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件发布时间:2013-03-21 14:42: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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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名称：C3-魔方少女
本卷名称：第十卷

序章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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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图：基佬的18X姐姐

一月也过了大半的某一天。

正在上体育课的操场响起了欢呼声，穿着运动服坐在地上的春亮转过脑袋瓜，看向操场的方向，然后轻轻叹息。

大概是看到了他在叹气，坐在旁边的泰造问：

「春亮，怎么啦？竟然突然叹气，幸福会溜走喔。」

「不……我是在想，她还是这么引人注目呢。」

「喔，那个女生吗？一开始我还吓了一跳呢，但毕竟是从文化截然不同的地方来到这里，那也没办法嘛。我现在倒是已经相当习惯啦。」

「菲雅那时候也是，你们的适应力真强耶……但不算坏事就是了。」

春亮又吁了口气，再次看向同样身处在操场的女生们上课情形。男生们正轮流踢足球（春亮他们未参加），女生们则是打排球。由于体育课是两班一起上，因此球场上在熟悉的同班同学当中，也能看见混杂着隔壁班的女孩子。

吸引了众人目光的是其中一个球场。一个脸部僵硬的女孩子正可爱地低手发球。那颗球缓缓越过球网后，对战队伍的其中一人接下，另一个人动作不稳地托起球，然后——

一道小麦色的身影跃上空中。

「……呼！」

那道身影一面发出短促有力的低喝声一面旋转身体，从球网的遥远上方将球打向另一边的球场——当然，是用脚扣球。

对战队伍一脸「这种球没有人接得住啦……」的为难表情面面相觑，然后求助似地环顾四周。这时，至今担任其他比赛裁判的老师，似乎也注意到了这个球场上发生的异常举动。

「……一年一班女生座号十九号，不要用脚扣球。」

手上拿着铁铲的健教体育老师——溃道老师莫名无奈地说。被叫到的女孩子微微歪过脑袋，边翻开比赛时也一直拿在手上的排球规则书，边说：

「恕我冒昧，但这本书上记载道『无论用身体的哪个部位打回去，都不算犯规』，报告这样的报告。」

「虽然不算犯规，但排球基本上是以手进行的竞技……先别管规则了，就当作这是一种礼仪吧。而且你用脚的话，其他学生就无法练习。也算是手下留情，你就用手吧。」

「收到。不过，比赛已因刚才那一分结束了……根据刚刚变作既知的知识，刚才那一球应该就是所谓的赛末点。」

「是吗？那么从下一场比赛开始就好了。队伍交换，换下一组比赛。」

遵从溃道老师的指示，球场上换上另一群学生。小麦色肌肤少女的呼吸丝毫没有变得紊乱，泰然自若地走向等待地点。

姑且不论发挥了奇妙适应性的泰造他们，在春亮看来，他还是觉得那幅画面有哪里不太对劲。小麦色肌肤配上灰色头发，强行将运动服下摆绑在胳肢窝下以露出肚脐的打扮，再加上从短裤底下延伸出的修长双腿，最底下就像是理所当然般打着赤脚。

恩·尹柔依，身为「暗曲拍明·研究室长国」组织一员的她，因理事长接受了暗曲拍明的要求，在数周前起成了这所学校的学生。顺带一提，班级和此叶一样，是隔壁的一年一班……二班在第二学期也有个聒噪的银发小姑娘才刚转学进来，但如果将恩·尹柔依丢进全然不晓得事情内幕的其他班级，多少也会有些问题，所以最后才会选择一班吧。

泰造「嗯嗯」地连连点头说：

「嗯，她的运动神经果然很超群呢。看来运动社团的争夺战还会再持续一阵子。」

「啊，果然展开了拉拢大战吗？」

「不过本人好像完全没兴趣就是了。啊，对了，我有件事情想问你！根据隔壁班家伙告诉我的情报，她好像跟此叶同学感情很好喔！听说她们两个人经常单独聚在一起说话！这搞不好是神的启示，要我『也跟那个孩子变成好朋友，增加与此叶同学之间的衔接点，提升她的好感度』！喂喂，你觉得她们两个人会聊些什么？回家后此叶同学有告诉过你什么吗？」

「谁…谁知道呢。」

其实春亮他知道——说是聊天并不正确，此叶只是给予恩·尹柔依「请不要做太过奇怪的事情！」如此教育上的指导罢了。此叶也不想做这种事吧，但是一班里知道恩·尹柔依来历的人也只有此叶，她才不得不担任恩·尹柔依的监视者＆教育者。

在两人闲聊的期间，排球场上新一批队伍成员已经各就各位。

「可恶的土包子女……竟然一个人大出风头。那么想炫耀自己的运动神经吗！等着瞧，那个女人办得到，我也一样办得到！」

「菲雅，有干劲是很好，但最好还是不要用脚喔。」

「呣。锥霞，为什么？那种小事我也——」

「溃道老师开始暖身挥铁铲了喔。」

「……办得到。不过，在礼仪方面上会有问题吧。那就算了。」

其中一边球场上，是以一年二班的女生为中心组成的队伍。侧眼觑着溃道老师的银发小姑娘——菲雅，以及一如往常穿着运动服的锥霞就在这个队伍里。对战对手则是由一班和二班组成的混合队伍。

「喔！小菲雅和锥霞是我们的对手喵！我有预感会演变成激战……！」

「喔，涡奈。我还在想你罕见地没在我们这边，原来在另一边啊。」

「因为偶尔做点佣兵般的工作也很不错嘛。小此叶，加油喔！」

「乳牛女也在吗……是吗……呵呵呵呵！虽然对涡奈很抱歉，但既然知道了这件事，我就无法手下留情了喔！」

「虽然每次都是这样，但你为何会对我产生那么强烈的对抗意识啊……？」

菲雅她们的对战队伍里有涡奈和此叶。此叶站在靠近球网的前排，涡奈则在后排，然后比赛开始。涡奈是游泳社期待的新星，换言之运动神经不差。她打出了一个漂亮的高手发球后，锥霞上前接住，接着是托球——春亮本来是这样以为，但菲雅却像在说这样子动作太慢了，往上大幅跳跃，摆出了出人意表的二段式扣球的姿势。

「乳牛女，有办法拦网的话，你就试试看吧！不管你怎么试图用那片软绵绵高墙阻挡我，淑乳同盟的正义依然会轻易跨越它——！」

「又说些莫名其妙的话……！」

菲雅展现出从她纤细身躯难以想像到的跳跃力，飞向半空中，再卯足全力扣球。球网的另一边，可以看见此叶倏地眯起了眼镜底下的双眼。然后为了拦下那记扣球，她也一边激烈晃动着上半身运动服底下的两团隆起，一边跳跃——

「……哇～好可怕～」

但她的跳跃仅移动了数公分。此叶装傻地说，菲雅的扣球则经过她的脑袋上方，「咚！」一声弹在球场上。「唔～真不愧是小菲雅呢。」涡奈接住弹了一下往上跳起的球后点点头，菲雅老大不高兴地瞪向对战队伍的拦网手。

「喂，乳牛女，认真打啦！」

「我很认真喔。」

很明显是随便拦网的此叶，偏过脑袋微笑。

「真没办法，毕竟小菲雅的运动神经非常杰出嘛！没问题没问题，涡奈我马上就会帮你扳回一城啦！」

「对不起……我们至少会好好接住球。」

此叶等人这么说，同时轮转位置。其他队员见到此叶无法接住菲雅的扣球，也并未感到意外。并不是此叶今天特意保留实力，而是因为私底下有着一般人类无法抗衡的身体能力的她，原本就不会在体育课等活动上使出真本事。打从一开始此叶扮演的角色就是「不太擅长运动的女孩子」，如果配合菲雅突然认真较劲起来，反而会衍生出许多问题。

一决胜负遭到单方面的拒绝后，菲雅显得很不高兴，但她也很明白此叶的苦衷吧。菲雅尽管嘴角往下一撇，仍是普通地开始打球……嗯，这也是一如往常的光景。

（不过……也不是全部都一如往常吧。）

真不愧是此叶同学，连害怕球的模样也楚楚可怜……在一边如此低喃一边紧盯着球场的泰造身旁，春亮思索着。

不如以往的第一件事，就是数周前开始出现的光景。

球场外，小麦色少女正盘腿坐在地上，从运动服的领口里拉出了像是笔记本的东西。她频频觑向菲雅等人的模样，再用铅笔在上头不知写些什么。应该不是写什么重要的事情吧——单纯只是因为她很热中于执行任务。

然后，不如以往的第二件事，则是数天前才开始出现的光景。

「锥霞，球过去啰！」

「……咦？啊……抱歉，我有点在发呆。」

「嗯——别介意啦。分数又被拉开了。」

球「咚咚」地在球场上弹跳。锥霞捡起球后，盯着球叹了口气。

果然很奇怪——春亮心想。

（最近班长……总觉得很心不在焉呢。为什么呢？）

*

自己这一组人马比赛完后，菲雅回到球场外的等待地点。乳牛女和往常一样都不使出真本事，让她很不痛快，但赢了就是赢了，因此心情还算不错。

「嗳嗳，恩·尹柔依同学，你对弓箭有兴趣吗？」

「弓箭吗？这我颇为拿手。」

「真的吗？你以前曾经射过箭吗？那正好，下次请来弓道社体验入社……不，就算只是来玩也可以——」

「由于是未知，请容我问个问题。届时猎物会是什么？难道这个国家里也有恩玛尼哈（野牛），只是我没有看过而已吗？如果弱点都一样就好了。」

「……」

菲雅边听着恩·尹柔依与其他女学生之间的对话，随便找了个地方坐下。起先还担心恩·尹柔依会不会做出什么事情，但看来她既没在班上遭到排挤，也没受到霸凌，应该算是渐渐地融入了班级里吧……虽然对自己来说怎样都无所谓啦。

