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件发布时间:2014-10-07 12:51: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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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名称：虫之荒石园
本卷名称：第四卷

间章
网译版 转自 动漫东东-NEET轻文事务所

图源：skyscanner

扫图：江火如画

总务：笔

协力：葱娘君（MiKU-ミク）

我不认识父母长什么样子，也没见过他们。

从我记事的时候开始，我就已经在撒丁王国的某家孤儿院了。

当我还在襁褓中的时候，某人将我放在了孤儿院的门口。听说，连能够正身的证明的也没有，给我起名字的是孤儿院的修女。

罗塞里尼孤儿院的玛尔缇娜。这就是我的名字。

所以，我无法长久地对薄情的父母提起兴趣。

生下我的人，究竟是怎样人呢？

当我意识到这种天经地义的疑问的时候，是在梵蒂冈的修道士们出现在孤儿院，然后我被带到某个设施后过了一段时间之后的事情了。

回想起来，在孤儿院里的那段时间，是我人生中最安稳的一段岁月。

虽然孤儿院极端贫困，过着箪食瓢饮的生活，至少那个地方充满着人情味的滋养。那里的修女是个温柔的人，而且那里也有与我境遇相同的同伴。

打破我的平静，出现在我面前的梵蒂冈的人，究竟是怎么嗅到我的呢？我现在也没弄明白。不过按常理来思考，还是怀疑这件事可能跟我的父母存在关系。

我们来接收这个孩子，会将她抚养成一位出色的圣职者——用这番话欺骗修女的梵蒂冈的修道士们，从一开始就知道我并不普通。我自己的秘密当时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而他们比任何人都更为正确地理解。

魔女——虽然念出来都是一个词，但其能力绝非千篇一律。

既然是藉由与生俱来的血液所产生的才能，那么根据血脉的不同，才能的『种类』也会产生很大偏颇。那些古老的血脉并非单纯能用『能够施展魔法』一语概括，在其中还发现了某种类似异能的东西。

而我正属于这类人。

述者。

被认为是欧洲人起源的凯尔特名族中，似乎用这个称呼将那些负责用韵律承载诗歌来转播故事的人与一般的民众区分开来。梵蒂冈的那些人都说，我就是他们的后裔。

——来，唱吧。

被带到秘密设施之后，这句话我已经听到耳朵起茧了。与此同时，他们必然会交给我几张破破烂烂的纸。

我就先坦白了吧。让死神贝诺瓦和亚尼克·阿鲁诺痛苦的原因，也就是那个『魔书』，其完成无疑与我存在着莫大的关联。

当时的梵蒂冈可以说还完全无法解读记载于圣经后半部的『原始之诗』的含义，所以我很怀疑他们让我从事的数不胜数的人体试验，从结果上来讲究竟有没有起到作用。

一尘不染的纯白房间。

无法分辨究竟是研究者还是狂热信徒的大人们。

日复一日地被要求唱歌，听到大批无辜之人的悲鸣。

——唱，继续唱。

我不是很喜欢唱歌。孤儿院的修女教我唱歌，和大家一起唱歌的时候倒还好。可是现在我已经无法怀着那种纯粹的感情来唱歌了。

因为，我会想起那些被我变成<裸虫>的被实验者。

我隐隐约约地察觉到了自己在做的是非常可怕的事情，曾经的我为了自保而将不幸强加在了他们身上。

我害怕被殴打。我受不了不给饭吃。我无法忍受无止尽地被关在伸手不见五指的独间里，还以为自己会就此疯掉。所以，我为了苟且偷生，我没有办法，只能不断拼命地对自己那残忍的所作所为视而不见。

——唱、继续唱、唱唱唱唱唱唱！

生下我的人，究竟是怎样的人呢？

他们应该和梵蒂冈有关——不，他们毫无疑问是受害者。

梵蒂冈似乎从很早以前便在一直寻找体内流淌着浓厚凯尔特血液的后继者，听设施的人随口所说，设施似乎甚至会让他们进行交配行为。

不过，即便思考这种可能性也无济于事。

因为，我最后还是被捉到了。

父母最终还是吐出了我所在的地方。他们想必是没有完全摆脱追捕，受到了拷问。所以，他们已经不在人世了，这些事我当然一清二楚。

不知那样的日子持续了多久。

梵蒂冈的设施中没有钟也没有窗户，就连昼夜也难以界定。我觉得那是一段漫长的岁月，但也觉得那只有短短的一两年。或许是由于营养失调，我的身体几乎没有成长，所以自己的身体也无法充当计量时间的基准。

那时的我，反抗心与罪恶感都已完全磨灭，我将一切感情视作『无用』排除掉，完全成为了一台只会唱歌的机器。所以有一天，梵蒂冈的隐藏设施被人袭击的时候，我心中也没有焕发零星的期待，只是心不在焉地观望着事态的发展。

袭击设施的是一伙<裸虫>。

率领他们的，是三名骑士与一名少女。

不可思议是，他们那时的对话，我如今依旧能清晰的回忆起来。

——可叹啊。虽然早已听闻，殊不知竟如此惨绝人寰。

一个人是『右之剑』。

是上一代的克里扎里德。为<雾火>做内应将人引到设施来的他，当时身在<圣乔治之剑>前身的梵蒂冈非正规部队之中。他为什么私通组织，其实我现在没有详细地听闻。

——哈哈，家丑外扬呢。那帮家伙泯灭人性的做法只是一天两天么？

一个人是『左之盾』。

外表是一名妙龄女性，其实是个老巫婆，我从设施获救之后，在她手下学得了魔法的技术。换而言之，我跟她姑且算是师徒关系，不过她是个完全不值得尊重的人物。不妨直说，她的人格有缺陷。

——……然后，最关键的人呢？

一个人是『中之铠』。

说实话，我对他几乎一无所知。他只会最低限度地去说必要的话，是个不苟言笑沉默寡言的彪形大汉。只是，他的眼中透露出莫名的悲伤之色，相对的，会让人无缘由地镇定下来。我不论以前还是现在，都不擅长与他相处。

——啊，我想大概就是那孩子。瞧，就是那个黑头发最小个的孩子。

一个人是『女王』。

不管是好是坏，她是为我眼中的世界带来改变的孩子。不，用『孩子』这个说法实在有些奇怪。她外表看上去比当时的我还要年幼得多。那时的我根本无从得知，她从组织的大本营『城堡』中出来，是多么特殊的情况。

——幸会，咏唱者的你。我们来得是否及时呢？

面对带着爽朗笑容如此说道的她，我当时无法做出任何反应。我没有余力对外界的事物逐一表现出反映。无言的回答也可谓雄辩。

——对不起，我们来迟了。我们现在就将你放出来。

——然后，呃～，如果方便的话……从这里出去之后，要不要稍微跟我们一起？我们不会对你做不好的事情的。

要跟来么？竟然用请求的口气，太愚蠢了。反正我都没选择权。

虽然我心中是这么想的，但不知为什么，她正确地读出了我的心声。

——没有那种事。人一直都拥有着许多选项。大概比自己想象中远远要多得多。

——就拿我的预言来说吧，那也绝非大家所想的那么绝对。

——只是，预言还一次没有落空过呢。

没有落空？那么与绝对又有什么不同。我感到反感，而她这一次没有作任何回答。她只是眉梢微垂，有些伤脑筋似的微笑起来。

——我是咏星（占星）。你是咏歌。

——呐，咏唱者？为了解开欧洲的封印，你的力量是不可或缺的，可是我不想强求你。希望你自己做出选择哦。

——你是一颗非常独特的星。我想，你大概是一个会在最为幽深的地方，观测今后世界走向的人。

——所以，我们的所作所为是否正确，要由你来分辨哦？

——如果你觉得我们错了，待到那时，要毫不留情的阻止我们哦？

她罗列出一堆莫名其妙的话。可即便如此，小孩子还是会萌生些许的疑问，于是我第一句便问她『你的预言是怎么回事？』。

她的眉梢再次垂了下来，可是她毫不隐瞒地回答了我。

——为我们唱首歌吧，咏唱者。

——为了我们。为了形形色色的人。在各式各样的场合，唱响各式各样的歌吧。

可是——她接下来说道。

别忘了——充满歉意的。

于是在听到接在后面的最后的台词之时，我隔了片刻，大笑起来。我对自己心中仍残留着感情这件事感到意外。

声音仿佛不属于我一般嘶哑而尖锐，哄笑教人毛骨悚然，堪称邪恶。

当我发自肺腑地感到愤怒的时候就会发出令人讨厌的笑声，我觉得这个习惯大概就是那时烙在身上的。

〇

从睡梦中苏醒过来。

「…………？」

刚醒来的时候，脑袋总是没办法正常运转。玛尔缇娜无法立刻正确地掌握自己置身的状况。

总之似乎是天亮了。空气冰冷。阳光透过窗户照亮的这所房间，虽然一直维持打扫，但木质地板和墙壁还是腐蚀得相当严重。包括自己睡的在内，房间里摆着几张床，单论床单和枕头的话都是崭新的。

啊，是这样啊——起身的中途俄然回忆起来。这里是巴黎郊外附近的某所废弃工厂，是<雾火>占有的一处隐蔽所。这个房间原本可能是工人的休息室，昨天好像有成员这样说过。

一想到这里，其他的事情便自然而然被现状所唤醒。

里格瓦尔宅邸的骚动过后，似乎已经过去了一个晚上。圣凯萨琳学园圣歌队公演之旅第六天——本来预定应该是这样的日子。这个日程已经和自己没有任何关系了，想必圣歌队的大伙这会儿也没办法去管公演了吧。

「哎呀，醒了么？」

突然传来门打开的声音。某个身穿蓝色衣服的人说了句话，走进房间。

她是现任克里扎里德的养女，任<七星>第六席，是个典型的日本谜。记得叫做诺娅？虽然这个名字在法国并不少见，不过既然是克里扎里德起的名字，应该能用汉字来写吧。

听说，她和自己一样，是个孤儿。

她有没有从亲生父母那里得到过名字呢。如果得到过，又会是怎样的名字呢——或许是梦到了从前，对这种无关紧要的事情产生了一些兴趣。

「哇咻，玛尔缇娜大人♪」

是以Bonjour为基调的奇特表达吧，诺娅爽朗地问候玛尔缇娜。「嗯」玛尔缇娜随便应了一声后，慢慢地下了床。她感觉脑袋里面还是很沉。

「感觉脸色不太好啊。要不要紧？」

「……没事。我一直都这样」

玛尔缇娜摇摇头，甩开了睡意与忧郁。

「不提这个，其他人呢？」

「大家都已经起床了，玛尔缇娜大人是最后一个哦」

「……是么」

看来诺娅是专程来喊自己起床的。玛尔缇娜准备打理仪表，拿起了随手扔在房间角落的包。可是此刻，她忽然注意到了工厂外十分吵闹。她打开窗户一看，原因一目了然。

是人。

多得吓人的人。

挤得水泄不通的人。

蒸汽自动车在路上滞流列成长队，抬头能见飞艇和谢尔瓦穿梭不息。他们全都是普通人，每个人手上都大包小包，正朝着城外赶路。他们的脸上全都一样挂着的恐惧与焦躁的颜色。警察和军人放声怒吼，拼命地引导他们离开市区。可想而知铁道也是这派景象。

就好像哪个国家发动了战争，要打进来了一样。

「……现在居民的避难情况如何？」

「似乎还只疏散到四成不到。不过才不足半天，已经干得很好了」

诺娅回答玛尔缇娜。对一切了然于胸的玛尔缇娜，深深地叹了口气。

是昨晚那件事。这是在里格瓦尔宅邸的作战落幕的时间点上就预先安排好了的，已经按照计划通过蒂耶尔向巴黎全境发布了避难警报。

避难的名目为『大规模<虫>害』。有大量的<虫>将入侵巴黎市内，最糟糕的情况，可能演变成与亚巴顿的玩笑同等的巨大灾害。另外，此次<虫>害很大程度上疑似<雾火>的恐怖袭击，全体居民须迅速遵从引导进行避难——

当然，这一切都是骗局。

实际上这也是笼络<虫>观测所与军方高层，不惜实际将以前捕获的<虫>放到了街上，愚蠢透顶的巨大骗局。

或许因为有伊斯发生的先例，『<雾火>的恐怖袭击』这个通告效果立竿见影，不出所料地对巴黎市民们造成了极大的恐慌。现在这个时间点上疏散已经超过了三成，避难率还算过得去。虽然不会是所有居民，至少七成——不、好的话有八成能够完成避难。玛尔缇娜明知这是一厢情愿，却依然如是笃定。

不管怎么说，虽然如今不过是单纯的骗局，但『与亚巴顿的玩笑同等的巨大灾害』这句话最终将会成为现实。要是能将无谓的牺牲降到最低就好了。

「……真过分呢」

「？什么？」

诺娅或许是对接下来这座城市即将发生的事情毫无感触，愣愣地反问道。玛尔缇娜对这样的她，态度冷冷冰冰。

「没什么——不说这个了，你先回去吧。我换好衣服就来」

「是么？那就照您说的办吧」

诺娅道过别之后离开房间。如此一来，玛尔缇娜又成了一个人。

一旦没有外人打扰，思考随即转向自己的内面。曾经天经地义的事情，可不知为何现在却感到无比痛苦。最初在脑海中浮现的，是学园的同学们和老师们。接着，是倒在血泊中的慧太郎，以及对自己的背叛表情僵硬的克洛伊。然后最后是

——你倒是说的话啊，玛尔缇娜啊啊——————！

不知不觉间在自己心里，成为了非常麻烦的存在的，那名少女的叫喊声。

「……」

玛尔缇娜只觉难以呼吸。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无用的东西在心口下面肆虐席卷。

讨厌白费力气。因为没有意义。

这个世界已经铺好了轨道，既然无法摆脱它，那么不管再怎么拼命也无法改变已然注定的结局。能去的，终归只有会去的地方。

究竟为什么承认了这种事呢。

因为对一切都觉得麻烦？还是说，这是对被自己变成<裸虫>的那些人的罪恶感？亦或者，这是为了找出已经无法相见的，与父母间维系着的，这股特异之血中所流淌着的意义？对组织的同伴意识？更为单纯的，想要拯救<裸虫>的这种理想？

不明白。感觉一切都是正确的，一切又都是错误的。

只不过，唯独一点可以确实地讲出来，那就是——

——可是别忘了。

女王的『占星』。在梵蒂冈的设施中，她所做出的预言的最后一段。

她虽然说并非绝对，但从结果上还是掐除了对方的可能性的，犹如神谕一般的轨道（命运）的启示。

——你一定这一生都无法为自己唱歌。

「……呵呵」

原来如此，这是对的。唯独这件事，的确永永远远都是不可能的。

因为，玛尔缇娜·罗塞里尼已经对唱歌没有丝毫的眷恋之情。

逃脱梵蒂冈的魔掌之后，结果自己还是没有任何改变，依旧只是在必要的时候编织出必要歌声的机械。因为，这就是玛尔缇娜所期望的自己的存在形式。

讨厌白费功夫。既然自己也明白一切都是徒劳，那么掺入杂念就更加没有意义。所以玛尔缇娜总是不带感情，完全以理性作出决定——既然只能如此，好歹就高效而确实地完成自己的使命吧。

于是今天，自己的这种作为咏唱者的生存方式，将迎来终结。

外面还是一如既往的吵闹。改变作战的实行日期在预定之列，可到头来居住在巴黎市区的居民，究竟又有多少人能够完全逃出生天呢。相对的，又有多少人会自发地扑入这股漩涡的中心呢。

慧太郎？他一定会出现吧。如果他真的是<虫天之瞳>的最终拥有者的话，他就一定会出现。

克洛伊？她一定会出现吧。她的回答致使她无法回避与马克西姆再次对峙。

那么，爱虫女孩呢？那个麻烦的少女会如何行动？

「……会来的吧，那个爱替人操心的家伙」

即便当面撂下了那么难听的狠话，她还是会不思悔改地再次站在自己面前吧。

一想到这件事，无谓的东西又开始在心头躁动起来。不论心中默念多少遍「给我消失」，它也无法让自己成为效率至上的咏唱者。

珍妮·亨雷特·卡西米尔·法布尔。

那个令人讨厌的女人，不过是一个小小配角，竟然死赖在舞台上不走。那个丢人现眼的家伙，明明那么耐不住寂寞，却总是兀自沉醉于形单影只之中。无法得到主角之位的人的心情，她终究不会明白，也不会了解到只能与孤独为伴之人的哀叹。

玛尔缇娜不会对那种女人产生任何感触。

本应如此。

本应如此才对，可是内心不论如何也平静不下来。

「我……」

随后不久，愤怒擅自冲口而出。无法像平时那样脸上挂满令人讨厌的笑容。玛尔缇娜觉得自己不应该会这样，空有对蛮横无理的焦躁在胸口下方聚集。

玛尔缇娜无缘无故地暴怒起来，将手中的粗暴地摔了出去。

「……我不需要朋友啊，亨雷特……！」

撞到墙壁之后，包里的东西飞洒出来。这是在离开宾馆时东缕西凑出来的最低限度的行李，里面基本上是魔法用品。虽然从数量上来说微乎其微，但里面混入了唯一的，在其他物件中显得格外不同的东西。看到那个，玛尔缇娜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这是一顶断然并非出自自己兴趣而购买的，样式别致的黑色迷你礼帽。

小礼帽咕噜咕噜地滚落在地。

仿佛无视它的物主，拼命地主张那纤细的羁绊之丝。




第四章 终焉的号角终于鸣响
清醒来得猝不及防。

「……！」

平时起床后难受的习惯不知上哪儿去了，秋津慧太郎刚一恢复意识，便从之前躺着的床上跳了起来。然后，他感受到了周围尖锐的气氛。

这是哪里？现在是什么时候？

无垢娘矩安——太好了，好好地就在身边。

好歹自己的爱刀姑且算是回收了，正竖在床边。慧太郎刚一伸手，剧痛从左肩到右侧腹放射开，但他对此并不太过介意。他知道是谁伤到的自己，因为上半身没穿衣服，一眼便知伤口进行了紧急处置。现在已经基本痊愈了。

时间是夜晚。从挂在墙壁上的时钟来看，已经快转钟了。

可是今晚，恐怕已不是在里格瓦尔宅邸进行战斗的『那一晚』。

就算从身体各个部位的状况来看也能知道，不可能只过去短短几个钟头。换而言之，自己至少已经悠闲地睡过了一整天。

现在身处的房间超乎常理得豪华。房间宽敞得匪夷所思，床上还配着华盖。房间内匠心独运的设计和装饰品，全都真金白银，镶满宝石。岂止令人眼花缭乱，简直是令人审美观发生错乱的巴洛克风格。直达天花板的大窗外面有阳台，在那边更有一座会让人错认成湖的巨大依水公园。这派头仿佛是王族的住所，但自己究竟是被谁送到这种地方来的呢？

「……啊」

慧太郎在惊讶之余继续打量房间，途中发现了一个样式熟悉的旅行包。

放在沙发上的那个包毫无疑问应该是留在『格瓦尔宾馆』的自己的包。慧太郎冲过去试着在里面检查了一番，带来的东西全都在里面。

慧太郎疑虑加深，可他还是先把男式服装取了出来。他不容许一直放着自己半裸，便迅速地换上衣服。换好衣服之后，心情也稍稍地沉静下来。

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在与克里扎里德的对阵中，自己败在他一刀之下。

昏厥之前所受到的伤害太过剧烈，战斗的昂扬感即便在醒来之后，一时间依旧意犹未尽，可纵然将神经磨砺至极致，敌人如今也不在此处。应该先让自己冷静下来。

「……可恶」

慧太郎阖上眼睛，粗声怒骂。这是第二次尝到明确的败北。

而且这次和约瑟夫那次不同，是在万全的状态下被同样使用云耀的人，面对相同的云耀正面败下阵来。虽然都是以『无需二刀』著称的奥义，可是自己的剑却没能够抗衡药丸的剑。

不甘心。

这种纯粹因为『输掉』而感到的不甘心，兴许睽违已久。

没能帮到别人，没能将思念传达给对战之人，这些刻骨铭心的经历已经尝到过不少次。可是，只因剑的造诣不及而令自己咬牙切齿的情况，感觉至少在来到法国之后尚属首次。

药丸长左卫门兼武。如果克里扎里德真的是『那样』的话，毋宁说自己一介晚辈败下阵来乃是天经地义的事情。本来应该对对方的技艺五体投地就好，然而燃烧的愤怒没出息地喷涌而上，甚至无法用这种冠冕堂皇的理由进行掩饰。

心中也同等地熊熊燃烧着，对胜利的强烈欲求。

「——想赢，只要求胜之心犹存，就不成问题」

慧太郎用师傅的话讲给自己听。那时的自己比起现在还远远不够成熟，每当被打得落花流水之时，师傅就会如此教导自己。与此同时，还会告诉自己「想赢，首先就要站起来」。

慧太郎一次又一次地做着深呼吸。他许久之后睁开眼睛，虽然仍未恢复平常心，但已经让自己取回了能够行动的冷静。

「好」

记挂的事情太多太多。为了了解里格瓦尔宅邸那起事件的始末，为了确认亨利以及大家的安危，自己也必须及早离开这里。

慧太郎想到自己如今可能正深陷敌阵，于是慎之又慎地向房门走去。

然而就在此刻。

『喂，你想跟到哪里来！？』

忽然传来了声音。是从屋外传来的。

『当然，小姐纵然要到天涯海角，吾辈也自当遵循首相阁下之命，侍奉左右』

『谎话连篇！这只是单纯的监视吧！喂，你也说两句啊！』

『……不、我倒没什么要说的……』

『亨雷特，你稍微冷静一下。你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兴奋过头了哦』

声音的主人们似乎是朝着这间房来的，当然也没有规定必须等到他们到达不可。慧太郎坐立难安，夺门而出。

对方立刻看到了他。他们四个在长长走廊的另一头，如今朝着刚从房间出来的自己，一副呆若木鸡的表情望过来。他们都是自己所熟悉的面孔，而其中最先回过神来的

「慧、慧太郎！太好了，你醒过来了——这、啊啊！？」

是亨利，可是率先扑入怀中的，是克洛伊。

「慧！你太让我担心了！」

「啊、啊啊，嗯……我刚醒……啊、啊哈哈」

在怀中涕泗流涟的克洛伊让慧太郎很是欣慰，然而该说是理所当然，亨利在那头爆发出可怕的不悦气场，被两人夹在中间的慧太郎不由举足无措，也无法率直地为再会而欢喜。

「……给我立刻闪开，你这胸部。这可是我的职责」

「你还是彻底死了这条心吧，亨雷特。这算先到先得哦」

如此向亨利谏诤的，是特蕾莎修道院长。在她背后，体型犹如不倒翁一般的宪兵一脸严肃，作仁王立。虽然未曾与之交谈过，但他就是在巴黎大学同雪兰与米歇尔对阵过的那个男人。记得名字叫做，恩奈斯特·欧杰·德·拉·博美斯尼尔。

「？ ？？？」

这样的状况让慧太郎一头雾水。这是什么阵容？为什么亨利她们会和宪兵在一起？

「……我睡了多久？」

「睡了一整天哦。与<雾火>交手是昨天晚上」

原来如此，基本与预想一致。只不过，在亨利说出组织名称之后，所有人的脸上立刻笼罩上了一层阴云。特别是亨利，还有如今总算从慧太郎怀中离开的克洛伊，非同一般的复杂之色从她们脸上飘过。悔恨、困惑、不安、愤怒——这些汇集在一起，交混成某种卑屈之色。感觉这样的表情并不适合她们。

没多久，亨利叹了声气。接着，她又转向博美斯尼尔，说道

「少校。他醒了，接下来怎么办？」

「全员到齐就好办了。接下来请随吾辈到首相阁下身边」

「……是么。果然是这样」

「？等、等一下。你说首相，难道是……」

慧太郎听到不对刚刚出声诘问，特蕾莎便简洁地作出回答

「是蒂耶尔首相」

「什……！？」

阿道夫·蒂耶尔！？到那个男人身边，这也就表示，他在这所建筑物中！？

越来越搞不明白了。亨利一边转过身去，一边对目瞪口呆慧太郎说道

「时间宝贵，边走边说吧。反正要到那家伙的房间路还远着呢。在路上应该能够简单地说明情况吧」

「……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

「此处乃是凡尔赛宫。慧，你知道么？」

慧太郎带着吃惊的感情先且只询问了地点，而克洛伊的回答又让他大吃一惊。

「凡、凡尔赛宫！？那么，已经离开巴黎了！？」

「我们没有否决权，是被宪兵队强行带过来的。……但不管怎么说，巴黎现在硝烟四起，眼下已经形同鬼城，实在不是能坐地商量的地方呢」

听到亨利若无其事讲出的话，慧太郎怀疑起自己的耳朵，当场驻足不前。

看来自己睡着的短短一天里，事态似乎已经正式推向无路可退的状态了。

据说曾经在波旁王朝的最鼎盛时期，太阳王路易十四如此说道。

——建造一所有史以来最大最辉煌的宫殿吧！

接受他的这个要求建造而成的凡尔赛宫，正是奢华绚烂的代名词，正是黄金时代象征性的建造物。

它坐落于巴黎近郊的一个与它同名的小镇。即便在路易十四死后，首都也好几次迁至此处，在那时，凡尔赛宫似乎被视作正式的王宫。实际上，它在知名度和壮丽程度上，都远胜巴黎的卢浮宫吧。

昨天造访里格瓦尔宅邸之时，慧太郎便焕发出一种换成语言即为『仿佛就是玛丽·安托瓦内特的珠宝匣』的感受，殊不知竟真正踏入了那位王妃集奢华于一身的地方。在这角角落落都极尽奢华宫殿中，对于注重侘寂（注1）的日本人来说，在感性上实在难以跟上。

※注1：侘寂是一种以接受短暂和不完美为核心的日式美学。侘寂的美有时被描述为“不完美的，无常的，不完整的”。它是从佛教三法印派生的概念，特别是无常。

不管怎么说——有得走。

亨利说的没错。

这里很大。特别的大。而且费尽周折总算到达的客厅，蒂耶尔不在里面，又从正在值守的宪兵处得知蒂耶尔已经去了别的地方，接着又走了一段漫长到令人厌倦的路。

殊不知对现状的解说有充分的时间。

「……是么。巴黎现在，成这样了啊……」

讲完一切之后，慧太郎对事态的规模以及进展的速度，皱紧眉头。

大量的<虫>入侵巴黎。紧急避难警报发布。现在居民避难率不足六成。虽然军队警察全体动员进行处理，但城里的枪声仍未有停止的迹象——

令人吃惊。短短一天，事态竟然恶化到如此地步。

自己在这至关重要的时刻却只能呼呼大睡，慧太郎对此倍感惭愧，如今立刻膨胀起了救济之心，恨不得立刻奔赴巴黎救助他人。

「不行。我不觉得你现在单枪匹马冲进城里会起到什么显著的效果。相比之下，我们还有事情必须先在这里进行确认」

慧太郎被走在右边的亨利先行拦住。

慧太郎明白，自己不能贸然行事，必须思考自己这一行人身处这凡尔赛宫的意义。接着，慧太郎向亨利询问。走在过道上的人数依旧是五个。

「亨利，<虫>的入侵果然还是……？」

「那还用说，当然是<雾火>的手笔」

爱虫女孩气愤地说道。昨晚在里格瓦尔宅邸的那起事件中，她忍痛消灭了不少用于袭击的果蝇型的<虫>，现在语气有些粗暴。

「在城里肆虐的<虫>在种类上似乎并不一致。只要不像亚巴顿的玩笑那样引发特殊的集群行动，『他们』应该不会集结庞大的数量，步调一致地出现在人口密集的地方，这种情况很不自然。而且<雾火>那帮家伙，这次似乎并没有要使役『他们』的意思。姑且不提数量，种类不同的话魔法术式也要相应增加，实在无法完全操控」

「换而言之，<雾火>将<虫>放到街上之后就放任<虫>自己乱来了……？」

「对，就是这样。是用来对付军队和警察的佯攻呢」

「那么，他们不惜做到这个地步的目的是什么？」

巴黎将会消失——昨天克里扎里德临走时似乎留下了这样的话。

一般来想，从市区被<虫>破坏的现状感觉已经猜到了，可是对方说的是『将会消失』，这个说法有些引人深思。

「……关于这件事，他们还什么都没说。当前似乎没有发出任何犯罪声明，对克里扎里德话中的真意，仍旧一头雾水」

此时，亨利向走在最前头的博美斯尼尔投去别有深意的视线。

「不管他们是什么目的，大概只要问一问蒂耶尔首相就全清楚了吧——你说对么，少校？」

博美斯尼尔被亨利试探却没有任何回答，也没有转过头来。取而代之，慧太郎用视线问亨利「此话怎讲？」。

「很简单哦。我的意思是，那只老狐狸对现在城里发生的事情一清二楚」

支撑亨利这种说法的道理听起来实在太过荒谬，慧太郎不由张大双眼。

「不会这样的。他再怎么说也是一国首相哦？威胁本国首都的行为，怎么可能……」

「……你说得对，一般来想确实很奇怪。可是那家伙实在太可疑了哦」

亨利讲到，<虫>虽然是从市区外入侵的，但由于为数庞大而且当中多含飞行种，毋宁说『从一开始就在巴黎市内』才比较自然。然后她还说，如果这个假说成立，要运入大量的<虫>并隐藏到现在这个阶段，必须动用大规模的设施和手段。

「总而言之，疑点根本不胜枚举哦。既然蒂耶尔也在昨天的派对上露过脸，那么最先怀疑到他头上，也算是天经地义」

亨利几乎一口咬定地如此说道，再次将话锋指向博美斯尼尔。

「博美斯尼尔少校，实话实说怎么样。你好像不是那种擅长表现的人，即便如此，你不过一介宪兵队的少校，却能够这样随同蒂耶尔共同行动，想必以某种形式与那只老狐狸串通了吧？那家伙究竟目的何在？」

「……吾辈无可奉告」

他依旧背对着亨利，只是这样说道。感觉到，他的声音中流露出些微的苦涩。

据说昨晚<雾火>从里格瓦尔宅邸撤退之后，以保护的名义将自己和亨利等送到这里来的人，正是他。他看上去为人诚实，可竟然却是蒂耶尔的心腹，实在是个令人捉摸不透的人，慧太郎感到纳闷。

关于<雾火>袭击昨天派对的意图，慧太郎已经从走在左边的克洛伊口中听了七七八八。

骤耳听来实在教人难以置信，阿尔蒂尔·里格瓦尔其实是一个叫马克西姆的人乔装而成的。据马克西姆所说，出席派对的人中包括了许多拥有反政府思想的人，组织的第一目的便是根据某人的指示，将他们连同被引出的波拿巴派先锋一网打尽。

那个『某人』指的是谁，当然不言自明。蒂耶尔与<雾火>存在暗中勾结的情况，已是无可动摇的事实。

可是，即便因为这样而说蒂耶尔支持恐怖组织蹂躏，还是说不过去。感觉法国无法从中得到任何利益。

「——Mlle.秋津，你在这种地方苦恼也无济于事」

或许是看到慧太郎正嗯嗯地沉吟，稍微走在后面的特蕾莎如此说道

「马上就能谒见首相了。还是向本人询问吧」

或许该说这也难怪，虽然她脸上挂着平时那张柔和的笑容，但还是难掩憔悴之色。慧太郎有些担心，转向背后。

「请问，修道院长怎么不和大家一起回学园去呢……？听说宪兵队要扣留的只有我们三个吧」

「无须担心，我已经把大伙交给米雷修女她们了。国家宪兵队的诸位也会用飞艇确实地将大伙送到，我能保证大伙一定会安然无恙」

「哼，这是在不能相信的大前提上才说得这么坦然自若的呢……」

宪兵队的约定没有任何保证——亨利表达的是这个意思。

「……不过，我也赞成慧太郎的意见。修道院长既然能逃还是尽早回学园吧。接下来的发展谁也说不清楚」

「别说傻话了，亨雷特。我校还有四名学生留在这里，我身为学园长岂能只顾自己逃跑？」

「「「、」」」

特蕾莎的无心之言，让气氛凝结。

亨利倏地柳眉倒竖。克洛伊深深地垂下头，慧太郎也双眼微阖。

唯独说出这番话的特蕾莎依旧不改那天性使然的亲切笑容，静静地守望着在纠葛中动摇的学生们。所以特蕾莎察觉到了，察觉到了刚才自己的『失言』。

「……修道院长，你老糊涂了么？学生人数是三个哦」

「不，一共四个人」

亨利的眼中充满了烦躁。她之所以从刚才开始一直恶声恶气，其中最大的理由就是这个，而这也是克洛伊一蹶不振的原因之一。问题正是出在那『第四个学生』，不作他想。慧太郎听过了亨利事务性的解说之后，也理解了情况。

「呐、亨利，玛尔缇娜她——」

「别说了，慧太郎」

就算硬是去涉及这个话题，得到的回答也是明确的拒绝。

「现在我不想听敌人的事」

敌人。

你是这么一口咬定的么，对玛尔缇娜·罗塞里尼。

对那个充满谜团难以相处，却又不可思议地让人无法憎恨的少女。

在这吵吵闹闹的两个月间，四个人总是在一起，可其他三个人中与她相处最久的，偏偏就是亨雷特·法布尔。

「…………」

亨利此后不再说话，面朝前方陷入沉默。慧太郎对她这种顽固的态度，莫名地气愤不已，准备继续说下去。可不凑巧，博美斯尼尔早他一刻开口说道

「就要到『镜廊』了，还请小心不要别被吓到」

他的话非常正确。因为就在短短数米之外的走廊尽头，公认为凡尔赛宫中最美的光辉璀璨的空间，正等待着他们的到来。

这里是凡尔赛宫的精华，其震撼力甚至让人无力叹息。没有人为之驻足，想必是多亏了博美斯尼尔的忠告，事先做好了心理准备吧。

这是水晶与镜子交织而成的，难以言喻的梦幻般的情景。

光线被关在这个玻璃笼中，就像笼中之鸟无所遁形。

现在不巧正值深夜，倘若不是重复漫反射的灯光，而是阳光照射的话，这里一定将会成为不辱路易十四称号的太阳御座吧。天顶是藉勒勃兰之手创作的，歌颂太阳王诸多光辉伟业的巨幅画卷。

然后在这个名为『镜廊』的巨大长廊的正中心

「——嗨、诸位。欢迎来到特等席」

以悠然的风貌伫立着一位瓜子脸的壮汉。

阿道夫·蒂耶尔。法兰西王国现任首相，私通恐怖组织，诡计多端，或许正是让巴黎市区陷入危机的罪魁祸首。

「接下来将展开世纪最大的活动。大家正好赶上，真是再好不过了」

他郑重其事地如此说道，不知为何，他现在身穿礼服。他手中端着满满的一杯葡萄酒，视线投向窗外辽阔的夜空。从方位而论，那边应该是巴黎，然而不可能从此处用肉眼辨认市区情况。

「「「「………………」」」」

慧太郎等人一脸严肃地面对蒂耶尔。他仿佛放弃主导权一般，微微歪着脑袋，无言地等待慧太郎等人开口说出第一句话。

日期已然交替。圣凯萨琳学园圣歌队公演之旅第七天。这本应该完成了所有的公演邀请，兴高采烈的离开巴黎打道回府的最后一天。

「——告诉我们」

首先，亨利用坚定的口吻打开话题。

「你的目的是什么？<雾火>想把巴黎怎么样？」

〇

枪炮声不绝于耳，响彻街道。

与之重合震撼黑暗的，是无数的<虫>所发出的悲壮的尖锐声音。

或许是专挑肉食性·铁食性的凶猛物种放到街上，效果立竿见影，一无所知的警察和军队最下层的人为了迎战忙得不可开交，战场之中终归不会有人怀疑这是人的阴谋。自动甲胄、蒸汽战车，包括最先进的气囊内藏型飞艇都拿了出来，正在奋战，但演变成市区战之后，事态似乎无法轻易平息。

「……花之都也变成这个样子了呢」

玛尔缇娜在高处一览巴黎情况。她一边用手按着头上的迷你礼帽，防止它被风吹走，一边呢喃起来。

她现在正站在雄师凯旋门的顶上。

这是皇帝拿破仑一世为纪念一八〇五年打响的『奥斯特利茨战役』建造的巨大拱门。玛尔缇娜在拱门的顶上，现在正专注等待着完成自己使命的那一瞬间。

时间已经是凌晨三时许。马上就要破晓了。

由于城中居民的避难在超过五成之后进展开始变得非常迟缓，于是硬是让作战实行时间大幅推迟，但拖延终归还是存在界限。

只要稍微想想就会知道这是理所当然的情况。王公贵族和资本家们会出动私人的飞艇，通过事先做好的准备优先保障其他的逃脱方式，很快便能离开市区。但是既没有钱又没运气的人就不尽然了。大多数人难以逃脱的情况，可谓是已经注定的。但愿避难率达到八成的这个希望，果然是任性又分不清现实的天真戏言。

姑且跟预定的一样，凯旋门周围已经看不到任何孩子了。

由于作战的要点是让这一带分离出来而放出<虫>，在各处布下了驱人结界，战斗主要发生在城市的南侧区域。从这里能够确认到的，充其量只有夸张的声音与熊熊燃烧的火焰而已。

但即便如此，战斗的残酷，渐渐破坏的街道的凄惨也还是传了过来，而且一想到这仅仅只是一个开端，脚便不自主地颤抖起来。玛尔缇娜想看看其他人都怀着怎样的心境，视线移向眼下，只见聚集在戴高乐广场的<雾火>成员们，没有一个人表现得心浮气躁，全都神情坚毅。

唯有一点，就是不见指挥官的身影，不过——

「唷，这里可真冷啊」

「、」

从背后被人搭腔，玛尔缇娜险些失去平衡。

脚只要稍微向外踏出，等待自己的将是头朝下直坠地面。玛尔缇娜吃惊过后恢复姿势，向对方瞪了回去。在那里，是一位将雅致的和服披在肩上，有着一头在夜色中依旧分外夺目的全白头发的男人。

<三虫士>『右之剑』，克里扎里德。

据说本名是药丸兼武。他肤色略黑，面容充满野性。身体久经锻炼却并不彪悍，在东洋人中个子还算一般，所以会让人联想到豹子。

虽然外表看上去是一位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可事实上他在看上去很年轻的高级干部中也不例外，实际年龄已经超过了六十岁。他加入组织虽然时日尚浅，但或许是由于他展现出了将上一代『右之剑』拉下马来的无人能敌的强大，所以与周围的人相处还算不错。玛尔缇娜虽然知道这个男人是日本人，但从未听说了他就连出生地也与那个秋津慧太郎一样，所以昨天诺娅透露此事的时候，玛尔缇娜非常吃惊。

这时，玛尔缇娜一边思考他是什么时候爬到上面来的，一边说道

「不要消除气息再接近我」

「我没有消除气息啊，是你心不在焉吧」

他说的或许没错，但是，玛尔缇娜不会坦率承认。玛尔缇娜简短地催促他说下去

「于是，找我什么事？」

「没什么啦，只是感觉我们之前都没有好好说过话。我觉得在干大事之前应该先敞开心扉。可以坐你旁边么？」

玛尔缇娜想了一会儿然后轻轻点头，他立刻「不客气了」用年迈之人特有的陈腐腔调说道，盘腿坐下。

「我们没有接触点纯属理所当然。我在组织中基本是个另类」

「我知道。不过你跟上代的『右』交情很深吧？」

交情很深，虽然不知道这种描述是否合适，但事实如此。他是致使玛尔缇娜加入组织的一个人，所以了解情况的他，比其他人与玛尔缇娜说话的机会更多。要说其他有言语往来的人，顶多就是女王和『左』，然后就是马克西姆了。

「哎～……难道因为我把上一代从『右』的位置上踢了下去，让你记恨了？」

「不是。那是堂堂正正战斗之后的结果，对吧？既然如此，我没什么好说的。<虫天之瞳>将由合适之人接手，这是规矩」

而且，虽然上一代『右』确实是将自己从设施中解救出来的恩人，但他在某种意义上是与『左』不同的人格有缺陷的人。两人虽有交集，但并没有亲密到以父女相称的地步。

不，在某种意义上来说，<雾火>之中本来就没有玛尔缇娜的容身之处。正因如此，玛尔缇娜虽凭着特殊的身份无需要加通常的任务，但专程毛遂自荐潜入了学园。而她正是为了能够离开组织的大本营才这么做的。

「……我从你女儿口中听说了」

「嗯？」

「你杀了斯金纳呢。据说是因为他态度一直暧昧不清」

克里扎里德嘴角微微上扬。玛尔缇娜不加理会，接着说道

「你也不相信我么？」

「老实说就是这样」

我猜也是——玛尔缇娜心想。这应该是组织中大多数成员共同的意见吧。毕竟自己被认作是个喜欢公然翻脸的人，招人反感也在所难免。就算自己有女王的金牌令箭，在感情上还是不受众人待见。

从刚才斯金纳的话题能够察觉到，这个男人是拘泥于那一道线的类型。自己若非『咏唱者』，或许早就成了他的刀下鬼吧。

「我会完成使命的。因为我已经决定了」

「我倒是但愿如此，可你表情怎么也不像做出决定的样子呢。我怕的是你在关键时刻让计划前功尽弃。明白么？」

嗯——玛尔缇娜轻轻点头，然后稍稍思考过后试着问了出来

「你由衷的赞同<雾火>的理念么？」

「那当然。不管怎么说，我就是因为变成<裸虫>才从故乡遭到流放的，那些家伙就喜欢用居高临下的——喂、怎么了？既然问我这个，你果真看法不同么？」

「我赞同。只是怀有疑问」

这才不叫赞同啊——克里扎里德愣愣地咒骂道。

玛尔缇娜忽然察觉到，再次向广场俯览。聚集起来的同胞们的对话御风而来，传进了自己耳中。特别是那圈子中心的四个人所说的话。

『雪兰大人也精通舞蹈么？难道会跳足蹈手舞？』

『才不是！我才不知道什么那什么足蹈手舞！感觉你的词完全用错了，也有这种意见哦！我的舞是更加优美的——』

『哥萨克舞、的话……我也、很……拿手哦』

『哇，米歇尔的哥萨克舞似乎很有魄力呢』

望着进行着这样的对话，在重大任务前夕却未尝自命不凡的<七星>精锐们，不久，玛尔缇娜将自己心中的疑问原原本本的说出来

「……他们果真也是这样么？对组织的目标所在没有任何怀疑？」

「至少他们已经下定决心了。因为他们每个人都有着复杂辛酸的过去。在这方面是动摇不了的啊。……不过，诺娅那家伙属于例外就是了」

没错。不论多少次都会说，这是既已决定好的。只要它的可能性更高，哪怕是不顺应本意的轨道，也要选择。自己并没有坚强到能够选择在自己想要的轨道上前进。不，大多数人都是这样。所以已经铺好的轨道是不可违逆的。所以只能抛开无用之物，选择高效。

这很正常，这是理所当然的选择。

人的选择，并没有女王所说的那么多，即使有，也是在绝大多数情况下『无法选择的选项』。玛尔缇娜认为，放弃也是一种出色的决断。

「那么，你打算把你朋友怎样？就是那个在里格瓦尔的大屋里，最后跟你说话的，那个叫法布尔的丫头。你那样可以么？」

突然，被意想不到的人问出了意想不到的问题，玛尔缇娜睁大了双眼。

「……问了个奇怪的问题呢。口口声声的担心我会破坏计划，怎么又来煽动我的友情？」

「白痴，我说的是『理』。虽然我完全不信任你，可是对你来说能信任的人又如何呢？信义是如此轻易就能背叛的么？」

克里扎里德不知不觉间躺了下来。他用双手充当枕头，放在了脑袋下面，一边随意地摆动翘起的腿，一边看着云峰中露出的星星。

「如果你真的要背叛我们，到那时我会干净利落地取你性命。然后，将这次的计划暂且推迟，寻找其他的咏唱者。不过这样的话，不知道又要花去多少时间，而且此前同伴们牺牲的生命以及耗费的金钱和功夫，都将付诸东流呢。坦白的说，那可真是糟透了。虽然糟透了，但强行拽住心猿意马的家伙，于『理』不合啊」

「………………」

原来如此，是这么想的么。在玛尔缇娜看来，克里扎里德这个男人是个尤为不合常理的人，可他的思维说不定毋宁是一般的武士思维。根据以前『左』讲过的日本的轶事来看，感觉慧太郎才是异端。

「于是，你要怎么样？你的心在哪里？」

「……我……」

玛尔缇娜有些支支吾吾。她不知不觉间指头摸了摸头上的迷你礼帽。

为什么自己会戴着这种东西呢？迟来的强烈后悔在胸口飞驰开来。在离开废弃工厂的时候，本打算把它还给亨雷特，可如今感觉它单纯地成为了自己留恋的象征。

「我的、心之所在……已经没有了。在很早以前就已经丧失了」

漫长的迷茫之后，最后只是如此回答。最后，不知克里扎里德想到了什么，一时间注视着玛尔缇娜，但没多久又不耐烦地哼了起来。

「哎呀哎呀，怎么都谈不到一块去啊……」

他轻轻地嘟嚷之后又缓缓起身。

「算了，不管怎样都没时间了。刚才虫报来了」

玛尔缇娜倒抽一口凉气。这意味着什么，不言自明。然而克里扎里德完全不顾玛尔缇娜已经领会，仍旧煞有介事地接着说下去——换而言之，他的意思就是这么回事吧。

「准备好了吧。该你出场了，咏唱者」

要是动摇，就斩了你。

被他如此暗示，玛尔缇娜表情绷紧。她咬住嘴唇，按捺住胸口的痛。

玛尔缇娜·罗塞里尼，已经不喜欢唱歌了。

理由有两个。一是由于自己曾经在梵蒂冈的设施中所进行过的残忍之事在脑中挥之不去。

然后另一个是——

「……我知道了」

这一次，玛尔缇娜确认了自己内心的最初动机。她心中默念「无需迷茫」，将纷乱的线强行拉成一根。

玛尔缇娜将这根线视为轨道，不久踏出了最初的一步。

〇

「我的目的？那还用说，当然是为了我国繁荣」

蒂耶尔以稳重的答复，回应了亨利抛出的问题。

在凡尔赛宫的『镜廊』中对峙的王国现任首相之一，在相见之时便仍是以往那种目中无人的态度伫立于此。慧太郎不由颦蹙。

慢说半分愧疚，他甚至以笑容欢迎前来弹劾的人。慧太郎心想，若是这样，倒宁可他对自己不屑一顾。

「……为了法国？」

亨利皱紧眉心，舌锋尖锐粗声说道

「别说笑了！你知道现在巴黎变成什么样了么！？<虫>入侵市区了，在你和<雾火>的联手之下——」

「啊，嗯。你说的没错。因为没错，所以别再继续问这种显而易见的问题了，小姐。我没空浪费时间」

亨利气得肩膀直哆嗦。慧太郎也好，克洛伊与特蕾莎也好，全都目瞪口呆。

出乎意料的是博美斯尼尔的反应。他将慧太郎一行带来之后便一直静悄悄地守候在蒂耶尔背后，然而他现在也犹如雕塑般僵住了。

既然博美斯尼尔和蒂耶尔有所勾结，想必一定对背后的事情了若指掌，然而看这个样子，他对事情的脉络几乎一无所知。

「……你承认了呢。承认了自己让巴黎市区暴露在危险之下了呢」

亨利的声音在怒火中颤抖起来。可是，蒂耶尔不为所动。

「所以我不都说了么」

「、为什么！？你疯了么！」

「不，我非常正常。只不过，为了法兰西王国的繁荣昌盛，我必须这么做。而且，这正是我与<雾火>联手的最根本原因」

「将巴黎弄得乱七八糟，与恐怖组织勾结的原因……？」

如此呢喃的，是克洛伊。蒂耶尔欣然颔首，说道

「没错，是由他们主动接触我的，而我接受了他们的要求。他们说『我们想将巴黎毁灭，请助我们一臂之力』。我听了他们的理由之后，便答应了他们」

接着，骇人的战栗在全场放射开来。所有人都开始怀疑起自己的耳朵。

可是，蒂耶尔没有等下去，接着说道

「就结论来说，因为对于<雾火>而言，『巴黎的毁灭』是势在必行的计划之一，无法退让。他们答应过我，目的一旦达成，他们将会『退出欧洲』。不知是何原因，巴黎似乎成了『第五』」

「什……！？」

与他极具冲击力的内容想法形成对比，他的口气一派轻松。

巴黎的毁灭对于组织来说是势在必行的计划？达成之后将会退出欧洲！？

虽然最后的『第五』云云听得人一头雾水，可是慧太郎几乎无意识地代替了众人的心声，向蒂耶尔进行确认

「……所以，你提供了协助？」

「嗯。越听他们说，就越能知道唯独巴黎他们似乎是不会放弃的。我也想过去阻止他们阴谋，但一次两次的阻止也就算，可是事情一旦形成胶着状态持续下去，今后的诸多损失将难以估量。既然如此，索性帮助他们完成条件并加以利用，待事情完结之后让他们干脆地一走了之才更具建设性。实际上，<雾火>为我国做出了杰出的贡献。要说你们参与过的那起事件也不过是冰山一角。多亏他们的协助，我们也提前完成了好几个构想。真是感谢感谢啊」

「……那、那么！巴黎的损害——」

「不成问题。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已经预先进行了避难准备，人员损害最终将控制在三成以下，至于建筑物的破坏毋宁省了不少功夫。近年来因为蒸汽机的普及率增加，仅在规划上已经无法跟上脚步了，所以议会也正在推行巴黎的大改造计划。尽管反对意见颇多，但经过这次这件事之后，恐怕所有人都不得不顽石点头。论及文化上的损失，我实在有些心痛，但这勉强应该在能够容许的范畴之内吧？而且能够搬运的都已经运出城了。——啊，对了对了。博美斯尼尔少校，你前天去了趟卢浮宫美术馆对吧？看到蒙娜丽莎的画像了么？是啊，真抱歉。那是赝品」

「您说……什么……？」

「没错，正是如此。诸位除了『您说什么！』就没有别的要说的了么？所以我也稍微小题大做地告诉大家吧」

说罢，蒂耶尔张开双臂。

「——是『敌人』啊，诸位！」

蒂耶尔忽然纵声疾呼，回廊的玻璃为之震颤。他整个人摇身一变。

他的话渐渐地变得长篇大论，让人不容置喙，与此同时也开始展现了变化的征兆。可如今，他的脸上焕发的，毫无疑问是男儿点燃理想时的光彩。众人感受到，这股热量能将对立之人统统化为灰烬。

「……是敌人！本国最需要的首先就是敌人！为什么！？那还用说！因为我们脚下是『革命之地』法兰西！拿破仑皇帝所遗留的负债令政府分离成了好几个派阀，民众根本一窍不通却大肆宣扬着打倒政府，国境所及之处，一年之中没有哪一天不是枪声、枪声、枪声的链锁！理想也好，主张也罢，都给我省省吧，现在的法国在欧洲的立场十分微妙，没有任何人用长远的目光来审视这个这个国家未来将何去何从！为了打破这理不清脱不出的困境，我们需要敌人！需要不是分散在国外，而是只聚集在国内，用『被操纵的战争』将广大民众的憎恨集中起来指向一处的，天赐之敌！」

