心能够抽身。虽然目的没有达成，但也有所收获。急流勇退方为上选」

「开什么玩笑！你想临阵脱逃么！？来和我堂堂正正的决一胜负！」

「别喊了小子。你对我还有价值。让我们不久之后再相见吧」

男人扔下这番话，渐行渐远。大家的仇，归国的机会，全都落在了自己身上。

一瞬间，慧太郎做好半自杀的觉悟，想要向男人搭乘的饕餮飞蝗群跳去。但抢在慧太郎采取行动之前制止住他的，是接近气囊的红色谢尔瓦——亨利的怒吼声。

「慧太郎，饕餮飞蝗群开始一并撤退了！大概是军队采取行动了！我们也赶快撤退！」

「别说傻话啊，亨利！凶手就在眼前！还差一点点就够到了！与其逃跑，还是赶快用这架谢尔瓦追上那个家伙——」

「别发牢骚了！如果在此之前你就被捉到的话，一切都完了啊！」

慧太郎懊悔的咬紧牙关，臼齿几乎要咬碎一般。不过亨利说得对。就算捉到他，也不一定能够成为证明自己清白的确凿证据。

慧太郎向男人的方向仰过头去。对方依旧在那里。所以，慧太郎用尽最大的力气叫喊

「我是秋津……秋津慧太郎！你也报上名来！」

「笨蛋！」亨利发出尖叫。男人从重新戴好的头巾之下，发出冷酷的笑声

「要问别人先亮明自己么。我觉得这种行为只是自掘坟墓哦？」

「…………」

「——我是约瑟夫。尽量保管好你的左眼吧，日本人」

就在下一瞬间，袭击飞艇的所有饕餮飞蝗在慧太郎眼前汇集成黑色的河流，卷起约瑟夫的身影向远方飞流。

依旧掩藏不住焦躁的慧太郎也转过身去，急忙冲向接近至极限的机体。

将男人的名字，在自己心中无数次的重复。

〇

「得、得救了么……？」

大群的<虫>消失在天际。那架谢尔瓦也是。瘫软在地板上的博伊文呆呆地眺望着方才的狂乱犹如虚言一般的宁静碧空。

「……得救了么。我、真的……」

尽管事情发生的太过突然，但事实就摆在眼前。飞艇到处发出咯吱咯吱的松脱声，叫人为飞艇会不会就这样立刻坠落而提心吊胆。

博伊文一下子放下心来，重新体会到活着的实感。一度放弃的生命，没想到又再捡回来。又能见到家中等待自己的妻子和女儿了。想到这里，泪水澎湃地流了出来。

「……莫里斯·博伊文『前』外务书记官阁下」

然而，喜悦之情被身旁低沉的声音瞬间冻结了。

科尔亚诺掸着衣摆，鄙睨着身边站着的自己。他那冷淡的眼神自不待言，职务前面带上的那个多余的字，令博伊文的胆寒更胜一层。

「猊、猊下……刚才、您说什么？」

「怎么？这么快就忘了？如果有命活下来，到那时候就任凭我向首相通报悉听发落，刚才不是你自己说过的么」

科尔亚诺带着满面笑容好不亲切的这样说道，该说是理所当然，眼睛里却没有半点笑容。

真是不可思议。一旦像这样留住了性命，如今却又对原本抛弃的地位怜惜起来。眼前浮现出回家之后，妻子和女儿当面对自己破口大骂的情景。

「哎呀哎呀，真是气度非凡啊，『前』外务书记官阁下，请务必让我成全你的心愿。哎哟，不好意思，你尚在残存的任期之内，『前』字果然还为时尚早呢，哈哈哈哈」

「不、不是的，请、请等一下，猊下。该、该说是我太过失态，还是该说管不住嘴……等、等一下，科尔亚诺枢机卿猊下！」

看到依旧挂着微笑拂袖而去的科尔亚诺，博伊文流着眼泪上前拉住。正好这时，连接夹板的门打开了，那个多嘴的艇组人员回来了。

「哎呀～，刚才闹得够呛呢。两位没事吧？」

小命第一。但博伊文的人生正在现在进行时，立于断崖之缘。

〇

「你说刚才那艘飞艇上坐着的，是梵蒂冈的枢机卿！？」

「我是说也许。……另外，你能不能小点声啊，亨雷特」

维多克毫不留情地当面指正亨利那震彻山野的惊叫声。

目前，全速逃离了事件发生的那块空域的慧太郎一行，来到了位于5km之外的一户农家仓库叨扰。所幸家中的人都在农忙外出，似乎能够暂时藏到余热过去。

维多克开着汽车途径农户附近的时候，两人正好在用稻草隐藏搬进去的谢尔瓦。他似乎是依照亨利的性格，知道军属魔法师出动之后她会强行在空中逃窜，然后猜到逃走的方向追了上来。名侦探的头衔果然不是摆设啊。慧太郎如此心想。

然后，亨利将事件的来龙去脉向想要知道详情的维多克讲完之后，从他口中冒出了不得了的情报，于是便发生了上面那一幕。

「这、等一下，维多克！这个情报是哪里弄来的！？」

「谈不上什么确定的情报源呢。现在官员们之间流传着一个消息。传言爱德华·瓦尔提斯·科尔亚诺枢机卿在不久以前开始在欧洲各地进行巡访」

「科尔亚诺……？等等。这个名字我听过。记得是他是——」

「没错，梵蒂冈的右翼。主张<虫> 是魔女，应该视为异端从全世界排除掉的，极度热衷于十字教的复权的盲目的野心家。你认识他，大概因为他是那个恶名昭彰的<圣乔治之剑>的鼻祖之一吧」

维多克所口中的<圣乔治之剑>这个名字令人有些胆寒。记得那个组织应该是十字教内对抗<虫>的专职武装组织。在<虫>最初孳生的时候，虽然将<虫>视为恶魔降下批判，却完全拿不出有效的解决策略，不久就被自己视作异端的魔女夺去大权，于是十字教的力量在近年来正急遽衰退。听说<圣乔治之剑>就是为了取回教会威信，由教皇厅成立的机关。

但是，慧太郎的大脑拒绝自己再想下去。让真凶逃走的懊悔，依旧在内心深处拖着尾巴。慧太郎没办法让自己不去想痛失良机的事。

「可是，巡访欧洲各地……换句话说，也就是微服出巡咯？目的是什么？」

「关于他的情报终归无出风闻的范畴。所以，我不能拍着胸脯保证，不过……不出意外，应该是与各国的重镇们进行私下的秘密会谈，意图将很久以前的『魔女狩猎』故技重施。枢机卿大人所看中的，应该是狩猎<裸虫>」

狩猎<裸虫>？这可不是听过就算的内容。垂下的脸刚一抬起，便看到表情凝固在哑然之上的亨利，双眼积聚的愤怒犹如烈火喷发出来

「怎、怎么可能啊！<裸虫>具备完美的拟态能力啊！如果真想将他们一扫而光的话，知不知道究竟有多少无辜的人被卷入进来啊……！」

「所以才是『魔女狩猎』啊。简直是疯了」

「为什么啊！就算再没脑子也不可能点头的啊！」

「是啊，所以还听说，其他国家似乎对此拂袖谢绝了。不过，法国究竟会做出怎样的决定呢？不如说，法国国内发生过『旺代叛乱』这样的大规模内乱。所以到头来，从拿破仑执掌国家主导权开始，又开始恬不知耻的用上帝的光辉抚慰民众了。这么说起来，法国『欠』着十字教的呢」

「而且」维多克准备接着说，叹息的同时抽了口烟斗，随后大口吐出

「法国就有『那伙人』。那些恐怖分子最近热衷于活动，任谁都招架不住吧。会被教会施压也在所难免。于是，或许某些位高权重之人毋宁会抓住这次机遇，为了创造出能够用上这种借口的状况。反正，如果只是单纯的传闻，逗大伙笑一笑就好了呢」

「可是，『那伙人』真的出现了……」

「是啊。因为会议场所在伊斯的某处的说法很有力。我不认为操纵<虫>的<裸虫>能够想到这一点，而且袭击小型飞艇的时间点更是倍增蹊跷」

「……枢机卿会谈的对象时？」

「阿道夫·蒂耶尔首相。是个黑色传闻不断的人啊」

亨利的表情增加了几分险峻。虽然完全是些慧太郎跟不上理解的事情，但如今应该关心的并非国是。

「——告诉我，亨利」

「？慧太郎？」

动不动便因懊悔而变得发颤的句尾渐渐隐去，慧太郎慢慢将话挤出来。

「那伙人是谁？刚才袭击飞艇的那个人……弄沉雷克勒号的约瑟夫一行人究竟是何许人？恐怖分子究竟是帮什么家伙？」

「………………」

亨利一时合上嘴，但不久便开始讷讷地讲起来

「……恐怖主义是在法国革命的『九月屠杀事件』中被定义出来的，是指利用武力强行贯彻政治主张的思想及行为。『那伙人』为了贯彻自己的要求，毫不在乎与军队发生正面冲突，在国内所及之处零星地点燃战火。不理会普通群众有无牺牲，用恐怖不断在法国点燃灾祸」

如同雷克勒号。如同刚才的飞艇。有时不惜把<虫>当做兵器利用。

亨利说了出来。将慧太郎应当憎恨之敌，应当斩除的那群邪魔之名，用嘶哑的声音，严肃的说了出来

「——<雾火（Brume du Chaleur）>。<裸虫>们的秘密结社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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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然而怯立与荒野之前
那一天的早晨，少有的轻松醒来。

只不过，刚刚起床的感觉依旧与平日无异，糟透了。与低气温正好相反，睡衣被汗透。慧太郎依旧仰对着天，按着额头，在床上阴郁地喃喃低语。

「……感觉做了个讨厌的梦」

内容不太回想得起来。梦原本就是这样的东西，回想起来也只会给自己带来不快，还是尽量不去强求自己为好。

话虽如此，首先要要起床。接着暂时离开房间，在宿舍学生公用的给水地刷完牙，洗完脸，再次回到房间，迅速穿好制服。校园生活的第三天，已经很快适应了女式内裤和裙子的自己，感觉有些可悲。

之后看看时钟判断好时间，走下一楼的食堂。或许离上课时间还很早的关系，整整齐齐的座位上空无一人，慧太郎在柜台处从舍监手中取过早餐，占据了最角落不显眼的位置。等候之人的现身，仅在须臾之后。

「早上好，慧太郎。今天早上似乎有好好独自起床？真了不起真了不起」

是亨利。她发现自己之后，走过来的开口第一句话便是阳气的早上好。

「……啊～，嗯。早上好。不过，摸男孩子的脑袋是不是有点那个……」

「喔，今天是牛角面包？我们的宿舍餐点挺厉害嘛」

压根就没听自己说话。不过，她穿着制服做出开朗的举动，并不是常能看到，所以慧太郎多少有些忍让。

接着，亨利从舍监手中拿到早餐，在慧太郎对面的座位坐下后，在桌上展开了今天的报纸。报纸似乎学生都可以读，就放在柜台的架子上。

「慧太郎。话说，昨天你没被追问上学迟到的事？」

亨利的视线依旧落在报纸上，出声询问。昨天早晨虽然有相当充裕的时间对海岸进行过调查，但最后因军属魔法师的出动，导致返校时间大幅延迟。

「不，没怎么被追究。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留学可以比较随便、喂，别瞪那么大眼睛看我啊。话说回来，你的情况要更严重吧，一整天都没来上课没问题么？」

「没事啦。现在上的东西全都是已经掌握的内容，我和玛尔缇娜不一样，出席天数足着呢。两个人一起从第三节课来上学才更有问题啊」

会招致不必要的揣测吧？亨利如是说。话说，玛尔缇娜是谁？

「那么，问题还是浴场咯？我给你的扩散性意识篡改药有效果么？」

「……有效果。但关于这件事，我不太想提……」

想一想就觉得恐怖。遑论自己在对方眼中是女人，在全裸少女们嬉笑的大浴场里，唯独自己一个男人混在里面。讨厌的感觉早就将从容一扫而光。慧太郎为了不至猝倒，闭着眼睛随便洗洗身体了事，泡也不泡就一溜烟地逃回了房间。

「反正也看过骑士女的裸身了吧，又～变成大火炮了对吧？那家伙明明有锻炼身体，胸部却那么大，太不公平了」

「我说了我不想的吧！？再说，你为什么没来浴场啊！」

「那还用说。我怎么会用有你在的大浴场啊。我悄悄溜出学校，去伊斯的浴场洗的～」

「库……太卑鄙了……！」

「嗯？怎么了怎么了？难道有点期待么？原来是这样啊，我懂了。比起女骑士那没用的赘肉，慧太郎更喜欢姐姐那紧致得若隐若现的啊」

「才、才才才才才才才没那回事！再说，为什么你的说话方式那么大叔啊！？」

「——呵呵，慧太郎真可爱」

尤为愉快地玩弄了纤细的少年心后，亨利一时专注于报纸的报道上。不过，不就便好像接受了什么似的扭了扭脖子。

「嗯～，果然什么也没登呢」

「？难道是指……昨天的飞艇？」

「那个也算。不过，你的名字没有出现哦。昨天你大摇大摆的把自己的真名告诉了那个叫约瑟夫的家伙，还以为必定会以『雷克勒号沉没事件的最新消息』的标题大张旗鼓的登出来……奇怪啊。为什么呢？」

慧太郎自觉听到『约瑟夫』这个名字，表情便毫无理由地僵硬起来。

由于昨天的那件事之后，自己对贸然报上姓名以及让凶手逃走的事情一直心乱如麻，尽管挨了一顿严厉的说教，但现在一想到那个男人的事情，内心仍旧无法平复。没有在那里将他逮到，只能认为是自己的不成熟。

<雾火>——『阳炎』（注7）之意，<裸虫>的秘密结社。

是目前轰动法国全境的恐怖犯罪组织，创设原委、组织规模、具体根据地，以及其他诸多情报，几乎完全不明朗。唯一明确的仅有他们的名号和目的。

※注7：阳炎为地面热空气蒸腾导致如火如雾一般的不规则光折射现象，汉语内并无此释义。

「……你昨天好像说过类似『<裸虫>没有人权』的话吧？」

对叠起报纸，将牛角面包送入口口中的亨利，尽可能压抑感情地问道。尽管她算准食堂无人的时间段过来碰头是为了商量今后的事情，但慧太郎希望事先能够打消有关<裸虫>的疑问。

「——对呀，没错哦」

亨利将牛角面包放回到餐盘中，表情严肃地正面注视着自己。

「虽然在法律上，<裸虫>终归只是被<虫>寄生的患者，但实际上，他们没有人权。一经发现，好的情况会被暗地处决，糟糕的情况会被特殊设施强制收容，一辈子都会接受以『治疗』为名目的人体试验」

「这种事情……这种事情应该不会被允许才……」

「从伦理上的确不容允许。但是，如今的社会允许了这样的事情」

「！为什么！？」

没能将故作镇定坚持到底，不由自主地放声大喊，只见柜台里面的舍监吓得几乎跳起来。坐在对面的亨利，表情带着一丝阴霾。并且同时，眼睛里静静地闪现烦躁之色。为什么这么简单的事情都不明白？你准备让我将这种不愉快的事实挑明了干什么？——能够感受到她正如此冷颜相告。

即便如此，慧太郎还是等着她开口。不久之后，亨利先杠不住了。

「……少数派吃亏的现象，在任何时代都一样。人种、思想、阶级、价值观，这些因素创造了各种各样的隔阂，而这些歧视会在时机到来之时成为火种。慧太郎，最根本的问题在于，人类是立于他人头上才能彻底放心的生物。通过践踏并蹂躏弱者来得到快感的心理，是极为正常的」

「……」

「法国革命之后，处于民众的不满长期临近爆发的状态，枪声不断的这个国家，尤为需要忧愤的排泄口。外形怪异的<裸虫>正是合适的替罪羊。所以政府也不会拯救他们」

亨利说。世界第一个承认<裸虫>的国家，正是法国。

「曾经发生过一起被世人称作『热沃当怪兽』的事件。事件发生在十八世纪末，热沃当地区有未知的肉食野兽出没，出现了上百名牺牲者。当时直到最后，还是没能弄明白野兽的真身便草草了事了……但是几年后，寄生虫型的<虫>『西梅拉』在研究中被发现，世界被超越『亚巴顿的玩笑』的冲击所震撼」

最终经由人类之手被驱除的肉食野兽，从具备类似触手的器官的奇怪样子和尸体化石化两点来看，现在似乎可以视为由西梅拉寄生而产生变异的狼。

「之后，得知西梅拉能令各个种类的生物……乃至能令人类发生变异后，平时就没有和睦过的世界，甚至变得开始猜忌身边。遑论<裸虫>具备高度的拟态能力，甚至不知道西梅拉的寄生方式。所以人们认为，干脆将它们完全割舍掉才能得到社会的安定」

于是，最初施行这个『割舍』的，也是法国。

「昨天维多克将枢机卿的要求评判为魔女狩猎，微小的开端马上便能席卷欧洲。而开创这丑恶先河的，无疑就是法国。<雾火>会认为『自己想要赢取权益就要先从这个国家开始』也很正常」

「那么你是说，你认同他们的做法么！？」

「怎么可能啊！」

之前一直用平淡的语气，兴许有意图堆叠着定式词句的亨利，此时头一次充满感情。她双掌拍在桌上，猛力地探出身子。

「那些家伙也会将大批无关的人卷进去啊！就像自己被一概当成『怪物』一样，正常人也会认为所有人都是『敌人』，继续上演恐怖活动啊！这样一来，包括没有负担的<裸虫>在内，社会压力将会愈演愈烈啊！」

啊，没错。的确是这样。慧太郎注视着亨利，在心中对自己说道。

那帮家伙没有人性。无论出于怎样的理由，恐怖主义都是不可饶恕的。对于秋津慧太郎而言，无论<雾火>出现在哪里，都必将自己斩杀的对象。

但是——那么自己刚才为什么会和亨利争吵呢。

尽将明白得不明再明白的质问抛给她。然后，每一次都在心中不断膨胀的朦胧之物，究竟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这样也会招来难以言喻的不安？

就这样，两人的互相瞪视持续了许久。但是，率先逃开视线的，依旧是亨利。她的气势渐渐变弱，再次重重的坐在椅子上。

「……但是正本清源，最初犯下过错的，果然还是这个社会」

「在前在后，还能算问题么……！」

「慧太郎。我觉得在这个世界上啊，存在着『无法始终如一』的现实」

亨利依旧瞥向一旁，她的话语就好像楔进了自己的胸口，将自己的心挖掉一大块。

慧太郎不愿正视的事实，自己在心底连自己也理解不了的丑态，感觉被她完全看透了。

「——两、两位一大早在吵什么呢？」

在气氛瞬间恶化的时候，一个声音忽然从侧面插了进来。慧太郎转过头去，只见克洛伊·埃马纽埃尔·德·拉·罗修加克兰身穿酷似骑马装的衣服站在那里。她背脊挺得笔直，腰上不知为何挂着一把剑柄做工精致的西洋剑。

「……你为什么这个时间会来食堂？」

被亨利摆出臭脸一问，克洛伊为自己不分时宜的闯入进来感到自命不凡——似乎不是这个样子，她口齿不清的回答道

「我、我、那个……因为今天自主练剑，起得比较早」

「嗯～，是么。那么，找我何事？」

「不，也谈不上……只是，我在食堂外面都听到了声响，心想是不是发生了什么。那、那个，绝没有打扰两位的打算……」

对着可怜兮兮畏首畏尾的她，亨利又扔下一句「……跟个笨蛋似的」继续说道

「我不知道你误会了什么，我只是被这个留学生找了点麻烦罢了。因为以前给她带过路，她就以为我对她很好似的。真是没救了」

「慢着亨雷特！你说的太过分了！慧只身来到陌生的土地上留学，心中会有一些不安也是在所难免的啊！」

「那你来安慰她好了。我就恕不奉陪了」

亨利用粗鲁的口气说完，拿着自己的托盘起身离开了座位。即便是能够分辨这是演技的慧太郎也对她的态度很反感。不，或许刚才的话里包含着她的心声。而且她在最后，还留下了多余炸弹。

「——啊，对了对了。反正你要安慰她，干脆就把你那自豪的胸部借给她哭怎么样？留学生似乎对你那放荡的胸部很感兴趣哦？」

「什！？」克洛伊哑口无言，就像油用光了的自动人偶，重新转向慧太郎。不知为何，她用双臂护着胸部。这样一做，反而更加强调了那对东西的巨大，实在危险。

「慧、你、你你你你这个人，难难难、难到真的有这样的兴趣！？」

「怎么可能有啊，冷静下来！为什么拔剑！？」

虽然她这个人很好相处，但或许还是应该考虑一下交往的方式。慧太郎一边从羞耻作祟而到处乱挥的剑下逃走，一边痛彻地想到。

上课的时间即将到来，拿起书包离开房间的慧太郎，在离开宿舍之前先去拜访了亨利的房间。就算简单一点也好，至少希望为食堂里的那件事向她赔罪。

「亨利，在么？」

短暂的犹豫之间，门的另一头传来一声「请进」。慧太郎一进屋就看到亨利百无聊赖地坐在床上。

「——快上课了哦，慧太郎。你来做什么？」

「其实，我想为刚才的事情向你道歉。……对比起，亨利。在食堂里，我头脑太热了」

站在关上的门前，坦率的低下头后，亨利睁大眼睛。没过多久，她扑哧一笑，好像看到可笑的东西注视着慧太郎。

「哎呀哎呀。还是那么直接啊」

「我不知道道歉要怎么绕弯子。我觉得，我大概也做不到」

「也对。那种东西的确也很麻烦，也不像你呢」

如清铃般动听的笑声过后，亨利的表情变得有些歉疚，继续说

「该道歉的是我才对，刚才对不起。心眼太坏了点」

「你心眼最坏的，绝对是最后那句……」

「啊哈哈。后来怎么样了？那个开不起玩笑的女骑士又失控了？」

「又！？我差点变成刺身啊！她总是那个样子么！？」

「嗯，时不时就会发作呢。别看那家伙平时那么要强，真要对上简直不堪一击。和我吵架的时候也是，一句黄段子就能让她脑袋充血，冲上来就要砍人呢」

打架之前，先发火的人会输哦——亨利说。你不用露出这么骄傲的表情吧。

「话说回来」慧太郎苦笑，让背靠在门上，用转折词试着将话题导向正轨。

「刚才没能决定，我想确定下今后的方针」

「？嗯」

「我也做了很多自己的设想。不过我觉得，果然还是找到梵蒂冈的枢机卿，做他的贴身警卫最为妥善。你怎么看？」

「……等等。为什么要这么做？」

「昨天维多克不是说过么？枢机卿和首相的会谈场所可能在伊斯。那里与这所学院近在咫尺。瞧，从你房间的窗户能也看得很清楚」

慧太郎摆摆下巴，示意亨利从对面的窗户去看街道。伊斯是法国最古老的港口都市，规模也相当壮观，而且还有很多与十字教有缘的建造物。为了会谈的隐匿性，还要不失迎接枢机卿的派头，伊斯的确两者兼备。

「可、可是，会谈场所就在伊斯的情报，终归只是官僚间的传闻啊？」

「可我们反正也没有什么其他可靠的情报了。试一试也不会吃亏」

「……不能保证那个叫约瑟夫的还会出现」

「也许吧。不过会谈内容对于<裸虫>们来说实在太糟糕了，所以昨天约瑟夫才会袭击枢机卿城所的飞艇吧？我不认为一次失败就会让他们放弃」

「啧、可约瑟夫可能是<雾火>的一员啊！单凭两个人与歌颂恐怖主义的家伙们对抗……你认为能够全身而退么！」

看到语气越来越粗暴的亨利，尽管有些错愕，可还是垂下肩膀，点点头。

「啊，是的……我知道。这么危险的事情，我不会开口让你帮我的。但是，我为了重回日本，无论如何也不能逃避那帮人……」

根据情况，就算孤身一人也要试他一试。想必是自己的意志传递了过去，亨利的脸颦蹙起来，垂了下去，视线直勾勾地落在自己被裙子包住的膝盖上。她的侧脸显示出她的纠葛。

漫长的静寂充斥屋内。忽然，犹如小石头投入水面一般虚无飘渺的声音零零散落。从那之后，究竟经过了多长时间呢。

「我说，慧太郎」

「嗯？什、什么？」

「希望你不要误会。我并不是在害怕。我答应过你要把忙帮到底，我发誓这绝非虚言。若是你为了重返日本，无论如何也得和<雾火>扯上关系的话，我也一定会助你一臂之力」

「亨利，那么——」

「不过……即便如此，我还是希望你听我一句」

亨利抬起脸。她的嘴唇微微的颤抖着。仿佛接下来要说出的这句会，将是对自己最残忍的伤害。然而，语言仍确实的继续着

「这件事，能不能静观其变？」

「……？」

能够感受到不算宽敞的房间内，室温骤然降低。慧太郎全身的血气急遽回撤，简直无法理解。

静观其变？刚才，亨利对自己提议，能不能静观其变？

「亨利，你究竟是……？」

「……我并不说要你对<雾火>坐视不管」

亨利的视线再次落了下去。那个亨利·法布尔竟然会感到歉疚和惭愧。

「找出枢机卿，在附近严正以待的想法，我也赞成。不过……我觉得没有必要紧咬着约瑟夫等人破坏会谈这种事。你想对吧？如果枢机卿的荒唐要求被答应的话……」

说到后面说不出来了。但不管怎样，都已经传不到慧太郎的耳朵里。

慧太郎很吃惊。同时也感到难以置信。怀疑她是否明白自己这番话的含义。

似乎要在伊斯的某处进行的会谈，虽说是非正式，但也是两位大人物相见的重要场合。绝不可能只是因为两三次的搅局而终止。由于约瑟夫也明白这一点，所以昨天才做出了那种过激的行为。静观<雾火>的所作所为，也就是对科尔亚诺枢机卿或者蒂耶尔首相，抑或是对两者都——

「……你是说，让我见死不救么？」

「…………」

「亨利！」

犹如劈头斩下般叫到自己的名字，亨利也用争锋相对。

「是啊！如果只牺牲两个人便能解决的话，不如说太赚了吧！狩猎<裸虫>这么愚蠢的行为，如果有发生的苗头，就是应该尽早拔掉！」

「你是认真的吗……！」

慧太郎感受到令人痛不欲生的背叛。没想到从她口中竟会说出这样的台词。

「你不是在食堂说过，你不认同<雾火>的做法么！」

「我不认同啊！这一点是不会改变的！但是……我更不能认同的，是这样的世界啊！是社会啊！信誓旦旦的宣扬什么神的教诲，实际上就是个腐败不堪，污秽丑恶的梵蒂冈白痴，现在竟还想重演过去的惨剧！桎梏于故技重施什么的，根究得不到任何人的认同……！」