「哎呀～结果输了呢……虽然最后有追上就是了～」

涡奈边说边坐在菲雅身旁。锥霞和此叶也是。

球场上开始了下一场比赛，铁铲老师正担任裁判。只要别太吵，聊天也没关系吧。

「啊，对了，差不多要到那个的时期了呢。」

「那个是什么？」

「又来了～就是情人节啊，情·人·节！和范艾伦辐射带不一样喔！——我也试着说这些老套的笑话！」

「唔，你情绪突然很激动呢。情人节吗……？好像有听过，又好像没听过……」

「咦？难不成你真的不知道？喔喔……神啊……」

涡奈像外国人一样用手捣住脸庞，动作夸张地大摇其头。接着像是转换了开关般，突然将手用力搭在菲雅的肩膀上。

「不知道的话，就只能告诉你了！像小菲雅这么可爱的女孩子，若与这种特别的节日毫无关联，实在是太可惜了！听好啰。所谓的情人节呀，是一年仅只一度，女孩子为了女孩子所举办的女孩子节日喔！也就是说呢——」

涡奈以格外激动的语气向她说明。大致上听完之后——

「嗯呣，二月十四日就叫作情人节吗？该怎么说呢，是个与男女恋爱有关的节日呢。看来好像跟我没关系嘛。涡奈，你要参加吗？」

「呜！」涡奈仅一瞬间发出呻吟，别过脸去。

「非…非常遗憾……就算是涡奈我，这一整年都因为游泳社等太过忙碌，根本没有时间为恋爱神魂颠倒，现在的状况是甚至也找不到在意的人……」

「那么，果然这个节日跟我们没有关系嘛。」

涡奈像要重振精神般清了清喉咙，竖起食指左右摇动说：

「不不……其实情人节具有的含意并不只是如此喔。这可是一年一度的祭典、盛事！如果无法参加的话，不觉得有点寂寞吗？所以啊，也有一种情况是将巧克力交给平时十分照顾自己的男孩子喔。」

「平时……照顾自己……的？」

菲雅的脑袋中浮现出了一张少年的脸庞。那是一张痴呆的无耻脸庞。老是做一大堆无耻的事情，又老是喜欢碎碎念，但平日为她们做的料理却又相当好吃，还有——

不不不——菲雅连连摇头。

「我不能接受，这样太奇怪了吧。就算是平常麻烦对方，那么只要当面说声谢谢不就好了吗？完全没有理由得限定在二月十四日这一天。而且……就是那个，也不得不花钱买巧克力，这根本是女孩子单方面吃亏嘛——」

「啊，并不是单方面唷～一个月后的白色情人节，有规定男生拿到巧克力后，得送回礼给女生喔！而且标准是要回以三倍！」

「三倍！这……该怎么说呢……真是划算呢！」

如此一来，情况就不太一样了。真是惊人的利率。五百圆的东西将会变成一千五百圆，一千圆的东西则会变成三千圆。太棒了。比黑绘的美容院还好赚嘛！

「嗯，那是指所谓的『人情巧克力』喔。那么……至今一直事不关己的旁边这两位，又有什么打算喵～？」

「我…我吗？我……那个……」

「嗯……？啊，情人节吗？这个……嘛……」

此叶开始忸忸怩怩，至今不知在想些什么的锥霞，也一脸终于跟上了话题般抬起头来。不知为何，两人皆往正在踢足球的男生那边瞥去一眼。

「我是不会问你们要送哪一种啦，总之会送吧？像是阿亮之类的。」

「你…你在说什么啊？啊哈哈～呃，嗯……说得……也……是呢。毕竟我们是表姊弟，这就像是理所当然的吧。」

「啊……嗯，毕竟是同班同学，又给他添了很多麻烦。虽然也觉得很像是被点心公司蠢毙了的噱头影响，但不送的话又太不近人情……了吧。大概，应该吧。」

这两个人会送巧克力给那家伙吗？那么，果然自己也该送吧。该怎么说呢，这种……虽然担心对方会不会误会成原本恋爱那方面的意思，不对，干嘛要担心？反而那种误会本来就是彻彻底底的误会，心情却又有些心浮气躁起来，这也一定怎样都无所谓——

「那么小菲雅你呢～？」

「喝……唔……我并不觉得……有给他添很多麻烦啦，但那个……毕竟现在借住在他家，他又会煮饭给我们吃，乳牛女和锥霞送了，我却没送的话，这样不就变成我很不懂礼貌……也说不定……啦？那个……情人节就是一个拥有这种共通认知的文化节日吧？」

「嗯～也许是吧～总之，我想阿亮如果能收到小菲雅送给他的巧克力，他一定会非常开心喔～相反地没有拿到的话，搞不好还会有点沮丧呢。咕呵呵。」

既然如此，那也没办法——菲雅心想。没错，是无可奈何才那么做。真是的，那个无耻小鬼，让人这么费心。

「我得问一件事情……涡奈，巧克力的价位大概是多少？我有好几次打工后存下来的钱，但至今花在不少地方上，已经没剩下多少了。」

「这时候涡奈老师我就告诉小菲雅一件重要的事情吧……总之，就是手工巧克力最好！男孩子收到手工巧克力后会最开心！光是女孩子的手工巧克力这一点，男生应该就能感受到附加价值。大概会比原先高兴十倍喔！」

「十倍……！等等、等等，我想想看。假设某个人做了一个市面价值等同于有一千圆的巧克力好了……」

「嗯嗯。」

「男生收下后，感受到的价值就是一千圆的十倍一万圆。然后那个什么白色情人节的回礼得回以三倍——」

菲雅吞了口口水。

「也就是说，回礼可以收到……三万圆的仙贝！」

「等一下！你那个用奇怪单位计算的如意算盘是怎么回事！」

此叶不知为何对这个理所当然的逻辑表示不满，涡奈也回以莫名其妙的反应：「喔喔！刚才一瞬间，小菲雅的眼睛似乎变成了￥的符号喔～！」然后此叶受不了地皱起脸庞：

「我说啊……情人节巧克力是一种蕴含了平日的感谢，再送给对方的东西，可不是要期待回礼的呢。重要的是该怎么传达出感谢的心意，和对方会不会开心吧——不过呢，只是因为不想让对方说自己不懂礼貌，总之就送一下吧——基于这种随便的动机就想让春亮开心，我想是不可能的吧。」

说到最后，此叶还轻哼了两声。总觉得很让人火大。

「你说什么！那不然就来一决胜负吧，乳牛女！送巧克力给无耻小鬼让他开心这种事太简单了……至少我有自信比你更能满足他！而且，只要能让他最为满足，他当然也会送最棒的回礼给我吧！」

「咦，要利用重要的情人节巧克力一决胜负，这实在有点……」

「哈哈，看来你是没有自信吧。」

「唔……」此叶不快地皱起眉，却没有直接反驳，只像是在说「怎样都无所谓」般将视线撇向其他方向说：

「我完全没有一决胜负的打算喔，不过就结果而言，是我会蠃吧。换言之事情就是这样，也只是这样。」

「唔，真敢说呢……」

看样子很游刃有余嘛。果然让人火大。

可是——虽然最后演变成了要一决胜负，但这样下去似乎很不妙。冷静下来思考之后，这可说是非常艰辛的一战。此叶恐怕会送手工巧克力吧。这样一来，自己也只能用手工巧克力对抗，但是……她没有这方面的技能。菲雅根本没有做过巧克力。

（那么，只能进行特训了吧……嗯嗯，但该怎么做呢……？）

思考。特训的话需要地点。使用家里厨房的话，等于向敌人乳牛女暴露出自己的实力。而且，自己当然完全不晓得该怎么做巧克力，也需要一个能够在这方面上指导她，给她意见的教练。会煮饭，又能信任的教练——

再思考。结果她想得到的候补人选只有一个。她知道届时会有很多问题，但是没有其他办法了。不行的话就算了吧。

菲雅斜眼觑向此叶，确认她并未将注意力放在自己身上后，将脸庞悄悄地挨向坐在一旁的锥霞耳边，说道：

「喂，锥霞。」

「嗯？」

失神地想着事情的锥霞，有些慢半拍地抬起头。

「呃……我有事情……想拜托你。虽然这件事对你来说一点好处也没有……不，你刚也说过会送巧克力给春亮吧，所以就某种意义上而言，你也有参加『谁最能让那个无耻小鬼开心』这个比赛的权利——也就是说……那个……我知道这样对你来说是送盐予敌，但即使如此……如果……如果可以的话——」

说话的同时，菲雅再次自觉到这真是无理的请求。如果自己站在她的立场，铁定会拒绝。能够让春亮最满意，又能拿到最好回礼的只有一人。谁会想增加敌人的数量呢。

然而锥霞听完了她的请求后，出乎意料地轻快答道：

「好啊。」

「可…可以吗？」

「嗯，如果你不嫌弃我的话，就让我帮忙吧。」

「可是……虽然自己说很奇怪，但我会认真地吸收知识与技巧喔，认真到甚至干仙贝变成了湿仙贝的地步。如果你也打算参加比赛的话，那样子果然完全就像是送盐予敌——」

「没关系，我并不打算参加比赛。」

锥霞打断菲雅的话，喃喃说道。接着再次轻声地重复一次。

带着莫名寂寞的微笑——也像是在说给自己听一般。

「没错……我一点也……不打算参加比赛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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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第一章「肚子时钟与巧克力时间」 “Study for Saint Valentine's Day”

*

「我先声明，我接下来要出去玩！绝对没有什么其他事情或是不可告人的目的，所以完全不用介意！」

星期日午后。吃过午饭后，夜知家的起居室笼罩在佣懒的气氛当中，菲雅换上出门的打扮后朗声宣告。当然，春亮该做的事情并不是挥着手对她说：「路上小心。」并目送她离开。他半眯起眼问道：

「喂……你有什么企图？」

「我…我才没有什么企图呢，诅咒你喔！就像是……单纯的散步而已！」

「喔喔，散步吗？那么我也一起去吧。」

「不…不行！今天的散步是……那个——对了，试穿衣服！好比说在服饰店试穿内衣裤，有一大堆无耻的活动！行程一个接一个几乎快要超载了！如果你想跟我一起去散步，就能判定你终于承认自己是个无耻小鬼，而且正打算做出无耻的行为！No More无耻！去去！」