所以，正因如此——需要<雾火>。

他们原本就是令人讨厌的<裸虫>，而这个秘密结社主动来找蒂耶尔，蒂耶尔想必满心欢喜吧。因为他们能够饰演反派。

<雾火>是不惜诉诸武力的危险集团，这个概念恐怕仅停留在当初，可要说到『恐怖组织』这个名字近年来在法国广为流传，很大程度上也是因为蒂耶尔的指示。这个男人岂止单单是个协助者，在某种意义上，在许多与<雾火>相关在国内引发的事件中，他就是幕后黑手。

「你……！」

亨利的脸难看到了极点。她身为爱虫女孩，将天经地义的昂扬情绪宣泄而出

「开什么玩笑！不管你仗着怎样的大义，打着怎样的旗号，这种事都是不可饶恕——」

「啊，当然不会被饶恕！但这些都是无谓的琐事！」

可是，蒂耶尔与原先判若两人，残酷而坚决。

「我和你不一样，没有给<裸虫>投入的感情！包括我自己在内，我对任何人都不会怀有特殊的感情！因为所有人都是平等的！这和那种呓语般的和平主义没有一丝关系，而是我身为首相的职责所在！我必须对所有人一视同仁，当成道具来使用！」

亨利摇摇晃晃地朝后退去，她的双眸中显露出难掩的畏惧之色。

蒂耶尔犹如吐出若热的聚合物一般，继续滔滔不绝地讲起来

「本来<雾火>是打算万事都在暗中进行的，然而他们在得知花费漫长岁月所找到的『第五』位于首都巴黎的时候，似乎彻悟到实在无法在我等眼皮子底下暗中行事！因此我得到了强而有力的棋子。他们再过不久就会退出欧洲，但这不成问题！巴黎毁灭的事实将给全体国民，不，甚至将给国外诸国留下强烈的震撼！既然如此，之后便能顶着这个名目编制非正规部队，为了应对随时可能发生的小规模恐怖活动，用冷血无情的做法来实现严明的纲纪！怕受池鱼之殃的各国也将收敛不正行径！明白了么！？这样就能够长期性的专心致志巩固国内了！能给现在的法国喘息的机会！从结果上来说，这将拯救无数人！」

拯救——听到这个词的慧太郎，只觉一股寒气倏地从背上窜过。

亨利、克洛伊、特蕾莎，三人带着不同的愕然表情，哑口无言地呆呆杵在原地。蒂耶尔从全身散发出来的形似疯狂的压迫感，令所有人都咽了口唾液。

博美斯尼尔也是一样。可是，或许唯独他在某种程度上了解蒂耶尔的本性，他的双眼中透出明确的惊异。

「…………」

慧太郎对双肩之上承载的一国命运。对这位被称呼为首相的男人觉悟与度量。

曾经瞧不起。曾经轻视过。

阿道夫·蒂耶尔。『难以理解』不过是浅尝辄止的理解，对他根本不能适用。不，在某种意义上，这或许也是这个男人的谋略。他用那种可疑的笑容与谈吐将对方的认识导向错误的方向，而他暗藏着早已磨砺锋锐的牙齿，一直观察着周围——

他是伟人。

他是神机妙算的魔人。

这个男人的策略，究竟始于何时呢。包括自己这一行在内，究竟有多少人一无所知地成了他的木偶，同时又毫不自知地贪恋着和平呢。

「……把你们叫过来不为别的」

许久之后，蒂耶尔端端地嘟嚷起来。他的激情或许犹未冷却，他的呼吸依旧凌乱，口吻依旧顽固，但即便如此，他的声音还是带着几分压抑的味道，说道

「你们与这件事牵涉太深了。我感觉到有必要对你们进行说明，不过，我也想试问你们的意见以作参考。于是意下如何？」

「……如何？」

「我有做错么？」

此刻，蒂耶尔终于取回了那天性使然的笑容。慧太郎能够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看出来，不论自己给出怎样的回答，他都有岿然不动的自负。

慧太郎牙齿咬得咯吱作响，然而他透彻地明白，在感情上不论怎样否定他，答案仍旧显而易见。

「……你是正确的。作为领袖，这兴许是一个无与伦比的决断」

「哎呀，承蒙夸奖了啊。真让人不好意思啊」

「可是，我无法认同你的做法」

慧太郎坚定地告知道。蒂耶尔的眼中凝聚起了浓厚的兴趣。

「只为最后的核算成果而不惜不择手段的思维方式，与我的宗旨相左」

「哼哼？眼前的事物也很重要，有时候的确如此。能凭着理性如此断言并不赖呢。可是——嗯，是啊」

蒂耶尔的视线滑向一旁。在那里，是克洛伊。

「罗什雅克兰的后裔。你对我的所作所为作何看法？」

「我……我么？」

克洛伊不懂为何话锋在此刻会转向自己，青玉之瞳眨了两下。

蒂耶尔仍以与他外表截然相悖的轻盈方式继续说道

「马克西姆应该全告诉你了吧？」

「、什……？」

「嗯，见你的反应我就能确信了。这也难怪呢」

认识到身旁的克洛伊哑口无言，慧太郎不得其解。在里格瓦尔宅邸，克洛伊似乎与马克西姆之间发生过什么，这一点从她的态度便能看出一二，然而蒂耶尔如今为何要讲出这件事来呢？

「不，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就是一些有关『旺代叛乱』的真相呢」

「请、请等一下，首相！这件事——」

但是，蒂耶尔没有听进克洛伊的控诉，不顾虑不通融，继续组织语言

「已故的亨利·德·拉·罗什雅克兰侯爵，其实并非为了民众挺身而出的英雄，不过是个自私自利煽风点火的家伙罢了。接下来要说的，就是关于他的一段无可救药的往事」

〇

这是忏悔。——马克西姆这么说过。

前天晚上，在里格瓦尔宅邸的书斋中，他一边发出令人不快的笑声，一边说。

克洛伊无法让意识集中到他的声音上，只是呆呆地盯着眼前的光景。用魔法生成的过去的情景，一切都那么朦胧而稀薄，宛如梦境一般。即便如此，它仍然让人无法觉得这是即兴杜撰出来的，充满着强烈的写实味道。与书斋重叠的房间里，伫立着两个人物，一边是马克西姆，另一边是与他对峙的祖父。祖父无力地垂着脑袋，率先开口。

——啊，是啊。马克西姆，一切都如你所说。

——教给旺代军操<虫>之术，结果导致失控的，是我。

要说他的告白内容充满了冲击性，而语气又显得敷衍。

至少克洛伊刚一听到祖父的这则发言便万分吃惊。感觉在过去之上构筑起来的东西，正在分崩离析。

『旺代叛乱』的一个转折点，『卢瓦尔河的噩梦』。

起义的民众结成反叛军，长久以来一直同共和国军奋勇战斗，然而在开始兵败如山退至卢瓦尔河后，不知从哪儿调来了大量的『战车芋虫』，战斗陷入了踩踏风波，结果戏剧性的收获了胜利。

但在那之后，旺代军大获全胜后恃胜而骄，沉醉于<虫>的力量，食髓知味，最终变成了一支不受任何管束的暴徒集团，附近的村落城镇惨遭蹂躏。

是故，那时已经就任叛军指挥官的祖父忍断肠之痛互通敌对的共和国军，将本是同伴的民众以及战车芋虫驱逐。

于是，这就是叛乱的终幕。然后，也是一切的开始。

这就是罗什雅克兰家得到『杀虫者』这一蔑称的经过。

为了应当保护之民挺身而出，为了应当保护之民斩杀知交的祖父，立于最为正确之所犯下罪过的，亨利·德·拉·罗什雅克兰的过错。

这是克洛伊绝不能拂拭的，此前一直凝视的目标。

然而——

「没错。然而实际并非如此」

「、」

蒂耶尔的话，让一切感官回到了克洛伊身上。克洛伊从瞬息间的回忆中恢复过来，自己依旧身在凡尔赛宫的『镜廊』之中，慧她们如今正张口结舌地凝视着自己。

首相的话是真的么——众人无言的询问集中在自己身上。

克洛伊没有回答。她无法回答。她知道沉默是多么的卑鄙可耻，可嘴不论如何也无法顺利地动起来。依旧是蒂耶尔取代不中用的克洛伊，作出回答

「这当然千真万确。毕竟从马尔西姆口中听说这件事之后，我也自行对旺代叛乱进行了诸多调查，也取得了能够完全支持这个事实的证据」

「怎、怎么会……」

亨雷特面色苍白，言辞不畅。她一次次担心地看向这边，然后开口

「可……可是，为什么要这么做！？再说了，听你刚才那口气，就好像克洛伊的祖父和那个叫马克西姆的家伙认识一样！」

「如你所说。罗什雅克兰侯爵当时与组织存在联系哦」

换而言之，就是我的『前辈』呢——蒂耶尔说道。大家全都噤若寒蝉。

「我最初拒绝了，但那时的我并没有和<雾火>相互来往。毕竟那是半世纪事以前的事情了。当时我也还是个意气风发心灵纯洁的美少年。记好了，我不曾半点染指旺代叛乱」

「…………」

「然后<雾火>在那个时候还并没有那么专注于法国境内的活动。当时他们正在专注于『第三』的开封准备以及『第四』的搜索，对法国只是派出先遣队而已」

第三、第四，这些莫名其妙的单词接连不断地飞出来。只不过，亨雷特对此似乎想到了什么，刚才当蒂耶尔说出「第五」的时候，她的眼神变得严肃起来。她没有立刻追问，是为了不让话题中断吧。

「组织的目标『地点』粗略限定起来是非常容易的。所以为了将来正式部队到达时能够立刻行动，先遣部队当时正致力于情报收集以及打乱局势的工作。——不过，不知这对法国来说究竟是幸还是不幸，枭雄拿破仑的登场，导致了国内至今都无法平息的事态。我并不是在讽刺哦？」

「……你为拿破仑·波拿巴留下的动荡国家伤透脑筋，<雾火>也因此耽误了确定巴黎为『第五』的搜索工作，就结果来说，你不得不与他们联手了，是这样么？」

「原来如此，这的确是一剂猛药……就是『以毒攻毒』么」

亨雷特和特蕾莎苦厄地呢喃道。蒂耶尔听到两人的话，耸耸肩。

「哎，有些跑题了。总而言之，让罗什雅克兰侯爵所怀的感情变成不安定的东西，这便是组织工作的一部分。侯爵以前参加过国王亲卫队，所以他亲身经历过巴士底狱的陷落，国王路易十六及其王妃的处刑这些在法国革命序幕中的重要事件」

没错。

他身为忠义的骑士，当然会为民不聊生的国家状况痛心疾首。既然如此，若是让他来解救旺代人民，在任何人眼中都会成为一段毋庸置疑的美谈吧。

所以<雾火>也盯上了祖父。

「<雾火>想要的是方便利用的英雄。后来<雾火>让『某些人』涉入旺代叛乱，目的在于让他们聚集到象征化的侯爵身边」

「？某些人」

「是<裸虫>」

蒂耶尔简单回应，接着如此补充

「当时<裸虫>还只是活在传闻之中，其存在还无法明确地被认识呢——」

「什……？」

哑然再次在『镜廊』中弥漫开。所有人的表情全都冰洁了。

没错，如果完全相信马克西姆所言，那么<裸虫>似乎远在『热沃当怪兽』事件之前便凤毛菱角地现世了。

马克西姆当然说过，关键是『问题遭到了彻底替换』。

旺代叛乱是民众渴望宗教自由而发起的战争，所以在<裸虫>为世间所认知之前就已经被十字教视作了眼中钉。所以通过两者相互牵扯让事态从『单纯的人民起义』发展成『人种差别所导致的宗教问题』，就既可以牵制梵蒂冈，又可以诱导国内形势，一箭双雕。继而再以祖父为中心结成<裸虫>革命军，最终再以此集结兵力的同时，将革命军用作自己的伪装，以恐怖行为等夸张的手法来装造出『<裸虫>在表面舞台暴露也没有任何不自然的环境』。

「——这就是当时<雾火>的计划吧。虽然当中夹杂了一些我的个人推测，但主体应该不会有错」

对上了。何止是大致，他的说法与马克西姆的解说近乎完全一致。

「既然如此，可好端端的，侯爵为什么要做出背叛组织的行为？」

「……因为祖父是王妃玛丽·安托瓦内特的信徒」

所有人同时遽然转向克洛伊。可能因为提问的人是慧，克洛伊仿佛想寻找托辞一般，回答反射性的脱口而出。

克洛伊露出又笑又哭的表情，尽情品味着造化弄人。

毕竟，这里是凡尔赛宫。祖父肯定无法想象吧。自己深藏于心的感情竟然会在这王妃沉迷骄奢淫逸的地方，在死后藉由孙女之口公诸于世。

根本不值一提。那场旺代叛乱中，诸多组织与派阀的万千思绪纷乱交汇，然而让这些全都付诸东流的，不过是极端的个人感情。

——夺走王妃的革命政府，杀害她而结成的国民公会。我无法饶恕。

脑海中再次重现在里格瓦尔宅邸目睹的那一幕。那时祖父露出一张万念俱灰的脸，讷讷地讲述。

——我以前是国王亲卫队。经常担任王妃的警卫。

——王妃殿下曾对不过是一介亲卫队员的我露出过温柔的微笑，开心地对我说过话。她绝非民众们所评判的那般丑陋。

——她只是个孩子。

——她只是被当做政治婚姻的道具，从故乡奥地利一无所知地被嫁到了法国……她若不一直表现得活泼开朗，心血来潮，不安一定就会将她摧垮。她在这样的环境中成长，确实存在问题。

——但是，至少她罪不至落得如此悲惨的下场。

祖父与王妃之间发生过什么，无从知晓。只不过，在祖父心目中，玛丽·安托瓦内特是『特别的人』，所以亲眼目睹她死状这件事，恐怕就是一切的根源吧。诚如蒂耶尔所说，祖父是在法国革命的序幕中活下来的人，然后据说，王妃在断头台上被处以斩首，下场相当凄惨。

——不可饶恕。一切都不可饶恕。

——饶不了这个只要借着『革命』这个词就能够无恶不作的世界。饶不了那些不懂王族也有凡俗感情，不懂王族也有凡俗举止的那些人。

——饶不了对无辜的王妃下毒手却没有一丝忏悔的家伙。

当时民不聊生，应该也有宣泄不平不满的正当理由和动机。但即便如此，祖父一定还是无法饶恕他们。他之所以会败给自己的感情，是因为当时的他还太年轻了。

祖父并非贵族，也不是骑士。

只是一个男人。

怀着对故去女性的余念，最终踏上复仇之路的，鲁莽至极的青年。

「……<雾火>的提议，对侯爵来说就是雪中送炭吧」

蒂耶尔交杂着叹息讲道

「他们取得接触是在叛乱引发之后。侯爵装作接受<雾火>的提议，将到手的使役<虫>的知识散布给了旺代全军，为了满足自己的复仇之心想要打倒共和国军。……叛军原本不过是一群农民，而这么做会招致怎样的结果，其实再明显不过了」

之后正如世间所流传的那样，在察觉到过失的时候，旺代军的失控已经无法阻止，明白这样下去会累及大批无辜群众的祖父强忍着屈辱，背叛起义军，私通了共和国军。虽说这件事被公认为『为防灾难扩大不得已而为之』，可实际上，从一开始这就出自祖父的手笔。他的罪想擦也擦不掉。

结果，祖父被杀害了。

复仇也没有达成，只是平添诸多亡魂，在对一切的绝望之中含恨而终。

——我累了。反正我的人生毫无意义，就让它结束掉吧。

马克西姆代表背叛的制裁而现身，克洛伊目睹着祖父轻而易举地撒手人寰。当时还年幼的父亲走入起居室，就在此刻，过去的情景中断了。

这就是亨利·德·拉·罗什雅克兰侯爵遭到暗杀的全过程。

「Mlle.克洛伊。马克西姆让你做什么？」

「……他对我说，如果我对祖父犯下的罪孽还有半分责任感的话，就来助<雾火>一臂之力。让我『拯救』大多数的人」

克洛伊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不过马克西姆的话至今仍不绝于耳。

——这是变得『勇敢』的机会，克洛伊。

不是像你祖父那样的冒牌货，而是成为真正的高洁的领袖。——他如此讲道，就和变成里格瓦尔时一样，留下了一句「不必立刻答复」，与正好在场的玛尔缇娜一起离开了书斋。当时的克洛伊茫然自失，连嚎啕大哭都做不到。

「原来如此。于是你打算怎么做？」

「我、我……」

克洛伊心中已是一团乱麻。曾今相信的东西被彻底推翻，之后留下的只有不知该如何偿还的，罗什雅克兰家的滔天罪业。

祖父并非正义之人。虽说丧失了珍爱之人，但他为报私仇而牵连大批的人，多添无谓的亡魂。没有矫饰的余地，即使有，如果真有马克西姆所说的那种方法，自己身为罗什雅克兰的血脉而担负责任——

「不行，克洛伊」

「！？」

身旁传来声音。与此同时，一只手拍在肩上。克洛伊惊讶地看了过去。

慧的手中断然没有注入强大的力量，然而那只手充满着难以抗拒的温暖。

「那帮家伙的做法必定会制造牺牲。那是无法容忍的思维方式」

「可、可是……！」

「嗯，是这样啊。我是不是也要赞成Mlle.克洛伊呢？」

克洛伊刚想放纵感情发起抗辩，却被蒂耶尔抢在了前头。

「牺牲或多或少总会产生的。如果完全否决牺牲必将一事无成。你也一样，虽然你义正言辞地抨击别人『只要结果好做什么都无所谓』，但论及结果，你也正是增加牺牲的一方，不对么？」

「请不要误会」

「嗯？」

「我说的『不行』是指轻易地『逃』向义务和责任这种概念中」

蒂耶尔瞠目。这样的回答或许让他倍感意外，感觉他头一次摆出了吃惊的面孔。

「哎呀哎呀。你是说，放弃责任也没关系么？」

「我并没有说。我认为那些都是非常重要的东西。但是把那种『不得不做』酷似威胁的感情当成行动原理，恐怕是不对的」

「……听不懂啊。此话怎讲？」

「如果因为立场或者职务的责任而造成牺牲是无奈之举，那么任何人与生俱来都肩负的『作为人的责任』又当如何？只顾自己有利而对那些视而不见么」

克洛伊直直地凝视着以严厉的口吻如此相告的慧。亨雷特和特蕾莎也表现得很吃惊。但是，她所说的话，的确是至理名言。

「你应该也并非『因为身为首相』而为国家肝脑涂地的」

「……原来如此，被你拿下一城呢。嗯，诚如你所说，我是心系法兰西王国的未来而『成为首相』的」

以前均束之高阁，首先乃是意志所在——慧以弦外之音如此相告，接着再次转向克洛伊。

她的眼神十分真挚。自己不禁要被那黑色的双眸吸进去。从相见的第一眼，慧便一直如此。她一直都会笔直的凝视自己，扣动自己的心弦。

「克洛伊，我知道你在为祖父的事情苦恼，也理解你想强迫自己去偿还血的债务。不过，你不可以将这些当做行动的原动力。更何况交给别人借箸代筹，就更不对了」

「……慧」

「不要用『该怎么做』，而要用『想怎么做』来思考。如果不走自己所相信的正确之路，在发生什么的时候是会后悔的。我曾一度为此尝尽苦头」

「……约瑟夫」亨雷特呢喃起来。虽然不知道那是谁，但克洛伊强烈地感受到了这股在胸口下方浸染蔓延的感情。

然后，她忽然想到。

——说不定，祖父当时也是这样的感受。

对方可是法国王妃。他心中的纠葛不断蔓延膨胀，果真用了『不知能不能称作爱』这种暧昧之言来逃避自己心也说不定。虽然不可能原谅他的所作所为，但克洛伊觉得，他一定是个专情的人。

克洛伊觉得许许多多的事情都霍然开朗。

这是确实的理解。是对诸多事物甚至莫辨是非的回答。

「～～～」

感觉血气突然窜到脸上。所以，在自己做出奇怪言行之前，蒂耶尔能够率先开口，感觉真是帮了大忙。

「哈哈，说得好。现在的你远比我对你的第一印象要更加能言善辩哦？」

蒂耶尔的话，与其说愉快，不如说有着某种心满意足的成分。

「哎呀，这也不对。三个月前在伊斯邂逅你的时候，你看上去是个更加武断的人。是你成长了吧？在这短短的时间里」

「……我怎么样根本无关紧要。相比之下，我有事想请教首相您——」

「嗯，我也知道。可是非常遗憾，似乎『快到时间』了」

快到时间？——殊不知所有人都异口同声地反问。

蒂耶尔露出悲怆的微笑。随后吐出的台词，实在太过不祥。

「——我是说，倒计时即将结束了」

就在此刻。门被轰然打开，某人冲进了回廊。

〇

玛尔缇娜·罗塞里尼唱响歌喉。

歌如今对自己没有意义，只对他人具备意义。正因如此，在雄师凯旋门耸立着的戴高乐广场前，自己能够专心完成自己的使命。

守候在背后的<雾火>成员们，如今也难免稍稍露出紧张之色。虽说同样的作战以前在世界各地已经实行过了四次，但成员中直接参与过其中某一次的人仅在半数左右，最关键的是，需要咏唱者参与的作业在组织内尚属首次。好也罢不好也罢，都难以镇定自若。

玛尔缇娜所唱响，从她双唇间编织出来的，是『原始之诗』。

那是世界在落定为现在的形态以前，大地还没有四分五裂的时候，人类所使用的，被称作『统一语言』的不能算作语言的一叶所编织而成的古老诗篇。这在他人的耳中，只能算作押韵的惨叫（crier）。

尼曼女神（Banshee）的哭声——女王是这样描述的。

特别是由欧洲人起源的凯尔特名族传承下来的这首诗。凯尔特民族拥有极不重视文字的文化特性，留存后世的信息极端之少。

这极少的情报之所以会握于梵蒂冈手中，是因为凯尔特民族是随着时间流逝，同时被十字教吸收的文化，所以梵蒂冈即便知道圣经末尾的诗中含义，却无法确定实际功能，在漫长的岁月中一直隐匿它的存在。

玛尔缇娜的幼年时期，在梵蒂冈的设施中被迫从事解析工作，甚至在自己一无所知的情况下制造出了『魔书』这个拥有会实际带来危害的物品。所以她对这首诗已经熟悉到在闲来无事都会默念的程度。

「噢、噢噢……」

不知何时，大地开始剧烈摇晃，<雾火>的众人发出感慨。原因在于以戴高乐广场中心，某种巨大的东西正欲在城市各处现身。

坚硬的石砖地面破碎了，从下面依次耸立起由形态不一的巨石垒起的极为原始的建筑群。

「……支石墓……」

有人茫然呢喃。在外观上，这些东西看上去确实与始于法国遍及西欧各地经常能够看到的支石墓相仿。用布列塔尼的方言来说就是『石桌』的意思，是远在凯尔特民族之前的人所留下的神秘遗迹。

但不是的。在巴黎市区出现的支石墓与以前的古人遗迹不同，有着明显的功用。这硬要说的话，就是『大地之楔』。

轰鸣贯穿夜晚的空气。戴高乐广场以迅猛之势开始龟裂。

就像叶脉一样放射状的龟裂到达凯旋门，拱门随着地基下沉，大幅倾斜，最终倒塌。

不用说也知道，下令建造凯旋门的是拿破仑皇帝，可是据说，他生前从这扇拱门之下穿过的机会，连一次也没有。

他的遗体如今仍在英国，最近预定要返还法国，不过——哎、可悲。到头来，他死后也无法从这扇门穿过。拿破仑真的知道这个建立起自己的胜利纪念碑的地方，拥有着那般重大的意义么？

大地的响动愈发强烈，石砖与建筑物开始倾轧，卷起狂风。

在高歌的玛尔缇娜的身体深处，魔女之血——凯尔特民族之血开始躁动。

「、要来了……！」

想必所有人都有相同的感觉吧。他们彼此督促戒备，蹒跚地向后退开。玛尔缇娜将最后一个小节送向夜空，让它振翅高飞。使用无法称作语言的诗歌，一心诉诸欲求。由于精神极度恍惚，玛尔缇娜的理解慢了半拍，然而回过神来之时，发现自己已在克里扎里德的怀中，正以电光火石的速度远离广场。

无碍。只要能把歌唱完。

「——————————————————」

绝唱。

大气被搅动，云朵被撕裂吹散。

短暂的寂静之后，未曾有过的异变开始了。广场中心的大地开始嘎吱作响起伏不定，这股势头将周围的建造物悉数掀飞，瓦砾与尘土化作海啸，扑向远方。组织的成员们各个脸色大变，从马路上退避。克里扎里德疾驰在最后面，玛尔缇娜一边喘息，一边从他的肩膀上看到了后方的『那个』。

因施展大魔法而变得朦胧的视野之中，从已然不留原形的广场废墟之下

「、那是……！？」

目睹到荒诞无稽的威容徐徐冲天的景象。

〇

门突然打开，一个人出现在了『镜廊』中。

他所发出的第一声，是仿佛要将脑内的弦全部震断一般，不着边际的大笑。

「唔哈哈哈哈哈哈！嗨，你们这帮家伙！心情如何！？没错，就是本人，真是遗憾啊！就是要论臀部无人能出其右的天才——噢！？」

于是，亨利不由分说地走上前去，不由分说地让那家伙闭嘴了。

用的自然是拳头。

「…………给我看看气氛啊，气氛」

「怎、怎么突然动起手来了！？招呼也不打！话说，为什么要用这冷若冰霜的眼神看我！？心急可是要吃大亏的，给我先揉揉自己的臀部冷静下来！」

查尔斯·罗伯特·达尔文被一拳打得翻了个跟头卧倒在地，然而却展现出了出呼意料的顽强特点，逆时针翻了个跟头又站了起来。

「闭嘴！我们现在正在讲很重要的事……话说，你这家伙怎么会来这里！？」

亨利头痛不已。不，自巴黎大学一别后，亨利一直牵挂着他的安危，见他平安无事确实松了口气，但还是觉得这个男人实在太会搅局了。

「唔哈哈，你想知道为什么！？那我就回答你吧！天才总是在暗处盯着你哦♪」

「……是么，你是不想认真回答咯？活腻了么？」

「且、且慢且慢且慢！今晚我之所以有些冒失过头，是因为——」

话音未落，回廊中又出现了新的闯入者。

「先生，请不要擅自跑掉啊！」

「就是！事后被骂的可是我们——少、少校！？」

冲到因事出突然而目瞪口呆的众人面前的，是两名年轻的宪兵。而博美斯尼尔张大双眼看到了他们，大叫起来

「尔等为何出现在这里？……吾辈早就命尔等携先生撤退了啊！」

「这、这件事、其实……」「是、是M.达尔文他……」

「嗯，是我拜托他们带我来的。所以不要责怪他们，肌肉总领！」

达尔文为胆战心惊的两名宪兵开脱。博美斯尼尔气愤地从鼻子喷出一股气。

「不、可是……尔等不应该知道吾辈的所在之处才对吧？」

「多亏有一位亲切普通人路过，我们才能找到这里。就是那位在第一大学和你说过话的，那个鬓发很茂盛的大块头。是那个人告诉我的呢」

博美斯尼尔瞠目。亨利也非常吃惊。错不了，是维多克。

「等、等一等！为什么维多克会找到你？」

「嗯？这个嘛……不，这个先放一边，先放一边！现在没空说这个！」

达尔文似乎中途想起了什么，突然作恍然大悟状。接着，他当场蹲了下来，从一位宪兵怀中拿过一个筒状物，然后一口气将它在地上展开。

是地图。而且相当大，是巴黎市的全图。

「法布尔，你应该能看出来什么吧？」

「这、这是……！」

看到地图上所画的大规模图案之后，亨利的喉咙抽搐起来。想必慧太郎与克洛伊会看傻眼也是在所难免。上面草草完成的图案，构造相当复杂，若非专家恐怕难以看出所以然。可是，亨利的话一眼便能认出。

「我昨天不是说，从斯金纳那家伙的行李中发现了奇怪的文件么？我昨天告诉宪兵队的几个人，对几处问题地点进行了调查」

达尔文指向地图上画的点，接着从怀中取出装有土的试管。

「城里当下是那种状态，不可能全部进行调查，但是用这些地点采集的土进行药物检查，出现了奇妙的反应。这个在接触特定的药品之后，不知为何发生了伴有发热的发光现象」

「……这是魔法光」

「唔，果真如此么。既然如此，那么地图上的这个也……」

达尔文非比寻常的认真，亨利也面容僵硬，对他点点头。

「是魔法阵。不过这可真是大得荒唐啊，将整个巴黎中心区都囊括进去了……」

慧太郎他们身体倏地一颤。博美斯尼尔应该也和亨利一样，即刻便察觉出这个图案中的含义，他本就超乎常人的可怕样子，如今变得更加恐怖。

「魔、魔法阵……那么，这就是<雾火>的目的么！？」

「亨雷特，这要发动的是怎样的魔法！？」

「……不清楚。规模虽然过于粗枝大叶，但几乎完全无视了西洋魔法的基本原则。这是非常古老的术式。设下这个阵的，我觉得应该不是<雾火>。可是，在这中心……雄师凯旋门周围盘踞着的是……」

「是封印吧？」

听到这个声音，不知何时聚集在地图周围的众人，齐刷刷地停止了动作。

发言者是蒂耶尔。唯独他一个人在稍远的地方，正望着窗外的景色。说起来，他在众人来到这里的时候，也是像这样伫立在窗边啊。

「……封印？」

作为代表的亨利刚问出来，蒂耶尔点点头，目光依旧留在窗外。

下一刻，地面忽然摇晃起来。最开始是微弱到让人怀疑是错觉的微震，之后强度越来越大。尽管最后并没有达到难以站立的程度，但法国出现这种规模的地震实属罕见，何况还是在这种时间点上，给人某种不祥的预感。「蒂耶尔！」亨利不由自主地大喊过去。

「你猜的没错，震源地是巴黎。看来是开始了呢」

蒂耶尔对放声大喊的亨利不屑一顾，态度依旧轻飘飘地宣言道。

「要开始了！？开始什么！？」

「所以说，那是封印。所以要『解开』」

「、解开封印……？那你说的第四和第五都是封印！？」

「嗯，这样就说对了。你不是已经从那个死神嘴里听到过了么？」

没错。贝诺瓦说过。<雾火>和梵蒂冈的行动与圣经最后面记载的《启示录》密不可分。

「但那终归是一派胡言吧！」

「不不不，虽然多用暗喻而难以理解，但启示录的确记载了正确的内容。在其他国家和地域流传的传说，大致上都存在很大的歪曲，欠缺对『七门』与『终焉四骑士』的记述」

亨利在强烈的摇晃中，回忆起启示录的内容。虽然没有认认真真的去读过，但七门之中最初的四门应该与终焉四骑士有着某种联系。

想到这里，可谓是优等生的克洛伊率先吐露出疑问

「从第一门到第四门，四位骑士应该每打开一扇门就会按顺序现身与世才对！慧是『第四骑士』吧！？」

「对，从第一门到第四门——换而言之，封印是为<虫天之瞳>施展的。收入他左眼的那个，曾经便在第四封印地封印着」

听到蒂耶尔的话，慧太郎做出了过敏的反应。他似乎注意到了什么。

「约瑟夫，他说这是在中国大陆发现的……」

「似乎是在清国的山野中呢。我那时已经理解了<虫天之瞳>的重要性，本打算搞些小动作当做交涉的底牌夺过来的呢」

这次亨利也察觉到了。蒂耶尔刚才的发言中暗藏着重要含义。

「那么，就是在雷克勒号上将<虫天之瞳>托付给慧太郎的那个男人么！？」

「嗯，我让他背叛了组织。他似乎对自己的行为存有迷茫呢，于是我就花言巧语来鼓吹他，指示他将<虫天之瞳>带到我这里来」

不过失败了呢——蒂耶尔苦笑。慧太郎面泛苦涩，随即沉默。对他来说，这件事是一切的开端。他内心难以平静。

然后，就在摇晃越来越强的这个时候。

「、什么！？」

昼夜逆转。

强烈的闪光令人产生昼夜逆转的错觉，忽然从窗外冲上天空。

炫目仅仅停留了一瞬间。首先微微张开眼皮一看，只见凡尔赛镇更遥远的那头，浓郁的黑暗漠然铺开的地平线的彼方，有什么正带着酷似七彩光带的东西飘荡着。仿佛极光一样。周围的人完全陷入了混乱，亨利立刻察觉到那东西的真面目。慢了半拍，博美斯尼尔也注意到了。

「……怎么会，竟然是魔法光！？」「不可能！规模太大了！」

那是魔法上的现象必定会伴随存在的魔法光。简易魔法的魔法阵还有亨利的魔法弹，都带着这种光。根据魔法的特性与术者的不同，魔法光的色泽会有所改变，然而那个极光正不间断地在改变颜色。恐怕术式是在准备好之后经过了相当长的时间才发动的。术者的意念与术式原本的性质贯通，变化成为几乎接近自然现象的东西。

但是，令人吃惊的事情并没有就此结束。

庞大的魔法光强度缓缓收束，相对的，在同一地点又冒出了某种类似巨大柱子的东西，开始伸向天空。

「这……！？」

亨利说不出话来，那不是具体的语言能够描述的东西。

毕竟那些柱子并非魔法现象，而是明确伴有物理性质量的东西。然后据蒂耶尔所说，恐怕那个所出现的，就是巴黎所在的方位。凡尔赛镇确实是『巴黎近郊城镇』，然而两座都市相隔超过了20km。然而全然无视这么长的距离，从这里都能明确的用肉眼辨认出来，换而言之，那个柱子——

「直至第四封印地封印的都是<虫天之瞳>，那么从第五之后的三个封印地封印着什么呢？换而言之，这就是问题的答案」

地震已然平息。然而除了蒂耶尔之外，所有人都噤若寒蝉，动弹不得。高耸的巨柱直指不久便将升起旭日的黎明之空，让人为之着迷，甚至令人忘却呼吸。众人各自的面貌正更胜雄辩地诠释着各自的心境。

——那恐怕是人类历史上不能够出现的东西。

不久，在其顶端到达极限的时刻，柱子遽然倾斜。

但是，没有倒掉。柱子就这样成弓形静止了。

——镰首，扬了起来。

如此巨大的柱子，为何能完成这样的动作。

不，非常明显。因为那并不是柱子，更不是无机物，甚至让人怀疑物理法则能够对它适用。

「原来如此。的确很像西梅拉呢」

蒂耶尔讲道。西梅拉这个单词在亨利头脑的一隅产生反应。贝诺瓦果真说过。西梅拉是『眷属』，而那个就是如同『头目』的存在。

「…………黄泉之、虫…………」

是生物。

那是『活的』。

虽然它具有难以置信的巨大身躯，却在某时某处『降生』在了这渺小的世界。

不可能——亨利嘴上露出半笑。她身为一名默默无闻的生物学者，无法接受这样的现实。常识、理性、现实，都正在发出悲鸣。森罗万象都正在咆哮。

「在十字教中主要使用『哈迪斯』这个隐语。不过，变成那样的话感觉用『龙』来称呼更加贴切。现在被画成『拥有一切生物特性』的龙的由来，似乎便是始于目睹那个东西的先人的画笔之下吧？所以唯独龙的姿态在普天之下基本是共通的。梵蒂冈的对<虫>机关之所以取名为『屠龙圣者（圣乔治）』，也是这个理由吧。啊，说起来，『虫（吉布尔）』，原本就是某地的——」

蒂耶尔的话没有停下。因为大家都知道。就算看上去心平气和，但实际上，他已经完全无法保持冷静了。不知是兴奋、动摇，还是恐惧，总之，他如今坐立不安。

「将那个……将那种东西解放出来，就是<雾火>的目的……？」

蒂耶尔停下了独白，对空泛地呢喃起来的慧太郎回答道

「不，这只是一部分。他们的最终目标，是让全体<裸虫>获得安宁」

「………………」

「不过，那只<冥王虫>的确是这场战争的序幕呢」

<冥王虫>——冥府之王。黄泉之虫。奈落底层的居住者。

诚如其名，它是从大地之下出现的存在。亨利在拂晓的黑暗中，久久地观察着它。

亨利的第六感告诉她。

——众人与<雾火>的决战。

——亨雷特·法布尔与玛尔缇娜·罗塞里尼的决战即将开始。

「好了诸位，开始工作吧」

所有人都尚未摆脱虚弱状态，依旧只有蒂耶尔率先开始行动。

「刚才我说过『居民的损害最终将控制在三成以下』，然而根据你们的表现或许还会有所改观。我不希望城市遭到不必要的破坏。最关键的是，于现在这一刻，我已经完全履行了与<雾火>之间的契约。让我继续跟已经利用完的对手虚情假意的友好下去，实在太累人了」

恐怕一切都在蒂耶尔的算计之中吧。所以这样的一群人才会像这样聚集在凡尔赛宫。对于他个人来说——不，对于法兰西王国来说，聚集于此的众人正是在这最适合的阶段针对<雾火>计划的强而有力的私兵。

更准确的说，他盯上了第四人的力量。

「你这个人……！」

慧太郎回过神来，放声大叫。蒂耶尔垂下眉梢，却又摆出一张令人不可思议的迫切表情，说道

「这就是我的行事方式，M.秋津。我在派对会场也说过吧——你就在我的掌心拯救人们就对了」

〇

惊天动地。

此词的写照正屹立于玛尔缇娜眼前。

在身旁陡然爆发哄笑的，是之前一直扛着自己，如今将自己放到地上的克里扎里德。其他众人还都未从茫然自失中走出来，只有他凭着压倒性的自我正与从地底出现的存在对峙着。

「哈哈、这家伙就是<冥王虫>么！啊，正如女王所说的那样！真厉害啊！」

瘫坐在地上的玛尔缇娜，除了颤抖之外一无所能。

仪式成功了。藉由『原始之诗』将长久以来施与这片土地的第五封印解开，沉睡其下的『巨大之王』被完全唤醒。迄今为止，一切都在女王以前预先告知的内容中运转，所以克里扎里德犹如大声咆哮一般，不得不承认至少现阶段没有任何事情超乎预料。

然而、可是——

「…………、」

在无与伦比的存在面前，卑微的人类只能感到恐惧。

它实在太过巨大，在近距离无法推定它整体的样子，从地下延伸出来的高度，恐怕不下数千米。不，它的全长或许超过了10km。而且不论多少次都要说，耸立在眼前的蜗杆状巨型虫，如今身体仍有一半埋在土中。当它完全解除束缚之后，会达到何种程度呢？它在地上蠕动的话，会发生什么呢？想象一下都会觉得荒唐。

然而不知为何，却感觉不到『畏惧』。

它的体表被青苔、土与岩石完全覆盖，然而却微微地主张着生命之息。

不论是它那搞不好要花费好几个小时才能看遍一圈的腰身，还是高举之后落下巨大黑影完全遮蔽星光的脑袋，都奇妙地让人完全萌发不出厌恶感。

明明有的时候，仅仅是『大』这个概念就会让人产生生理上的恐惧。

这也难怪，玛尔缇娜明白。因为就连万事淡漠的自己在脑海中都有短短一瞬间闪过了这种荒唐的想法，看到它的人，恐怕无不最先产生同样的感想。

——它是神。

——倘若三千世界真的存在神佛，那么应该就是指<冥王虫>了。

「——喂、站得起来么？」

笑过一阵子之后，克里扎里德向玛尔缇娜伸出手来。他的脸上仍残留着兴奋的残渣。玛尔缇娜执起他的手，勉强站了起来。

「干的太棒了，咏唱者。虽然你这个人不招人喜欢，但你已经确实地展现出了你的觉悟」

「……那还用说」

玛尔缇娜简短回应后，再次抬头仰望前方的<冥王虫>。现在它基本没有展现出像样的动作，它现身地上之后就一直维持着垂头的姿势。这也正如女王所说。

「我的任务就到此为止了。之后的——」

「啊，我知道。接下来就是我们的工作了」

然而在克里扎里德点头之后，守候在身后的<雾火>成员中，某人发出了迫切的声音。「指挥官，军舰冲这边来了！」

视线转了过去，确实如此。看得出刚才在市区各处迎战地面的<虫>的飞艇，正陆陆续续地向这边调转船头。一艘疑似旗舰的宏伟程度高出几筹的双体舰，以随机应变与速度著称的气囊内藏型飞艇，最后还有军属魔法师所驾驶的谢尔瓦，大半的航空战力犹如被骚动吸引一般蜂拥而至。恐怕地面部队也是一样。

「哈、是直觉判断即便无法掌状况也不能放任<冥王虫>不管么！也有这种意见呐！？」

「应该、没错……毕竟、如此威容……威胁度、一目了然……」

「哎呀哎呀，感觉在与不懂礼数的不速之客在舞台上混战呢」

雪兰、米歇尔、马克西姆分别说道。其他的成员们也在相顾之余鼓舞士气。他们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接下来将展开前所未有的激战。

不，恐怕『接下来』指的不仅仅是此刻此地。

由于以前的四个封印地都在人迹罕至的地方，解封对周围造成的损害很小，而且引发的现象也并不夸张。然而解放这第五封印地，情况就截然不同了。不管怎么说，那种离奇的庞然大物已然昭示天下。今后将容不得<雾火>片刻安宁。『恐怖组织』这个小小的头衔也不再受用。不论走到哪里，必定会为来自世界各地的追兵而头疼苦恼。

没错，雾火今时今日，于此刻，向世界明确宣布了。

用<冥王虫>这个藏也藏不住的广告塔，告知我等乃<裸虫>之外所有人的大敌——

「父亲大人，请作指示！请快对诺娅下达指示！」

诺娅的热情溢于言表，催促父亲。她的脸上没有一丝负面感情。近在咫尺的斗争气息，不曾丝毫扰乱她的呼吸。

「噢噢，一个个都干劲十足啊。这可真是让人底气十足啊，喂」

克里扎里德低声笑道。接着，他将手中的刀鞘流利地挥掉。

「——你们也知道，我接下来必须完成『骑士的任务』！下面我要暂时专注于一件事，不能从这里离开半步！而<冥王虫>也是一样！伟大夙愿的实现已为期不远，然而关键之路若遭到阻断，我们将前功尽弃！知道了么！？」

他将白刃高举而起，剑尖直指空中船队。

就在此刻，天公作美。仿佛早已蓄势待发的朝阳投射而来，在横贯街道旭日中，克里扎里德身披的和服，犹如阳炎一般摇曳起来。

<Brume du Chaleur（雾火）>——诚如其名。

「在我任务完成之前，不许让那些家伙靠近这个区域半步！不管要同情要吐苦水还是要三途川的船票，统统想都别想！碍事的家伙给我斩、斩、斩！」

仅仅只有50人的精锐高声呐喊，然而大地确实地为之颤动。

与此同时，回应了指挥官严格号令的成员们，也纷纷披上了阳炎。他们身体表面蠕动起来，露出了<裸虫>的本性。

而此情此景之中，唯独玛尔缇娜面容僵硬地杵在原地。

她思考起自己拉开序幕后的情况与过程，率先品味今后会更加浓烈的血与泪的味道。最关键是的，那位再过不久便将对峙的麻烦少女的身影，在她心中无可奈何地唤醒出来。

「咏唱者，你怎么办？在这里等待事成么？」

克里扎里德对解除拟态一齐散开的同伴们一眼流眄，一边走向<冥王虫>一边向玛尔缇娜问道。玛尔缇娜心想，所幸回答并没有踟蹰。

「不，我也要上前线。我也想和某人做个了断」

「……是么。不过，我不会阻止你的」

克里扎里德扭头向玛尔缇娜一瞥。

「不管怎么说，这不论对谁都是最关键的时刻。可你别死得太冤枉哦？」

说罢，克里扎里德离开，之后再也没有开口。所以，玛尔缇娜也背对着他，向街道迈步而去。朝着那已然不可回避的冲突，至少不是消极等待，而是主动参战。

「——来吧，一决胜负吧，亨雷特」




间章
「——走了么」

刚刚目送离开『镜廊』的四个人，蒂耶尔带着几分伤感呢喃起来。除了留在现场的自己，就只有博美斯尼尔，达尔文，然后就是两名宪兵了。

在那迎来日出的地平线的那一头，<冥王虫>的威容如今依旧耸立着。要是他们能够顺利平息事态就好了。

「将重任交给那些年轻人来扛，果真还是感到难为情啊」

「阁下不会想说『后悔了』吧？」

博美斯尼尔静静地问道。他在态度上虽然顺从，但口吻中注入了某种威吓。诚然，他在『试探』蒂耶尔。

「怎么会呢。看到事情基本都在按照预期推进，我也就放心了啊。而且——」

蒂耶尔的嘴角夸张的弯起来，又将自己猛禽的那部分展露出来。

「将一切推给孩子们然后坐享其成，这可完全不是身为大人所该有的想法。你说对吧，博美斯尼尔少校？」

「……」

「巴黎的市区适度破坏就好。而且，我还想知道<雾火>的企图。『为了什么才给那巨大的<虫>解开封印』，我想知道他们真正的目的」

「？反正就是为了统治世界吧～，难道不是么？」

达尔文如是说道。蒂耶尔晃了晃肩膀。

荒谬。这终归是痴心妄想。纵然<冥王虫>是无与伦比的庞然大物，终归不过是一只生物，没有实力与世界相抗衡。<雾火>当初高举的旗帜是让<裸虫>获得权力，从<雾火>动用这种务实的手法来看，事情似乎远远更加简单吧。

必须确认。虽然暂时性地缔结了协同关系，但辗转周折直到最后，他们仍旧不断躲避自己的追击，不让自己涉足<雾火>成就大愿的道路。

「——我以首相之名下令。博美斯尼尔少校，去完成你作为军人的本分」

「遵命！」

仿佛正在等待这声号令一般，博美斯尼尔铿锵有力地回答之后，离开了回廊。途中，他被达尔文叫住，达尔文在他耳边说了些什么，他有些吃惊，但立刻又接着走了出去，最后消失不见。两位年轻的宪兵也紧随其后。

接着，蒂耶尔在一番苦恼之后，将『某个事实』告知了达尔文。

「M.达尔文，这对您来说实在是个不愉快的话题——」

「别说透了，你这肥膘贩售王。我知道的」

「……哎呀，即便如此，我姑且也是首相哦？」

当面被人用这么难听的喊法，蒂耶尔一边苦笑，一边继续问道

「可是，您『知道了』什么？」

「我失去了助手，是吧？」

「…………」

「斯金纳真是个不知感恩的家伙。亏我那么关照他，他竟然对我一声对不起也没有就撒手不干了，我今后该找谁做杂务啊」

蒂耶尔瞥了眼他的表情。他的脸上非常平静。

「所以你专程跑到这里来？」

「嗯。我要以我的方式对<雾火>那帮家伙报一箭之仇。到头来，还是没赶上啊」

「……组织之所以拉拢您的助手，是因为确定封印地的工作非常急迫呢。在巴黎动作太过张扬可是会被我注意到的。想必是不希望让我知道计划的详情吧」

实际上，为<雾火>提供协助之后，蒂耶尔好几次洋装善意提议「协助对市区进行搜索」，然而对方极力主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够了」。他们应该是担心出了什么差池之后，自己会撕毁协定，进行妨碍工作，所以十分警惕吧。

的确，若是掌握了解开封印的具体手段，自己也不会如此被动了。

不管怎么说，组织要求发布紧急避难警报的时候，是在前天晚上，事情来得太过突然。而且根本不等自己有所反应，抓来的<虫>便被放到了街上。

<雾火>之所以一边在暗中进行着如此重大的计划，一边还在里格瓦尔宅邸专心处理杂务，换而言之也就明修栈道暗度陈仓。虽说为了任何时候都能加以应对，制定过了应对策略，但无疑还是让人捏了把冷汗。

「……事情百般不顺啊」

「嗯，那当然。要是一切都能按意思来的话，斯金纳那家伙早该回来了」

达尔文冷冰冰地吼道，可是他并没有对与夺走自己助手的组织勾结过的蒂耶尔多加指责。正如世间所评价的那样，他似乎是个格外聪明的男人。

「话说回来——M.达尔文刚才对少校讲了什么？」

「没什么，就是帮忙捎了句话。不过我完全不懂其中意思呢，唔哈哈！」

「……捎话？是谁？捎的什么话？」

「碰巧路过的亲切鬓毛大叔托我传话，『整装待发，随时奉陪』」

〇

国家警署占有的这间仓库，现在里里外外忙得不可开交。

「喂、那边的！搞什么鬼！别给我有气无力的！」

「脚部的零件不够啊！这个就算上阵也只能成为靶子！」

「所以说，不能只顾对<虫>装备！对人兵器也要带上！」

交织横飞的怒吼声，络绎不绝的脚步声。强壮的男人们忙不迭地来往穿梭，如火如荼的进行着消耗激烈的自动甲胄的修改作业。实际上，不管是站在现场的人还是负责支援的人，全都是从昨天起通宵达旦的对抗<虫>保卫城市的人。

在他们之中，仅仅只是个外人的弗朗索瓦·维多克伫立在一台自动甲胄前面。正在整备这架机器的，是一名身着工作服的小个子老人。老人虽年老体瘦，可单论技术，在场所有人速度无人能出其右，给人一种老行家的感觉。

「不好意思了，老爹。都退休了还把您老给拖出来」

听到维多克搭话，穿着工作服的老人没有停下手中的工作，气势十足的回答维多克

「慨，这是哪里的话。你这家伙如今还不是要大摇大摆的加入我们这股落于时代的行列当中来。可即使如此，你那淘气的毛病还是不见改啊。嗯？维多克？」

「哈哈，您老说的没错。我这性格就是静不下来。——话说，这家伙能动么？」

「那还用说。按你的要求，弄得和你现役那时的家伙一样超专业型的了。性能超棒，你可别吓得尿裤子哦？」

「我欠您老一次」

不管怎么说，事态太过严肃。在昨天发布紧急避难警报的时间点上，既然事情和<雾火>有关，那么维多克也做好了最坏最坏的打算而进行准备，可殊不知竟然搬出了如此不合常理的东西。幸好那东西现在纹丝不动，外面的战斗依旧正在继续——不，是正在激化。据报告称，似乎确认到多名<裸虫>模样的人。他们拥有智慧，在某种意义上来说是比<虫>更加棘手的敌人。

「……终于演变成战争了呢」

巴黎突然遭到<虫>的入侵，警察内部产生了混乱。维多克趁此机会将所有的老熟人号集起来，在迈入决定性的阶段之前东奔西走，尽可能地温存战力。然而，如今实在不能再掖着藏着了。至此为止一直担当指挥的自己也将和号集起来的同伴们组成注重灵活性的游击队，接下来将参加出击。