「所以说，无论出于怎样的理由，不可饶恕的事情就是不可饶恕啊！」

亨利赫然地用她那榛色的眼神对着自己。大大的眼睛里泌满憎恨。她站起身来，已经不顾及踩到散落在地上的文件，慢慢站在慧太郎跟前。

「我是魔女啊！如果出生在更早的时代，一定会被视作异端遭受火刑啊！什么叫做活着就是罪啊！这种事情才更加更加不可饶恕吧！」

「可是……可是，果然见死不救是不行的！可能发生的悲剧和明确发生的惨剧，根本不是一回事！不是能够放在天平上衡量的问题！」

亨利的表情中闪过前所未有的急躁。不，或许应该用焦躁才对。

能够感觉到「为什么偏偏就是不能理解我！？」的言外逼问。

「……我不明白。我不明白呀，亨利。这种道理我也不想明白！」

「啊，这样啊！想也是呢！像你这种不谙世故的小少爷，我说的话根本就是莫名其妙的外语吧！」

「喂、慢着！我的教育和现在的问题没有关系吧！？」

「不，关系大着呢！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就在想了！你那浑身散发出来的幼稚时不时的扑鼻而来，叫人无法忍受啊！抱着『正确』这张挡箭牌连自己的主见都拿不出来的人，真是痛心疾首无药可救啊！」

「……」

被人说成这样，就算是慧太郎也无法很好的控制自己。此时在内心肆虐的，是连自己都无法想象的惨烈的愤怒。

在故乡被周围的人嘲笑作「只有剑术可取的呆子，不谙世事的小鬼」的事实，被亨利一语道破。这是一个原因。而且，昨天在飞艇的气囊上也被约瑟夫说过同样的话。两者内容出奇的相似，恐怕也是一个原因。

后面便是激烈的互相争吵。当明白这句话越过了那条线的时候，慧太郎已经无法拉住愤怒的缰绳，任凭其发泄、冲撞。

「给我适可而止！满脑子尽是仇视有钱人的丑陋思想！就因为这样，你才一辈子只能和虫子做朋友！」

完全不给慧太郎为失言后悔的时间。紧接着，耳边响起尖锐的声音。

过了一会，脸上出现钝痛。辣辣的、辣辣的，像火烧一样。

被亨利掌掴了——等明白这一事态，已经花去了相当长的事件。

并且就在发呆的时候，亨利从摇摇晃晃的自己身旁穿过，快步离开了房间。是房门重重拍上的声音，令慧太郎隔了半饷才回过神来。

被独自一人留在亨利房间的慧太郎，按着挨了掌掴的脸颊，呆呆的杵在原地。

在离开之前，亨利用几乎隐却，但发自心底的悔恨声音，沉沉低语。临走之际编织出的这一语，比脸上的痛更是强烈上万倍。

——到头来，你也和那些把我当成怪人的家伙一样啊。

她，大概哭出了吧。

〇

不能为自己献上剑的女孩斩除悲伤，还算什么武士。

昨天抱着亨利的背所下定的决心，今天却原封不动的化变成了苛责自己的棘刺，执拗地不断刺痛自己的心。上课途中，慧太郎也一直想着早上的事。

老师在黑板上用法语写着板书。然而慧太郎的意识却总是被自己身后，那个贴在床边的作为所吸引。本应坐在那里的人，今天不在。亨利连续连两天无端缺席。之后她也没来学校，去了哪里完全没有眉目。

必须向亨利道歉。自己将「找她说话必须选在避开其他学生视线的地方」的约定当做废纸，无论如何也要见到她。

然而明明下定决心来到学校，但她却似乎对『道歉』这样的行为都无法容忍。或许今天早上的失言，是让彼此的关系永远断绝的决定性的话也不一定。现在的自己忍不住往这个方面去想。

「……可恶」

太差劲了。自己的低劣，令自己怒不可遏。无论脑袋再怎么充血，也绝不能够用如此没心没肺的话辱骂大恩于自己的她。

为什么自己会说出那样的话呢？为什么不能更稳健的化解矛盾呢？

原因再明显不过了。因为亨利的指摘完全戳破了自己。

痛苦到只想随便找个避难港，连岔开感情这种事都做不到的地步。

抱着『正确』这张挡箭牌连自己的主见都拿不出来。秋津慧太郎正是这样的人。只能抓住事物的一个侧面，只有缺乏灵活性的信念，本质就是徒有虚名的自我慰藉。

想必就连对<雾火>的感情，深度剖析之后亦会得出这个结果。

在食堂和亨利说话时，慧太郎尽会抛出明知故问的问题，到头来还是想从别人的口中得到明确的否定而已。

想要听到亨利说，约瑟夫等人必定是错的。他们才是诸恶的根源。

他们身负深重的罪孽，手上沾满无数人的鲜血。但换个角度，他们何尝不是遭到这个社会抛弃的牺牲者。然而自己却不想承认。

只想将约瑟夫等人当做单纯的『敌人』来认识。将自己置于『好懂』的藩篱，用正义之名为憎恨开释，将对良心的伤害压制到最小。不问对方的凄惨遭遇手起刀落。这便是慧太郎曾经的想法。

懦弱得令人作呕。归根结底，自己和过去没有任何差别。

被兄长推着来看大千世界，千里迢迢来到法国。这几天里明明得到了那么多见闻，最终却还是选择走向了依赖『熟悉』的单纯法则所支配的天真道路。世间诸事，明明不应该如此简单就涂上黑白来分辨。

没有正确的人，有的只是『爱好』正确行为的伪善者。

这便是秋津慧太郎这个人的，虚伪的本质。

「……！」

咬住嘴唇，甚至要渗出血来，堵住不知不觉间懈怠值守泪堤。一旦变得不和心愿便哭出来的自己，与不负责任的孩童无异。慧太郎不想变得更加不堪。

总而言之，必须向亨利道歉。或许今天已经见不到她，就算熬过今天也没关系，但必须倾注自己的诚意，正式的向她赔礼。

昨天维多克说过。传闻中说，枢机卿和首相的秘密会谈似乎会在这两三天进行。

慧太郎将视线移向旁边，从校舍的窗户远远望见伊斯的街道。

与亨利和好固然重要。但与此同时，慧太郎也不得不去证明。这一次并非伪善，而是抱着明确的信念。无论有再大的理由，对人命视若无睹的事情，果然是无法原谅的。

亨利其实也应该明白。如果忧心<裸虫>的窘境，就更应该阻止<雾火>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企图。

迷茫仍未散去。但除了行动，慧太郎不知道其他能够表达自己的真意。

〇

亨利趴在长桌上，徒然的浪费着时间。

这里是圣凯萨林学园的大图书馆，设置在其深处的读书区域。

早上和慧太郎吵完架离开宿舍之后，一想到去了教室又得和他见面，一下子就讨厌起来。于是便将目的地从校舍转移，来到了图使馆。随后，她或许了解到自己的失败。

在安静的场所漫无目的的发呆，就算不愿意，人的思考也会由外转内。

对慧太郎的痛斥发火之后，最后甚至还露出流泪的丑态。总而言之，早上那一幕在脑内被不断重现。如果这时有说话对象的话，也许就能稍许冲淡此刻的心情，但不巧的是，事情并不会如自己所愿。被集体所孤立，就是这么回事。

不，只有一个人。熟人以上，知交未满的，无法很好把握距离感的对象，有还是有。

从很早开始，翻书的声音就在偌大的这片地方响着。这个声音正告诉着亨利，自己现在并非孤身一人，但反过来说，也仅此而已。毕竟对方在绝大多数情况都是一尊只读书的摆设，是个比自己更孤僻的人。

亨利抬起脸。在对面的座位上，玛尔缇娜·罗塞里尼的姿势一尘不变。

和自己一样以加入学园圣歌队为条件得以免除学费的，来自撒丁王国的留学生。一年级的时候，在机缘之下认识的她，是一个有着浓密黑发的娇小少女。

她一直保持端坐，默默看书。自己来到图书馆后，别说动一动了，就连眼皮都没觉得她眨过一下。眼镜后面的黑瞳是一如既往的淡然。

「……玛尔缇娜」

试图突然喊她，只会让她看书分心，不可能抱什么期待。

事实上，玛尔缇娜的眼睛也没有离开手中的书，仅仅发出空洞的声音。

「何事？」

「你……哎～。没有了……还是算了」

亨利摇摇头，再次趴在桌上。只因不知道接下来究竟该怎么说。「是么」玛尔缇娜也简单的低声一语，果然继续开始读书。

想来，自己和她的关系真是不可思议。在同一学年却班级不同，因为玛尔缇娜总是若无其事的旷课，在校舍和宿舍基本都见不到踪影。唯独这所图书馆以及圣歌队练习的状况是亨利与玛尔缇娜仅有的交点。

以前，亨利觉得这样就足够了，不会让自己心烦的确挺不错。

可是，最近净是些不顺心的事。能找她发发牢骚就最好了。

其实也并非想向她倾诉自己的烦恼。可如今这样半句话都说不上，实在叫人泄气。虽然想尝试一些无关紧要的闲聊，但这样的话，感觉玛尔缇娜只会给出「嗯」「是」的回应，出现其他内容的可能性很渺茫。

真是的，这该怎么办啊。正当亨利几乎放弃的时候，

「真不像你」

没有抑扬顿挫的干巴巴的声音对自己细语，亨利起初没能认清这是谁的声音。

「……！？这、难道是玛尔缇娜！？」

亨利猛地抬起脸。凝然一看，那位玛尔缇娜合上了方才在读的书，无机质的双眸转向了自己。

「为何如此惊讶？」

「不，因为……你、你竟然会自发的找我说话……」

不可能。太不现实了，好可怕。虽然很失礼，可亨利还是放弃不了这么去想。

「我讨厌听人发牢骚。因为浪费时间。但是，你今天似乎有话想说」

「啊……难、难道说，我打扰你看书了？」

「非也。你在我观感上的价值，并没有高到足以打扰我」

玛尔缇娜满不在乎的说道。竟然给出这么过分的评价。不过反观这一点，能让她违背自己的信条跟自己相互交谈，也算有意义。她冷淡的接触方式，感觉是那么的温馨。

亨利苦笑。苦笑，深呼吸，然后编织话语

「——我和那个人啊，早上吵了一架」

「是谁的错？」

「最后变成小孩子瞎吵了，所以双方都有错吧，不过……根本的原因，大概还是我造成的吧。不，肯定是我」

没错。正因如此，亨利才会像现在这样郁郁寡欢。虽然慧太郎煞有介事的讲了很多很多的大道理，但结果，自己那时候只是单纯的任性妄为罢了。

「……我觉得，我必须道歉。可是，心里却毛毛的……」

「是朋友吧」

「嗯？咦？」

「那个人，是你的朋友吧？」

不对么？——被她毫无感情的眼睛注视着，亨利一时呆住了，随后张开嘴

「不、不是的……可是，我和他才刚认识，这种事……」

「是朋友哦」

这一次被斩钉截铁的断言。虽然下意识想要开口反驳，然而却没了后文。

「想要道歉是因为想要和好。名知难以启齿却仍旧希望重归于好，因为那个人是你的朋友」

「………」

「这种事，连小孩子都知道」

怀疑玛尔缇娜是不是把一个月的话都说完的长台词，令亨利再次目瞪口呆。而在这时，结束自己任务的玛尔缇娜，重新回到了书本的世界中。亨利一时呆若木鸡。

朋友——如此平凡的音色却开始膨胀，残留在胸口。

说起来，自己当初为什么想要帮他呢？

所有课程结束后，社团也少有的旷掉的亨利，之后也一直赖在图书管理烦恼着。然而，闭馆时间马上就要到了，连玛尔缇娜也起身离席后，终于『将军』了。亨利混在少数其他借用者中，无奈地回到宿舍。

现在能够笔直的走向慧太郎的房间，果然还是多亏了玛尔缇娜。

虽然自己和那个烂好人的日本人的关系还不是很明确，总之想要向他道歉。按玛尔缇娜的说法，「想要和好」的心情并不浅。

然而，好不容易下定决心来到他的房间前面，却不知遭的什么报应，撞见了现在最不希望撞见的人物。对方也注意到了自己，而且马上变成了难看的表情。

「……亨雷特·法布尔！你今天也没来上课吧！？」

「……为什么你会在这儿？」

在无端缺席的日子遇上克洛伊的话，显然会被唠唠叨叨说教个没完。

「早上被你稀里糊涂的指摘一番让我给忘记了，你昨天也没在教室里露脸吧！身为班长，面对此等劣行岂能一声不吭！你要给我信服的解释——」

「因为『女生的日子』来了。身体好重啊。现在也刚盥洗回来」

然而，亨利在对手开始唠叨的瞬间，使出绝招以速攻堵住了她后面的话。

果不其然，这一招令克洛伊嘴巴支支吾吾，脸上好像要喷火似的。虽然知道她很不擅长这种话题，但被说起女人的月事，殊不知竟会造成这种反应。

「非、非非非长抱歉！没、没想到事情竟会是这样……！」

「好了啦。倒是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你来留学生的房间有什么事？」

「我、我担心慧，所以来看看。今天她的样子有些古怪」

真守规矩啊。如果是老师的要求倒还说得过去，就怕是自发的行为呢。

「听说在女多男寡的地方呆长了，有人会觉醒特殊的性癖呢」

「这、这怎么可能！？我可是货真价实的『喜欢男人』！我喜欢骁勇善战足智多谋，『查尔曼十二勇士』的罗兰大人那样的男人！」

「你刚才的发言像个装出少女情怀的痴女哦」

「是、是么？如果慧是王子殿下，心头多少也会产生钦慕之情吧……」

嚯？亨利一边用坏笑进行追击，一边痛彻的想到。慧太郎的真实身份是男人这件事，绝对不能让人知道，特别是这个人。虽然不太明白，但这种想法越来越强烈。

「——亨雷特。话说回来，你又为什么到慧的房间来？」

「搞错了哦。我只是凑巧路过」

「凑巧？可是，你的房间应该在下面一层楼才对……」

「这个话题敬谢不敏。热忱的关心一旦过度就会变成小人的猜忌，这句话自己好好拿去理解吧」

克洛伊又变成了一张盛怒的脸。不过，她兴许是想到，如果此时生气的话，又得把事情闹僵吧。于是她垂下肩，叹了口气之后，就这么转过身去。

「……也对啊。真遗憾，看样子是白跑一趟了，那我就告辞了」

「？等等，班长。白跑一趟是？」

「我是指慧。她现在不在房间」

亨利的眉毛皱到了一块儿。慧太郎不在？可太阳已经开始落山了啊。

他的行动范围目前十分有限。而且他身上藏有大量的秘密，所以自己千叮咛万嘱咐，没有特别的事情就乖乖呆在自己的房间里。

不，等等——此时，亨利俄然脸色大变。

特别的事情，有的。明摆着不就有么。

「难道说，那家伙他……」

「亨雷特？怎么了？脸色不太好啊」

「唔唔~~~~，那个笨蛋！」

大叫一声后，亨利急不暇择地冲了出去。克洛伊惊呼起来，然而理所当然一般遭到无视。亨利首先冲向自己的房间，有必要准备好紧急装备。

〇

进入街道后，斜阳已经完全沉下去，慧太郎注意到了自己被人跟踪的事。

伊斯是法国最古老的海港城镇的同时，也是布列塔尼地区最大的港口都市。石制的古老街道，以及蒸汽机和电灯招牌照耀的五彩缤纷的新街，极其平常，极其混乱的并存着。正眼前是机车的轨道，机车从上面驶过，仰望被它吐出的蒸汽所模糊的视野远方，只见钟塔的威仪直比悬在空中的绯月。

几天前，为了购买生活必需品和亨利一同来到伊斯的时候，自己被拥挤嘈杂的人潮与栉比鳞次的建筑物所震摄，在错综复杂的深巷中好几次迷路。慧太郎这一回是单独行动，所以尽可能沿着笔直的街道前进。

由于最开始是男性的打扮过来的，走起路来提心吊胆，但马上便适应了环境。由于行动方便女装只有制服，而慧太郎判断，如果制服暴露自己圣凯萨琳学园学生的身份，事情将会无法收拾。所以事出无奈，慧太郎只好作了一身男子打扮走上街头，但夜晚的漆黑与大量的行人，隐藏容姿的效果比想象中来的更好。

至于为什么要冒险，勉强一个人离开学院，这一点无需多讲。

到头来，从那之后还是没能向亨利道歉。回到宿舍之后在房间门前等了半天，最终也没能等到她回到自己的房间，

为了抓住与约瑟夫再次见面的渺茫机会，必须在会谈可能进行的这几天里在伊斯奔走。今天的情况，只能单独采取行动。

慧太郎自当明白此举不妥。遑论再如何毫不迟疑，独自冲进人生地不熟的地方，靠着半碰运气的想法遇上敌人，不管老天怎么偏心，也绝非明智之选。

然而经过与亨利之间争执，慧太郎认清了自我，挥除了心中的卑劣感，最想要阻止的便是无畏的流血。现在的情况，只能是分秒必争。

枢机卿这个人的确教人义愤填膺，但没有道理因为这个就让他去死。

人命应受平等尊重——这正是秋津慧太郎所信奉的武士道。

但是，由于这样的情况来到街上，向过路的行人也打听了两个小时有余。

慧太郎从屹立在中央广场上的圣戈诺尔曾经向民众布教的铜像前穿过，弯进百货店的拐角，踏入此前一直避开的胡同后，慢慢停下脚步。

「？」

在酸臭扑鼻的肮脏巷道身处，聚集着几名男人。靠近耳朵一听，只闻他们正小声粗暴地乱骂着什么。同时，每当他们踩下脚后都会传来钝响。朝人墙那边看去，确认到衣衫褴褛蜷缩着的身影后，慧太郎明白了大致的状况。

似乎是名流浪儿，从他瘦小的手脚来看，大概是个只有十岁的孩子，然而他正被品行恶劣的男人们发泄暴力。

「喂、那边的！都这么大的人了，竟然对小孩子下这么重的手！」

慧太郎情不自禁的大喊出来，恶汉们闻声，像弹簧似的立刻转过身来。怒声痛斥的慧太郎凭借令人吃惊的矫捷身手，将恶汉们驱逐出了这个地方。这是暗地里进行的，集体对弱者付诸暴行的情况。若说这是应有的反应，或许也没错。

虽说这种向没有保障，没有抵抗能力的人发泄忧愤而对他们造成痛苦，不讲理的事情稀松平常，但仅在这一瞬间，这幅情景压迫着自己的胸口。今天早上亨利说过，「任何人都理所当然的践踏并蹂躏弱者」。如今这幅情景就如这一说法的论证被提了出来。

忍受着咬破苦胆的痛苦与纠结，慧太郎跑向蹲在胡同里的孩子身边。

「……你没事吧？受伤的话我带你去看医生——」

然而，慧太郎说完这番话后伸出的手，却犹如遭受雷击一般收了回来。

因为从搭在头上的破烂衣服的开口露出的孩子相貌，绝非一般。

复眼、触角等昆虫的器官，胡乱的混进正经人类的五官里。年幼的孩子是这幅样子，是不是还不能很好地完成拟态呢，他偏偏就是这样一名<裸虫>少年。

被对方出乎意料的真面目吓到，无意识的感到避讳，收起手，做出这一连串的动作，令少年爬满青痣的脸扭曲起来。慧太郎被毫不遮掩的敌意所刺中，俯仰之间便动弹不得。

「……别充好人了，中国人。你就和刚才那伙人一样」

不符年纪的恶语与亨利的『那句话』重叠在一起，令狭窄的胡同变得更加昏暗。

少年呸地吐出混着血的唾沫，立刻跳起身，朝深巷中飞奔而去。看着被黑暗所吞没的脆弱背影，自己没能挽留他。

遭受莫大打击的慧太郎，不久垂下他冻结在伸出一半的手。

竟然毫不自觉的伤害了如此年幼孩子，自己的无情如疟袭身。要不是感受到背后的气息，就算跌跌撞撞的倒在墙上也不奇怪。

「被指责了呢。真是不成样子」

「…………」

转过身去，只见瓦斯灯暗淡的灯光下，伫立着一个犹如幽鬼的人影。尽管打扮和昨天一样，但对方已经脱掉了头巾，露出了面孔。

「……这样的兴趣可真糟糕啊。我明明都像这样来到没人的地方了，你却迟迟不肯现身，只是高高挂起看人出丑」

「喔？你注意到我在跟踪了啊。年纪轻轻，修为却不得了啊，小子」

阴险的长躯男人——约瑟夫低声笑着，随便拍拍手向前走来。从外套下伸出的手上，已经握着两柄短枪。慧太郎恶狠狠地做出回答

「真敢说。你一开始就想让我注意到吧」

「算是吧。如果愚钝到无法察觉的地步，兴许早就完事了吧。不过，事情太简单的话可就没意思了。不过，轻轻松松就能找到你，实在是有些出乎意料呢。果然你就潜伏在省界……不，难道你期待着被我发现么？」

说对了。慧太郎所想到的是，比起寻找隐去身形的枢机卿与首相，不如用自己做诱饵钓出约瑟夫更有效率。在街上感觉到他的视线并引诱出来之后，殊不知遇上了这样的场面。

「虽然你说过会自己找上门来，但很不巧，我的性格没那么悠哉」

「哼，今天有了几分冷静呢。连小孩子都要欺骗的你，终于稍微审视自己了么。你正拼命压制内心怒火的事，早就暴露无遗了呢」

「……接下来要诛讨魔鬼！哪有功夫自折意志！」

慧太郎一声喝破，从板球包中取出爱刀，解放刀鞘。约瑟夫用放光的双眸望着无垢娘矩安的刀身，瞬间露出充满斗气的可怕样子。

「其实也不错。那我就在不杀你的情况下陪你玩玩吧」

开什么玩笑！叫喊声已经感觉不到作为语言的意义。下一瞬间，慧太郎放松膝盖，以向半倒的姿势疾驰，仅仅一步便打破两人之间的距离，急速逼近约瑟夫。相对的，约瑟夫只用左边的一把短枪回应。

「不会奏效的，你这招我已经领教过了」

约瑟夫判断正面接下会很不利，用高举的枪化解第一刀。

约瑟夫用力翻转手腕后，无垢娘矩安的刀锋在枪的表面粗暴的划过，黑夜之中撒开缭乱的火花。之后当即陷入剑锷相抵的状态，慧太郎一边以目不暇接的走位，从下方横砍腹部，将另一把枪用脚扫开——

看准的时机，就在紧随其后的一瞬间。慧太郎间不容发的扭动下肢，将脚探入保持双臂交叠的敌人胯下，转移重心至上半身，穿过相互咬合的武器一口气向对方『移动』。

「！？」

遭受意料之外来自零距离的推挤，约瑟夫脚下踩空，身体飘了起来。这招类似中国武术的寸劲，但能够在持有武器的情况下使用，是运用在双剑相抵时的高等技法。

约瑟夫应该感受到了强如身体冲撞的冲击。即便想要恢复倾斜的体势站稳下盘，但在极端失去平衡的情况下，就连移动中心都很困难。结果，约瑟夫被逼无奈向后退去，而且只要一退就能创造足够的距离。

「——破！」

尘埃落定。剑尖重新指向眼睛，间不容发瞄准对方的右肩急速射出。

刺突。在已知的剑术与剑法中，这是最为神速的一击。约瑟夫的武器是短枪，利用攻击范围的硬伤，单手持剑冲出刺向敌之虚所。

慧太郎确信，现在的约瑟夫已经无力回天，不可能躲过这一击。

可是这一刹那，慧太郎养成的战斗嗅觉，突然鸣响激烈的警钟。

他的直觉让他毫不顾忌必杀的突刺偏离轨道，遵从警钟扭动身体。几乎同时，某种东西猛然在自己方才所在的位置上擦过。

「什……！？」

短暂的一瞬间，还以为约瑟夫将手中那柄枪作交叉状投了过来。

但慧太郎错了。武器依旧握在敌人的手中，但取而代之的，是约瑟夫的外套夸张的被拉开，从中伸向自己的某种东西。

是手臂。

第三只手臂。

然而，这并非人类之物。手臂闪耀黑光，宛如昆虫节足的手臂，带有利爪的扭曲指头握着楔状的枪。他在防御的途中，同时放出了这把枪向慧太郎刺来。

自己被太过荒谬的事情震慑住的时候，异形的手臂收回到约瑟夫身上。

「你不会以为<裸虫>的变异仅仅停留于脖子以上吧？」

说出这种话的约瑟夫，容貌已经是人和蜘蛛的混合体，不再认为是现实中的东西。接着他脱掉外套，从下面展现的敌人全貌，令慧太郎一时失语。

他的形态与人类截然不同。被感觉很结实的皮质衣物所包裹的身体，甚至连细小的地方都筋骨隆隆，只剩下称作『五体』的人类特征。然而，问题在于他背后生出的扭曲影子。

四只手。四只酷似昆虫节足的手，其中两只握着两柄同样材质的枪。那是比起人类使用的短枪稍长，应该被称作『中枪』的武器。

更为异常的还在后面。突然，从约瑟夫头上降下两柱暗淡的光打到脚边。

插在地上的是两柄崭新的枪。这两柄枪的材质与尺寸没有差异，是普通的『长枪』。慧太郎吃惊的向上望去，只见耸立在小巷左侧的百货店招牌上，出现了两个人影，人影穿着与刚才约瑟夫脱下的相同的外套。

「同伙！？」

「别激动，我不会接受部下的助阵」

约瑟夫用空着的剩下两只虫臂拔出两柄长枪，缓缓张开架势。长、中、短，成对的六柄楔状枪，盘根错节的举过头顶。

与生俱来的人类四肢，加上<裸虫>变异的四只手臂，这样个样子仿佛就是八只脚的蜘蛛。

不——是阿修罗。

犹如一柱三面六臂的神佛，犹如武神一般可怕至极的立姿。

「由于不能随意显露真身，之前都只能用两只手，让我伤透脑筋……但既然正式命令下达了，那就另当别论了。要生擒你的话，就算是我也得拿出点真本事呢」

生擒？自己！？看着瞠目以对的慧太郎，约瑟夫仿佛将自己所有热度统统封禁，用平静口吻淡然发出再战的信号。

「——上了」

随后，六只单眼在黑夜中纵横飞跃，六道银光如爆破般炸裂虚空。

胜负的走势，实质三十秒便尘埃落定。

没错，仅仅三十秒。

仔细一想，花的时间可能更短，至多也绝不会超过一分钟。

三十秒。这是慧太郎尝到败北所耗费的时间。

「库……唔噢噢！」

咆哮。示现流非常重视击在打时发出声音。根据特殊的发声可以极具效果的刺激膈膜，令肉体尽可能的随心所欲。以上是技术层面的原因，但更为单纯的原因，是因为雄吼能鼓舞自己，并且是压倒对手的『无形斩击』。