菲雅做出像在驱赶小狗的动作，然后惊觉地仰头看向起居室的时钟。

「唔！都是因为讲了太多话，时间已经这么晚了！再不快点的话会迟到——那么，我要一点也不可疑地，单纯出门去散步了！晚饭之前会回来！」

还来不及阻止她，菲雅就哒哒哒地跑了出去。没过多久，玄关传来了慌慌张张的开关门声——于是起居室回归于平静。

「怎么回事？现在还是去追她比较好吧……？」

「嗯，应该没问题吧。最近她看来也相当习惯这个城市了，而且应该也不会做出太过奇怪的举动吧。」

嘶嘶～此叶边说边喝着茶。春亮心想：太奇怪了。如果是平常，她应该会打头阵严厉监控菲雅的举动才对。

「也许是吧……嗯～虽然平常就是这样，但要是出事的时候却联络不上，真叫人不安呢。应该让她带手机出门才对。」

「买给她就好了吧。我也会稍微资助一下喔。」

在榻榻米上滚来滚去的黑绘语气轻快地说。今天「坛之浦」依然开门营业，但中午黑绘会休息将近一个小时，回来吃午餐。虽然可以省下便当的钱，但相对地也错失了能招揽客人的机会，总觉得这样一来也没什么意义。尤其今天又是难得的星期日。

「买给她是可以，但通话费的问题嘛～下次再稍微计算看看吧。」

「买手机给那孩子还太早了。总之今天应该不会联络不上，你也不用太过担心。」

此叶依然只是闭着眼睛喝茶。怎么回事？

「此叶，你知道菲雅去了哪里吗？」

「大概想像得到。但基于某些原因，我决定先不告诉春亮。」

「什么啊？」

「小此、小此，那可以告诉我吗？」

黑绘在榻榻米上转动身子，经由桌子下方滚到此叶脚边。此叶轻轻叹气之后，朝枕在她大腿上的黑绘耳边悄声说了些什么。接着黑绘又滚滚滚地自桌子底下滚了出来。

「喔～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我明白了。看来情况变得很有趣呢。」

「果然不能告诉我吗？」

「秘密～呣呵呵，不用担心，总有一天你会知道。搞不好到时阿春已经忘了这件事呢……忘记的话一定会比较开心吧。」

不知为何黑绘边瞥了一眼墙壁上的月历，边笑得意味深长。

「嗯～？到底是怎么回事……？」

坦白说春亮完全是一头雾水，只能独自一人偏头纳闷。

*

一路看着纸条，菲雅终于抵达目的地那栋公寓。她遵循对方先前的指示，在玄关的液晶面板上输入房间号码后，响起了对方话声的同时，自动门也敞开了。真是太高科技了。

她利用全新的电梯移动到预计抵达的楼层，在不见半点垃圾的走廊上徘徊了一阵子后，终于找到目标房间。她不由得兴奋地按下对讲机——不消多久房门便打开了。

「嗨，菲雅，欢迎你来。」

「锥霞，我来了！今天就万事拜托了！」

在锥霞的带领下，菲雅走进房间。这是菲雅第一次走进名为公寓的住家，因此感到非常新鲜。里头不如她想像中的那般狭小——但是她并不清楚什么是一般的公寓，所以也有可能这间公寓原本就比一般公寓高级。

「那么……我拜托你的东西，你买来了吗？」

「当然。毕竟是我要拜托你指导我，这点小事就交给我吧。呃……板状巧克力……这些数量还够吗？」

菲雅刚才半路上顺便去了超市一趟购物。她将塑胶袋递给锥霞。锥霞看向袋子里头之后，点了点头。

「嗯，应该够吧。」

「那就好。可是老实说，这跟我想像中的『手工制』好像有点不太一样……因为这原本就是巧克力了。」

「毕竟不可能真的从可可豆开始做起啊。别担心，这样也算在手工的范围里喔。」

锥霞将板状巧克力放在桌子上，这时忽然想起了什么般，抬起头来：

「对了，首先得决定一件重要的事情……你打算做什么呢？」

「问我要做什么……那当然是巧克力啊！」

「这我知道……我是指哪种巧克力……啊，我们上网看看吧。」

锥霞打开放在书桌上的笔记型电脑，喀喀喀地输入文字。下一秒荧幕上显示出了色彩缤纷的网站（应该）。

「虽然总称是巧克力，但其实种类非常多元。而且情人节也不一定非得要送巧克力，也可以送巧克力蛋糕。」

「什么，原来是这样子吗！唔唔唔……」

菲雅皱起了眉头，紧盯着电脑的荧幕瞧。看来这是一个介绍情人节特辑的网站，上头写着这类的宣传文字：「这样一来，你也能够掳获心上人的心！」同时还刊登着各式各样附有照片的巧克力点心。

「嗯～每个看起来都很好吃呢。嘶……啊！不，等等，现在不是流口水的时候了。我是为了决定要做哪一个才看它们。」

「里头有你喜欢的类型吗？」

「真要说的话全都喜欢。」

「是…是吗……」

不停浏览照片里的甜点，过了一会儿后，菲雅恍然察觉。

「对了，锥霞，那你打算做什么？重复的话就糟了吧。」

「……我还没决定呢，所以你不用担心我。」

「嗯，那就没问题了。」

那么，究竟该做什么才好呢？问题在于那个无耻小鬼吃到什么会最开心——不，等一下，这样好像有点太心急了。毕竟自己是第一次做巧克力。用不着现在马上完成要送给春亮的巧克力，而且今天也许该以提升自己的技能为优先目的比较好。没错，距离情人节还有一段时间，只要在那之前找出要做什么就好了……决定了。

「好。总之我想今天就先增加做巧克力的经验值。锥霞，不好意思，能麻烦你帮我从这里头挑选出，就算是初学者也能做出来的巧克力吗？」

「也就是说，首先是练习吧。真是个好主意呢。那么——这个生巧克力如何？我想可以让你了解到自己动手重新加工巧克力是什么感觉。」

锥霞操纵滑鼠，点开一张照片后，跳出了写有食谱的网页。

「好——那么就从这个开始吧！呵呵，这是通往三万圆仙贝的第一步！」

就算现在还是初学者，但自己绝对比那个乳牛女还要完美优秀。只要从现在起勤加练习提升技巧，到了真正比赛的时候，肯定会凌驾在她之上吧。换言之，胜利已经有八成都掌握在自己的手里了。所以菲雅十分确信地想：

（我赢定了……！）

究竟收到自己送的巧克力时，春亮会做出什么表情，会送给自己多么棒的回礼呢？

真是的，光是想像就无比期待。

*

于是到了二月十四日。

「呼～茶真是好喝……」

一如往常，春亮坐在夜知家的缘廊上，像个老人般眯着双眼喝茶。菲雅确定四下无人后，慢慢地接近他的背后。

「喂。」

「嗯，怎么啦？」

熟悉的痴呆表情。菲雅没来由地有些心跳加快，并将拿在身后的袋子塞给春亮。

「给你。因为是……情人节啊。感觉上就像是平常受你照顾的谢礼。」

「咦？真的吗？我好高兴……难不成是自己做的？」

「没错，我可是拚了命做出来的喔。」

「好厉害。我真的很感动喔……可以吃吗？」

「巧…巧克力就是要拿来吃的吧，又不是装饰品。当然可以吃啊。」

「哈哈，但对我来说，可是很想把它装饰起来当作纪念呢。」

春亮自纸袋里拿出巧克力，捏起其中一块。他注视着巧克力，似乎咽了口口水。他很不安吗……不对，一定是因为看起来太好吃了，等不及要让舌头品尝到那份甘甜美好的滋味。肯定是这样没错。

「那么——我开动啰。」

春亮郑重说完后，将巧克力放进嘴里。菲雅眼睛眨也不眨地凝视着这一幕。没问题，应该没问题。因为自己很努力了。也确实尝过味道。

忽然春亮停止动作。怎么了？难道不好吃吗？怎么可能……！

就在菲雅心脏狂跳的时候——

「好…好吃！太好吃了——！连三星甜点师傅也会赤脚逃走的好吃！」

「妞哇喔！」

春亮猛地抱起她的身体。由于太过突然，菲雅发出了奇怪的声音。

「呀……喂，春亮，你这个无耻小鬼！快放开我……诅…诅咒……你喔……！」

「超好吃！真的超级好吃喔，菲雅！远比此叶给我的还好吃！」

「真…真的吗？那就好——喂…喂，我知道了啦，别用你的脸蹭向那种地方……」

「啊，抱歉抱歉，因为一时太过兴奋了。那么，我要送给你白色情人节的回礼喔！来，三万圆仙贝！今天想吃多少就吃多少！」

「真的吗！」

一脸无耻的春亮不晓得从哪里拿出了仙贝的袋子，恭恭敬敬地递给菲雅。现在她才发现，春亮正感动得泪流满面。

那些仙贝上头刻着「三万」两个字。该不会一片就三万圆吧？竟然可以吃这么高级的仙贝吃到饱。菲雅坐在缘廊上，打开仙贝的袋子，很快地漂出了浓郁的香气。她拿起仙贝咬了一口后，仙贝像是刚烤好一般，传来了轻脆悦耳的碎裂声。然后一股难以言喻，既复杂又浓厚的味道在舌头上蔓延开来——真不愧是三万圆仙贝，好吃到不像是这世界上的食物！

菲雅一个劲儿地吃着，吃得狼吞虎咽，手停不下来。

「喔…喔喔……好幸福……我真是太幸福了……！」

「是吗？太好了，我也很幸福喔。」

她看向一旁的春亮，心跳又快了一拍。他和平常一样面带着微笑，坐在自己的身边，边喝着茶边温柔地微笑。看着看着，不知为何菲雅胸口深处感到有些苦闷，不由得别开目光。不知不觉间，她已拿起放在自己面前的茶杯喝茶，让心情平静下来。只有他们两个人喝着茶的，悠闲平静的缘廊。

「呃……该怎么说呢，就是那个……」

菲雅犹豫不决，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这时忽然觉得只有自己独占这么好吃的仙贝，有些过意不去。

「对了！都…都是因为你用渴望的眼神看着我，我也没办法，至少分你一片吧。这个……真的……很好吃喔……嚼嚼嚼。」

菲雅边咬着一片仙贝，边将另一片仙贝塞给春亮。他又温和地微笑：

「谢谢你。不过，我最高兴的事，就是看到你这么开心。不用一整片，半片就好了。所以——我不客气啰。」

「……！」

菲雅屏住呼吸。春亮的脸庞逐渐占据了她整片视野。春亮他……啊啊，春亮他——正将自己的嘴巴靠近她，从另一头咬住了自己现在叼在嘴里的仙贝。

「妞……哇……！」

「嗯……真的……很好吃呢……」

啪哩，啪哩。

隔着一片仙贝，春亮的脸就近在眼前。他边咬着仙贝，嘴唇边缓慢地向菲雅逼近。心脏扑通扑通地狂跳。啪哩。超过一半了。等一下。等等，春亮，你再吃下去的话，嘴巴……你的嘴巴……会碰到我的嘴巴——