「维多克，先不说这个，你真的没问题么？」

「嗯？什么？」

「干出这么大的事情，上面不可能不闻不问哦？老朽已经退休了，其他的家伙顶多也只是受受处分就没事了，可你恐怕不太好办吧」

「我也早就没干警察了啊，老爹」

「不过，你现在在干那什么私家侦探的古怪营生吧？」

说得没错。即便事情能够平安解决，恐怕自己也无法继续在巴黎从事侦探行业了。不过，这样就好。因为自己对一切已经做好觉悟了。

「……我久违的见到了恩奈斯特那家伙哦。老爹，你还记得他么？」

「恩奈斯特？就是那个宪兵队的热血小子？」

「嗯，感觉他一点都没有变啊。真是服了他了。感觉只有我经不起岁月的冲刷啊」

维多克回想起在卢浮宫美术馆与博美斯尼尔的对话。

——你觉得，我逃走了么？

那时他的回答是「没有」，但他真正的想法又当如何呢。

至少维多克自己是胸怀志向辞掉搜查局长的交椅，然后开始从事侦探这个职业的。尽管对外的理由，是「厌倦了」。

可是自己这样的行为在旁人看来，说不定非常可疑，特别是在那个如今也在与上面强加下来的无理要求以及现场摩擦正面对抗的不够成熟的男人眼中。

「……不过啊，人若是不站在藩篱之外放眼去看的话，自然是看不出所以然的吧？」

不知这是对谁发出的呢喃，老人听完之后，呆呆地叹了口气。

「哎呀哎呀，这岂不是要把前面的话收回去了么。你果然完全还是个臭小鬼啊」

「哈？好端端的怎么突然这么说」

「没什么，虽然能够正确的掌握自己的能力，但是完全不知道自己的背影在别人眼中的样子，你还差得远呢。——好了，搞定了」

老人留下了耐人寻味的话，随后离开了自动甲胄。

「哎哟，不好！把这家伙给忘了！」

老人走到一半又向机体折回，将放在机器脚下的白色油漆和刷子拿在了手里。维多克的脸忍不住抽搐起来。

「慢、慢着慢着！难道又要弄『那个』么！？」

「反～正是要的吧。你的机体要是没了『那个』怎么能行？」

老人露出尤为令人讨厌的坏笑，用刷子在机体前面写下了巨大的文字。维多克的体温在讨厌的感情的作用下不断上升。

如今唯独维多克眼前的自动甲胄与周围的机体在形态上有很大差异。这并非配备给国家警署巴黎地区犯罪搜查局的机体。这也难怪。因为这是维多克打过招呼的一名老熟人——以前当警察，之后参军的同伴，在昨天当做伴手礼趁乱从陆军拜借过来的，强而有力的军用机。

所以漆装也并非警察的色彩，而是全黑。所以白色的油漆显得格外显眼。

「你瞧你瞧，把这里弄成这样——怎么样？很棒吧！」

「啊、啊ー啊ー、啊ー……真的弄成这样了啊……」

「怎么不喜欢？你的机体以前全都是这么写的啊」

「老爹不要自作主张！我对当年那些事真的很难为情啊！」

维多克不由胡乱地挠起头发。而此刻，忽然有人从背后喊了声「局长！」。

「……是前局长啊」维多克一边应声一边回头，只见已经做好出击准备的同伴们列好了整齐的队伍，听候指令。维多克扫视着大家，开口

「不好意思让你们陪我一起闹——这话我可是不会说的哦？」

首先是这样的话。接着就和平时一样，是游刃有余的讽刺

「不管怎么说，你们一个个都是受过我照顾的呢。所以今天我要你们连本带利的还给我」

「哇，真是残酷的盘剥啊」「照顾？我可不记得啊。你呢？」「话说，局长很早以前请我喝过一杯咖啡来着」「咦？凭这就为他卖命！？」「……高利贷啊」

「烦死了。不知死活的警队，别计较那些鸡毛蒜皮的，闭嘴为我献上生命就对了」

「「「「「变本加厉！？」」」」」

所有人异口同声地惨叫起来。团队精神看样子超群的棒。维多克笑了起来

「没错，这就对了。你们是『一介』警察。所以就算做错，你们也要成为英雄哦？就跟平时一样，适当地保卫巴黎的治安就好。仅此而已」

所有人以各自不同的表情，接受了维多克的话。

维多克见状点了点头。然后隔了一小会儿

「好。那就一点一点的出发吧？」

随后，接到维多克有气无力的号令，众人有些讨厌地回了声「明白」，纷纷返回各自的机体与装备。所有人都不紧不慢，不慌不忙，实在是不错的反应。

心满意足的目送着这样的同伴们，维多克再次转向身后。老人用工具指着的自动甲胄的胸部，上面还是老样子用白色的油漆这些写着

Les Misérable（啊啊、无情）——

「把这个当做机体的爱称，果然还是觉得有些古怪啊……好了，不管怎么说，这里是法国。不知道能不能像以前那样骁勇善战呢」

维多克一边咆哮一边登上舷梯，他刚刚将身体塞进机体，嘴角便自然而然地挑了起来。感觉当年的自己，魔鬼搜查局长——弗朗索瓦·维多克又回来了。

维多克做了次深呼吸。握住操纵杆。舔舐嘴唇之后，用力踩下了踏板。

「哈，欲罢不能啊——到头来，我才是最热血沸腾的人啊！」

在大叫的下一瞬间，机体猛烈地喷出蒸汽，如离弦之箭冲出了仓库。




第五章 无人不化投火之虫
红色机影飞翔于晨曦之中。势头就如同屁股着火一般，机翼不时发出激烈的倾轧之声，朝着巴黎市区一往无前。

谢尔瓦——亨利偷偷从学院带出来的那架机体也藉由宪兵队之手运到了凡尔赛宫。多亏如此，现在能较为迅速的进行移动，但即便如此，慧太郎还是无法隐藏内心的焦躁。他不由催促着手握操纵杆的少女。

「亨利，就不能继续提速么！？」

「不要强人所难，现在坐了三个人哦！？这已经是极限了！」

头戴飞行帽的亨利作出回答，她的语气也十分焦躁。耸立在前方的巨大蜗杆，随着距离的逼近，迫力显著增加，然而最关键的巴黎街区还是远远无法望见。究竟有多巨大？那只叫<冥王虫>的破天荒的<虫>。

「……两位抱歉，硬是让你们把我带上」

道歉的是克洛伊，她现在正紧贴着慧太郎后面跨在机体上。

谢尔瓦的空间实在没办法供三人乘坐，慧太郎正以前所未有的紧密度贴着前方亨利柔软的身体，背后感受着克洛伊丰满的灵峰，或许该说现在幸好没有为这种事自乱阵脚的余力。只不过即便如此，慧太郎仍旧没有忘记去关怀满心歉意的克洛伊。

「克洛伊，你别在意。都怪我们之前对你隐瞒了许多事情，是我们不好」

「——对啊。而且你已经不是局外人了。不，你从一开始就不是。跟我们比起来，你跟<雾火>的渊源更深。你说对吧？」

亨利率直相告。克洛伊的眼神中充满决意，深深颔首。她似乎还在为祖父的事情苦恼着，但她在离开凡尔赛宫的时候，明确地说过了「我也想战斗，我想作为骑士保护人民」。

不是『不得不去战斗』，而是彻底的『想要战斗』。

听她这么说，「不想让她遭到危险」这个理由已经无法让她留在后方了。因为同<雾火>的了断，首先对克洛伊本人来说是最为必要的。

「但是拜托你，千万不要乱来哦？这一次实在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是，我明白。我还没打算去死」

克洛伊用凛冽的声音回应，接着，她的面色变得有些阴沉，说

「话说，慧。这么问你实在唐突……你在临走之际和修道院长说过话对吧？你们究竟说了什么？」

「……我也有些好奇。总感觉修道院长的样子和平常不一样」

「啊、啊啊……哎呀、那是……」

慧太郎支吾起来。他被亨利与克洛伊强烈的视线前后夹击。恐怕两人隐约察觉到了对话的内容。她们真是敏锐的朋友啊——慧太郎苦笑起来。

——你是我校的学生。M.秋津。

在即将离开凡尔赛宫的时候，要留在那边的特蕾莎修道院长叫住了慧太郎，这样讲道。她的脸上渗透出苦涩之色。

——然而今后……很遗憾，我无法继续认可你是我学生。

——我本打算藏你一时，还请你务必原谅我的自圆其说。不过我身为学园长，不能继续对学生们将会遭到的危险直视而不见。

她的话非常正确。让自己来说，自己就是个祸根，将这种人一直留在学舍之中实在说不过去。特蕾莎完全没有做错。

然而，她的双眸充满着罪恶感，却还是挂着平静的微笑，接着说道。

——所以，M.秋津。请你一定要平安无事的回来。

——然后，请你正式地与学园的大伙道别，然后挺起胸膛走出学府之门。我们会为你安排一个小小的派对的。

她的话深深地感染了慧太郎的心。虽说只经历了短短的三个月，但特蕾莎修道院长给自己提供了许许多多的帮助，直到最后还是犹如亲人般对待只会招引灾难的自己。本来应该由自己向她道谢才是，然后义无反顾地离开才对。

「……慧太郎？」

亨利愀然呼喊慧太郎。克洛伊紧紧地环住慧太郎腰部的手中也开始用力。不过，慧太郎摇摇头头之后，避开了两人追问。

「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事情办完之后会告诉你们的，现在先把精力集中在眼下的问题上吧」

「「……………………」」

两人陷入沉默。接着，亨利闹别扭似的将脸转向前方，克洛伊的手更加用力。眼下状况如此，慧太郎心想，还是让他们姑且不要过问。

「话说亨利，你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玛尔缇娜的事啊。她应该还在巴黎」

亨利仿佛疮疤被人揭开一般，耸耸肩，身体绷紧。

克洛伊也是一样。但是她立刻恢复了活动。

「——亨雷特。你不和玛尔缇娜再好好地谈一次么？」

「、你这个人真是的……！你都被那家伙用刀比过了，怎么想法还这么天真！？你要是那么在意的话，那你自己去劝她不就好了！」

「……因为我是不行的啊」

克洛伊的声音心急地颤抖起来。她在里格瓦尔宅邸的书斋中时，她们之间的友情被玛尔缇娜否定了，其实她很想亲自去说吧。

可是克洛伊说这不是她的职责，她毫不动摇的接着说道

「不只是我，就算慧或者其他人，恐怕都不行」

「…………为什么？」

「因为如果真的有人能够将感情传达给玛尔缇娜，那这个世上就只有一个——只有你，亨雷特·法布尔。我是这么认为的」

亨利回头看了看背后的克洛伊。她的眼角弯了起来。但是，慧太郎在这件事上也全面赞同克洛伊的看法。玛尔缇娜应该正『等待着』亨利。

「我也拜托你了，亨利。不要如此轻易的将她划分为『敌人』」

「～～」

「玛尔缇娜一定也有不少苦衷。她所做出的事情不论怎样也不可原谅……但是，如果连你这个最好的朋友也拒绝她的话，她就再也没有能够理解她的人了。请不要让你的心（荒石园）将她拒之门外」

亨利垂下头，最终燃起熊熊怒火，一拳砸在谢尔瓦的操纵盘上。

为什么，凭什么，我才不会原谅她——她依从心中的愤怒，拳头一次又一次地砸向操纵盘，甚至让人担心最后会不会把谢尔瓦打坏。

「……啊，受不了了！我知道啦！」

不久后，她大声吼叫。

接着，不知为何又长篇大论地找起借口

「我一点都不担心那个脑袋乱蓬蓬的家伙，而且我是个冷酷的女人，要走的人我是不会去追的，她大概出乎意料的喜欢我给她买的那顶帽子却那副德行，让我超不痛快，可你们既然这么诚心诚意的拜托我了……我就答应你们好了！」

亨利用锐利的眼神瞪向慧太郎和克洛伊。

「虽然我非～～～常的不情愿！但我会和那家伙再谈一次的！为了你们，我也豁出去了！好了，这样满意了么！？」

「「………………」」

慧太郎和克洛伊面面相觑。

接着，两人都不自觉地笑喷出来。虽然觉得这样不太好，但还是忍俊不禁。

「啊，这样就行了！」「嗯，没问题！」

「咕……让人超火大啊，你们两个……！」

亨利打算继续发牢骚，可就在此刻。

忽然爆发出轰鸣。有什么东西从机体不远的侧面擦了过去，过程中所产生的风压让谢尔瓦发生猛烈地摇晃。隔了片刻，轰鸣声再次响彻天外，在遥远的另一头腾起夸张的沙尘。克洛伊一边紧紧抓住慧太郎，一边大叫

「刚才那是……流弹！？」

「就要到市区了！差不多该开始了！」

亨利敛去表情，让谢尔瓦迎风直上，速度更上一层。

慧太郎眯起眼睛，等待着这一瞬间。然后没过多久，面目全非的巴黎街道映入视野。虽说是已经了解的情况，但冲击还是令内心动摇不已。

荒地。

这是一片如假包换的荒地。

枪声连绵赓续。炮击产生的爆炸声不绝于耳。像积木一般被扫倒的民宅，腾起蒙蒙烟尘。大量的<虫>正狂躁地在街道上肆虐，未能及时避难的人们发出惨叫，困惑逃走。空中大小各异的飞艇闪着泡祸炮火，从狂舞的谢尔瓦上点亮魔法的闪光。许多战舰已被击坠，如今正有一艘气囊内藏型飞艇栽入塞纳河中，光荣殉职。军队与警察似乎也没有余力去顾及市区是否受损，也有疑似灵子脑发狂了的，不顾一切暴露在枪弹之下的自动人偶。无数尸体在路面上堆成了山。一名不断呼唤家人的男子如今被卷入爆炸的气浪中告别人世。压在瓦砾之下的老人如今被<虫>囫囵吞下撒手人寰。一名一边哭一边彷徨的少女如今被蒸气战车轧死。一名女性死了。一名流浪者死了。一名军人也死了。小婴儿也没有受死神的特别眷顾。所有人都命如尘屑，吹之即散。

然后，在这用凄惨一词形容都教人迟疑的光景尽头，一只庞大到扰乱人距离感的庞然大物镇坐在原本乃是雄师凯旋门的区域。

<冥王虫>——与<雾火>的夙愿存在着密切关联，已然可以称作庄严的极大蜗杆状的<虫>。

尽管如今几乎没有动，但它毫无疑问正活着。他睥睨大地的头部之上没有眼睛也没有鼻子，唯有一张空洞般的大嘴正缓缓收缩。

蒂耶尔曾说它「像西梅拉」，但怎么看都更接近那个<儚物>咬杀贝诺瓦之后变化而成的怪异『西梅拉疑似体』。不过看不到它长有翅膀一类的东西，所以不认为它能飞起来。

「……那东西……究竟是什么……」

慧太郎感到身上窜过一阵寒气。感情在胸口下面胡乱堆砌，臼齿咯吱作响无法合拢。感觉自己『尊重人命』的信念，仿佛被无止尽的污物所湮没。

「这是什么啊！这里是地狱么！？怎么会这样……」

地狱。没想到被自己的这句话压得喘不过气。

不论旁人如何评说，自己都相信这世界不是荒野，一路走在都是如此。为了有朝一日能够到达的乐园（荒石园），早已决定直面千难万险战斗到底。

然而，眼下的景色，这个仿佛正肆无忌惮地嗤笑着自己那愚拙之愿的惨绝人寰的情景，究竟是怎么回事？

「…………可恶！」

所以慧太郎会思考，会感受，明知不可为，黑暗的思绪还是从微微打开的心之缝隙中畅通无阻地灌入进去。

乐园（荒石园）并非『遥远』。

那种东西，其实永远，断然——

「不可以，慧太郎」

「！」

此刻，亨利的声音直贯脑髓。

慧太郎连忙把头转向了她，只见那双榛色的眼睛正真切地注视着自己。

「不可以自暴自弃。之所以每一次的懊悔都会让胸口作痛，是因为心将它视作了非常重要的东西，然而不可以桎梏于单方面的视角。……刚才的话原句奉还，你的心（荒石园）要将未来拒之门外还为时过早哦」

对于内心被完全看透，慧太郎十分惊讶。不，或许亨利自己也被相同的恶念所支配过。慧太郎一次次的在心中反刍她的话。

对。还为时过早。

放弃也好，抛弃也罢，一切都为时过早。

市区的各处还能看到许许多多的生还者。如今与其执着于已经无力回天的生命，更应该将目光转向能够拯救的生命。即便这是万分冷酷的判断，也总比原地发抖要强上百倍。不应该连该做的时候都不去做就对自己的信念产生怀疑。

慧太郎重重地点点头。于是，他将重新坚定的决意呐喊出来

「……亨利，上吧！到那只<冥王虫>那里！军队和警察因为它的存在都失去了冷静！只要能想办法解决掉它的话，这场骚动应该就能渐渐平息下来！」

不管怎么说，那是会让人错当成灵峰的庞然大物。那种东西突然在城中现身，当然任谁都无法无视。是故，已经展开的大半战力也不得不转向那边，就结果而论，容忍了<虫>群的猖獗。不论将任何事搁置下来也要优先排除的，必然就是那只<冥王虫>。

亨利也应该是相同的想法，虽然心生迷茫，却还是重重的点点头。

「可是去了之后能怎么样！？你要怎么阻止那种东西！？」

「是克里扎里德！其他的<雾火>成员就不说了，身为指挥官的他应该就在<冥王虫>的身旁！我要从那家伙口中问出阻止<冥王虫>的方法！」

「等等！这未免也太……」

亨利的忧虑，慧太郎也能够理解。克里扎里德并不会轻易松口吧。慧太郎也是相同看法。可事已至此，『做不到』已经『不存在』了。

要做。只此一途。

要倾尽全力让那家伙吐出阻止<冥王虫>的方法。

情况已经非常明显，这也就意味着，慧太郎必须再次向一度让自己一败涂地的对手发起挑战，并战胜对方。慧太郎能感觉到，手中的无垢娘矩安正在小幅地发出倾轧。

「……也对呢。没什么好啰嗦的呢……！」

亨利一定也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她将谢尔瓦的机首转向了<冥王虫>。她不顾目前还留存一段距离，飞向一眼便知已然化作激战区的戴高乐广场周边。

然而就在随后。

「亨雷特，快避开」

亨利听到克洛伊突然发出的警告，之所以能够不抱怀疑立刻做出反应，应该是因为这几乎是出于条件反射。就结论而言，她的行动救了大伙的命。

「、怎么了！？」

亨利强行操纵让谢尔瓦平衡倾斜，随后某种东西以高速从机体侧面掠了过去。

不是子弹。过于快速。几乎没有完全看清。但也不是炮弹。不应该是伴有巨大质量的东西。硬要说的话是——光、么？

神秘攻击并没有停留在最初的一击，而是相继向这边逼近。亨利当即将操纵杆拉满，以复杂的轨迹在空中翱翔的谢尔瓦，暴露在了势如怒涛的光箭之中。这份连射能力非常了得。如果是机械式的兵器，当世应该不存在才对。

「这……这是什么东西！？不是魔法啊！克洛伊！」

「我、我不知道！我什么也不明白！我只是立刻反应到地面上突然有光罢了」

所以就提醒亨利了么——慧太郎连忙向克洛伊问道

「光是从哪边来的！？」

「在那边！在那个小巷里的建筑物上！」

克洛伊指向问题地点后，慧太郎大吃一惊。常人要以肉眼目视敌人的身影终归是天方夜谭吧。然而慧太郎所具备的超强视力，捕捉到了射手的真面目。

对上了。与此同时，也明确了摆脱这个困境的简单方法。

「亨利，找一处建筑物将机体靠过去！我要下去！」

「你、你要下去！？你说什么！？你刚才不是还说要阻止<冥王虫>——」

「刚才发动攻击的家伙目标是我！三人同乘的状态速度提不起来，不久就会被击坠的！这样下去会很棘手的！」

亨利一瞬间无言以对。

「……、我明白了！」

但立刻听从了指示。

谢尔瓦急遽下降。光箭已经骤然停止。对方应该是理解到了慧太郎的『回应』之意吧。不出所料，对方的目标无疑就是自己。

待到亨利将机速下降到极致，慧太郎朝建筑物的屋顶跳了下去。接着，从头上直接飞过的谢尔瓦上传来了嘹亮的通告。

「抓紧时间！你们先去吧！我最后必定赶上！」

「那当然了！太慢的话有你好果子吃哦！」

亨利一脸担心的如此回应，不久克洛伊的激励又传进耳朵。

「慧、祝你旗开得胜！我相信你！」

在此之后，再无任何回应的余暇，谢尔瓦驶向远方。

慧太郎目送两人离开后，即刻开始行动。他一边在建造物的屋顶之间进行移动，一边朝着方才从上空确认到的人影全速前进。

所需的时间，应该不足一分钟。

她依旧与最初相见时一样，挂着明媚的笑容。

「——劳烦移步了，慧大人」

她身着浅蓝色女袴，脚上的皮靴踩在屋瓦上，犹如吊在胸前一般带在身上的是『同田贯正国』。以坚韧实用闻名的太刀收于样式靓丽的白木刀鞘之中，搭配花季少女显得相得益彰。亚麻色的头发缓缓地随风飞舞。

「……诺娅」

「是。就是诺娅哦？不烂may（小瘪三）！」

<雾火>精锐，<七星>第六席『青』之诺娅。

她心醉神迷地笑开了花，砰地敲了下刀的柄头。这完全不是身在战场所该表现的举止，正因如此才能分辨她的笑容与行为并非一本正经。

里格瓦尔宅邸的那场惨剧，化成血海的玄关大厅，不容分说地在慧太郎脑海中闪过。

「来吧，慧大人。请履行与诺娅之间的『约定』吧♪」

约定。

对，回想之下，那是一场不幸的邂逅。

在驶向巴黎的列车上偶然结识的日本迷少女，竟然是<雾火>的一员，而且还是为剑着魔的剑鬼，当初根本始料未及。

不，是不可能想象得出来。究竟有谁又能想到，会以那种愚蠢的形式完成与她立下的约定呢？谁又会料想到，『我想请教更多更多日本的事情』这种孩子气的要求，为什么会演变成厮杀呢？

啊，不言自明。对此抱有疑问乃是天经地义的。

因为她就是『这样』。

对于名叫诺娅的少女而言，日常和战场并无轩轾之分。

没有藩篱。没有阻隔。原本就感受不到区分的必要性。诺娅只是当斩之时不问身份斩杀敌人，对自身技艺之巧拙忽喜忽忧罢了。

所以，慧太郎心中汹涌翻卷的这份感情，也必定是与她完全无缘的东西。不，她甚至会感到开心吧。偶然遇见的日本人竟然是示现流的剑士，她一定会为能够充分尝试药丸流技法而喜不自胜吧。

「……、」

——少开玩笑了。

慧太郎发自肺腑地这么觉得。

与对此前对阵过的敌人所心怀的愤怒截然不同另一种激情犹如滚烫的蒸汽一般从浑身上下升腾而起。可能是对慧太郎的样子产生了某种误解，诺娅的肩头在武者震的作用下摇晃起来。

「呵呵，太棒了。与诺娅之间的对决，慧大人也期待已久了吧？慧大人非常受欢迎，诺娅非常担心慧大人会被雪兰大人抢先。能够这样第一个和慧大人遇上，真是太好了——」

「……诺娅，我就单刀直入的说了」

慧太郎对她的话几乎没有理会，说道

「现在立刻脱离<雾火>」

「什么？」

「还有剑也是。要改变你的本性，你就绝对不能拿刀」

诺娅露出万分震惊的表情。这是已经目睹过不少次，令人费解的反应。这是慧太郎与她感情上的龃龉程度的，确确实实的表现。

「真是的，吓到诺娅了啊。真的跟父亲大人说得一模一样啊」

「？克里扎里德、说过……？」

「是啊。父亲大人说，慧大人和诺娅不一样，是那种非常在乎『无所谓的事情』的类型」

慧太郎陷入沉默。克里扎里德的原话应该不是这么说的。他是诺娅的养父，性情残酷，但至少知道最底线的仁义。实在难以想象他会用「无所谓」来评判已逝之人，对亲手结束的生命漠不关心。

正常来说都是如此。即便残忍无道的人也不例外，至少也会有恶意或愉悦的感情波动。然而，诺娅连那些都没有。因为她根本不会好好去看待斩杀的对象。

「唔～，诺娅对慧大人是怎样的人完全不感兴趣……不过这个要求，诺娅碍难答应。诺娅非常喜欢剑，也非常喜欢现在的生活哦？」

「……因为不缺技艺的练习场，是么？」

「是的♪」

诺娅无忧无虑地回答。即便百般不愿，慧太郎还是不得不承认。

克里扎里德的指摘是正确的。名叫诺娅的少女，已经彻彻底底的排除在了自己『想要拯救的轮环』之外。如果只是单纯的恶人，还有希望能够让思念传达过去，然而原本就不可能相互理解的人，纵然费尽唇舌终归还是只能以徒劳收场。

能够诉诸的方法，恐怕只有一个。唯独这起誓过「有朝一日不得不舍弃」的手中的过错，才能超越一切道理明快地打醒对方。

「——看来要实现约定了，诺娅」

慧太郎取蜻蜓之架势，徐徐向前踏出一步。

瞬间，诺娅犹如全身毫毛倒竖一般做出反应，屈体扭身向后跃去，然后，让手指攀上了拉近胸前的同田贯正国的刀柄。

自不必说，这是药丸自显流居合之型『拔即斩』的架势。

「终于提起兴趣了么？慧大人真是的，太让人着急啦」

「啊」

慧太郎短促回应。他的声音没有起伏，相当不自然。

这与明镜止水的境界，乃是截然不同的概念。这是单纯的心冷透了而已。明明即将面临着厮杀，自己却产生了这样的心情，或许这还是头一次。

「可是……慧大人？这是干什么？」

她指的是兵器。慧太郎竟然直接将无垢娘矩安连刀带鞘举了起来。他用绳子将护手与鞘紧紧绑住，防止刀出鞘。

「示现流的始祖——东乡重位平时为了不让刀拔出来，对刀做了一些细小的加工，诺娅听父亲大人这么说过……由这种状态也能放出什么奥义么？」

「这不是你能懂的。觉得奇怪的话，就直接问我的剑技吧」

短暂的静默。随后，诺娅舔舐嘴唇。这是非常粗野，却蕴含着某种娇媚的举止。恍惚而湿润的双眸也好，红彤彤的脸颊也好，全都营造出与她年龄所不相宜的淫靡。

最终开始发挥魔性的剑鬼，让战斗本能与性兴奋相融结合，发出富有弹性的妖媚哄笑

「啊哈哈！本来告诫过诺娅如果第四人来了尽量不要出手的，可这样的话就没办法了呢！这就是所谓的『没有现成的食物就吃盘子（注2）』吧！」

「抱歉」

※注2：原文为『据え膳食わねば皿まで』，原句应为『据え膳食わぬは男の耻』指拒绝女方的诱惑是男人的耻辱，淑女之诱君子不拒。

与她对话毫无意义，慧太郎不再与她多费唇舌。慧太郎踏出第二步，随即骤然提速。体感时间延长，世界收缩至极限。

「——我不打算在你一个人身上消耗太多时间！」

「不要那么薄情嘛♪」

不料同时从屋顶上飞奔而起的诺娅，满面挂着异常的喜悦，从紧贴的刀鞘拔刀一闪。在空间中勾勒出的白银斩线，然如白昼之中悬挂的新月。

慧太郎随裂帛之剑气，化作将这轮新月撕裂的雷火。

〇

解除拟态的雪兰在阳光明灭的天空之中。

她位于城市上空约两百米的位置。因为指挥飞翔型<裸虫>击退靠近<冥王虫>的空中部队，便是赋予雪兰的主要任务。

「哈哈——！」

雪兰在呼啸的狂风中放声大笑。虽然身负的使命依旧是讨伐杂鱼，但感到的压力与在里格瓦尔宅邸时不同。遨游空中总是给她带来无比畅快的感觉。

雪兰在大约二十年前<裸虫>化，因此受到数之不尽的迫害，然而唯独获得飞行能力这一点，让她感谢自己这宛如怪物的肉体。

「这、这家伙……！这是何等可怕的机动力！」

「不行！谢尔瓦无法对抗——唔、呜哇！？」

在畅快的心情中，虚空中再次绽放出一朵爆炎。或许是明白飞艇因为体型差距过大而无法完全捕捉到自己，从刚才自己的对手就一直都是谢尔瓦，对方以为小型机就有办法对付自己，这种算盘打得还真是天真。化身苍穹公主的雪兰，一边以之字形飞行钻过弹幕的风暴，一边穿透空气奏响轰鸣，所向披靡。

「哈、迟钝！一个个都太迟钝了！这么迟钝也想捕捉到我，还早一百年呢，也有这种意见哦！」

尽管雪兰兴高采烈地如此叫喊，但她正确的理解，自己最大的武器严格来说并不是『速度』，而是在空中的『空间自由度』。

毕竟紧急上升紧急下降也好，直角运动也好，U字形调头也好，所有轨迹都能以最低限度的减速任意实现。依靠机械装置的常规飞行不可能追上雪兰。这无与伦比的机动力的奥秘，与雪兰作为<裸虫>的能力有关。

开门见山的说吧，雪兰是芥虫的<裸虫>。

她的品种在芥虫中连学术性的名字都尚未存在，能够将水蒸气与苯醌融合后产生高温气体爆发性地喷射而出，是特性极为荒唐的<裸虫>。

体色与其他芥虫相比要张扬，雪兰如今身上正披着黄黑色的甲壳。从头部伸出来的长长触须，是额头上的一对感受器官。不论怎么看，都是以人类为基调的<裸虫>。

在故乡也有许多看到芥虫的机会，那些芥虫虽然会使用令人吃惊的特殊能力作为攻击手段对付外敌，但雪兰截然不同——对，是用作了『移动手段』。

没错，芥虫本来不是能够飞向空中的昆虫。

遑论雪兰背上的甲壳，就连至关重要的翅膀也终归无法飞行。取而代之存在的，是应该称作『生体式排气管』的高等瓦斯喷射装置。

她的背后有一个巨大的洞，身体各部位有六个小洞。

然后，芥虫的能力在<裸虫>的特性下得到了荒谬的强化的情况，究竟能否做到这样的事情呢——答案如今就在巴黎上空。

「哈哈，这就是<七星>第五席『黄』之雪兰的真本事！好好体会吧！」

雪兰大叫之后，让所有排气管一举释放出高温瓦斯。七条炎尾犹如翅膀一般展开，雪兰伴随着杀人层面的加速度从虚空中向虚空中如字面意思瞬发。

这一刹那，一定清晰地烙印在了谢尔瓦驾驶者们的眼中吧。

——那宛如在室内发射的弹弓弹一般，在空洞无物的空间中以超音速纵横无尽四处回弹，迅猛袭来划破咽喉的幼小战鬼的身影。

正好一秒。蹂躏所需要的时间仅此而已。

在周围来回飞行的数架谢尔瓦，突然机头倒栽一齐开始落向地面。在此刻，驾驶者们已然断气，他们的颈动脉喷出大量的血，与各自的机体一齐回归生养他们的大地。

「……哼，真没意思，就这点水平么」

瞬间将敌人一扫而光的雪兰，挥掉了粘在手中兵器上的血。接着，她一边转入滞空状态，一边从怀中取出药丸含在嘴里。这是能让体内在短时间内大量生成制造高温瓦斯所需的过氧化氢以及苯醌的，『左之盾』特制的魔法药。

「呜呜、好苦……」

雪兰不禁含着泪吐出舌头，视线倏地移向别的空域。

由于参加这次作战的全都是元老，部下们也非常骁勇善战，将战斗机和飞艇纷纷击落。气囊内藏型战舰多少有些棘手，耐久力与机动力都比以往的舰艇强上一个档次。最尖端战舰的配备数量虽少，但万万不可因此而掉以轻心。

「好了，接下来我也去找个大猎物吧——什么！？」

然而，就在雪兰准备再度加速的时候，忽然某个球形物体打上空中。

察觉到那是非杀伤性镇压兵器的同时，雪兰即刻调转方向高速脱离现场。就在随后，可怕的闪光与尖锐的声音在背后炸开。

「咕……！」

或许是不顾一切的瞬间反应起到了效果，视觉和听觉勉强没有丧失。然而，三规半管造成了几分损伤。雪兰不由颦蹙，放声怒吼

「混账，挺能干的嘛！是谁！？」

雪兰不掩愤怒，让视线飞向下方，发现一群东西正向她喷出蒸汽。那是警方色调的几台自动甲胄，他们躲在小巷的死角正抱着形似榴弹炮的东西。

地面战力的排除主要由米歇尔组负责，可雪兰既然受了他们的气，也没管那么多了。

敌方部队发动出其不意攻击却以失手作结，雪兰准备趁对方手足无措之时展开肉搏战，当即朝着市区急遽下降。但是在高度下降到几乎贴到地面，在街道上高速飞向的途中——

「！？」

有什么东西忽然挡在了眼前。

那是一张巨大的网。使用钢丝编织的补<虫>用的网。

那东西似乎是在隘路中事先设置好的，在雪兰正要通过的那一瞬间，从地面上猛地举起来展开，完美地阻挡了路线。

这显然是个陷阱。周边的建筑物栉比鳞次，侧面没有可供逃跑的空间，而且现在这个速度也已无法停下。是故，雪兰一边强行翻仰身体，一边从各喷排气管紧急排除高温瓦斯。变动来得太过突然，就算能用坚韧的甲壳抵御排气管周围的热量，对肉体还是会造成损伤，但此举仍是迫不得已。如此一来，雪兰在冲入网中的前一刻，千钧一发地取得了高度。

雪兰以迅猛的速度从险些捉到自己的网子几公尺的上方穿过，全身喷出冷汗。刚才真是好险，如果是第一次遇到恐怕将会难逃一劫。

雪兰曾接受如今已亡故的约瑟夫——蜘蛛型<裸虫>的男人训练的时候，有过一段被同样的网弄得苦不堪言的经历，殊不知这段经历竟有发挥作用的一天。

『喂、不会吧！？刚才那么好的时机，怎么让她躲过去的？』

只听到似乎是透过扩音器传来的充满杂音的声音。雪兰转过头去，立刻发现了对方。

在错综复杂的巷道里头，果真潜伏着几具自动甲胄，捕捉网端头的绳索是所有人一起拉紧的，不过里面混着独一的不同机体。那是一具通体纯黑的自动甲胄，装甲前面有力地写着『Les Misérable（啊啊、无情）』，是个不着边际的家伙。从声音来听不会有错，雪兰本来就对对方心中有数。

「这个声音！你是里格瓦尔宅邸里的那个鬓毛军师！？」

『咦？啊、啊～……不，你是不是认错人了？而且我不是军师，是侦探来的』

「现在改变声音已经太迟了！也有这种意见哦！」

雪兰的嘴角自然而然地扬了起来。她出乎意料地撞见了一个有意思的对手。

「哈、我的眼光果然没错！你竟然亲自冲上前线，这不是很活跃么！这次我可不会放过你了哦，鬓毛大叔！」

『……哎呀哎呀。既然陷阱失败了，我还想着果断放弃开溜的呢』

「欸！别像只软脚虾一样！你之前设计的陷阱——」

『射击！』

趁雪兰说话的时候，鬓毛男子大声叫喊。与此同时，从完全出乎意料的方向出现了一群自动甲胄，他们手中的枪齐刷刷地对准雪兰，一同开火。

伏兵！？——雪兰惊得张大双眼，随即开始回避。她以复杂的轨迹低空飞翔，嘴上的笑容变得更加凄绝。

「竟然耍小聪明……！但是我越来越兴奋了！我来当你对手，鬓毛大叔！」

『……我叫维多克。在巴黎不知我的名号可是井底之蛙哦？小姑娘』

鬓毛军师——维多克如此高吼，随后将架好的榴弹炮，毫不留情的轰向雪兰。

〇

雪兰怎么样了？有没有好好完成自己的职责呢？

米歇尔心怀这种监护人一般的感慨，刚刚辗转消灭了敌人自香榭丽舍大道突进的大约一个营的地面战力。

「雪兰……容易、动怒……要是、她脑袋、不过热的话，就好了……」

米歇尔一边独白，一边从铁面具的缝隙中环视自己的战果。

号称欧洲最美丽的巴黎主街道，如今已然被破坏得面目全非。路上是大量的瓦砾，以及蒸汽战车与自动甲胄的残骸，还有许多战斗用的自动人偶和士兵凄惨的遗骸倒在地上。周围卷起蒸汽、硝烟、土尘编织而成的厚实纱幕，视野有些难以保障。

现在米歇尔已命令部下们散开。原本便兵力相差悬殊，与对方拉开数量比拼的集团战斗可谓愚蠢透顶。是故，他采取了让大伙活用<裸虫>的身体能力在狭窄的路上将敌人各个击破，而自己拖住大路上前进的大部队的战术。

「……话虽如此，这可真惨啊……」

米歇尔事不关己地说道。虽然对此有些惭愧，但也找不到其他合适的评价。

米歇尔是<雾火>的一员，而且还是精锐的<七星>。由于他生性讨厌无畏的杀戮，所以在克里扎里德处决斯金纳的时候十分冲动，然而当他屹立于战场之时，不会软弱到去同情相遇的对手。

他与组织高举的理想有着强烈的共鸣。耸立在后方的<冥王虫>的复活，已经让他们向夙愿跃进了一大步，也为自己参与这历史性的大事感到自豪。

但是那许许多多的龃龉，还是让他胸口下面刺痛不已。

简直不可救药。米歇尔的犹豫不决从不是现在才开始的，然而事到如今却还在在乎那些小事，就只能笑出来了。

「虽然、雪兰夸奖过……这是我的、优点……可接下来、怎么办呢……」

此刻，路面忽然传来震动。接着周围响起机械的驱动声。

是蒸汽战车，而且数量庞大。有七八辆吧？

穿破浓密的烟幕出现的近代兵器果真不出所料，合计七辆。在遭遇到米歇尔的那一刻，仿佛被米歇尔的样子震慑住，所有车辆的履带都忽然停了下来。目睹那只<冥王虫>后，头戴面具身高接近三米的巨汉似乎依旧是令人震惊的对象。

已经解除拟态的米歇尔，是典型的昆虫基调的<裸虫>。

由于戴着面具，无法确认颈部以上的变化，但他诚然是一副『双足行走的昆虫』的姿态，身体完全被坚硬的甲壳所覆盖。这是当今世界为数最多的，蚂蚁型的<裸虫>。

只不过，他并非单纯的蚂蚁。

雪兰那拥有瓦斯喷射能力的芥虫算得上十分罕见，而米歇尔藉由<裸虫>形态所获得力量则更为稀少。毕竟这种蚂蚁的存在本身便会被认作危险。

「那、那个巨大的家伙，是什么……？人类么？」

「无所谓！反正是<裸虫>！碾死他！」

或许是不想浪费弹药，七台蒸汽战车直接朝米歇尔冲了过去。然而，在这时间点上，米歇尔大致的布置便已经完成了。

他将事先在脚下铺开的阵——用于仪式魔法的魔法阵发动。下一瞬间，米歇尔在大路之上遍及每个角落所隐藏的使魔，一齐向愚蠢的猎物露出獠牙。

那些东西并非人工精灵，而是通过魔法使役的既存的生物。可能也仰仗了米歇尔自身的<裸虫>形态，与『他们』的相性非常之好。

他所操纵的是大群的蚂蚁。

在世间似乎也存在着被称作『军队蚁』的物种，但米歇尔所操纵的是截然不同的物种。那是由各种各样的蚂蚁编制而成的，所谓的『蚂蚁混成部队』。

「唔、唔哇哇！这、这些是什么！？从什么地方冒出来的！？」

「可恶，从各个地方的缝隙跑进来了！喂、快把洞堵住！」

蚁群从四面八方向战车麇集，入侵内部。驾驶员们哭天喊地发出惨叫。但是，这并非仅仅是催生人生理上厌恶的行为。无法忍受这种情况的士兵要是从战车内逃出去倒还好，否则等待他们的将是真正的恐惧。

几名惊恐万状的士兵滚出车外，米歇尔觉得时机成熟，缓缓将手掌伸向前方。接着，他五指攥紧。

「那么……永别、了」

随后，只闻「砰！」地响起一声脱线的声音。

所有行驶中的蒸汽战车，一台不剩地『弹了起来』抛向空中。

这不是比喻，而是正如字面意思，数十吨的铁块受到内侧爆炸的压力，悉数飞上了天。

隔了一会儿，弹起数米高的车体发出嘈杂的声音，砸在了路面上。没有逃脱留在车内的士兵们，下场不言而喻。

这就是米歇尔的能力——不，是还原<裸虫>形态后的蚂蚁的能力。

世间有一则不明真伪的情报，据说蚂蚁中有种稀有的品种，那个品种中特定的蚂蚁会在体内积蓄挥发性的成分，在外敌来袭的时候就会爆炸，与对方同归于尽。确认到的情报本身便极其稀少，一部分生物学者主张这种蚂蚁实际存在，据说目前在专家学者间被随便地称为『自爆蚁』。

令人震惊，米歇尔正是这自爆蚁的<裸虫>。

至少除了『蚂蚁型能引发爆炸的昆虫』，无法诠释他的品种。

虽然使用体内积蓄的挥发性物质能够直接布置爆炸攻击，但这么做毕竟伴随有极大的危险。但是米歇尔通过事先将物质分与作为使魔的蚂蚁，作为自律式小型炸弹进行操纵，能够实现多种多样的爆破工作。

结果诚如所见。虽然形态为蚂蚁，但集结数百同胞，一齐让挥发性物质爆开，要造成这种程度的破坏可谓轻而易举。前些天在第四大学时能打第四人——秋津慧太郎一个措手不及，也多亏了这极端特异的能力。

「……密闭性、只有半吊子的、近代兵器……对我来说、反倒、手到擒来……」

米歇尔断断续续地说道，在原地寸步未移，继续等待下一批人。在关键的战车已被悉数击破的这个时间点上，逃过一劫的士兵们也仓皇逃窜。

可就在此刻，从上空掀起了莫大的欢笑声。

米歇尔蘧然抬头，只见如今几架谢尔瓦从上空飞过。虽然驾驶者各个身穿空军制服，但一个个都并非军人该有的面相，十分显眼。米歇尔当即察觉到了情况。

「、全员、军属魔法师！？」

虽然接到过雪兰指挥的部队发出的报告，称『敌魔法师数量不多』，没想到敌人如今竟然温存了大部分的战斗力？倘若如此，这无疑就是阿道夫·蒂耶尔的指示。他似乎完全利用完，并舍弃<雾火>了。

「那只、该死的老狐狸……！」

虽说心里明白<冥王虫>的复活之日便是协定撕毁之时，但不料他竟然能如此迅速地对这场几乎属于出其不意的战斗做出应对。由于军属魔法师的调动略显特殊，他们这群人本来就没有作为正规部队登记造册，自然也不可能总是集中在军用设施中。然而，他是怎样在这短时间之内调集到如此数量的呢？

不，情况不妨留到日后再分析。相比之下，米歇尔更担心雪兰的部队。

米歇尔准备用虫报对雪兰发出警告。

「找到了，那个旷世罕有的肌肉巨汉！米歇尔！」

但不等米歇尔这么做，头上突然传来指名的怒吼声。

与此同时，从一架正从米歇尔头上飞过的谢尔瓦——装备着跨斗式的摩托车一样的东西，大一圈的谢尔瓦——上，一个浑圆体型的人影朝米歇尔落了下来。

面临从天而降的奇袭，米歇尔放弃了脚下的魔法阵，优先进行回避。因为他明白，哪怕只是被对方的攻击轻轻蹭到，自己都将一败涂地。

敌人的豪腕以挥空作结，却直接穿透地面，发动了魔法。周围引发了小规模的液化现象，使役蚁群所必须的魔法上的准备全都付诸东流。米歇尔锐利地瞪向降落在眼前的敌影。

「……『钢铁男爵』」

「又见面了啊！看来你与吾辈因缘颇深啊！」

从着地的姿势起身的恩奈斯特·欧杰·德·拉·博美斯尼尔少校怒气冲冲，迅速摆出拳击的姿势。他已经准备万全，穿上了甲胄，从面罩中露出的双眼中，对市区的惨景燃起的愤怒正在沸腾。

「在里格瓦尔宅邸没能分出的胜负，就让吾辈在这里做个了结吧！」

「好吧……你做我的、对手、足够了……」

博美斯尼尔以与他体格截然相悖的敏捷动作，一边用魔法放出散弹，一边向米歇尔突进。米歇尔完全解放爆破能力，与之对抗。

〇

亨利最终采取了在市内大举纡回的线路。

她很清楚时间有限，然而巴黎上空有着大量的航空战力与胡乱飞舞的火线，正处于激战状态。亨利判断，冲进去无异于自杀为。由于在香榭丽舍大道与塞纳河方位，地面上同样正在展开炽烈的战斗，所以她选择从较为安全的市区北侧以低空飞行闯过街道接近<冥王虫>。

「话虽如此，只有我们过去的话，具体又该怎么做呢……！」

「由我们来打败那个叫克里扎里德的对手么！？」

跨在后面的克洛伊如此问道。亨利即刻摇了摇头。

「绝对办不到！慧太郎都输过一次了，倒不如说要是遇见他，应该拔腿就跑才对！」

「那么，或许还有知道如何阻止那只巨大的<虫>的方法，我们去找那些人如何！？」

克洛伊似乎也知道，就算拼尽全力也不可能阻止得了<冥王虫>。亨利也赞成她的意见。问题在于，那个『知道的人』究竟是谁。

「有可能的就是<七星>，再不然就是——」

「——玛尔缇娜」

克洛伊用僵硬的口吻回应。亨利微微点头。

亨利的直觉告诉她，玛尔缇娜并不是一般的成员。据克洛伊所说，在里格瓦尔宅邸的书斋中，她与<七星>之一马克西姆说话时，用的似乎是对等的口气，感觉她应该拥有着某种特殊的地位。至于那是什么，现在还不得而知。

「……果然还是把玛尔缇娜吊起来让她一五一十吐出来比较靠谱么。那家伙似乎最好对付了」

「吊起来——喂、亨雷特！首先要对话啊！」

「语言交流的话，不管怎样都是行不通的吧！因为她一样怀着相应的觉悟才离开我们的！」

亨利一边叫喊，一边急忙拉满操纵杆。由于选择了避人耳目的巷道飞行，所以搞不好操作失误的话就会撞到墙壁，机毁人亡。这是非常消耗集中力的作业。

「克洛伊，比起这个，你已经没关系了么！？」

「什么！？」

「你祖父的事！你还没有完全看开吧！」

亨利感觉身后的克洛伊屏气慑息。相当长的一段沉默之后，克洛伊重重地点点头。

「……是的。但我觉得，我已经找到了答案」

亨利没有听清她的声音。风在耳畔呼啸，不大声对喊根本无法成功对话。不过，亨利从克洛伊的语气中完全听出来了。

「什么？听不清啊！再说一次！」

「……不、什么也没有！我只是说，我果然不想输给你！」

「哈！？你啥意思啊！？」

「那还用说！指的是慧的事情啊！」

得到明快的回应，这次轮到亨利陷入沉默了。

亨利很吃惊，虽然淡淡地觉得克洛伊可能有那种想法，但没想到竟然会从这个话题开始谈起。然后，也实在觉得有些尴尬。

「哎～……呃、呃……克洛伊，我跟你说哦？」

「？是，要说什么？」

「那个，其实……你、你瞧！我和慧太郎不是有很多事情瞒着你么？然后，<雾火>方面的事情感觉已经基本跟你说过了，不过……其实，对你还隐瞒着一个秘密哦」

「什么？还有！？你们的保密主义究竟就多坚实啊！」

「不、不是的……因为这件事一般不会想到的吧！？谁知道你会觉醒百合之爱啊！」

克洛伊的脸变得通红，「什……！？」向后仰去。她的手顺势从亨利的腰上撒开，又连忙恢复姿势将差点掉下去的身体抢救回来。

「不、不是的！这是天大的误会！我说的不是这个层面上的『不想输』！我、我只是觉得与性别无关，想呆在你和慧的身边……」

「不，所以说哦？你根本不需要找那些歪理让自己接受啊。你的那个烦恼，其实是根本就是多余的哦」

「？？？什么？」

克洛伊百思不得其解。怎么办呢——亨利一时间哭闹起来。

现在已经不抵触将秘密向她公开了。因为不能让克洛伊受到牵连的这个理由，已经不复存在了。虽然这会变成先斩后奏，不过慧太郎也应该二话不说就会答应吧。

可是，毕竟事关重大，说出来不知是否会对她造成不必要的动摇。

假设现在将慧太郎真正的性别说出来的话，克洛伊好不容易取回的霸气可能又会在转眼间荡然无存。接下来将是与<裸虫>交战的关键时刻，在这个时候泄气果然不太妙吧。亨利觉得，还是等到一切结束之后再告诉她为好。

「……抱歉！还是之后再说吧！」

「为、为什么这样！说到一半又不说了，这不是吊人——」

胃口么——克洛伊接下来的台词没有说出来。不，是不得不停下。因为此刻亨利突然降低谢尔瓦的机速，几乎强制性地在石板地上着陆。

由于没有余力通知克洛伊，克洛伊猛地向前摔出，与亨利贴在了一起。亨利调转谢尔瓦的后部，以侧滑的形式抵消惯性，勉强让机体停了下来。地点正好是巷道的尽头，是某处的一个小小广场。

有人正坐在设立在这个广场中央的喷水池的边缘上。

察觉到对方的克洛伊维持着下巴搭在亨利肩上的姿势，张大双眼，僵住了。亨利没有从谢尔瓦上下来，向仿佛正等待她们一般呆在那里的人影喊去

「……亏你知道我会走这条路呢」

「会用探测术的又不是只有你一个。你已经从慧太郎那里听说过我是魔女的事情了吧？而且你的那点脑筋，我基本都明白」

对方毫不留情。亨利不由面色大作。

对方缓缓起身。身上丧服一般的黑衣下摆随之飘舞，身上佩戴的民族风格的饰品发出响声，没过多久走到了亨利跟前数米的位置停了下来。她偏偏将亨利买给她的那顶迷你礼帽戴在头上，这让亨利肝火大动的同时也松了口气。

亨利开口了。

用充满冰冷的怒气，却硬是维持平时样子地。

「——让你久等了？」

「嗯，等了有一会儿」

果真，玛尔缇娜·罗塞里尼也如平时一般，淡然地做出回应。

寂静降临现场。或许由于附近没有发生一星半点的战斗，唯独熙熙攘攘的爆炸和哀鸣传至这边，显得奇妙的安静。克洛伊咽唾液的声音听起来都非常响亮。

但是，这样的寂静断然没有持续很长时间。不久，亨利率先开口

「首先先问你一件事——」

她在深呼吸之后，一边尽可能地让自己冷静下来，一边说道

「你想不想坦率地说一句『对不起』？现在的话，我还能饶过你哦」

「对不起」

「啊，不行呢。完全没有感情啊。好，再来一次！」

「对不以下略」

「略你个头啊，小不点」

「吃屎去吧」

「……嗯。真是好胆量啊你」

事到如今也没想过能够理所当然和好如初就是了。亨利叹了口气，急着用视线向克洛伊问「你不是有事要和她讲么？」。

克洛伊表现得有些苦恼，但不久之后用尤为镇定的语气说道

「玛尔缇娜，事到如今我不会质问你的心声。这是亨雷特的任务。我有其他事情要问你」

「什么？」

「你可知马克西姆的所在之处？」

亨利吃惊地回头看向克洛伊。难道说——不祥的预感在心中开始膨胀。

「……嗯，应该就在不远。这一带之所没有发生什么战斗，是因为专攻骗术的他正在收拾部队的指挥官们」

「那么另一个问题。你可知他是否知道阻止那只巨大的<虫>的方法？」

「、等等克洛伊！难道你要——」

亨利正要开口，却被克洛伊用手制止，没有说下去。

「天知道。不过他就算知道也不足为奇。毕竟他在<七星>中资历相当老。顺带一提，我也知道——也说不定」

刚一听到玛尔缇娜充满挑衅的台词，克洛伊立刻从谢尔瓦的座位上跳了下来。面对着不出所料的发展，亨利也难掩忧郁之色。

确实，既然玛尔缇娜和马克西姆都有可能知道对付<冥王虫>方法的可能性，兵分两路应该更有效率。但这是一场危险的赌博。

「不行！不要听信玛尔缇娜的话！对方远比你想像中的还要难缠！<七星>那帮家伙全都是能够压制慧太郎的高手！你这样一根筋地去找，是不可能轻易找到的吧！？」

「我还有你给我的『这个』吧？」

克洛伊指了指挂在腰上的小小皮袋。正确的说，是装在里面的，亨利昨天交给她手中的『某样东西』。

亨利大吃一惊。接着，她奋力的抱住脑袋。

不得不说这是令人痛恨的失策。那是为了以防万一而事先交给她的当做保险的东西，没想到这会让她下定决心。其实，如果马克西姆现在正在四处辗转排除对手部队的指挥官的话，克洛伊能按照预想用亨利交给她的道具成功捕捉马克西姆的概率将骤然提高。可是，不论多少次也都要说，这是鲁莽的挑战。