可是，如今从慧太郎口中迸出的绝喊，无异于被怯懦所凭依的犬吠。

他忍不住大叫。丝毫耐不住哭喊。对自己而言独一无二的特技，坚信不疑的高超本领，然而却连对方的痒都挠不到。摆在眼前的，正是如此残酷的现实。

「半温不火啊」

毫不避讳的一句话。没有任何先兆地右转踏实，用浑身的力气放出闪电之刃，然而只切开了虚无的空间。敌人在头上。他跳了上去，用两柄枪插在建筑物的墙面，就像紧紧黏在上面一样。

接下来他间不容发地俯冲而下。由于将另外的两柄枪作为牵制先行，虽然不愿意，仍然在后退的时候以下落的姿态起脚扫向慧太郎的脖子。虽然即刻试过弯下身体，但由于姿势已经太过向下，已经退无可退。紧接着，上挑下劈与左右横剃同时而至，能够做出反应的就只有瞄准头部的攻击，而对瞄准下段的攻击束手无措。慧太郎腿被扫到倒在地上，用侧滚躲过追击。然而，好不容易摆脱困境准备起身的前一刻，

「别在地上爬，伟大的人类。这是我们的特权」

头部吃了绕到前面的约瑟夫沉重到毫无道理的一脚。

约瑟夫在上窜下跳之时，不是将武器按一贯的『枪』，而是当做『棍』来使用。手持六柄三种范围不一的武器各尽其用，足以将狭窄的小巷乱棍封杀，但他绝不会『等待』。不仅形成如暴风雨般的刃之结界，而且还能充分运用<虫>的运动能力，总是绕到自己前面。已经达到了无法估量的次元。

原本使刀者同使枪者对峙的情况，就需要对方三倍的实力。

而他使用六柄枪，单从武器优越性就相差了18倍。这样的情况，已与攻城战相差无几，怎样突破六枪所支配的空间并冲到对方怀中变成了至关重要的问题。然而对方在坚实的城墙的保护下，同时速度远远超过本就身手敏捷的自己，飞檐走壁任其移动。

只要与剑相关，慧太郎都有绝对的自信。慧太郎曾经有过被门第森严的师傅赞誉为『麒麟儿』的经历。实际上，可以不夸张的说，慧太郎在故乡未逢敌手。在技巧上，已经确实感觉超越了师傅。

——好吧，那就彻底挫败你的锐气。

然而昨日一战中，在心中向口气狂妄的约瑟夫抛去的那句台词，如今原原本本的应验在慧太郎自己身上。

最初的五秒痛彻感受到战力的差距。再之后的五秒徒增绝望，经过二十秒的时候，慧太郎既已承认了败北。情况就是如此的一边倒。

「……我不明白。我能感觉你比昨天更加神速，然而……」

在以命相搏的漩涡中，约瑟夫张开嘴。换而言之，他就是这么从容不迫。

「没能十全的发挥左眼……不，与其这么说，你根本就没有自觉。难道你是带着迷茫踏上战场的？若是这样，我可真是被你小瞧了」

迷茫？迷茫的确有。强烈的迷茫盘踞在内心深处。但即便如此，自己也不曾纠结于此。除了用行动扫除一切困难之外，自己再不知道其他的应对方法。

「令我很在意的还有一件事。遑论昨日的情况，今天站到这里之后我就隐约的发觉，你瞄准的部位全都避开了要害。难道，你没有斩杀人的经历？」

「……！闭嘴！」

没有。虽然道场上的经验十分丰富，但基本上双方实力太过悬殊，不用夺去对方的性命便能收场。如今落到这步田地，已经无法分辨这是幸还是不幸。

「怪不得。你的剑虽然锋利，但也仅此而已。因为感受不到恐惧，所以我能轻松对抗」

「我说了让你闭嘴！少自作聪明！拿出真本事来！」

「真本事？无所谓……不过」

说完，约瑟夫的螯角与下颚夸张地张开，从口中猛然喷出某种东西。

完全中了出其不意的招式。虽然在此前一刻，下意识在白色块状东西碰到自己之前将刀挡在中间进行防御，但终究不过是无谓的挣扎。

白色的块状物在空中解开，放出无数细丝。蜘蛛用来织网的丝，就像撒网一般在自己面前展开，就这样将高举的无垢娘矩安，连同手臂、脑袋，全都盖在下面紧紧缠住。面对远远超过奇袭范畴的攻击，慧太郎进退维谷。

「再继续让我拿出真本事的话，武斗剧一下子就会落下帷幕哦」

约瑟夫发出嘲笑的声音。慧太郎连忙想要挥开蛛丝，却因为蛛丝具有粘性无法完全弄开。就在苦苦挣扎的时候，捕捉人类的巨大蛛网随后发出啪啦啪啦的声音，颜色变暗。不对，是以惊人的速度在变硬。

「放弃吧。我的丝只要接触空气，短短几秒就会硬化。徒手岂能扯断钢丝？」

依然将刀立在身前采取防御姿势，却变得无法解放身体的慧太郎，不久便绊到了什么东西，倒在了石板路上。约瑟夫缓缓走向自己。

对决开始约三十秒，没有任何反驳余的完败。

束手无策的慧太郎，追悔莫及。

「——为什么！？」

即便如此，慧太郎还是下意识如追问般开口，但这断然不是为了续命而争取时间。此时的慧太郎的确抱着武艺优劣的二元性价值观，有着与对令自己背上罪名的私怨所不同的愤怒。更是被『无法始终如一』的冲动所驱策。

「为什么要进行恐怖活动！？为什么要弄沉雷克勒号，做出那么残忍的行为！？一味做出泯灭人性的行为，也会牵连其他<裸虫>啊！你知不知道！？」

「你的口气……是从某人口中听过<雾火>的事情么」

约瑟夫停在跟前。慧太郎继续向他叫喊

「你以为这种做法，真的能够为<裸虫>牟得权利么！？」

「……天知道。我是个无赖。复杂的事情我不懂。但是，我只有相信」

相信。因为除此之外，什么也做不到。正因为被逼到此等境地，所以只有相信。

直到这一刻以前，慧太郎一直认为『相信』是更加积极的行为。

「至少我个人没有想过改变世界结构这种大层面的问题。人类不是这么简单就能改变的生物。只是即便如此，也总比坐以待毙强」

「……我的国家也是一样。社会上蔓延着无数的不平不满，革命的热潮同样与日俱增。尊皇攘夷，倒幕、维新……可是！除此之外，一定有径可循！」

无问巨细，但凡引发战争都会有人牺牲。然而，为此流泪最多的，往往不是当事人。慧太郎最不能容忍人命被恣意夺去。在<雾火>的恐怖主义之下，牺牲最大的便是无辜的民众吧。

「既然明白无法立刻产生变化的话就有点耐心！忍住！为了你们<裸虫>在真正意义上被社会所包容而不懈努力！如果现在就自暴自弃的话，会失去有朝一日将会降临的共存的未来——」

「有朝一日？未来？」

此时的慧太郎感觉到，毫无先兆的，约瑟夫全身就像被火焰所吞噬一般的错觉。

到达癫狂的悲愤以及无底的憎恨，化作数不尽的刀刃向皮肤一阵乱砍。令人窒息的感觉，忍不住想要喘气。约瑟夫突然显露的威吓，本质上并非针对自己，然而却蕴藏着令承受者为之胆寒的壮绝的热量。

「……像你这种人，满嘴都是冠冕堂皇的套话」

但他的话语与这份热量无缘，只用平缓的舌锋予以回应。这究竟又是因为什么。

「『有朝一日』『总有一天』『一定』『必定』『未来』『明天』——就好像美梦一样，打开对未来无限的展望，却只是毫无根据，信口开河。不过，你真的这么想么？真的以为那种不着边际的『有朝一日』会来么？」

「什、什么意思……」

话音未落，昨日在沙滩上一边眺望大海一边所想的事情，突然在脑海中掠过。

——哪怕遭遇多大的不幸，只要不放弃，就一定有实现愿望的那一天。

相信能够回归故土，除了相信别无他法。但与此同时，自己也的确抱有一抹不安。——秋津慧太郎，可能再也无法踏上故乡的土地。

自己真的相信未来么。所谓的相信，真的就是在向前看么。

难道不是和约瑟夫一样，只是单纯的『只能如此』而已么？

「不、不是的！不是这样的，我只是……！」

无法确认一定会降临的东西，有时看上去比什么都美丽崇高。难道『有朝一日』不是将豁达与憧憬挂在嘴边，实质上与消遣同义，无为的词语么？

「我曾经也等待过那个『有朝一日』。我焦急，我不断的等下去。然后等待结果就是，我失去了这个世界最无法取代的那些人」

约瑟夫扼杀感情，一边说着，一边缓缓将六枪中的一柄缓缓高举。

「你很真挚，所以我无法对你冷语相加。但你很幼稚，只会将肤浅的理解挂在嘴边」

「……」

「我不习惯长篇大论，喜欢简单而粗鲁。所以顺从内心，只为复仇而举剑便好」

约瑟夫丝毫没有粉饰自己行为的意思，但从约瑟夫的角度来看，自己或许就是一个只会说着一时的漂亮话，从安全区指责异国被害者，投错门的家伙。毕竟秋津慧太郎不是<裸虫>，只是个人类。

「已经等不了。已经阻止不了。我们<雾火>是被毫无希望的未来所邀请，自甘殒身的飞虫群。既然是无法实现的梦，至少赌上用自己的手抓住它的可能性。来吧，对我们这帮愚者集团，你能否定么，你能回答么」

枪轻描淡写地挥了下去。瞄准的是腹部，故意避开了要害，但这一击造成的很难说是轻伤。灌入身体内的冰冷锐物的触感，以及接下来飞驰开来的剧痛，让自己几乎吐出来。

「——所谓的『有朝一日』，究竟是『什么时候』？」

约瑟夫说到最后，话已经完全冷彻，然而，感觉他却毫无疑问正在叫喊什么。但是，慧太郎无法听懂他犹如吐血的叫喊，只能咒骂自己的愚钝。除了对错误大喊「错了」，除了对自己的无力咬牙切齿，什么也做不到。

夜晚的黑暗又浓了一层，视线急速关闭。不一时，意识渐渐远去。

但在此前一刻，一声优美的幻听传入慧太郎耳中。

「慧太郎！」

是牵挂自己的，亨利·法布尔的声音。

〇

方才的爆炸声和闪光似乎聚集了众人的耳目，周围变得人山人海。

腾起的烟雾已经散去，然而巷道中果然空空如也，只留下血迹。

「……啧，让他给逃了么」

约瑟夫咋舌的同时放出骂声。拟态已经完成，肉体恢复到人的形态。

只差一点就能完成任务之一，但在一步之遥的时候闯入的第三者，强行夺走了那个目标——秋津慧太郎。受不了，竟然接连如此失态。

刚才来搅局的，是袭击飞艇时贴过来的那架谢尔瓦。虽然被飞行帽和护目镜遮住了脸，但应该是在野的魔法师。从空中向自己上方急袭之后，立刻放出夸张的声音和光亮，甚至还被烟幕彻底摆了一道。由于需要保证接下来的大任务的完成，一旦在街上造成不必要的注目首先必须暂且撤退，然而过了一会儿回到现场之后，果不其然，目标已经消失了。

「怎么办，约瑟夫大人」

约瑟夫被叫到转过头去。混入人群的两名部下肃然等待自己的指示。

这两人也参加过雷克勒号的强袭，本来加上剩下的两人合计五名成员，预定原班人马进行接下来的『枢机卿暗杀任务』。然而，那两人的悟性相当低，在雷克勒号上没有许可就开了枪，让本应到手的东西连同秋津慧太郎一起没入大海，随后因为大量的失误引人耳目，被送还了本部。由于已经没有余力等待新兵补充，如今只好由三个人继续执行暗杀任务。

「不追那个东洋人么？属下认为弃之不顾会很危险」

「……不，那家伙以后再处理。当务之急以抹杀枢机卿为优先。没有什么好犹豫的」

遵命。二人短促的回答之后，约瑟夫命令部下们从眼前消失。为了最后的准备开始行动。部队本应多多益善，然而不巧如前所述，就像那两人一样，最近随着组织的扩大，能力低下的家伙也在增加。实在可叹。

「一旦忘记理想，『有朝一日』将会永远是『有朝一日』，么」

只有相信，这恐怕是这个世上最甜美的桎梏。

喜欢做梦的人能够心满意足，然而，也意味着每每『只能做梦』。相信是需要毅力的作业，不需要在意形式。

年青一代同胞的增加，自己固然欢迎。但是，他们是否拥有与自己一样坚定的决意就不得而知了。长年累月的磨耗，当年萦绕在自己内心的明确信念，如今只剩燃尽的残渣。

约瑟夫忽然涌起一阵感伤。这种近乎天真的想法，站在领军者的立场是所不能容许的。然而，如果真的能够实现，还是想要听听那个日本人的答案。

〇

又做了个梦。非常望风捕影，却是身在故土时，经常折磨自己的恶梦。

认识的面孔，似曾相识的面孔，全然陌生的面孔。

人在眼前纷纷出现，将恶语砸向慧太郎。基本上都是诽谤中伤一类，内容主要是「继承族长云云」毫无斟酌的谩骂，听得教人耳朵生茧。

于是梦的终幕，依旧是一直以来最后出场的父亲。

但唯独这次，感觉又像师傅又像约瑟夫，然后还将兄长与<裸虫>的小孩子，最后是亨利的面影重叠在一起。

——没出息的家伙。

果然最后的结束语，只有短短的一句话。但是，这句话却无止境的唤醒胸口的痛楚。

啊，我知道了。用不着任何人说，这种事情，自己是最清楚了。

反驳的念头已然消失，留下的只有敷衍。此时，忽然醒了过来。

「……？」

吊在天花板上的煤油灯用飘忽不定的亮光令房内的阴影懵然浮现。狭窄的区域摆放着又多又杂的东西，让自己明白似乎身处小屋还是其他什么之中。

自己睡在一角的小床上，腹部打着绷带。黎明将近的窗外开始发白，与约瑟夫一战之后，大概过了10个钟头吧。熬煮浓汤时扑通扑通的声音，听起来格外的温馨、舒服。

突然传来嘎嘡一声。转过头去，只见穿着飞行服的亨利·法布尔打开门后迅速来到自己身边。木制的水桶掉在她的脚边，里面的水夸张的洒在地板上。兴许外面有口水井还是其他什么东西，是从那里打完水回来的吧。

「呃、嗨……Bo,Bonsoir（晚、晚上好）」

吵架之中的对象，又在危难之中拯救了自己——首先从状况看不会错——，实在颜面无存。慧太郎不经意地举起手，奇怪的打了声招呼。

下一秒，吃惊望着自己亨利立刻动了起来。她从房间中央的桌上抄起和自己上半身差不多长的规尺，二话不说打了过来。

「咦？不、这……痛！住、住手啊、亨利！这个很痛啊！」

「啰嗦，啰嗦！给我闭嘴挨打！」

啪叽！啪叽！亨利用规尺奋力打向自己的脑袋，肩膀颤抖起来。她的脸被兴奋所染红，气息越来越粗暴，最令人吃惊的，是她眼睛里豆大的泪珠。

「什么啊！你究竟怎么回事啊！？你就这么恨我！？为什么又弄得差点死掉！？为什么只会让我担心！看到你浑身是血，知道我有多么……总之你这个人真难伺候，太难伺候了！明明是只西瓜虫却只会给人找麻烦！」

「我、我知道了！对不起，我错了……好痛痛痛，痛啊痛啊！」

「饶不了你！叫我怎么能够饶过你！？又喜欢消沉又喜欢乱来又喜欢道歉的，还喜欢露出没出息的脸！你是想激发我和那个胸部骑士的母性么？你成功了，我是被你钓上钩！有错么！？」

「等、等一下等一下，这是哪儿跟哪儿！？太莫名其妙了啊！」

面对亨利仿佛决堤一般的混乱，慧太郎一时无言以对，只好不停道歉。当然，又是那个跪地磕头，得意的跪地磕头。然而，抽打的声音超过了三十下。虽说完全错在自己身上，但这个样子还感觉有些蛮不讲理。

不久，也许是冷静下来，亨利垂下肩膀缓了口气，放下规尺。

「……真的，让我很担心啊」

短短一声，感觉好像在闹别扭。话音刚落，虽然无尽的歉意不断涌上来，却相反莫名地感觉到一股快乐。脸上不由自主的绽放笑容。

「嗯，抱歉。我擅自一个人乱来。还有……早上的事情也」

亨利的脸鼓了起来。这张好像在说「就会道歉」的表情，愈发有趣。接着，她转过身去回到门口，捡起掉在地上的桶。

「……我再去打桶水」

「咦？啊、不，这个还是我来——」

「不行，笨蛋！你知道自己受了多重的伤么！？少废话乖乖躺着！」

慧太郎遭到了激烈的反驳。然而，腹部的刺伤却完全不痛，心想大概基本痊愈了。是亨利用魔法为自己治疗的么？

这一点先且不论，她提着桶走向外面的时候，害羞的说道

「——慧太郎」

「？」

「我也要为早上的事情说声对不起。那个……我们和、和好吧？」

坦率的道歉令人吓一跳。然而，慧太郎这次大笑起来。当然，之后一时间又受到了亨利的规尺之刑。

想要让她接受自己的伤已无大碍，是个非常辛苦的任务。

据说，这里是圣凯萨琳学园东侧的大森林外围的一个地方，是亨利进行大规模研究和修行魔法时使用的工房。听说小屋也是她自己用半年时间建成的。

于是，在这间略微狭小的小屋里，慧太郎坐在中间的桌子上一边喝着倒好了的咖啡欧蕾，一边讲完了街上发生的事情后，坐在对面的亨利这样说道

「……于是，你打算怎么做？」

「？什么怎么？」

「我知道你想阻止约瑟夫的企图。对这件事，我不会再出言相劝。只是，现在要谈谈『打算怎样阻止』」

怎么样阻止么。慧太郎也明白，这自然不是指手段方面的问题。

「……我不知道。在我心中燃烧着正义。但却是一份毫无价值的正义。挥刀时，不愿至<裸虫>们于死地的事实，没有丝毫改变。就算再怎么对那些无法拯救的人说『你的方式是错误的』，也无法让传达到他们心中」

「你想得太复杂了。这种事情你再怎么探讨也是白搭。所以你这个人难伺候啊」

「……嗯。约瑟夫也对我说过同样的话。他说『只用想着复仇就够了』」

说的没错，这样一来事情确实会简单不少。毕竟是复仇，不需要什么借口。但对于只为这种理由而举剑的行为，慧太郎内心有着某种强烈的抗拒。

一定是因为与约瑟夫刀剑相向之后，稍稍接触到了他的内在。

<雾火>的全貌犹未可知。然而，至少约瑟夫个人明白自己的行为并非正义。慧太郎用自己的皮肤感受到他的感情流露，体会到他既已完全判明恐怖主义的狠毒与残忍，却依旧不得不做出艰难决断有多么痛苦。事到如今，已经不可能一口咬定自己毫无感触。

还是说，自己果然太没出息了？

既然反正思考也得不出答案，是否该干脆对一切的『无法始终如一』大吼一声「那又怎样」，用自己得意的剑来决定所有一切呢？

父亲会毫不犹豫的这么做。师傅也定当如此。兄长或许会在了解情况后选择旁观。

但是，慧太郎做不到。这些都不是慧太郎会做出的选择。

慧太郎讨厌作壁上观。遭到迫害的<裸虫>们的心情，身为常人的自己可能无法真正理解。即便如此，还是不愿意做个看客。然而慧太郎能做到的，只有挥刀。而且，虽然敌人无疑是存在的，却并非单纯的『恶』。所以迷茫无法消失。大概自己唯一的手段，就是选择后者。

如今自己无法用行动来阐明任何东西，或许不配被称作武士。待到已经失去一些东西之后，也会忍不住露出半笑的表情。

「——我说，慧太郎。要不要出去一下？」

经过漫长停顿的对话最后，此时亨利说出了其妙的话。

「我想让你看看我自豪的庭院。好啦，快起来快起来！」

「诶？庭、庭院？不，我不明白……等、亨利！现在不是做这种事的……」

然而慧太郎的抵抗毫无成效，被亨利强拉着手带出小屋外。或许该说是理所当然，展现在门外的风景是一片郁郁葱葱的树林。太阳已经探出头来，从头上的树冠中透下微弱的光斑。

被亨利带往的地方，是小屋的背后。听她说是自豪的庭院，能够想象到种植了五颜六色的花花草草，或是打理成类似枯山水（注8）的庭院景色，然而听着她「来、在这里！」披露出来的风景，着实令人目瞪口呆。

荒地。

在这片煞风景的森林里称得上毫无看点，徒有荒凉可寻的，一片空荡荡的广阔空间。

到处都是裸露的岩石，慢说漂亮的花了，就连大一点的树都没长一颗，只能称作真真正正的荒地。

姑且有人手打理的痕迹。不过，又是毫无修饰地将石头垒起来，又是将老树横放在上面，一点意思也没有。在繁茂的杂草下，到处长满好多种说不上漂亮的奇特植物，因此也并不需要设置藩篱。

※注8：枯山水是源于日本本土的缩微式园林景观，没有水，用砂石组成。

但是不知为何，能够从这里感觉到许许多多的微小气息。

这里潜藏着，远比周围幽深的森林中更多的虫儿的气息。

「呵呵，怎么样？很荒凉吧？」

在呆住的慧太郎身旁，亨利问出了难以回答的问题。可是，她在自己思索着语言之时，用非同平常的平静语气继续开口

「这里呀，是我的第二个『荒石园』」

「荒石、园？第二个？」

「对。第一个在爷爷家的后山，我很早以前做的呢。这样的荒石园呢，对我来说是『乐园』。是个能让虫儿们自由生活，虽渺小但平和的箱庭」

「……」

「我在一年之中没有太大气温变化的地方，从各种地方搬来植物和矿物，创造出让许多种虫儿能够一起生活的环境。有时还会施点魔法呢。我喜欢静静地看着这片如此创造出来的荒石园」

慧太郎惊讶地看着亨利的侧脸。这并非吃惊她口中的内容，而是在说话的中途，她突然握住了自己的手。这是一只冰凉的手。

「——慧太郎，你说的一点也没错。我这个人，意外的丑陋呢」

亨利依旧平静的继续着。这是昨天早上对她抛出的一句无心之言。

「以前也说过，我家非常穷。爸爸和妈妈虽然是好人，但致命性的缺乏商业才能，所以家业毁掉后重新开始新的生意，依旧是徒劳无功，而且还欠下了让人根本笑不出来的高额债务。于是，在想让弟弟吃上饭都很难的困境下，我就下定决心『好嘞，那么就让姐姐来努力帮助弟弟吧！』」

「所以，你就出了很多的书，还干上了和<虫>扯上关系的工作……？」

「对。虽然整天忙忙碌碌，但现在每月都能添补家里呢」

慧太郎一时陷入沉默，烦恼着是不是应该说些打趣的话。但是，亨利自己却温柔的摇摇头，示意自己不是那个意思。实际上，她的语气很轻松，也没有寻求一文不值得同情。

「但是，或许因为这样的遭遇，我就是受不了那些有钱的家伙。虽然讨厌袒露自己乖戾的性格，但我就是没法控制，『看不顺眼』的心情总是冒出来。……不，不仅仅是富裕阶层，我原本就对全人类都不抱信任。不过，贵族和暴发户在他们之中更是一生下来就带着某种东西，我一看他们就容易来气呢」

「对全人类？为什么……？」

「因为我是『爱虫女孩』啦」

你知道的吧？亨利用似乎觉得困扰的眼睛看着自己。这的确是个明确的答案。

避忌虫的人很多。对<虫>更是不遑多论。自己也有过实际的经历，所以明白这一点。

曾经，在故乡遭遇过形似青虫的<虫>。那只<虫>别说是吃人了，根本什么坏事都没干，然而结局却是死在同来的父亲之手。当时，慧太郎哭了，央求着父亲，放过那只可怜的<虫>。然而，却惨遭父亲愤然怒喝。

——放肆！留着这么恶心的怪物要干什么！？

您这是傲慢。除了傲慢什么也不是。您也不过如此。——于是在小孩子的心里留下了这样的感觉。

「在玛拉维尔的爷爷家，附近没有同龄的孩子。所以，我总是一个在大自然中到处乱跑，于是在那个时候被虫和<虫>的生态所吸引了……等回过神来的时候，大概已经和周围的感性出现了偏差吧。拜其所赐，回到本家的村子里独自上学之后，情况就很辛苦了呢。有人说我是只会调查恶心生物的阴沉女，而小孩子总是不知道分寸，害我总是受人欺负」

「阴沉？欺负？」

无论哪一个词都和现在的亨利八竿子打不着，完全无法想象。

「我讨厌有钱人。也讨厌说<虫>坏话的人。所以我讨厌世上的所有人。只有虫儿是我的朋友。就这样，我二十四小时都逃进乐园中度过。果不其然，亨利·法布尔很快便成为了扭曲的女孩子。锵锵♪」

「不、就算你用开玩笑的口气也笑不出来呢……」

「——不过呢，就在这样的一天里，我遇到了。遇到了一个古怪的男孩子」

慧太郎懵然噤口，直勾勾地看着亨利。亨利单眼一眨。

「那个人为了列车上的大批人，奋不顾身地挡在了圣蜣的面前，但完美的回避了乘客以及<虫>的死亡收拾了事态……最后，甚至担心自己砍过的圣蜣，是个容易害羞，又同样直率的人」

亨利就像触到了痒处，笑了起来。牵在一起手，被传来温柔的力量紧紧环绕。

「怎么说呢，当初是稍微有一点发现宝贝的感觉。『啊、好厉害！感觉好厉害！』。那个时候，你知道我有多兴奋么？慧太郎」

「……那么，遇到我之后一下子就对我那么好也是……？」

「嗯，大概吧。其实我直到不久之前都没有意识到。不过昨天，被熟人指出『想要和好，因为那个人是朋友』，然后我就一直在想为什么。在你身负重伤替你看护的时候，我总算回忆起了那一天的心情」