这时菲雅恍然回神。

「奴喔喔喔喔喔喔喔！」

「菲…菲雅，你怎么啦？」

「呼…呼……怎…怎么回事，我刚才做了什么……？」

菲雅气喘吁吁地环顾四周。奇怪的是，记忆十分混乱。这里是——没错，锥霞家的厨房。为了制作情人节巧克力，她拜托锥霞担任指导教练，然后第一次来到锥霞家，总之决定先做点简单的东西——

「菲雅，你没事吧……？」

「我…我当然没事，绝对完全没有事情。只是发了一下呆而已，呃，不，是突然想大声尖叫一下……」

「……那就好。拿着菜刀的时候若是乱动，可是很危险的喔。」

这么说来——菲雅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她手上拿着菜刀，厨房料理台上则放着砧板，砧板上有板状巧克力。自己正在锥霞的监督下，进行将板状巧克力切成碎片的步骤。她干咳了一声后，重新振作精神。

「得集中精神才行……没时间发呆了。切碎切碎……」

菲雅咚咚咚地粗鲁挥舞菜刀，回到原本的工作上。由于她不习惯用菜刀，动作才会相当粗鲁，这也是没办法的事。绝对不是在掩饰害羞或迁怒。

至今一直在思考的事情倏地在脑海中复苏。菲雅可以感觉到自己的脸颊变红了，同时更加粗鲁地挥动菜刀。

奇怪，真的是太奇怪了。

自己单纯只是基于感谢对方平常照顾自己这个理由，才会送巧克力罢了。她的这些行为，都是基于很现实的目的：送出比那个乳牛女还好吃的巧克力，让乳牛女认同自己的实力，顺便从春亮那里收到最棒的回礼。

明明是这样才对。

——为什么自己却会作出那么奇怪的妄想呢？

*

锥霞抬起视线，不再看向印有食谱的纸张，朝菲雅瞥去一眼。菲雅看来很像是迁怒似地挥舞着菜刀。刚才也突然发出了怪叫声，发生什么事了吗？

（情人节……吗……）

由于最近忙着思考其他事情，锥霞暂时都不让自己思考这种热闹的节日——但是，说不定也到了自己该准备的时候了。

准备……人情巧克力。

（没错……我……并不打算参加比赛。）

但如果说自己从未思考过交出另一种巧克力这个选项的话，那就是骗人的。她曾想过。当然曾经想过。嗯，如果只是承认的话，就大大方方承认吧。反正连那个烂透的哥哥也知道了，早已无法再掩饰——

自己……喜欢他。

但是，那又怎么样。自己无须交出具有这层含意的巧克力。

自己曾考虑过那个选项，却又自己排除了它。

过于理所当然。没有。不可能有。因为没办法。因为不可能。

自己被允许的，就只有想像而已。有什么关系呢。从自己这副身子被诅咒包覆时起，从自己被迫穿上这种东西时起，她就已经放弃了各式各样的事物。对于这样的自己而言，光是想像就非常足够了，光是思念就非常足够了。

真的吗？锥霞自问着。

她轻轻闭上双眼，发自内心真诚地回答。

嗯——真的。

锥霞决定在屋顶交出巧克力。文化祭那一天，她在这里刻下了自己恐怕一辈子都不会忘怀的、幸福小偷的记忆；以及趁着他睡着时，偷走的「第一次」的记忆——

「班长，怎么了吗？叫我到这种地方来。」

「不……没什么重要的事情啦。只是如果被其他人看到，会有人产生各种不必要的误解，那样可能会给你添麻烦，所以……那个……总之就是这个！这个就交给你了！哼！真是的，实在是蠢毙了！」

她将手工巧克力塞进他的胸口。他略微瞪大双眼，收下巧克力。显得很吃惊——没错，像自己这样不可爱的女孩子竟然会送巧克力给他，肯定出乎意料吧。自己要有自知之明。

既然已经送出去，就没有其他事情了。锥霞快步走向屋顶的出入口，说道：

「当然，虽然蠢到根本用不着说明，但那是人情巧克力喔，可别误会了。」

「是人情……的吗？」

他声色认真地轻喃。当中蕴含着感到惋惜的音色，这是为什么呢？

锥霞不由得停下脚步。背后传来了这样一句话：

「真是……可惜呢。」

「可惜……什么？」

「就是说，真希望不是人情巧克力呢。啊，干脆就说吧，我……其实对班长……」

她转过身去，接着那句话跃入耳中。

「——喔。」

无法理解。她明明确切无疑地听见了，却无法理解那句话。怎么可能。蠢毙了。不可能。那种事……那种事情——

不，等一下，我再确认一次吧。你刚才说了什么？

「我说，我——你喔，班长。」

「骗…骗人。」

自己的声音颤抖得非常厉害，仿佛不是自己的声音。

逐步接近的他，声音非常真诚，表情也非常认真。

「是真的，我想一直和班长在一起。」

「蠢…蠢毙……了。别…别再开玩笑了。那种……那种事情，谁会相信——」

「那么，这么做的话，你就会相信了吗？」

说话的同时——他从正面紧紧抱住了她。

「啊……！」

一股电流窜过脑髓，全部的思考、记忆和情感都在刹那间烧断。心脏疯狂跳动。体温。他的体温与自己的体温融合在一起。呼吸、呼吸、呼吸呼吸呼吸。

锥霞强压下想将一切都交给他的冲动，挤出声音说：

「不…不行。我……」

「当然可以。当然可以喔，班长。」

温柔的嗓音。他在手臂上加重力道，将她的身子压进他格外宽厚的胸膛。安心感。绝对不能接受的安心感。为了让自己能够是自己。这件制服底下的东西的触感，应该也传达至了抱住自己的他身上才对。

「不…不行，真的不行……你忘了吗？我……受到了诅咒。真的可以吗？你不能接受吧？我……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无法脱下这个，所以……」

她抬起颤抖的手臂试图推开他的身体。但是没办法。反而他的手像在安抚她似地在她背上温柔游移，循着受诅咒紧身皮衣的线条，触碰她的颈项，然后轻轻掀起她的裙子——

「我不介意。」

「怎…怎么可能……不介意。我无法脱下它。不管是什么时候，不管要做什么，就算是洗澡的时候，还有，那个……」

「我真的不介意。我光是能和班长像现在这样，就很幸福了。而且你就算穿着紧身皮衣，我也不在意喔。不，真要说的话……」

「真…真要说的话……什么……？」

她的脑袋开始模糊。他的脸庞近在眼前。既认真又温柔，看似能够接受自己所有一切的自信满满的表情。可以吗？真的可以吗？就这样将所有一切都托付给这家伙。

然后，他以再清晰不过的嗓音说：

「坦白说——那样子更令人兴奋。」

「啊……」

制服底下，身体的某处响起了「基美史托兰提之爱」的拉链被他的手拉开的声响。

啊啊，不行。不行了。这样子……这样子的……

「蠢…蠢毙……了……」

最后从自己口中逸出的，只有如此无力的呢喃。

下一瞬间，自己的双手缓缓地失去了抵抗的力量——

这时锥霞恍然回神。

「呀啊啊啊啊啊啊！」

「锥…锥霞，你怎么了！」

锥霞将手上的食谱纸张撕成碎片，再揉成一团，使出浑身蛮力丢进附近的垃圾桶里。接着她趴在桌上，用两手捉住桌子表面后用力熊抱——如果菲雅不在这里，她肯定会不断地用额头撞向桌子吧。去死吧！自己去死吧！

「呼…呼……我…我……怎么会这样子……！」

「喂…喂，锥霞，你没事吧？」

等到心情平静下来之后——虽然心跳还非常快速——锥霞抬起头来。正拿着菜刀切碎巧克力的菲雅一脸疑惑地看着她。真丢脸。真是丢脸到了极点。

「不…不……什么事……也没有。」

「你奇怪的声音和举动看来可不像什么事也没有。你没事吧？还撕破了食谱呢。」

「是…是吗？吓到你的话，真是抱歉。刚才那是……那个……对了！一种默背的技巧！就像是将记下来的东西从单字簿里删除一样。也就是说我已经完全记住食谱内容了，于是藉由丢掉食谱，让内容完全固定在记忆里头！」

「我还是第一次听说有这种技巧呢……所以你考试时分数才会那么高吧。虽然我也觉得反过来说，会因为无法再度确认而容易忘记，但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就错不了。我下次考试时也来试试看吧。」

看来勉强敷衍过去了。菲雅虽然不解地偏过脑袋，还是将视线拉回至砧板上。

锥霞做了个深呼吸，让心情平静下来，同时再一次将额头贴在桌子上。

真不敢相信。她真不敢相信自己。啊啊，真是的——

自己怎么会作出那么奇怪的妄想呢？

真是蠢毙了。

*

她们在客厅里试吃做好的生巧克力。

「喔喔！味道虽然是巧克力，却又非常浓稠呢！真是新食感！」

「浓稠……？」

菲雅在眼角余光里见到锥霞偏过脑袋，同时将生巧克力塞进嘴里。好吃。没想到生平第一次做的巧克力竟然如此美味……不愧是自己，果然有做菜的才能吧。嗯，虽然形状有些歪了，但这种事情只要习惯就好了。大概吧。

「我嚼我嚼。啊，怎么能只有我一个人吃呢，锥霞也吃吧。因为有你指导我，才能做得这么好吃喔！」

「哈哈，那么我吃一个吧。嗯，真是不错呢。」

「不过，这个好吃归好吃，但有点太简单了吧。至于能不能让春亮收到后，前所未有地高兴……或者该说，能不能赢过乳牛女……你觉得呢？」

「因为今天只是练习基本的技巧而已啊。既然能够确实做出生巧克力，也能搭配其他材料做出各种巧克力吧。像是松露之类的。」

「唔，我好像有听过这个名词喔。似乎是一种高级品。」

「跟那个松露菇可不一样喔……」

那么，接下来就试着做那个叫作松露的东西吧——菲雅虽然这么想，但胃受到了巧克力的甜味刺激后，反而让她觉得肚子有点饿了。她看向墙壁的时钟，已经是春亮在家里准备煮晚饭的时间了。看来自己的肚子时钟相当准确。