「……非常抱歉，亨雷特。请让我去」

克洛伊十分倔强，将自己的武器背在身后。这与单纯的顽固不同，她的背影中充满着强烈的决意。当然，亨利也充分理解她战斗的动机。

「我不能放着马克西姆不顾，我想与他做个了断。这么做也是为了我自己」

「～～、真不懂事！」

明白不论如何也无法阻止克洛伊，亨利怒吼过去，克洛伊则对亨利露出清爽的笑容。感觉她那爽朗的表情，已经许久没有看到过。

「亨雷特、玛尔缇娜！我们一定要凑齐『四个人』回到学校！」

对这则发言最受冲击的是玛尔缇娜。她眼镜后面的双眸大大地张开，对着实在过于亲切的老同学。克洛伊正面接受了她的视线，没过多久转过身去，朝着巷道的里头飞奔而去。

之后剩下的亨利，感觉又和玛尔缇娜共度了一阵沉默。

感觉——之所以微妙地拥有记忆，是因为亨利的胸口很堵，无法顺利地整理状况所致。就连沉默了多久，她都不清楚。

但她唯独可以断言，当再度开口的时候，自己的言语中充满着愤怒。

「……我说你啊，真的一点都不心痛么？」

「？」

「完全没有？一点也没？一丁点都没？」

玛尔缇娜少有地稍许畏缩。这个反应，只是她单纯地被责问的气势震慑住，还是被一语中的而心虚，亨利现在无从判断，亨利继续说道

「既然你觉得我只是个『麻烦的女人』的话就算了。我们的关系从一开始就相当淡泊呢。不过，你真的就完全不想对发自内心将你完全当成朋友……被你背叛之后仍把你当朋友的人，道一声歉么？」

「………………」

「你一声不吭我可怎么知道啊，玛尔缇娜。好好说出来」

亨利感觉唯独今天无法容忍她的寡默。

「……克洛伊的判断是正确的。与马克西姆对阵，还有赢的希望」

「啥？」

「马克西姆在武斗派集团<七星>中比较特殊。因为主要棘手的是魔法生成的幻觉，只要告诉她某种对抗策略，说不定就能分庭抗礼呢」

说的不是这个。不过，看来玛尔缇娜是想将真心话彻彻底底的埋在心里了。亨利的双目严厉地眯起来，重新握住了谢尔瓦的操纵杆。

「……我火了。看来有必要给你点颜色瞧瞧呢」

「你能么？就凭你那点本事？」

「昂？你竟然敢说我『那点本事』！你个运动白痴还敢这么嚣张！」

玛尔缇娜轻轻地叹了口气。她接下来的回答中，寄宿着完全不像她的强大言灵。

「——看来你没搞懂呢」

语言放出的同时，某种类似黑布的东西在玛尔缇娜背后展开，一瞬间包住了她矮小的身体。亨利最初以为她要从什么地方取出战斗装之类的东西。但是不对。玛尔缇娜的那个更加纤细，释放出强烈的存在感。

是翅膀。

巨大的蝶翅。

那大概，是黑凤蝶——也可能是碧凤蝶的翅膀吧。虽然图案截然不同，犹如天鹅绒般细致，但具有尾状的突起的独特形状，与之非常相似。

然后，在翅膀再度张开的时刻，玛尔缇娜也完全改变了样子。

「——————什」

亨利此刻，发觉这几秒间对她看入了神。

之前见过好几名<裸虫>，将这些经历作为知识，能够进行某种程度的辨别，然而她从未听闻竟存在美如玛尔缇娜的<裸虫>。

这是人类的部分与昆虫蝴蝶的部分完美的协调最终呈现的艳丽姿态。面容几乎还是玛尔缇娜的脸，除了头部生出的触须和额头生出的复眼之外，找不到任何变化的地方。只不过，包括那最惹眼的前翅与后翅在内，身体的关键部位均被焕发青紫色光泽的碧凤蝶的部位所置换，整体仿佛就是童话中出现的妖精。

在张大嘴的亨利面前，玛尔缇娜心平气和地说出了自己的真实身份。

「我好歹也是<雾火>的人。你总不可能以为我是常人吧？」

「不、不……你绝对不是一般的<裸虫>吧！？」

「对呢。把我和『后天的<裸虫>』混为一谈，实在有些遗憾呢」

这口气，就好像在说自己「生来就是<裸虫>」一样。若是换在不久前，亨利一定会笃定不存在这样的人吧。毕竟<裸虫>的特征不是亲子遗传。这是现在的通论。然而，此前接肘而至的例外，已经让亨利对自己的常识产生了怀疑。

亨利在下一刻，二话不说发动了谢尔瓦。她用圆形广场代替跑道画着圈，迅速扬起机首腾空而起，而玛尔缇娜如今一副游刃有余的样子，开始缓缓离地。亨利从腰间抽出短枪，枪头不偏不倚地朝她对准。

「……我首先要让你哭出来！然后再让你把事情全都吐出来！让你给克洛伊道歉，要让你在我和慧太郎面前变西瓜虫，让你好好的跟我们说『对不起』，玛尔缇娜！」

「办不到。因为你没有让我下跪的力量」

玛尔缇娜一边挥动背上的黑翅，一边摘下眼镜。或许是解除拟态之后能力增强，视力得到了恢复，或者眼镜从一开始那就是摆设。

「就让我来告诉你什么叫做差距吧，亨雷特。然后——」

玛尔缇娜冷笑起来，指着头上的迷你礼帽，说道

「将这顶帽子塞还给你。我对它不感兴趣，已经不需要了」

「……我才不要啊！黑色和我又不搭！既然那么适合你，你就好好珍惜它啊！」

强硬的主张之后，亨利放出了代替号炮的枪声。随后，红与黑的残影在空中开始跳起了笨拙的舞蹈。

〇

马克西姆捕捉到的敌部队数量，很快便超过了20支。

这也就是他亲手干掉的指挥官的人数。就在刚才他也伪装成了传令人员，收拾掉了一个。首先用假情报让敌方的部下们远离，待到指挥官孤身一人的时候，从背后捅上一刀。失去头领的集群失去了统帅，基本上对行军产生犹豫，而后撤退。

有时也有将指挥权交给副队长强行推进的部队，但都已经阵脚大乱，破绽百出，收拾起来不费多大功夫。之后将部下们全部投入，当前已经圆满完成了任务。

「——哎呀哎呀，真是帮乱来的家伙。用这样的装备想干什么」

马克西姆将已经吸过好几人鲜血的匕首收入鞘中，一边走在小巷中，一边确认脚下零零总总的尸骸。倒在这一片的，是『失去指挥官后仍旧继续强行行军的部队』，已经被马克西姆的部下们斩尽杀绝。

准备从巴黎北侧绕后接近戴高乐广场的部队为了隐蔽行动而几乎全是步兵，但是用轻火器不可能奈何得了<冥王虫>，然而一边搬运巨炮一边行军，也会损失机动力。他们所能担当的角色，充其量不过是斥候吧。

但即便如此，他们还是让马克西姆产生遐想。

人类能够使用的大型火器，对<冥王虫>来说虽然形同豌豆枪，但对目前找到第五封印地进入欧洲计划总收尾阶段的克里扎里德那边，兴许会造成差池。而且马克西姆也想避免有关<雾火>为达成最终目的所用的具体方法的情报哪怕些微地泄露给斥候部队并被他们带回去。

「嗯，果然不容轻松呢。只能脚踏实地的一个个碾碎了么」

现在马克西姆正在单独行动。他一身陆军装扮，容貌也绝非本人。

带着醒目的其他<裸虫>一同行动的话，变装便将丧失意义，而且保持半吊子的距离在陷入混战的时候，自己说不定还会被同伴误认成敌人。虽然马克西姆姑且制定了简单的识别标志，必定将『绿色围巾』缠在身体的某个醒目的位置，不过慎重起见，还是与众人分头行动。

马克西姆来抹消指挥官。完成之后暂时窥探对方的动向。如果对方继续前进则发送虫报让部下们设伏，斩草除根。这便是马克西姆队的基本战术。

『……队长，听得到么』

此刻部下发来虫报。由于念话可能会被魔法窃听，所以应该严令过他们联络要有节制，那么这是什么情况？

『发生什么问题了么？』

『不，是捷报。刚才雪兰队发来的有意思的情报』

『嗯？』

『发现敌军的指挥所了』

马克西姆眉头微微颦蹙。谈到指挥所的话，在最初<虫>出现的时候，军队和警察就将失去南侧的指挥所抛下了，这应该是雪兰队很早以前发布过的情报。

『不，不是的。那是另一个，似乎在市区北侧——距离这里很近的位置上临时设立了一个小指挥所。刚才派遣的步兵部队，恐怕就是从那里出来的』

『哈哈，原来如此。不出所料不出所料。是这么回事么』

情况对上了。<冥王虫>现身之后明明没过多久，不知怎的便有士兵络绎不绝地从北侧迂回过来，这让马克西姆产生了些许疑问。但是，这样疑窦便冰释了。

『……果然出自蒂耶尔的手笔么？』

『应该是。他从一开始就在暗中行事。真是的，他明明应该不知道戴高乐广场就是封印地点才对，他是怎么在那种地方设下伏兵的呢』

这么做的话，给人感觉就是他为了应对随时可能发生的情况，事先做好准备在市区各点设立了指挥所，然后让他们一直严阵以待。虽然从所费功夫和劳力来考虑是不可能的，但对方既然是那个蒂耶尔，那就没有什么不可能的了。

『嘁、真棘手啊，那家伙……』

『怎么了？只要您一声令下，我等立刻前去』

『不、没关系。那边由我来击溃。那也有可能是疑兵之计，要是这一带人手变薄弱可就不妙了。虽然咏唱者也投入到了防卫线中，但完全不能指望呢』

『明白了。那么下面是地点。从蒙马特的小丘广场——』

听到争取的地点后，马克西姆在手中的地图上做了标记，结束了与部下间的通信。小丘广场近在咫尺，马克西姆稍微加快步伐。

蒙马特是巴黎的近郊，严格来说是从巴黎独立出来的土地，在平缓的小山上，主要是一片葡萄田。要说显眼的建筑物，只有老旧的民宅与修道院，然后充其量就是风车了。根据部下的报告内容，对方所用的并非装甲指挥车，那么就应该是用一处风车作为指挥所了。

这是个盲点。像蒙马特那种开阔的场所甚至不需要警戒，可以不屑一顾，然而竟然偏偏是风车。那是巴黎海拔最高的土地。如果能够扫除一切问题，那里将是临时设置指挥本部的合适地点。

没过多久，马克西姆到达小丘广场。目光移向那个风车之后，周围确实有些动静。远远从窗户窥察内部的情况，只见大批的人影正忙里忙外。

马克西姆明白此事属实，于是手托下巴，自言自语

「嗯……人那么多，实在没办法进行暗杀呢」

变装之后应该可以收拾掉接近的指挥官，然而这样会落得只身与其他士兵们对阵的情况。马克西姆不擅长过于直接的战斗，但应该能够凭借<裸虫>的运动能力，避免在室内演变成激烈武斗的场面。

「既然如此，合适的手段就只有一个呢？」

马克西姆轻飘飘地呢喃道，从怀中取出粉笔在广场上画出几何学图案。他在圆上各处配置上咒物，全部准备完成用时不到两分钟。结束了熟练的作业后，他接着解除拟态，暴露出<裸虫>的原貌。

「效仿唐·吉诃德向风车正面发动突击在戏剧层面上也倒不赖，但很不巧，我可我没有『驽骍难得』。所以，就让我耍耍滑头吧」

马克西姆说着发动了魔法。脚下的魔法阵发出强烈的光，站在中心的马克西姆挂着暗笑，咏唱起来。就在下一瞬间，周围的风景软化扭曲了。

〇

铃——传来某种清澈的音色。

「！？」

与亨雷特分开，一时在巷道中奔跑的克洛伊听到这个声音，急忙驻足看向挂在腰际的皮袋。接着，她立刻将里面的东西取了出来。

是手镯。

这是昨天亨雷特给的，她自制的手镯。

材质为赤金色的金属，几乎没有像样的装饰。手镯表面刻着几个古希腊文字，然后下面只挂着一个两指可摄的小铃铛。

声音的源头正是那个铃铛。正在奔跑的时候都没有半点响声，如今停下脚步，却半自动地摇摆起来，零落出虚无飘渺的音色。

回忆起亨雷特做过的说明，克洛伊的视线立刻向周围扫视。

周围空无一物。虽然空无一物，可是朝某特定方向走去之后，铃声便越来越强。

「蒙马特区……？」

自言自语后犹豫了一会儿，克洛伊将手镯戴在了左手手腕上，再次全力奔跑起来。

身上轻型铠甲的金具发出嘈杂的声音，气喘吁吁地冲出错综复杂的隘路，不久后道路开始一点点的倾斜。葡萄的醇香隐约飘来，告知克洛伊蒙马特已近在眼前。然而正在视野终于霍然开朗之时，克洛伊却目睹到了难以置信的光景，整个人无能为力地僵住了。

「什……！？」

克洛伊一瞬间没能搞清楚情况，不禁一次次地去揉眼睛。

不管怎么说，连接小丘广场的陡坡之上，荒谬绝伦地竖起了接近百米的『水墙』，从下方冲向上方。浊流将周围的大片葡萄田无情地吞没，如今正朝着建在山丘之上的风车突进。

是海啸。

如此荒谬的东西，看起来除了海啸别无他物。

百年不遇的大雨导致塞纳河泛滥的时候，蒙马特也不曾受到水害，然而如今不知为何，在那数百米之外竟卷起了爆发性的浪涛。

激烈的浪涛声猛烈地拍打耳朵，从风车那边传来惨叫声。尽管完全不知道为什么，但那台风车里面似乎有人，而且从声音能够听出，里面人数不少。高处反遭海啸逼近，众人面对这始料未及的灾难，痛不欲生的叫喊声传到了克洛伊耳中。

这是怎么回事？再怎么说也太荒谬了。究竟发生了什么？

「这、这不可能……」

面对直逼眼前的威胁，克洛伊不禁向后退去，脚下发出湿响。水已经稍稍的涌到克洛伊的脚边，如今正以排山倒海之势不断升高。这份将鞋底浸透的冰冷，让克洛伊的背脊战栗起来，产生了不好的妄想。——这样下去，岂不要被海啸吞没么？

这原本匪夷所思的想象，然而如今吞天噬地的向五感诉诸这番想象的水灾威胁，能让人的理性轻易为之折服。头脑一旦被不安所占据，便会呆呆地杵在原地，只顾做出无可救药的愚行。

应该立刻逃跑。什么都别管了，循着来时的路折返回去吧，克洛伊。

然而克洛伊不知不觉正要遵从耳畔懦弱的呢喃之时。

「！」

铃——清澈的音色再次响起。

克洛伊回过神来，视线落在手镯之上，铃铛立刻如同在斥责克洛伊一般，接连不断地鸣响着。声音断然不算响亮，然而意识却不可思议的被它吸引。

「————亨雷特」

克洛伊闭上眼睛，控制心跳。水已经没过大腿一半，周围一带开始无秩序地被水淹没，即便如此，克洛伊还是相信为自己制造这只手镯的朋友。

于是，克洛伊下定决心，缓缓向前踏出一步。

最开始，脚步一次次被水流拖住，即便如此，克洛伊还是专心只顾前进。

她不睁开眼，不依赖视力，用听觉追逐铃儿的声音，用嗅觉——闻取微微的芳醇。灌入鼻腔深处的是，对，是葡萄的香味。附近的田地已近乎全部沉入水底，可不知为何，唯独葡萄的芬芳仍在周围飘散着。

克洛伊确信。她俄然鼓足勇气，加快步伐。阻碍身体的水的重量俄然减弱，在这之后，克洛伊一口气冲了起来。亨雷特的话在脑海中重现起来。

——克洛伊，听好咯？这个手镯上的铃铛我制造成了一般不会响的状态。当它响起的时候，就是在表示『警告』，同时也表示着『信号』。

——异样是必定存在的。以此为基点，取回自我吧。

「是、亨雷特！」

克洛伊气势十足地回应，霍然张开双眼，只见大量的水已无影无踪。

葡萄田与街道完全没有被打湿的痕迹，直逼耸立于山丘之上的风车而去的那阵海啸，如今也消失得无影无踪。如今存在的，只有近在眼前的小丘广场，还有在广场一隅正强烈闪烁着的某种绿色的可疑光芒。

已经全力奔跑起来的克洛伊，毫不迟疑的踏入了这个光中。

「、什么！？」

感知到克洛伊的气息转过身来的，是一个身着燕尾服的<裸虫>。他脚下正发出魔法光，展开着复杂的魔法阵。克洛伊一边冲去，一边打开背在身后的收纳盒，从里面取出两柄爱剑，分别将鞘猛力褪去扔掉。接着她从极近的距离向敌人施展神速的连刺。对方即刻打算做出反应，然而

「咕……」

或许在时机之上实在难以回避，他的肩膀被克洛伊右手的西洋剑『吹雪』贯穿，鲜血四溅勉强退开。

此乃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但克洛伊想到最该先行处置的是脚下的魔法阵，并没有强行追击。她用鞋底擦掉了圆的一部分，周围散发的魔法光立刻消退，来自风车那边的惨叫也紧接着消失了。风车里面的那些人应该也从眼前这个男人的术式中得到了解放。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不，你是怎么从我的幻术中挣脱的？」

他一边用手捂着肩头的伤，一边问道。他的眼中是直白的疑念之色。

「……因为我有一个出色的朋友，马克西姆」

克洛伊回答的语调之冷静，连她自己都觉得吃惊。与在里格瓦尔宅邸相见时截然不同的容貌——化作充满竹节虫特征的<七星>第七席『绿』之马克西姆，眼神锐利地发现了戴在克洛伊左手手腕上的手镯。

「这只手镯……是这样啊，是『护符（Amulette）』么」

据亨雷特所说，具备魔法效果的护符大致分为两大类，一种是消除灾祸的『护符（Amulette）』，然后另一种是辅助魔法的『护符（Talisman）』，它们本来都不能指望有太大功效。亨雷特为克洛伊制作的这只手镯属于前者，是匆忙之下制作的速成品，虽然舍弃泛用性，但相对『强化了对幻觉的耐性』。

「原来如此，是那个局外人的魔女小姑娘么。乍看之下感觉十分草率，没想到做出的『魔女的创造品』有模有样呢」

马克西姆的手从肩头拿了下来。伤理所当然一般已经堵住了。接着，他转向风车的方向，叹了口气，耸了耸肩。

「哎呀哎呀，真倒霉。本来想把他们逼至绝路变成废人，然后一举收拾掉而施展了广域型幻术这种大招，然而适得其反么」

「——马克西姆，你知道我前来所为何事吧」

马克西姆重新转向克洛伊。他向克洛伊盯了一会儿，以一如既往的飘逸态度点点头。

「基本上吧。你是来告诉我前天晚上的『回答』的吧？」

「对。我认为这件事当尽早回答」

「哈哈，所以不惜专程在我正忙的时候来找我啊。你也真懂规矩啊」

马克西姆笑道。可是，他的眼神中看不出来一缕笑意。虽然不清楚他为什么要攻击那台风车，但遭到妨碍似乎让他相当恼火。

他接着问道。以大半已经预判的口气

「然后，你的回答呢？」

「招揽一事，恕我拒绝！」

克洛伊明确地作出回应。她仿佛将自己的意志化为有形一般，将右手中吹雪的剑尖指向对方，也将短剑『牧马人』架了起来。

「我无法协助你们<雾火>！我不可能相信将巴黎市区弄成如此惨状的人会『拯救大多数的人』！我反要问你！那只<冥王虫>要怎样才能阻止！？」

「哎呀哎呀，驳回了我们的要求，还指望我满足你的要求么？这也太自以为是了吧，Mlle.克洛伊」

马克西姆的笑声在性质上发生改变，与<裸虫>的奇貌相辅相成，形成一张尤为残酷尖刻的面孔。他戴着白色皮手套的手，犹如向克洛伊打招呼一般高举起来。

「——也罢。既然如此就稍微陪你玩玩吧。反正你已经铁了心要这么做了吧」

「当然！如果你不回答，我就用剑撬开你的嘴！觉悟吧！」

克洛伊大叫一声振奋自己，随后身体像拉满的弓弦一般弯曲，屈身笔直向马克西姆冲去。这是蛮勇的行为，然而克洛伊早已知道对方没有武术造诣，先下手为强，施展宛如流星的连刺。

然而，在剑尖穿过胸口即将挖下去的前一刻

「啊、对了对了。我还没告诉你过你吧？」

马克西姆向前高举的手掌——在皮手套之上，一瞬间勾勒出某种复杂的图案。克洛伊了解那东西的实质，栗然瞠目，呻吟起来

「什……！？」

「这是我<裸虫>的能力，要说的话就是『多目的拟态』吧。这在街头表演中可是重头戏，所以，总之先实打实地吃我一击吧」

说着说着，马克西姆手掌焕发出浓绿色的魔法光，同时，在极近的距离发射出由魔法制造的光弹，然而被克洛伊千钧一发地躲过。魔法弹飞去的方向引发了莫大的爆炸，其威力非曾经瓦莱里奥·贝卢斯科尼的魔法斩击所能比拟。命中的部位呈研钵状陷没。

「漂亮，亏你能躲过去呢。虽然其实很好躲就是了」

马克西姆游刃有余地向惊讶不已的克洛伊轻轻摆了摆手。

「你可能有所误解，所以我就事先讲明了。我确实会使用幻术，但不代表我的变装就是幻术。这一种拟态能力。换做我的情况，不止可以变化成自己本来的容貌，还可以自由自在地改变身体的骨骼和体表，就连他人的姿态与服装都能完美再现。——于是理所当然的，我也能够使出这种招数」

马克西姆再次高举双手。这次他的掌中分别勾勒出两个魔法阵。

「直接在肉体上画的话，即便太过复杂的阵是画不出来的，但依旧不是一般简易魔法能够比拟的哦？不但大幅省略了过程，而且泛用性丰富，威力也高」

「、你……！？」

「没错。将小规模的仪式魔法相对轻松的用出来，是我的一个小小强项呢」

马克西姆的口器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克洛伊发觉危机立刻翻身，嘲弄的语言与魔法的洗礼进一步向她袭去。爆炸声与热浪接连在小丘广场上肆虐。

「你大概是受到了咏唱者的怂恿吧，但是非常遗憾。我的隐藏招式即便在组织内也只有小部分人知道」

「…………！」

你真想赢我么？——被马克西姆带着这番言外之意相告，克洛伊挑起柳眉。

不，克洛伊明白。不论对方有没有武术经验，都不是能够轻易对付的对手。即便如此，她也凭着自身的意志来到了此处。

「……是，我要战胜你！不仅如此，我一定要克服！」

「克服？这又是什么？」

「那还用说！我要克服自己的软弱，还有罗什雅克兰的过去！」

马克西姆瞪圆了眼睛，片刻间失笑起来。接着，他十分诙谐的玩笑灌入克洛伊的耳中

「真好啊，这正是最棒的戏剧性台词啊！你就像戏里的主人公一样啊。面对残酷的现实，我也心如刀割哦。明明饰演的是敌人，却不能输给你」

「别再夸夸其谈了，马克西姆！」

克洛伊放出怒吼，她转避为攻，调转前进方向。接着，她整个人化作电光火石，穿过胡乱飞舞的魔法之间的缝隙，朝宿命之敌疾驰而去。

〇

「——嘿欸欸！」

在楚楚可怜的声音爆发出裂帛气势的同时，连出鞘之声也抛在后面，解放出必杀之刃。剑风撕裂空气，一道剑气直驱而来。

面对将凝练的重心散向后方，犹如受其牵引一般让身体滑行，躲过第一刀的慧太郎，诺娅尚未停息，直逼而去。她收回挥出的同田贯正国的刀刃，不留分毫空隙地向右施力释放后，又紧接着由左侧向身体另一侧放出，整个动作为三连斩。高手立于雨中藉此可滴雨不沾，此乃药丸自显流拔即斩的基本战术。

慧太郎屈身也将第二击躲过，唯独第三击以收入鞘中的爱刀应对，随后诺娅迅速摆出『置蜻蜓』之架势准备发动攻势。她欲以剑尖抢占慧太郎先机，移向眼下略低的位置停住。但是，慧太郎原本就没有反守为攻的打算。慧太郎直接后退轻松拉开距离后，诺娅再次纳刀摆出得意的居合之架势。

随后，是短暂的沉寂。如今市区四处皆为战场，骚乱之声强行灌入耳中，然而极度的聚精会神将外界的事物疏远开来，唯独胶着的气氛平添凝重。

不久

「……你从刚才一直到现在，究竟要干什么？」

诺娅开口了。她的声音中渗透出几分愤怒。

「怎么？」

「请不要装傻。诺娅问的是，为什么不拔刀。不，不止如此，慧大人连一次云耀都还没用过哦？」

当然，不用她说慧太郎也心知肚明。虽然断不是绝对无法攻击，而是自己确实没有积极地与她交手。仅从一刀交锋之中便能看出，全神贯注赌在第一刀上的示现流并非如此，诺娅会产生疑问也属天经地义吧。

「诺娅看到慧大人的刀路中有犹豫」

「啊，没错」

「……事到如今还要犹豫么」

诺娅的语气中更添几分烦躁。慧太郎虽然不可能在『这种含义』上肯定她，但纵有万千理由终归也都苍白无力。自己的自以为是，不会因为某件事情而改变。

慧太郎垂目看了看用绳子牢牢绑住刀鞘的无垢娘矩安，为何去何从而苦恼起来。

慧太郎且战且动，现在到达了塞纳河的河岸。此处是在与西堤岛一样浮在中州的岛屿——圣路易岛举目相望的位置。慧太郎心想，凭自己的脚程要达到戴高乐广场应该用不了多少时间，然而不能再与诺娅继续耗下去了。

问题在于分量，该放多少水才恰到好处。

「呐、慧大人」

「？」

「你该不会，在小看诺娅？」

诺娅秀丽的面庞扭曲起来。这个以前从来都是笑脸盈盈的女孩，露出了罕见的表情。对她来说，在交锋中受人轻视，应该是不可饶恕的吧。在这一点上，同样身为剑客的慧太郎也并非不明白。

可是正因如此，慧太郎才想到硬是让『这句话』冲口而出

「不管你怎么想，我都想击败你。只是——」

「？只是？只是什么？」

「——这是单纯的事实，我认为你完全不如我」

若是熟识慧太郎的别人听到这句话，一定会怀疑自己的耳朵吧。然而开门见山的说，这也是慧太郎毫不掺假的肺腑之言。

诺娅就像稻草人一样杵在原地，呆呆地露出毫无防备的表情。

而须臾之间，爆发的预兆尽现于洁白的面庞之上。

「……刚才的话……诺娅实在难以忍受哦？」

即便如此，她仍旧没有凭着冲动攻过来，叫人十分佩服。虽然她接下来的台词从句头到词尾颤动不已，但能够看出她仍在竭尽全力的克制自己。可是，诺娅接下来缓缓地解开架势的举动，实在是慧太郎始料未及的情况。

「嗯，也对呢……诺娅还没有傲慢到想在技艺上与能和父亲大人一较高下的示现流云耀使相提并论……可是，被你用这么不可一世的态度对待，不让你使出全力，诺娅可不会甘心哦？慧大人」

「……你说什么？」

「很简单」

诺娅露出浅浅的微笑。

于是下一瞬间，她全身开始蠕动起来。

「……！？」

「诺娅还没展示过『本来的姿态』呢」

慧太郎张大了眼睛，大幅向身后跳开。他禁不住在内心咋舌。慧太郎明白诺娅沉溺于剑技，进行纯粹的武艺较量乃是她的本愿，可是——看来是触碰她的逆鳞了。本打算用挑衅来创造出好机会，怎奈适得其反。解除拟态的<裸虫>俯仰之间便会强劲不少。

在噬脐莫及的慧太郎面前，诺娅迅速完成了变形。胳膊从浅蓝色的窄袖中伸出来，将上半身裸露出来的诺娅，虽然人的部分保留了很多，但整体上已经变成了绝非寻常的奇态。她的<裸虫>物种，一目了然。

是蜻蜓。

这大概是在萨摩藩偶尔能够发现的『琉璃星蜻蜓（注3）』。

背上有两对翅，额头上有宝石般的复眼。身体各处是像鳞片一样的鲜艳青色甲壳。令人不解的是手腕内侧，不知为何存在某种凹陷与空孔的构造，感觉作为飞翔能力优异的蜻蜓来说，翅膀也显得小了一些。

※注3：琉璃星蜻蜓（Aeshna juncea）未找到中文名称，故此处直接沿用日文汉字。主要分布在欧亚大陆，好寒冷气候，多栖息于海拔高的湿地。

「诺娅可不是简单的蜻蜓型<裸虫>哦，慧大人」

不知是不是感觉到了慧太郎的疑问，诺娅指出了错误。

「诺娅似乎是稍微稀少的品种，同时兼有『水虿』的特性」

「……水虿？蜻蜓的幼虫？」

「对，就是水里的那个。一般来说是不太为人所知的，获得的昆虫形态一并出现变态前与变态后两种特性的变种<裸虫>是非常稀有的哦。专家称之为『两重性』」

闻所未闻。亨利知道么？——在心怀这种疑问的慧太郎面前，诺娅再次摆出了居合的架势。

「诺娅虽然大致的外形是蜻蜓，但或许由于内部更接近水虿，所以对飞行不太拿手。不过相对的，能做到更有意思的事情哦」

「……」

慧太郎无缘由地全身汗毛倒竖。

他凭着直觉精炼重心，摆出随时都能进入云耀领域的姿势。因为他的内心在警告自己，若不如此，顷刻之间便将丧命。

「那么——秘剑『水斩』，还请领教哦？」

说罢，诺娅的太刀飞快出鞘，在半呼吸之前，慧太郎爆发出下肢力量。

距离太远了，然而慧太郎甚至没有产生这类疑问。慧太郎进入云耀始发状态，不管三七二十一身体侧摆，随后朝他呈放射状释放『无数斩击』向从他肘腋之处穿过。

那是、光。

那是反射阳光璀璨跃舞的，凌乱无序的光之乱舞。

慧太郎当即理解情况。但是，他既没有时间佩服也不允许驻足，因为仅仅移动一步无法完全逃过诺娅的剑圈。慧太郎直接化作飞燕冲向河岸，与横割空间的剑光群进一步拉开距离。瞬息之间，庞大的水雾阻塞视野，在头上架起了淡淡的虹桥。

实际时间仅在短短一瞬。然而感觉，这是生死分晓的一瞬。

「慧大人，你知道么？」

在攻击好不容易停下的时候，水雾的另一头传来诺娅的声音。

说来荒唐，彼此间已经拉开了超过十米的距离。刚才那堪称飞行道具的攻击不仅在直线上，在维度上的攻击范围也相当之广，不拉开这么大的距离便非常危险。慧太郎背后冷汗涔涔。

「水虿在体内拥有储水的袋子，在遭遇外敌袭击时便会将水喷出，获得惊人的推进力。当然，这种能力若非水中是用不出来的——不过诺娅和雪兰大人与常理正好相反，将它用在了攻击上哦」

「………………」

雪兰云云让慧太郎听得一头雾水。不过，慧太郎也已经大致地看出了刚才攻击的原理。她大概是从两臂上的那个孔中以猛烈地压力将水喷出，继而以刀斩击令其加速，然后像散弹一样大范围放出吧。最初在谢尔瓦上所遭到的远距离狙击，其实质无疑就是这个能力。

「……在同约瑟夫战斗的时候我就在想，虽说这是生物性的构造，但几乎已经到达超能力的领域了呢」

「一想到变成<裸虫>之后所失去的东西，这些能力也算是理所当然的补偿。——于是感觉如何呢，慧大人。还不打算拿出真本事么？」

水雾不久开始散去。诺娅在原地寸步未移，用略微流露着优越感的声音讲道。虽然令人气愤，但确实棘手。虽然也要看体内能够积蓄的水量，但若是那个能够连发，要接近的话恐怕相当困难。或许到了下决心的时刻了。

慧太郎的视线投向手中的无垢娘矩安。他将所有的注意力，集中在了长年相伴的搭档身上，一次次的确认掌中的触感。

非常危险——不得不这么判断。

但是，也知道耍蹩脚的小聪明会起反效果，不管怎样也不是自己的风格。

「——我知道了，诺娅」

「？」

「我不会再手下留情了」

慧太郎缓缓摆出蜻蜓。诺娅吃惊的表情为之一变，重新收刀入鞘。

单论蜻蜓的架势，在这你死我活的角逐中已经展现过许多次，但是诺娅似乎敏感地察觉到了在这架势之中投入的真意，做出了就好像被踢飞的幼犬一般的反应。可是，她凝视高举而起的无垢娘矩安的眼神中，仍旧留有极大的不满。

「……口口声声的宣称不手下留情，却还是不拔刀呢」

「啊。抱歉，这个（束缚）恕我无法退让」

「诺娅不懂。为什么那么执着人的生死？」

「因为这是我的『剑道』」

得到了斩钉截铁的回答后，诺娅的双眸中，诧异之色愈发浓重，摇曳起来。

「剑术终归是杀人的技术哦？」

「但没必要因此而让生存之道也去迁就它」

「强行逾越剑术之理，将伦理放在首位么？」

想必诺娅不理解慧太郎的说法，她一时间不断地眨眼，随后露出仿佛在想「这其中有什么意义么？」的表情，苦思起来。

「费这么大劲在这种事情上，活着不累么。诺娅在懂事的时候，就已经过上流浪生活了，所以诺娅不太明白，在一切情况下，行使暴力之前都要先顾及对方，这样不是很傻么？特别是像诺娅这样的<裸虫>，也没有人会站在我们这边的」

「………………」

「为了生存斩杀敌人，这有什么不对。专注于更高效率贯彻这种单纯道理而诞生出来的武士的技艺，诺娅明明非常喜欢的」

弱肉强食。诺娅自信满满主张着这种野生动物一般的理论。

言之有理——慧太郎垂下眼睛，心想。对她没有同情的余地。

不管怎么说，诺娅在是一名<裸虫>之前，首先是一名孤儿，为了生存不择手段并没有错。住在伊斯的流浪儿——那个让，若是没有遇见慧太郎，应该也不会有其他人教会他与人相处的方法。说到诺娅，就连她的养父克里扎里德也是看上了她的人斩才能才收留了她。

诺娅已经无法回到决定她生存形态的幼儿时期了。不知道要用什么方法才能矫正她的思维方式。此时此刻，慧太郎能够做到的，只有一件事。

「——所以，你的剑太『轻』了」

慧太郎静止如水语言，让诺娅双眸中的怒气愈发猛烈。

「学到的知识要如何应用应该是因人而异。然而，只是践踏先人流传的技术体系，不领会其中任何含义的话，那么你的剑就轻得厉害，根本不值一提。所谓的视剑如命，断然不是『胡乱挥砍』」

「……慧大人，你想说什么？诺娅完全听不懂」

「我是说，接下来我要教你『正确的挥剑方法』」

诺娅用浑浊的眼睛凝视着慧太郎。虽然这次并没有挑衅的意思，但对诺娅来说，这必然是侮辱吧。没过多久，剑鬼绽放出凄绝的微笑。

「呵呵。说真的，慧大人的主张诺娅完全听不明白，不过——算了。总之，慧大人有『这个意思』了吧？既然如此，下一次就让慧大人不得不拔刀，让慧大人完完全全地认同诺娅」

她应该是打算再度释放那个名叫『水斩』的怪异招式吧。她看上去信心十足，回答时的语气相当高傲。然而，这次轮到慧太郎冷笑了。

「不会有的」

「……什么？」

「不会有『下次』了」

将少女刀剑相搏的期待与肤浅的误会，彻底粉碎。

「云耀何需第二刀。与你之间的戏耍『这样』就结束了」

随后，慧太郎化作一阵旋风，蹴地而起。

〇

「、从正面来！？」

秋津慧太郎的行动令诺娅愕然。不，有一半可谓是失望。

他已经见识过自己的『水斩』乃是呈扇形扩张的庞大斩击，却仍从正面扑来，这无异于自杀行为。他轻视自己，觉得自己远不如他，可他这样实在太过大意了。单论纯粹的剑技，诺娅对慧太郎或许望尘莫及，但通过<裸虫>的能力进行补足后的实力，诺娅自负能与其他<七星>对战且不会败下阵来。在这种状况下，诺娅完全找不到自己会失败的理由。

哎，真无聊，令人扫兴——诺娅发自心底如此觉得。

难得可以充分验证自己的技术对示现流剑客是否能够奏效，怀着期待的心情，兴致勃勃，却还没有好好较量就要早早收场。

算了。都好麻烦。

到头来，他和其他不三不四之流一样，不过是一只草靶罢了。

诺娅心中顿时对敌人丧失兴趣。心灰意冷之后，思考就只消耗在了『对方能否成为自己磨砺技艺的跳台』的思考上。

在不满瞬息的刹那之间，对方瞬时缩短十米以上距离，然而这比起诺娅拔刀之手，还是太慢太慢。简直易如反掌。

诺娅让意识变得敏锐，缩小瞳孔，将已然达到『拔刀自在』之境界的爱刀·同田贯正国，如平时一样寻求会心之速与手感，脱鞘而出。

药丸自显流居合，拔即斩。

而此乃应用拔即斩的精髓编制而出的独创秘剑『水斩』。

以几乎可谓毫不费力的动作，如字面意思迸发剑光之后，藉由手腕上的孔喷射出的高压水流从后方推压刀刃，化作不计其数的致死飞沫向逼近的敌影蜂拥而至。这个距离，这个时机，对方无可回避。

所以说，斩了之后，哪儿还会想起对方的名字。

面对不足以取悦自己的对手，诺娅姑且遵守礼仪，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永别了，慧大人。确实没有『下次』——」

——滋咚！

忽然之间。

没有任何预兆，头骨内侧忽然炸响可怕的声音。

与此同时，诺娅感觉好像通道了某人的雄吼。不，不明白。在这个时间点上，诺娅已经无法掌握现象发生的正确顺序了。

「——！？嘎、啊、啊……！？」

首先是始料未及的冲击。至少诺娅的知觉最先捕捉到的就是这个。刀从鞘中放出来之后，有什么东西冷不丁地打在了头部左侧，之后自己大概被弹飞了，在地上滚了好几圈。全身的疼痛便是证明。在此之前思维能够跟上的，是将视野完全塞满的某人逼近的脸，这个之后再说，塞纳河正在近旁流淌着，看来自己在半边身体沉入浅滩之后，才勉强停住。因为能看到，在河面上映出的自己混乱不堪的脸。

莫名其妙总归也得有个限度。

为什么自己会趴在地上？究竟是谁干的？

难道是被藏在某处的伏兵从死角袭击了？或者是运气不好被飞艇的榴弹给掀飞了？亦或者是被装甲车之类的东西给撞到了？

不，都不是。到了这一步，理解总算一点点的跟上了。

「……被、躲……开了……？」

——被躲开了。被避开了。我的『水斩』挥空了。

在本以为完全命中的下一瞬间，对方神不知鬼不觉地从视野中消失了。感觉直到在头部挨上那一击的前一刻，对方都不曾逃出自己的视野。

但是，还是搞不懂。完全无法理解。因为在诺娅的记忆中，那交错的一刹那，彼此间的距离应该还相当充足。假使对方用了某种方法回避了『水斩』，那么速度必将快过那一幕影像传到自己大脑的速度，那已经超越了『快』的次元。

不可能。哪怕云耀是迈入两万分之一秒的魔剑也不可能。这不是纯粹的速度问题，那个能打自己措手不及的技术（诈术），当中一定隐藏着某种巨大的玄机。

「你做了、什么……？」

究竟做了什么？刚才那一击是怎么回事？

询问的对象，正伫立在倒在地上的自己身旁。

他提起收在鞘中的兵器，如今走了过来。在朦胧的视野中，是他严肃表情，他的脸上看不到丝毫胜利的余韵。

「你还不成熟」

他没有做出最后一击，只是淡然的扔下话来。

「不论是心，还是技艺，都远远不够成熟」

「……」

「至少你还没达到克里扎里德，以及与你同为<七星>的约瑟夫和雪兰的那种境界。你只是个擅长『斩杀比你弱小之人』的孩子罢了」

他的台词之中没有哀愍，没有侮辱。正因如此，他的指摘才辛辣之极。

「不好意思，我不想去要一个孩子的命」

诺娅嘶吼起来。诺娅头痛到了耳鸣的地步，最关键的是被对方轻易击败，在心灵上遭受了莫大的打击。即便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但还是将疯狂肆虐的念想原原本本地在心中嘶吼出来。

尝到败北的滋味，被当成小孩看待，而且对方竟然还饶过了身为败者的自己一命。诺娅从未受过此等奇耻大辱，从未有过这样的经历。

「别开……玩笑了……！」

诺娅在朦胧的意识中，咬紧牙关站了起来。好歹自己也是<裸虫>。虽然自己的再生能力并不优异，但只要没有受到即死的伤害，便能再站起来，便能继续战斗。

然而——

「那么，你想死么？」

不经意间，犹如石子一般打在头上的这句话，唤醒了诺娅的恐惧，让她浑身发颤。

俯视诺娅的少年眼神依旧静若止水，可是诺娅对他怀着与此前截然不同的感慨，茫然地向他仰望。

死。

我、要死了……？

当然。因为所谓战斗，原本就是这样的。你不杀别人，别人就会杀你。因为诺娅以前一路赢了过来，所以还活着。仅此而已。

没错。这作为大前提，应该早就谙熟于心才对。

然而，身体却动弹不得。想要起身而绷紧的手臂，想要踢地而蓄力的脚，不知为何全都不听使唤。秋津慧太郎说出的是『本应极为正常的事实』，然而诺娅却对自己过错，以及从以前战斗过来的历程——那冒险的含义，事到如今才痛彻的感受到。

啊、对呀。

直至今时今刻，自己一次也没有『相互厮杀』过啊。

只是单方面的取人性命，从未想过自己或许也会遇到立场逆转的情况。只不过，既然要拿起剑，这就是不言自明的道理，所以想要好好地去接受这个道理。难道不是么？因为，谁又会想象到『会动的靶子』真正去伤害自己的样子？这种无稽之谈，根本不可能存在。

「啊、啊啊……」

并非不知道的感觉。并非未知的经历。这正是很早以前就已经亲身感受并适应的东西。

只是，想起在小巷中进行还击，在无休止的向对方还击中，自己的心不知不觉便麻痹掉了。那些家伙肯定也是一样的。他们做梦也不会想到，年幼的孩子，而且是理所当然应受迫害的<裸虫>，竟然会反抗自己吧。

正因为加入了夺取的一方，所以将死亡的恐惧久久地抛在了脑后。

到头来真正『轻视』对方的，又是哪一方呢——

「诺娅，和我约定吧」

「、」

诺娅的肩膀弹了一下。慧太郎依旧伫立着，俯视着诺娅。

「我不会再强迫你一定要抛弃剑。因为我觉得，剑对你来说，大概是必须的，你恐怕无法舍弃剑。相对的，直到你下一次与我战斗，并战胜我为止，不论发生什么也绝对不要杀人」

「什……！？」

「这是胜者下达的条件。你身为一名剑客，这样的要求，好歹也应该遵守」

他留下这极端自以为是的通牒，若无其事地旋踝离去。诺娅被强烈的焦躁所驱策，明知站不起来却仍在河中挣扎起来。

等等、给我等等。

这一定有什么搞错了。这绝对有问题。

只是单纯的败北也就算了，可是这种凄惨的结束方式——变得丧失战意，落得作为一名战士而不该有的终结，绝对不能容忍。与其如此，还不如被他杀掉。

「然而、为什么……！」

手与脚还是无法动弹。不论嘴上试着说出怎样的话，身体依旧彻底畏惧着自己的丧失。被人愚弄到这个地步，可不知为何，就是振作不起来，就是站不起来。

轻松地看透生死，潇洒地贯彻自我，这明明自己所憧憬的『武士』的理想状态才对。然而即便忍受匍匐在地的屈辱，内心还是盼望着自己能够继续活下去。

「不、不对……诺娅、诺娅才不该这样……！」

「不，这就是你（人类）。这是所有人都会有的，极为正常的感觉」

一秒一秒不断远去的背影，用尤为冷彻的声音如此相告。

——这有什么不好，你终于站到起点上了。

——你不是已经知道正确的挥剑方法了么？

这是强行灌输的语言，是在诺娅所拥有的剑之才能——『不多想，只拔刀』的理想方式上，敲入毁灭之楔的一击。

「啊、啊啊啊啊！」

诺娅仿佛要吐出血来地哭了起来。除此之外，诺娅什么也做不到。所受的伤已经痊愈，然而却无法留住对手。过于强烈的屈辱让自己开始胡思乱想。

在某种意义上，自己的确接受了他的剑术启蒙吧。

以前的再也行不通了。一经感染的诅咒将一直令恐惧侵蚀身体，即便能够克服它，也无法再杀死敌人。会变得像凡夫俗子一样被无意义的迷茫与苦恼所扰，在一切的情况中都会被不舒心的感觉强加于身。

诺娅失去了自由，欠缺了完全性，已经不是剑鬼了。

秋津慧太郎以比夺走性命更加残酷的方法让自己屈服了。

如果准备如他所说死守身为剑客的最后一道线，那就不得不遵守那半是单方面口头约定的胜者之言。

「…………绝、不……」

被打入万丈深渊的诺娅朝着决然离去的背影，朝着自己从今时今刻将不断追赶的那个背影，将令人发颤的怨仇之声嘶吼过去

「……诺娅，绝饶不了你……！」

日本人。偶然邂逅的人。萨摩出身。示现流的剑士。不可思议的达达尼昂。

这些简称与头衔已经失去了任何意义。说来实在讽刺，此刻诺娅头一次将他纯粹地当做一个人纳于视野之中。

诺娅喊出他的名字，喊出如今痛恨不已的少年的名字。

「秋津、慧太郎——————————！」

他头也不回。

他扔下败北之人，奔赴下一个战场。

被留下的诺娅四肢贴在河底，用那双因愤怒而浑浊的眼睛，久久注视着少年的背影。即便在他消失之后也还远远不够满足，将宿敌的身影铭记于心。

直到再起之时，直到有朝一日得报此仇的那一刻。

〇

诺娅被第四人击败了。

克里扎里德接到这则报告的时候，仍正在完成自己的任务。

『……具体的说来听听』

他没有分散注意力，用极端简短的话作出回应，随后发送虫报的对象——从上空确认了慧太郎与诺娅一战的雪兰队的部下，将对决的过程以及诺娅的生死详细进行了传达。听完所有内容之后，克里扎里德暗自安心地叹了口气。

『是这样么。那么诺娅那家伙姑且没事吧？』

『是。但要让她返回本次作战的话，恐怕……』

我猜也是——克里扎里德心想，不管怎么说，从决心传授她药丸流的那一刻开始，这丫头不知为何几乎未尝败绩便登上了今天的水平。输给身为父亲也是身为师傅的自己，与在正式较量中败北有着天壤之别。想必她在精神上一定走投无路了吧。

『没关系，她活着就好。让手头有空的家伙将她弄回来』

明白——对方应答。而后，对方为了不打扰到自己，干脆地切断了虫报。

克里扎里德再次开始专注于作业，然而他脑中的一隅还是很在意刚才听到的慧太郎与诺娅的较量。想象出那个场面并不怎么费力。因为如果是与解除拟态的诺娅对战的话，克里扎里德很可能会采取与他相同的战术。

没错，克里扎里德心中清楚。恐怕就连诺娅这个当事人也完全没有感受到，击败她的秋津慧太郎那技巧是多么精妙细致。

关于击倒诺娅的云耀，以及移动到死角的体法，没有什么值得谈论的地方。因为那不过是将示现流的绝招『左肱切断』用于突进中，对身体各处进行紧急制动，一边让惯性与重心撤向不同方向一边进行重复加速，一举绕到了诺娅的侧面而已。

问题在于诺娅会在那之后毫无防备的吃上那一击。

克里扎里德对女儿的心境了若指掌。「明明那么大的距离，实在太快了。究竟是什么时候被绕过去的呢？不可能」诺娅心里一定这么想的，非常困惑吧。

这也难怪。云耀使的步法有时会被比喻成仙法，然而它也存在着极限。既然拉开了相应的距离，而且以前传授过她示现流的特点，那么她没道理会如此轻易的让对方的急袭得逞。既然如此，那问题究竟出在什么地方呢。

「——很简单啊，笨丫头。你把大前提搞错了啊」

剑术并不是万能的魔法，一定存在着诱因或者玄机。如果感觉到不对劲，首先应该怀疑的不是状况，而是『自己的认识』。

应该注意的是距离——虽然诺娅判断彼此之间的距离不成问题，但其实双方的距离远比诺娅感觉的要短又会怎样呢？

刚才部下也透过虫报提出了疑问，问「为什么诺娅会专程让敌人贴的那么近」。

这里存在龃龉。旁人看来，距离实属近得致命，然而在与慧太郎对阵的诺娅眼中，其实那是绝好的位置。

「……受不了那家伙，就算蜻蜓<裸虫>的视野再怎么开阔，也不能凡事都太过依赖眼睛啊。视觉感官这不是被人漂亮的扰乱了么」

剑术中，存在着在即将移动之际将一切准备动作隐藏的技法。

利用重心操作固定体轴，然后极力封住身体的晃动，从正面欺骗对阵者。然后到达更高一层的阶段之后，就能做到在任何场合下将所有触发动作完美抹消。

时常抹消启动动作——换而言之，便是在更为精密的瞬间之中的瞬间攻其不备。

克里扎里德用心在平时也维持这种状态，持续了二十余年，如今已娴熟到能在几乎无意识的情况下维持这种状态度过日常生活，然而慧太郎还没有达到这个领域。不过，只要他稍稍有心，就能完全剥夺对方的距离感吧，