亨利开心地讲述着。就像对美妙的歌剧看入迷的少女一样。可正因如此，慧太郎反而无法压抑心中的自我厌恶。

——就因为这样，你才一辈子只能和虫子做朋友！

痛觉层层堆叠。那个时候，自己将绝对不能说出的话说了出来。

那是将亨利的感情，将她对秋津慧太郎这名人类的期待，糟蹋得一干二净的，最恶劣的背信弃义。

然而，她现在依旧像这样为自己展露微笑。她的这份感情，绝非心胸宽广这种简单的语言就能轻松带过的。

「抱歉，亨利。我……」

慧太郎说到一半停了下来。亨利突然将头拉近自己，埋在自己的怀中抱住。脸颊传来柔软的触感，脸上顿时腾起热气。

「没关系。不用道歉也没关系。因为，错的是我」

「可、可是……！」

「听我说，慧太郎。你一直都是对的。因为你实在太对了，有时候让我有些火冒三丈。可是，这些问题始于我的身边，绝不是你的错」

这是率直而又无法接受的话。慧太郎已经开始怀疑自己。

「……就算我没有错，我也几乎无能为力」

「也是呢，目前还算吧。可是，倘若纠缠着『无能力为』而轻言放弃，这个世界一定会变得扭曲哦。就像我那『不需要人类的朋友』，将希望割舍掉一样。如果对任何事情都轻易失望、割舍、居高临下的冷笑，世界将会变成真正的荒石园」

亨利的声音有些湿润。她还是头一次散发出如此成熟的气息。

慧太郎不知不觉间阖上眼，用手环住她纤细的肢体。换做以前的自己，应该无法心平气和地接触异性，然而不知为何，现在却如此自然。

「我喜欢<虫>，于是我成为了魔女。所以我无法原谅不由分说一律贴上『异端』标签，只为自己方便欲将<裸虫>踢落万丈深渊的枢机卿。但是，在这个社会中，存在着即便无法原谅也不得不承认的事情对吧？所以你才拼命阻止昨天说出冷眼旁观这种蠢话的我。对于那件事，我认为你可以感到自豪哦，慧太郎」

说到这里，她有些害羞，恢复到平时那幽默的语气。

「第一，仔细想一想的话，<裸虫>姑且不说，但我特别讨厌<雾火>。因为那些家伙把<虫>当做兵器来使唤」

「……嗯。飞艇被蝗虫群袭击的时候也是，你很少见的发火了」

在与虫为友度过孤独的年幼时代的她心中，对因<虫>变异而被逼至水深火热的境遇的<裸虫>们，还有利用<虫>报复社会的<雾火>所抱有的感情，一定远远超乎自己的想象。

「这个社会是不是需要一个笨蛋呢？是不是需要一个对错误大声喊出『错了』的笨蛋呢？」

她轻轻颔首。仿佛在说「完全不用迷惘，这种事不是理所当然的么？」。

亨利放开慧太郎的脑袋。尽管一瞬间对远去的温暖感到依恋，慧太郎还是放开手。心脏激烈的拍打着，变得无法直视她的脸。

「可是，我讨厌总是这么笨下去。既然要否定别人的方法，就要好好提出其他的方法。否则就说不过去了」

「真是一板一眼呀。很有我的风格哦。那么，就让我们找到答案吧」

可是，事情绝没有说的那么轻松，毕竟是推翻『无法始终如一』的方法。这如同想要开口说出『没有恐怖主义的未来（有朝一日）』一般困难。

然而慧太郎现在强烈地相信着这个『有朝一日』。

「会是一条漫长的道路呢。反正已经上了贼船，就让我也一同寻找吧」

「啊～……真的非常感谢，不过你不是绕着弯在说『反正你也一时回不了日本』么？」

「所以说，你又被我给救了不是？你的人生有一半已经归我了哦。就算你的冤罪昭雪了，在你彻底还清为止，我也绝不会让你回国哦」

螳螂么。果然自己的命运就是雄螳螂的末路。（注9）

慧太郎不由苦笑，于是将手贴在胸口。在里面依旧有着堆积如山的迷茫纠缠不放。但是，心却不可思议的感觉到前所未有的轻松。迷茫和觉悟，或许并不矛盾。这样的事情，如今才注意到。

慧太郎现在放眼面前广阔的荒芜庭院，亨利所说的『乐园』。

这个社会满是无法解开的问题，或许实际上就是一片荒凉贫瘠的土地。然而即便是在相同的荒地，慧太郎只要能够和许许多多的虫儿们共存，呆在她的那个平和的『荒石园』中就足够了。

※注9：雄螳螂在与雌螳螂交配后会成为雌螳螂的大餐。

「——亨利」

「怎么，慧太郎？」

微微吐出一口气。已经无需为继续说下去鼓起勇气。

「我想阻止约瑟夫，希望你能帮我」

「来自唯一的朋友的拜托，我乐意之至」

亨利如响斯应地给出答复。不久，两人看着对方的脸，害羞的笑着，不分彼此的再次牵起手来。不离，不弃，紧紧地牵在一起。

霍然仰观天空，太阳已经完全冒了出来。这里虽是森林之中，周围却没有数目，怡人的晨曦洒在全身，空气清新无比。

然而——

此时的慧太郎，突然发现视野另一头的奇怪东西。

「？那是什么？」

无云的苍穹完美地延伸至遥远的彼岸，而这幅壮景仿佛遭到妒忌一般染上了黑点。

是雾或者烟么，总之看上去就是与之类似的东西。虽然附近没有参照物，但应该相当庞大，犹如活物一般聒噪而蠢动，急速冲向西边。

难道！慧太郎站立起来。犹如脚下突然打开了坠入奈落的口子。

「那是……饕餮飞蝗！？」

亨利的叫声好似哀鸣。这也无可厚非，毕竟那团黑雾极为庞大，密集的蝗虫数绝非袭击飞艇时所能比拟的。

一万、两万。不，明显更多。是超乎想象的规模。

现在这个时间点上突然出现如此大群的饕餮飞蝗。无论是慧太郎或者亨利，对轻易认定为自然发生的这个现象都太过通晓。

错不了。<雾火>，约瑟夫等人终于行动了。

若是这样，蝗虫群的目标就是伊斯了么？难道打算为了破坏一场会谈，打算连街道也整个毁掉么？

在战栗不已的慧太郎身边，亨利漏出非比寻常的紧迫声音。站在仿佛嘲笑自己的决意一般，向最糟糕的方向发展的事态面前，她的脸色如同死人。

「……亚巴顿的玩笑，又来了……」

恐怕接下来将是对自己最严酷的考验。能否为自己献上剑的女孩斩除悲伤？这一次终于连搪塞敷衍的余地都被轰得体无完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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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即便如此我亦前行
宣布紧急事态。事情的开端要追溯到大约10分钟前。

礼拜堂里的其他学生和老师们做完早课，在悠闲的回到校园的路上，第一个发现挂在西边空中的奇怪黑云的人，是走在一旁的米雷修女。

「啊啦～？学院长，那是什么呢～？」

她那微微引人入睡，慢得异常的口气，非常缺乏紧迫感。所以被叫到的时候，特蕾莎修道院长起初想到「大概，又看到什么珍禽了吧」，然而随便注视了一会儿，却连脚步也停下了。

「好恶心……什么啊那是？就像在动一样……」

「啊，请看！朝伊斯的方向去了！」

可是，学生们在背后接连驻足的，众口仰对天空，已经开始漏出不安的声音，此时，特蕾莎终于也注意到了行云的异样抬起脸。

「什……？」

回想起来——对，现在回想起来，那时的米雷和学生们无法当即察觉到事态的紧迫，表现得无忧无虑，或许无可厚非。

毕竟她们都很年轻。学生们全都出生显贵，几乎没有见过<虫>，更遑论大群的了。

但是，特蕾莎知道。这一刻，身在此处的所有人中，唯独特蕾莎经亲身经历过一七八七年发生的，史无前例的大蝗灾——亚巴顿的玩笑。

自己没有失声尖叫，只能算作奇迹。

那次事件夺走了自己的父亲。历经岁月蹉跎所累积的冷静，在铭刻心胆的恐惧面前毫无解数。事实上，当时差点就跪倒下去。

即便如此，她还是没有尖叫也没有跪倒，而是迅速进行下一步行动。到头来，在这关键时刻支撑自己的，恐怕就是身为教育者的坚持，以及最后的自尊心了吧。

「——各位！仔细听好我现在说的话！」

于是现在，圣凯萨琳学园乱作一团。年轻的少女们东跑西窜冲进能够找到的一切建筑物中，达到院地内的老师们撕扯着喉咙不断叫喊。

对每年进行三次的避难训练不屑一顾，疏泄怠慢，在真正的危机降临之际，起不到任何作用。就在这种事情得到证明的瞬间。

「喂、那边的！在做什么啊！？各班的负责人已经清点完毕了吗！？」

特蕾莎简单迅速的施压之后，现在正在中庭指挥头阵。老师行动迟缓，学生磨磨蹭蹭，学园建校以来头一次的集体避难进展缓慢。抬头一看，黑压压的一片云盘踞在近在咫尺——没错，近在咫尺——的伊斯上空。虽然不明白<虫>群为什么没有立刻开始进食，恐怕此刻的伊斯也已经从上到下乱成一锅粥了吧。已经确认有好几台汽车和马车驶过街道。

「学、学园长～！还是哪里都找不到法布尔同学和秋津同学～！」

米雷一边发出丢人的声音一边跑来。特蕾莎深深叹了口气。

「是这样啊，无妨。现在别管那两个人」

「可、可是～！那两个人是我的学生啊～！？」

这一点当然知道。但是，找不到也没有办到。刚才接到横竖都找不到那两人的报告之后，自己预期的结果意外言中了。

「有<虫>的地方，必有法布尔——话虽如此，可这风会不会太猛烈了呢？」

两人现在应该在伊斯的某处共同行动。

面对如此绝望的状况，对前途无量的学生寄于一丝期待，会不会有些太残忍了呢？交杂着苦笑如此想到之后，忽然看到蹲在中庭一角的学生。

「那边的，快点动起来！现在是祈祷的时候么！？」

「……哇～。学院长太露骨了吧～」

宣布紧急事态。修女也无暇祈求上帝。

〇

走投无路的人在危机状况下会采取怎样的行动呢？陷入混乱当中的集群心理究竟会以何种形式显现出来呢？明了的答案，如今正在伊斯的街道展开。

「……好惨啊」

从谢尔瓦的座位上确认眼下的情景，慧太郎不由自主的发出呻吟。

街道上人潮相互推挤，道路上的汽车严重滞流。呶呶不休地刺激着耳朵怒号。钟楼上哐啷哐啷发出避难通知的大钟。一些居民逼近警官们发起暴动，又一些居民们对恐慌的流浪者宣泄暴力。满街炸响的枪声，四处窜起的火舌。然后是不断来往火场的小偷。络绎不绝地涌现出来的，脑袋里螺丝松脱的煽动者。最可怕的是，本质上的威胁还未开始，城市机能却蘧然麻痹这一点。

面对不容片刻迟疑的事态，两人没做任何准备便冲出了亨利的工房来到这里，然而伊斯当前的状况比想象中的更加惨不忍睹。慧太郎咬牙切齿，接着抬起头来，盯着不知为何盘踞在街道中央的上空后便一动不动的饕餮飞蝗群。

「蝗虫群为什么不动？真的是被约瑟夫那行人操纵了么？」

「错不了！不用魔法的话，是没办法让『他们』如此密集的集中在一个地方的！」

亨利手握谢尔瓦的操纵杆，不掩焦急地大叫起来，将前所未有的重武器固定在身上。长短两柄火枪，腰后还挂上了一个大筒状的东西。似乎亨利昨晚从学校出发寻找慧太郎的那一刻就已经带上了如此之多的装备。

慧太郎继续发问，艰难的忍住内心的急切，让自己不要催促。

「那他们的目标呢？约瑟夫一行人用魔法使役<虫>，到底有何目的？」

「不知道！但我觉得不是进行无差别恐怖活动！」

约瑟夫展露侠义之心，不愿造成无谓的牺牲——尽管一瞬间冒出这样的想法，但连忙摇摇头。因为这种事情太过一厢情愿了。

只要回想起雷克勒号上的始末，便知道这种可能性是不存在的。约瑟夫的能力不至于低到地痞无赖的程度，如今只是拼图尚不完整，一旦有必要，即便流血也在所不惜。事实上他就是这样的男人。为了熏出身为目标的枢机卿等人，就算在街上播撒杂食性的蝗虫，大概他也无动于衷吧。然而没有付诸实行的话，那就表示——

「……难不成，可是」

之前因为风声而扯开嗓子的亨利，喃喃私语般吐露一语。

「或许不是『不做』，而是『做不到』」

「？这也就是说……魔法上的极限么？」

「对，毕竟数量实在太过庞大了。只是集成密集状态或许还可以，但解放『他们』的话，最后或许会变得无法控制而对自身造成威胁」

「那么，将蝗虫群停在那里的目的终究只是示威吗？」

「这个……不好说，有点微妙。如果无法短时间内锁定目标的位置，不用刻意大费周章的利用『他们』，一般的暗杀也足够了」

不管怎么说，现在想些多余的事情也无济于事。问题在于怎样才能抢在约瑟夫等人前面掌握枢机卿等人的位置。现在，亨利将谢尔瓦的高度下降到紧贴在街道建筑物屋顶的位置。除了像这样保持着低空飞行，依次确认眼下的情景进行搜索之外别无他法。实在不得要领。

可就在此时。慧太郎注意到了朝向自己的叫喊声，视线俄然落向街道。没过多久，发现了那位认识的大汉。

「亨利，那里！维多克在那里！红屋顶的旅馆四楼——哇！？」

讲到一半的时候，亨利应该是也注意到了。她突然调转谢尔瓦，差点让慧太郎咬到舌头。亨利就这样朝着全世界唯一的侦探，弗朗索瓦·维多克正在招手的旅馆四楼，将机速降到极限接近阳台。

「慧太郎，跳上去！」

「什…………什么！？你认真的么！？」

「当然啦！街上这种状况根本没办法降落，就算降落了也不知道能不能升空啊！叫你去你就去呀！」

虽然道理说得通，但实在强人所难。真受不了。慧太郎虽然嘴上抱怨，但即刻下定决心，看准时机勇猛地跳了出去。幸好亨利顺利的将机体贴了上去，不是很艰难便在跳台上成功着陆。与从20m的上空跳到飞艇的气囊上相比，如同儿戏。接着，慧太郎重新转向眼前维多克。

「Bonjour（早上好）Monsieur（先生）！我替亨利前来问候」

「你、你这动作也太夸张了吧，不要若无其事的寒暄了」

维多克不知怎的有些发僵。不过他立刻调整好状态。

「事情严重了啊。本想<雾火>会有所动作于是来到这里，没想到竟然是如此庞大的行动……我彻底失算了。现在想从街上逃难都很困难」

「……是。外面很危险，请尽量不要外出」

维多克有些缺乏认真的感觉，晃了晃身体表示「那我就不出去了」。

「然后，你们来这条街干什么？我觉得约会用不着赶在现在呢」

「不、不是的！那个，我们准备想办法阻止<雾火>……」

「哼，果然如此。年轻气盛虽好，但过犹不及。会谈的情报是我告诉你们的，但不要抱着奇怪的正义感就一头扎到里面。这可是性命攸关的问题」

「恕我拒绝」

慧太郎立刻回答。维多克苦笑，但表情似乎有些开心。

「真固执啊。为什么？枢机卿那混蛋前天在飞艇上已经吃过苦头了。可即便如此依旧准备让会谈继续下去，想必做好了相应的准备。我认为像你这样的小毛孩就算静观其变，他们也能自行杀出重围哦？」

「或许如此。但我无论如何也无法对<雾火>坐视不理」

「……想也是。你果然想要证明自己的清白么。毕竟这也很正常」

不对。不，虽然没错，但现在的出发点不止是这些。只是，现在不需要让他理解自己的心情。慧太郎想到这些之时，维多克不久也开口了

「好吧，我知道了。事先得到了会谈的传言却什么也没能做到，我也对此负有责任。我就把最新的情报卖给你吧。不付钱也没关系。——进行会谈的时间是今天。虽然枢机卿和首相的行踪不得而知，但会谈的场所已经确切掌握了哦」

慧太郎知道自己的表情有多么吃惊，二话不说开始刨根问底。

「真、真的么！？好厉害……可是，是怎样弄到的？」

「我从名叫莫里斯·博伊文的一位脸色很惨的外务省官员那里打听到的。他是当时乘坐那艘飞艇上的文官，似乎因为那次袭击的时候败了枢机卿的兴致，现在丢了饭碗呢。于是，枢机卿来到这条街后，他从早到晚都赖在酒馆里喝闷酒，所以我就请了他几杯把他灌醉后，他无意的就说出来了。真是不当心呢」

名侦探。这个人绝对是名侦探。挂上『名』这个字毫无异样感。

得到慧太郎尊敬的目光，维多克的心情十分畅快，没有再继续炫耀下去。

「——圣柯仁丹教堂。地点亨雷特应该知道」

「感、感激不尽！现在情况十万火急，日后若有机会定行土下座之礼！」

「不需要不需要」维多克马上挥挥手。驾驶谢尔瓦再次靠近旅馆的亨利，突然「慧太郎，那群蝗虫！」急切的叫到。

慧太郎凝聚视线看向饕餮飞蝗密集的空域之时，附近发生了几次小规模爆炸。再将目光凝聚过去，确认到数架谢尔瓦在空中迅猛交错。

「？难道是军属魔法师？」

「似乎是的。要是这样就好了。注意到街上异变的军队——」

话没说话晚便停了下来，维多克毫无条理的放声大叫。

「可恶，是这么回事吗！？这下可不妙了啊！」

「不、不妙？但是，他们不是来自某处的军用设施，过前来救援的么……？」

「不对！要说从布雷斯特赶来的话，不管怎么说也快了。而且这个数量，只能认为从最开始就在这条街上。他们大概是枢机卿和首相的护卫！」

因为吃过苦头，所以做了相应的准备。维多克刚才这样讲过。在飞艇那件事上汲取了教训，为了应对<虫>的袭击，所以准备了相当数量的魔法师在身边护卫。但是，这样究竟哪里不妙？

「你看不出来么？这是佯攻！<虫>一直都固定在显眼的地方啊！」

佯攻。吸引注意。调虎离山。——啊，对呀。换句话说，重要的城池会变薄弱。

「赶快，年轻人！<雾火>已经掌握枢机卿他们的位置了！」

不用多说，慧太郎当即旋踝，攀上阳台的扶手高声大喊。

「亨利、出发！是圣柯仁丹教堂！」

〇

圣柯仁丹教堂——正式名称为伊斯大圣堂，纵然在宗教建筑颇多的伊斯街道上同样抢眼，是一幢庄严的哥特式建筑。

曾经圣戈诺尔在恶行蔓延的伊斯不断的热心布教，这所冠以与他颇有渊源的圣柯仁丹名字的寺院，虽然规模不及那个有名的巴黎圣母院，但以超过200块的，复杂而精致的有色玻璃而得名，它的美丽让它得到了『降临大地的虹之城』的美名。位置坐落于伊斯的西区，距离城镇的中央广场也只有数公里之遥，斜阳染红大尤河的样子美不胜收。

现在在这所圣柯仁丹教堂的礼拜堂内，爱德华·瓦尔提斯·科尔亚诺枢机卿正与阿道夫·蒂耶尔首相在讲坛前摆设的桌上对坐着。

外面悲痛欲绝的骚动，自当传到礼拜堂内。之前向守在门口的护卫控诉，想要藏进礼拜堂里的民众络绎不绝，吵得不可开交。

「……哎呀哎呀。会谈的地点竟然如此吵闹」

「不必介意，骚动马上就能平息。敬请观赏我军的精锐之力的表现吧」

蒂耶尔装模作样的说话方式以及游刃有余的态度毫无崩解。微笑从未消失的圆脸上，是酷似猛禽的目光，科尔亚诺差点咂舌。

我军的精锐之力。在自己面前说出这番话亏他一点也不害臊。

科尔亚诺若无其事的侧眼确认周围之后，发现为了不妨碍到自己的对话，保持适当距离的几名护卫正毫不松懈地警戒着门口。他们虽然身穿便服，但其中两人必定是军属魔法师。包括方才扑向出现在城镇上空<虫>的七名在内，蒂耶尔总共带了九名异端之徒。

鉴于前天在飞艇中遭遇袭击，必须准备万全，科尔亚诺也当然想到了护卫中会有军属魔术师的可能性。然而，没想到居然配备了如此庞大的数量，而且事情一出便简单的暴露了他们的真身。这个男人当真明白我科尔亚诺是什么人么？

「请不要露出这么可怕的眼神，猊下。当今社会，没有魔法师便寸步难行，这一点想必梵蒂冈的各位也十分清楚。猊下莫非如今是为了纠缠这公开的秘密，才屈尊访问我国的么？」

「……不错。可是首相，凡事都有『不能乱的章法』哦？」

即便瞪着大模大样的蒂耶尔，他的脸上依旧有如清风拂过，没有表现出变化。看到对方远比想象中更加老奸巨猾，科尔亚诺犹如咬破苦胆。

不过，他说的没错，事实上说的尽是些台面话，正式内容仍未开始。难得的秘密会谈，差不多该切入正题了。科尔亚诺正襟危坐，露出沉痛的表情继续讲道

「——话虽如此，但贵国的的确确正遭受着下贱蛆虫的侵蚀。各方叛乱的火种仍未扑灭，新的问题又接踵而至，想必首相心中一定有所察觉」

「哈哈。真是的。我最近对那帮叫<雾火>的家伙们，的确有些看不下去了。越来越让人心烦了啊」

这样就对了——科尔亚诺心中暗笑。之前的诸国访问终归不过是前哨战，真正的意图在于法国。如果对付憎恨<裸虫>组织的国家，定能用教会的威光得到令自己满意的局面。

「那就言归正传了。请务必听我一言」

「嚯？莫非是能够一举消除我烦恼的好点子？」

是的，当然——在显而易见的交际之后，科尔亚诺点点头。

而就在这时，头上突然发出响声。科尔亚诺大吃一惊，循着声音看去。高度令人目眩的礼拜堂的天顶附近，一块彩色玻璃被冲破，某种黑色的块状物掉了下来。

在错愕之余忘却呼吸的科尔亚诺等人中间，以不自然的下落速度轻轻着地的那个东西，沐浴在五彩冰粉的玻璃之雨中，霍地站起身来。

是名黑衣男子。就好像从影子里钻出来一般的打扮。他的第一句话是确认身份，声音格外平静。

「——爱德华·瓦尔提斯·科尔亚诺。还有阿道夫·蒂耶尔对吧？」

然而此时，众护卫也已开始行动。由于袭击者降落在正好将科尔亚诺等人与自己分隔开的位置，他们之中没有任何人拔枪或使用魔法，而是准备用白刃战使敌人无力化，飞速杀至黑衣人身边。

一闪。

不，正确的说应该是六闪、

这一瞬间，六道银光在眼前狂舞。至少此景在科尔亚诺眼中如此。然而单从结果上来看，果然只能用一闪来表现。

回过神来，礼拜堂中能动的人只剩下三个。其余的悉数被一击挖掉要害，血与内脏洒落一地，倒在地上。尸骸的脸上残留着惊讶的神情，仿佛无法理解自己是怎样死掉的。从事情发生后，不足十秒便演变成为此等惨剧。

「愚昧的家伙。占着数量优势就舍弃自我么」

男人阴沉地对敌方的行为扔下恶评，淡然地挥去武器上的血。男人已经脱掉了黑衣。

那是一幅蜘蛛与人融合的奇貌。除了四肢以外，还有四根算不得节足的节臂。胸前不知为何别着一枚镶满七色的宝石的瓢虫型别针。科尔亚诺好不容易理解情况并站起身来的时候，是在飘在空中的男人的外套落在地上之后了。

「七、七星……！？」

「——是<裸虫>。亦或者说<雾火>么」

与吓得吐词不清的科尔亚诺比起来，蒂耶尔在此等状况下依旧不惧不燥，靠在椅子上细细低喃。科尔亚诺被看扁一事，已经不言自明。

「你、你这家伙！干出这种勾当，以为能轻易了事么！？」

被科尔亚诺挤出仅存的威严弹指怒喝，男人不紧不慢的转过身来，阴沉的说道

「能不能轻易了事，我根本不在乎。我想要的是你的命，枢机卿」

「……！」

为什么。为什么这个世上有这么多不明事理的家伙。

自己是枢机卿。梵蒂冈的，世界最大的宗教派阀，十字教的枢机卿。竟然向神的代辩者说出「纳命来」这种傲岸不逊的话，就不觉得羞耻么。异端的蟑螂既然站在自己面前，就应该将污秽的身体投入火中净化方才符合礼仪。

与怒不可遏的科尔亚诺形成鲜明的对照，蒂耶尔尤为镇定的说道

「真亏你们能闯到这里呢。真是一帮棘手的害虫」

「承蒙夸奖不胜惶恐，首相。但你还是该稍微改改你那副做派吧。大张旗鼓的带着护卫，穿着华贵脑满肠肥，从上面看的话，等同一座会走路的广告塔哦？」

「谁……！谁来护驾！诶！外面的守卫究竟在干什么！？」

「死心吧。当然从一开始就已经收拾掉了。门前洒满碎肉的教会，一时间不会有人想进来吧」

仿佛印证男人的话，之前民众在门口吵闹的声音，如今夏然而止。即便如此，科尔亚诺依旧用他那张染上愤怒的脸，贪生怕死的向周围张望求救。

可是，正当男人举起武器逼近科尔亚诺之时，突然转过身去，瞪向从讲坛笔直延伸的褪色的地毯另一头，礼拜堂的大门。

「——果然来了啊」

科尔亚诺听到不合逻辑的一句话，然而不等他惊讶，大门被轰然掀飞。

放纵力量冲破大门后，流线型的红影从中出现。

科尔亚诺大吃一惊。这是前天对自己所乘的飞艇进行过无聊恶作剧，却不知怎的，在之后遭遇<虫>袭击之际前来援护的那架谢尔瓦。

冲入礼拜堂的谢尔瓦在此刻已经没有翱翔在空中。似乎是保持着机体着陆的姿势，依从惯性破门而入。具有历史的地板被毫不顾虑地碾得一团乱，猛然冲进礼拜堂的红色机体那几近横倒的机头和喷射器中途扫飞整齐排列在两侧的长椅，却依旧没有停下。