「今天时间已经到了呢，因为我说过会在晚饭之前回去。如果可以的话——我可以再过来吗？希望你能再给我更多指导。」

「当然可以，随时都欢迎你过来喔。」

锥霞面带微笑地对她说。既然如此，她就放心了。菲雅再将一口生巧克力塞入嘴里。吃完最后这块后就回去吧。剩下的就留下来，当作是给锥霞的谢礼。

「好，那么我先走了。」菲雅站起身，正要走向玄关时——

「对了……菲雅，那个……我有点事情想跟你说。」

「喔，什么事？是关于下一次要做的巧克力种类吗？」

「不是，这件事跟情人节没有关系……不过……」

锥霞吞吞吐吐，眼神游移，态度看来像是想说些什么，却又犹豫不决。接着锥霞环抱双臂眯起眼睛，目光朝下，陷入沉思。菲雅歪过脑袋，等着她继续说下去，但是——

「不……这件事果然该在大家都在的时候说。而且也需要有那个女人在场呢……」

锥霞自言自语地念念有词后，自己下了结语。她轻轻摇头后说道：

「抱歉。明天——午休的时候我再告诉你吧。别放在心上。」

「虽然完全听不懂，总之就是明天见啰。今天你真的帮了我大忙，谢谢你。」

「不客气，我也很开心喔。随时欢迎你再过来。」

与锥霞互相轻轻地挥手道别后，菲雅便走出她的房间。走向不大的电梯等候区的同时，菲雅忽然思索。

（刚才锥霞的表情莫名严肃呢。发生什么事了吗……？）

即便思考也想不出答案。嗯，反正锥霞也说明天会告诉她，现在在意也没有用吧。只要明天听完锥霞想说的话后，若有什么能帮上忙的地方，再尽全力帮忙就好了。

菲雅一个人「嗯」地颔首，走进碰巧停在这个楼层的电梯。

然后为了赶快吃到晚餐，接连按了好几次1F的按键。

*

隔天星期一——吃完便当后，春亮等人被锥霞叫了出去。地点是屋顶。大概是因为一月天气微寒，似乎没什么人有闲情逸致在屋顶吃午餐。眼下除了春亮他们，没有其他人。

「咦？班长还没来吗？」

「她好像说过还有什么事情，总之就等她出现吧。」

「是啊。不过天气有点冷呢，是不是该去买几罐暖和的茶来呢？」

春亮、菲雅和此叶在寒冷的屋顶上发呆了一阵子之后——

「……抱歉，让你们久等了。」

「啊，班长，没关系啦，但你要说的事情是……咦？」

话才说到一半，春亮马上噤不作声。锥霞背后还有另一道人影。锥霞转过头，越过肩膀向那名少女瞥去一眼，然后说：

「就是因为去叫这家伙，我才会迟到。接下来说的事情会需要她。」

「吾之疑问，询问是什么事情的未知。都是因为如此，害我无法悠哉地品尝那个最美味的食物——肉包。」

有人会在学校里吃肉包当午餐吗？她究竟是无视于「休息时间禁止外出」这项校规，跑到外面的便利商店买肉包？还是直接当成便当带到学校来啊？……虽然有很多想说的话，但总之就先搁在一旁。眼前的人无疑是恩·尹柔依。对她怀有最强警戒心的人应该就是锥霞，怎么会带她过来呢？

总之一行人先坐成一个圆圈。此叶与锥霞双腿内八地跪坐在地，菲雅随意地环抱住膝盖，恩·尹柔依则是盘腿坐着。真希望她们两个稍微注意一下自己正穿着裙子一事。

「那么接下来，我想召开会议——不，是情报宣布会。老实说，我本来应该早点说才对。至今一直没告诉大家，真是抱歉。虽然就算我不说，不久之后你们也会从理事长他们口中得知吧……但这件事应该由我来说。」

「呃……是什么事情？」

锥霞的语气突然很严肃。虽然还不清楚她想说什么，但春亮隐约能明白。最近锥霞经常若有所思——一定就是因为这件事。

锥霞眼神无比认真地环顾众人，然后开口：

「简单地说……就是关于这所学校的数学老师日村素直。」

听见她口中突然说出的这个名字，春亮十分困惑。当然，他认识这个人。

正如锥霞所言，对方是一位也在春亮他们班级里教课的数学老师。他是个总是嘀嘀咕咕地阴沉说话，存在感非常薄弱的男人。由于浏海很长，基本上都看不清楚他的表情，但从来没见过他生气。春亮对于他的印象，就只有他身上虽然散发着幽灵般的阴沉气息，但是个认真教课的老师。而且他在第二学期中途起就因为生病长期住院，不再来学校。究竟为何锥霞会在此时提到他的名字呢——

「班长，日村老师怎么了吗？」

「没有什么怎么了。虽然我至今一直没告诉你们……但他其实是研究室长国的人，很快就会回到这所学校。我想和你们商量届时怎么对付他。」

「咦……？」

接着锥霞继续说明。当锥霞还是研究室长国的成员时，日村老师就像是她的搭档一样。当初春亮和锥霞被艾莉丝·比布利欧·巴斯库利赫掳走后，留下春亮，仅强行救走锥霞的那个面具男真面目就是日村老师。然后锥霞引发了车祸，因此日村老师才会一直住院至今——

「当时那个男人……就是日村老师吗？」

「嗯。由于我使得他住院，暂时就不用担心那家伙会来多管闲事，所以至今我才一直把说明延后……也应该说是找不到说明的时机吧……总之，对不起。」

「嗯，这么说来，好像曾经有这么一个老师，又好像没有……该说是没印象吗？总之就是存在感太过薄弱，不太记得了。而且我转进来后他很快就不见了。」

「话虽如此，你还是上过几次他的课吧。不说这个了，既然你说他会回来，表示那位日村老师很快就要出院了？」

听见此叶的询问，锥霞摇了摇头。

「不，他似乎早就已经出院了。现在不晓得是在家疗养，还是在研究室长国进行新的研究调查……不过，可以确定的是他不久后会回到工作岗位上。我问过其他老师，也向溃道老师和理事长他们确认过了。」

「理事长说了什么？」

「『由于手续上没有任何疏漏，也无法拒绝他回来任教。虽然已经接受了一名研究室长国的人，如果变作两人，会有什么变化呢……哎呀，你觉得呢？』——瞧他说得一副事不关己，真是蠢毙了。」

锥霞夹杂着咂嘴说。不晓得她的不悦是针对悠哉的理事长，还是即将归来的日村。

「没错，变成两人会有什么变化……说实话我也不晓得，所以才会叫她过来。」

锥霞瞪向至今始终沉默不语的在场其中一人。然而，对方面对锥霞凶狠的目光，依然面不改色地说道：

「这场集会的目的已经变作既知了。但是——并不会有什么特别的变化吧，回答这样的回答。关于你们的研究观察，还有一位名为日村素直的研究员也参与其中，这件事已是既知，但自己还未见过他。也没有特地事先进行商量过。」

恩·尹柔依如此说着，正面回望锥霞的目光。她这番话听来不像是说谎。锥霞好一半晌不语地瞪着恩·尹柔依，最后别开视线咕哝说：

「……既然如此，那就好。」

「呃……我已经明白日村老师是研究室长国的人了。那么，根据这家伙的说法，老师就算回来，似乎也不打算展开什么特别的行动……吧。这样一来，我们该怎么做才好？」

「就我心情上而言，不管要偷袭还是什么，只要能让那家伙再度住院就好。」

那样也太危险了吧——春亮看向锥霞。她无论表情或是语气都很认真，因此更加吓人……她那么讨厌日村吗？

「吾之发言，诸位若想伤害身为同事的研究员，我实在无法坐视不管。」

「哼——我开玩笑的。既然你没有事先和他碰面商量，也没有任何企图的话，现在这里已经没有你的事了。接下来我们自己会处理。」

锥霞无视于恩·尹柔依，再度看向春亮他们。

「坦白说，那家伙不能相信。夜知，在被比布利欧监禁的时候，因为只有你一个人被他丢下，也许你还能明白……总之，那家伙比任何人都还要像是研究室长国的成员。为了研究未知而行动，也只为了研究未知才行动。就这方面而言，他甚至不输给暗曲拍明。」

「与那个男人同等级的话，那可真的是不得了呢。」

菲雅蹙眉呻吟地说。

「嗯。所以我认为你们也该像警戒那个男人一样，提防着那家伙。随时提高警觉，不要接近他，也最好不要跟他说话。在教师与学生这个立场上，有些情况可能难以避免，但千万别与他两个人单独相处。不晓得他会做出什么事来。」

「关于你们，室长目前应该是抱持除了观察以外，不会进行其他研究的态度。」

「真希望你这番话可以相信呢。真是蠢毙了。」

锥霞不快地说完后站起身。看来会议就此告一段落。春亮等人也各自起立。

「总之，就是不要接近那个日村吧。了解。」

「换言之，该提防的对象增加了呢。嗯，事到如今不管是一个还是两个，也没有多大区别就是了。总之你也继续保持现状，别做些过于奇怪的举动。好了，再不快点回去的话下一堂课会迟到喔。」

「收到……吾之疑问，下堂课是现代国文吗？告白其实我很不擅长的告白。」

「没有什么其实，光听你的发言就知道你不擅长了。请快点学会正确的日文吧。」

边听着这样的对话，春亮边走在锥霞旁边，步出屋顶。这时锥霞轻声说：

「抱歉，也许我说这些话只是让大家徒增无谓的警戒心。」

「但班长是认为我们该提防他，才会告诉我们吧。没关系啦。虽然我不太想去怀疑别人，但要是真的发生了什么事就太迟了嘛。」

「……是啊。要是真的发生什么事情的话，就太迟了……」

锥霞侧眼朝他看去，眼神再认真不过。

「我再说一次，夜知，你一定要小心那个男人。」

「嗯……嗯。可是比起我，果然还是菲雅她们比较……」

「不。」

反驳的同时，锥霞的脚步仅一瞬间停下。

「也许该说——你才是最该提防他的人。所以小心一点吧。」

「……？」

锥霞再次迈开步伐。她移动的速度比先前还快，春亮踩在连接屋顶的楼梯上时，锥霞很快便超过了他。

从她的背影，似乎小声地传来了一句：「对不起。」

于是，数日后的第三节课——

「那个……大家好……好久不见了。都因为我身体欠佳，才给大家添麻烦……」

讲桌前，是一位嘀嘀咕咕说话的阴沉数学老师——日村素直。长长的浏海遮住了他的脸，看不清楚他的表情。相对地——这么说也不算对，总之春亮微转过脑袋，看向坐在附近位置上的一名女学生。