遇到真正的高手，像诺娅这种半调子的高手最危险。由于习惯之后便会在无意识中测定彼此之间的距离，而判断的依据本身其实已经被人扰乱，甚至感觉不到距离感发生了决定性的失准，由此便会让对方有机可乘逼至近身。

诺娅的独门招式『水斩』是呈扇形飞射水之斩击的技法，必然越接近就越容易回避。加之如前所述的距离测定出现错误，在发动攻击时视野狭窄，便对从正面突进的对手麻痹大意。将上述材料全部凑齐之后，在极近距离忽然将方向切向侧边的时候，诺娅就已经完全跟丢了慧太郎的身影吧。随后，她会产生自己发动攻击的几乎同时遭到打击的错觉，也就没什么好奇怪的了。

是故，两人的明暗关系分清。按马克西姆的说法，这就叫做「角色错位」。

「……这对诺娅来说果然有些严酷啊。不过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呢」

不管怎么说，对手是能够打败约瑟夫的猛者，成为<七星>时日尚浅的小姑娘不是他的对手。正因如此，克里扎里德反复劝告的「不要与第四人战斗」这句话中，也包含着诺娅一路走来未尝败绩，而危机管理能力严重不足的这层意思在里面。自不量力挑战对方，光是能捡回一条命就该算侥幸了吧。

「话虽如此，可没想到输得这么简单呢」

真有你的——克里扎里德的嘴角开心地弯起来。

虽然嘴中在絮叨，然而维持集中精力正在进行的作业——视线向高举起来的手的方向送去，躺在那里的异形之影也隐约表现出开心的样子。当然，这种感觉肯定只是自己的惆怅罢了。

「你也感到开心么？对第四人的活跃」

在一缕微光也无法透出的深深黑暗之中，克里扎里德发光的右眼弯成弓形，对无法作答的对象讲了起来

「还得再忍上一阵子。在那之后，他一定会到这里来的。就让最后一位骑士与你见面吧。不过到时候，大概会是『隔着外壳的外面』吧」

只闻叭嚓叭嚓的，薄冰破碎的声音。这是如今正着实进行的，化石化的声音。据女王所说，时间已经充分延缓了，但绝不能因此而掉以轻心。克里扎里德感觉到了尽早将目标物品摘除的必要性。

但是不久，看到缓缓从异性之影上开始出现的东西，克里扎里德在松了口气的同时，也感慨惊愕各掺一半地呢喃起来

「原来如此，这东西……啊，的确能感觉到<虫天之瞳>相同的气息」

在琥珀色光芒所照亮的黑暗之中，被突然新生的光芒染成了血海一般的红色。深红的光与克里扎里德的右眼相呼应，犹如搏动一般激烈明灭。

克里扎里德笑了。

不久将会结晶化吧——犹如炫耀第五封印地的『宝』一般。

「——看到了么，女王？这首先是『破坏世界的子弹』的第一发」

〇

钢铁之足粉碎石砖地，炮火不断地化作弹幕撕裂天空。

率领化身游击队的巴黎警察自动甲胄部队其中两个小队的维多克，一边朝头上荒唐地到处乱飞的人影发射出本机装备的榴弹炮，一边咂舌

『嘁、这速度怎么那么荒唐……！』

「怎么了怎么了，鬓毛大叔！说丧气话还太早了哦！」

一边低空飞行一边揶揄维多克的雪兰，将朝着自己胡乱飞出的火线悉数以一纸之隔避开。她的机动力无与伦比。从不久前一直到现在，部队进行了配合作战，让雪兰沐浴在了从未间断的弹雨之中，然而完全不起效果。雪兰则不让警察部队接近。

有些不妙啊——维多克表情颦蹙。

当初维多克一心打算绊住雪兰。由于运气不错，从敌部队中发现了在巴黎上空尽显威猛疑似指挥官的她，所以本是打算为随后到达的博美斯尼尔等军属魔术师能够圆滑地介入战场而创造空隙的。

可是，这个目的虽然算是达成了，可是实在太费功夫了。

既然无法打倒她就该尽早死心，将自动甲胄投入到更有用的地方，可殊不知雪兰竟然出乎意料的缠人。本以为军属魔法师的登场若是让空中战况有所改观的话，她应该会折回去才对，可不知为何，她就是对维多克等人非常执著。

『这是信任自己的部下呢……还是说本来就是这种倔脾气呢』

「不好意思，我就是倔！光表现得娴静不是女人的魅力！也有这种意见哦！」

本是打算自言自语的，可是开启没关的扩音器惹了祸。雪兰发挥她的顺风耳，拖着火炎之带急转下降。同伴们虽然纷纷用自动甲胄放出大炮，但对以之字形飞行逼近的雪兰不构成任何威胁。

『瞄准射击』一类的武器对她完全无效。要攻击就不能以点，而要以面进行。

维多克间不容发地从本机背后的曲射炮发射出对人用的榴弹。

「库……又来这个么！」

雪兰气急败坏地低吼起来，以寸为单位翻转身体。随后，呈弓形飞射的榴弹在空中炸开，向四面八方爆散无数铁片。空间压制攻击——直说的话，就是『胡乱开炮，注重攻击数量』的兵器对雪兰特别有效。

然后，同伴们接着开始对再度拉开距离开始在头上盘旋的敌人打出长距离炮。

一进一退——这么说也没问题，可实际只是双方都缺乏致胜手段。

维多克等人的攻击无法命中，对方的攻击则是不够厚实。雪兰并非攻击力优异的<裸虫>，所以她要解决自动甲胄只能从连接部位下手。雪兰没有远距离击穿装甲的手段，只能谢天谢地了。

『但是，这种胶着状态也不能一直持续下去啊……』

这是自然。弹药用尽可是严重问题。而且现在这种状况，不能在她一个人身上浪费太多弹药，应该尽早结束战斗。

『接下来究竟该——嗯？』

思忖的维多克此时眉心俄然颦蹙。此前在空中不停飞来飞去的雪兰，突然瓦斯喷射减弱，进入滞空状态，朝着莫名其妙的方向仰去。虽然仅在转瞬之间，但维多克看到，她的表情冻结了。

怎么了？发生什么变故了么？

现在狙击应该能够命中，但是维多克的直觉告诉她，如此露骨的破绽反而可能是陷阱，不知不觉间，维多克与同伴们的射击放慢了下来。

这个时候，雪兰战栗地说道

「……为什么、喂。别开玩笑了……也有、这种意见哦……？」

由于距离被拉开，实际上听不到她的声音。但是，习得读唇术的维多克得知了她此时所说台词的内容。

雪兰的面容变得前所未有的狰狞。她整个人仿佛变成了一个普通的少女，大叫起来

「什么叫再见……什么叫谢谢！究竟什么意思啊，米莎！？」

〇

不知进行了多久的以拳相交。

头晕目眩。出血严重。身上的甲胄已经到处破破烂烂。可是，身高超过三米超乎常理的巨汉仍旧一刻不停地朝博美斯尼尔逼近。

「咕……！」

搭载在敌人义腕上发出低吼的奇妙武器从博美斯尼尔眼前掠过。这件武器似乎搭在了小型马达，带动链条状的小型刀刃自动地猛烈回转，应该称之为『链锯』。这便是伤到博美斯尼尔甲胄的武器。

当然，不论多么强力，终归是无机物。只要用护手打到，便能藉由其内侧构筑的术式——博美斯尼尔家秘传的炼金术当即该将它变成金属废料。

然而对方将所拥有的『某种特异能力』结合并用之后，正面对打实在非常危险。

「怎、么了……已经、劲头耗尽、了么……？」

米歇尔从面具下面向博美斯尼尔投去含混不清的声音。

与此同时，化身蚂蚁<裸虫>的他挥动了附着甲壳的肉身左臂，指尖撒出几滴茶褐色的液体。低头避拳后准备从侧面缩短距离的博美斯尼尔脸色大变，然而旋踝不及。飞舞在空中的神秘液体突然爆出火花，发生了微小的爆炸。博美斯尼尔吃下余波，被轰向后方。

「不要、挣扎了……也该、认命了……」

「、少瞧不起人了！现在才刚刚开始！」

接下来的攻防彼此都非常迅速。米歇尔看准博美斯尼尔拉开到不用担心爆炸波及自己的距离，认定这是一次好机会，瞬息之间从左手手指分泌与刚才无法比拟的大量液体——挥发性物质，然后撒出。博美斯尼尔双拳砸在脚下，石砖隆起当即制造出一堵厚实的防壁将剧烈的爆炸防御下来，随后间不容发再次向前方疾驰。尽管冲入了些许的热浪之中令博美斯尼尔有些喘息，但他将腾起的浓烟当做视野屏障，果敢地扑入对方怀中。

博美斯尼尔已经亲身体会到，与这个对手拉开距离非常危险。

虽然炼金术需要相隔一定距离才能占据优势，然而在里格瓦尔宅邸一战中，博美斯尼尔已经尝到了一次苦头。那个挥发性物质若是附着在了身上的甲胄之上，便能毫不费力地发挥出碾压性的威力。由于是以液状飞来，不论防御还是回避都极其困难。既然无法封杀对方的爆破攻击，那就只能展开损害相对较轻的接近战了。

「……钢铁男爵的、勇猛、果真、名不虚传啊……毫不畏惧、伤痛……然而、此乃愚行」

「自不必你说！吾辈原本便不善计较！」

博美斯尼尔一边吼回去，一边画着八字摆动上半身扰乱对方，左右出拳不留死角地攻击对方。敏捷是矮小的生命线，要一刻不停地攻击攻击再攻击。

然而，如今解除拟态披上甲壳的米歇尔，现在等同于有甲胄护体，一般的打击若非瞄准要害，将不可能轻易地成为关键打击。然而，要说魔法是否奏效的话——

「……没用、的」

朝面具放出的右勾拳，被米歇尔的左臂格挡。

炼金术——没有发动。是不能发动。对由多样物质所构成的人体进行情报干涉，要远比无机物的分解、练成的门槛要高出很多，虽然并非无法做到，但术式和咒物的尺寸和数量并非能够完全随身携带。这一点，米歇尔也早已看穿了。

接着攻守交替，米歇尔挥出的是义腕之上的武器。奏响嘈杂怪声的链锯直冲博美斯尼尔的脖子而去，博美斯尼尔屈身勉强躲过。他不顾头盔大幅破裂，头部露了出来，专注对待对方左手投出的挥发性物质，凭着钢铁的胆力继续保持对双方而言都很危险的距离。

这是一根筋的发展。但是，这样就好。因为对于博美斯尼尔来说，不打破这份均衡便能握住胜利的曙光。

「——还是乖乖投降吧，米歇尔！继续战斗下去对双方都没好处！战线拉得越长，可是对吾辈越有利哦！」

「我、知道……不过、恕难从命……」

米歇尔回应的声音没有动摇。

「本来……我的使命就是、争取时间……我、不会自行、离开这里……」

争取时间。虽然不知道这么做是为了什么，但米歇尔似乎有执着于这个地方的理由。米歇尔明白，看上去这是为了让战况向对自己有利的方向推进，实则让自己陷入了困境。这更让博美斯尼尔不得不问明究竟。

「、不惜赌上性命也要完成的职责，只是弃子而已么！？」

「并非、『而已』……为了、实现夙愿、弃子是、不可或缺的……你也是、军人、应该理解、灭私奉公的、意义……」

当然知道。博美斯尼尔不容分说地理解敌人的不屈。

曾经在某份机缘之下被阿道夫·蒂耶尔打招呼的时候，博美斯尼尔赞同了蒂耶尔的理想和大义，舍弃了自己以前所高举的正义。博美斯尼尔放弃了对拯救眼前个别人的追求，为了在未来拯救大多数人，而选择了成为蒂耶尔家犬这条路。

他不后悔，也不屈服。这是他自己立定的生存方式。迷茫也早已过去。

只是博美斯尼尔看到久别重逢的故知与自己内心的面影没有任何改变，这让博美斯尼尔觉得有些耀眼。

——你觉得，我逃走了么？

在卢浮宫美术馆对话的时候，『他』尴尬地这么说道。

当时博美斯尼尔虽然立刻否定，但他内心深处其实萌发出某种嫉妒与自嘲。

要说逃避的，其实是吾辈自己啊。

真正变节的，其实是恩奈斯特·欧杰·德·拉·博美斯尼尔。

博美斯尼尔没有忍耐住。『他』离开犯罪搜查局之后，有一阵子单枪匹马地与不正以及不义继续战斗，然而因革命这股热潮而政局动荡的当今的法兰西王国，一年之中到处都不乏战争的火种。

举目皆为日复一日的斗争与镇压，低头便是广大人民白白流淌的鲜血。

不知这个国家何时才能迎来枪声停息的那一日，看不到通向未来的轨道，这渐渐压弯了博美斯尼尔膝盖。除了蒂耶尔所讲述的方法之外，已经没有值得他相信的可取之路。

但是，将自己独自留下奔赴现场的『他』，即便脱掉制服依旧和从前如出一辙，现在也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与世间的不平不懈奋战。

虽然听说他辞去搜查局长这把交椅是因为「当腻了」，可是博美斯尼尔完全不信这种话。因为『他』这个人虽然不够坦率，但方便利用的东西他都来者不拒。

那是曾经向往的男人。那是拼命想要够到的遥远背影。

在那之后经历了漫长的岁月，如今活在别人理想中的博美斯尼尔，已经失去了与『他』并肩作战的资格，不过——

「噢噢噢噢噢！」

正因如此，在知道敌人与自己怀着同样的决意之后，就更加不容许自己停下拳头。只要能够胜利，不论使用多么卑鄙的手段，博美斯尼尔也不会皱一皱眉头。

「死心吧，米歇尔！不要枉送性命」

「并非、枉送……仅仅只是、苟且偷生……究竟、有何意义……？」

米歇尔用义腕上的武器砸了下去。他的姿势固若金汤。

「等待、被抓到的<裸虫>的、未来、将是……在研究设施里、被当做小白鼠、的日子……既然如此、我宁愿将这条命的、最后一团火焰、献给组织……」

「……、真是冥顽不灵！」

乱舞的豪腕。爆炸的飞沫。明白米歇尔已经无法阻止，博美斯尼尔也鼓足气势继续奋战。若不能拘捕，至少也得亲手让这位不料被命运连在一起的对手余火熄灭。

不断发生的大量小爆炸让博美斯尼尔遭受等同铁球殴打的冲击，身上的甲胄既已完全丧失功用。他全身骨骼咯吱作响，血从口中溢出。连躲闪链锯一击的余力都没有剩下。机械驱动的回转刀刃从他的肩头滑向侧腹，身体遭到切割的不快感令他感到一阵恶心，接着他虽然强忍剧痛挥出拳头，但好几次险些丧失意识。潜身、后仰、摆头。专心施展长年练就的拳击技术的博美斯尼尔，如今乏味的程度更甚自动人偶。面对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对手，米歇尔也再次舍弃了寡默，放声咆哮。不顾自身受到波及，在极近的距离发动高威力的爆破。大跳、直拳、左右勾拳。瞄准空挡的上勾拳。博美斯尼尔已不知眼下进行的是第几回合，他的心脏（引擎）即将燃尽，血液也早已接近枯竭，只闻死亡的脚步声，正紧紧跟在背后无法逃脱。然而，博美斯尼尔挥开这种的顾虑——

「吾～辈～、狮子·奋·迅！！！！」

博美斯尼尔终于扔出了赌注。

他以几乎摔倒的形式在地上爬行移动的瞬间发动魔法，让立足点猛然陡立，借助这股力量再利用敌人爆破攻击的爆风高高跃起。由于身高的差距，博美斯尼尔至此为止一直从下方攻向上方，然而如今天地逆转，博美斯尼尔突然化作一只猛禽从上空猛袭米歇尔。

正因为他是非比寻常的巨汉，上方变成了他攻击的死角。

博美斯尼尔已经放弃了防御与回避，用炼金术让护身的甲胄变形，只向一只右臂收敛，制造出一只巨大的护手。如今化作一枚肉弹的博美斯尼尔，以下落的状态挥动了以站立状态终究不可能挥动的这只巨型护手。论及质量的攻击方式，几乎当属冲撞。博美斯尼尔将眼中多余的东西完全排除，全神贯注地直指米歇尔，不顾一切使尽浑身力气挥出重拳。

只闻宛如攻城兵器击破城门的重低音。

随后，博美斯尼尔的手臂传来了决定性的冲击。但这绝非胜利的痛楚。

下一刻，空中飞撒出无数银光。这是米歇尔破裂的面具的一部分，以及他充当盾牌高举起来的义腕的零件——然后还有交错的刹那，被挥发性物质炸碎的博美斯尼尔自己的护手。

「咕、啊……！」

博美斯尼尔连受身也没能完成，也没能保护连同护手被一同粉碎的右手，接着砸向了石砖地面。空气从肺部被强制性地挤了出来，最后的力量从四肢散除。肉滋滋烧焦的怪味刺激鼻腔。脱除甲胄后理所当然的代价，便是波及全身的烧伤。不知是不是刻在上面的魔法阵被破坏了，附着在右臂之上的合成金属的残骸也没有表现出任何反应。不久，一个巨大的影子朝俯卧着的博美斯尼尔伸了过来。

「……胜负、已决……」

是米歇尔。

他虽然筋疲力竭的样子，却没有跪倒在地。

因为<裸虫>的高超再生能力，他身上几乎看不出明显的外伤，破坏了面具的一小部分以及夺走了他的义腕，便是博美斯尼获得的功绩。孤注一掷放出的最后一击，下落的能量因爆炸而衰减，没能贯穿对手的中枢。

博美斯尼尔无法起身，他没有立刻晕过去已经算是奇迹了。就算米歇尔缓缓地向他伸出手，他只能死心，任凭发落。

「吾辈、输了……么……」

博美斯尼尔毫无意义地确认事实，可米歇尔还是回应了他

「……输的、是我……是你、险胜……钢铁男爵」

对这耐人寻味的回答，博美斯尼尔没有诧异的余力。随后，博美斯尼尔被米歇尔左手单手提了起来，随后突然被全力扔向了小巷。

若说这是最后一击的话，感觉又太古怪。博美斯尼尔在空中飞舞，在朦胧的意识中捕捉到大道那头的『那个』时，无可抗拒地了解米歇尔此举的真意。

不知不觉间，大量的蒸汽战车和步兵列成的队，从那边现身了。

没错，这正是博美斯尼尔的『卑鄙手段』。博美斯尼尔即便天塌下来也不能把这条路的控制权交给米歇尔，这是他扼杀私情所做的未雨绸缪。

这里是香榭丽舍大道。通向戴高乐广场最大的近道，同时也是可供大部队以展开状态行军的巴黎第一大道。米歇尔必然看穿了这一点，从当初开始便一直坐镇此地，用仪式魔法将前来的兵卒纷纷击退。

正因如此，博美斯尼尔只要与他耗下去就足够了。

只要一度破坏米歇尔所设置的魔法上的准备，不给他再度构筑仪式魔法阵的机会，暂时将他缠住，于是待到后续部队到达之后，一切便将谢幕。然后，可能他的目的正如他本人所讲的一样，是争取时间，所以米歇尔毫不在意博美斯尼尔的目的，既没有中途撤退也没有用虫报唤回部下。

敌人为了同伴而甘当弃子的生存方式，让博美斯尼尔无法按捺自己的羞耻之情，颤抖起来。同样是将责任一力承担之人，然而将自己与他放在一起，只能对他的高洁面望其项背。

更不用说——他甚至为了不让败下阵来的敌人卷入不久后便将开始炮击之中，挤尽全力将博美斯尼尔扔了出去。这种行为让博美斯尼尔涌上了接近愤怒的感情。

「……、为什么！？」

博美斯尼尔被奋力地扔了出去，落到路肩之上，这次的冲击切断了他大半意识的丝线，然而他仍对伫立在大路中央的米歇尔嘶吼起来。

为什么要救身为敌人的自己。为什么像你这种要加入<雾火>——博美斯尼尔心口之下卷起激情的漩涡，他自己已经无法判断本质上想问什么了。如果手脚还能动，他应该会冲向对方逼问吧。

「我没兴趣、拉你做、垫背的……不需要死的人……活下去吧」

在如此开阔的地方，炮塔已经摆开阵列，他已经明白靠自己无法逃出生天了吧。米歇尔依旧岿然不动地如此回答。

接着，他仿佛想到了什么，重新施展拟态恢复到人的姿态，随后他的手放在了一直隐藏他人类相貌的，那只铁面具之上。他用手指捏住博美斯尼尔刚才打碎的部分，用天生的怪力将面具一点点的剥落。

博美斯尼尔屏气慑息。

他感觉，自己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

「…………小孩、子……？」

是小孩子。

是看上去稚气未脱的，十四五岁的少年。

虽然米歇尔的外貌非常不平衡，但那超人的巨大身躯的脖子之上所摆着的，就是这样一张小小的面孔。

得知与自己殊死战斗的对方的真身，博美斯尼尔惊得瞋目结舌。

他参加了秘密结社，却拥有着令人不解的纯洁以及无与伦比的稚气——正因为博美斯尼尔感受到了这些东西，才会面对他太晚露出的素颜闪过为时已晚的领悟。与此同时，还有为自己没能更早察觉的，近似义愤的后悔。

博美斯尼尔不记得这一刻自己喊出了什么。

他也想催促米歇尔「快逃」，也想对大路那边的军队大喊「住手」。而他鲜明的记忆，只有一个。

「……对不起、雪兰……」

在完全丧失意识之际，最初传入耳中的他的肉声，平静得动人心魄。

〇

曾经，米歇尔是个为先天性疾病饱受折磨的孩子。

他记不清疾病的名称，不过，他知道那是一种身体中的肌肉会以常人数十倍的速度异常生长，不久便会让人变得无法正常活动的怪病。肉体的成长和伤口的自然治愈，可为理所当然地也受到了阻碍，米歇尔受到自身肌肉的挤压，无奈之下在很小的年纪便截断的右臂。

现代医学没有治疗的方法——医生如此说完，干脆地放弃了他。

他在七岁的时候还只有小婴儿般大小，由于仅仅是肌肉的伸缩便会让全身骨头引起复杂的骨折，当时的米歇尔就在下床这种小事面前都无力为之，就连他的亲生父母也抛弃了他，于是他便孤零零地被留在故国的雪景之中。

拯救这样的米歇尔的，不是别的，正是称为<裸虫>化的离奇现象。

远远超过常人的再生能力，让肉体从根本上发生质变，有如天神下凡。

正是被世人所忌惮厌恶的『怪物』的身体，将米歇尔从地狱般的折磨中解救出来，将他引向了真正的人生。

在遭弃的寒空之下，他闭上眼睛，以为自己会这样死去。当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他已经获得了自由。此后，仿佛为了弥补那五年的停滞一般，他的身体开始急速生长，没过多久个头便超越了成年人。

唯独右臂由于切除已久无法恢复，而由于他体格巨大，就算习得拟态之后依旧免不了遭受过度的迫害，然而——即便如此，米歇尔对变成<裸虫>这件事也并不后悔。许许多多的同胞们为自己的命运哀叹，每次对着镜子都会被无处宣泄的愤怒所控制，然而米歇尔完全没有这种感觉。一回想起自己曾经无法靠自行站起来的境遇，藉由<裸虫>化所造成的诸多负面影响，全都不过是琐事，全都能一笑置之。

没错，从这种含义上来说，自己在组织中也算拥有特殊思想的人了吧。

相对于<雾火>『拯救全体<裸虫>』的愿望，米歇尔觉得『<裸虫>的存在已经拯救了很多的人』。他只是想让世间正确的理解它能驱除百病，能将大部分的伤化为无物的这份价值。

正因如此，在机缘巧合之下遇到组织的米歇尔，虽然怀着诸多的疑惑与烦恼，却还是决心加入。虽然组织的理念与自己心中的愿望似是而非，但他相信，前进的轨道一定是相同的。

可是，自己为此所犯下的罪，是绝对无法宽恕的。

从加入<雾火>的那一刻起，他已经做好了觉悟。有朝一日必将来临死亡，这是杀害他人的自己所必须遭到的报应——他一直怀着这样的想法，只是在今天极为正常的应验了而已。

望着路的那头闪耀的炮火，米歇尔叹了最后一口气。

令他遗憾的是

「……对不起、雪兰……」

再也无法兑现与她之间的『约定』的，这份留恋。

「对不起……明明和你约好了的，对不起……」

他不惧死亡。在他卧床不起的时候，那每一天里，无时无刻不徘徊在生死的边缘，所以恐惧一类的感情，他已经几乎感受不到了。

只是，他很悲伤。

泪水流出来，模糊了视线。

大概此刻他所回想起来的，满脑子都是她的事。

她明明老大不小了，却总让自己觉得像监护人一样。说起来，历经了许许多多的事情，到头来还是没能给她看面具之下的本来面貌。也算告诉过她自己年纪比她小，不过让她知道自己小她十多岁的话，她肯定还是会认为这是欺诈而肝火大动吧。看不到这样的她，感觉也有些遗憾。

撕裂空气的声音纷纷飞来。石板地面在骇人的骤雨中被粉碎，莫大的冲击在米歇尔脚下炸开。米歇尔被掀飞在了空中，渐渐稀薄的意识飘向尽头。

「……雪……兰……」

请一定。

请一定让同伴听到这个声音，并传达给她。

——再见。然后、谢谢。

——祝愿你永远健康。

烦恼到最后，米歇尔决定不将『真正想要传达的一句话』送上虫报。因为他觉得，这作为死者送给生者的讯息，实在太不合适了。

虽然有些寂寞，但就将这份思念深藏心中，带到地狱去吧。

米歇尔无力地微笑起来，不久，松开了意识的碎片。

被漆黑所封闭的视野之中，最后感觉正抚摸着某人小小的脑袋。




间章
香榭丽舍大道已经恢复宁静。

激战展开，许多战士丧命，士兵们尸骨无存。

然而，不必确认首级，便立刻发现了目标的人影。即便已经化石化，即便已经支离破碎，他那鹤立鸡群的体格依旧不可能看错。

「……原来你长得是一张这样的脸啊」

雪兰奇迹般接收到本人无意间发出的虫报，抛下了与维多克之间的战斗，抢先奔赴现场。或许是早预料到大概为时已晚，所以内心平静到了不自然的地步，而她感觉到，这件事是最令她受伤的。

「虽说年龄比我小，但你这也有点小过头了吧」

雪兰零落出不合时宜的笑声。因为滚落在脚下的难以称作遗骸的化石块，不知为何拟态成了人的模样。雪兰想起那个不给任何人看自己真面目的他，一想到他怀着这份介意直至最终逝去，想要发笑的寂寥冲动便更加按捺不住。

雪兰战战兢兢地伸出手，用手指触摸他那如今没有假面的阻隔，然而已只剩一半的脸。

触感非常坚硬，感觉不到一丝温暖的残渣。

「……你不愿意让我知道你是个孩子而看不起你，是么？」

没有回答。然而雪兰毫不在意，继续说道

「毕竟我们有过一场那样的相遇，你要将那是错过时机没能说成的事情说出来，一定需要莫大的勇气吧……受不了你，你还是一点没变，老在一些古怪的地方心思特别细腻啊。可到头来，你摸我脑袋的力道直到最后也没有改过来啊……」

没有回答。虽然自己的声音渐渐变得扭曲，雪兰仍旧不屑一顾

「……而且……约定你也，没有遵守……」

她用力擦了擦眼睛。而在这个时候，远方依旧不断响起轰鸣声。通过香榭丽舍大道的地面部队，似乎终于对<冥王虫>展开攻击了。

搭档没有完成的工作，果然应该由身为搭档的自己来收拾，而最关键的是，事情演变成这样，让雪兰无法保持沉默。若要报仇的话，在那边世界的他本人一定会讨厌自己的，所以雪兰放弃了这个念头，但即便如此，也必须找出这份丧失的价值。

「……你果然也不会喜欢这种思维方式吧」

不过啊——雪兰一边念着，一边从背上的排气管喷出高温瓦斯。

「已经没关系了吧？因为先打破约定的人，是你啊」

这是回敬——雪兰笑了起来。

祝愿你永远健康——即便对违背他的心愿有所抵触，雪兰还是除了挥动手中的兵刃，不知道用其他方法来回应他。

「啊、还有」

她正准备起飞，又转过身去。

「你最想对我说的那句台词，直到最后也没对我说，是吧？」

那么，这件事我也要回敬呢——雪兰又笑了起来。

不，她本打算笑，可不知不觉间，又一次失败了。

「……所以，我最想对你说的那句话……我也不会说的……」

让女人着急是要付出代价的。世间也有这种意见。

就好好去体会吧，你这造孽的大块头。

「……拜拜，米莎」

语末消弭。雪兰继续远去。

她撕裂云彩，穿透大气，向高处不断上升，不久后静止下来。

她的内心已经一团乱麻。让内心平静，让神智冷静，果然全都是假的。她只是不愿在他面前露出丑态，所以直到道别结束为止，一直在拼命忍耐。

可是，她已经无法忍受了。

她的忍耐急遽溃决，一切能称之为感情的感情满溢而出。

她不知对身边铺开的苍穹嘶吼出了什么，不记得对脚下展开的战场叫唤的内容。她一边咆哮，一边哭泣，再次化身修罗，回到血雨腥风之中狂舞。

为了继续追随那依然无法实现的约定。

为了以自己的方式，为尚无法接受的一切画上句点。

「……你这家伙……」

无处宣泄的瞋恚，化作了薄唇尽裂的语言（形式）。

「如果你真的是『那样』……真的能用与为了实现大愿而让米莎献上生命的我们所不同的方法来拯救<裸虫>的话……！」

仿佛将映入视野的一切全部击毁一般，雪兰以巨大的声音放出咆哮

「那就把那条路展示给我看啊，第四人！」




第六章 然而，无人不高喊人类
飞翔、飞翔、飞翔。

加速与减速，回旋接旋转，从垂直上升到急转下降，接着是紧贴地面的低空飞行。

不论空中，不论街道，亨利以一切操纵技术，让谢尔瓦驰骋于一切地方。从后方追赶而来的，是犹如死天使一般振翅飞翔的黑衣少女。然后，还有收于她掌中的一株『苗木』。

「——逃也没用的，亨雷特」

残酷的呼声过后，随即从玛尔缇娜的嘴唇中编织出高音域的歌声，与此同时，她掌中的苗木发出密集的声音随之膨胀。糟了——亨利当即准备提升高度，也没能来得及。以苗木为中心疯狂生长的、增值的树枝，化作枪林弹雨的怒涛从背后袭来。上方瞬息之间被树冠所遮蔽，亨利当即调转方向，让机体冲入错综复杂的巷道中，藉此彻底躲避穷追不舍的绿之威猛。

「好……家伙！」

不知是何原理，树枝群不断伸长最终变得非常庞大，可是作为起点的苗木依旧没有变化，也看不出将苗木置于手中的玛尔缇娜受到重量的干扰。那株苗木的实质肯定是『寄』，她连长年置于诅咒之中的神代级咒物都拿出来了么，已经完全逾越了万事基于等价交换的近代魔法规则。

「凯尔特魔法可是仅有口传的失落系统，真亏你会用呢……！」

「虽然与所谓的单传不太一样就是了，不过我身上的凯尔特民族的血确实很浓。正统的后裔施展稀有魔法，是你的话一定知道其中含义吧」

在空中蜿蜒飞翔的寄枝所卷起的漩涡中，露出<裸虫>真身的玛尔缇娜发出冷笑。她显著的表情变化令人惊讶，那判若两人出口成章的样子也让亨利大吃一惊。一反常态充满人性味道的她，如今不知怎的很让人恼火。

「明明只是简易魔法，却能通过咒歌大举改变事象……这无法用单纯的输出差距以及咒物性能来解释！你果真是『咏唱者』么！？玛尔缇娜！」

「还用得着说、么」

你已经有所察觉了吧？——从头上飞过的玛尔缇娜用空出来的手如断头台一般挥下。响应她的动作，向周围迂回的树枝长枪穿破建筑物的墙壁，从路的另一头向谢尔瓦蜂拥而至。亨利判断在速度上无法回避之后，当即取出了背在背后的燧发式榴弹炮，架好射击。强行打开可供本机通过的空间后，谢尔瓦在爆散的木片之雨冲了出去。

「『咏唱者』这个单词，其实是从死神那里听来的吧。没错，咏唱者即是『原始之诗』的编织者。是能将沉睡于所有生物以内的西梅拉——以及其始祖<冥王虫>唤醒的，手握『启动钥匙』之人」

「……」

「解开欧洲的封印地——这个第五封印地所需要的『原始之诗』，是欧洲人的祖先凯尔特民族流传的。而我是藉由梵蒂冈，恣意将『血』与『歌』以及『先天的<裸虫>』这三个条件凑齐的一枚棋子」

亨利总算摆脱了从背后逼来的寄枝。遮蔽头上的树枝似乎也到达了生长的极限，亨利立即扬起谢尔瓦的机首确保高度。

即便树枝的增值再怎么快，拿着『寄』的玛尔缇娜自身的飞行速度并不优异。是故亨利再次展开速攻。由于长成完毕的树枝不知是何原因在一段时间后急遽枯萎，从本体的苗木上腐败脱落，现在的玛尔缇娜处于毫无防备的状态。

「那么，那个先天性的<裸虫>是怎么回事！？除了你还有别的么！？」

「用不着担心，那并不是俯拾即是的存在。那是在传承『原始之诗』的古老民族中，出现概率极为罕见的拥有资格的人。……不过，若最终只能致对方于死地的半吊子的<裸虫>化的话，用梵蒂冈制造的魔书也不成问题吧」

拥有资格的人——换而言之，就是拥有『令常人完全<裸虫>化』与『解除<冥王虫>的封印』这两项资格的意思。人为的<裸虫>化，如果是在不久以前，自己一定会付之一笑吧，然而在知道魔书那个实例之后，这可不能一笑了之。

「……这也就是说，除了你之外还有『两个人』呢！解开第六和第七封印的咏唱者！我说的没错吧！？」

亨利一边质问，一边用火绳枪进行速射。据蒂耶尔所说，『七个封印』存在于世界各地。然后，玛尔缇娜终归只是『欧洲的咏唱者』。如果封印<冥王虫>的是从第五封印开始，那么必然存在剩下的两个封印所需的当地流传的『原始之诗』，以及有拥有资格的咏唱者出现的土著民族。但是，根本性的问题，如今依旧迷雾重重。

「到头来，<虫>是什么！？西梅拉究竟是什么！？让那种环节动物老大一样的东西复活，你们<雾火>究竟想干什么！？」

「…………」

躲开子弹的玛尔缇娜，无言地将身上的首饰的一部分扯掉，抛向亨利。

那是寄种，和那株苗木不同，是一般的咒物，不能自由自在的操控，但依旧能够藉由玛尔缇娜的歌声急遽生长成型。亨利在飞行途中，眼看着寄的质量不断增大，可是或许由于无处扎根，树干与树枝相互缠绕形成了一个扭曲的球体，大小是至此为止最小的。然而，作为飞行道具的威力不可估量。亨利脸色大变，妥善控制操纵杆。

「既然你自称是『未来的生物学者』，我觉得你已经注意到了」

「所以说……你想说什么啊！」

亨利一边吼回去，一边通过水平回旋极力减少本机的接触面积，在千钧一发之际与寄子炮弹交错而过，继而鞭笞谢尔瓦进一步加速。亨利从腰后拔出已经装填魔法弹的短枪，当枪口指过去之时，玛尔缇娜已近在眼前，是能让她在极近距离挨上一炮的位置。

然而玛尔缇娜对此不屑一顾，既没有回避也没有防御的意图。

不，岂止如此，她竟然缓缓地张开双手，在空中停止了一切动作。她应该非常清楚，挨上一击高威力的魔法弹可不是闹着玩的。

亨利没能够立即扣下扳机，不得已，只能任凭她轻易地从近旁穿过。亨利一边翻转机身，一边为对方的意图咬牙切齿。

「……你好骨气啊！以为我不会开枪么！？」

「事实上你不是没开枪么。竟然眼看着绝好的机会从眼前溜走，你可真是天真啊。还是说，你只是单纯的没有干劲？」

挑衅的态度。挑衅的台词。不管是哪方面的反应，都与自己所认识的那位名叫玛尔缇娜的少女相差无几。不搭调，也不合适。但是，哪一个才是『真正的玛尔缇娜』，亨利已经无法判断了。

亨利事到如今才痛彻的感受到，自己对她一无所知。

玛尔缇娜·罗塞里尼，谜团重重的乖僻之人——对这番评价轻易接受，不作任何怀疑的人，正是亨利自己。亨利告诉自己，这种不去互相深入了解的关系就足够了，可自己实际上只是放弃去了解罢了。正是自己去选择了依赖这种随随便便的关系。这就叫自食恶果。

可是正因如此，玛尔缇娜接下来的发言些许触动了亨利的心。

「——你好像在一般的进化论上，是持部分否定的态度吧？」

亨利在玛尔缇娜周围回旋着，不由霍地张大了眼睛。不久之后，她微微解开愁眉。虽然不知道玛尔缇娜为何突然抛出这个话题，但还是回应道

「诶？这种事亏你还记得啊。我对进化论的思考，记得是在大概一年前，不知不觉的只提到了一点点哦？」

「……是这样么，我不记得了」

「我以为你对我的话都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没想到你有好好在听呢」

玛尔缇娜的脸上闪过细微的涟漪。亨利没有放过这细微的变化。

「怎么都好。不说这个……亨雷特，你的想法是，生物的进化必须具备魔法性的要因，对吧？」

「对，『魔法性进化论』。虽然我不是第一个提倡的就是了」

正如<虫>与<裸虫>的例子所昭示的，在短期内要大尺度地改变生物的存在状态，必定与魔法有关。这本身是极为寻常的理论。意见分歧之处，终归是『是否只适用于<虫>与<裸虫>』这一点。

并非仅在个体身上发生的突然变异，或是仅在一部分生物群中发生——专业上称为『特殊化』——的变异，而是经过更加漫长的岁月，产生生物物种分离的进化层级，可能也与魔法有着深层关系。世间存在着这种见解。

「在学会似乎是少数派呢」

「算是吧，毕竟魔法这个领域本身在公开层面上的发展时间就不长，而且有很多技术和知识都失传了。对于奇迹（occult）的透彻解析才刚刚起步吧……不过，那又怎样？」

「既然你之前那么用功，那么答案已经近在眼前了哦」

「？等等，这是什么意思……」

「提示，『灵脉』。剩下的自己去想」

连蹙眉的时间也不给亨利，玛尔缇娜接着大幅展开了背上的翅膀。

「不过——你首先得要活下来呢」

「！」

亨利反射性地与玛尔缇娜拉开距离。某种粉一样的东西从她身上猛地开始散发。那些东西在周围飘舞，在阳光之下熠熠生辉。

「这是、鳞粉！？」

蝴蝶翅膀上的角质（甲壳）会像『鳞』这个名字一样，保护身体不受外敌与环境的危害，对于『他们』来说就是装甲。蝴蝶的鳞粉是由无用的细胞形成的，会纷纷从原处剥落，所以能够引发这样的现象。但是，<裸虫>就不能一概而论了吧。

「见你事到如今似乎还打算把友情游戏继续玩下去，我也拿出真本事稍稍将你逼上绝路吧。这样一来，你扣扳机的手指也会轻松一些吧」

「玛尔缇娜，你——！」

「不要一遍遍的用熟稔的称呼喊我」

亨利的话被玛尔缇娜的冷酷所打断。她的声音中蕴藏着不加掩饰的怒气。

「……我从未把你当成过朋友。我也从来不希望得到朋友。一切都是你自说自话，擅自给我添麻烦……」

玛尔缇娜表现出从未展现过的静谧的激昂。与此同时，天鹅绒的翅膀猛然拍打空气，让鳞粉向四面八方扩散。这个量非比寻常。

「你也该下定决心了。你来这是为了与我『相互厮杀』的吧？」

「怎么可能啊！我只是要单方面的把你暴打一顿拖回学园，然后让你在形形色色的人面前变西瓜虫！」

「……无聊。既然如此，那你还是直接去死好了」

低声放出话来的玛尔缇娜，随后将手高举。鳞粉向亨利所在的区域呼啸而去，随后，以寄苗为中心，再次展开了魔法阵。纷飞的鳞粉与反射的魔法光，开始放出耀眼夺目的光辉。

〇

两个人影，在蒙马特地区的葡萄田中疾驰。

一方面容憔悴，身上的轻铠沾满煤灰与泥，另一方衣着凌乱却镇定自若，一副轻飘飘的样子。形成鲜明对照的骑士与小丑展开激烈战斗。谁占优势一目了然。

「库……！」

「怎么了？怎么只顾着逃跑？作为骑士，这不是可耻的行为么？」

从马克西姆双手放出的魔法弹威力增强，正值收获季节的葡萄田惨遭破坏。红葡萄酒的代表品种黑比诺，还有自己喜欢的白葡萄酒所使用的品种长相思葡萄，全被弄得乱七八糟。克洛伊咬牙切齿。

不好。虽然弹速在肉眼能够捕捉的程度，密度和频度也并非无法完全躲开，然而每一发的威力都大得夸张。一旦回避方式采用不当，仅仅是爆炸产生的气浪就能够将自己扫倒。逃进视野不好的葡萄田之后还总有办法应付，可长此以往，一旦附近的种植地将会被完全夷为平地，到时候便将黔驴技穷。在此之前必须找出反击的突破口。

「不过，你也真笨啊。只是拒绝我们的要求也就算了，竟然专程自己跑到我这里来。难道是听了你祖父的事情之后自暴自弃了？」

从背后十米左右的位置传来马克西姆的嘲笑声，与此同时，魔法的威胁飞了过来。克洛伊一边屈身奔跑勉强将其躲过，一边头也不回地以舌锋回敬。

「这是不可能的！祖父的过错，我今后一定会偿还的！」

「嗯，志向伟大。不过这样下去的话，这个志向是无法实现的哦？」

「、……」

「不过，祖父和孙女都被同一个人干掉，这种情节也不赖呢。就算我只是组织派出的说客，也希望能够稍稍努力一把呢」

虽然不把自己放在眼里的态度令人恼火，但克洛伊的行动非比寻常的冷静。对方轻视自己的时候乃是绝好机会，只需寻找空隙攻其不备。

不久后，进入到与葡萄田相邻接的广袤杂木林，继而又穿过那里之后，没过多久便看到目标建筑物。马克西姆似乎也理解了克洛伊的盘算，进一步加强从背后发动的攻击。然而，已经太迟了。克洛伊在千钧一发之际撞破了窗户，跳进了建在略高的山丘之上的这所建筑——女子修道院。

「哈ー……哈ー……」

克洛伊急忙来到后面，用厚实的石壁作掩体，将背靠在上面调整呼吸。接着，她向外窥视，只见马克西姆站在建筑物前面，面做愁态。

「原来如此。从你一开始就打算逃进这里么」

正是。实话实说，克洛伊其实对蒙马特的地形比较熟悉。从前克洛伊随全家到巴黎旅行的时候，有过一段背着父母偷溜出去结果迷路的经历，当时的她得到了这家修道院的修女的保护，得以平安无事。直到接到联系的父母来到修道院接她之前，她为了不让自己无聊，让修女带自己到处逛了逛，因此也了解到这座建筑物的构造极为复杂。问题在于马克西姆是否会主动上钩。

「……要怎么办呢？遇到这不便行动的室内，果然提不起劲了么？即便你夹着尾巴逃回去，我也不会到处揭你的短哦？」

「真是不值一提的挑衅呢。也罢，我就称了你的意好了」

马克西姆缩了缩肩膀如此说道，随后踏入修道院之内。面对如预想一致的发展，克洛伊更加确信，清冽地笑了起来

「我一直猜想……事情背后果然有一些隐情，让你不得不拘泥于我呢。与那件招揽之事有关么？」

「你注意到了么」

当然。克洛伊心想，马克西姆在小丘广场遭到自己奇袭的时候，是优先去追自己的，将当初准备发动攻击的那台风车放在了一边。在那个时候，克洛伊便产生了怀疑。

「你现在若只是要杀掉我的话，从外部发动大规模魔法应该就够了。这所修道院十分老旧，说不定你只需稍稍发力便能令其倒塌哦？」

不过他既然表现得这么坦诚，克洛伊也有心进行相应的对答。

「如你所知。组织邀你加入，既不是表面功夫也不是异想天开。对于组织来说，你是所需的牌之一。其实别说是无视了，就连杀掉都不行」

「换而言之，你之前口口声声要解决我，只是演戏罢了？」

但是，在修道院的走廊上前进的马克西姆「并非如此」失笑起来

「只是不管发生什么，你也『不会结束』在这种地方。这是女王预言」

「……虽然不知道你所说的预言所谓何物，但既然拥有那么方便的东西，岂不是事先便已知道我不会答应你了么」

「预言并没有那么好用。极少一部分人各自不同的轨道，要从星辰中来读取，是相当麻烦的。因此她最近一直在倒头大睡」

星辰？倒头大睡？——听到莫名其妙的话，克洛伊挑起半只眉毛，背部依旧贴在墙壁之上，慎重地测定距离。在马克西姆那张竹节虫与人类相融合的脸上，脸颊歪了起来。

「虽说其实交代过让我尊重当事人的意向就是了。不过就我个人而言，不能再容忍被你乱搅和了。我会不容分说地将你带回组织，你可要做好丢掉一两只手脚的觉悟哦？没事的，我不会让你『死』的」

「——那正好。我也没打算眼睁睁放你逃走！」

克洛伊大喊之后，立即从掩体后面飞身跃出。与伫立在通道上的马克西姆只有几步之遥，然而对方当然早已知道克洛伊的盘算，在高举的手掌中展开魔法阵。然而，克洛伊对此不屑一顾，毋宁没有从他的射击线路上躲开，径直向他扑去。

马克西姆咋舌。通道狭窄距离又如此之近，而且对方完全没有闪躲的意思，想必明白就算削减威力还是可能伤及自己。马克西姆迅速后退，但没有逃跑。

「哈！」

克洛伊一声大喝，刺出吹雪的剑尖。

这一刺在时机上堪称完美，足以确信能够毫无疑问地贯穿对手的心脏，然而却差之毫厘地挥空了。克洛伊全身毫毛倒竖，然而她在此同时之所以会脚下踏实之后毫不减速继续向前冲去，多亏平日的修炼。在千钧一发之际，一个凶恶的气息，仿佛蹭掉左半身的一层皮，从旁擦过。

「嘁、竟然躲开了……！」

是马克西姆。他之前所使的并非戏法一类的技巧。克洛伊在刺突之际视野变窄，他似乎趁此机会，用滑行般的步法以交错的形式绕到了克洛伊侧面。随后，克洛伊从右侧的风感知到了斩击的预兆，翻转身体之后，用牧马人抵御了奔袭的银光。

铿！只闻硬质的声响，克洛伊向牧马人的锯齿接住的对方兵器一看，不由瞠目。

「腕刺！？」

这是在欧洲完全没有机会目睹的印度兵器。从握紧的拳头前方垂直伸出数只形状奇特的刀刃，马克西姆的左右手各有一只。

虽然在伊斯镇上经常光顾的铁匠铺——里夏尔的店里见过实物，可是完全没有对阵的经验。对方手持稀有兵器，克洛伊无法估算实力，勉强逃过被割伤的结局后连忙站稳，转入刀剑相抵的状态。马克西姆当即准备替换身体，这个举动多少有些蛮干，却也蕴含着高超的技术。

「库……为什么！？」

「你看上去明明没有任何武术修为，是么？很遗憾，其实并非如此。我骨子里就是一名演员，你难道忘了么？」

「……、难道说，你一直都在演戏！？直到刚才那一刻，你一直都装成外行人！？」

不可能。这不可能。这种事，怎么可能用单纯的演技彻底掩饰掉。

对高端的技术越是深入精通，就越会与肉身合而为一。不论多么善于伪装，也绝不可能让使剑的自己嗅不到片鳞半爪的味道。

「所以说，我通过多种多样的拟态，身体也会产生繁多的变化。为了不露马脚，骨骼与肌肉之类的表象平时基本藏于体内。现在只是让它还原罢了」

「什……！？」

「以前通过瑜伽才能做到，让人好费工夫，不过变成<裸虫>之后就变得相当轻松了哦」

岂有此理！——克洛伊没有将内心的惨叫化作语言，在相咬的状态下，反而是腕刺在慢慢逼近，克洛伊全力后跃退开。马克西姆当然会进行追击。

兵器犹如将张开的剪刀合拢一般从左右袭来，克洛伊仰首闪躲之际提剑上斩予以还击。然而，马克西姆屈身躲过这一击之后，立刻放出更为凶猛的连击。对他来说，或许剑技也不过是『一个选项』，虽然这是自己也能够回应的攻势，但若被他此举打乱阵脚可就大事不妙了。状况相当棘手。

「所谓『逼真的演技』正是如此啊，克洛伊！我和你那不知身份差距对王妃萌生私情，甚至无法将自己的心欺骗到底的祖父不一样！」

「你竟敢……！」

「『侮辱我的祖父』，是么？哎呀哎呀，正是如此！不论在谁看来，他都是个白痴！一个无药可救的白痴！被爱情蒙蔽双眼，这句话一般都是和喜剧对应的啊！难道不是么！？」

在挥刃的马克西姆眼睛深处，闪过些微的类似憎恶的颜色。此前以百般面孔一路欺骗许多人的男人，最初显露出了如假包换的真实情感。

「……就是因为他，围绕第五封印地的作战大幅延期了。虽说也要归咎于拿破仑的冒失挺进，但这本来不该是要花去半个多世纪才能完成的工作。因此我们被迫和蒂耶尔那个俗物联手，被他的无理要求耍得团团，还失去了约瑟夫……这一切可全都是拜你祖父所赐哦？你明白么，克洛伊！」

「只会利用别人的你，有资格说这种话么！」

两人在刀剑交错中移动。假定彼此的技艺不相伯仲，<裸虫>高超的身体能力也会让马克西姆占尽上风。虽说是在狭窄地段交锋，行动受到了某种程度的限制，但不管怎么去想，停下脚步都是一招臭棋。

「祖父确实是一位罪恶滔天之人！是一位愚蠢之人！可是，你没有任何资格贬损他！」

「哈哈，或许你说得没错！啊，话说回来——」

克洛伊准备利用高度差刚要登上楼梯，马克西姆以若无其事的动作轻轻抬起了一只脚。他的膝盖上忽然浮现出魔法阵，克洛伊即刻翻身但也没能赶上。

「——我要施展魔法并非非得用手不可，还是小心为好哦。我是说真的」

克洛伊没能完全避开。虽然威力压低到了极致，但空中炸开的魔法还是稍许的波及到了克洛伊的背部，克洛伊被轰飞到了通道的里面。她的视野一瞬间变得苍白。

而她之所以即便如此还能免于丧失意识，再次起身，恐怕多亏了身上铠甲。「真结实啊」马克西姆看到克洛伊，呆呆地呢喃起来

「投降吧，克洛伊。我倒是很乐意拿你撒气，可你怕是快撑不住吧？」

「……谁、要……投降……！」

话说到一半，马克西姆放出魔法，克洛伊惊险地将其躲开。克洛伊顺势冲了起来，将逼近背后的第二发、第三发低头闪过，然后朝侧面扑入近在身旁的房间，躲过第四发。她破门而入滚入房间内，这是一间相当开阔的教堂。克洛伊当即向前滚，朝着毫不犹豫从紧随身后进入室内的马克西姆施以飓风加身的连刺，然而这一招也没能逃过马克西姆的计算，马克西姆用一对腕刺完美的接下了克洛伊的招式。