并非跨在座位上的驾驶员，而是坐在后面的黑发少年登上了在地面上滑行的谢尔瓦的一片机翼，在上面成半单膝跪地，就像拉满弦的箭矢采取前倾的姿势。他的双手没有用来支撑身体，而是伸向挂在腰间的剑型物体的柄与鞘口。

随后，少年迸入虚无的半空，利用谢尔瓦猛烈的惯性，宛如炮弹一般飞向科尔亚诺——不，是瞄准站在科尔亚诺数米之前的<裸虫>，一线飞驰。

「噢噢噢噢噢噢！」

震撼厅堂的咆哮。出鞘的银线。交错的光影。高鸣的剑戟之声。

铿锵锵，飞来的少年挥出一刀，顺势钻过<裸虫>的身边，在科尔亚诺的眼前突然停住。异国的风貌，异国的剑。宛如奔马的站姿。他为了遮住脸的下半部分，脖子上绑着某种布料。

红色的谢尔瓦也终于在礼拜堂的中央附近停了下来。仅仅起手第一回合的交锋过后便纹丝不动的两人，现在同时转过身去。少年昂扬的叫到，男人以揶揄应之。

「决一胜负吧，约瑟夫！」

「捡回的一条小命，又急着上门来送么？」

在上帝的面前爆发杀气的双雄眼中，科尔亚诺无非是夹在中间的杂物。

〇

礼拜堂中的情况惨不忍睹。枢机卿和首相的几名护卫，如今以凄惨的姿势撒手人寰。慧太郎摆起蜻蜓的架势，死死瞪向眼前的对手。

「……是你杀的么？」

「啊，是我杀的。真是一帮没用的家伙」

约瑟夫伫立在一足一刀的距离外，已经露出了<裸虫>的本性，化身异形的阿波罗。六只三对的长短不一的利爪，好像引诱自己一般晃动着。

慧太郎用眼角捕捉到了从谢尔瓦上下来的亨利。她兜了个大圈子迂回到讲坛前的枢机卿和首相身边。约瑟夫想必也注意到了这一点，然而眼睛不敢从极近距离的自己身上挪开。

慧太郎缓缓重复吸气呼气，让肌肤习惯剑拔弩张的空气。在萦绕不散的压力下，下意识地感觉到膝头在颤抖。飞艇、昨天，对峙不过两次。这份恐惧的由来，当然十分清楚。

「别再做傻事了，约瑟夫」

慧太郎开口。在这一发千钧的情况下，或许一切的言语都已如同尘芥，即便如此，慧太郎还是不得不说。约瑟夫嗤之以鼻，眯起眼睛。

「跑到这里来跟我旧话重提么？你也是个喜欢纠缠不清的男人啊。昨天我不就说过了么」

「不要擅自放弃希望。只要没能传达到你的心里，不管多少次我都会同样大喊」

「直到『有朝一日』传达到的那一刻，是么？」

约瑟夫冷笑。话虽然短，但却是沉痛无比的反击。

「年纪轻性子都很慢。觉得雷克勒号那件事根本就无所谓」

「…………」

亨利不久到达了枢机卿的身边。慧太郎向手腕注入力量。如果约瑟夫有所想法，就一定会在所有人排成一条直线的瞬间开始行动。

「但是，只有愚直可取的男人不管做什么——也永远无法触及我的心！」

「我说过我会让它传达到！」

叫喊是约瑟夫在前。然而蹴地而起的，是慧太郎稍稍快点。

对准展现爆发性加速的约瑟夫的刃圈，慧太郎踏出飘荡如云的步法，举起无垢娘矩安，朴实无华地一刀斩下。相对，迎击的是六道闪光。多角度的乱刺，向着不懂虚实结合试图肉搏的猎物如暴风雨般袭去。

简直就是昨夜对决的重演。由于数量和范围的差距，在缩短距离之前，对方便向自己发出接连不断的穿刺。结果，又将陷入被动的境地，只能翻身后退。

可是，此时的慧太郎所瞄准的，原本就并非约瑟夫本人。

自己看准的是径直迫向自己的长枪。慧太郎使尽全力挥下袈裟斩，将突刺向左斜下方弹回。这是被称为『打落』的初级技巧。

对方的武器有六柄。身为<裸虫>的约瑟夫臂力非比寻常，因此并未纠结于枪尖，而是旨在以棍操枪，所以分别以单手操纵竿状武器称得上天衣无缝。既然如此，那么打掉其中一根的话是否能得到显著的效果呢？

有。答案是有。这是六位一体的兵器，所以也是无法回避的陷阱。

「！？」

这一刹那，约瑟夫的双眸猛睁，夸张到几乎撕裂眼角。发出清澈金属声，被打落的长枪与后面左下方飞来的另一柄中枪枪柄发生激烈的碰撞。

接着偏离轨道的中枪极大的横弹，这次又与本应穿过前两击空隙放出左侧最后一击的，意图决定一切的短枪相互碰撞，阻止了威胁。

仅仅一刀。约瑟夫对慧太郎轻而易举将来自左侧的三枪悉数防御住的神技露出惧色。同时，从口中也漏出微微的感慨。

然而，慧太郎不加理会。他已举刀，没有分毫停滞地向必然产生空挡的左边一举拉近。侧身躲过与之前的三刺几乎同时飞来的来自右侧的三刺并不困难，用肩部冲撞来接触敌人。

「——唔！」

全身受到冲撞，从开始到现在，又一次为了稳住重心和重重踩在地上，就好像汽车发动一样，约瑟夫的瘦体被轰向后方。

在地面上摩擦滑动的对手直接飞出了接近五米的距离，然后用手中几把枪刺进的地面方才停下。随后猛然弹起的脸投向自己的目光，充满了他本不该有的沸腾。

「……库库，原来是耍的这一出」

约瑟夫露齿而笑。与先前的讽刺不一样，这次是发自肺腑的，如野兽般狂喜的笑声。慧太郎全身毛孔一并打开，冷汗如注。

「令人生畏。刚才稍稍令我感动呢。就好好让我看看吧」

「——是传递」

没错，慧太郎并非面对一度击败过自己的对方，会毫无对策就直接再战的傻瓜。今天早晨，从小屋里醒来到身临此地为止，慧太郎一直都在思考打倒约瑟夫的战略。

「你的六枪的确很厉害。但正因如此，存在致命的罩门」

承受来自四面八方的多重攻击自然不成问题。但是，一对一时的轨道最终会指向对手所在的一个点上。换而言之，六柄枪的自由度在这个阶段中受到了某种程度的限制。于此，慧太郎所想到的方法就是刚才那般，以打落为核心的攻防。因为自身的武器『各自削减武器的攻击空间』便是约瑟夫的破绽。

「亨利！快带两人逃离这里！这家伙我来牵制！」

视线片刻不离约瑟夫，紧接着对守候在背后的亨利叫到。感觉到她有些逡巡，慧太郎重新将紧迫的状况压缩成一句话大叫出来

「相信我！」

「、」

极为有力的呐喊道。相信你的助手，相信亨利·法布尔的剑。

「……知道了！有言在先，绝对要把那家伙打得落花流水哦，慧太郎！」

心意准确的传递了过去。她已经没有迷茫。接着催促那个大吵大嚷的枢机卿和那个余裕来得莫名其妙的首相，急忙从祭坛侧面的小门走去。

约瑟夫虽然瞬间做出反应，但似乎觉得会像刚才一样重蹈覆辙，并没有贸然上前，仅用愤怒的视线追击逃跑的目标，留在了这里。

没过多久传来开门的声音。亨利准备离开礼拜堂。可在这个时候，慧太郎想起了此前一直挂念的事。

「——亨利，告诉我一件事」

「？」

「替我治好昨天的伤的，是你么？」

亨利大吃一惊。她的回答也和反应相同。她似乎意外的不擅长撒谎。

「慧、慧太郎……我、我！」

「没关系。我知道了。你不说的话，肯定有苦衷。是吧？」

短暂的沉默后，传来细细的声音「……嗯」。既然如此就没问题了。反正慧太郎也微微的有所察觉。短短这几天忙的不可开交，再提出多余的问题一定会寸步难行吧。

「抱歉把你叫住！快走！」

慧太郎最后还是头也不回，送走亨利。亨利有一瞬间似乎有话想说，但最后还是如同快刀斩乱麻，离开了礼拜堂。

礼拜堂只留下两人，顿时为周围增添死寂之气。虽然街上的喧嚣不绝于耳，但眼前的男人所散发出来的猛烈杀气，将战斗所不需要的外界一切全都冲到远方。慧太郎努力注意保持动不动就变得狭窄的视野。

「——你姑且还有一些自觉啊」

约瑟夫说道，一边缓缓侧移，一边寻找空隙准备追上枢机卿。

「事情也遇到了，而且你的发言那么引人思考，就算不愿意，任谁也都会察觉吧」

「是么。我确有那个意思，没有白费倒挺走运」

慧太郎一边保持面对约瑟夫，切断他的路线，一边继续说道

「你们的目的，最初应该是托付给我的宝石。然而现在，却莫名其妙的锁定了我的眼睛。我的左眼，的确在船上就被破坏掉了」

「……」

「在雷克勒号好上死掉的是什么人？那个宝石是什么？我的身体，如今发生了什么变化？」

「多说无益——虽然我想这么说，但我们是被不解的因缘拴在一起的人，我只回答你第一个问题。把后事交给你的那个男人，原本是我们的同胞」

听到始料未及的答案，慧太郎的眉毛竖了起来。在船上逝世的那名男子，在黑暗中连面容都无法看清的他，和约瑟夫一样，是<雾火>的一员？

「也就是说，分裂……？」

「没错。那家伙背叛了我们。叛徒带走了我们历经漫长岁月终于挖掘出来的贵重物品，逃跑了。这是在中国发生的事情。从他之后冒险乘船回到组织势力范围的法国来看，或许他是政府的走狗」

也就是说，他是间谍的意思么。慧太郎开动思维，约瑟夫继续面露苦涩地说道。

「……但变成如今的情况让我感觉到，他的行动也是『预言』的一部分」

「？？？预言？」

「『女王』说过，『第四人远道而来，将会在吾等面前现身』。没我万万想到，指的竟然是东洋人，而且还是并非<裸虫>的小毛孩」

女王？第四人？不明所以。约瑟夫究竟在说什么，完全搞不懂。

难道又有什么不轨企图，打算给自己暗示么。不，完全没有这样的感觉。慧太郎听到他的语气，总感觉他被什么附了身一样。

「我并不是怀疑她。让我想要确认此前接连不断的漏算，是我的性格使然」

「……！」

慧太郎于此抛下了一切疑问。约瑟夫身上撒发出来的斗气，膨胀到令人发抖的地步。经过千锤百炼的感觉，直接地预知到他就要来了。

「——来吧，让我见识下你的力量吧！你到底是不是货真价实，就让我来验证吧！从极东岛国前来引导我们的『不可思议的达达尼昂』啊！」

得到了谜样的称呼，然而现在当然无暇判断其中意义，两位修罗再次带着各自的意志，驰骋在上帝的居所。慧太郎摆出得意的蜻蜓，毫不保留地迸发的裂帛气势。

如果这里还有第三者，一定会为两人战栗不已、

已经无法用技巧之流加以说明，两个身影以脱离常轨的动作展开角逐——六臂男子自不待言，黑发少年亦与『怪物』相差无几。

〇

从侧门离开圣柯仁丹教堂的亨利，因为东摇西晃跟在后面两个人气势缺缺的样子，愤怒飙升到了沸点。虽然知道无济于事，还是忍不住责备的叫喊起来。

「啊、受不了啦！就不能再跑快点么！？这就是全力了！？」

「你、你这家伙……从刚才开始口气就那么嚣张，你以为你在和谁说话……」

「吵死了！有空做这种一文不值得高谈阔论，至少把脚力提到高一般人的水平吧！不擅长运动的后果，就会变成这样啊！」

情况如此危急，科尔亚诺还是那么高傲。亨利将他的话一脚踹飞，对这样的展开毫无兴趣。虽说决定置身于这次的事件中，但要帮助梵蒂冈的枢机卿，心中果然难免不涌现负面的感情。

「呼……这位小姐，这究竟是去哪儿？」

问出这个问题的，是跟在科尔亚诺身后的蒂耶尔。虽然这家伙也是一副唯我独尊的样子，但有种说不出的飘飘然的感觉，却也不可能是单纯的悠哉。倘若街头巷尾流传的传言确有其事，那么这位首相应该是个相当果决的人物。

「决定吧，首相！现在赶紧去飞艇的起飞场——」

「不行。对方还有同伙。怎么能采取如此显眼的逃跑方式？」

对思虑极浅的科尔亚诺提前打好预防针，亨利环视周围。现在，自己一行正在距离圣柯仁丹教堂不足500m的西区的深巷中。大马路上鱼龙混杂，无法带着身着纯红法衣以及镶金长袍的两人组在上面走。抬头望去，果然可以确认蝗虫群依然盘踞于此。

「不过，数量减少大半了呢……」

想必军属魔法师们正在英雄奋战吧。这的确是个好消息，但同时也是亨利痛苦的源头。如果<雾火>没有将『他们』利用在自己的诡计之上，也不会造成这样的骚乱，『他们』也不会被一并驱除。

「可恶、可恶！为什么只有我受这种没天理的罪啊！我是枢机卿啊！明明为了歼灭人民的敌人<裸虫>，一直在不辞辛劳的工作啊！」

科尔亚诺不知惩前毖后的叫唤起来。然而，他的台词却让亨利实在按捺不住。用飞行帽隐藏容姿实在幸运，她抓起科尔亚诺的衣领奋力拍在墙上。

「开什么玩笑！独断专行也要适可而止啊！<雾火>这样的组织之所以会成立，原本就是因为你这样的家伙对<裸虫>进行不正当欺压的缘故啊！都发展成这种事态你还不思反省！？」

「反、反省……？你说反省！？别说蠢话，你这魔女！你果然也是异端分子！所以才会包庇同为异端的<裸虫>！」

被按在巷道的墙壁上，科尔亚诺依旧唾沫横飞。在愤怒之前，亨利首先体会到的是疲劳感。在他眼中，对自己的正当性不曾有过丝毫的怀疑。

但是，这种现象不仅仅体现在科尔亚诺身上，许许多多的人类都会说出同样的话。

魔女倒还好。不仅拥有不可思议的技术，还有与人无异的相貌，不会令人感到不快，还为社会做出了卓著的贡献。充其量只是被当成军队。

可<虫>和<裸虫>又如何呢？名为安费宁的液体燃料，目前虽然只能由<虫>的尸骸精炼而成，可将<虫>作为益虫来重视的人究竟存在么？无法为社会作出杰出的贡献，外表脱离常人的<裸虫>又如何呢？记得他们原本是『和自己一样的人类』这一事实的人，如今又有几个？

这是独断。不管哪个人都独断到令人厌恶。毫无自觉比什么都叫人火大。

尽管凭着理性承认了慧太郎的主张是正确的，而且见死不救的确太过分了。但是，亨利在感情上，果然无论如何也无法喜欢上这个世上的大多数人类。若没有慧太郎的拜托，自己终归不会想来救助枢机卿吧。

「……这下你可欠大了啊，慧太郎。我做的这一切可全是为了你呢」

亨利放开科尔亚诺，撅起嘴念叨着。感觉仅仅『因为是朋友』这样的理由，一点也不合算。这样的心情，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喂、快看。<虫>的样子是不是有些奇怪？」

蒂耶尔突然指向天空说道。亨利皱起柳眉凝视上空。

正如他所指的一样。蝗虫群的举动的确很奇怪。不久之前还保持着集中，任由骑乘谢尔瓦的魔法师们宰割，如今却稍稍散开，呈现出反击的征兆。不，还是有一部分正在下降高度，直接朝街道的方向扑来。「不会吧」看到这个现象，亨利脸色铁青。

「不好了！那些家伙打算改变策略！」

「？什么意思？」

「是『虫报』！<裸虫>拥有某种念话能力！一定是约瑟夫发布指令，通知使役蝗虫群的术者我们逃走了！」

亨利推断<雾火>的魔法师无法操控一定群个体密度的<虫>。这绝不应该是误判。可拜军属魔法师所赐，蝗虫数量锐减的现在，以为无法行动而无法构成威胁的这一认识已不通用。恐怕是准备把『他们』放到街上，将自己逼出来。

「你们赶紧脱掉上衣！这么显眼的打扮，马上就会被发现的！」

快。在亨利的怒吼声中，两人或许终于感受到了性命之危，以一反常态的机敏脱起衣服。这时，亨利脑中强烈的冒出一个设想。

「普通人之中可能出现受害者，一定要设法阻止！可是……该怎么做！？」

无法判明术者的位置。如果判明的话，就可以用魔法来进行妨碍。

「会不会在高处呢」

突然说出这句话的，依旧是蒂耶尔。虽然亨利被看穿心思稍稍有些发寒，可还是「咦？」的反问了一下。而后蒂耶尔摇了摇他突出的肚子继续说道

「那个人曾经说过。从上面看，我就是座移动的广告塔」

「上面？……这样啊，飞艇的着陆场也在西区。既然知道目标从空路进入伊斯，只要以那里为中心严加看守的话……」

亨利一边断断续续的独白，一边思考。不仅是飞艇的着陆场，还有枢机卿以及首相可能留宿的高级宾馆也是，还有会谈可能会用到的设施也是，然后需要能够利用魔法提高视力进行监视的地方。说道满足这些条件，位于西区的高耸建筑，应该只有一处了。

亨利朝那个方向望去。而后，看到清晰的耸立在不远距离，虽然老旧不堪但却充满古韵的尖塔的身影，不由自主的喊出了它的名字。

「伊斯复兴纪念钟塔！」

〇

克洛伊担心得不得了。她甚至忘记去安慰魂不守舍的同学们，对着东倒西歪却依然坚持站着的米雷修女，忘我而激烈的诘问。

「为什么！为什么不能去找那两个人！？慧和亨雷特也是我的同班同学啊！我身为班长，有义务确认两人平安！」

地点在街道上。时间是全校师生离开圣凯萨琳学园后不久。排成长蛇走在路上的学生们，正为了搭乘列车暂时离开非尼斯泰尔省，向附近的车站前进。由于平时远行偶尔用到的伊斯站已经无法使用，现在只好舍近求远。

「他们明明不在，却只有我们避难……怎么会有如此荒唐的事情！？」

「……唔～，我也这么说过哦～？可是～，学院长说不用担心他们两个～」

这件事已经知道了。而且已经和那个特蕾莎修道院长直接谈过了。即便如此，还是没能得到寻找两人的许可，所以才打算悄悄返回，可就路上却被米雷发现了。不过，克洛伊依旧很真挚，越说越激动。

「您就当积德行善，让我去吧，米雷老师！现在还来得及——」

「你的心情我能理解～，但是说不行就是不行～。如果罗修加克兰同学也不在了～，一定会让大家担心～，让大家坐立难安吧～？」

「……」

她说的很对。自己身为班长，正是在这非常时期，才需要支撑整个班级。可是，正确的事情也有无法接受的时候。相见恨晚的秋津慧自不待言，就算对那个一见面就吵架的亨利·法布尔也不是认真生气。抛下两人自己逃跑这种事，断然无法容许。

「总而言之～，罗修加克兰同学也赶快去避难吧～。就算你还想悄悄脱队，我也能一眼看出来哦～」

米雷心神荡漾的笑道，但丝毫不让。克洛伊头一次感觉她有个教师的样子，露出苦涩的表情，只好决定再次回到学生们的队列中去。

就在此时，克洛伊突然发现有一位女生和自己一样，脱离了队伍，孤零零地伫立在原地。

是玛尔缇娜·罗塞里尼。她在隔壁班上，是一名来自撒丁的留学生。在学园里，恐怕也是一名非常出名的学生。虽然她的想法叫人捉摸不透，但加入圣歌队的她拥有压倒性的嗓音，已经在校内外成为话题。

同样所属圣歌队的克洛伊，曾好几次目睹配合着亨利的簧风琴伴奏高歌的玛尔缇娜。而每一次，她都强烈的感受到『天才』真的存在。也难怪来自专业乐团与剧团的星会探蜂拥而至。

尽管没有跟她说过什么话，但还是好奇她的举动，尝试让视线跟上她。玛尔缇娜在稍远的地方面对学校的方向，凝视着伊斯的街道。

在空中汇集一团的<虫>群不久前开始迅速活动起来，无论克洛伊还是其他人应该都愈发鲜明的感受到事态的糟糕。玛尔缇娜果然也很在意曾经照顾过自己的街道的情况吧。

克洛伊决定向她搭话。虽然自己不便对别人的事情评头论足，但从情况上说，停滞不前果然是不好的，应该推她一把，让她尽快去避难。

想到这里，克洛伊打算很平常的去喊玛尔缇娜——

「……」

玛尔缇娜在笑。嘴角夸张的扬起来，眼睛绽放出天真无邪的光芒。

那个几乎没有变化，好似人偶的少女竟然……就像是将特大号的糖果塞进嘴里的迷路孩子一样，脸上的欢喜之色光艳欲滴。

如同终于苦守到伊斯的街道惨遭<虫>蹂躏的那一瞬间一般。

「——？有何贵干？」

她大概是有所察觉，转过身来面对自己，露出与平时一样的惺忪表情。

于是，愣住的克洛伊也回过神来，怀疑刚才所目睹的是错觉，摇摇头。

「啊、没什么……只是看你呆呆的站着很危险，所以就想提醒一下……」

「是么。我知道了」

她不紧不慢的说完后，看也不看自己便走向了队伍中。不管怎么看，她还是平时那个我行我素的玛尔缇娜·罗塞里尼。

刚才，果然应该是错觉。理解之后，克洛伊松了口气。

不管怎样，克洛伊也迅速回到队伍中去。内心紧紧牵挂着不知去向两位同窗之友，如今自己却无能为力，唯有叹息。

〇

从<虫>向街道下降开始，伊斯的骚乱愈发沸腾。然而，居民们并不知道。两只拥有爪牙的飞燕在自己头上飞过，缠斗在一起。

「「——啊啊啊啊啊啊啊！」」

重合的雄吼。不绝的剑戟。凌厉的单刀。乱舞的六枪。一边凭借着高超的武艺在建筑物的屋顶上跳跃移动，一边唤出生平最强大的刚猛与极速激烈交锋。

疾驰，瞬转，跳跃，后退，最后在空中翻滚，两人做出杂技般的动作，却未丝毫停歇。一心奋勇对拆的样子，恍若战斗的化身。无论技艺如何登峰造极，真正的武者都与华丽无缘。全神贯注于令对方殒命的战斗异常激烈，是如假包换的死斗。

「破！破！就是这个气势，小子！动作简直跟昨天判若两人呐！」

约瑟夫用难掩热量的声音叫喊。不知他的心境发生了怎样的变化，完全不再压抑情感的<裸虫>枪使，如今犹如出笼的猛兽。

「精力集中了么！？眼睛里的颜色很深！出手的决断没有迟疑！最重要的是，只凭剑就能将我压制的可怕！看来你这遭过来，做出了某种觉悟啊！」

「啧……！」

以一寸之差躲过化作愤怒的奔流逼近的六闪后，失去目标的枪贯穿作为立足点的屋顶，被粉碎的屋顶瞬间化作碎末。慧太郎对这份破坏力不禁咋舌。

约瑟夫已经彻底抛弃了眼花缭乱的虚招。慧太郎在圣柯仁丹教堂的战斗中掌握到，若是半调子的攻击就能用『打落』将其破坏。从教堂到这里的一路上，约瑟夫的攻击转变成了单单追求威力与速度的连刺。

「……事到如今，还用得着确认是否做好觉悟吗！」

但是，这样的发展也正中慧太郎下怀。无论多么沉重尖锐的连击，无非是单调的攻击，招式间的切换很容易成为下手的目标。

慧太郎毫不在意脚下的恶劣情况，如滑行般疾驰，一边采取圆周运动，一边向对手右侧抄去，保持蜻蜓的架势闪过反击的三刺，间不容发的以一刀入魂的气魄斩下。

面对无法回避的时机直击头部的一击，约瑟夫小心不让武器断掉卸下斩击的冲击力勉强接住，但在猛烈的推压下没能站稳，向后退去。

「小子，你要斩杀我么！斩杀非人的我么！」

「啊，我要将你斩杀——！」

慧太郎兀自振奋，立刻回答之后，朝着约瑟夫沸腾的双眼笔直瞪了回去。

「但是，并不因为你是<裸虫>！我要斩杀的，是你犯下的过错！」

「过错！？哈，事已至此，还装作一副天真的伪善样子！但是，如今犯下大错的世界又当如何！？那个枢机卿和首相呢！？你打算认可他们的做法么！」

「……这种事，用不着你提醒！」

慧太郎进行追击。约瑟夫做着复杂的动作，将自己的节奏一步一步打乱。

「但是，将错误正当化才是绝对应该避免的，最恶劣的过错！若不斩断仇恨的锁链，便会变成永远望不到终结的怪圈！你应该明白才对！」

所以收手吧，约瑟夫。求你收手吧。若是你这般杰出的男人，一定能成为<裸虫>的典范。成为昭示希望的旗帜。求你的，别再一意孤行了。

心头的无数哭喊卷起漩涡，随之消散。于是这一次，慧太郎带着几分挖苦，攻击愈发凌厉。面对讲不通道理的家伙，就只能让唯一的心声凭御太刀之上，传递过去。

慧太郎又犯了个错。存在于内心的正确无法用言语传递给对方。结果，只能依赖名为剑的暴力。这与约瑟夫等人所属的<雾火>的做法如出一辙。但慧太郎别无他法，只好诉诸恐怖行为。

无法维持。无法割舍。只能一味咒骂自己的不成熟。

「所以说……不管出于怎样的理由，这种行为都是不可饶恕的！」

打到街上之后，饕餮飞蝗的身影随处可见。慧太郎和约瑟夫在战斗之中，已不知斩落多少只袭来的蝗虫。警察及部分居民正拼死顽抗。只为区区一个目标就将整条街做靶子，这种事决不允许。

「停手，约瑟夫！不要再加深鸿沟了！会变得无法挽回的！」

「愚蠢！我是<裸虫>，它们是人！我们之间的鸿沟是无法填补的！能够挽回的机会，早已不复存在！」

约瑟夫可怜的看着完全凭着义愤而举剑的自己，迸发出破戒的哄笑。

「你现在还在相信那个『有朝一日』！？对怪物寄予同情，沉浸在自我满足之中，一定感觉很棒吧！但这种东西不过是假慈悲！」

「不对！<裸虫>也是人，约瑟夫！无论样子变得如何，你们都是——」

「闭嘴，这就是假慈悲！」

发出壮烈恫吓的同时，某种东西从约瑟夫嘴里吐了出来。这是昨晚一战中吃过的突然袭击，用丝进行的束缚攻击。对于事先做好戒备的慧太郎来说，想要躲过并不困难。然而，朝自己飞来的白色物块以出乎意料的速度射穿了空气。