这名女学生的表情倒是浅显易懂。锥霞正以凌厉的目光紧盯着老师瞧，露骨地提防着他。春亮再转动眼珠，隔壁位置上是程度虽然不比锥霞，但也一脸警戒地看着前方的菲雅。

「那么……虽然很不好意思，但请翻开课本第一百八十页……」

日村并未特别在意她们两人，如常地开始上课。细若蚊蚋的声音、阴沉的语调、过于薄弱的存在感。春亮回想着以往被比布利欧掳走时见过的面具男。跟那个男人狂妄的语气和态度相比，真是天壤之别。可是——这么说来，的确也觉得声音有点相似。果然没错吧。

（可是，就算叫我小心……）

自己又该怎么做才好呢？平凡的课程。跟日村住院之前没有两样的课程。

真要说改变的话，就只有一个。

也就是不管前一天有多么睡眠不足，不管老师的声音多么阴沉，看来在上数学课时，至少是不会打瞌睡了。

*

回到家后，锥霞长吁了一口气。

「什么事也没发生吗……」

虽然还无法安心和放心，但至少日村回来的第一天平安无事度过了。对方既未主动接近，当然自己也不会主动接近他。连一句交谈也没有。真希望往后能一辈子都不用跟他说话。

锥霞将书包放在桌子上，正心想着「总之先换衣服，再来写功课吧」，走向衣橱的时候——手机响了。

不祥的预感。见到荧幕上显示的陌生号码后，这个预感更是强烈。

「……喂。」

『竟然将我设为拒绝来电，真是过分呢。多亏如此，害我不得不换电话。嗯，不过我也早就料到可能会有这种情况了。』

她可以感觉到自己的心情急速冷却，但同时也觉得不太对劲。有点奇怪。

是声音。跟他以往老是狂妄自大又充满自信的声音不太一样，也和在教室里听见的阴沉嗓音不一样。真要说的话——就是介于中间的普通声音。

「你有什么事？」

『我能理解你如此提防我，但是听我说。我——决定改变。』

「改变……？改变什么？」

『很简单，就是改变生活方式，改变想法。』

「别开玩笑了。」

『我没有开玩笑。其实住院的时候，我被室长狠狠训斥了一顿。似乎是我至今在各方面上都太过霸道了，因此也给你添了很多麻烦。抱歉。』

她一阵头晕目眩。发生什么事了？这男人不可能会说这种话。

「日村，你有什么企图？」

『什么也没有。嗯，我并不认为你马上就会相信我……只是觉得基本上为了挥别过去，得先跟你说一声罢了。』

「我要挂了。我才没兴趣陪你聊这些蠢毙了的人生哲理。别再打过来了。」

『等一下，除此之外我还有一件事。一件重要的事——不，是请求。』

「你要是真以为我会听你的请求的话，你就是脑子有病。你打错电话了。还是说你连三位数的号码都忘了？」

『唉……』电话另一头，日村似乎叹了个气。

『因为我只能拜托你。况且，这件事和你也有关系。』

「和我有关系？蠢毙了，我已经和研究室长国没有任何关系了！」

『虽然这像是捉住你的弱点，我其实一点也不想说出来——但是，既然不说就无法沟通，我还是说吧。你这么聪明，就算我不说，你自己应该也会察觉到吧。我口中所谓的「关系」，也就是说——』

『我所肩负的这个问题，都是起源自你的行动。』

听了日村接下来说出口的话语后，锥霞明白了。抱着绝望的心情明白了。

正是如此。和自己有关。她有责任。

她没有忘记。可是，也并未自发性地将这件事放在心上。真是蠢毙了。明明那种事情，她才不可能会获得宽恕。

啊啊，这……一定就是……

绝对无法当作从未发生过的——

自己的罪孽。

*

日村回到学校任教的隔天。

那天一早开始，锥霞的模样就不太对劲。虽然昨天对日村那般警戒的模样也是不太寻常，今天却又更加不对劲。

心浮气躁。脸色阴沉。沉思。不停叹气。

到了午休时间，这几点依然没有改变——

「真是太好吃了！这些炖煮的料理，真是难以形容的美味……阿亮，你根本就是妈妈啊！妈妈～！」

「谁是妈妈啊！」

「哎呀！因为我妈妈有点不擅于煮和食嘛！不过奶油炖菜倒是挺拿手的。」

「喂，涡奈，这条烤鱼也很好吃喔。咸味真是恰到好处！」

一如往常的便当对决。涡奈等人自称是试吃，不断地夹起他便当里菜色的情况也是一如往常。但是——

「那么，对抗者锥霞的情况又是如何呢？咦？喂，锥霞～？」

锥霞果然还是在发呆。春亮与泰造、涡奈，以及大口大口吃着与春亮内容相同的便当的菲雅面面相觑。没过多久——

「啊……怎…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锥霞，你不吃便当吗？」

「不…不，吃啊，当然要吃。可是，啊……」

锥霞打开便当盒的盖子后，停下动作。「？」春亮等人探头看向里面。

「汉堡排、烧卖、粉丝和豆皮寿司……？呃，看起来是很好吃没错啦。」

「但总觉得不太有统一感呢……锥霞，今天不是和食对决吗？」

泰造与涡奈说完后，锥霞像要掩饰什么似地别过视线说：

「这是因为……早上……不晓得那家伙要吃什么……不，不是啦。那个——是我太不小心了。抱歉。麻烦今天的便当对决就先停战吧。」

「嗯，我们完全不介意喔。班长竟然会不小心犯下这种失误，真是难得呢。」

「……偶尔就是会这样。请别放在心上。」

泰造等人歪过脑袋，锥霞则有些慢吞吞地吃起便当。果然情况不太对劲。

由于十分在意，春亮决定吃完午饭后，悄悄找锥霞攀谈。菲雅也叩隆作响地搬动椅子，连同椅子靠近锥霞的座位。

「喂，锥霞，发生什么事了吗？」

「总觉得你今天一直在发呆……难不成是和日村老师之间有什么……？」

春亮压低音量询问后，正准备下一堂课课本的锥霞肩膀一震，但开口这么说：

「不……什么事也没有喔。」

「那么，发生了什么其他问题吗？毕竟我欠了你很多人情，只要你跟我说，我都会帮忙！来，说吧！尽管说！」

锥霞的嘴角向上扬起。这似乎是今天第一次看到她微笑，但好像有些有气无力。

「谢谢你。这个嘛……坦白说……是因为现在必须做些平常我不太习惯的事情，所以……有点累了吧。就只是这样而已。」

「平常不习惯的事情……？」

「不是什么大事。嗯，真的……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那件事是什么事？春亮正想继续追问时——上课铃声响了。「要开始上课啰，快回座位上吧。」锥霞以这两句像是班长会说的话结束对话。

（嗯……？）

不得已之下春亮回到座位上。当然他还无法信服，但总不能无视于上课继续发问。嗯，放学之后再不动声色地问她就好了吧。春亮如此心想，开始上起下午的课程——

但是才一放学，锥霞就捉起书包冲出教室。

「哎呀？看起来非常匆匆忙忙地回去了呢……是中午说的那件事的关系吗？春亮，之后你有再听到她说些什么吗？」

「没有。果然很奇怪呢～」

「我也这么觉得。但锥霞是个聪明的人，如果发生了什么自己一个人应付不来的问题，一定会找我们商量……我应该可以自以为有如此深厚的信赖关系吧。换言之反过来说，可能真的不是什么大问题，才没有特别向我们说明吧。」

「也许吧。不过真是让人在意呢……明天再问她吧。」

与菲雅交谈的同时，春亮收拾东西准备回家，走出教室。

但是——他的计划轻易地就被击溃了。

因为隔天锥霞向学校请假。

*

放学后，穿着制服的春亮一行人一同走在街道上。

「我问过老师了，听说她有联络学校，似乎是因为感冒才请假。」

「感冒……啊……？她之前喝醉酒的时候说过，对于体内的异常没有那么强的抵抗力，所以也有可能啦，不过……」

菲雅说完后，此叶有些无法接受地偏过脑袋。

「总之，既然是普通的感冒，我们也是普通地来探病，当作是这么一回事就好了吧。如果不是感冒，而是其他问题的话，届时再做打算就好了。」

「我觉得那样有点想太多了呢……再怎么有其他要事，我也不觉得班长会装病翘课。果然是真的感冒了吧。总之，为了探病我买了运动饮料等东西，只带这些东西来没问题吗？毕竟班长一个人住，或许也该买些煮粥的材料比较好。」

「这样应该没问题吧？那家伙也会煮饭，家里平时最起码都会准备米吧。记得冰箱里也放着鸡蛋才对——」

「嗯？菲雅，你怎么会知道班长家的冰箱里放了什么东西？」

「不…不是啦，一般冰箱里至少都会放鸡蛋吧——这是预测啦，预测！绝对不是为了什么不能告诉你的事情，曾经偷偷来过锥霞家喔！」

尽管嘴上这么说，菲雅却毫无迟疑地走在通往锥霞公寓的路线上。嗯，毕竟自己也不是一天到晚都和菲雅待在一起，搞不好她曾经有一次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跑到锥霞家玩。就别太放在心上吧。

春亮边走边喀沙喀沙地摇晃着放有探病物品的塑胶袋，不久之后便抵达了锥霞所居住的公寓。这时刚好有其他住户回来，他们与那个人一起通过了玄关的自动锁，走进公寓大楼内，再搭乘电梯上楼。