「哎呀哎呀，要贯彻骑士道也很不容易呢。侯爵专注于恋情而踏上复仇之路也无可厚非哦？怎么样呢，你也干脆做回一位恋爱的普通女孩如何？」

「闭嘴！你那胡言乱语还要续集到什么时候——」

「不，并非胡言乱语」

俄然被不同的人的人声音叫住，克洛伊毫不迟疑地将意识移向马克西姆的脸。

「你既然是我的孙女，那就有充分的可能性重蹈覆辙」

克洛伊感觉心脏仿佛被勒住。在那里，是一张年迈的严肃脸庞。不知不觉间，正在交战的对手变成了亨利·德·拉·罗什雅克兰侯爵。

克洛伊深知马克西姆高超的拟态能力，也料想到他会用这种方法来攻击自己的弱点。但是，选择的时机实在太过良好，克洛伊的心没能跟上。她的剑招顿时失去生气，马克西姆趁虚而入发动攻势。

「克洛伊，我在里格瓦尔宅邸说过吧？我喜欢『约定』」

冷酷的悯笑，马克西姆的语言，用祖父的声音与口吻吐了出来。克洛伊虽然勉强避开了致命伤，但无法重振旗鼓。每当凶猛的攻击一次次扑来，身体就会忽左忽右不定地游移。精神上的冲击很大，加之刚才背部挨到的魔法也在起效。快撑不住了。然后，敌人告知的台词，在已经变得空荡荡的胸口一重重地回响。

有充分的可能性重蹈覆辙。

确实如此呢——克洛伊呆呆地心想。

自己是罗什雅克兰的血脉，身体里流着祖父的血。祖父是个活在自我之中的男人，他是克洛伊人格构成的中枢部分，所以克洛伊必须偿还他所犯下的过错。可是如何偿还？我没有现实的手段，有的只有感受。——克洛伊被无法完全背负的罪，逼得走投无路。

正是如此，马克西姆提出的「协助<雾火>，给予大多数人拯救」的那个提议，才让她感受到了一丝曙光——

——不是『该怎么做』，而是用『想怎么做』来思考。

「、啊啊啊啊啊啊！」

气势冲口而出。本已到达极限的四肢力量膨胀。克洛伊用短剑强行挥开对方的斩击，忘我地让西洋剑的剑光狂奔。马克西姆本以为克洛伊已气息奄奄，面对蘧然发动的逆袭露出了很大的破绽。克洛伊没有放过这机会，向几乎要后退的腿中灌注决意。

不能后退。一步也不能后退。

如果还要有所作为，自己就不能再继续逃避下去了。

随后，克洛伊猛力踏实。马克西姆以一寸之隔躲过了再次扑去的刺突，又放声喊出了什么，然而已经传不到克罗伊的耳中。于此停息之时，也即是心脏停止之时。克洛伊一气呵成挥出自己的利爪。

她已经知道，自己要做什么。自己的心所渴望的东西，如今终于明白。

想成为真正的骑士。即便，这份信念的起点是错误的。

想变得与朋友对等。即便，如今还是获得拯救的一方。

想要能够直面感情。即便，那是不为人所认可的情愫。

祖父选择了最后的希望。舍弃了作为骑士的资格，背叛了受他蛊惑的同伴们。克洛伊再觉得他的行为无法原谅的同时，心中的另一侧也为他这位可悲的男人涌上些许的共鸣。

克洛伊有喜欢的人。她通过在凡尔赛宫的那件事，终于确信了这是恋情。所以，祖父执着于对故人的思念的那种心情，她也不再是无法理解。

所以，克洛伊不愿如此。

只能得到一件东西，是无法满足自己的。

在里格瓦尔宅邸看到慧和亨雷特共舞的时候，自己便应该已经得出了答案。

「——剑也好，朋友也好，女人也好，我都不会放弃的！」

克洛伊随感情一并宣泄出钢之瀑布，为了鼓舞自己继续放声大叫

「我不会成为祖父那样！我岂能重蹈覆辙！因为克洛伊·埃马纽埃尔·德·拉·罗什雅克兰乃是天下间最任性的女人！」

马克西姆要逃避。从祖父、过去、罪证中逃避。

克洛伊不会逃跑，克洛伊会全力贯彻自己的轨道。这恐怕不是骑士之道，是属于克洛伊自己的尚未命名的羊肠小道。但是，遭人愚弄的环节，已经结束了。

「所以今时今刻，在这里，我要超越你！」

一招二招三招四招——彼此同为二刀流，你来我往目不暇接——九招十招十一招十二招——剑戟之声铿锵有力不绝于耳，厅内火花四散飞卷缭乱，宛如金属精炼之地——二五招二六招二七招二八招——克洛伊在此时此刻这一瞬间，将自己视作一柄正在接受重新磨砺的剑，已然对虚招不假依靠，悉数忘却，不屑一顾——三九招四十招四一招四二招——不为骑士之道这一途所桎梏的这则誓言化作刀光剑影，将耿直原原本本的经由剑刺描绘出奔放的轨迹，或跳跃或化解，冲破无法抵御的魔法——五三招五四招五五招五六招——断绝对方之退路逼至无力反击之境地又于阻挡横剃之际即刻欲对敌肩部施以突刺而对屈身疑以挥斩觊觎小胫之敌回以颜色——六七招六八招六九招——第七十招！只是将心神寄于冲动，孤注一掷！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攻防令人眼花缭乱，令马克西姆只顾注意克洛伊的兵刃。克洛伊反其道而行之，撒开手中的西洋剑，不去理会脱手的武器与敌人随之牵引的视线，挺身向前。她双手抓住用于防御而未被警戒的牧马人，倾注全力将回过神来的对方举过头顶的腕刺挥下砸断。厚实的刀刃顺势砸入了马克西姆的身体。

「……、噶哈……！」

马克西姆痛苦呻吟。他凭着瞬间的判断扭转脖子，免于遭受头盖破裂的重创，然而命中的手感确实地传达给了克洛伊。克洛伊随剑光一闪冲了出去，身后猛然喷出血糊。同时飞在空中的，还有从肩头被斩断的马克西姆的左臂。

马克西姆轰然跪地。即便是<裸虫>，要再生出一只手也绝非易事，何况他失去了大量的血，短时间内必将无所作为。

胜负已定。

赢了。

克洛伊品味着缺乏现实感的这则事实，一边不住地喘息，又接着慎重地接近马克西姆身旁。中途，她回收了在爆炸的气浪中被掀飞的吹雪。尽管遭到粗暴对待，爱剑似乎仍旧平安无事。

「败给、你了……女王的预言，总是正确的呢。哈哈……果然你的气量，不是法兰西一个国家所能容纳的……」

马克西姆断断续续的说道，然而这种事完全无所谓。相比之下，还有必须去问的问题。克洛伊用西洋剑向他一指。

「在战斗途中，我感觉你的动作稍稍变钝了，这是怎么回事？」

「没什么，正好接到了虫报。有好消息，也有坏消息……」

「？」

「我们的目的已经圆满的完成了。不过，又有一位同伴辞世了。真是令人悲伤」

虽然听不懂他的意思，马克西姆脸上萌生的阴影是货真价实的，完全不像对克洛伊的祖父下过毒手，还暗杀过其他许多人的男人。

「那么，请你告诉我驱逐那个<冥王虫>的方法。能回答我么？」

克洛伊重复诘问，马克西姆依旧蹲在地上，一时间缄口不语。不过，立刻又随着叹息作出回答

「克里扎里德的工作已经结束了，告诉你也无妨……只要使用第四人的<虫天之瞳>就可以了。骑士的呼唤，<冥王虫>应该会回应的」

「使用、慧的左眼？这是什么意思？」

马克西姆指向房间的一个角落。克洛伊朝那边一瞥，只见马克西姆的左臂掉在了那里。

「人体在发动魔法之际所需的『代价』中，原本便是最高等的东西呢」

「？慢着，你的意思是——」

克洛伊正要将疑念脱口而出，强烈的异样感遽然袭来。马克西姆用手按住的伤口，已经开始不流血了，落在地面上的血也已发白固化。然而，掉在那里的手臂还并没有变成化石。

「、难道！？」

「哎呀，不好意思。我果然更适合出其不意啊」

马克西姆愣愣地说完后吐出舌头，上面刻着小小的魔法阵。为了不让魔法光被察觉到，他在口腔内组成了术式。

他所当做代价的自己的左臂，就像气球一样开始膨胀。

「库……！」

「后会有期咯，克洛伊。名演员马克西姆的精彩演出，还请下次观赏哦？」

听着马克西姆令人心烦的台词，克洛伊当即远离现场。就在下一刻，震耳欲聋的爆破声以及强烈的热辐射贯穿大厅。

克洛伊扑向地面逃过一劫，眼睛与耳朵在这股冲击中陷入机能不全。不久之后，在周围恢复沉寂之时，她才在腾起的浓浓白烟中战战兢兢地抬起脸。

为祭拜圣人而设立的教堂，已然面目全非惨不忍睹。

爆炸中心的墙壁、地面、天花板全都消失掉，留下一个通往外部的巨大开口。马克西姆可能已经从那里逃脱了，已经不见他的踪影。

「直到这最后的最后，还是不能如愿以偿么……！」

错过了最后的制胜一击，让敌人逃之夭夭。克洛伊追悔莫及，只能颤抖起来。

可是，虽然少得可怜，但她还是获得了情报。克洛伊心想，应该尽早与慧以及亨雷特汇合，急忙动身离开修道院。

「停下，那边的女人！」

可就在此刻，忽然从屋外传来了莫大的声音。克洛伊担心又有敌人冒出来，栗然驻足，只见一群男人正在杂木林前举着枪。他们身着军装，是法国陆军士兵。

「我们听到爆炸声于是过来看看……喂，刚才用幻觉攻击我们的，就是你么！？」

「……不、等一下。那个女人身上铠甲的纹章，好像是首相说过的，罗什雅克兰的——」

「罗什雅克兰？那不是作战的重要人物之一么？」

克洛伊从军人们相互对话中，立刻明白状况。看来他们就是藏在遭到马克西姆攻击的那台风车里的人。而且，他们似乎还是一支奉蒂耶尔之命行动的部队，对情况也稍稍有所理解。看到停在他们后方的蒸汽装甲车，克洛伊犹如看到黑夜里的明灯，叫喊起来

「是的，我就是罗什雅克兰侯爵家的独女，克洛伊·埃马纽埃尔·德·拉·罗什雅克兰！既然诸位已接受蒂耶尔首相的指示，能否助我一臂之力！？」

〇

可谓必然，越接近问题中心的戴高乐广场，<冥王虫>的威胁就愈发沉重，紧紧压迫着肺脏。

只凭它那无与伦比威容，还有完全逾越既存生物范畴的，达到数千米的疯狂存在感，便令万众认同它那冥府之王的称呼当之无愧。

明明还有着相当遥远的距离，周围却已然受到<冥王虫>的体温以及呼吸的影响，化作了带有微妙热气与湿度的异国风土。不，这个地方或许已经该称作『异界』了。不由让人觉得连心跳和脉搏一类的感觉都沿着地面传递过来，微弱的寒气不知多少次险些冻住前进的脚步。

恐怕是在它封印解开从大地出现之时，那股冲击将周围的地基掀起来了。以广场为中心半径大约三公里的范围开始，道路便开始缓缓倾斜。

建筑物也一致产生了微妙的倾斜，这幅景象只能用异样来形容。途中虽然看到了正在施以炮击的战车与飞机，但感觉不出所料，似乎效果不彰。虽然<冥王虫>现在还没有动，但那巨大的身体只要微微一扭，这一带便将土崩瓦解继而毁灭。

在这般侵蚀人理性的景观当中，慧太郎不久停下了摧残过度的双腿。

「………………」

与诺娅一战结束后，慧太郎好似疾风马不停蹄的移动至此，然而接下来已经没有这个必要了。因为必当一决雌雄的最大难关就伫立在视线的前方。

他泰然自若的立姿，仿佛诠释着『天下之间无所畏惧』这句话。他正以<冥王虫>为背衬，在化为坡道的大道正中央，等待着自己。

披在肩上的优美和服随风舞动，白发之下的面容是弄错场合的清爽。他手中提着的是长达三尺的野太刀『业突丸重近』，又名『物欲竿』。

这一次邂逅的<雾火>大干部——<三虫士>『右之剑』的第一句话，是甚为缺乏紧张感，毫不讲究的一句话。

「——唷，慧太郎，又见面了呢」

被他用名字称呼，慧太郎有些吃惊。看来自己出乎意料地得到了他的认可。

「这里已经到达地狱的第一站了哦？你这么急是要去哪儿？」

「……为什么知道我会走这条路？」

无意奉陪对方随性的口吻，只将想问的事情问了出来。

「直觉。开玩笑的，是我让上面的家伙在监视你。所以诺娅的事情我也听说了。我家女儿真是被你好好疼爱了一番啊」

「带着力量不上不下的她征战沙场的，正是你自己吧，克里扎里德」

慧太郎称呼他用的是这个名字。然后，慧太郎缓缓地向前走去。为了再次将自己暴露在曾一度让自己一败涂地的男人的剑圈之中。不同于武者震的另一种东西，在全身上蹿下跳难以抑制。

「既然你那么珍惜你的女儿，就该更加确实地锤炼她」

「我锤炼过了。我对教育可是很热心的哦？你以为诺娅那家伙已经修炼多少年了？」

「不教为人之道，只急于传授技术，又有何用」

在与诺娅的一战中，慧太郎让她品尝到了死亡的感触，诉诸了非常暴力但具有即效性的手法，代替了本该倾尽的万语千言。由于她扭曲的人格长年未加管束，她的存在方式已经到达了无法矫正的领域。所以慧太郎痛下决心，即便伤害她的心灵也要阻止她。或许她在小的时候还知道所谓的仁义是何物，但是克里扎里德故意放过了那样的机会。

「我说过了，我不希望那家伙的内心混入杂物。我会穷尽一切手段，将她培育成一个怪物。——可是都因为你，这件事算是黄了。不要擅自让别人家的宝剑变钝啊」

「变钝的话只要重新打磨就行了。只是，徒有锋利而已，算什么宝刀。你认为那种东西真的能经得起实战么？」

「所以说，我想在那家伙身上进行各种各样的摸索啊」

克里扎里德的嘴弯成了一个へ字，叹了口气。

「你肯定是想强行套上枷锁来改变那家伙的本性吧？你希望她能选择正常的生存方式？我想我已经说过了，你的那套理论救不了诺娅」

「…………」

「你要找人抱怨的话算是找错人了。在同龄人中有厉害的家伙也确实是一次机会。没办法了，只能让她作为一名老套的剑客闯出一番名堂了」

「……你是说，你要放弃么」

「当然了。孩子可不是父母的道具」

这也是他独到的为父之心吧。只不过，这种理论与慧太郎自身没有交集。慧太郎摇摇头，驱赶烦恼，接着进入正题。

「我找你只为一件事。立刻让那只<冥王虫>从城里消失」

「办不到。封印一旦解开就无法复原了，而且我<虫天之瞳>的力量使用多度，累得不行了。况且作战也结束了，好想回去洗个澡啊」

慧太郎皱紧眉头。——<虫天之瞳>使用过度？作战结束了？

可能是察觉到了慧太郎的疑问，克里扎里德将手伸入怀中。他抽出的指尖之中，捏着一颗小小的宝石。那是红色的，与<虫天之瞳>莫名相似——

「咕……！？」

瞬间，刺穿左眼的剧痛让慧太郎呻吟起来。这股剧痛比起在漂流到法国的时候，比起与贝诺瓦对抗的时候，要远远更加强烈，让慧太郎禁不住踉跄了几步。

「啊，果然你也一样啊。哎呀，我也从刚开始就一直被右眼的疼痛弄得头晕脑胀啊。<儚物>怎么也镇不住啊」

「、这颗石头究竟是……？」

「这是我们这次的目的。我们组织为了这颗小小的宝石，在法国已经活动了十年了。如今终于到手了」

听到他这番话，慧太郎有些哑然，但还是死死地凝视着克里扎里德掌中的那颗红石。它看上去不过是一颗外形有些奇特的宝石，然而<雾火>消耗漫长的岁月与大量的劳力，不惜引发大量悲惨事件，都是为了得到它。而且左眼的<虫天之瞳>也对它产生了过敏反应。那还无疑问是非常危险的东西。

一直以来按捺下去的怒气，此刻终于爆发。慧太郎在半是不安的压迫中，粗暴地喊起来

「那是什么！你们究竟打算干什么！」

「喂喂喂，问得这么直接，你蠢么？难不成，你在求我？」

克里扎里德将红色宝石收回怀中，向慧太郎以及自己的武器之间一眼流眄。

「剑士之间须以剑对话，没错吧？你以为我是为了什么才在这里等着的」

「……」

「我们的任务已经完成了。剩下的只用拔腿就跑就行了。既然闹出了这么大的动静，虽然无法轻易撤退，不过——也没有那么急就是了。你也为专程抽出时间的我设身处地的想想吧，秋津慧太郎」

让我好好乐一乐吧——他流露出喜悦的表情，更胜雄辩。

「而且要说没有时间，你也一样吧。毕竟『差不多了』呢」

「？差不多了？」

慧太郎鹦鹉学舌地说道，而就在此刻。

遽然间，世界震撼了。

仿佛每一寸空气，每一寸空间，都被拧压弄碎一般。

慧太郎捣住耳朵呆立不动，隔了片刻才理解到，这个声音，突然从天上投注下来的爆破声，是经由空气传播所产生的现象。又过许久，慧太郎才完全掌握情况，才了解到这个声音是<冥王虫>荒谬绝伦的咆哮。

「什……！？」

慧太郎不禁瞠目以对。只见此前纹丝未动的<冥王虫>，些微地扭动了一下。虽说是些微，但对象实在太过巨大。只觉微震俄然冲过脚下，只闻石砖地面和民宅倾轧崩塌的声音传入耳朵，这已然毋庸置疑。慧太郎咽了口唾液，理解到一直担心的事情终于成为了现实。

「你瞧？这家伙睡了一大觉，差不多也要做起床运动了呢」

克里扎里德残酷地微笑起来。看那双眼睛就能认定，除了刀剑之外再没有其他东西能与他交流，他手中的业突丸重近如今也无声地从刀鞘中解放出来。

「怎么样？即便如此，你还要继续和我悠哉地聊下去么？」

「……、怎么可能！」

慧太郎举起带鞘的无垢娘矩安，取蜻蜓之架势注视眼前之敌。

克里扎里德——药丸长左卫门兼武。作为鼻祖开创出药丸自显流，最终自立门户的第七代药丸。在萨摩藩谱写诸多传奇的真正男子汉。

在里格瓦尔宅邸的那场交锋在脑海中闪现。败北的印象化作一条无形的锁链，束缚手脚。即便以自己的方式推敲出了策略，然而实力的差距依旧难以弥补。胜算相当之低。

「你在怕我么？」

当然。怎么可能不怕。

但是，慧太郎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怯弱，说道

「……亨利说过了」

「昂？」

「蜻蜓是只会向前飞的昆虫」

克里扎里德一定是对慧太郎表说话方式感到可笑，发出饿狼般的笑声

「哈、是么。那就没办法了」

「我是云耀使」

「我也是」

「所以——」

如同首次交锋时的对话一般，彼此投去毫无意义的语言。

「——我要战胜你，迈向前方！」

「少臭美了，小兔崽子。赶紧放马过来吧」

两位示现（自显）流的剑士，几乎同时蹴地而起。

于遥远的异国之地相逢的同乡之士，诠释风驰电掣的秘剑使用者，率先上演拉开帷幕的激烈交锋。那玲珑的剑戟之声，化作了生死相搏的开幕信号。

〇

天空哭泣。火焰跃动。闪耀的粒子群逆卷烈风，火绳枪发出粗野的怒号。

在低空上演的炽烈空战，如今令人气愤地成为一般到的情况。亨利驾谢尔瓦驰骋长空，费尽九牛二虎之力避开乱飞的神秘飞行物体。

「似乎没有余力了呢。差不多见底了么？」

「、吵死了！我现在就让你哭出来，等着瞧吧！」

在亨利怒吼的时候，袭击仍接踵而至。出声嘲弄的玛尔缇娜还是老样子，没有拿出值得一提的飞行速度，然而锁定亨利逼近的『那个』几乎自律式地翱翔空中，速度与威力均不可小觑。哪怕稍稍命中，坠机也将在所难免。

从四面八方袭来的令人生厌的飞行道具，其真面目为『车轮』。

木头材质，一搂大小。每一只上面都缭绕着烈火，数量超过二十只。

由于它们全都来自于玛尔缇娜的寄苗，所以没有严格成型，只是大致效仿了『车轮的形状』。但是，其中蕴藏的魔力非比寻常。亨利体内的魔女之血正狂躁不已。

从玛尔缇娜翅膀上散播出来的那个鳞粉，似乎本身便是会影响魔法功能，类似护符（Talisman）的东西，散播出来之后她能够超乎以往地连放大招。亨利从脑内不多的凯尔特知识中推测，那个车轮——

「那个大概是『塔拉尼斯的炎轮』吧……！」

那是古代凯尔特神话中的神祗之一，塔拉尼斯神。因为是留下记载与传说中极端之少的神格，所以亨利思考他会不会是司掌太阳的神。凯尔特民族对塔拉尼斯的信仰似乎格外诚挚，确实也在欧洲各地出土过诸多充当贡品的车轮。他们将车轮视为太阳，车轮也象征着塔拉尼斯。

玛尔缇娜参照这段逸闻融会贯通的魔法，正是等同于将太阳本身组合完成的绝技——这说法实在有些夸大，然而蕴藏庞大热量这一点是不变的。只是在近距离擦过，皮肤便会被灼烧，若是命中建筑物，便会像烧红的刀刺进去一般熔化石材。数量如此庞大，无法完全躲开。

「……欸！真烦人！」

亨利用高超的杂技式飞行将甩也甩不掉的车轮群集中在了一定的空间之中后，当即拔出短枪发射魔法弹。她试图将车轮集中起来消灭掉。

然而——

「没用的」

随着玛尔缇娜冷彻的一句话，再次将那个鳞粉吹散出来，随即亨利释放的苍蓝色光弹被浓雾一般的薄纱阻拦，随后，魔法光爆开四散。

「、不会吧！？」

并非通过魔法性的抵抗来衰减、抵消，而是让魔法光在粒子群中乱反射，让集中的魔力向周围扩散。那个鳞粉连这种绝技都能完成么？

「我不是说过么？就凭你那点本事，是没法让我屈服的」

「……」

「何况，你也没有夺我性命的气概呢」

话音刚落，『塔拉尼斯的炎轮』再次向亨利飞去。魔法不行的话就用物理攻击——亨利抄起挂在飞行服腰上的手榴弹，全力投掷出去，破坏了几只车轮。蜂拥而至的包围圈中创造出了一条生路，亨利惊险地摆脱了困境。

但是，情况并没有任何好转。特别是魔法弹遭到封杀，对亨利的打击实在太过沉重。手榴弹的存量也所剩无几，这样连续用下去立刻就会弹药耗尽。在此之前必须想方设法找出逆转的机会。

「没办法了，看来只能犯犯傻了……！」

亨利痛下决心后，将短枪收回枪套，接着将标长度的火绳枪从背上抽了出来。接着，她从包中取出一支细长的利器安装在了枪口的下方。玛尔缇娜识破了她的行为，不解地发出呢喃。

「……刺刀（ba&iuml;onnette）？」

刺刀——为了填补燧发枪装弹需要耗时的空隙而开发出的近战武器。由于该武器发祥于法国巴约讷地区发起的农民战争之中，所以有了这样的名字。外形和用法接近长枪。

「我虽然没学过刺刀的用法，不过跟你这个外行人打足够了！」

「装上那种小刀又能——」

「那还用说！这样用！」

下一刻，以大弧线的轨迹冲来的车轮，被亨利在交错之际劈开后，亨利随后发动魔法。空间中勾勒出魔法阵，引发小爆炸，将车轮轰飞了。

诚如所料，由鳞粉引发的扩散果真基本没有发生。由于车轮所用的似乎是将魔法光以光学上的方式散除，之后通过干涉让魔力流失的原理。于是亨利产生了一个设想，若是将魔力直接注入对象的话，应该就能让无效化的效果降到最低。亨利俄然得势。

「这其实是为了贯穿<虫>的甲壳，采集细胞而制造的刺刀，不过我事先进行了很多加工哦！我果然比起破坏，更偏向于生产呢！」

「、愚蠢之极！竟然用这种原始的方法……！」

「不好意思，我并不是地道的魔女！」

亨利一边将车轮纷纷击落，一边贴近瞠目结舌的玛尔缇娜。尽管挥舞刺刀的手暴露在了爆炸之中，受了相当严重的烧伤，但作为一个好女人，这种时候就要拼命忍耐。对由寄种子寄苗发挥的枝叶的威胁，只能不假吝啬的投入榴弹。亨利不顾一切，朝着萎缩一般逃向空中的玛尔缇娜埋头冲去，势要对她穷鼠一啮。

就在这个时候，亨利全神贯注的不断叫喊

「不会再让你逃了，玛尔缇娜！你也该给我全吐出来了！你为什么会和<雾火>扯上关系！？你真的跟那帮家伙的理想产生共鸣了么！？如果不是……那又是为什么啊！为什么你要离开我们！？」

「我、我……」

玛尔缇娜表情极度地扭曲起来。亨利觉得，她果然不是自己所认识的那个玛尔缇娜，这是张非常靠不住，极为陌生的少女的脸，然而亨利没有理会这些，继续用自己的感情去冲击她。

「你倒是把你的事说给我听啊！讨厌我的话就告诉我理由啊！你只是单方面的将我一把挥开，这叫我怎么接受啊，玛尔缇娜！」

「……、我————！」

距离逼近。玛尔缇娜几乎在空中呆立不动。就这样冲过去，应该能够毫不费力地用刺刀将她刺穿。当然，亨利想要的并不是这样的结局。

亨利迅速倾斜谢尔瓦，准备从她身旁穿过。

然而，此刻不经意间

「！？」

啪、系在玛尔缇娜下巴下面的绳子莫名其妙的断掉了。玛尔缇娜头上的黑色迷你礼帽轻轻地随风飞上了天。

随后，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玛尔缇娜脸色大变，朝帽子追了过去。

拍动翅膀立刻将帽子回收的玛尔缇娜，露出由衷感到心安与「为什么我会这么做？」的疑惑掺半的表情，呆了几秒钟——

「…………啊」

正因如此，她在明白自己无意间飞到瞄准亨利飞去的『塔拉尼斯的炎轮』的轨道上这件事之时，已经为时已晚。

揭晓生死的这一瞬间，感觉时间确实地冻结了。

早一步察觉到事态的亨利已经开始调转，然而终究无法赶上。

玛尔缇娜万念俱灰一般阖上眼睛。她的嘴上露出淡淡的笑容，编织出语言。亨利当即抓起腰后所有的手榴弹。事到如今，只有拼死一搏了。

「对不起什么的……是在这种场合说的台词么，玛尔缇娜——！」

手榴弹尽数在背后爆炸。爆炸的气浪将谢尔瓦弹飞。

在无法想象的加速中，亨利只顾拼了命的将手伸向那只在里格瓦尔宅邸没能够到的那只手。为了这一次，能够够到对于她来说应该是第一个朋友的她。

〇

玛尔缇娜·罗塞里尼不喜欢唱歌。

理由有两个。

一是由于自己曾经在梵蒂冈的设施中所进行过的残忍之事在脑中挥之不去。然后另一个是，会想起失去之物的沉重。

——告诉你一件好事吧。

在刚刚被带到梵蒂冈的设施之中的时候，不啻研究者不啻狂信徒的男人们中，有一个人似乎看穿了消极配合的玛尔缇娜的心思，说道

——如果你还抱有幻想的话，劝你还是死心吧。

——外面的世界已经没有你的容身之处了。

男人说的是事实。因为在几年前，被女王与<三虫士>救出来的玛尔缇娜来到了自己唯一可以称之为故乡的萨丁王国的城镇中，确认了这一点。

她的心之归宿，那所罗塞里尼孤儿院，只留下了一片烧毁的废墟。

在她被带到梵蒂冈的设施过后没多久，孤儿院便被居民们弹劾窝藏<裸虫>儿童，孤儿院长与孩子们也在私刑中丧生。孤儿院被没心没肺的人们付之一炬。

据说因为十字教的某司祭正好在场，虽然并不正式，但动用了类似异端审问的方式。传出情报并煽动市民的，一定是那些梵蒂冈的爪牙。玛尔缇娜如今明白，他们那么做是为了将认识玛尔缇娜的人全部抹消掉。

最初教会玛尔缇娜唱歌的，是孤儿院长。

让玛尔缇娜感受到唱歌的快乐的，是孤儿院的同伴们。

孤儿院的大伙，温情地接受了一生下来就是<裸虫>，当时还无法实现拟态的玛尔缇娜。对于玛尔缇娜来说，罗塞里尼孤儿院，就是她真正的『家』。修道院长和大伙，就是无可替代的『家人』。

然而，他们都已不在了。

——你一定这一生都无法为自己唱歌。

女王的预言，果真是正确的。

迩来，玛尔缇娜就再也无法为自己开口唱歌了。这是理所当然的吧。那种只会带来痛苦和难过的行为，又会有谁会满心欢喜的去做呢。

所以，玛尔缇娜决定了，只为别人而唱歌。

有要求的时候唱。必要的时候唱。身为咏唱者所以唱。如机械一般的唱。

作为依靠着与血亲之间那虚无飘渺的联系而成为的述者后裔。玛尔缇娜相信，在孤儿院学会的歌如果能有所作为，就能为自己赎罪——在『拯救<裸虫>』这个冠冕堂皇的大义名分之下。

可是，玛尔缇娜也已经明白，实际上全都错了。

自己只是单纯的『不想对回忆撒谎』罢了。

失去的东西实在太过沉重，所以想把它永远当成自己心中独一无二的存在。

在原地缩成一团抱住膝盖，对那连直接触碰都无力做到的美丽风景，只是隔着玻璃遥遥望去便心满意足。没出息的女孩——这就是玛尔缇娜这个人的本质。

可能怪就要怪玛尔缇娜一直维持着这种扭曲的存在方式吧，玛尔缇娜无法由衷的赞同<雾火>的理念，当然，与身边的人不断增加摩擦，也得归咎于她自身，所以她想逃跑，志愿执行监视克洛伊的任务。

于是玛尔缇娜心机一变，总算准备将那幸福时光的记忆尘封内心，一时间在自闭而平静的度过，可是——

——慨、有人先到了啊。

圣凯萨琳学园图书馆里，冒出了一个多管闲事的少女。

啊、真受不了。

我为什么会和这种『麻烦』的女人成为朋友呢？

〇

「所以你就避着我们？」

「……嗯」

差点死于自己的魔法之下的玛尔缇娜，在千钧一发之际被亨利救下。可是谢尔瓦在爆炸的气浪中失去了控制，直接在附近的公园树丛中迫降。

换个更直接地方式，用坠机来描述也没问题，就是非常乱来的着陆。

亨利趴在谢尔瓦上，玛尔缇娜以解除拟态的姿态瘫坐在她身旁。她的手中是那顶迷你礼帽，似乎正笨拙地将断掉的绳子重新系起来。

她的视线一直落在手上，吞吞吐吐地诉说着肺腑之言

「对我来说，容身之所只有一处。我的家，我的朋友，都在那个孤儿院里。然而，你和克洛伊，还有慧太郎，粗鲁地闯进了我的世界」

「给你添麻烦了？」

「倒不如说，我很害怕。感觉支撑我的东西，全都要崩溃了」

这样啊——亨利附和。虽然也不是不能理解，但亨利还是毫不留情地指了出来

「你这家伙意外的孩子气啊。和我们没啥区别啊」

「……也是呢。我大概没有旁人眼中的那么成熟，也没那么神秘」

我有自知之明吧——过分清高的少女平心静气地说道。

亨利忽然心想，玛尔缇娜说不定一直在想傻事，想让自己的一切画上句点呢。与此同时，也觉得她不是在开玩笑。

「……于是，你要怎么办？」

「？什么？」

「我是问你，你是不是要像事先说的那样，把这个还给我」

亨利一边指向帽子，一边说道。随后，玛尔缇娜露出微妙的尴尬表情，然后把帽子举了起来，藏住自己的表情。接着，叽叽咕咕地说道

「…………不。这个，我挺喜欢的」

感觉，一切回答尽在这一语之中。所以亨利也心满意足的笑起来了。

可就在此刻。

「「！？」」

突然，巴黎市区震荡起来。天崩地裂的巨大声音从遥远的另一头传了过来。向那个方向转头仰望，只见<冥王虫>高耸的身影。

「刚、刚才怎么回事？难道是那家伙的叫声？」

「……时限似乎快要到了。克里扎里德已经完成抽出了」

「时限……？等等，玛尔缇娜。这是什么意——」

亨利被她危险的台词所牵动，正要追问的时候

「亨雷特！玛尔缇娜！」

忽然间传来呼喊声。亨利不耐烦地转过头去，只见紧贴着公园用地的外面，不知为何停下了一辆军用的蒸汽装甲车，然后克洛伊从上部的舱门探出上半身，招着手。

她已是遍体鳞伤，但表情看上去却生龙活虎，大概真的与马克西姆打了一场吧。看来结果还不算糟。

「令人吃惊……竟然赢了？话说，为什么和陆军在一起？」

克洛伊是最令亨利担心的，可是看到她精神饱满的样子，也就重重地松了口气。

「平安无事最重要，其他琐事随他去好了。话说回来，你不是要去阻止<冥王虫>么？」

玛尔缇娜站起来说道。绳子似乎修好了，她又将帽子戴在了头上。

「……背叛<雾火>，没关系么？」

「他们的目的已经达成了。反正我和他们的关系也算不上同伴。而且，我还有东西要稍微去相信一下」

「？ ？？？」

亨利一头雾水地眨了眨眼，玛尔缇娜对她露出朦胧的笑容，接着说道。面对这从未见过的自然笑容，亨利不由屏息。

「——朋友所描绘的，乐园（荒石园）」

〇

镜头送回，『同时蹴地而起』这个开端，感觉已经不正常了。

相对于化作乱流之中的飞燕缩地而行的慧太郎，克里扎里德始终以直线轨迹疾驰。克里扎里德的行为虽说单纯，但没有丝毫简单的味道，施加尖锐的回击犹如落雷一般迅猛直逼慧太郎，以右蜻蜓的架势施展难以置信的刺突。慧太郎转身躲过这一招，没有犯下在极近距离仍去纠结兵器的愚行，于交错之际拳背一砸，欲以奇袭击溃对方的三半规管，然而克里扎里德已不在此处。他维持着双手向咽喉刺突的姿势解除体势，活用业突丸重近长刀的特点，将自身的体重配合刺出的刀，高速移动半步之后，随即不转身直接以刀尖指向慧太郎下颚向上挥斩。克里扎里德打算对对方良好的动态视力反加利用，将对手引入自己挥洒自如的空间，而慧太郎也看穿了克里扎里德的策略，继而刀柄一叩予以回应，随即绕至肘腋欲挫伤对手的锐气，而对手亦然。慧太郎的飞膝被对方用掌接住，随即对手突进，被拉入了剑锷相抵的状态。

神速、神速、神速。双方一边在心跳与心跳间极为短促的时间内进行着目不暇接的攻防，一边在化为斜坡的戴高乐广场周边的大路驱驰。在恶劣的立足点上，双方均如履平地。

但是，慧太郎对这样的发展却颇有不满。

「……你想干什么？」

「这是我要说的话吧？」

慧太郎以实力回应这轻慢的答复。慧太郎勇猛果敢地闯入克里扎里德的剑圈后，随即读出了对方的有效攻击，不是用刀，而是随意地伸出双手。这似乎完全出乎了克里扎里德的意料，克里扎里德不禁狂吼

「、无刀取（注4）！？」

慧太郎空出来的左手伸向挥下的刀棱，握持无垢娘矩安的右手伸进对手跟前。

心烦意乱的克里扎里德连忙收回兵器，然而正等待这一举动的慧太郎进一步近身，释放粗木一般的前踢砸向对方要害。克里扎里德勉强用爱刀的护手接住了这一招，然而未能完全抵消其威力，被轰出足足数米。

沙沙沙沙，克里扎里德脚底在石板上摩擦最终停下，慧太郎间不容发地予以追击。

※注4：无刀取是柳生新阴流的招式，太刀对战时用空手压制对方太刀，变幻莫测的杀招。

「嘁、下脚真重……！话说，一般谁会把无刀取用在实战！？」

不可能的吧。面对手持凶器杀来的人，不可能有人会主动放弃武器去空手应对。最关键的是，这并非示现流的技法。然而，慧太郎之所以会独自进行无刀取的修炼，是因为拔刀之后，能够平安解决的局面最终还是演变得无法收场。

「——哈，我明白了，你果然脑子有问题啊！对敌人的仁慈可是对自己的残忍啊！」

克里扎里德发出哄笑。然而，他的笑声中没有轻蔑也没有侮辱。

「不过，这样就好！这样并不赖！偏执而拘泥的人才会更强啊！」

「……那么，你不用云耀又是拘泥什么！？」

「啊，你的武器还没出鞘，在我感觉实在有些说不过去啊！」

这要我后面怎么拿出真本事啊——随着这声叫喊，一刀迎头劈下。慧太郎以钢套加强过的刀鞘咬住对方的兵器，发出尖锐的声音。

慧太郎以臻至化境的动作与克里扎里德的刚刀对拆，在旁人眼中这是卓越的战斗，然而在云耀使之间，除了第一刀之外，其余一切皆为附属品。这样的对招并非慧太郎的本意。

「你也认为我在手下留情！？」

「诺娅那家伙这么说过了吧？你不用担心，我可没那么瞧不起你」

本以为来克里扎里德的攻势随着语调一同放缓，然而他的剑光依旧令人不寒而栗，步调纹丝不乱。由于他无时无刻不在消除动作启动的征兆，以完全谙熟虚实无常的步调拿捏缓急，作为对手很难与之抗衡。

「毕竟就算不杀是你的信条，但毕竟你顾及杀人如麻的诺娅而浪费时间的话，可就本末倒置的啊！当斩则斩，你就是这种人吧！」

「…………」

「然而不论等上多久你还是不亮刀的话，那也就表示你并非『不拔』而是『不能拔』！」

被看穿了——想必是内心的动摇表现出来了吧，克里扎里德狰狞地露出牙齿。他接下来的话，带着冰冷的味道。

「虽说带着鞘，但对诺娅使的那记云耀，还是让你很棘手吧？」

「、啰啰嗦嗦个没完！」

慧太郎惊险地躲过一字横斩的剑，利用体轴的摇摆反转脚踝再度上前，克里扎里德随即刹那之间提刀上斩，又从两侧发动连击。慧太郎尽数料定，躲过先发的两手之后，回应第三手。他将全身如弹簧般扭转的力量施加上去，试图连同接下的太刀一并将对手强行弯折压倒。就在此刻，克里扎里德双目绽放凶光，慧太郎没有违逆脑内的警钟，当即撤开下肢，几欲将趾尖碾碎一般让脚跟掘入地面，随即，补来一击铁肘。此刻一旦拉开距离将左右空虚。慧太郎瞬间捏了把冷汗，然而或许是对刚才的那番谈话以及对方仿佛在说『你会的我也会』一般的技巧组合燃起了幼稚的对抗心，不谨慎地用攻击要害的招式予以回敬，然而并不顺利。

被完全看穿了。

「嘎……！？」

传来仿佛肺脏被压碎的冲击。慧太郎看到对方挥出武器便掉以轻心，对方电光火石的后旋踢早已就绪，直击慧太郎背部。这次慧太郎仿佛说笑一般，被击飞很远的距离。

慧太郎担心遭到追击，放任自己飞跃，不减势头地翻向前方完成受身。不出所料，克里扎里德追了过来，即刻将举过右肩的刚刀一刀斩下。碍于背部遭到痛击，慧太郎认定运脚无法赶上

「————喝！！！！」

于是便运用示现流独到的发声法，发出破天荒的威吓技。慧太郎没有放过久经锤炼的巨大声音让对方产生些许畏缩的这个空档，在控制住颤抖的膝盖的同时操控身体。

重新起身花费了几秒钟，接着双眸中燃起来熊熊烈焰。

拿不出真本事？

好吧。那我就硬逼着你拿出真本事。

虽说这果真还是孩子气不服输的表现，然而药丸自显流本就是对云耀之外技术并不重视的流派。在对方不用云耀的状态下败下阵来的话，打败克里扎里德更是天方夜谭。顽强拼搏迎难而上，这才是慧太郎的本色。

「喂喂喂，你不拖延时间喘息一下，没问题么？」

伤害还没完全回复。即便如此，慧太郎仍旧没有转为守势。克里扎里德不知是对慧太郎的莽撞看傻了眼，还是对慧太郎的勇敢看入了迷——怎样都好，没有关系！

慧太郎以左肱切断的绝技化为人形龙卷风，在贴近之际由侧旁放出袈裟斩，在被回避的同时斩向前臂克敌机先。克里扎里德且要后退，慧太郎卷起刃风奔向他无防备的侧腹，然而藉由出招之时遮蔽的视野所进行的诱导，却是陷阱。真正的攻击乃是突入死角的贯手，却也被对方完美应付，然而慧太郎不拘于此，近乎无视章法地发动攻势。

示现流的精髓在于尖端中之尖端。不使用太多的虚招，也无暇加入诸多的元素。

按理说一旦进入高度的攻防，不上不下的武艺将无法支撑到最后，可是慧太郎完全了解自己不愿为之的事情，已然放弃与克里扎里德之间尔虞我诈。

「……有点强硬过头了呢」

你想死么？——克洛伊扎里仿佛是这样的口吻。不知为何，他不满似的颦蹙起脸。

取悦先贤乃是后辈的本分，正因如此，慧太郎没有停止，进一步猛袭。

慧太郎一边打破对手无时无刻不在进行的部署，一边与对手的刀刃奔流相拼，谨记贸然使用虚招会有危险，趁对方力有不逮的空挡立即抹消动作初兆，无声无息运足由左侧接近对方。但这也是对手的布局，慧太郎被克里扎里德漂亮地引入近身，挥出的指尖直奔慧太郎双眼。慧太郎勉强扭头躲过，随后凛冽的银之雨倾注而下。慧太郎不顾一切地进行缠斗，然而却从未停下脚步。对方跃入附近的民宅，慧太郎不惧中计，紧随其后。

屋中家具在彼此的剑圈之中不断被刻上斩痕，慧太郎将它们踢飞，一件件家具忘却重力一般飞向天花板与墙壁，随即慧太郎冲向克里扎里德。然而克里扎里德几乎在寸步未移，原地进行应对。倘若神速的反面即为静止，那么就等对方主动突入——克里扎里德凭借符合后发制人者的思维，即便在屋内挥舞长刀也未显任何不便。尽管不利的状况以及过度的运动量压在身上，然而若是认为这样就能从战斗能力以及战术观点上与之相争，那么从出发点开始就已经错了。既然仗剑经验已有天壤之别，那么能够成为突破口的只有一寸寸消耗时间的热量。慧太郎深知这样会让自己背负多余的负担。

刚一离开了化为废墟的民宅，冲到路上，便忽然传来尖锐的声音。炮弹不知从哪儿飞来，命中几米之外的前方，冲击波席卷街道，建筑物被刮倒。克里扎里德躲闪大量下落的瓦砾，咋舌之后立刻翻身。然而这种状况没能让慧太郎产生丝毫停顿。

吼叫。

慧太郎将气魄从自己的口中迸发而出。

克里扎里德愣住了，他的目光头一次承载困惑之色。

你疯了么！？——慧太郎几乎与特攻无异的突击让克里扎里德为之一愣，同时他心生疑窦，衡量其中是否有什么策略——就结果而论，他混淆判断力的这一刹那，令他尝到苦果。似乎正是他那庞大的战斗经验，让他没有彻底放弃此举为陷阱的可能性。慧太郎不顾全身被瓦砾击中，毅然实现近身。克里扎里德因一瞬间的迷茫发放出了启动过慢的一掌，慧太郎以爱刀迎击，随即将对手刺出的手掌从下方扣紧手指。

总算抓到了。

慧太郎的五指化为老虎钳拧向后方，破坏对手的重心，将对手的身体像被子一样从地上提了起来。毫无防备地浮空后，克里扎里德诧异地注视着慧太郎。

「————破！」

慧太郎灌注浑身的力量，一拳冲去。几乎让自己的拳头也跟着骨头碎掉的这一击，以飞快的速度打入克里扎里德面部中央，力道直贯全身，克里扎里德横着朝路上滑了过去。他身体猛烈地旋转了三圈半之后，没入了刚才炮弹所卷起的土尘之中。

着地的声音出乎意料的平稳。看来他姑且完成了受身。

慧太郎心一横，准备再次上前——可他立刻停下了脚步。因为几秒钟前所无可比拟的，令人全身毫毛根根倒数的荒唐杀气，从前方直扑过来。

不久，烟尘开始散去。果不其然，出现在那里的，是克里扎里德取右蜻蜓之架势的身影。

这是克里扎里德除了这场对决的开幕之时展现过一次，之后一直坚持不肯摆出的药丸流的正规架势。再次展现它的意义，当然不言自明。

「摆出来了呢」

被慧太郎淡然地指出，因为还未完全再生的破碎鼻子，以及从伤口滴落继而化石化的大量血液，面容变成恶鬼的男人，予以回应。

「……噢。这不是我有心的」

「？」

「我一瞬间丧失了意识，然后回过神来已经摆出来了」

原来如此。这似乎是长年培养出的技术与经验对眼前的危机自行做出的反应。

「你的技术可真多啊。没想到连柔术都能使。有些大意了」

「我对不用拔刀的方法作了很多摸索，这就是成果」

「哈哈，你傻过头了。哪儿有这样的示现剑士」

克里扎里德发出快活的笑声，隔了片刻的沉默之后，慧太郎还是静静地问道

「——前哨战可以结束了吧？」

「啊。我认可你，慧太郎。赤手空拳似乎是我占下风」

克里扎里德并不是在信口开河，他剑尖高举，正从全身释放出令人战栗的威压感。是故，毫无疑问——云耀的一击就要来了。

慧太郎敛目，回想在里格瓦尔宅邸的战斗。

药丸自显流的云耀。注重后发制人，乃是无法防御的必杀招式。

即便同样以云耀之名称呼，但他的招式比自己更注重威力。在接下来的对阵中若是有所畏惧，自己的云耀将从正面被对方的云耀所击溃——相拼的兵器会一并押向身体，等待自己的将是束手无策地被击倒在地，再无其他可能。

虽然自己是放下一些东西而注重第一刀的云耀使，但就这第一刀的纯粹的破坏力而言，无法与对方抗衡。身为示现流的修得者，再也没有比这更大的屈辱。

「喂，你该不会在想傻事吧？」

克里扎里德喊了过来

「别让我把前天晚上的那个再来一次哦？对我来说，做同样的事情可没意思」

「……不必担心。无聊的自尊我早就扔掉了」

「撒谎。你刚才还一个劲地朝我冲过来」

「因为，我必须让你使出云耀」

但是，亢奋已经不需要了。接下来所最需要的，是冷静。

慧太郎一边努力让自己的内心平静下来——一边缓缓地动起手指，解开无垢娘矩安的束缚。然后，在解完绳子之后，一直秘藏的刀刃，强而有力地出鞘，暴露在阳光之下。

铃————，金属欣悦地冷冽鸣动。

「————仅此一招」

慧太郎讲道。

仅此一招。为了明确地告知对方，自己已经站在了能够威胁对方的位置上。这是为了让自己摆脱进退纠葛的漩涡，斩断自己的退路。

在短短的一句话中，倾注了所有意志。

「……服了你了」

克里扎里德叹了声气。尽管台词仿佛泄了气一般，杀气却突飞猛增。

「本想随便给你点教训把你带回去就好了，不过你都坚持到这个地步了，不斩了你你怕是于心不甘吧？」

「那当然。不然我会伤脑筋的」

亨利说过。在上次的战斗中，慧太郎败北昏迷之后，诺娅和克里扎里德大致围绕着『测试』说了一些话。

为了确认慧太郎有没有资格当第四人，克里扎里德应该在那一次交锋中放了些水。然而慧太郎连他那样的云耀都没能击破。

但是，这一次要是那样的话就不好办了。哪怕不到一成的程度也要尽可能的提高胜率，不论如何也非得让克里扎里德拿出真本事不可。

「如果<虫天之瞳>真的喜欢强者的话，那么死在这里的人就配不上它了吧。我要是死了，你就从我的尸体上把左眼取走吧」

「……库库，真恶心」

只闻空气在倾轧。无数裂纹在石砖地面放射开来。慧太郎与克里扎里德几乎同时解放<虫天之瞳>的力量，彼此之间引发出紫电相互爆裂的现象。继而，红色的光芒从克里扎里德怀中漏了出来。这应该是那颗红色宝石正在发光。果然它具备呼应<虫天之瞳>的性质。

「你不解除拟态呢」

「没错。可你别搞错了，在此刻仰仗身体能力的话，似乎反倒会催生迷茫。不管怎么说，我作为<裸虫>的能力没什么大不了的」

「那么，我能问你一件事么？」

「嗯？」

「……『你这般的男子汉，为何要参加<雾火>？』」

慧太郎别无所图地换成了萨摩口音。他觉得，能与同乡人好好说话的机会，这说不定是最后一次了。克里扎里德似乎有些难以启齿，但还是开口

『汝应当知道老夫被流放屋久岛的事吧。而经过知道么？』

不久，克里扎里德配合慧太郎使用萨摩口音，可是冷不丁的说出了一件怪事。

『？具体情况我一无所知。大家口中流传说你为所欲为』

『不对。老夫遭到流放的原因，是因为老夫变成了<裸虫>』

克里扎里德的语气骤然阴沉下来。慧太郎从迹象中感受到了他犹如暗火一般的昏暗感情，基本料想到了他所遭到的境遇。

『很惨啊。变成<裸虫>的人下场真的很惨啊。家人也好，朋友也好，老夫的那帮门徒也好，全都一下子就翻脸骂老夫「怪物」。——汝懂的吧？屋久岛上啊，是将抓到的<裸虫>进行解剖的，灭绝人性的牢狱啊。不过幕府没有将那里公开就是了』

『什……！？』

他的话犹如晴天霹雳，慧太郎集中起来的精神差点涣散掉。慧太郎一边重新收紧险些被打乱的注意力，一边注视克里扎里德，他没有一丝一毫开玩笑的样子。

只要冷静下来推敲他这番话的可信性便能知道，可能确有其事。

毕竟即便在日本还没有闹得那么沸沸扬扬，但<裸虫>的目击案例的发生仍旧已经遍及全国境内。要说幕府也和其他国家一样，就算在国内某处拥有有关<裸虫>的研究设施也不足为奇。只是，那个地方竟然是屋久岛，这令人吃惊。