「……什！」

能够来得及反应，纯属侥幸。霎时间，白色物块与抽刀回守的无垢娘矩安的刀腹部分激烈擦过，消失在未知的方向。一眨眼后，犹如大炮炮弹命中的激荡声音贯穿鼓膜，身后建筑物的屋顶如同被掀起来一般被轰飞了。

没能完全化解的冲击令双手麻木，即便如此，慧太郎还是握住刀柄进行思考。

这恐怕是将丝捆在一起弄成箭头一般尖锐，然后用某种方法射出所带来的效果。约瑟夫昨天说过，他的丝一遇空气便会硬化，但在某种程度上，似乎也可以令其自由在口内硬化。那种不留残影的迅猛速度，简直不切实际。

「怎么样！人类做得到么！？此等妖魔，还能叫人么！？」

可是，慧太郎没有迷茫。唯独这一点，连苦恼都的必要都没有。

「是人」

「……」

「除此之外，不作他想」

寂静持续着。疲劳感令呼吸混乱，鞭笞着临近极限的肉体。

「怪物不会愤怒。怪物不会悲伤。怪物不会在意与人类间的差异」

「…………」

「这一切都是你身为人的证据。你和我一样，是拥有平凡感情的人。只是，你无法不将自己认定成为怪物。没错吧？」

约瑟夫的双眸燃起浑浊的怒火。这个眼神，他在昨晚也曾瞬间展现过，这是他激动的前兆。当他受到难以接受的屈辱时，就连他额头上发出暗光的单眼也会撒出激愤的火花。

「……你想说的只有这些？」

「啊」

仅此而已。这些就是所有的话。慧太郎的理论终究到达了这里。

过了片刻，约瑟夫泄出磨损殆尽的声音。

「我的妻子和儿子」

「？」

「在我的回忆中，总有二人的身影」

慧太郎吞了口唾沫。语言的内容本身并不令人吃惊，却引得胸口一阵痛楚。因为本人昨天曾说过，他失去了曾经等待的『有朝一日』。令慧太郎战栗的，是约瑟夫那空洞的声音。比起压抑感情更为可怕的这个声音，究竟是——？

「我变成<裸虫>的经过，连我自己都不明白。我原本是个军人，在20年前为了镇压小规模的革命运动而去了农村，当时被暴徒钻了空子给打晕了，等我回过神来就已经变成了这幅模样。……不，我甚至怀疑自己在那时已经死过一次」

「………………」

「你知道么？所有人在成为<裸虫>之后都无法马上拟态成人。虽然变成了异形，但我当时完全没有隐匿手段，只好避开他人的视线四处逃窜。那时我唯恐连累家人，于是从这个世上销声匿迹」

约瑟的语调如滔滔流水，没有停滞。然而，却欠缺某种重要的东西。

「不过，到头来全都是白费力气。我变成<裸虫>的事情不知在哪个环节暴露了。千辛万苦获得了拟态能力的我，准备去见久违的家人，于是，我与已然面目全非的两人再会了。一切的事情，我都是从事后的人们嘴里逼问出来的」

慧太郎重新握紧无垢娘矩安。慧太郎深知自己触到了眼前这个男人的逆鳞。他那双眼睛犹如通向奈落深渊的空洞，仿佛会用黑暗的火焰将人吞噬进去。

「妻子被杀死了。是村民们干的。她在适合进行魔女狩猎的村子中央，被绑在十字架上活活烧死了。听说她临死的叫唤似乎不堪入耳。儿子的下场更为凄惨。似乎被村中的神父执行了异端审判。仅仅是身为父亲的我化作<裸虫>，似乎就会对周围的人造成了极大的恐惧。儿子在令人茶饭不思的痛苦中饱受煎熬，最后意志用尽，亲口招供自己是<裸虫>。可想而知，儿子被私下处决了。儿子的脖子被砍下来，脖子下面的部分被曝尸荒野，脑袋遭受村名全体扔石头」

「……、……」

「回到故乡的村子后，我找过了不见踪影的两个人。我没有道理能注意到吧？地面上残留的微微炭迹是妻子的下场，被乌鸦啄食的肉块就是儿子的一部分。这种事我究竟是怎样察觉到的？」

约瑟夫逼近过来。慧太郎隐藏起吓得快要牙齿打颤的样子。

慧太郎感受到了约瑟夫的疯狂。约瑟夫此前尽可能扼杀自己的感情，兴许只是为了单纯保持冷静。但慧太郎深知，过去的情景在脑海中回放，控制器一旦崩开，寄宿在身体内的疯狂将会无法驾驭。

「我杀了村名。还杀了神父。杀他之前我问过了原因，问过他们两人到底有什么错。神父说，因为病菌会感染，很危险，所以没有办法。他当时的表情是认真的」

约瑟夫突然动起来。屋瓦被蹬地的脚炸飞，自身已经化作一枚钢枪，以神速逼近。

慧太郎千钧一发，勉强躲开。然而这样的想法，只不过是预判。与此同时，六柄枪集中于一点飞刺而来，慧太郎不惜用刀去偏移这份冲击，被狠狠轰飞到屋顶的边缘。慧太郎险些跌落，虽然拼命恢复了体势，但约瑟夫不给任何喘息的机会。

「啊，没错！正如你所说，小子！我自己将自己定义成了怪物！如果不这样，教我怎么能够接受！？如果同样是人，又为什么偏偏是我们要品尝那些心酸！？为什么我的家人非得得到那般悲惨的结局！？」

约瑟夫发出莫大的怨嗟。挥舞六枪的样子，毫无疑问已是超越人类的战神。就算勉为其难避开了要害，身上还是留下大大小小的伤，没过一会儿便被弄得浑身是血，令慧太郎对一味的防守恨得牙根发痒。

情况显而易见，无需钜细靡遗的解释也能知道，约瑟夫之前在手下留情。

毕竟他需要『生擒』自己，应该不会太动真格。然而变成现在这样的局面，想必早已将身上的任务抛到九霄云外，终于拿出了真本领。

「我已经不相信什么『有朝一日』！倘若真的已经穷尽一切也拯救不了<裸虫>的话，就只能像现在这样对一切死心了！可即便如此，我还是拿起手中的枪加入了<雾火>。这都是为了心中依旧怀有决意的年青一代的同胞们！」

「库……约瑟夫……！」

「但是啊，库哈哈！到头来这也不过是冠冕堂皇的借口啊！我这头已经忘却信念的怪物，只要让更多的人体会到我妻子和儿子所品尝过的痛与苦就会心满意足啊！没错，是复仇！如今复仇就是我的一切！」

只为复仇而举剑便好——约瑟夫的台词在复苏。雷克勒号上的屠杀在复苏。

此时，一个鲜活的声音在脑中俄然响起。这是接受约瑟夫的话后怀起的反驳之意，丑陋而自私，但却是慧太郎毫不掺假的真心。

我想回归故土。只要你消失掉就好了。竟然杀死了那么多乘客。我明明是无罪的。只会自己充被害者。那我就拿出恶意杀了你。<裸虫>的事情我才不管了。

被问及人性的那一瞬间，难以言喻的恶意在心中蔓延。可是慧太郎一边接下约瑟夫如暴风雨般的猛攻同时，咬紧牙关坚持忍耐。

「来啊，怎么了！？你不是说，对背负不起残酷结局的我，还有话要传达吗！？回答啊，没有一点出息，只会满口嚷着正义的小子啊！」

约瑟夫冷语。约瑟夫猛冲。如同完全坏掉一般。

慧太郎仅以一纸之隔避开远远超越动态视力的枪雨，但他即便如此依旧毅然不屈到底。没出息也好，丑态百出也好，唯独不想忘记那份理所应当的诚实。

「……我拒绝！无论斩除任何东西，我都绝不会只为私怨而举剑！」

约瑟夫绝喊着，准备一气呵成向自己攻来，就在此时。

突然，从竖立在两公里左右的前方的钟塔响起了震耳欲聋的爆炸声。

〇

法国革命时期，以旺代地区为中心发生过一场大规模内乱。

俗称『旺代叛乱』的这场战争是部分民众与贵族向国家发起的，呼吁宗教自由以及反对募兵不平等的革命运动。但由于产生了大量无视叛军的主义，乘势杀人劫掠的不法者，结果，甚至将无关的城镇及居民卷入战火，招致越来越广大的地区受害。

与旺代相隔甚远的伊斯曾经也漂亮地遭受了波及。伊斯虽然不是战场，但当时出现的，自称旺代军的掠夺者们途经了这座镇，令伊斯惨遭涂炭。战祸的爪痕痊愈之时，居民们想到建造一座纪念碑性质的建造物，警醒众人伊斯在那时所受的伤。

耗时漫长的岁月，终于完成的这个建造物，如今悠然矗立于西区的慰灵园咫尺相望的地方。警示着时间无法倒流与激励着人们要向前进的这幢建造物，便是伊斯复兴纪念钟塔。

在这幢钟塔的最高部分——有着复杂的齿轮结构及巨大的钟摆在头上摇晃的昏暗房间的中央，现在正有两个身穿黑衣的人影蹲在地板上进行着什么。深深遮住眼睛的头巾下可窥憔悴之色愈见浓重，他们的脚下画着发出淡淡光辉的几何学图案。

这是魔法阵，而且是用作仪式的魔法阵。想必认识的人一眼便能分晓。

拥有专业知识的人，或许还能同时注意到魔法阵里蕴含着东洋式的匠心。上面使用的文字是古希腊语，认真推敲圆阵整体的话，可以发现一些原创的特色。就好像某种错觉画一般。

「「……」」

两个人影默默地继续着作业。一面通过勾勒出的魔法阵将『意』传送给如今在街道中交错乱飞的蝗虫群，一边细心控制它们不至失控，继续寻找目标。

但是，或许两人专注于操纵消磨精神的大魔法而适得其反，终于看到有一人集中力断掉，突然打破沉默。

「……约瑟夫大人的心思无法揣度啊」

另一个人影在头巾下面挑起单眉，可马上做出冷淡的回应。

「闭嘴。集中精力。术的控制会乱掉的」

「啊，我知道。我知道……可是」

无论如何也无法释怀。出声喝止的男人虽然对对方摆出那样的态度，心中却同意他的看法。只不过，这终究不是下面的人该考虑的事情。

「将大量的<虫>用作佯攻，将护卫的军属魔法师从目标身边引开。到此为止我能明白。但是击杀失败，已经跟丢目标的现在，为什么要下『瞄准目标身形相近的人』的命令？控制<虫>做这种细致活可是非常辛苦的啊」

「都叫你闭嘴了……！约瑟夫大人一定有他的想法，不要把这么棘手的术推给我一个人来做！负担太大了……欸，见鬼！」

另一个人对怨声连连的对方不予理睬，犹如冥想般阖上眼后，再次将精力集中到术的控制上。可是，或许是方才的对话成为了契机，某种不满在胸口沸腾起来，不住的向上喷涌。

他认同对方的想法。让蝗虫进行袭击指定对象，的确是费力的工作。<虫>的使役本身就是很不细致的东西。干脆增加它们的肉食欲，将街上的全体居民当做靶子要简单得多吧。现在的蝗虫数量虽然锐减，但还是能够做到最低限度的自我保护。

然而，身为指挥官的约瑟夫对于进入组织只有短短几年的两人来说，地位等同于天上之人。为什么这样的男人准备用这种兜圈子的方法来完成任务呢。

袭击雷克勒号的时候也是，约瑟夫似乎对本部最后下达的『将大部分乘客封口』命令面露难色。他的形象与听到的风评有所龃龉。就任之前，还以为他是个更加过激的男人。

「……啧，顾虑人类怎么能行」

最后甚至焦躁的骂了出来。而这不是在说对方。

然而就在此时，背后忽然传来声响。连忙转过头去的男人们，看到了奇特的东西。就在自己正后方不远的石制地板上，掉落了某种桶状的东西。

这是什么？两人同时露出疑惑，下一瞬间——

「！？」「什、什么！？」

从筒状物体里突然猛烈地喷出白烟。

〇

从自制烟幕弹里放出的烟雾将两名吃惊男人的身影完全藏住的时候，亨利从螺旋阶梯近旁的柱子后面一跃而出，一口气踏入宽敞的房间内。

房间内是伸手不见五指的白霭。但是，潜藏在房间外的时间点上，已经在自己身上施加了热量感知的魔法。右手握着完成发射准备的短枪，首先向有反应的一方放出魔法弹，魔法弹消失在烟雾中。随后，屋内响彻凄绝的哀鸣。

接着那份热量以迅猛的速度与自己拉开距离，应着沉重的声响同时停了下来。看来是被刚才的攻击轰飞之后，狠狠撞到了墙壁上。确认热量一动不动的后，并没有再确认他是死是晕的余力。

「还有一个……！」

然而事已至此，另一个男人不可能没有反应。附近的烟幕被霍地拉开一个口子，出现在那边的身影已经放弃了人类的形态。

恐怕是多足纲的某种<裸虫>。虽然躯干和腿部与拟态时几乎相同，然而双臂变异成为拥有无数足的触手一般的东西，如同好几只多足虫绑在一块的粗鲁舌头从嘴里垂下。虽然亨利对他很感兴趣，但这幅模样无疑会让同级生们发出惨叫的大合唱。可是更加严重问题在于，从他手臂和舌头滴落的粘液在碰到地板后，石板瞬间便嘶啦一声溶解了。

毒液。这是多足纲的虫类具备的特征，似乎这只<裸虫>的毒液具备强力的酸性。对方瞬间便缩短了距离，这令亨利也大为惊讶。

「哇、哇哇！别过来！」

亨利扔下变成累赘的短枪，间不容发架起用握在另一只手中的步兵枪型的火枪。然而开枪的同时，对方以难以置信的动作向上跃起。

他的回避动作如此夸张，想必清楚挨了魔法一定吃不消。这是非常明智的判断。虽然明智，但在这种情况下却是致命性的错误。

「普通子弹！？」

从划破空气的尖锐声音领悟朝向自己的攻击正源后，男人在空出惊愕毕露，

另一边，光从枪弹的使用来看，虽然事先放入了重视弹速的单纯铅弹，但由于率先射出的是魔法弹，所以发挥了高超的混淆效果。亨利扬起嘴角，将第二把扔下后，这次终于将至今为了不让敌人察觉而隐藏在背后的致胜武器——慧太郎误会成大炮的燧发式榴弹发射机拔了出来。

「拿下了！」

朝着万万没有想到跳到空中后无法移动的第二人，亨利毫不留情地瞄准之后扣下扳机。撞锤落下，瞬间爆出火舌。从枪筒发射的榴弹笔直飞向男人，发出了与之前命中的魔法弹相匹敌的轰鸣。

男人连悲鸣都没有喊出便被热浪灼烧掉，描绘出一条抛物线飞了出去，就这么掉在了白烟里。

短暂的寂静中，亨利连忙捡起火器，全部都做好发射准备。不久，烟雾开始散去，亨利垂下僵硬的肩膀，松了口气。

黑衣男子们——无疑隶属<雾火>的两名成员，一个瘫软在墙壁上，另一个无力的仰卧在地板上，完全陷入了沉默。尽管之前心中微微忐忑，但从并没有迅速开始石化看来，他们应该只是失去了意识。

「……啊～，太好了。平安解决了」

尽管打了对方出其不意，但两人并非约瑟夫那般荒唐的对手，只能算万幸。亨利只见过<裸虫>寥寥数次，昨晚去营救慧太郎时所遇到的六臂男人，动作非同寻常。实际上，自己能从那个地方带走慧太郎脱离，几乎算得上等同奇迹的伟业。

「再怎么说也没法和两个那么厉害的人做对手呢。——你们已经没事了」

亨利转向后方喊道，从方才自己隐藏的那根柱子后面，科尔亚诺和蒂耶尔立刻现身。前者威风凛凛却缩手缩脚，后者普通而敏捷。

「你、你这家伙！这次绝饶不了你！竟然将我带到这么危险的地方来，到底有何企图！？你说的带我们逃离小镇是在骗我们么！？」

「已经逃掉了啦。从结果上来说是这样啦」

对着为求自保而没头没脑的科尔亚诺，亨利不耐烦的顶撞回去。真受不了这个男人，他明白如今伊斯的糟糕状况，全是他害的么？

亨利接着走向房间中央，仔细观察直接描绘在地面上的魔法阵。虽然现在术者离开，光芒消失了，但由于是仪式魔法阵，只要配置好咒物和画好的魔法阵没有被破坏，术就还『活着』。虽然不知道使役如此庞大的蝗虫群是靠的什么，但认定是某种大规模仪式魔法，果然没错。

「？你想做什么？」

「解析这个魔法阵，让蝗虫群从镇上散去」

这种事情能办到么？蒂耶尔露出疑惑的神情。亨利耸耸肩。

「只能试试看了。蝗虫群一旦被聚集起来，就不可能自行散去。术者昏迷的当下，已经成了放归状态」

当然，『办得到』的把握不算很低。否则也不会率先排除掉术者。

迅速调整完魔法阵的亨利，没过一会儿便得意的点点头。里面大量加入了东洋的咒术。恐怕根源性的术式是中国的『巫蛊』。用自国易于操作的西洋流派将它置换掉。原来是通过部分增强蝗虫群的本能，将术者的思想混入其中的操纵方法啊。看里面用到的古希腊语便无从争辩。虽然是相当高端的术，但似乎只要稍稍加工便不成问题。

亨利从腰间的小包里取出各式各样的魔法道具，用粉笔对魔法阵做了少量的篡改后，改换了房间各处的咒物配置。甚至没用一分钟便完成准备。

「你们碍事了！快到魔法阵外面去！」

将面露疑虑的科尔亚诺与蒂耶尔赶出去后，亨利蹲了下来，将手置于魔法阵的中心，强烈唤醒流淌在自己体内的魔女之血。

术式即是算式。为了导出正确的解答，需按照正确的步骤进行计算。想要正确掌握术的意义和意图，首先必须知道使用的语言和道具的历史，理解之后欲将其组合并达到预期的结果，必须继续将个中细节尽数掌握。然后发动术必须有『将术者的意志传递给对象』这个另外的作业，作为基础，本来需要多人进行。

关于起源的魔法性因素推测——终归是推测——总的来说被<虫>寄生的<裸虫>在性质上有与魔法的相性强的倾向。而这个术需要两名<裸虫>才能控制，对于亨利来说，将会是极其困难的课题。

瞑目，深呼吸。保持这样子的数十秒间，自己缓缓调整至最合适行使术的假寐状态。不知是否对成果感到惊讶，站在外面的两人发出声音。

这一刻，亨利双眸霍然睁开，开始朗朗诵读用古希腊语编织的唱词。

「『吾号令！伟大的奈落之王亚巴顿啊！汝啊，聆听吾之声音吧！』」

陈腐的字句。由于只是读出魔法阵上添加的文字，并非亨利本人的兴趣。可同时在身体内部膨胀起来的，果然是非比寻常的气息。

「咕……『虫啊、虫啊、众虫啊！将万物啃食殆尽的饕餮之徒啊！』」

亨利发出撕裂般的叫喊。全身的魔女之血一齐躁动，世界与自己的界定渐渐变得暧昧。一旦被吞进去，一切都结束了。任何人都无法避免自我磨灭。

师傅说过。魔法本来是为了让自身与世界合为一体的手段。是为了在自己内心呼唤世界，将自己向外面的世界解放所创造的技术。

但是，能够正确使用的人，目前还没有一个。

人就是人。世界就是世界。二者是截然不同的东西。

生物的里世界于外世界融合，是魔法师的悲愿，也是禁忌。

一旦触犯能够变得全知全能，但其代价将会失去施展力量的权利。所以绝对不能败给诱惑。总的来说，施展魔法就是为了自己而战斗。

「……噶、慨嚯！」

钟塔俄然摇晃。不，摇晃的是自己的身体也说不定。短暂的猛咳之后，不知是否受了一些内伤，咳血的飞沫撒了一地。

即便如此，亨利依旧没有擦拭嘴角，毅然向前，专心行使术式。

此时此刻，慧太郎一定也在战斗。

他迷茫、痛苦、怀揣数不尽的矛盾。断然并非强人的他，却贯彻自我，做出决死的觉悟，为了自己之外的旁人而挥剑。

为什么他要让自己迈上如此残酷的道路，亨利并不知晓。

许多人伴随成长而明白道理。有分别自然就有割舍。这是世界的残酷。

为什么他能直面这种无药可救的『无法始终如一』，如此奋勇的向前呢？亨利终究无法触及答案。

但是，他是那么的可爱。

对于只会自顾自的缩小自己的视野，身为魔女、爱虫、讨厌鬼的亨利·法布尔而言，他纯洁的心灵是那么可爱，可爱到不自觉的令不服输的感情变成了憎恨。

建筑再次摇晃。发生的原因依然不明。但是，能够感觉到慧太郎正从附近赶过来。

所以，在这里就更不能不装出淑女的样子了不是么。

「『——故，吾向成为奈落之王之代辩者之眷属们通告！满足汝等饥饿之所不在此处！速速归还汝等自己的天空吧！』」

犹如哀鸣一般，亨利唱出了最后的词句。站在盘踞在体内的两个世界的尽头，传来确实抓到某种东西的手感。

〇

饕餮飞蝗群发出激烈的振翅声在街道中飞来飞去。起初注意到这个变化的，是指挥一部分警队同蝗群应战的维多克。

「怎、怎么了……？」

街道的混乱到达顶峰，就算维多克也焦躁起来。当自己也力有不及，快要用尽力量的时候，说服了以前的旧识伊斯国家警察署署长，于是带着被借与当做部下的警官们为救人而奔走。与圣蜣等甲壳虫型的<虫>不同，饕餮飞蝗数量虽巨，但火器依然奏效，而且它们的样子并非毫无秩序，似乎在袭击特定的人物，所以勉勉强强能够挺得住。

但是，飞过来的这群蝗虫开始展现奇怪的举动。

最初无法明白，但渐渐地看清楚之后，发现它们的动作开始迟缓。某个体停止了翅膀的震动，又有个体慢吞吞的在石砖地上爬行，没过多久，头上和巷道里蠕动的所有蝗虫都像装饰一样不动了。

险些被吃掉的壮年警官看着咫尺之外的蝗虫的大颚，瘫软在地。困惑逃跑的人们注意到了事态，不知何时静静地转了回来。

在所有人屏气慑息的守望下，难以置信的事情发生了。

「啊！」

以某人的叫声为开端，蝗虫群不慌不忙地开始一并向空中腾飞。

接二连三，接二连三。本应顺从本能将人与物啃食殆尽的饕餮飞蝗群，恍若黑色的龙卷风一般升向高空。不只是维多克，街上所有人都忘却了呼吸，入神的看着这幅情景。不久，蝗虫群便直接向着街外的航线启程了。

之后又隔了一会。降临伊斯的前所未有的危机，马上便从视野中消失了。剩下的，只有乱七八糟的街道，以及仰望天空的居民们。

「得救、了么……？」

抱着酒瓶呆呆呻吟的这一位不是别人，正是莫里斯·博伊文。不知怎样的前因后果令他烂醉在胡同里逃避现实，而在那个时候，他被维多克无奈的带到了这里。

博伊文的一句话仿佛成为开端，街头巷尾的人们爆发出激烈的欢呼声。

有人吹起口哨，有人互相哭泣拥抱，有人感慨叹息跌坐在地。尽管反应不一，但所有人都为这九死中的一生而欢喜，全力表现出崇尚生命的行为。

在媲美新年祭典的欢喜漩涡中，维多克从怀中取出一只烟斗，向着未知的地方，伴着知晓一切的笑声自言自语。

「——真能干啊，小姐。你是这条街的英雄」

〇

虽然险象环生，术还是成功了。

将蝗虫群集中在一处引导出街外后慢慢让它们散开的话，蝗虫们就会自然而然的向着原来的森林中寻找新的住处，然后飞走。

由于亚巴顿的玩笑造成的冲击过大而被世人误解，但饕餮飞蝗绝非攻击性的<虫>。除非是群个体密度增大而产生的相变异，只要不受到魔法的干涉，他们是不会在城里的人群中降落的，也很少会袭击人。

「哈……哈……结束了……」

确认最后的蝗虫群飞向远方，亨利总算将控制术的手拿开。在极度的精力集中与血液激发的状态下，短时间便变得疲劳困惫，瘫软在地上无法起身。用朦胧的视野一角，可以看到科尔亚诺他们靠近过来。

「漂亮，真是出色的本领。哎呀，你如此年轻便成为了了不起的魔女啊」

应该从窗口确认过了街道的情况，蒂耶尔不知带着几分真心，露出满脸笑容夸奖亨利。科尔亚诺虽然沉默不语，但的的确确用不满的眼神看着自己。

「如果可以，还想务必让我们拜见一下救命恩人的尊容……不过这个帽子还有护目镜，果然是不能取下来的吧」

「是的，不好意思。我以后也没有从军的打算」

话虽如此，大概的年龄与红色谢尔瓦等等，已经给了他相当多的情报，如果将来不找自己麻烦就万事大吉了。亨利拭去额上的汗水如此想到。

「……我接下来还要去接我的搭档。他应该还在战斗」

「你说什么！？那我们该怎么办才好！？」

「已经没有蝗虫了，走在街上也没事啊。何况护卫的魔法师们如今也在找你们，得到他们的保护之后随便你怎么逃啊」

「你、你这家伙有没有责任感！？拿出必须保护枢机卿的自觉啊！」

真是烦死了。虽然并不觉得梵蒂冈的人各个都这么白痴，但光论这个枢机卿的话，真是无能到了令人不悦的地步。眼前的危机已经消除，真希望他能自己去向护卫求救。

只是，再怎么说也不可能将目前依然昏迷的两个<裸虫>就这么放下离开。应该拿出宝贵的魔法药让他们深睡，然后五花大绑引渡给警察。

想到这里，亨利走近两位黑衣人，可却马上停下了脚步。不知科尔亚诺和蒂耶尔是否也注意到了异样，纷纷转向背后观望。

是声音。

从房间外，螺旋阶梯的方向传来铿、铿，钢与钢猛烈互击的声音。

声源以可怕的速度向地上70m的位置的钟塔最上部接近。亨利架起随时可以发射的火枪，将枪口对准房间入口。科尔亚诺和蒂耶尔没有接到任何指示，自行后退。

没过多久，声音的正源便得到判明。从螺旋阶梯的一端，有什么东西被轰飞。

由于事态太过紧急，即便知道了飞在空中的是什么东西，却无法做出反应。飞来的某种东西——不，飞来的人影与房间墙壁的外部发生激烈的撞击，垒得十分厚实的石砖墙被轻而易举的冲破，瓦砾与粉尘随之倒向房间内。