「哇～好漂亮的公寓，看起来好贵……」

「哼哼，大吃一惊了吧？」

「为什么你一副得意洋洋的样子啊？」

「呃……嗯，是这一间吧。我按啰。」

叮咚——春亮按下对讲机。于是从屋里传来了一阵手忙脚乱的声音，接着大门非常缓慢地打开，像是在窥视外头的情况。

「什……是…是你们！」

「嗨…嗨。」

「对不起，突然来打扰你。呃……」

「锥霞，我们来采病啰！你不躺着休息没关系吗？」

前来应门的锥霞穿着便服，并非睡衣。气色也不差，看起来实在不像是病人。

锥霞瞪大了双眼，但很快地放弃了什么似地吐了口气。

「是吗？因为我说自己感冒了啊。你们明明很有可能会来探望我。果然我现在脑袋不太灵光呢……蠢毙了……」

「班长，难不成——你是……装病？」

「嗯。看来已经无法再隐瞒下去了。不，从一开始我就料到了……我一直在想，之后得向你们说明。只是我需要心理准备。」

「虽然听不太懂……但你果然遇到了什么问题对吧？就是你昨天中午的时候所说过的某件『事情』。」

「问题吗？说得也是呢，的确是问题。」

「若有什么我们能帮上忙的地方，我们一定帮忙。总之请你先说明吧。」

「当然，我会说明，也不得不说明。因为这是我的罪过，但又和你们不无关系……只是首先，比起用嘴巴说明，我想让你们亲眼看看比较快。」

锥霞将门扉大大敞开。是要他们进去的意思吧。

屋内的样子跟春亮之前来的时候——就是送晕倒的锥霞回来的时候，几乎没有什么变化。当时见到的，对她本人而言算是全裸，置身在床上的锥霞身影倏地浮现至脑海，春亮慌忙将画面赶出脑袋。

可是……让我们亲眼看看比较快？这是怎么回事呢？房间里有什么吗？锥霞模样不太对劲的理由。事情。问题。以及——罪过。

究竟是指什么？会是什么呢？

春亮一行人边咽下口水，同时走进客厅。

然后——见到了那个东西。

停止呼吸。视野一瞬间失去了真实感。

无法理解。一切都无法理解。太过于出乎意料，又难以置信。

浮现至春亮脑海里的只有疑问。

为什么会在这里？

为什么——还活着？

窗户拉上了窗帘，隔着布帘透进来的淡淡橙色光芒朦胧地照亮了房间里的物体。

那是一个轮椅。

上头坐着一名动也不动的少女。

身材纤瘦，穿着像是医院病袍般宽松的连身裙，留有一头褪了色的白色头发，和发色一样全身缠着白色绷带的少女——

「你…你是……」

可以听到愕然的菲雅，用颤抖的声音喃喃喊出了那个少女的名字。

——木乃伊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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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第二章「怀表的两分钟」 “The place where heart is”

*

结果——

她第一次造访那里的那天，在除了某个人以外谁也不认识的那个地方里，会选择自己作为她第一个攀谈的对象——单纯只是基于年龄最相近这种理由吧。

虽说相近，她不过是个还没有判断能力的国中生，自己则是大学生。但当时他已取得所有学分，不常去大学就是了。尽管相差不少岁数，她却还是觉得他们两人年龄相仿，肯定是因为在场的其他人对她来说太过成熟了。

在研究所的一个角落，她正不安地环顾四周。每当穿着白袍的人经过，她都会惊慌地看向对方，就像是想说些什么，但又不敢开口地低垂下头。然后又开始环顾四周——不停地重复着这些动作。

但是就在自己经过她面前的时候，她终于——

「那…那个！」

「——什么事？」

「不…不好意思，我迷路了……想……向你问个路。」

瞬间他大感疑惑。为何会迷路？她是第一次来到这里吗？若说是新研究员，未免太过年轻了吧。虽然他曾听说这个组织的领导人既是天才，同时也是怪人，常说录用优秀的人材和年龄一点关系也没有——尽管如此，也太年轻了。虽然自己也算是相当年轻。

但是种种未知，在听到了她想抵达的场所后，瞬间变作既知。

「室长室……？原来如此，你是室长的妹妹吗？我听说过你，我来带路吧。」

「谢…谢谢你。直到刚刚我都和哥哥在一起，但后来走散了……」

她放下心来吁口气，而后笑了。

笑得直接又纯真。

这一瞬间，他心想——不一样。

她和这里的其他人——老是板着一张脸，或是一副吊儿郎当地一整天都在思考如何阐明未知的研究员们不一样。或是和他至今遇见过的——会向从以前起成绩总是名列前茅，被人称作天才的自己（虽然比不上室长）阿谀谄媚的朋友，或是为了得到钱、将来的地位或是他的身体的女人也不一样。

他感受着背后那道笑容，往前移动。他绝对称不上是擅长聊天的类型，但一直默默地走路也不太好，于是开口：

「……今后你打算进行什么研究？」

他认为这是极其正常的问题。毕竟这里可是研究所。

然而不可思议的是，她却回以沉默。过了一会儿，她有些苦恼地说：

「我……不太清楚。」

「不清楚？」

「是的。我该做什么才好？又能做到什么……我还……不太清楚。」

他想，她正感到不安吧。对于自己应该是什么存在，以及今后自己的存在意义。

「因为哥哥邀请我，我就过来看看了……可是，呃……我并不讨厌读书，但是我完全不像哥哥那么厉害……呃……」

说着说着，她的话语内容变得支离破碎。他叹了口气。

「这世上没有人像你哥哥一样那么了不起。他是真正的天才。当然，我也无法学他……所以，没有必要试图变成他那样。」

「……咦？」

「只要从自己办得到的事情开始做起就好了。换言之，这就等同于是将『自己办不到什么事情？』这个未知转为既知……研究时心情浮躁是大忌。」

连他自己也认为，这真不像是他会说的话。他并不是要安慰她，也不是想摆出前辈的姿态向她说教。只是——明白到她并未在自己的身后露出那副纯真的表情，这点让他感到非常地坐立难安罢了。

他搔了搔头，想让心情平静下来。正好旁边就有饮料贩卖机，他投进零钱买了杯咖啡。仅犹豫了一秒之后，又投进一次零钱，随便按了颗按钮——然后转过头，将跑出来的第二罐饮料塞给了她。

「喝吧。这里的人基本上都很冷淡，不会举办欢迎会。就当作这是代替品吧。」

只是一味眨眼的她接下了那罐果汁，然后像是吐出至今一直累积的情绪般：

「好…好的，谢谢你！」

果然，真不像自己的作风。他像是想逃离她脸上露出的表情般别过头，正想再次迈开步伐时——忽然肩膀一沉。

「喔～真好，有人请客呢。能不能也请我一杯啊？」

「……室长。」

「哥哥！」

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室长将手倚在他的肩膀上托腮，笑着说道。

「……如果您不介意只是罐装咖啡的话，要喝多少我都能请。」

「哈哈哈，开玩笑的啦。抱歉，麻烦你照顾我的妹妹了。」

「不，我什么也没做。」

「哥哥你不见之后，我就迷路了……他正要带我去哥哥的办公室呢。」

「哎呀，抱歉抱歉，一个不留神嘛。」

室长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她虽然微微地鼓起了腮帮子，但身上似乎散发出安下心来的气息。看来已经没问题了吧。

「……那么，我就此失陪了。」

「啊，对了。日村，你等一下。」

他对于室长竟然记得自己的名字有些吃惊。回过头后，室长依然面带笑容。

「我有件事情想拜托你。我正在想要拜托谁呢，看来这也是一种缘分。不好意思，能请你今后暂时担任这孩子的指导员吗？」

「我……吗？」

「没错。我看过你的个人资料，记得你有修得师资培育课程的学分吧？看来好像也很擅长教导别人……况且，你也已经见过这个孩子了。你应该也不介意吧？」

「啊……嗯。当然……完全没问题。」

「那个就是这样。你说呢？」

室长是这个组织的领导人，自己不过是一介研究员。这就是理由。

除此之外——肯定没有其他理由了。

「……如果您觉得我可以胜任的话。」

「好，那就拜托你了。总之今天就是带她到我的办公室，然后就此告一段落吧……走吧，这回别再跟丢了喔。」

「是哥哥自己不见的吧——呃，明天起请多多指教了，日村前辈！」

她朝他低头致意之后，跟在哥哥的身后离去。正当他叹着气准备转过身时——忽然发现自己没有问她的名字。

自走远的那对兄妹的背影，小声地传来了这段对话。

「对了，哥哥为什么要取『暗曲拍明』这种名字呢？」

「呵呵呵，这样子比较帅气啊。研究未知的组织领导人，名字也该充满神秘感才对……你也改叫作暗曲锥霞吧？」

「才…才不要，好逊喔。」

「坦白说，听到你这么说，哥哥有点受伤喔。」

两人的身影在弯过转角后消失不见，也听不见说话声。

（锥霞……吗？不晓得姓氏是什么……？看来至少不是暗曲吧。）

边想着这些事情，他也转身离开。

她的表情、她的声音，不知为何——一直在脑海里盘旋不去。

隔天，他便得知她的全名是——上野锥霞。

*

错不了。

木乃伊师。菲雅来到这里后没多久，就为了破坏她而到来的组织——搜集战线骑士领的一员。拥有受诅咒绷带「怪物绷带（Chupacabra Bandage）」，支援疯狂的破坏者佩薇·巴洛沃的后方支援员。但她为了守住佩薇的性命，向他们提出交易，结果这个行为却被佩薇本人视作背叛，然后——

「为…为什么！这家伙为什么会在这里！」

菲雅自制服口袋里掏出魔术方块。此叶则将书包抛向地板，架起手刀。但——

「……」

木乃伊师毫无反应，她就只是坐在轮椅上，出神地——真的就只是出神地注视着虚空。并不是无视于他们，看来就像是真的没看见春亮等人在这里……不，就像是完全不认得外界的一切似地——

房间里的电灯亮了起来。春亮吃惊地转过头去后，按下了墙壁上开关的锥霞，一脸沉痛地吐了口气。

「不需要如此警戒。她……什么也不会做。不，是什么也做不了。」

「怎么……回事？」

春亮询问后，锥霞缓步走来。她捡起掉落在轮椅前的毛毯，盖在木乃伊师的大腿上。尽管如此，木乃伊师仍是动也不动。

「该怎么说明才好呢……虽然不晓得这么说对不对，但如果只考虑到简单明了度的话——没错——」

接着锥霞像是深呼吸般吸了一大口气后说：

「她的心坏掉了。」

「莫名……其妙。怎么回事？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不知道。虽然不知道……但最重要的是，我曾听那个名为佩薇的骑士说过『这孩子已经死了』。也就是那个人说了谎吗……？」