『老夫的身体也被人大肆胡乱摆弄过。老夫不知造了什么孽，身体特别顽强，真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老夫整日听到素昧平生之人的惨叫，血腥味和粪便味都快把鼻子冲坏掉了。在那个地方，可谓猖獗至极』

『……其他的、<裸虫>们呢……？』

『还有气的就得救了。现在基本上都在组织里。然后，老夫亲手把那座监狱给烧了』

『…………』

慧太郎垂下眼睛，只觉胸口发紧，难以呼吸。但是，这绝非能知道之后能够置之不理的内容。接着，慧太郎换回法语说道

「抱歉。让你回想起了不愉快的事情」

「……没什么。话说，这样就行了么？」

「啊，我确认到了你内心的正义。这样就足够了」

随即，克里扎里德不知为何转为惊讶不已的神情。

「你这家伙真怪……把我当成单纯的『敌人』应该对你来说也比较轻松吧。你专程去了解将要厮杀的人是要干嘛？」

「为了战胜你」

「啊？」

「我和你的理论是一样的。如果不了解要打倒的对手，即便心态上能够轻松一些，我的惭愧之情也无法让我放出全力以赴的云耀。这一切都是为了战胜你——战胜第七代药丸」

毫不动摇，凛然地回答之后，克里扎里德不久笑逐颜开。

他的笑容，令慧太郎不寒而栗。

因为那是仿佛将人性彻底根除一般，仅由战意与欢喜构成的笑。接下来短短的一句台词，为这次的问答作了收尾。

「——真敢说啊」

世界倾轧。在半空中狂奔的雷光更加激烈，震撼周围。

左右一对的琥珀，已经由光辉转为闪光，两人背后缓缓浮现出异形的幻影。

慧太郎眯起眼睛。克里扎里德身后出现的<儚物>，果真与他的<虫天之瞳>中封入的昆虫相同，是蜻蜓。它与慧太郎的半翼蜻蜓相似，但要大上一圈，颜色是从未见过的鲜亮青色。翅膀也是四片齐全。

外界发生的一切尽数疏远。视野急遽变窄。

慧太郎只是等待。等待并没有彼此示意的信号，但必定到来的起始之机。等待扑入伫立在数米前方的敌人的，即死圈中的那一刹那。

然后，这个机会唐突造访。

耸立在视野尽头的巨怪——<冥王虫>再次发出了叫声。这一次远比上一次更加有力，莫大的音之波涛向慧太郎席卷而来。

时机来临了。

慧太郎全心全力豁出一切——自第一步，进入云耀的领域。

〇

来了。在藉由<虫天之瞳>的恩惠被无限延长的主观时间中，克里扎里德背依<儚物>，坚如磐石地对疾驰而来的慧太郎严阵以待。

疾驰而来的对方速度达到了可怕的领域。不难想象脚下轰鸣的雷动即是这人外之神速的主要来源。将它与示现流的步法相结合，已然化作一道横扫地面将世间万物甩在身后的电光。

闪电——即、云耀。

但是，真正配得上这个叫法的是别的东西。

药丸自显流·右蜻蜓之架势。将自己的一切注入第一刀之中，尽管这一点相同，但在原理上与示现流云耀截然不同。虽然双脚前后大幅张开，腰部微微下沉的姿势才能获得更加强化瞬发力，然而没有示现流那么自由自在的敏捷性，终究是扩大战术灵活性的一个要素。因为这并非将突进时所发出的能量施加在刀威上的理念。

相对于示现流的蜻蜓利用的『横向之力』，药丸的右蜻蜓最大限度的活用了『纵向之力』。这是从高举的刀尖直到手臂进行固定，随袈裟斩的一击松解下肢，让全部重心如殒身一般急遽落下，沉下身体直至让剑接触地面的必杀云耀。是故，在传授剑招之际甚至用『劈斩的不是人而是大地』来比喻，所以在结构上，由于刀和身体都无法紧接着施展第二招，一旦失手将万劫不复，所以乃是真正的『无需二刀』。

会被躲开怎么办？那就达到无法躲开的速度。

会被防御怎么办？那就达到无法防御的威力。

即便如此，还有『后招』的话呢？不用多想，想破脑子也无济于事。因为那就是你的死期。

克里扎里德曾经对门下高第如此讲说，事实上，他的门派也用高举的一刀入魂的理念将名门剑豪悉数击败。示现流、唯心一刀流、タイ（体·待·対·太）舍流、直心影流、中条流、天然理心流、柳生新阴流、岩流——还包括许许多多不知名的流派，你死我活的次数不胜枚举。

眼前身缠雷光的秋津慧太郎，即便与那些炳如日星的剑客们比较起来也毫不逊色。年方十五六，已成将要企及药丸兼武的大器。正因为知道他的天赋称不上出类拔萃，克里扎里德才对创造此等兵児（萨摩武士子弟）的那份钻研、妄执产生出无尽的兴趣。

但是——不，正因如此，才更要让他为苦心修炼示现流而感到后悔。

「你是赢不了的。示现云耀是赢不了药丸云耀的」

克里扎里德并未察觉自己的话已脱口而出。不论怎样，在这番速度之中，语言都将在尘埃落定之后方才能传到对方的耳中。可是，即便如此，克里扎里德依旧讲道

「——慧太郎，你知道么！云耀可是『自天落地』的招式哦？」

所以，好好接招吧。

以绝大的雷鸣之威释放的，第七代药丸的秘剑，其雷公之一闪。

克里扎里德充分了解对手不会直行而来。在里格瓦尔宅邸的那一场交锋中，他一定已经尝到苦头了吧。在纯粹的刀威之上，他无力与药丸的云耀相抗衡。

所以，恐怕他所盘算的，就是在与诺娅的战斗中所用过的，那个——

「、」

慧太郎的身体向正侧面弹去。

在剑圈勉强够到的距离上，藉由左肱切断的突进紧急制动，同时随撤向侧方的惯性流走一般进一步加速。他在超越音速的领域中描绘出几乎为直角的惊异轨迹，闯入第一刀的外侧向右侧包抄。

但是，这当然被克里扎里德完全看穿了。

克里扎里德身体维持触地，向趾尖微微施力，只将作为势能的重心向脚底以迅猛之速射出。克里扎里德犹如穿上了天女的羽衣，让刹那的浮游感塞满全身。

在展现这个技巧的时候，虽然『左之盾』进行了无重力云云的描述，然而克里扎里德本人对那种麻烦的理论不屑一顾。他知道的，唯有在这身体轻若鸿毛的瞬间，自己将『超越神速』的事实。

姿势依旧几乎不变，只是通过双脚交踏让身体回转九十度——若用语言描述仅此而已，然而这让他以后手的状态，毫不费力地跟上了慧太郎绕至死角挥下刀刃的超超高速。遑论付诸实践，就算是其中理论，凡庸之人纵然倾尽一生也无法理解。

就这样，一切返璞归真。

慧太郎依赖世间评价为魔技的示现流步法，然而在这本应唯一胜过克里扎里德速度之上的速度被克里扎里德所超越，被强行拉回到不惜放弃自尊也要避开的正面对峙之上。那么得到的结果，只能是重蹈初战的覆辙，再无其他。克里扎里德只用将手中的刀挥下去而已。

赤与青，两只<儚物>雷光赫弈，向立于中心的双雄收束。吞噬雷电同时解放出来的两道闪光，以差之分毫的轨道交错。

「——永别了，慧太郎。真是一场快乐的战斗」

他的声音还是飘忽不定。

只是，此次也将药丸流的真髓发挥得玲离尽致。

没有产生任何一处矛盾，不容许任何阻碍，后发制人斩杀对手。

天从而降无可比拟的云耀，由地面向秋津慧太郎显现。

〇

十分之一。

这是慧太郎寄托性命，犹如走钢丝一般的胜算。

追根溯源，一切都是为此进行的布局。

慧太郎之所以为了让克里扎里德拿出真本事而上演了那番胡闹的缠斗，是因为由右蜻蜓释放的最具威力的云耀乃是『右袈裟的一击』。那招在同诺娅那一战之中一度使用过的包抄故技重施，也是为了让他在转身之际释放出最快最强的云耀『右袈裟的一击』。

这么做是因为必须排除一切后顾之忧，将对手的招式限定在『右袈裟的一击』。在药丸流中，由『左蜻蜓』这种相反的架势也能释放云耀，所以更是必须细致入微地计算在较量之中。

如若不然——就根本不会想将那尚无法修炼完成的萨摩示现流中的最终奥义用于实战吧。

是故，十分之一。极为虚无缥缈的胜率。

唯独在事先确定对方攻击的状况下，慧太郎才能将修炼中十次能够使出一次的技法成功使出。而这必须保证在这一瞬间不偏不倚地引发出来。

「……噢噢……」

<三虫士>『右之剑』克里扎里德。药丸长左卫门兼武。

和其他的<裸虫>一样品尝过辛酸与苦涩，为了同胞们而战的男人。

和约瑟夫与贝诺瓦一样，渴望着获得救赎，渴望解救他人的人。

自己也是一样的。正因如此，慧太郎才相信自己的信念无法传达。

「……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即便轨道无法重合。即便彼此作法思维间鸿沟难逾。

强烈的感情在慧太郎的内心沸腾，势必要让自己的剑够到这位为受迫之人而愤怒的男人。

正因为对方拥有自己的正确，正是由于除了用手中的凶器无法交流，所以慧太郎才不辞苦痛，依旧毫不犹豫地坚持自我与之碰撞。

「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所以，好好接招吧。

以梦幻的神风之威释放的，示现流之祖的秘剑，其风伯之一散。

〇

两道刚剑相互交汇，然而一旦碰撞，孰胜孰负立见分晓。克里扎里德鬼哭神嚎的一击，其威力无与伦比。

没错，此次也将药丸流的真髓发挥得玲离尽致。

没有产生任何一处矛盾，不容许任何阻碍，后发制人斩杀对手。

本应如此才是。

唯独一点——除了『没有任何手感』这一点，匪夷所思的异样之外。

在这刹那的刹那的刹那的刹那，克里扎里德无暇感到惊愕。

慧太郎的无垢娘矩安，神不知鬼不觉的出现在了挥下的业突丸重近的内侧。其来龙去脉纵然有时间消费于思考之中，也难以立刻理解。

并没有挥空，并没有失准。

在激烈交锋的瞬间，自己的刀身——竟然被敌人的太刀『滑了过去』。

不，岂止是太刀，就连对方的肉身也从自己释放的这一刀，从雷击之下，如幽灵与幻影，或如风吹散的薄雾般穿了过去。

在一切结束之后，克里扎里德感到敬佩——示现流的最终秘诀，鼻祖·东乡重位完成的『真之云耀』，也不及它如此神速如此刚猛。

诚然。本来这便是闪电风暴加身降临的招式。

然后所谓风暴，即为『无形暴虐』之意。

无法目视无法触碰，乃天经地义。

云耀。

是故，不惧迫力不具实体如系风捕影之刃！

「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只闻媲美<冥王虫>的爆声。匪夷所思的灼热斜向贯穿身体。

一边的云耀撕裂大地。一边的云耀斩断骨肉。

青蜻蜓发出悲愤的哭声，赤蜻蜓唱响得意的歌声，身影同时消散。

白发老练的武士鲜血四溅，维持着打击完毕的姿势颓然倒下。黑发纯真的武士冲向他的背后，驻足之后仍未松懈。

不久，某件东西一边发出清脆的声音，一边旋转，最终插在了两人中间的地面上。

那是从中断成两截的，来源不明的名刀残刃。

「……辛苦了，矩安。好好休息吧」

秋津慧太郎对手中的残刀，献上离别之言。

如是，化永劫为咄嗟的激战落下帷幕。

〇

在里格瓦尔宅邸的那一战，与克里扎里德云耀相拼中，慧太郎不料在克里扎里德令人望尘莫及的剑压下尝到了犹如被打落深渊的败北，当时爱刀·无垢娘矩安的天命便已油尽灯枯。

慧太郎觉得，她已经濒临极限了。由于击打激烈，示现流素来就有「不管怎样的名剑宝刀都将沦为消耗品」的说法，而且在来到法国之后，激战接踵而至，刀在未经重新淬炼打磨的状态下长期使用。慧太郎早已看出，这一天不会相隔太远。正因如此，慧太郎也下定决心，在与最凶恶的敌人对峙之前，拼命地温存这堪称自己左膀右臂的宝刀。

但是，与诺娅的战斗比想象中的还要艰苦，虽说是以纳刀的状态，但使出云耀还是伤害极大。若不是为了保险起见用了云耀，如今——

「……如今、我就已经不在人世了，是么……」

背后传来无力的声音。然后，传来些微的动静。

「可恶……没想到这到最后……我竟然被诺娅那家伙救了一命」

慧太郎无言地转过身去，只见克里扎里德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

慧太郎从手感上感觉到了会是这样。从他左肩斜下奔去的刀伤虽然很深，但不足以致命。在最后一回合，由于无垢娘矩安没能完全支撑住慧太郎的击打，中途折断，就结果来说，云耀并没有完全达到设想中的威力。

克里扎里德的脸因苦闷而扭曲起来，完全不顾从伤口流下然后化石化的血，向慧太郎问道

「最后的，是什么？那是云耀么？」

「……没错。只有东乡重位才能放出的真之云耀，『目不暇接之剑』的原型」

目不暇接——这是后世之人对他的剑速所作的评价。

但那不对。速度确实也是一大要素，但在流传下来的轶事之真意乃是流派之名的由来，犹如『示现神通力』的神乎其技。正是无法捕捉实像的剑。

唯独东乡家以及一部分门徒知道的这个技法，慧太郎在道场的同伴们之中是唯一的得传之人。就连师傅也感叹无法实际用出来，是不外传的秘刀——『云耀·风待雾篱』。

「哈、开什么玩笑……」

克里扎里德笑了。可是，这是愤怒的笑。

「我根本不知道还有这种云耀。就因为我原本是从御留流出来这种歪理，那帮家伙在技法交流方面就总是对药丸家不待见……可是竟然连这种大招都瞒着我么，那帮家伙」

慧太郎明白他愤怒的理由。兼武是养子，与药丸家没有直接的血缘关系。正因如此，他对继承第七代药丸之名非常固执，与随波逐流而亏待药丸家的东乡家反目，从示现流中分离出来，想要展示药丸自显流的最强地位。

是故，被根本不曾听说过的示现流秘技所击败，这必定比让他单纯的尝到败北，更是好几倍的无法容忍。

慧太郎注视克里扎里德。或许由于那是完全解放<虫天之瞳>的一击，伤口愈合的非常缓慢，而且大量的失血导致他下盘变得有些飘忽。

但是，他还活着。他狠狠瞪向慧太郎的双眸中，充满庞大的杀意与战意。

正因为明白继续战斗下去已经没有胜算，慧太郎感到背上冷汗涔涔。

「——糟透了」

没过多久，克里扎里德视线微微垂下，呢喃起来

「明明可以立刻结果了你，可是你的刀已经没有了。我这么漂亮地吃了你一刀，还没死成，要是把赤手空拳的对手斩了的话，我不就根个娘们一样的啊。我可不会给药丸的招牌抹黑……」

「……不找借口么。你的武器可是野太刀呢」

慧太郎望着克里扎里德手中的业突丸重近说道。长达三尺的长刀——但是，就野太刀来说，这并不是特别长特别大的那种，在有时会使用身过四尺的超长刀的药丸自显流中来说，毋宁算短的。这是他不擅长长兵器的佐证。

「你察觉到了么」

「药丸兼武擅长的『小太刀』，这在萨摩连小孩子都知道」

就和东乡重位曾今对刀进行加工让刀不能拔出一样，为了修行而进行的『敢于用不利的状态来严格自己』的行为，在示现流中并不少见。如果他在最后的一回合中用的是拿手的小太刀，结果很有可能将是另一种局面。

「兵器不备是我自己的原因。跟结果没关系」

「……这该算，我赢了吧？」

既然如此，就把你知道的全吐出来吧——慧太郎带着这言外之意向克里扎里德逼近。

「「、」」

而中途，他与克里扎里德一同遽然向上方望去。

只见几个人影忽然从建筑物的屋顶上出现，跳到了路上。

出现的是人似乎是<雾火>的成员。其中一个兼具竹节虫的特征，没有左手，身穿燕尾服的<裸虫>在慧太郎与克里扎里德之间交互瞥了一眼。从他的样子看出，他大概就是克洛伊所说的——

「你来干什么……马克西姆」

「……你才是在干什么，克里扎里德」

克里扎里德不耐烦地问过去，燕尾服<裸虫>随即有些烦躁的予以回应。他果然就是『变装成里格瓦尔』的<七星>第七席。

「你动作太慢了，所以我是来接你的。在<冥王虫>出动之前撤退吧」

「少开玩笑了。我还没跟这家伙把话……！」

克里扎里德怒吼起来，可马克西姆充耳不闻。他暗中向其他<裸虫>使了个眼色，然后他们从身后将克里扎里德架了起来，迅速地用怀中取出的香水向克里扎里德脸上一喷。随后，克里扎里德丧失了力气。

他们应该是用魔法药之类的东西夺走了他的意识。虽说克里扎里德「因为是同伴」而有些大意，但对方攻破人身心死角的手法也非常高明。

「……抱歉了，还不能让你死」

马克西姆接着嘟嚷起来，将克里扎里德扛在了肩上。这一次，慧太郎慌了起来。

「等等！我还有事没有——」

「你若是想问阻止<冥王虫>的方法，那么克洛伊已经知道了。你问她就行了。……不过，除此之外，我无法回答你任何问题。如果你要硬来的话，我也只好应战了，怎么样？」

慧太郎的话被马克西姆打断，攥紧拳头，指甲刺入手掌。

慧太郎当然不会战斗。他不可能去战斗。武器的话还留着刀鞘，然而实在没有余力迎战实力不明的<七星>以及数名<裸虫>。应该即刻想办法对付那只<冥王虫>。不过，好不容易将掌握着大量情报的<三虫士>的一角逼到这个份上却两手空空地让他逃走，这实在太令人遗憾。

「……我也看走眼了啊。你是个危险的男人，秋津慧太郎」

马克西姆忽然又对噬脐莫及的慧太郎说出这样的话

「既然你干掉了克里扎里德，那么你的强大已经毋庸置疑。不过，你与组织如此彻底的对立，实在令人怀疑你究竟是否与女王预言中『引导<裸虫>的第四人』是同一人。说真的，我很想把你那只左眼移给别的人哦」

「……你想说什么？」

「我是说，你应该在死在这里」

马克西姆冷冷地撂下话来，在想追却无法追赶的慧太郎面前转过身去，同时开口

「不过，看来这个角色似乎既不是我也不是克里扎里德」

「？」

「——喂，你的『死期』到了」

下一刻。在千钧一发之际，在慧太郎和马克西姆中间，正好阻拦双方冲突的位置上，什么东西突然从空中以可怕的势头降了下来。

这是某种足以用撞击来形容的壮烈的着地。来势太过激烈，还误以为是流弹打了下来，甚至让人没有立刻意识到那是人。

身覆黑黄甲壳，年幼的样子，矮小的身躯。但是，从她身上所散发出来的迫力毫不逊于克里扎里德，令对阵者胆寒。她犹如活生生的坠入炼狱一般，昏暗幽深的哀嗟与愤怒的火焰附着全身。

正因为她是曾经上演过死斗的对手，所以慧太郎对她改变后的样子感到胆寒。

「、雪兰！？」

「……又见面了呢，第四人」

雪兰用那双闪耀的眼睛注视慧太郎，成为他眼前最后的障碍，拦住去路。

偏偏选在这最糟糕的时机……！

始料未及的对手登场，这不由令慧太郎在心中低吼。

<七星>第五席『黄』之雪兰。自巴黎大学一战后，迄今为止都不可思议地没有邂逅的机会，然而其实力货真价实。在与克里扎里德的战斗中使出绝技，慧太郎现在精神和左眼均已消耗殆尽，而且连像样的武器也没有，接着又要与她战斗，实在凶多吉少。

慧太郎动不起来。鲁莽行事在雪兰面前是行不通的。慧太郎只是最低限度的进行了准备，将折断的爱刀收入腰际，用绳子固定好，再次收入刀鞘之中实现能够挥舞的状态，仅仅是这样便已竭尽所能。

而在这个时候，雪兰依旧用锐利的眼神盯着慧太郎，朝着身后的马克西姆说道

「快走」

口吻短促而又强硬。

马克西姆犹豫了一下子，然后反问

「……真的没问题么？」

「没关系。这种情况，总有人要负责殿后的」

「………………」

听到雪兰坚定到不自然的回答，马克西姆的脸上蒙上微微的哀愁。接着，他转头向慧太郎瞥了一眼，说了句「我知道了」轻轻点头。

「——Au revoir（再见），雪兰。尽情做你想做的事吧」

「用不着你说」

马克西姆结束了简短的对话，随同伴们一起在路上飞奔起来。

慧太郎即刻准备追上去，可是雪兰自然没有放过慧太郎的行动。她以神速忽然射出三发飞镖，慧太郎精确地用入鞘的太刀格挡。

「竟敢无视我，好大的胆子啊，也有这种意见哦？」

「……、住手，雪兰！你想和我同归于尽么！？」

<冥王虫>不时地动起来，不时地大叫，但黑色杀气席卷全身的雪兰依旧用与以前判若两人的浑浊声音坚定地回应慧太郎

「即便如此，我也完全无所谓。我已经将这里，定为了我的葬身之地」

「什！？」

在慧太郎瞠目结舌的瞬间，雪兰一举上前。她解除拟态之后，速度绝非在大学时所能比拟。慧太郎反射性地使出的刺突，被她从腰间抽出的子目鸳鸯钺交叉一架稳稳接住。与善用暗器的对手兵刃相抵乃是大忌，慧太郎当即准备拉开距离，然而还不等他这么做——

「……米莎他、死了」

「、」

雪兰忽然间讷讷地如此相告。

听到米歇尔——那个强壮的男人已经辞世的消息，对敌人的内情略知一二的慧太郎，心中也顿时动摇起来。趁着慧太郎内心被打乱的时候，雪兰继续讲到

「啊、没错……米莎已经不在了……不在这个世上了……所以」

雪兰说着说着，口吻中渐渐充满热度。她的双眸仿佛燃起了熊熊烈焰，怒气令人作痛地膨胀起来，将后面的台词，犹如诅咒全世界一半吐了出来

「……所以！我必须确认！确认你真正的价值！」

「、你说什么……！？」

但是，依然没有语言交流的余地。在为对方的台词而眨起眼睛的这一刻，雪兰已经隔着相互咬合的兵器向慧太郎猝不及防地施以靠击，随即又用飞镖与柳叶飞刀突然发动攻击，继而又将挂在腰两侧的半月状武器拿在手中。慧太郎一边处理着之前飞来的暗器群，目光被那异样的暗器所吸引。本以为那是成对的器械，然而雪兰将腰上取下的那两件东西组合起来，迅速形成了一件巨大的武器。

乍看之下，它接近一个圈。直言不讳地说，那是一个金属制的圈。只是，以圈的角度来说，外缘没有锋口，而且体积实在太大。看到雪兰用粗大的锁链将它连在腰上，应该是与流星锤或多节鞭相同的软兵器。

在慧太郎加强戒备的时候，雪兰利用离心力投出了那件神秘武器。由于飞行速度不算快，所以慧太郎很正常的准备以打落应对。

「……！」

然而挥下的太刀挥空了。

在准备将它弹开的时候，圈犹如张开大口一般自行分开，直接将慧太郎的身体嵌在了里面，然后开口再次关上。瞬时立刀收回防御的慧太郎，此刻总算发现锋口不在圈外，而是安装在了圈内。

「这是……用作束缚的！？」

「不管你对我故乡的武艺造诣多高，也不可能知道『飞铡刀』！」

雪兰怒吼起来。慧太郎发觉危险，竭尽全力想从内侧将圈打开，然而它看上去只是单纯的金属环，却异常牢固，纹丝不动。想要让身体从上面或者下面抽出来，却由于圈的直径与胴围严丝合缝，加之内部有许多刀刃，难以实现。

「没用的！那就像约瑟夫的枪以及米莎的右臂一样，是用圣蜣的甲壳加工而成的特制品！只靠臂力怎么可能破坏得了！」

雪兰大叫之后，随即从背后猛烈地喷出尾焰。慧太郎在理解这是她<裸虫>的能力的同时，也明白了落在身上的火焰的真面目，连忙将拧入圈内的太刀移向背部当成盾牌。

「——你要去<冥王虫>那边是吧？那就开心点吧，我带你去！」

随后，雪兰开始爆发性加速，她将被自己秘藏的暗器漂亮地捕捉到的慧太郎，用连在腰上的锁链强拉硬拽地遽然腾空而起。

几乎一瞬间便达到了相当充足的高度，随后她直接以难以置信的速度朝<冥王虫>飞去。慧太郎眼中的一切景色向后飞卷，轰鸣的烈风疯狂地拍打他的耳朵。

身体在急激承载的负荷之下，呼吸涣散，内脏悲鸣。最可怕的是，背后传来了咯吱咯吱的细微破碎声。刀鞘就要被高速不断拉向前方的圈中之刃拉断了。慧太郎在痛苦与恐惧之下，忍不住扯开喉咙。

「咕……唔噶、啊啊……、噶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行。被施加如此庞大的荷重，虽然进行了加固，但只有一件刀鞘而已，根本撑不了太久。一旦刀鞘被破坏，下一个惨遭截断的，自然就是慧太郎本人。即便想要依赖<虫天之瞳>的力量，在这种状况下也无法集中精力。

「怎么了，第四人！？游览飞行才刚刚开始哦！已经喊出来了么！」

雪兰的声音霍地飞到九霄云外。慧太郎体内的血液向一个方向集中过度，几乎要丧失意识。纵然有优异的再生能力，但与身体构造变异为耐受高速飞行的雪兰不同，慧太郎的身体构造与常人无异。而且与克里扎里德战斗，对慧太郎造成了超乎自己预料的疲劳。

「这、样……下去的、话……」

背骨在咯吱作响。风所带来重压，已然与厚实的铁壁无异。慧太郎眼前忽明忽暗，几乎涌上了放弃的念头。

但就在此刻。难以置信的东西映入了视野的一角。

左斜前方，距离约两百米，一个红色的机影从雪兰无法感知的高度顿时升了上来。

「！？」

当雪兰察觉到被人接近时，已经太迟了。迅速升至相同高度的红色谢尔瓦中的驾驶者拔出短枪，枪口对准雪兰，毫不留情地扣下了扳机。

「————你太猖狂了！」

亨雷特·法布尔的魔法弹从极近的距离露出獠牙。

青玉色的爆炎令苍穹更加蔚蓝，雪兰被无声地轰飞，消失在慧太郎的视野之外。与此同时，或许由于材质是<虫>的甲壳，从暗器之上延伸出来的锁链在魔法的冲击下被拧断，慧太郎以身体被封住的状态被投入半空之中。亨利即刻让谢尔瓦小角度调头，向慧太郎的下落地点绕去。

「要好好着陆啊，慧太郎！」

「……、我知道了！」

慧太郎四肢极力张开减慢速度，在谢尔瓦正好从正下方通过的瞬间，勉强控制好姿势，从脚部降落站在了座位上。随后慧太郎险些丧失平衡，但亨利立刻抓住了他的衣裾支撑住他。随后，慧太郎急忙做好觉悟，咬紧牙关，慢慢地将身体从暗器中拔了出来。遑论衣服，包括四处的肉也被反钩的刀锋刮掉，血肉模糊，然而现在不是能够在乎受伤的情况。

「库……亨利、雪兰呢！？」

慧太郎在剧痛之下喘了起来，将讨厌的飞空刑具随手扔掉，对眼前的背影问道。为什么亨利在这里呢？克洛伊和玛尔缇娜怎么样了？——其他的疑问堆积如山，然而只能把这些全部放在后面。长期培养出来的战斗直觉告诉慧太郎，危机还没过去。

「不知道！我感觉命中了，但应该不会造成致命伤……这、呜哇！？」

不出所料，话还没说完就来了。慧太郎反射性地用带鞘的太刀将忽然间从左右两边飞来的两道闪光打落。瞄准亨利的是铁橄榄，是形状酷似橄榄果实的暗器。慧太郎视线移向暗器发来的方向，只见雪兰拖着火焰长尾，正以惊异的速度逼近。她似乎在那刹那间避开了魔法弹的直击，尽管全身烧伤严重，投向谢尔瓦的眼神却更加猛烈。

「亨利，让机体和她不即不离的飞！我来了结她！」

「办不到！速度差太多了！要和那个进行空战是不可能的！」

那你要怎么办！——不等慧太郎反问，亨利当即将谢尔瓦的节流阀全开。所前往的方向，是如今已经逼近的戴高乐广场的<冥王虫>。

「进到那个大家伙的肚子里去！这样那家伙的飞行能力也会受到限制了！」

「、<冥王虫>的肚子里！？你疯了么！？」

「是的！玛尔缇娜和克洛伊说过了！要阻止那个大家伙只能进入体内之后使用<虫天之瞳>——」

但是，还不等亨利的台词全部说完

「「！？」」

耸立在前方的<冥王虫>突然拧动身体，大幅倾斜。

不，不只是倾斜，它直接缓缓地——对，凭着自身的意志缓缓地倒向大地。

面对就算用『荒谬绝伦』来描述也毫不过分的异常景象，此刻，遑论慧太郎与亨利，就连雪兰也在空中吃惊地张大双眼。

大气被猛烈地搅动，卷起气浪，不久，<冥王虫>的巨大身躯倒在了地上。

仿佛整个世界都在战栗一般发出鸣动，冲击令周围的建筑物弹到空中，成为斜面的地形随着大量的砂土一起开始滑落。数以千计的建筑物，以华美著称的香榭丽舍大道瞬间分崩离析。

视野一时间被可怕的尘土所阻塞。

当沙尘缓缓散去，不久扑向视野的，是所见之处连绵不绝的瓦砾之山。

刚才戴高乐广场周边应该还有正在对<冥王虫>施加攻击的地面部队，然而他们的生存的可能令人绝望。所有人对眼下展开的情况无暇阻止也无计可施，面对远胜先前的巨大破坏，慧太郎血气尽失，不禁呻吟起来

「…………岂有此理……」

<冥王虫>已经开始活动了。

不过是初动，用人类来说不过是『第一步』，便已经造成如此非同寻常的惨剧。

虽然<冥王虫>的躯体还有一半是埋在地下的状态，但这样一来，很显然它将在俯仰之间爬出地面。如果它完全取回自由，真正的开始蠕动的话，毁灭的或许将不仅仅是巴黎。慧太郎按捺不住焦躁，大叫起来。

「……、亨利！」

「我知道！可是这家伙大得这么荒唐，玛尔缇娜所说的『核』究竟在哪里啊……！」

核？虽然不太明白，慧太郎还是从亨利刚才的话中有所察觉，要阻止<冥王虫>需要<虫天之瞳>的力量。慧太郎立刻将意识向左眼集中，视线从上空抚过躺在大地之上的冥府之王。

而后，他的左眼感觉到些许异样。不，是疼痛。是克里扎里德在拿出那颗红石时同种的，却又远比当时要微弱的，左眼里面刺痛。

「在那里，亨利！从地上看胴体的，正好中心一带的位置！向那边飞过去！笔直的飞过去！」

「什……什么！？你说什么！？要入侵体内一般要从口——」

「不用说了！相信我！」

慧太郎能够确信。这是左眼的疼痛告诉他，克里扎里德的那颗红石，恐怕就是从那里得到的。然后，<冥王虫>直到方才都还处于屹立状态，完全无法想象那个男人会从口部进入<冥王虫>内部。因为那实在太费事了。既然如此，那么自然应该还有其他侵入线路。

「你以为逃得掉么，第四人！」

后方传来雪兰的声音。虽然没能完全甩掉她，但一心狂奔的谢尔瓦迎风而上，不久到达了<冥王虫>的正上方。

就在下一刻，方才<虫天之瞳>产生反应的地方附近，<冥王>虫的身体表面忽然有一片地方犹如另一个生物一般蠕动着，在那里陡然打开了一个巨大的开口。

「什……什么啊那是……？」

亨利诧异地呢喃起来。慧太郎因左眼的强烈疼痛而蹙眉，说道

「——在呼唤」

「咦？」

「在呼唤我——不，有人在呼唤我左眼的起源虫……」

亨利不解地看着慧太郎。可是慧太郎只能摇头。因为他虽然能不自主地产生这种感觉，然而却无法加以说明。只是不知为什么强烈的感觉到，<冥王虫>身上陡然开出的那个大洞是为自己设置的路。

不，求之不得——慧太郎目眦尽裂。就算那是藉由某人之手准备的路，慧太郎也要义不容辞地勇往直前。此刻没有迟疑的道理。

「去吧，亨利！我要结束这场骚乱！」

「……明白了！事已至此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谢尔瓦开始紧急下降。即便穷追不舍的暗器攻击一次次命中机翼，亨利依旧以头朝下的形式让机体朝着<冥王虫>飞驰而去。中途，雪兰的魔手直接捉到了谢尔瓦，然而谢尔瓦从后方遭到追击而失去平衡，亨利也没去理会。三人一机相互纠缠穿过了巨大的开口部位。

景色由白变黑。天地的感觉丧失，不一会儿传来了冲击。

慧太郎没有丧失意识，只能算运气好吧。

强行着地的冲击将慧太郎从机体中抛飞出去，几秒钟后，全身受到撞击的慧太郎一边颦蹙着脸一边勉强站了起来。在他视线的前方二十米左右的地方，是以倾覆状态停下的谢尔瓦。亨利正倒在操纵盘上。

依靠着从开口处微微透入的光，慧太郎连忙冲到亨利身旁确认她的情况，总之还在呼吸，知道她只是晕了过去。于是慧太郎接着朝周围——历经千难万险终于到达的<冥王虫>内部张望。

「……这是、什么……」

实在难以相信，这里竟然是一个生物的体内。

周围几乎看不到类似器官的东西，只有一个仿佛巨大溶洞的空间前后连通。内壁的质感也仿佛矿物质，尝试用力踩了几下，由于脚跟轻易地踩碎了立足点，慧太郎立刻察觉到了情况，呆住了。

「难道说，已经开始化石化了？可是，为什么——」

「因为这只<冥王虫>已经变成单纯的『蜕壳』了」

慧太郎并未对身后响起的声音感到惊讶。既然自己和亨利安然无恙，当然她也不会例外。然后在慧太郎转过身来之时，她继续静静地说道

「因为克里扎里德已经将『心脏』取出来了呢。<冥王虫>的寿命已尽。它之所以还在动，大概就是与蜡烛即将燃尽的瞬间相似吧」

「……你说的心脏，就是那颗红石么？」

「谁知道呢，我也不了解具体情况。这件事乃是组织的机密，进行了彻底的管制。像我和米莎也只是在这次作战开始前夕才总算了解到所必须的最低限度的情报。同属<七星>的马克西姆应该知道更多吧」

如此说道的雪兰，也和慧太郎一样精疲力竭的样子。即便身体的伤在表面完成了再生，可是覆盖面庞的阴云却藏也藏不住。只不过，唯独眼神就像受伤的野兽一般，即便在漆黑之中依旧强烈绽放着慑人的光辉。

「既然如此，这只<冥王虫>就算放着不管，终究也会自己停下么？」

「哈，别高兴得太早了啊，你这马虎鬼。不管怎么说，它的身体是如此巨大，在等它因化石化而自然死亡的这段时间里，也足以毁灭巴黎和近郊的城市了。也有这种意见哦？」

雪兰向自己身后投去别有深意的视线。慧太郎也从左眼的反应中已经明白了。

在她身后很深很深的黑暗那头，恐怕就是克里扎里德抽出『心脏』，亨利称作『核』的位置。

慧太郎缓缓地摆出蜻蜓的架势。正因为明白已经不可能用语言来让对方顽石点头，所以慧太郎间不容发地挺身上前拉开战幕。

「——闪开，雪兰！」

「我拒绝！要去的话，就用力量强行通过吧，第四人！」

矮小的刺客从双手袖子中射出飞箭。慧太郎用带鞘的太刀予以回应。<冥王虫>再次扭动它的身体，两个影子在剧烈起伏的体内疾驰交错。

这是真真正正的，最后的一对一厮杀。双方都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打倒面前的敌人。

在活生生的黑暗中，如今展开了凄绝的较量。

〇

「……动起来了呢」

「是啊」

确认到遥远的<冥王虫>让大地颤动，轰然倒下，克洛伊控制住内心的恐惧，喃喃私语。而做出短促回应的，是伫立在她身旁的玛尔缇娜。

克洛伊侧目一瞥，窥见她正面无表情却又真挚地注视着戴高乐广场的方向。还没问她是否和亨雷特和解了，不过她的脸上能够看到雨过天晴的迹象，克洛伊也就发自肺腑地叹了口气。

这片街区还没有暴露在<冥王虫>的直接危害之下，可是现在已经被尽可能远离凶事的中心地带的军方与警察的相关人士及战斗车辆堵得水泄不通。

机动力最优异的亨雷特去了慧那边，克洛伊与玛尔缇娜负责将<冥王虫>近期内将开始活动的事情告知众人，然而在这有限的时间内不知究竟能救得了多少人。多亏军属魔法师们正在用念话相互取得联系，为传达事宜而奔波，事情的进展远比想象中要好得多就是了。

接着，克洛伊忽然向伫立在人潮中的最后一人刺探口风。那位正背靠着身后的黑色自动甲胄的，不是别人，正是弗朗索瓦·维多克。

「也多谢先生了。诸多事情承蒙关照」

「——用不着谢我。反倒是把事情全都推给你们这些年轻人，让我这个侦探实在颜面扫地啊」

听到这番话乐歪嘴的维多克，也是倾听了不过还是孩子的自己与玛尔缇娜的话，为了让军队和警察撤退不辞辛劳的人之一。克洛伊郑重地问道

「先生，那个……您不逃么？」

「想逃的人倒是很多呢。既然你们接下来无法行动，我总不能一个人溜之大吉吧？没办法啦，我就陪你们到最后啦」

维多克用心不甘情不愿的口吻说着这些，但这些不过都是借口，克洛伊心知肚明。他的脸上明显写着「我担心慧和亨雷特」。俗话说，人越大越别扭，克洛伊觉得所言不虚。

「刚才您似乎探望了博美斯尼尔少校的情况，少校怎么样了？」

「所幸性命无忧，不过一时间是醒不过来了呢。反正那那家伙醒了也是唠叨，毕竟还有这边的小姑娘的问题呢，我就直接把他交给其他人了」

刚刚把同<七星>之一激战后不省人事的博美斯尼尔送上急救车辆的维多克，向玛尔缇娜投去意味深长的眼神，接着说道

「我对这位小小姐也有很多事情想问呢」

「………………」

玛尔缇娜没有任何反应。克洛伊想到今后的事，不由得皱紧眉头。

她是<雾火>一员的事情，以维多克为首已经有相当多的人知道了。为了众人让人相信<冥王虫>立刻就要开始活动，玛尔缇娜主动亮明了自己的身份来为情报增强可信度。即便不这样，那个老奸巨猾蒂耶尔首相也恐怕早就嗅到了她的存在。

解开<冥王虫>的封印，让许多人牺牲玛尔缇娜，身负不可推卸的重罪。虽然克洛伊约好「一定要四个人一起回到学园」，但是这个愿望能否实现，实在是——

「对不起」

此时，唐突地传来细若蚊蚋的声音。克洛伊吃了一惊，看向身旁。

此前一直沉默的玛尔缇娜，此时突然能说了。听到注视着远方的<冥王虫>的她冷不丁的道歉，克洛伊心脏怦然一跳。

「里格瓦尔宅邸的那件事。事到如今才给你道歉，对不起」

「咦？啊、啊啊……什么啊，那件事啊」

克洛伊松了口气。她以为自己的心又被看透了，误以为玛尔缇娜是对「无法一起回学园」而道歉的。克洛伊隔了一会儿，缓缓地摇摇头。

「……没事的，因为不论是早是晚，祖父的事终归是我必须直面的问题」

「即便如此，马克西姆的做法还是太狠辣了，而且没有阻止那个男人的，是我。所以我现在要在这里，郑重地向你道歉。不然感觉我会后悔的」

「？玛尔缇娜……？」

她这奇妙的说话方式，俄然让克洛伊心中的不安死灰复燃。虽然玛尔缇娜有叫克洛伊的名字，但还是不肯去看克洛伊。不知为何，她那显眼的黑衣伫姿，如今恍如海市蜃楼一般虚无缥缈。

当这场骚动平息之后，她打算何去何从呢？克洛伊隐约明白，视线落在了脚下。

「——这不会成为『再见』吧？」

「嗯」

虽然简单，却也是明确的许诺。克洛伊觉得，现在就这样就足够了。她再次抬起脸，注视<冥王虫>，殷切地期盼着如今仍在生死线上奋斗的两位能够平安归还。

〇

取回意识的亨利首先确认到的，是在外行人眼中都一目了然的情况。秋津慧太郎正处于劣势。

在这个从生物学角度而论不可能存在的空洞构造的<冥王虫>体内，两个影子蹬起已经变成化石的肉壁，相互碰撞。但是论及对决的内容，可以说完全是一边倒。面对气势逼人不断猛攻的雪兰，慧太郎转瞬之间便已满目疮痍。

「……噢噢噢噢！」

「太嫩了！」

慧太郎发出咆哮强行深入，却被雪兰的踢击正面击破。

雪兰视成倍的体重差距为无物，继续用短剑袭向被踢飞数米摔倒在地的慧太郎。面对识破回避方向，在黑暗中逼近的雪兰，慧太郎勉强让自己只受到了割伤，可雪兰依旧用难以抑制的激情的连击与谩骂攻击慧太郎。

「怎么了第四人！终焉骑士的力量就这么不堪一击么！？」

「咕……！」

「太嫩了，太脆弱了，太颓废了！你真的以为就凭你这样的身体能够跟<雾火>作对么！？愚昧无知的小鬼，罪该万死！」

雪兰刮起血舞。慧太郎苦厄呻吟。拳脚与刀刃相互交织，生命的飞沫赫然飞洒。

但是，果然还是慧太郎处于决定性的下风。亨利想要援护，架起来火绳枪，可是两人的动作实在太快，无法瞄准。不过是适应场地的自己，要想从旁胡乱开枪介入战斗，绝对是不可能的。

「女王说过『终焉四骑士正是引导<裸虫>之人』！如果你真的是第四人，为什么要和我们<雾火>对着干！？为什么你放弃了骑士的使命却能无动于衷！？<裸虫>的未来，你根本就不管么！？为什么！？」

「不对，才不是这样！我只是……！」

可是如同打断慧太郎的反驳一般，雪兰猛烈地打击命中了他的下颌。慧太郎被再次轰飞趴在地上，雪兰怒不可遏地朝他接近过去。她接着说出的话，感觉就像在哭诉。

「……如果不是的，那你就证明给我看啊！如果你要走与组织不同的路来拯救<裸虫>，那你现在就向我展示那种可能性啊！」

雪兰的身体喷洒爆炎，疾驰而去。慧太郎凄然挥下带鞘的太刀。

但是，亨利已经明白了。

这样下去，慧太郎恐怕无法战胜她。

双方均已负伤，消耗的程度应该也相差无几。慧太郎的武器可能出了什么问题，如今没有脱鞘，可是很难想象这是关键原因。既然如此，为什么他会被全面压制？为什么他一直都落于下风？

答案非常明显。因为雪兰眼中已经没有未来了。

因为她在此刻时刻的战斗中，投入了自己的生命。

为了生存而赌上性命的慧太郎，与抛开一切一心求死的雪兰，自然在输出之上出现了巨大差距。更何况——原本对方本质上的目的就不是『打倒敌人』。她只是要通过战斗来否定慧太郎。

「米莎他……比任何人都要珍爱别人啊！」

雪兰挥出的拳头，同时吐露的感情，一门心思不断打向慧太郎。

「他一直都相信着，只要当今社会正确地承认<裸虫>的价值，更加认真的对其能力进行研究解明的话，有朝一日便能拯救受难疾重笃折磨的普通人啊！正因如此，他才会将『让<裸虫>获得正当的权利』当作首要目标啊！」

「……、不要自说自话！因为这样就能允许牺牲别人的生命么！？就能把将巴黎弄成这幅模样的暴行就能正当化了么！？」

「不论怎么挣扎，流血都是无可避免的！既然如此，选择最终能够让多数人得到拯救的道路又有何不可！？在这种荒地一般的世界里，还能另辟蹊径么！？」

荒地一般的世界——听到这句话之后，慧太郎的动作丧失神采。虽然雪兰用出这句话应该纯属偶然，但慧太郎的行动还是不得不为之受阻。

亨利不由咬紧嘴唇。

没错，雪兰只是在否定而已。

她失去了无可取代的人，所以纵然天崩地裂她也不忍去思考『或许不用害死米莎就能实现他愿望的方式』。所以她不问对错也要拒绝慧太郎。因为一旦承认与组织对立的他是引导<裸虫>的存在，那么在这一刻，米歇尔的牺牲就会成为枉然。

亨利总觉得能够明白。可能因为彼此都是女性。雪兰眼中浮出的，是对米歇尔一心一意的思慕，仿佛触动心弦一般，让亨利能够明确的理解到。

可是，正因如此——

「慧太郎！」

亨利声嘶力竭的叫起来。她相信这是自己能够做到的，最棒的援护。

「不能被那种女人的憎恨动摇！你来到法国究竟看到了什么，学到了什么！？在你心中，已经得出答案了才对啊！」

「……亨、利……？」

激战之中，慧太郎只将视线移了过来。亨利重重地点点头。

「你对那个女人的痛苦产生共鸣，也只不过是单纯而浅薄的同情罢了！这不对吧！？你现在该做的，才不是这种事吧！？」

「……」

「告诉她，慧太郎！把你的答案，把乐园（荒石园），告诉这个大错特错的女人！给我挺起胸膛勇往直前！」

慧太郎的脸沉痛地扭曲起来。在他心里，应该非常明白吧。对雪兰的否定，恐怕就是对米歇尔的否定。如今在这即将画上句点的时刻，纠结于已逝之人毫无意义。因此而在表面上承认对方的说法，将畸形的理想当成美好的心愿，究竟又能带来什么？

这断然不是温柔，只是傲慢与残酷罢了。

所以——慧太郎再一次犹如恸哭一般放声嘶吼。

接着，他朝着终结开始疾驰。

〇

——啊，我明白。令人伤脑筋的是，麻烦小姐总是正确的。

到头来，自己不论怎样还是无法饶恕。无法饶恕雪兰，无法饶恕米歇尔，无法饶恕<雾火>的做法，就算明白他们的苦痛，也无法认可他们的所作所为。

所以，慧太郎将万千感慨咆哮出来。

他吼叫，奔跑，扔掉了手中的无垢娘矩安。

虽说同样是死斗，但在莫名地相互默认以武艺较量作结。但是与同克里扎里德战斗的『那个』不一样，同雪兰之间的较量，应该用更原始的方式才对。慧太郎如今扔掉了自己暴力的象征，仅凭一副血肉之躯昂然地扑向敌人怀中。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彼此在极近距离之下不断挥出拳头。雪兰也已经不再依靠暗器了。

随后，从双方面部发出仿佛果实砸碎的声音。不知是眼鼻压扁，还是颊骨击碎，还是头骨凹陷。但是，双方已经停不下来。停不下来。血与泪与骨头的碎片大量飞洒，化为暗红色的野兽后依旧继续进行打击。技术之类的东西早已不屑一顾，放纵力量挥出的手脚，每次打到对方的肉体也会伤到自己，在疼痛中倾轧。

「……么玩笑……！」

慧太郎左手被拧断，骨头从肘部刺了出来，但慧太郎反用锋利的骨头尖端贯穿雪兰的肩膀。紧接着放出的膝撞击碎雪兰的内脏，雪兰竟然将血与呕吐物吐向慧太郎的眼睛。慧太郎眼球被烧，疯狂地低吼起来，不顾一切地踢出一脚予以反击，可是却拉断了自己的韧带。然而慧太郎没有停下，以摇摇欲坠的姿势勉勉强强地抓住了对方的衣领拉回面前，几欲将自己的额头磕破一般让对方实实在在地吃上了一记头槌。矮小的身体向后翻仰的同时却挥下手刀，耳朵也好鼻子也好嘴唇也好被削下也浑不在乎肋骨被击碎股间被猛踢后连头发带头皮狠狠地抓住对方将门牙砸碎将四肢五脏六腑尽数挖掉打飞后虽然彼此把对方的肉体变成膏状物但慧太郎继续挥拳砸去砸去砸去砸去。

「……少开、玩笑了……！」

打到一半已经不知自己正挥舞的是什么了，即便仿佛手脚都被消磨丧失的恶寒袭向全身，慧太郎还是仅凭着意志连同感情的威力向犹如芋虫一般难以行动的她砸去。

少开玩笑了、雪兰——！

「、」

此刻。

仿佛声音头一次传达过去了一半，雪兰满是鲜血的脸上，张开了眼睛。

「什么叫『最终能够让多数人得到拯救的道路』！那究竟哪里有拯救了！？到头来只是承认连<裸虫>都无法圆满拯救而已吧！」

「……、你在胡言乱语什么！我们必定会将同胞——」

「好好看看你自己现在的样子吧！」

慧太郎猛然雄吼。对涌上来的东西不加修饰，直接冲口而出

「为失去米歇尔愤怒成这个样子的家伙，有什么资格说『牺牲是必须的』！？所有人都怀着相同的感情，你为什么就没有注意到！？你真的相信所有人都能把成为活祭的人忘得一干二净，然后在血海尸山上构筑起来的世界中，无动于衷地相互欢笑么！？那种空虚的连系，就是你们所说的『理想』么！」

既然如此，为什么约瑟夫不得不疯狂呢？为什么贝诺瓦无法彻底地摆脱过去呢？迄今为止所见过的<裸虫>之中——不，所有的人之中，能对失去之东西不去回首的，究竟又有多少呢？

「『只要能拯救性命，剩下的总会有办法解决』正因为你们抱着这种天真的想法，所以才会一次次的重复相同的事情！对脚下垒起的东西视而不见，宣扬轻松的解决方式向<裸虫>伸出手……你说！这样带着他们是要到哪里！？」

雪兰向后退去。她已经没有好好出手了。

但是慧太郎不同。他还要向雪兰传达，还要向雪兰砸去。将内心深处绽放光辉的这个答案，将遥远前方展开的那片乐园（荒石园）的形态，好好地展示给雪兰。

「最会说漂亮话的不是别人，就是你们<雾火>啊，雪兰！」

「……」

「这样是不行的！真正的『有朝一日』不会到来的！你们的做法，无法让任何人————……让任何人的心，得到救赎啊！」

慧太郎犹如振子一般挥出双拳。他只能这么去做了。不知是不是血进到了眼睛里，不知是不是眼皮肿得太厉害，眼前忽然间黑了下来。但即便在这漆黑之中，自己应走的前路依旧在透出光亮。慧太郎循着这道光，无心地不断伸手。