是慧太郎。

他浑身破破烂烂，就连满身疮痍一词来形容他的的样子都会觉得可笑。

少年在地上拖出发粘的血迹之后一动不动，这幅样子，没死才奇怪。看到他的样子后，亨利一时失语。

「慧……慧太郎！」

隔了一会儿，亨利回过神来跑到他身边。全身负伤的慧太郎所幸还有呼吸，但瞳孔完全放大，叫他他也不应。不知是否在战斗中避开了要害，胸部和脑袋没有很深的外伤，但出血量太多了。看一眼便知道状态有多么危急。

「噫、噫噫！不、不干了，不干了！我要回梵蒂冈！」

突然，科尔亚诺发疯似的叫唤起来。一旦得救而放松下来，面对再次降临的危机便会不知所措。他朝着房间剩下的唯一的出口，也就是朝着刚才慧太郎冲破的洞口方向，一边尖叫一边冲去。

「笨蛋！快停下！」

已经来不及制止了。科尔亚诺刚刚准备逃跑，马上便被来自室外如箭矢般飞来的一闪射穿肩膀，鲜血洒落一地，栽倒下去。或许是受不了冲击而晕厥，他就这样安静了。反射着钝光的尖锐飞行道具札在墙壁上。

「……啧，控制了威力，结果精度也跟着下降了啊。竟然偏离了要害」

紧接着，将慧太郎刺到濒死状态，令科尔亚诺身负重伤的袭击者缓缓踏入房间内。自不待言，他就是完全解除拟态的<裸虫>约瑟夫。

他的身上也有浓重的疲劳之色。人与蜘蛛融合的面庞，布满豆大的汗珠。他看了眼沉默在血海中的慧太郎，仿佛确认自己清醒一般摇摇头。

「见鬼，那可是捕获对象啊……我到底做了些什么？」

约瑟夫胡乱的抓着头发表现出焦躁之后，这次只是简单的督了一下房间内便了解了大致的情况。约瑟夫的视线恰好锁定在自己身上。

「打倒我的部下们，赶走蝗虫的就是你么？小丫头」

「！」

亨利一瞬间身体发颤，但马上采取了行动。将榴弹发射机对准约瑟夫之后，不由分说的扣下扳机。发射出来的榴弹未经瞄准便在约瑟夫脚下炸开，造成了极大的破坏力。然而，看向蒙蒙腾起的黑烟，不知为何，那里已经没有了约瑟夫的身影——

「若是如此，小小年纪便已成大器了呢。和小子一样前途无量啊」

声音似乎来自右手边。亨利大吃一惊转过头去，约瑟夫已从最初的位置移动了10m的距离，依旧从容不迫地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伫立在那里。

刚才是怎么回事？到底什么时候到那里的？亨利的脚哆嗦起来。

「别那么害怕。我无意取你性命。你似乎没有对我的部下们下杀手，更重要的是，是你将目标带到这里来的吧？我得郑重的向你表示感谢」

约瑟夫用下巴指了指倒在血泊中的科尔亚诺，嘴角凄厉地上扬。

诚如他之所说。由于不能将两人扔在满是蝗虫的街上，所以只好一边保护两人一边来到钟塔，然而完全适得其反。这样已成瓮中之鳖。

亨利扔掉榴弹发射器，接着将火枪拿在手中。里面已经上好了普通的子弹。若是单纯追求弹速的火枪又当如何呢？亨利思考之后开火，只见约瑟夫挥起一柄枪，立刻响起锵的尖锐响声。他理所当然一般，毫发无损的向这边走来。

明白子弹被弹开后，亨利的脑袋已经乱作一团。即便如此，亨利还是将火枪扔在地上，盲目的将最后所剩的武器——短枪指向约瑟夫。

「住手！这个里面装了特殊子弹！吃了魔法的话你也不可能——」

没能允许把话说完。刚刚发现紧贴在身体一侧伴随着风压，某种东西穿了过去，背后立刻发出轰鸣。这个冲击切开了护目镜的皮带，和松脱的飞行帽一起飘在空中。

亨利战战兢兢转过头去，只见房间的墙壁被开了个不得了的大洞。外面的景色尽收眼底，昏暗的房间内被射入的阳光照亮。

约瑟夫从嘴里吐出了某种东西。亨利隔了片刻才理解过来。这正是贯穿科尔亚诺肩膀的东西，刚才便是将威力发挥到极限的相同攻击吧

「刚才是故意打偏的，但没有下次了。不想变成碎末的话就给我闪开」

约瑟夫缓缓逼近。亨利依旧举着枪，几乎当场跌坐下去。

亨利沉痛的感受到，自己对<裸虫>根本一无所知。以瞬间移动的速度运动，具备捕捉子弹的反射神经，甚至可以从口中喷出的大炮——这些东西都完全不知道，连想都不曾想过。志愿成为<虫>的研究者大为震惊。慧太郎究竟如何仅凭一把刀和这个家伙对战过来的呢。

即便如此，亨利也没有放下枪。她的颤抖已经传到了枪口无法瞄准。

「住手、住手！别再靠近了！」

「——我不明白。你都害怕成这个样子，为何还要对我犬齿相向？枢机卿无论遭受怎样的下场，都与你这位魔女无关才对吧。亦或者说，你担心这小子？」

亨利立刻注意到两人就倒在身后这件事。当然，亨利更关心的是慧太郎的安危。虽不知道约瑟夫究竟想把他怎样，但绝不能眼睁睁的看着这样的发展而选择沉默。但事到如今，亨利也不能允许枢机卿遭到杀害。

「枢机卿那人渣，我也不会让你杀的」

「为什么」

「因为你是比他更差劲的人渣」

约瑟夫肩头一震。真勇敢啊。他嘴角歪了起来，无视亨利继续前进。

「……你和慧太郎战斗之后，就什么想法也没有么？」

「什么想法？这家伙只是单纯的敌人」

「不对！他不是<裸虫>的敌人！你知道的吧！？无辜被卷入雷克勒号事件，还被扣上<雾火>的冤罪……但是，慧太郎他说过，讨厌因私怨而战斗吧！？」

「…………」

「因为你们<裸虫>也是被害者！他不想逃避这个事实！他不是为了任何人，而是为了你们而挥剑的啊！这么温柔的人，还能上哪儿去找啊！」

亨利感觉到，泪腺不知不觉的松懈下来。为毫无关系的异国问题痛心，不惜将自己逼入绝境依旧为了阻止对方而战斗，甚至受到了彷徨于生死边缘的重伤。

「真是太————难伺候了啊！烂好人也该有个限度吧！」

可正因如此，亨利才不可能就此退缩。

交到的第一个人类朋友，唯一的朋友，之前为了<裸虫>挺身而出。不管科尔亚诺再怎么泯灭人性，不管约瑟夫是再强大的对手，爱虫女孩也绝不可能退让，绝不可能屈服。

「——我不能饶恕<雾火>。不能饶恕为了自己方便而将<虫>当做兵器的你们。不能饶恕因为恐怖主义而让<裸虫>的立场更加岌岌可危的你们」

「…………」

「绝饶不了你们！所以，从这里闪开！」

亨利能够感觉到脸颊扑簌滑过的热物，即便如此，还是几乎撕破喉咙大叫起来。

并非虚张声势或是故弄玄虚，而是一文不值的真意。不知何时，手上的颤抖也停了下来。

「……你也是么」

隔了一会儿，约瑟夫泄出空洞的声音。他已经不再向前，站在约合5m的前方，身体小幅的颤抖起来。他的双眼还是凝聚危险的颜色。

「你也要迷惑我么！那边的小子也好……不管哪一个都这样，为什么！？为什么事到如今还想向我展现希望！？已经无法挽回了！现在一切都已经无法挽回了！你们这样的人，为什么不早一点出现在我们面前——」

但是，约瑟夫马上为激昂的自己感到羞愧一般垂下脸。

「——闪开，小丫头！趁我还控制得住自己快点闪开！……不，已经够了！」

紧接着取回了仅存的理性，仿佛无尽的恼怒发泄在地上，蹴地而起。或许他想硬压过来，刺杀科尔亚诺吧。亦或者说，他已经决心杀掉自己。

亨利没有逃，正如宣言的一样。至少作为抵抗，扣下短枪的扳机。

不，扣下不过是设想。然而约瑟夫在此之前便突然停下了脚步，他似乎遭到了拳头的猛烈殴打向后跳开。他的眼睛撑开到极限，凝视着自己的背后。

背后，莫非！亨利缓缓转过头去——

「、慧太郎！」

于是，她已无力控制自己流下的眼泪。

〇

似乎有一小段时间失去了意识。是五分钟？还是三分钟？抑或是更短的时间。

记忆停留在从身后追逐冲向钟塔的约瑟夫，一边与他刀枪相咬，一边冲上螺旋阶梯，在最后露出令人痛恨的破绽，挨了他一踢为止。

但是，弥留的意识不可思议的听到了亨利的声音。所以，对事情大概有所了解。慧太郎立起如同遭受虐杀的尸体般的身体，立刻对亨利首先说道

「对不起」

「……咦？」

「又让你哭了呢」

但是，这句话似乎适得其反。亨利的眼角中开始流下更大的泪珠。不能为自己献上剑的女孩斩除悲伤，反倒只会令她哭泣。

接着，慧太郎挡在她的面前保护着她，与愕然注视着自己的约瑟夫进行对峙。

「不可能……那么重的伤已经愈合了么……？」

他觉得事情荒谬绝伦，几乎呻吟起来，可马上又好似理解了一般，点点头。

「原来如此啊。只要你的左眼还在，就能得到超越<裸虫>的再生能力。可是，不可能连同丧失血液也恢复过来。硬撑的话，真的会死哦？」

感觉不到回答的意义。慧太郎紧紧握住因凝固的血和手掌牢牢黏在一起的无垢娘矩安的柄，缓缓展开蜻蜓的架势。后面讲出的话，依旧是对着背后的亨利。

「亨利。还有一件事要向你道歉。虽然你说了我很多很多，但我并不是那么善良的人。我也有复仇心，也有想发泄憎恨的冲动」

沿着建筑物的屋顶一边移动一边与约瑟夫对战的时候，慧太郎有了清楚的感受。自己应该明白，这份感情是无论如何也无法逃脱的。虽然很难承认，但自己是个卑劣的人。残暴、怯懦、只会找借口，就像是另一个自己。

亨利发出吸鼻涕的声音，用有些假正经的语气开口问道

「——那么，你想怎么办？」

慧太郎微笑起来。感觉依旧离散的意识，总算确定下来。她的提问，正是完美看透自己的意图，而有意为之的设问。

「我，即便如此也想正确的活着」

说着，眼睛悄悄合上。眼皮之下所描绘出的，是今天早晨在森林的小屋里，亨利向自己展现的，那个乐园（荒石园）。苍凉荒芜，犹如世界的缩影，但却平和的庭院。

这个世界里，一定没有生来正确的人。

不过，却有着为了正确所在而挣扎的人。

慧太郎辨别了自己的丑陋之后，仍想笔直的追求正确。像将理想的世界，期盼的社会，清晰地在脑中描绘出来。正是这些让更加坚定相信，能将『有朝一日』拉到身边。

自己的乐园（荒石园）。秋津慧太郎既夺目又憧憬的情景。应当迈向的未来。

无论是人还是<虫>亦或是<裸虫>，一切的生物都不会遭受无谓的杀身之祸的，任何人都心怀对生命的慈爱的，幸福之园。就算不用践踏也没关系，就是这种『没出息』的世界。

自己还远远不够成熟，因此依旧只是个无法舍弃凶器的男人。

但即便如此……

慧太郎睁开眼睛，约瑟夫近在眼前。慧太郎气出丹田，纵声大喝。

「————一决胜负吧，约瑟夫！让我传达给你！」

将周围的杂音瞬间打消一般，无法联想到是区区一个人所发出的狮子吼。如同将蚕食自己内心的邪念，将任由私怨诱惑的懦弱，悉数斩除一般。

不久，约瑟夫开口。不知是何原因，他的声音因愤怒以外的其他感情而颤抖着。

就好像与长久未能见到，格外怀念的什么相见了一般。

「……你要斩杀我么，斩杀非人的我么，秋津慧太郎」

这是明知故问。但是，这是他第一次喊出自己的名字。

自己得到了承认，在他心中成为了真正意义的『敌人』，站在对等位置的人。

「啊，斩——！斩杀身为人类的你！」

良风吹拂胸口。斩除一切迷茫。超群的充足感充满全身，如同炸药般的热意与力量传递到指尖。此时，慧太郎确实的感受。

咚地，来自左眼那股，迫不及待的强烈脉动。

〇

和第一次见到的时候一样。看到慧太郎的身体突然表现出变化，亨利如此想到。

左眼。从那里开始焕发出明亮的黄褐色——不，是琥珀色的光芒。

那一天，在那片葡萄种植园中阻止圣蜣的进击时也是，他的左眼果然发生过相同的现象。光立刻消失之后，由于怀疑那或许是自己的错觉，而臆测宣告的事情太具冲击性，结果便将秘密深藏到现在。

「果然，没有错……」

那是梦幻之石。与传说中的『贤者之石』和『秘银』一类的东西。是殊属可疑、不可置信的奇迹。可是，恐怕那就是雷克勒号上死去的男人交给慧太郎之后，为了弥补慧太郎失去的眼睛而与眼球同化，收纳在他左眼窝里的东西。

「……<虫天之瞳>」

慧太郎的左眼的光芒徐徐增强。虹膜也不再是平时的黑色。通透的琥珀色眼球中，映出某个微小生物的影子。

是蜻蜓。

体长不到两毫米，是只非常非常小的蜻蜓。

它蜷缩成一团，收于慧太郎的左眼之中。

是与侏红小蜻（注10）类似的物种，详细情况不明。具有特征的，就是蜻蜓本该拥有的四片翅膀，而在慧太郎左眼的那个只有一侧的两片。

※注10：侏红小蜻是迄今发现世界上最小的蜻蜓。翅展约2cm。

封入昆虫琥珀的俗称『虫珀』。

但是，单纯的『虫珀』并没有与人类毁掉的眼睛同化并弥补视觉，以及短时间内令枪伤和刺伤再生的能力。亨利怀疑过慧太郎的左眼会不会是<天虫之瞳>，也是因为亲眼看到在他身上发生的诸多不可思议的现象。

直截了当的说，<虫天之瞳>是『封入<虫>的起源虫的琥珀』。

<虫>的诞生至今仍是个谜，但<虫>的所有个体都酷似昆虫，而且魔法对其有着特别的效果，所以「会不会由于魔法性的要因使本来的虫发生变化所诞生的生物」的假说是当今的主流。可若是这样，又产生了『会成为<虫>的昆虫』和『不能成为<虫>的昆虫』的不同之处究竟在哪儿的疑问。

生物学者们提出了一个假说，然后提出了某一假想性的存在。

那便是起源虫。在很久很久以前被用作魔法性触媒，成为<虫>与昆虫两股分流的出发点的虫。即决定是否能<虫>化的遗传信息。

一切都不过是推论。目前净是些当今技术无法解明的问题。

可是，被作为魔法触媒使用的那些起源虫若是被封入琥珀之中，咒性浓度高并历经漫长岁月变成琥珀的话——

「……」

不明白。无论说几次<虫天之瞳>都是梦幻之石。如果实际存在，毫无疑问会是不可估量的强力咒物。可是，根本上不知道它能引发什么。如果是和人眼合为一体的<虫天之瞳>，其能力程度谁也无法正确计算。

就在此时，可怕的电流突然扫遍房间的每个角落。

理解如蛇一般青白的电流以慧太郎手中的刀为中心产生后，亨利怀着一种难分恐惧还是兴奋的感情瞪圆双眼。

「这是、什么……？」

慧太郎的背后出现了某种巨大的东西。

它并非实像，而是与慧太郎重叠一半的二重影像一般，在虚无的空间里勾勒出半透明的巨大生物的身影。幻影的正体马上便见分晓。

果然是蜻蜓。

拥有美丽的深红体色，与侏红小蜻十分相近，却少了一侧的两片翅膀。

亨利一瞬间怀疑这是幻术。但作为单纯的虚像，眼前的蜻蜓所给人的压力又太过不同。体内流淌的魔女之血表现出岩浆一般的反应。

「……<幻物（蜉蝣）>」

漏出谜之词语的是约瑟夫。他注视着慧太郎背后出现的蜻蜓的幻影，如同正好目睹神主降临的瞬间，全身因欢喜激烈的颤抖起来。

「女王的预言成真了……！你是货真价实的，『不可思议的达达尼昂』！」

慧太郎没有回答。他的心只追寻着尘埃落定的一刹那。这一点非常明显。

放电现象仍在持续。在房间角角落落爆裂的电击破坏了不停回转的齿轮，一直在头上发出富有规律的声音的钟摆，忽然间也激烈的撞在一侧再也不动。

钟摆停止了，发出嘎啦嘎啦的不详卡壳声。

没过多久，也许是结合部位碎掉了，钟摆开始落下。

就连武术外行的亨利也能明白，这将成为开始的信号。

「给我赢下来，慧太郎！」

亨利难耐紧张发出叫喊。她心中但求他平安无事，却还是像加了炸药一般……

「赢！让我见识一下你帅气的一面——！」

钟摆发出轰鸣，同时打在地上。见证时间无法倒流的钟塔，只将时间定格在此刻。

在这冻结的实践中，慧太郎与约瑟夫如旋风般动起来。

〇

无需二刀。这句话一点也不错，胜败由一击主宰。彼此对此理解相同。

在极限的集中力作用下体感时间被延长的状态中，慧太郎从一开始就只能使出一击必杀的招式，因为约瑟夫也明白自己已经没有施展连击的余力。

「……噢噢……」

慧太郎拖着虫之幻影，以蜻蜓的架势高举爱刀笔直飞驰。

朝着逼近的此生最强敌人，一味愚直，一味向前。

除此之外别无他法。什么事都做不好，气量不足以胜任下一代族长。但是，现在的自己对这样的恶评已不屑一顾。这种事情令慧太郎感到惊讶，却又莫名的能够接受。

行万事而善得要领，即便受到不合理的伤也不会迷惘，以男子汉的气概果决的悉数斩除，这样的生活方式——就像父亲和师傅，兄长，以及眼前的约瑟夫一样。

慧太郎不会说对他们没有憧憬。然而，自己大概不是那块料。

「……噢噢噢噢噢噢噢……」

世上有着唯有处事精明才能目睹的景色。有着不畏伤痛与迷茫方能找到的答案。有着不能割舍便无法传达的思想。

慧太郎想要传达。哪怕是体无完肤地匍匐在地，遭受他人耻笑。

不过，慧太郎还是想要传达。

「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无需二刀。这句话一点也不错，胜败由一击主宰。彼此对此理解相同。

宛如感受到无限的这一瞬间，慧太郎将约瑟夫看作了『未来』。约瑟夫将慧太郎与『过去』重叠在一起。双雄完美的分居两个极点，却相当扭曲的相似。

莫大的紫电之花狂乱的绽放。红色的蜻蜓闪耀着化作光芒。附着雷电，全心全力的一刀挥下，凝缩的力量将阻挡的六枪粉碎的无影无踪。

白刃尚且无法阻挡，相异的眼睛好似阴阳双色，没有一丝阴云。

憎恶怨恨全在九霄云外，凡俗已经一把也无法扯住，正是等待刹那过去的心境。

云耀。

于是，与暴风一同到来，犹如一道雷光！

「「————」」

只闻一声清澈的金属余音，响彻屋内。

超越这个世上最纯粹的刀法，重叠在一起的两个人影慢慢分离。

时间的流动恢复正常，世界被恍如涅盘的静寂所笼罩。蜻蜓的虚像摇曳消散，琥珀色的光辉急速流失。

传达出去了——一方随着确信，膝盖无力地贴到地上，

传达到了——一方喷出血沫，随后倒下。

于是，枯叶色秀发的魔女哭着喊出了胜者的名字。

「慧太郎！」

为了将激斗终焉，确确实实的在此宣告。

亨利喊出名字，立刻跑了过去。慧太郎用膝盖撑在地上，收刀入鞘，转过身去。自己方才斩落的男人，如今正倒在那里。

约瑟夫已命不久矣。不用确认刀伤也能知道，放在谁的眼中都非常明显。

因为，他已从末梢开始化石化。被西梅拉寄生的<裸虫>化的人类将迎来与<虫>相同的终结。他将连骨头和血迹都不剩下。

秋津慧太郎亲手制裁的男人。初犯的杀人。不斩杀便无法阻止对方的，技艺的不成熟。

其意义铭刻在他的心中。将他的存在，尽可能的烙印在记忆中。

「……慧太郎，要不要紧？」

对着担心的亨利点点头，借着她的肩膀走到约瑟夫的身边。虽然他投来无色的视线，意识依旧残留着。薄唇微微打开

「你该不会想对我说『抱歉斩了你』吧？」

「不。坚定不移乃是胜者的礼节」

感觉到慧太郎自然而然的对自己用起了敬语。约瑟夫满意的笑起来。

「我有两个问题希望确认」

「是什么。我没时间，快点说完吧」

「我的名字并未成为雷克勒号事件的追加情报刊登在报纸上，是因为您没有将我的详细身份传达给组织么？」

沉默便是肯定。基本上能够预想得到。在飞艇上战斗的时候，虽然约瑟夫耻笑了自报姓名的慧太郎，但他还是亮出了自己的名字。

他的真意无法理解，他是个夹在理性与感情之间摇摆的男人。认为他仅依靠合理来诉诸言行，或许站不住脚。但是，他没有向组织报告自己的姓名，唯独这件事无论如何也想弄清楚。

「第二个呢？」

「有什么话想要留下的话，请告诉我」

「……有」

听到这样的回答，反倒令慧太郎吃惊起来。他讲过，他已经失去了最重要的两个人。本相信他一定不需要什么遗言，孑然而去。也看不出他对辞世有何感慨。

但是，约瑟夫最后还是用平静的眼神看着自己。

「干的漂亮」

「、」

这是震撼内心的一句话。远比胜利——没错，远比胜利更具价值的话语。

得到回报了。这样的想法麻痹了脑袋。忍不住想要说些什么来回应他，但舌头缠在了一起，怎样也不得要领。因此，慧太郎让最后的机会溜走了。

约瑟夫的化石化已，结束了。

他如同雪雕一般变得纯白，已经完全无法动弹也不会说法。他那尤为平静的遗容，看上去不像遗骸，更接近艺术品。

忍住猛烈向上喷涌的感情，已是竭尽全力。

不知为何，萌生某种犹如弃自己而去的感受，慧太郎也任凭冲动，紧紧抱住飞扑进自己怀中的亨利。若不这样，仿佛就再也站不起来。

「……对不起。我真的，只会让你哭泣」

「……没关系。因为你还活着，我也还活着」

还活着。诞生了许许多多的牺牲者，而自己和亨利活了下来。

活下来的人应当坚定不移。慧太郎明白，但就连这种理所当然的事情，如今也无法填补他的心，无法拂去犹如约瑟夫苦笑时的那种感受。

但是——随后。

「嘎啊啊啊啊！」

仿佛打破感伤的空气，突然从背后扬起怒吼。听到从始料未及的方向发出的绝喊，慧太郎迅速抱起亨利向后跳开。

向自己扑来的竟然是科尔亚诺。他似乎在蒂耶尔的呼唤下，如今醒了过来。他按着肩头的伤，神态可怖的冲了过来。

疯了么！？一瞬间如此想到。但是不对。科尔亚诺并非冲向自己和亨利，而是已然逝去的约瑟夫。

受了伤的科尔亚诺，也还是个侍奉上帝的人，如今却向死者狠狠踢去。

恶行并未终止。

在科尔亚诺鞋底的践踏下，约瑟夫的遗体轻轻松松的被粉碎。

脸、身躯、手、脚，连同他生前所怀的尊严一并化作白色碎片，凄惨的撒落一地。

面对惨无人道的恶行，亨利双手捂住嘴巴。蒂耶尔茫然的望向天空。即便如此，科尔亚诺仍毫无收手的意思，继续践踏着已经一团糟的身体。他口中喷出污言秽语，已经丝毫传不到慧太郎的耳朵里。

慧太郎放开亨利，走近科尔亚诺。真心想要杀了他的念头一瞬间闪过。

慧太郎沉默不语，朝着因激怒看不到周围的科尔亚诺的侧脸，毫不留情的一拳揍上去。科尔亚诺被打的鼻血四溅，在空中翻了个跟头倒在地上，慧太郎依然强行抓住他的衣领拽了起来，放纵力量将他提在半空中。

「你、你干什么！？你以为你——」

「闭嘴！」

令人反胃。科尔亚诺的行为也是，如今自己对伤者施暴的行为也是。本质上将约瑟夫置于死地的人做出这种事情，无非是伪善的行为。但是，有些话不得不讲清楚。

「……听好了，给我记住」

「好、好痛苦……呼、呼吸……」

「我和亨利舍命战斗，绝不是为了你这家伙！而是为了给你们这样家伙过去所犯下的罪行聊以赎罪！这一点……这一点别忘了！」

科尔亚诺口吐白沫，几乎再次失去意识。慧太郎虽然继续勒住他的脖子，但一会之后轻轻将手绕过他的背后放在肩上。所以，慧太郎一边让他感到无法忍受的窒息之苦，一边缓缓将他的激情卸掉，不久将指头从科尔亚诺的领口放开。

转过身去，只见亨利那双榛色的眼睛流露出沉痛的光，注视着自己。

「——回家吧，慧太郎」

被亨利如此催促，慧太郎不明白自己究竟换回了什么。

只是此时此刻，与她无言进行的交流中，只有这次事件白白流下的那么多血，最后却得到想让人放声大哭的结论。

慧太郎情不自禁的想到。

乐园（荒石园），好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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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
微服出巡的诸国访问以狼狈的失败而告终。科尔亚诺无论如何也无法认同这一点。

伊斯遭受大量<虫>的袭击，以为亚巴顿的玩笑会再次降临的事件的四天后，科尔亚诺在法国出发的小型飞艇的接待室中，独自一人一脸气愤的灌着闷酒。他将高级葡萄酒倒入杯中，就好像街头混混一般仰头饮下。