在哪里，雪兰在哪里。

我还没有输。我才不会向『难偿之愿』屈膝。

我要告诉她。我要传达给她。只要这份感情尚存，秋津慧太郎还会继续战斗下去。

然后，没过多久——砰，刺出的拳头打中了什么。

接着，某人的手掌，轻轻地放在了这份弱得丢人的触感之上。

「……可以了，慧太郎。已经够了」

是亨利的声音。慧太郎软弱的一击，似乎被她制止下来。

让开，亨利。战斗还在继续。你出来会有危险的——慧太郎要想这么去传达，可是血从口中满溢而出。然而，意思似乎已经好好地传达给了她。

「不用了。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结束了？什么结束了？

「所以……已经、可以了……真的可以了」

她说完，慧太郎被她温柔的抱紧。不知为什么，亨利哭了。

啊，又是这样。又让她哭了。我真是没用的家伙啊。为什么总是让她落泪呢？明明她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希望能够看到笑容的女孩，为什么——

「……你做的很好哦……慧太郎」

慧太郎将下巴搭在了她的肩上，缓缓地瘫坐在地，此时取回了微微的光。

朦胧黑暗的化石地面上，是一滩从量而论足以致死的可怕血泊。而在血泊中央，自己正被哭泣的亨利拥抱着。在视线的前方，是一个小小的身影，犹如一滩烂泥倒在那里。

不知何时分出的胜负，不知哪一次是决定性的攻击。

雪兰，倒在了那里。

她几乎纹丝不动，只有胸口浅浅地上下起伏。

「……结束……了？真的、么……？」

完全没有真实感。视野正不住的摇晃。

不，不止是因为受伤的缘故，实际上脚下也正大幅的震动着。距离<冥王虫>完全从束缚中解放，时间已经所剩无几了吧。

自己还活着。应该是这样。尽管如今所能认识到的一切都灰蒙蒙的。

既然还活着，就必须完成应当完成的事情。

可是在此之前，慧太郎在亨利的搀扶下，来到了仰卧的雪兰面前。她意识尚存，可是全身都被破坏殆尽，体无完肤，呼吸就像风箱一样紊乱，而且出血的量已经大到盖住了她的眼睛。这是随时都有可能开始化石化的状态。

「…………真可恨，你这臭小鬼」

在慧太郎犹豫着该说什么的时候，雪兰率先张开了龟裂的嘴唇。在非常呛人的血腥味中，她用仅存的一只眼睛，视线空泛地投向慧太郎。

「你这个骑士，直到最后的最后，还没有理解我们的思想啊。不过……说不定正因为你是这样的男人，才会被选为第四人啊」

「…………」

「我们的理想，救不了心——么」

雪兰如咬牙切齿般呢喃之后，有露出仿佛看破一切的表情，接着说道

「是你赢了，引导者。别再耽搁了，前进吧」

「雪、兰……我……」

「前进吧」

她重复道。她的样貌因为裂伤与变形丧失了原本的人形，而她动人的纯真让慧太郎不再多言。只是弯下腰，向她献上一礼，这已经让慧太郎费尽全力。

慧太郎花了大把的力气转过身去，和亨利一起走向谢尔瓦。

慧太郎将呼之欲出的呜咽感觉硬生生地咽了下去，将竭尽全力拼死战斗的她，独自留在了这个寂寥之处。

慧太郎绝对不会认为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不将对方置于死地便无法让对方真正理解，只是单纯因为自己这个人还太弱小了。尽管看上去有所成长，但到头来，比起以前却没有丝毫改变。如今再次增加了牺牲，只有自己正迈步向前。

用尸骨筑起的世界中，谁又能笑得出来呢。

自己方才的台词，就如同回敬自己一般。

可是——

「别哭啊，懦夫」

背后传来了粗厉的声音。

仿佛在最后推着自己，让自己尽管天崩地裂也不要回头一般。

「……至少我的心，看到了你心中那份崭新的希望哦……？」

泪腺松脱。溢出的泪水渗进满脸的伤口，化为雨水不住的流。

正因为知道她的话并非单纯的安慰，所以才要一边感受着疼痛与无助，一边前进。遵从对方的心意，将来自逝者的感伤强行剥离。

然后，只是紧紧抓住亨利的腰，交由谢尔瓦将自己带往目的地。

在持续激震的<冥王虫>体内不知飞了多久。

这段时间里，慧太郎告诫自己，眼下还有只有自己才能完成的工作，强行挤出所剩无几的力气，继续维系着动辄便要弃肉体而去的意识。

没过多久，到达了亨利所说的那个，疑似<冥王虫>的核的地方。

简单地说，这里是比别的地方大上一圈的圆形空间。

为什么生物体内会有这样的地方呢？为什么之前一直都空洞，可是突然撞到了死胡同呢？现在就连心怀这种基于常理的疑问都显得愚蠢。

只是，这里一眼看去，总觉得让人联想到举办大型仪式的地方。

周围已经化石化的情况与之前几乎没有差别，但不知为何，有一个用腐肉固定起来制造而成的类似祭坛的东西，孤零零地设置在这个空间的中央。

「这……？」

这是什么？——明明很想说，却无法好好的说出来。慧太郎无奈，用视线询问，刚才支撑着慧太郎的身体，帮慧太郎从座位上下地的亨利，以坚定的神情静静回应。

「——据说，那是棺材」

「？ ？？？」

「玛尔缇娜说，那里是<雾火>女王的『姐妹』的……其中一人似乎安置在这里。据说，那就是<冥王虫>的『核』」

慧太郎听到这些话，感觉身体的剧痛全都飞散了。

女王的姐妹？安置其中一人的棺材？

换而言之，是人的尸体在驱动着<冥王虫>？

莫名其妙也总得有个限度吧。慧太郎继续以无言诘问亨利

「对不起，我也不知道具体的事情。当时也没时间了，我只从玛尔缇娜那里问出了最必须的事情。不过她说，你用<虫天之瞳>对那个女王姐妹对话的话，就有办法对付<冥王虫>了……」

「………………」

依旧完全不得要领。『与尸体对话』这种事，在这个时间点上就有矛盾。

但是就此袖手旁观的话，一切都无从谈起。把所有疑问留到后面，让玛尔缇娜来消解就好。现在只能相信她的指导。

慧太郎和亨利一起走近祭坛。祭坛高度正好齐腰，台面中心微微洼下，在那里镶嵌着如玻璃一般半透明的——让人联想到昆虫翅膀的，材质纤薄的板。看到躺在内侧的人影，慧太郎咽了口唾液。

「……狮……蚁……虫（Mermecolion）……？」

是<裸虫>。至少慧太郎不知道还有什么其他的语言能正确描述表拥有虫的特征的人类。但是，『她』与通常的<裸虫>拥有某种决定性的差异。

『她』的年龄应该在二十上下。是一位拥有一头富有光泽的绿色头发，容貌美丽的女性。

『她』是从什么时候睡在这里的呢？这具酷似蝴蝶<裸虫>的遗体，微妙的富有生机，感觉立刻就会睁开眼睛，动起来一般。

可是，令人在意的果然还是她的容姿。

不知该说这是昆虫与人类界限暧昧，还是该说这是一体感，感觉她自降生之初便是『这种生物』一样。

「和玛尔缇娜、很像……？」

亨利嘟嚷起来。玛尔缇娜与棺中沉睡的女性的相似点，慧太郎充其量就只能感觉到肌肤雪白这一点，然而他没有去推敲此话真意的时间。慧太郎从亨利的身体上离开，倒下一般将手放在了棺材表面。

天旋地转，恶心难忍。<虫天之瞳>的再生力显然跟不上了。

「不要勉强，慧太郎！你不知道你现在的状况么！至少让身体稍稍休息一下再——」

可是，犹如嘲笑亨利这番悲痛的控诉一般，脚下爆发出迄今为止最为强烈的摇晃。<冥王虫>如同要将自己的末端拔出大地，向身体中灌注极限力量一般，产生剧烈的震动。

亨利的表情被弄得乱七八糟。慧太郎带着断念之心摇了摇头。

状况已刻不容缓，待到休息之后恐怕为时已晚。

在受伤如此严重的状况下，<虫天之瞳>的力量恐怕全都用在自愈了，若是分割出来阻止<冥王虫>的话恐怕——

当然，后果不堪设想。

搞不好还会丧命。

所以慧太郎也不觉有那么一瞬间产生了「想逃」的念头。

自己明明能够那么镇定自若地斩杀别人，明明刚才还杀了一个。

珍爱自我似乎永远都是人之本性，这么一想，慧太郎不禁兀自漏出干巴巴的笑声。接着，他向站在身旁的亨利结结巴巴地说道

「……亨、利」

没骨气，丢人，感觉在着手开始之前便要愤慨而死。

即便如此，慧太郎还是不顾体面，坦率地说出了请求

「我、好怕……能不、能……牵着我的……手……？」

亨利那对榛色的眼睛睁得滚圆。可是，她立刻粗鲁地擦了擦眼角，似乎是想让慧太郎放心下来，露出开朗的笑容，说道

「——包在我身上吧。姐姐我会一直紧紧地拉着你，不会让你到任何地方去的。所以，再稍稍加把劲吧，慧太郎！」

亨利做出强而有力的保证，轻轻地握住了慧太郎的手。

她的温度传了过来。这份舒心，在内心深处点燃了淡淡的火光。

这份感情，究竟是什么呢？遍体鳞伤的痛，弄得自己想不起来。

其实早该明白的这份感情，感觉之前绕了好远好远的路。可是，感觉此时此刻若不好好抓紧的话，又会立刻跟丢它的踪影。这让人有些寂寞，不知怎的又有些心安。

慧太郎敛目深吸。然后将意识向左眼集中。

背后一边奏响啪啦啪啦的雷声，一边聚合为片翼的红蜻蜓的像。

复杂的事情，没有必要，也没有闲心去想。慧太郎在心中只用一句话如此唱道。

——————安息吧。

这次并非封印，而是以正确的意思传达出来。

为了不让她的安眠再次受人打扰，将她送往所有人终将到达的地方。

感觉躺在棺材中的美丽女性（蝶），脸颊微微的舒缓了。

〇

变化突然来临。

「……啊」

从奔驰在马路上的蒸汽卡车的载物台上，呆呆地望着遥远那头的<冥王虫>的诺娅，确认到它那巨体急速白浊化，立刻明白了情况，惊呼出来。

为了让组织的成员们能够撤离巴黎市区，从一开始便将不是<虫天之瞳>的拥有者则无法疏通意志的<冥王虫>弃之不顾，以争取时间。现在成员们正使用截获的车辆，混在军队与警察中间离开市区。

放任下去的话，<冥王虫>应该还会肆虐两三天，然而<冥王虫>却突然而然地开始进行化石化了。答案只有一个。

「——雪兰那家伙，输给慧太郎了呢」

诺娅闻声一惊，转过头去，只见本应不省人事的父亲不知何时醒了过来。失去左臂的马克西姆从聚集在带棚载货台上的同伴们中间走出来，对诺娅的父亲说道

「嗨，醒了么？感觉如何？能不能理解状况呢」

「差不多吧。看到这个情况，基本料想到了」

父亲在载货台内四下望了望，如此回应。组织的同伴们相比作战开始前减少了差不多一半。尤其是重要的两员<七星>以及欧洲的咏唱者不在了，损失之惨重不容争辩。接着，马克西姆露出有些尴尬的表情，说道

「哎～……姑且问问好了。莫非你在生我的气？既然如此，就刚才『搞砸了』的事情，我就被你骂几句好了」

「……才没有。当时我冲昏头了。你的判断是正确的。实际上，如果不尽快这样收摊走人的话，就枉费雪兰为我们殿后了」

不过，父亲嘴上虽然对部下的不予追究，但还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他正摆着一张非常可怕的脸，望着渐渐变成巨大的化石题材的<冥王虫>。

双手抱着膝盖坐在地上的诺娅，在搭在头上的长外套之下深深地低下头。

惨败。

尽管达成了目的，但那单纯只是大前提，单论作战内容毫无可取之处。最关键的是，诺娅自己没有帮到任何的忙，这让她十分难过。

秋津慧太郎岂止击败了父亲，甚至在连战的状态下还击败了雪兰。

自己根本没察觉到彼此之间判若云泥的实力差距，甚至还没能领会败北的正确意义。如今只觉得当时扬言『真剑胜负』的自己是多么的愚昧无知。

诺娅·雅克马尔弱得不堪一击。这个事实已经深深地铭刻在了诺娅的身上。

「诺娅，不甘心么？」

忽然，父亲用真诚的语调问道。

诺娅刚抬起脸，父亲的手就放在了她的脑袋上。诺娅一边隔着外套被父亲粗鲁地抚摸，一边摆出凛然的神情，下了极大决心好不容易挤出了一句话

「……是的」

「是么，我也是啊。——不过说回来，我都年逾花甲的人了，竟然被岁数不及自己三成的毛头小子给打败了，真是想都没想到啊。我真是痛彻的感受到，这个世上全都是捉摸不透的东西啊」

「………………」

「时刻让自己身陷不利的状况。这话说说倒也无妨，可我将它带到了实战当中，说不定我才是最小看那家伙的人呢……」

父亲说着，触摸业突丸重近的柄。看到他的指尖在微微颤抖，诺娅推敲出了这位亦父亦师的男人的想法。恐怕父亲今后要将束缚自己的戒，那柄『异形的小太刀』挂在腰上了。

否则就赢不了——这是对名为秋津慧太郎的剑客，完完全全予以认可的证明。

「……诺娅也是」

「？」

「诺娅也要变得更强」

诺娅毅然决然地宣誓。——即便现在只能痛惜败北，然而有朝一日必定要追上那个遥遥领先的背影。

「下一次赢的，绝对是诺娅和父亲大人……！」

诺娅任凭澎湃的奔流滑过脸颊，叫喊起来。诺娅感觉，自己已经好久好久都没哭过了。

抚摸自己的手注入力量，父亲总算露出了『像样』的笑容。

「——啊，真是的。这个世上全都是捉摸不透的东西啊。我活了这么大岁数还能为新的惊讶而产生愉悦，看来我的火候还远远不够啊」

在如此说道的父亲的视线那头，<冥王虫>没多久开始崩溃了。想必是随着化石化的进行，无法支撑自重了吧。纷纷落向地面的化石之块，在冲击之下粉碎四散，在令人吃惊的大范围中腾空飞舞。诺娅用哭肿的眼睛，仰望着犹如追逐在马路上前行的蒸汽卡车一般扑来的浊流。

化石的碎片向整个巴黎市区倾注而下。这就宛如——

〇

「——你没有、见过雪么……？」

「啊」对方不知为何望着天空如此说道，雪兰面无表情地附和了一声。

地点在城堡的中庭。这一天，接受<雾火>的邀请，完成几次任务的雪兰，被找带到了组织的大本营。雪兰从一开始就相当不愉快。

起因是被那个自称带路人的燕尾服男子——记得叫马克西姆来着——带来之后，这名身高三米的巨汉的一句话。听介绍称，他和自己一样属于新入伙的这家伙，刚一见到自己就突然说出了非常失礼的话。

——开什么玩笑！为什么这个地方会有小孩子！？

就结论来说，那时自己想都没想就出手了。

到了如今再去想，在遇见巨汉之前已经相互见过的那些人，从来没把自己当成大人，感觉这也算是一个原因。对初次见面的人也不能表现得太强势，无处宣泄的愤懑将自己弄得狼狈不堪。

雪兰自己都觉得自己是个很能忍的人。然而，此时冒出了一个一见面就吼人的肤浅之辈。可以说不断积压的忧愤在此时装上了一个排泄口。

不过在下意识之间大打出手之后，内心又立刻盼望着马克西姆能够从中调停。然而那个男人岂止没有调解，还随便留下一句「那么接下来，两位就好好相处吧～」，结果中途就不负责任地不见踪影了。雪兰心想是自己先动的手，也就没有畏惧，做好了无奈之下与巨汉互殴的觉悟。

然而意外的是，那个巨汉没有摆出反击的态势。

看来他似乎明白了当中有什么误会，然后花了几分钟让自己的余热冷却了下来。之后两人相互随便说了说话，从城内来到了中庭，于是就到了现在。

「……怎么？你是说，你那句台词没有别的意思？」

雪兰一边在草地上盘腿坐下，一边朝离得有些远的巨汉问道

「啊……我只是、单纯想表达、『小孩子来这里、很危险』」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雪兰重重地呼了口气。

被误会成幼童确实令人火冒三丈，可是对方那番话并非出自污蔑而是单纯在义愤之下催生的冲动，或许问题并没有严重到要上去揍人的地步。还以为对方一定是在想说「这里可不是小孩子玩的地方」呢。

「嘁、烦死了！而且拳头好痛，也有这种意见哦！」

「……你这样、太不讲理了……」

「烦死了！就算在秘密结社的大本营偶然混进了一个孩子，也没必要那么激动吧！一般会觉得这是为了避难吧！」

巨汉困惑似的挠了挠脸。不、正确的来说，是挠了挠盖在脑袋上的铁面具。

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戴上这种东西，不过雪兰的举动就像在说「……真没用呢。这样会把气氛弄尴尬的哦」。不，她确实有这个意思。

「——哼，算了。反正我看你不爽。谁让你是个大块头呢」

大块头的人就已经让雪兰非常恼火了。特别是这个巨汉简直糟糕透顶。身高三米的他站在身边，雪兰感觉自己就像豆粒一样。所以雪兰丧失了生气的理由，迅速的离开了那里。

不对，她是打算要走的，可不知为何，中途被叫住了。

「等等……你还、没回答我、刚才的……问题呢」

「回答？你指什么？」

「雪……」

啊——雪兰想了起来。话说来到中庭之后，确实没过多久说起这个话题了呢。

当时雪兰不自主地自言自语了一句「这城堡真冷啊」。巨汉茫然地应了句「……哪里冷？这个气温、雪都、不下的……」，于是雪兰不知不觉的就回答说「哼，我原本就没见过什么雪」。

对，就是这样。

然而，巨汉相当在意雪兰的发言。

「……于是、我想再问一遍……你真的……没见过雪么？」

「是啊，生养我的地方很热，有雪才叫人不可思议呢」

「难以、置信……还有、这种人啊……」

巨汉作苦思状。此时，雪兰不由提起了兴趣，问道

「莫非你来自很冷的地方？」

「……是的……一年间、不下雪的、日子……反而更少、那片土地」

「喔，真厉害啊。长年落雪，想必一定很郁闷吧」

雪兰打算耍耍坏心眼，如此说道，可是巨汉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

「是的……那里、不是适合、人类居住的……地方……」

「什么嘛，你承认了么？真是个让人扫兴的家伙啊」

「……毕竟我、亲身体会过……雪压在身上的、重量……还有、冰冷」

巨汉讷讷地讲述。讲述出在幼时被父母抛弃，孤零零地被留在雪中的经历。讲述出之后他在独自生存的过程中，饱尝到的祖国的严寒之苦。

当时的雪兰又再次坐回到了草地上，倾听壮汉的往事。连她自己也说不上来这是为什么，然而却莫名的有种难以离去的感情。

「但是……雪、并不可怕……雪、非常美……特别是、我故乡的雪景……是其他土地、所无法比拟的、美丽」

「为什么？雪基本上不都是白的么。那不都一样——」

「不、不一样……截然、不同……」

巨汉强硬地主张。哪怕对他来说只有辛酸的回忆，他还是觉得，故乡就是故乡吧。不过对雪兰来说，这种理论有些难以接受。

不管怎么说，那可是『雪』。因为自己的名字中包含着代表这个意思的汉字，然而却一次也没有见过实物，这种讽刺实在让雪兰透不过气来。

是故，之前一直死要面子，固执己见称「雪也没什么大不了」的雪兰，也因为巨汉赞不绝口而无端地感到不甘，侃侃谔谔地在无休止的争论最后，不经意间说出了蠢话。

「既、既然你夸得那么天花乱坠，那你让我去看看那格外不同的雪景吧！如果我实际看到之后真如你所说，到时候不管是让我对你磕头还是什么，我都认了！」

「好吧……既然、如此，改天一定、把你带到、我故乡……去看看」

「、什！？」

没想到他二话不说就答应了。雪兰的脸不自主地红了起来。

带到故乡去——这句话根据理解不同，听上去将会是截然不同的意思。这个大块头真的有好好理解这一点么？

「不……不许反悔哦！？我最讨厌骗子还有懦夫了哦！？」

雪兰基本上豁出去了。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自己都这么说了，那就这么定了。

巨汉晃了晃肩膀。尽管看不到面具之下的表情，但他的举止让雪兰确信，他现在脸上一定正挂着令人惊讶的平静微笑。

「那就……一言为定」

经过无意的邂逅，又经过了无意的争执，最后无意的做出了口头约定。

但是，此时彼此许下的约定，加深了彼此之间的牵绊，这对雪兰与巨汉来说，是最为珍贵的东西。没有其他人知道，这是只属于他们两个的誓言。

——温馨的世界降临在<裸虫>们面前的那个拂晓，一起去欣赏那最美丽的景色。

于是——

现在，下雪了。

初夏的巴黎市区，下起了反季节的雪。

非常非常的白，非常非常的美丽。这真的是，令人在赞叹的独特景色。

「…………啊啊……」

这番景色，映入了在空中缓缓落下的，假寐之中雪兰眼中。

由于<冥王虫>开始崩溃，自己从体内被抛到了体外——就连这些情况，雪兰都已经完全无法理解了。就连飞舞在自己周围的雪花的本质，都已无从分辨。

对于如今身体已有八成化石化，思维能力显著下降的雪兰来说，直至不久将至的最后一刻前的这几秒种，忽然出现在眼前的这幅情景，就是她的一切。

「这、是……你……下的么……？」

雪兰心想，兴许是这样。他虽然那个样子，却是那种很守规矩的性格，所以他肯定是在死掉之后，专程为自己来兑现这个约定了。

两人一起，欣赏美丽的雪景。

既然如此，即便没有映入自己眼中，他也应该在很近的地方。

说不定那是触手可及的距离。不对，还是说，离得稍稍有些远呢？

因为他喜欢害羞，总是与自己隔着两步的距离——没错，他会稍稍拉开距离，站在自己的身后。然后他还会控制不好力道，抚摸脑袋。雪兰所认识的他，就是这样的性格。

总是不精明，不灵活。

平时很冷静，有时却像个小孩子一样。

可是正因为是这样的他，当他兑现了约定之后，自己一定会将心中早已决定的那句话，对他说出来。

很害羞。害怕得脚颤了起来。

这种感受，没准是有生以来头一次。

可是，语言却自动地不可思议的从口中滑了出来。雪兰再次确认到，果然这份感情对自己来说，是独一无二的真实。

总感觉，这是让人热泪盈眶的开心。

「…………我……一直都……好喜欢你啊……米、莎………………」

不久，短暂的幻影结束了。雪兰身体的每一个细胞全都变成了化石，然而犹如奇迹一般，当她落到地面之前便化成了粉末，随风吹散。

好不容易说出口的淡淡恋心也好，如今方才看到的幸福的梦也好，全都如她的名字一般，化为无数的白花，融入全世界最美丽的景色之中。

只是，前往心爱之人的故乡。无需迟疑，以飞翔一般的速度。

〇

一睁开眼，只见美丽的东西从天而降。

夏日的蓝天之下，撒下鹅毛大雪。

雪净化下方化为断壁残垣的大地，犹如开始一个崭新的世界一般。

真是一幕如梦如幻的情景。所以，还以为这里已经是那边的世界了。

「——早上好，慧太郎。这么快就醒了？」

近在眼前的她，为慧太郎吹散了前面的误解。

骑在谢尔瓦上，靠在手握操纵杆的亨利背上的慧太郎，俯览脚下穿梭的街景。一切的感觉都变钝了，如今就连全身上下的疼痛都已远去。只是能够明白，身体上有魔法治疗过的痕迹，勉强保住了一条性命。

「你还是继续睡吧。最紧要的关头，大概已经越过去了」

慧太郎微微点头。毕竟，他已经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我可真是忙得够呛啊。<冥王虫>突然开始崩溃，又要给你治疗，又要十万火急地用谢尔瓦逃出去。这些全都是我一个人做的哦」

我厉害吧？——亨利问道。啊，太厉害了。你是我的救命恩人。

不，想来从与她相遇之初，只要一有事就总是受她照顾。

尽管想将感激之情传达过去，然而最合适的语言——刚才在<冥王虫>的核之面前感受到的那股思念，果真已经从心口不知逃到何处去了。

「噢、发现克洛伊和玛尔缇娜♪ 啊哈哈，她们两个在向我们招手啊」

「………………」

「告一段落固然好，不过玛尔缇娜的事也是个问题。蒂耶尔应该也不会放过她的。我说慧太郎，你接下来——咦？已经睡着了？」

——不，我醒着哦。我还勉勉强强地支撑着。

只是，身体还是亟待休息，强烈的睡魔正推搡着自己。所以，在此之前，至少要将这句话……慧太郎向干涸的喉咙注入力量。

「亨、利……我差不多、也可以从弟弟……毕业了吧……？」

不知她会如何理解自己的这句话。刚一开口，意识又开始远去了。只是，从动静中感觉到她莫名其妙地手忙脚乱起来。

可是过了一会，她应该恢复了冷静，用充满少女情怀的语调接着这样说道

「……是啊。你已经是一名出色的男士了呢。所以我差不多也不能再摆出一张姐姐的面孔了。因为，不然的话——」

噗嗤——她高雅地腼腆起来。

「——我就没办法直面自己的感情了呢」

在这最后，意识落向了幽深之所。感觉有什么柔软的、温暖的东西紧紧贴在了嘴唇上，然而就连这份触感也飞速地消逝无踪。

漫长的一日结束。

为了明天能够继续向前奔跑。

慧太郎暂且睡去。




终
旭日方才刚刚升起，车站既已人山人海。

那场惨剧过了两个多星期，巴黎市内的车站也随着都市的崩溃而覆巢毁卵。但时至今日，由于市郊的车站终于开始重新运作，想要回家的观光客以及考虑在城市复兴之前暂迁别省的人，似乎即刻便争先恐后地向始发列车聚集过来。

而在这样的情况下，慧太郎等人能够得到车票，纯属侥幸——当然这并不是因为运气好，而是全靠蒂耶尔这个名字的权利。

「哼，那还用说！按我们的功劳来讲，这么点好处根本就不够！再给我们一两笔钱就好了啊！」

这般愤愤不平的，自然是亨利。她正坐在四人座中慧太郎对面靠窗户的座位上。来时乘坐的是有包间的夜行列车，可是现在巴黎周边的状况，实在不容过分讲过，最后便换乘普通列车返程了。

「你说的或许不错，可是……『一两笔钱』实在有点……」

或许该说她的思维方式微妙地像个小市民，这种情况直接索要『巨款』应该是不行的吧。

「那么，为何没有提出这个要求呢？」

提出这个问题的，是慧太郎身旁的克洛伊。坐在她对面的是特蕾莎修道院长，修道院长和平时一样脸上挂着可人的笑容。她对克洛伊的提问作出了回答

「这还用说么，克洛伊。因为亨雷特骨子里是个温柔的孩子啦。考虑到复兴巴黎需要巨额经费，她就自发地发扬以清贫为宗旨的基督教徒风范……」

「倒不如说在原则上，我只是单纯的不想继续欠蒂耶尔人情了」

「……哎。为什么你这孩子，总要枉费我的一番赞誉呢」

「因为一眼就能看出修道院长的赞誉『没心没肺』呢」

亨利在窗边撑着脸，接着说道

「实际上，万万不能被欲望蒙蔽双眼，必须得和那只老狐狸保持适度的距离」

「…………」

慧太郎还没从她口中听说那个「适度的距离」究竟是什么意思，但能感觉到他们之间应该进行了某种交易，否则蒂耶尔应该不会这样专程将自己这一行人放回非尼斯泰尔省才对。之后必须要问出具体的情况才行。

「慧，倒是你的身体恢复得怎样？那时，那个……情况很糟啊」

「是啊是啊。你当时手脚全都几乎脱臼，内脏也坏了不少，简直就跟尸体一样哦？所以克洛伊哭得稀里哗啦的呢」

「当、当时你不也一直片刻不离地照顾着慧么！」

「可是我知道这家伙很快就会康复啦」

慧太郎一边对两人的对话苦笑起来，一边解开僵直的身体，回答道

「嗯，现在真的已经没事了。暂时得尽力爱惜身体了呢」

据说，自己在那场战斗之后昏迷了三天三夜。当时亨利确实有效地进行了应急处理，另外还有<虫天之瞳>的再生力以及通过魔法进行的恢复，然而即便如此，还是整整三天不省人事，实在非同寻常。因此，似乎让克洛伊在这几天担心得要死。

慧太郎醒来之后，大伙基本上在忙着巴黎市区的救助活动。大伙心想，既然一时间无法离开，于是就献上了自己的一份绵薄之力。

但是，城市中如今有许多人下落不明，一想到这件事，慧太郎便会不由自主皱紧眉头。本来还想再多帮帮忙的，可是以博美斯尼尔为首的军人们主张「不能来继续劳烦平民」，于是便被拒绝了。

「喂～，慧太郎。你又开始愁眉苦脸起了哦？」

「……嗯，我知道。首先要为自己拯救的生命感到自豪，对吧？」

慧太郎回应亨利的指摘。慧太郎已经尽了自己所能，虽然对结果还是不太能够释怀，但他也确实拯救了许多人的生命。就跟她常常说的一样，只顾消沉的话一切都无从谈起。

就在此时，忽然——叩、叩，身旁的窗户传来敲击声。

慧太郎吃了一惊，向那边看去，只见月台上有一张熟悉的脸。慧太郎连忙打开窗户，从车内注视着月台上差别显著的两个男人。

「维多克先生？还有，M.达尔文也在。你们怎么来了？」

「喂喂喂，问『怎么』可不对吧。我们是来给你们送行的啊，难道还有别的事么？」

自称·名侦探的大块头如此嚷嚷起来，随后扬起嘴角，站在他身旁的自称·地质学会的宠儿还是老样子令人匪夷所思，咕噜咕噜地转完圈之后摆出一个奇怪的姿势，放声大笑

「唔哈哈哈哈哈哈！我听说我的臀部们晃着臀部要回臀部乡下去了呢！身为热爱臀部之人，我为臀部践行特此臀部——噗嚯！？」

「臀部臀部的吵死了啊！还有，你谁啊！？」

于是，达尔文当即遭到亨利的铁拳制裁，夸张地扑倒在地。

慧太郎见他不思悔改的样子，僵硬地笑起来，而后忽然与站在月台那边的体格浑圆的绅士四目相交。虽然今天穿着一般服装，但他还是如假包换的那个博美斯尼尔。看来他也是来为慧太郎一行送行的。

或许是因为博美斯尼尔协助过蒂耶尔设计慧太郎等人，对慧太郎等人心存愧疚，并没有接近月台。不过，他轻轻地敬了个礼，于是慧太郎也回了一礼。

「……受不了你们！话说，你们怎么混到一起去了？」

这个时候，一时间对达尔文开始说教——他不知何时在月台上被要求正坐起来——的亨利对两人如此问道。维多克耸耸肩，做出回答

「哎呀，我们只是单纯工作上的关系。这位老爷暂时成为我的雇主了」

「是斯金纳那件事」

达尔文短促地说道。他并没有刻意改变语气和口吻，但可能由于他平时就是个荒谬绝伦的人物，偶尔的正常言行便能让人看出他心情的微妙变化。他的话语虽然平静，然而充满了真切的愤怒。

「……你准备追查<雾火>么？」

「哼，那还用说。不论如何，我都要让他们为小看我这个天才而付出代价。不过正确的来说，负责追踪的人是这位The鬓毛就是了」

「总之我们利害一致。说真的，我的私人后院巴黎被人弄得乌烟瘴气，我也正一肚子火呢。——但不巧的是，我是侦探，需要委托这个名分才能行动。我和老主顾波拿巴派的激进派一拍两散了，正发愁呢」

亨利叉着手沉吟起来。她稍现犹豫，随后说道

「我想你们也知道……那可是一帮危险得不得了的家伙哦？」

「我知道啊。既然如此我反倒要问你，你们打算收手么？」

被这样指出来，亨利无话可说。慧太郎也是，亨利也是，克洛伊也是，如今都有明确要去追踪<雾火>的理由。不能因为他们危险而不去干涉。

「既然如此——你们也要去美国么」

维多克与达尔文理所当然一般点点头。

美国。新大陆。历史尚浅而缭绕着梦想与欲望的红色荒野。

慧太郎俄然回想起来，在昏睡三天醒来之后，最先听亨利与克洛伊讲起那次事件的最后一幕。

那是从现在没有乘上这趟列车的某位朋友口中得知的事情。

〇

「——那么，差不多该走了呢」

当她突然这么说的时候，亨利比起疑惑，更多的是感到不出所料。

但即便如此，亨利在感情上终究无法接受，将完全昏迷的慧太郎留在了座位上，从刚刚着陆的谢尔瓦上下来，竖起柳眉诘问玛尔缇娜

「……别开玩笑了。你说该走了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亨雷特。我握着很多情报，继续留在巴黎的话会被蒂耶尔抓走的。对不起，我真不想摊上这种事」

在这条被<冥王虫>的残骸铺成白色的大路之上，亨利与本应已经和解的朋友，再次面对着面。克洛伊在身后为慧太郎伤心，维多克也留在稍远的地方。

玛尔缇娜一边拍掉迷你礼帽上积起的化石颗粒，一边接着说道

「法国已经没有安全之所了。所以，我准备到国外去」

「、别说傻话了！这……完全和我们说好的不一样啊！」

「是啊。没法在学园的大伙面前变西瓜虫了呢」

不知她有多认真，淡然地说出了这番话。亨利摇摇头，继续说道

「就算你要去国外，可你究竟准备去哪里！？你根本没有目标吧！？」

「不，我有目标。我要去美国」

得到她想都不想便给出的答案，亨利不由蹙眉。美国？为什么偏偏是美国？那里现在明明是个多事之地。搞不好那里的局势比法国还要血腥。

或许是看出了亨利的疑问，玛尔缇娜极为简明地接着说道

「——『下一个封印地』就在那个国家」

「什！？」

听到太过突然又太过富有冲击性的内容，亨利的脑子一时间不由得乱作一团。

下一个封印地。

不言自明，这就意味着那里封印着<冥王虫>的『第六个』。

<雾火>这一次准备在美国展开行动么？他们要在那片新大陆上，再次引发巴黎这样的惨剧么？

「不用担心，大概还有时间。<三虫士>的其中一人——『左之盾』一直在抱怨还没发现咏唱者」

左之盾。头一次听说这个头衔，然而接下来的话更为重要。

「……不过封印地似乎已经确定完毕了」

「在哪儿！？」

「没告诉我。根据规定，这种情报基本上在进入实行阶段以前，只对极少一部分人公开。但是，『左之盾』似乎笃定『原始之诗』和咏唱者是在印第安的某部落传承的。必然应该是在他们发源的土地上吧」

印第安。北美的原住民。他们的确是那个国家的『古老民族』。

「我身为咏唱者的职责已经结束了，但我这淌水已经踩得这么深了，剩下的事也无法交给别人。我感觉，不论是要阻止还是观望事态，我都必须前往美洲。这是一次好机会，就这样直接渡海吧」

「可、可是！你帮助<雾火>的最根本的原因是——」

只是不想对回忆撒谎罢了——说出这话的，正是玛尔缇娜本人。

可是，她坚定的摇摇头。

「不管最初的动机是什么，我解开了欧洲的封印，造成众多的人牺牲，这是无可争辩的事实。我是做好相应的觉悟才动身的，我不后悔，也不打算向谁道歉……不过，规矩很重要。由我而始的事情，我不想中途撒手」

「……」

「虽然我已经和组织恩断义绝了，但我要将我自己的事进行到最后」

亨利垂下头。她的眼睛里面差点再次变热，其实她真的很不愿意这样。这样的话，就不知道自己和玛尔缇娜进行争斗究竟是为了什么了。自己明明只是不想失去朋友罢了。

「……那么，已经要说『再见』了么……？」

「这要看你了，亨雷特」

在背后被她用强硬的口吻说道，亨利惊讶地转过身去。直到刚才还一直在慧太郎身边的克洛伊，那双苍色的眼睛流露出非比寻常的真挚之情，仅在咫尺之遥注视着亨利。

「至少我不会因为『再见』就甘心的」

「什么、意思……？」

「我是说，我也要追赶<雾火>」

听到她的宣言，亨利瞪圆了眼睛。

「在这个问题上，我已经不是局外人了。克洛伊·埃马纽埃尔个人存在什么隐情么，还是说祖父的过去还存在着什么秘密呢——虽然这些事情尚无定论，但从马克西姆的口气能够听出，我似乎也是她们的目标。明知会有敌人来袭却一味放手，这与我的信条不符」

而且与马克西姆之间的账，还没有清算干净呢——克洛伊毫不犹如地讲道。接着，她向趴在谢尔瓦上的慧太郎转过身去。

「慧也一样。<雾火>是不会对她置之不理的，而且最关键的是，她一定会义不容辞地选择在这条与他们战斗下去的路上继续走下去。既然如此——亨雷特，你呢？」

「………………」

事已至此，不用她说，亨利也已经理解。

当然，她的答案早已决定。尽管当初只是为了让慧太郎的不白之冤得以昭雪，而如今这不过成了一个契机。如果只是想达到这个目的的话，用这次这件事作资本与蒂耶尔进行交易应该就能够办妥了吧。

珍妮·亨雷特·卡西米尔·法布尔。

克里扎里德与玛尔缇娜所说过，亨利是唯一没有在女王预言中登场的局外人。

明明是个配角却恬不知耻的一直赖在舞台上，与<雾火>也没有个人恩怨，极为普通又极为特殊的爱虫女孩。

换而言之，唯独自己才是必须由自己来决定前进道路（轨道）的人。

不，应该认为这是『被决定』吧。

并不是『无限的可能性』那种桥揉造作的说法。只不过，如果这个世上真的存在预言这种东西，那么不论是谁走在这个由某人铺设的巨大轨道上，都有资格沿路到处设下转辙器，尽情地把它弄得面目全非。

「呵呵……这个真不错」

亨利下意识地漏出笑声。之前的阴郁就像假的一样，如今心中已然拨云见日。

所以她对分立面前以及背后的两位朋友高举双手，气势如虹地高喊起来

「正合我意，说干就干！」

玛尔缇娜的脸微微地放松下来。克洛伊的眼睛也满意地弯了起来。

「那就这么说定了。我们彼此之间，现在应该说的——」

「不是『再见』，而是『待会儿见』！」

啪唧——两人与亨利相互击掌。感觉此前纷杂错乱纠葛不清的丝线，如今已然条分缕析，有了美丽的形状。

「……哎～，小姑娘，不好意思要泼盆冷水了，还是趁早动身比较好哦？」

此时维多克喊了起来。他向前方指了指，亨利朝那边看去，只见几辆蒸汽自动车从前方的道路驶来。亨利立刻发觉了。

「不会吧，莫非是蒂耶尔？他在找玛尔缇娜！？」

「……行动真是迅速。一确认<冥王虫>已经排除便来逮我了么」

玛尔缇娜方才还在叽叽咕咕地抱怨，下一刻便已经解除了拟态。然后，她拍动黑色的天鹅绒之翅，翩然飞向空中。克洛伊连忙大喊

「怎么这样……现在就要动身了么！？还没有好好说上话啊！」

「真是的。如果还有一些时间的话，我想把我所知的所有情报都告诉你们，不过……看来没法耽搁下去了」

亨利压住心头的依恋，点点头。亨利很想挽留她，可她若是被蒂耶尔逮到，不论于情于理都不好过。尽管慧太郎醒来之后可能会大发雷霆，但亨利还是希望玛尔缇娜能够自由。所以——

「……后会有期咯，玛尔缇娜」

「嗯，后会有期，亨雷特，还有克洛伊，我先走一步了。我在美国等着你们」

克洛伊一脸哀愁地嘟嚷了一声「……是，后会有期」。维多克想对玛尔缇娜问的事情堆积如山，然而可能是顾及这边的感受，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玛尔缇娜不一会儿便飞到了一定的高度。然后，她直接犹如融入苍天的那头一般，飞走了。可是在她的身影消失之前，亨利任凭冲动所驱策，声嘶力竭的喊了出来。

「玛尔缇娜——！」

「、」

「我啊！在图书馆里第一次遇到你，和你说着闲话的那一天！心中真的有些悸动啊！我当时就在想，说不定这孩子就是我在学园里交到的第一个朋友！你当时是什么感觉呢！？」

她在空中转过身来，露出略微吃惊的表情。

可是，这个表情立刻消融一般，转变为截然不同的表情。

「……你真笨啊。成为朋友的时候，所有人都是这样的啊。彼此都是相同的感受。所以，我的心当然也跳个不停哦。这种事，小孩子都明白啊」

她眼角湿润，头一次露出了真正的，如花儿一样的笑容。

然后这一回，玛尔缇娜终于升上了高空。

一边摇曳着鳞粉的薄纱，一边在下落的雪花之中，飒爽离去。

〇

「——老实说，我当时还以为你多少会生气的呢」

那一天，亨利对慧太郎讲完他昏迷后的经过之后，忽然这样说道。蒸汽机车已经从车站出发，车外的景色宛如绿色的河流向后飞逝。现在克洛伊与特蕾莎找移动商店去了，不在座位上。

「你怎么看？玛尔缇娜没有接受任何制裁就逃之夭夭了，果真很不愉快吧？」

「……不，没有那种事。我又不是捍卫法律之人」

慧太郎确实有些不开心。但这是慧太郎自身的问题。

虽然觉得犯下了罪就应该接受制裁，但玛尔缇娜落入蒂耶尔手中只会遭到利用，而且以正统的法律来定罪，她恐怕会被处以极刑。慧太郎心中的「应该接受的制裁」是用罚对罪的某种『宽赦』，所以会夺人性命的情况，还是让他难以接受。所以亨利他们放跑了玛尔缇娜，这也让慧太郎由衷的松了口气。当然，这只是卑鄙无耻的思维方式。

「……我觉得，玛尔缇娜大概并不是在抗拒法律的制裁」

「我想也是。本人也已经说过了。『规矩很重要』」

只是因为涉事很深，所以想看到最后吧。反过来说，在一切结束之后，最糟糕的情况，她兴许会——

「我不会让她得逞的。到那时候我一定会阻止她」

可能是所想的与慧太郎一样，亨利用强而有力的语调说道。

慧太郎也非常同意。这件事确实必须阻止。

「——于是，你打算怎么办？果真也要去美国么？」

「嗯，那当然了。我和<雾火>的关系已经扯也扯不断了」

若是负罪之身，恐怕没办法离开法国吧，但是这件事已经不用担心了。因为刚才，慧太郎问出了亨利与蒂耶尔之间的交涉内容。

「我重获自由之身了、么」

「是哦？秋津慧小妹妹已经不需要了。好了，感想如何？」

总有种不可思议的感受。实际上，自己的通缉已经解除了，报纸上也刊登了题为『已判明雷克勒号事件的幸存者——慧太郎·秋津与事件无关』的报导，然而目前没有任何的真实感。毕竟终于得偿所愿，当然没有不开心的道理，不过

「怎么办？要不要先回一趟日本？」

「……我想了很多，还是先算了吧。毕竟不知道第六个封印地什么时候会解开，我也不能优哉游哉地回国逗留，而且回去的话总觉得会松懈下来的。况且，我不想无所作为的就灰溜溜的回家」

虽然思乡之情尤为强烈，但原本兄长就是为了让自己「看看大千世界」才将自己送出国门的。现在仍在扩展见识的旅途之中。抛下一切暂时回国，实在让人于心难安。

「不过，我还是会写写信就是了。——比起我来，倒是亨利你没关系么？你不是答应蒂耶尔首相要『随时进行情报交流』么」

「没关系没关系，我的目的已经达成了。而且，蒂耶尔就是想监视我们而已吧。既然如此，索性堂堂正正的协定『尽可能相互利用』反倒利于行动」

「那么，学园那边呢？我听克洛伊也说了，你们真的打算休学么？」

「那当然咯。不然要怎么去美国」

亨利觉得天经地义一般说着。感觉她还是老样子说做就做毫不迟疑。

「修道院长也已经批准了。我想爸爸和妈妈也不会说什么。而且贴补我也会继续送的。……只是，克洛伊倒是令人担心呢」

「啊，说起来，克洛伊好像拜托了我一件奇怪的事」

「？奇怪的事？」

「嗯。她问我要不要拜会她的令尊令堂——咦？你怎么了亨利？怎么突然呛着了」

她一阵非常厉害的干咳之后，说

「……你、你该不会接受了吧！？」

「咦？接受了哦？因为她跟我说，有我在的话就能说服令尊令堂」

「你这白痴，倒是给我长点心眼啊！你被盯上了哦！大火炮大危机哦！？」

「……嗯。亨利有时候也会变得莫名其妙呢」

「咕呶呶，那只肉食野兽～！刚把真相告诉她就下手么！？」

真相。

听到这个词，慧太郎顿时没了精神，犹如被风卷起的尘埃失落起来。

当然，『真相』所指什么自不用说，当然是慧太郎本来的性别。没错，秋津慧太郎在巴黎的事件结束之后，终于对克洛伊坦白了自己是男性的事。

顺带一提，对她坦白的过程在此省略。亨利对口头说明也完全不信的克洛伊火冒三丈，大叫着「瞧，这就是证据，滑膛枪哦！能让哭泣的孩子都不哭的滑膛枪哦！」并付诸实践。这段经历对慧太郎来说实在太过不堪回首，于是详细情况此处省略。

就结论来说——即便忍辱出示了证据，不知怎的还是无法将事实正确地传达给克洛伊。不，岂止如此，她对这件事产生了巨大的曲解。

那是命运的一天，克洛伊突然如此喊道。

——这、这种事……怎么可能。

——慧竟然是……慧竟然是『带把的女士』！

「『带把的女士』是闹哪样！？莫名其妙！」

「咦？怎么突然喊起来了？」

「……抱、抱歉。那段破天荒的台词又在脑中重现了……」

慧太郎双手捂面嘤嘤哭泣。「哎～」亨利叹了声气望向远方。

「……那家伙大概有奇怪的性癖哦。因为，她打从一开始就没想承认你是男性。不仅如此，还一本正经的问我『带把的女士和不带把的女士，能够造小孩么？』」

「这种事谁管啊！太疯狂了啊！」

「嗯，那是未知的世界呢。很可怕呢。我明白我明白。我明白啦，冷静下来好么？」

乖～乖～——被亨利安慰着，慧太郎勉强恢复冷静。

「——于是，你就要先去克洛伊的家么？」

「哎呀，要是在说服她令尊令堂的时候人不在场，克洛伊岂不是太可怜了么」

慧太郎自己便是武家子弟，能够明白。拘于家族声誉的父母总是很顽固。克洛伊还有祖父的事情成为障碍。有第三者从中起到缓冲作用应该会比较好。

「……哼，算了。那我跟去吧」

「诶？为什么？啊、是这样啊。原来是看上那餐饭——咕欸」

「你把我当成什么了啊！人家明明那么担心你！」

慧太郎被亨利抓住衣领来回猛摇起来。怎么突然生气了？——就在慧太郎被亨利掐着喉咙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亨利的视线突然移向了窗外，惊呼出来。

「啊、『魔针蜻蜓<Libellule Aiguille>』」

慧太郎被她吸引看了过去，只见正有一支蜻蜓型的<虫>紧贴着车窗正在飞翔。

身长两三米左右，拥有四片翅膀的尖锐影子与列车并驾齐驱，小幅地在空中泅泳。因为只能向前飞，所以蜻蜓是最快的昆虫。

不久，巨大的蜻蜓超越了列车，沿着线路向前直线飞去。

慧太郎打开车窗探出身体，眼睛一直紧紧地追寻了那个方向。

在没有人能不对失去之东西回首的，那个如荒野般的世界里，包括自己在内的许许多多的人，都无法像『他』那样义无反顾勇往直前。

每当发生什么，就会相互争吵、相互厮杀，继而会失去、会悲伤，有时还会无法重新振作起来——这条轨道的尽头，真的有乐园（荒石园）么？

慧太郎觉得有。

所以现在可以明确地这么说。

来到法国之后经历了许许多多的事。从这些事情中，自己用笨蛋式的思维方式绞尽脑汁得出了答案。那是大家携起手来，纵然曙光渺茫，也能向前迈进的方法。

相互争吵的话就从中调解。相互厮杀的话就阻止双方。失去的话就帮忙重新找到，悲伤的话就用千言万语去鼓励。

当人在无法重新振作起来之前，总之必须先拯救他。

虽然缓慢，这能够成为人们确实前行的原动力。

大概，自己便是正在为此而战。

「……亨利，你说，乐园（荒石园）果然很远么？」

被慧太郎喊到，她也像慧太郎一样将身子探出车窗外，枯叶色的头发在迎面吹来的凉风中飞舞起来。映出慧太郎的脸的榛色双眸，像猫咪一样眯了起来。

「谁知道呢。这个答案，你不是很清楚么？」

慧太郎微笑起来。这种事情不言自明。

乐园（荒石园），很远。还非常遥远。大概，在更加遥远的未来。

可是——

「现在的话，我感觉只要伸手，就能够确实地够到它！」

在高举的手掌的那一头，已经不见蜻蜓的身影。『他』抛下了行动迟缓的慧太郎等人，冷酷的先走了。

即便如此，这条路依旧会朝着遥远的彼方延续下去。

<Fin>




后记
Hee Haw！我是这次竟然仅隔一个月便再度登场的，物草纯平！

……呃，我自己也吓了一跳。刊行步调简直迟缓，偶尔会让人联想起静静地死在衣橱后面的黑色混账的我，依旧坚强地小强着。活着真是太美妙了。

好了，连续两月刊行的相当于下卷的这一册，你感觉怎样呢？

上一卷说过的三、四合卷的主题『路／轨道』，不只是指书中的角色们，也昭示了这本书的大致走向。敌对组织的思想浮于纸上，直觉良好的各位是不是会「原来如此，感觉就会是这种发展呢」隐约掌握了故事的全貌呢？

其他还有慧太郎得出的一个解答，亨利她们三位女孩的关系确定，乍现的<雾火>的诸位大干部，以及顺利达成200P的战斗地狱——非常非常丰富的内容。除了『写太多病』之外，还罹患『强塞过度病』的我，由于这次是分册，所以在页数上比平时轻松了不少。不过由于这是一场从未有过的鏖战，所以我有些累了呢。

只不过我觉得，上下卷结构有点恐怖呢。因为你瞧，在下卷发现故事正体的巨大漏洞的时候，不是不得不对上卷进行修正么。这次倒还没事，不过在动工的时候必须对情节构成谨小慎微地把控呢……

好了，说着说着页数也开催了，就和每次一样，带着仿佛滚下坡去的心情献上谢辞吧。

责编清濑老师＆参与拙作的多方人士，和平时一样，诸位对不起。然后，谢谢你们。这次空余相当多没差啦——这种借口怕是行不通吧？毕竟分卷这种尝试本来就很乱来了呢。我会反省的，说真的。

藤ちょこ老师也是，硬是在您百忙之中提出那么多强人所难的要求。不但让您腾出两个月的时间表，这次初画的角色也很多，真是又抱歉又开心。第三卷和第四卷的封面连起来一看，物草有点小感动了。

不过啊，诸位读者。全托大家支持我这个爽快地无视掉最近的流行以及轻小说式的这这那那想写什么提笔就写什么的家伙，这种蛮行才能够得到允许。我会继续精进的，今后还请多多关照。

那么，就来惯例的道别吧——，一、二，极力的Hee Haw！

二〇一四年 六月某日物草纯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