「……可恶！」

肩上的伤好痛。被那个野蛮人打过的脸也好痛。科尔亚诺下意识动起肝火，将空掉的酒瓶摔在墙上砸破。红色的豪华内装被少许弄脏。这艘飞艇本来是供法兰西王族专用的，可科尔亚诺毫不顾忌。

与阿道夫·蒂耶尔的会谈最后以延期告终。

伊斯的街道遭受了难以想象的打击，这也是骚动过于扩大化的原因。

事情是<雾火>所为的真相并未提及。但由于该组织未对自身究竟出于何种目的做出声明便实施了恐怖活动，这次事件从法国开始，变成了欧洲各地的舆论焦点。

若这起事件是针对科尔亚诺就狩猎<裸虫>进行的秘密会谈而策划的事情被公诸于世的话，梵蒂冈恐怕要受千夫所指。对此事萌生危机感的教皇厅发出了归国命令，于是科尔亚诺如今只能两手空空的离开法国。而对受伤这个唯一的土特产，恨不得起脚踩烂。

「混账……不可原谅，<雾火>！你们这帮肮脏的害虫！」

科尔亚诺举拳敲在桌上，露出因醉意而泛红的表情叫唤起来。自己为了那种对社会没有任何贡献又臭不可闻的肮脏之徒，希望他们至少能够发挥一丁点的作用，赋予它们自从诞生便毫无价值的生命以意义，可没想到它们竟然恩将仇报。这是无法原谅的叛逆行为。

好在会谈是『延期』，不表示自己的意图受挫。待到下次踏入法国土地的那一刻，必定将那帮家伙从这个世上根除。没错，到了那个时候，就让那个东洋小子认识到，那时自己究竟在对什么人施暴——

「……？」

想到这里，科尔亚诺忽然感觉到有人的气息正站在身旁。不知不觉间由于烂醉的效应，人变得昏昏欲睡。抬起脸，只见那里是一个露出轻薄笑容的小毛孩。

「哎呀哎呀，枢机卿猊下的本貌，真是不成样子呢」

表现出「酗酒可不推荐哦」这种不知高低贵贱的套近乎的口气的这一位，是来时飞艇上也曾担任负责人的，那个怪异的话唠艇组人员。记得名字叫——赛尔日来着？对这个如同轻浮写照的男人，科尔亚诺非常看不顺眼。

「……有事么。我应该说过暂时让我一个人呆着」

「哎呀哎呀，眼神别那么吓人嘛。对了，我有话想对你说，可以拼桌么？一直站着挺累呢」

科尔亚诺大吃一惊。话音刚落，男人真的坐到了自己的对面。

「…………你想干什么？」

「嗯？什么干什么？」

「过来的时候也曾受过你那不周到的照顾。你区区一名飞艇的艇组人员，我可不记得同意过你可以坐在我的面前！」

「哈哈，这倒也是。我也不记得有得到过你的许可」

听到超越无礼令人失笑的发言，科尔亚诺这一次终于展露激动的情绪——而就在此时，他忽然察觉到了异样。他嘴巴大张，却发不出声。

「、、……、！？」

「哎呀，不好意思。你实在太能闹了，说句心里的话，你的声音真的很扎耳呢」

男人用指尖敲击桌面。只见，桌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用洒落的葡萄酒的红色液滴画出的小型魔法阵。这个魔法阵已经发出了淡淡的光，昭示着魔法正在发动。

对着瞠目结舌的科尔亚诺，男人翘起二郎腿，摆出傲慢无礼的姿态，打了一声响指。

「好嘞。我就直接挑明了吧，科尔亚诺枢机卿。简单的说呢，我就是一个所谓的『保险』」

科尔亚诺陷入恐慌，而男人对他的样子不屑一顾，自顾自的滔滔不绝起来

「本来我和约瑟夫他们一同完成了雷克勒号的袭击任务。为了杀掉一只背叛组织的傻瓜，我在由中国出航的客轮中继港从陆路抄近路，单纯作为一名乘客乘了上去。在船上当约瑟夫等人的内应。没错，我最开始的任务只有这些」

「……、……、！」

「但是，之后就不是了。虽然成功收拾了目标，但偶然受到同乘的勇敢黄毛猴子的干预，本应抢到手的重要宝物沉入茫茫大海。约瑟夫的指挥能力被遭到质疑了呢。哎呀，我和他打了很长时间的交道，于是为他辩解，他无疑是个优秀的男人哦？不过，只是因为脑袋有点固执过头了，欠缺对无法完成的情况做出『无法完成』的判断并放弃的能力呢。他一直就是那个样子……一定有点神经质，嗯」

男人叹气似的摇摇头，行为异常虚伪。

「组织的慢性人手不足也是个问题。分到的全是些无能的部下，想必他也很头痛吧。不过，组织依旧让约瑟夫他们继续执行任务——换句话说，觉得把暗杀你的任务交给他也无妨的意思呢。只要事情没有大的变数应该就没什么问题吧，但也有发生万一的可能。于是在那种非常的时间点上，只能将后场的重任交给身在非尼斯泰尔省的我来担当了。哎呀～，因为我一点也不强，所以以谍报工作为主，很少直接动手哦？」

科尔亚诺不断发出无声地叫喊。他不只是声带，就连全身的动作都被封住，就连从椅子上起身都不再可能。可即便如此，他仍想立刻逃离这里。若问为什么，那便是这位自称赛尔日的男人——

「好了，接下来会是你很爱听的情报哦。终于到达尾声了呢，科尔亚诺枢机卿。我们一开始就完全没有担心过蒂耶尔首相会答应你的要求哦」

「……！？」

「你就丝毫都不觉得奇怪么？明明是以破坏会谈为目的，为什么约瑟夫的目标只有自己一个呢？首相在那种状况下还能游刃有余，真厉害啊——之类的」

当然想过了，一直都很好奇。前者大概是因为自己身处梵蒂冈最右翼的位置，可以想象<雾火>对自己恨之入骨。而后者理解成蒂耶尔的人格使然便能够接受。可是……难道说、竟然。

「哼哼，明白了么？嗯，就是这么回事了。蒂耶尔专程在明知会被袭击的会谈场所中出席，也是自导自演的一个环节。万一东窗事发，『我也是被袭击的一方』这种借口很灵呢。——反正约瑟夫虽然接到严令禁止对首相出手，但对事情的真相似乎一无所知呢」

「～～～～、、、！」

「好了好了，别乱动了。于是，再给你一个有趣的情报吧。在你消失之后，梵蒂冈的高层就能空出一个席位。虽然我不是很清楚谁会坐上那个位子，不过一定是和首相与组织关系密切的人。嗯，错不了」

闹剧。一切不过是场闹剧。<雾火>真正的意图不是破坏会谈，而是拥护他们的后台潜入梵蒂冈的中枢。

「已经明白了吧？无论发生什么，你都必须死在法国哦。因为那些年轻人的白拼命，害我都出场了，约瑟夫那家伙也死了，真是糟透了。所以呢，别怪我对你撒气哦」

科尔亚诺感觉到身体的异变。之前只是被封住声音和动作而已，这次陡然连呼吸也停止了。科尔亚诺的脸因窒息而扭曲，眼球几乎要被胀出来，却无法用尖叫来发泄无法呼吸的痛苦。

缓慢降临的死亡。只能坐以待毙的恐惧。绝望与苦闷，令思考乱作一团。

「——你就一边品尝痛苦，慢慢去死吧。我会把你的样子当做下酒菜，配上葡萄酒好好品味的」

在露出无以复加的残酷表情的轻浮的男人面前，科尔亚诺的脸因缺氧变成青紫色，最后甚至失禁，如同一只令人令人不想看到第二眼的小虫一般死掉了。

不知用了怎样的手法，实际上花费了超过10分钟的时间，慢慢的，慢慢的。

〇

工作滴水不漏的办完了。无聊到没有任何的感慨，极致的淡然。

如前所述，单手拿着葡萄酒，欣赏着科尔亚诺惨死模样的男人，不久令视线飘向窗外，就好像变了个人一样，静静地低语道

「——Au revoir（别了），约瑟夫。尽管有些恶趣味，但这是我对你的小小凭吊，请一定收下。你是我的好友，也是一名杰出的战士」

不，改变的不只是声音。此刻坐在科尔亚诺遗体前的男人，就连容貌和穿扮也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人。

长长的金发，冷冽的目光令人印象深刻，一眼便知是一位贵族的美青年。

做工精良的西装胸前，是与男性衣着很不协调的装饰品——镶嵌七颗宝石的瓢虫型胸针发出光芒。

青年叹了口气，摆弄着手中的酒杯，再次发出多愁善感的自言自语。

「不过，对蒂耶尔也要多加提防啊。『当时吓得失魂落魄，不记得杀死约瑟夫的人的事情了』……这种话也亏他敢说，真是」

青年自觉能够看穿那个人的心思。蒂耶尔知道<雾火>在追那个东洋人，所以想将他的情报隐瞒下来作为手牌。尽管现在是相互协助的关系，但终究只是利害一致。蒂耶尔在本质上并没有站在自己这边。

「反正知道<虫天之瞳>和所有者的下落就够了。打听出来的机会有的是。首先得让女王和御三方也信服呢」

青年大叫着从座位上起身，没有任何留恋扬长而去，已对科尔亚诺的遗体不屑一顾。科尔亚诺的死会引发激烈的热议，但烦恼政治上的种种事情，不是青年的工作。

「……接下来，下次的公演地在巴黎么？被戏占满的人生没什么意思呢」

与话中的内容截然相反，青年还是为演戏梳起头发，背着手关上门。之后被静静留下的飞艇对惨案的发生无从知晓，依旧在空中前行。

科尔亚诺的离奇死亡被发现是在不久之后的事情。

但是，对他缟素还乡的葬礼，梵蒂冈的举办得十分朴素，而且时隔两个月才为他举办。教皇厅不希望秘密会谈那件事生长出去的教皇厅讨厌丑闻，将科尔亚诺的死因定为事故雪藏起来，对世界隐瞒讣告。

把世界搅得天翻地覆的这一连串事件的真正经过，只有极少部分人知道。

〇

少年总是孤零零的一个人。

很小的时候就被双亲舍弃，被社会抛弃，没有人接近，只能捞些残羹冷炙度日。

少年对自己不能像其他孤儿一样依靠教会与孤儿院的境遇，没有丝毫的怀疑。因为谁都能简洁明了的用一句话来将答案刺向少年。

——见鬼去吧、你这『怪物』。

所以少年心想，干脆为所欲为好了。

穿上破烂衣服小心隐藏容貌之后，一发现看上去比自己更弱的家伙，上去就偷，拿刀威胁，露出自豪的容颜。而对方的反应基本相似，大家似乎都害怕感染病菌，轻而易举的便将值钱的东西交了出来。就如同至今为止别人称呼自己的一样，少年明白这便是世间的『怪物』的所作所为。

就算偶尔发生失败遭到反击，少年也会将它当做教训活用起来，无恶不作。少年做好觉悟，为了食物杀人的日子似乎不远了。

即便被想哭的冲动所驱策，少年这一次还是告诉自己。自己已经是『怪物』了，因为自己已经沦落成为和侮辱自己的那帮家伙一样的东西。

今天的野鸭，是一名穿着类似修女服装的，黑发黑目的少女。

是中国人。在没有接受过教育的少年眼中，东洋人都是中国人。自己在几天前也被一个男中国人伤到了自尊，少年便将目标定成了这个黑头发。

事情很简单。等黑发少女走进没人的小巷之后从后面喊她，然后用刀比着她的胸口，干脆把破衣服掀开——

「！？」

还不等少年掀开衣服，比住她的刀便被手刀打落，回过神来，少年的手腕已经被对方抓住。她的力气出乎意料的大，恐惧一口气侵染全身。

可是，黑发少女开口了。她很快放开了自己的手，眼睛里充满悲伤。

「不可以做这种事情哦。用恶意来回应自己遭受的恶意，你会变得越来越孤立的。甚至会和『有朝一日』的同伴成为敌人哦」

然后，她从单手抱着的纸袋中取出一个大面包，「给」完完整整的递给自己。

脑袋突然卡住了。无法控制羞耻与愤怒染红面庞。活到现在，从没受过这种侮辱。这次少年直接拉下破衣，露出真容大喊起来

「开什么玩笑！因为你不是『怪物』，所以才能说出那种话！」

「你是『怪物』么？那么我也成『怪物』咯」

「什……！？不、不对！我的脸，看仔细了！你是弱小的人类吧！？」

「是么？那么，你也是人类哦」

这家伙怎么回事，脑子有病么？明明是个女人却用『BOKU』。

直勾勾的盯着少女递过来的面包，独自不合时宜的叫了起来，这令羞耻更胜一层。以前其他人都是落单的敌人，如今也只是成群的猎物，所以身为『怪物』的自己认为，以孤独为代价便能换取为所欲为乃是世界的真理。

然而，为什么她对自己要投来如此温柔的目光呢。

像这般连敌意与怯懦统统接受，不就是真的把自己当做单纯的人类看待了么？

「不用勉强了，快吃吧。这个面包本来就是给你买的呢」

「尽会说些往自己脸上贴金的话！谁要接受你的施舍啊！」

「这不是施舍，是馈赠哦，是我送你礼物」

馈赠。礼物。也就是无偿的善意。人类对『怪物』？

「……说谎。送我礼物这种事，怎么可……」

「是真的哦。实在无法接受的话，就当成是『礼尚往来』好了。我以前也从你那里得到过不少东西哦。所以，不需要『merci（谢谢）』」

「…………」

少年没能战胜饥饿。同时，少年看着静静等待少年回应的少女，脸上突然在不同的意义上开始发热，从她手里抢过面包后，全速冲进了小巷中。离去之际，从背后传来了尤为温暖的声音。

「我会时常走过这里的，想来的话再来露脸吧。还有好多其他的礼物哦。吃的东西，学的东西，很多很多哦」

少年忍住越来越猛烈的悸动，头也不回的跑掉了。

那个中国人，叫什么名字呢？他的脑中完全被这种问题所占据。

〇

「……哇。我说你啊，真是个罪孽深重的男人啊。不问男女都被你的天然钓上钩……刚才那个楚楚可怜的少年，绝对会误入歧途哦？」

这话什么意思啊。慧太郎一边想着，一边看向背后。确认到事情隐藏的一面，亨利从建筑物的背后走出来，呆呆的望着自己。

「今后要禁止你穿女装对男士露出温柔的表情呢。不能再让牺牲者增加了」

「？？？我完全听不懂」

「还有，穿男装的时候禁止对女士温柔。上钩的只有我就够了」

看来亨利原本就没想让自己理解她的本意。接着，和自己穿着相同的圣凯萨琳学园制服的亨利将视线送向方才小孩子跑去的方向，

「刚才好像是<裸虫>小孩？是你昨天说过的——」

「嗯。是那个对我说过很严厉的话的孩子。无论如何我也想再见他一面」

见到之后，这次要亲口告诉他——世界不会只伤害你。所以你也不要只用偏见去理解世界。

慧太郎感觉到，破坏横亘在常人与<裸虫>之间那堵墙，首先要从这里开始。

虽然只是一笑置之的一小步，但没有开始便无从改变。

「哼。总觉得这话在哪里听过？」

慧太郎求饶似的挠挠脸。当做『礼尚往来』就行了，不需要『谢谢（merci）』——因为这是自己和亨利刚见面的时候，亨利不愿施恩于自己时对自己说过的话。

「不、那个……抱歉擅自用你的话。对不起」

「我又没怪你。好了，还是继续去买东西吧」

亨利的表情舒缓下来转过身去。负责提行李的慧太郎也紧随其后。

走出小巷回到大路上，在和煦的阳光下，人们忙忙碌碌地在街道上来往穿行。

「……果然还要花上很长很长时间才能变回原来的漂亮街道啊」

「什么？又～在消沉烦恼了？没事的啦。才过了四天而已，而且大家都在努力啊。街道很快就会复原的啦」

被走在前面的亨利鼓励，慧太郎感觉得到些许的救赎，含蓄的微笑起来。

没错，从那之后已经过去了四天。被灾难席卷的伊斯的街道开始从<虫>袭击的后遗症中慢慢重新站起来，经过了圣凯萨琳学园宝贵的三天假期之后，从今天起只有上午重新开始上课。下周开始似乎又将迎来平时的学校。

镇上的居民还是出现了少量的牺牲者，幸好学园的相关人士全部平安无事。从事件的规模考虑，死伤已经小得出乎意料。

当然，也不能因此断定心中没有萌生一丝阴云。

因为自己力有不及，如果能更好的解决的话——身为当事人，会产生某种自我意识过剩的想法，心中涌出惋惜之情，也属无可奈何。

说出这番话的慧太郎，实际上在之前的三天里一直因为身体不适基本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连起床也办不到。或许该说果不其然，虽然那场战斗中所受的伤已经痊愈，但却奈何不了大量失血。站在自己的立场上，不能堂而皇之的去找医生看病，只好服用亨利特制的苦的要死的药来换来安康。

「哼哼，不是常说良药苦口利于病么？托我的福，现在又健健康康的了，快感谢我吧」

「别说得那么容易啊。明明只是把药交给我之后就抛下我不管了」

「哎呀，不是得到了胸部骑士热衷的照顾么？有什么不好的」

亨利露出富有迫力的笑容。慧太郎的脸下意识抽搐起来。

「这、这种事……你从谁那里听到的！？」

「不可以小瞧女人的闲话哦。小秘密什么的呀，一下子就会泄露的。慧大人和克洛伊大人的背德恋情的未来、呀～！之类的，大家在宿舍里一直在闹哦」

糟透了。虽说的确是连续三天，但克洛伊真的只是单纯来探望罢了。

「啊～……难道今天早上和克洛伊在教室里争吵，也是这个原因？」

「那还用说！总觉得很火大，到处都是叫人火大的地方啊！」

亨利的笑容一时变成可怕的东西。随后不久，又变成极为认真的表情。

「所以你也别只盯着那家伙的赘肉看哦？」

「才、才没有看！话说，眼神好恐怖啊，亨利！发直了，发直了啊！」

「……哼。为什么男人都喜欢那种脂肪呢？」

亨利不停地碎碎念叨着，用手摸了摸自己那对略含蓄的隆起。慧太郎觉得这样的她有些不可思议。她满是毛病的说话方式让慧太郎萌生好奇心。

亨利在学园里受到孤立。遑论关爱，话都几乎没有和其他学生说，就算吵架也是一样。就慧太郎所见，以克洛伊为首，亨利和其他学生冲突的时候，基本上都是因为她那噎人的态度让周围率先爆发。虽然只有一次在食堂主动挑拨克洛伊，那毋宁说是对慧太郎使的坏心眼。

吵架也是疏通意思的手段之一。可是之前的亨利连今后也放弃了。

然而亨利对此毫不理会，硬说如今的状况都是自己的乖戾所致。

这说不定是在亨利·法布尔身上发生的，小小的心境变化。

是什么事情，亦或是谁令她发生了这样的变化，慧太郎并不知晓。

「虽然我也真心想过去探望你一次就是了呢」

亨利的声音突然伴着认真。沉浸在思考中的慧太郎稍许慌张起来。

「啊，咦？是、是这样么？」

「对。只是，调查方面比想象中更难有所突破，正好又没有别的地方可以着手啊。虽然不眠不休的从头到尾捞遍了魔法文献，但还是毫无进展」

亨利困扰似的笑起来。慧太郎基本上能够明白，用没抱纸袋的另一只手，战战兢兢的试着摸了摸自己的眼眶。

「这只左眼——叫<虫天之瞳>是吧？到底是不是不好的东西呢？」

慧太郎一边询问一边想起。与已经远渡彼岸的男人——约瑟夫对决之时的事情。

那时在钟塔里，确实感觉到从自己的左眼流出了强大的力量。但是，由于几乎没有余力关心周围，就算对自己说眼睛发光的事情，剑上附着雷电的事情，还有看到巨大的蜻蜓幻影的事情，都完全记不起来。

「所以说，我不知道它是不是什么不好的东西啊」

亨利粗声粗气的说完，迅速的转过身来之后，背对着身后的道路向前走着。

「再生力和运动能力增强还是接受了吧。强力的咒物与身体同化了呢。我觉得作为肉体的延续，这种情况应该可行。因为魔法也能够引发相同的雷击现象，就算退一百步说『有害』也无所谓了。不过……那个<幻物>我就完全不清楚了」

「……是么。不过我能确定<雾火>的目标就是那个呢」

除开左眼，其他问题也堆积如山。蒂耶尔看到了自己和亨利的脸也知道了名字，慧太郎的嫌疑却依旧没有昭雪。和约瑟夫一同行动的两个人——袭击雷克勒号的<裸虫>们虽然遭到警方拘捕，但警察本身不能信任，不知道会变成怎样。没有特别见效的好证据。

「……看来一时半会儿还不能穿上男装大摇大摆的走在外面呢」

「要不干脆变成女孩子？把滑膛枪取下来吧」

「取不下来的吧！？你在说什么啊！」

听到不负责任的发言而挥起拳头，亨利「呀～！」的开心的尖叫起来逃走了。真是的，为什么她是这么一个令人头疼的mademoiselle（女孩子）呢？

慧太郎吐出一口疲惫的叹息，突然停在路前方的亨利露出奇特的表情呼唤自己。声音绝不算大，但在鼎沸的人声中却没有听漏。

「慧太郎。想念日本么？」

「？当然——」

后面还有叹词，却停了下来。因为亨利凝视着自己的眼睛中，能够感受到某种真切的感情。慧太郎以自己的方式思考之后，穿过人潮站在了她的面前。

「——当然想念，但暂时没关系」

「哎呀，为什么呢？」

「因为那边没有为了要不要和虫儿结婚而困扰过的女孩子。我无法离开如此珍贵的朋友啊」

「…………」

顿了一会，轻轻的触感敲在胸口。

不知为何，她突然将额头压在了自己的胸口。

说到慧太郎，他现在的心脏几乎要裂开。虽然不小心说漏了嘴，但觉得并不是平时自己那种令人不悦的台词。再加上这个状况，脑袋里面咕噜咕噜的打起转来。

「……笨蛋。担心过头啦」

没多久，亨利开口。用不同以往的甜腻语气，尽管还有些像闹别扭。

「是、是么？」

「是啊。一点～也不像你」

「……嗯。反正我也这么觉得」

「反正你那么担心，就用『朋友』之外的其他说法，更加有效果方式哦」

嗯？慧太郎歪起脑袋。慧太郎依旧看着她头顶的旋，可还是不得其意。不知这个举动是否从额头传递了过去，亨利如同每次教训令人头疼的弟弟一般继续说道

「啊、受不了啦！你这孩子真不开窍！就算你不担心，在把你欠我的账结清为止我不会放你回去的。给我当牛做马的拼死工作，日本产的西瓜虫。啊，不对，是蜻蜓？」

「好、好过分，这也太过分了吧」

「才～不过分。我用虫做比喻是夸奖」

做出符合爱虫女孩风格的发言后，亨利猛地拿开额头。一张耀眼的笑容在此展现。

慧太郎也开心起来。珍妮·亨雷特·卡西米尔·法布尔，在学园中总是孤芳自赏的她，也能真正明白与别人相互携手的珍贵。

我能遇到你，真是太好了——慧太郎发自肺腑。

遇到你之后，触及了你梦想的景色，真是太好了。

虽然世界依旧是一片荒野，但只要看到她一边思考一边向前的身影，自己也能强烈的相信。不会放过有朝一日降临的未来，不会迷失这份可能性。

「——亨利，果然乐园（荒石园）还很远吧？」

被这么一问，她那头枯叶色的秀发随她翻飞，露出坏小孩一般的笑容。

犹如高喊「我现在才不管」，将遍及世界的『无法始终如一』一脚踢飞。

「真笨啊，慧太郎！既然目的地那么远，那就带上那段路途奋力奔跑就好了嘛！」

她高声说道，言出必行地奔跑起来。

冲过满目瓦砾的大马路。冲过曾经流了不少血，人们曾经丑态毕露的街道。冲过即便如此，所有人依旧为了重新站起来而齐心协力的轮环中心。

这一天，此时可此，慧太郎确确实实的身处幸福的荒石园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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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
初次见面的诸位，好久不见的诸位，hihow。我是物草纯平。

顺带一提，这个『hihow（暂定）』是作者的前作《螺旋超人＆妖精波板糖（原名 スクリューマン&フェアリーロリポップス 这书太神了所以这个名字单纯的直译，所以不算）》中登场的奇怪的打招呼方式。因为非常方便所以就沿用了。

于是乎，新作《虫之荒石园》您觉得怎么样呢？

是否让你得到享受了呢？若是如此将是我的荣幸。若是辜负了您的期待，我要说声对不起。

在书店里从后记开始读的人……嗯，不要犹豫。没有的YO（指剧透）。大至只要600日元，我觉得这样的价格能够买到短暂的梦想相当值哦！

于是，为了还没有开始读的各位粗略的介绍下本作的内容——舞台是架空的十九世纪法国。德川幕府尚在延续的日本却已经打开了国门，在那个时代应该不存在的蒸汽机到处都是，虫子变得和房子一样大。女主人公是娘化的昆虫博士法布尔。主人公是战栗的土下座武士。这样的两人在相遇之后被卷入骚动之中，有哭有笑，之后就不太清楚了？就是这样的故事。粗略过头了什么也没说清楚呢。

本作第一以『易懂』为优先。更直截了当的说，执笔之中可能有很多不好处理的部分，被我有意图的阉割掉了。

比方说当时正在工业革命时期，但生活在那个时代人实际上有些话是不会说的。虽然蝗灾就算发生也以为是一般的蝗虫（斑腿蝗科），将稻子啃光的昆虫实际基本上就是蝗虫（蝗亚目）了。另外如果您很博学的话，或许到处都能找到有争议的地方吧。哦呀，里面似乎没有故意写错的地方？呵呵，只是我单纯学业不精！

包括个中在内，请多包涵。是的，用您大海一般的心胸。

好了，费了半页纸来解释，谢辞不知不觉来的更加唐突了。

大概觉得我「这家伙明明很不中用却难以置信的顽固，真麻烦」什么的责编清濑老师，总觉得真的很多事情对不起您。画出色彩丰富的魅力插画的画师藤ちょこ老师，富有魅力的人物和独特的小部件看得我眼花缭乱。为拙作出版献力的广大各位，我对大家送上最大级别的THANKYOU&SORRY，所以请别生气。

不过，将本书读到最后的您。容我满怀感激之情在最后一起道一声谢。大家准备好了么？

那么，祈祷下一卷能够问世吧——极力的hihow！

二〇一三年 五月某日物草纯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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