「可是，她看起来不像在说谎啊。是说，从她那时候绝对不会原谅木乃伊师的感觉来看，说谎又有什么意义……」

「我会说明。只是，该从哪里说明起才好呢……」

这时，「叮咚——」门铃声在房间里回荡。春亮看着锥霞皱起眉走向玄关。然后她戒慎地打开大门后，出现的人是——

「日村……」

「我稍微能报告一点情况了。顺便来看看状况……看来你有客人呢。嗯，说刚好也算刚好吧。就状况而言可说是一百分。」

「可以让我进去吗？」样子和在学校时不同的日村耸了耸肩问。锥霞凶狠地瞪了他好一会儿后，最后似乎决定答应他的请求。

「我并不相信你。但是——由你来说明会比较快吧。快点说明吧。」

「就像是进屋的代价吗？我明白了，就由我说明吧。」

于是日村与锥霞回到了客厅。不仅是锥霞，菲雅和此叶也向日村投以警戒的视线。他随意地坐在沙发上后，环视一行人。

「嗯……在学校以外的地方见到你们，感觉真是奇妙呢。总之，我先做个声明吧。虽然你们可能已经听说了，我是研究室长国的人。」

「我们已经听说了。哼，你散发的感觉跟白天差真多呢。」

「就算你告诉了我们真面目，可别以为我们就会放松警戒喔。话说回来——你刚才说是过来看看状况，对吧？这孩子会在这里，是你干的好事吗？」

「日村老师，请你告诉我们，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此叶已经习惯用敬语了吧……但夜知，你没有必要对这个男人使用敬语喔。只要像在对敌人说话就够了。」

锥霞交叉手臂，背部靠在墙壁上说。春亮明白她不相信日村，但毕竟一直以来对方对自己而言就只是老师而已。要突然不用敬语，心情上有些困难。

「真是严苛呢……嗯，不过，要用什么说话方式都无所谓。只是立场上，希望在学校里能对我使用敬语就是了。无论如何，我先支付进屋的代价吧。也就是关于那里的木乃伊师——阿曼妲·卡罗特。」

看来木乃伊师的本名叫作阿曼妲。尽管提到了这个名字，当事人仍然只是目光涣散地出神发呆而已。

「应该已被佩薇·巴洛沃杀死的这个家伙，为什么还活着呢——一言蔽之，很简单，就是我救了她。」

「你救了她？」

菲雅反问，日村颔首。

「嗯。当时我一直戴着能够抹除存在感的祸具『巴士底监狱之人（Il est dans Bastille）』，监视着她们的动静。当佩薇·巴洛沃让舞会用战斧（Dance Time）吸取这家伙的血时，我也在附近。」

「虽然我不明白当时的情况……但你完全没有阻止，只是静静地看着吗？」

「……那是我的工作。」

听见此叶谴责般的发问，日村喃喃回答。总觉得——他就像在说服自己一样。

「而后佩薇因为发狂以及想找你们复仇，离开了现场。她离去之后，我上前确认阿曼妲·卡罗特的情况。简直是惨不忍睹。她的腹部被切开，内脏溃烂飞了出来，周遭是一片血海。当然也已经没了呼吸，心脏也停止跳动。」

「当时她果然是死了吧？那为什么活过来了？」

「举个例子，假设有人在海里溺水，呼吸和心跳也都停止了。但只要即刻进行妥善处理，有时也会恢复意识——也就是说，只要在脑部完全缺氧前，人类都有可能复活。」

「在海里溺水跟肚子被剖成两半，这等级截然不同吧。」

「一百分。当然的确是如此。但是——幸好，当时还存在着也许可以让『腹部被剖成两半的人』，变回『在海里溺水的人』这种程度的方法。『怪物绷带』……阿曼妲所拥有的，以痛苦和血为代价疗伤的祸具。佩薇没有带走或是破坏它，不得不说是侥幸中的侥幸。」

「那个会动的绷带吗……」

「我并不清楚那个忌能会不会对呼吸与心脏皆已停止、濒死的人发动。只是，什么也不做的话，就什么也不会发生。我抱着姑且一试的心态，用『怪物绷带』将阿曼妲的身体缠起来，然后——」

「她重新……活过来了……？」

春亮呢喃地说，看向坐在轮椅上的她。包括日村在内，这个房间里的每个人皆注视着那名死而复生的少女。

「再慢个几分钟——不，只要再慢数十秒，也许她真的会死掉。但是『怪物绷带』发挥了忌能。一如往常，同时伴随着会让对象几乎发狂而死的痛苦。我将她带到与研究室长国有关的医疗机构，过不久这家伙醒来了。不过，可能是因为遭受到了那个连心也会损坏的诅咒，冲击过大，醒来的时候就已经是这副模样了。」

不说话。

也不移动身躯。

变成了一个仅凝视着虚空的——生物。

「是……吗……」

春亮沉闷地叹一口气。但是他马上想到还没问到最重要的问题，抬起头来。

「那个……治好的……可能性呢……？」

日村慢慢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开口：

「——并不是完全没有。别看她这样，现在跟她刚醒来时比起来，已经恢复不少了。根据当下的情况，有时还会对外界的事物产生反应。现在只要让她把食物含在嘴里，她就会咀嚼，但一开始甚至只能利用点滴吸收营养。正因为她恢复的状况不错，现在才能出院——锥霞，你喂她吃药了吗？」

「……还没。」

「那么拜托你了。现在没剩多少了吧，我拿补充的药给你。」

锥霞一把抢走似地接过日村从口袋里拿出的药锭片，走向厨房。回来时，手上拿着装有水的杯子。「来，嘴张开。」锥霞柔声地说，将药锭塞至阿曼妲的嘴边，于是那双嘴唇微微开启。让阿曼妲含住药锭后，锥霞喂她喝水。咕噜，只见她的喉咙做出了细微的吞咽动作。

日村说得没错，阿曼妲并非对外界毫无反应。不是植物人，也不是人偶。她还活着——确切无疑地。

听见日村说「并不完全没有治愈的可能性」，再见到阿曼妲表现出人类应有的反应后，春亮有些松了口气。但就只是有些而已。她的心真的会恢复原样吗？又要到何时才会恢复？

「我大致明白这孩子为什么还活着了。那么，下一个问题。这孩子为什么会在这里——在上野同学的公寓里呢？」

「当然，是因为我拜托她照顾阿曼妲。总不能让阿曼妲一直住院，但若让任务失败的这家伙回到骑士领，又恐怕会遭到肃清。这一点着实让人于心不忍……但是另一方面，这家伙又没有重要到必须让研究室长国这个组织保护她。因为若要打听情报，只要问捉到的佩薇·巴洛沃就够了。结果，带来了这家伙的我只好负起责任，在她出院后照顾她。」

「那么，由你照顾她不就好了吗？为何要拜托锥霞？」

「我并没有恋童癖，而且如果我要替这家伙洗澡，多少会有点问题吧。当她恢复心智的时候，觉得受到屈辱而咬舌自尽的可能性也不是完全没有呢。除此之外，我认为有同性帮助她还是比较好。况且——」

日村再次看向阿曼妲，脸上露出了自嘲般的微笑。

「医生说，还是该让她多多接收来自外界的各种刺激，这样会对心智的治疗比较有帮助。与其让我这种冷漠寡言的男人照顾她……像锥霞这样，会对她笑或向她说话的人，才会为阿曼妲带来好的影响吧。」

日村的自嘲看起来不像是在作戏。他是真的认为比起自己，由锥霞照顾她会对阿曼妲更有帮助。换言之，他很真诚地希望她能痊愈。春亮是如此认为。

（总觉得日村老师……比起班长所描述的形象还要……）

春亮偷觑向锥霞。为何锥霞会对日村如此戒备呢？她讨厌研究室长国这个组织，所以连带地——也许是因为这样吧，但春亮又觉得不只是如此。

这时春亮忽然发现到，自己对于两人的关系几乎是一无所知。毕竟他前几天才得知日村的真面目，这也是当然的吧。他们是何时相遇的呢？又从何时开始像搭档一样一起工作？以前做过什么事情呢——

「当然，我不打算让锥霞一直照顾这家伙。负担太大了。虽然无法取得研究室长国的援助——但是，我现在正在寻找可以做心理复健，值得信赖的医疗机构。等我找到之后，就会将阿曼妲转到那里去吧。」

「直到找到医疗机构之前吗……话虽如此，锥霞，你真的没关系吗？竟然答应这种请求。你讨厌这个男人吧？」

「是啊，我讨厌他。」

「那么，为什么要答应他的请求？你今天会向学校请假，也是为了照顾这家伙吧？已经牺牲到自己的生活了喔。」

「嗯，自前天起这男人就将阿曼妲托付给我照顾。昨天光是喂她吃早餐，就费了我一番功夫，我也准备了各种她所需的东西后才去学校，但还是不行。就算准备好了午餐，但她果然无法一个人进食，上厕所也是……所以今天才不得不请假。明天我也不晓得会怎么样。」

春亮回想起昨天的情形，同时终于明白，也仿佛历历在目。锥霞绞尽脑汁思索着要做什么东西给阿曼妲吃，于是做出了菜单毫无统一性的早餐。然后再将做得过多的饭菜当作便当，带到学校去……所以昨天的便当对决才会停战吧。

「班长……你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

「我刚才已经说过了吧？阿曼妲之所以会变成这样，都是我的罪过。让事情变成这样的主因，都是我造成的。」

锥霞看向阿曼妲，同时在交叉的手臂上使力，像是正紧抱住自己的身体。

「当时可能是因为情况太过混乱了，所以你们没有深入追究。也可能是察觉到了，只是没有说出口。无论如何，我也就假装没有这回事……一直以来都是这样。佩薇杀害了阿曼妲。至于为什么要杀她，是因为佩薇认定阿曼妲是叛徒。再至于佩薇为何会做出这种判断——」

锥霞直直凝视着阿曼妲。直直凝视着那份罪过。

「因为是我促使她那么认为的。是我从夜知你那里偷走了阿曼妲的卡片，并在上头补充写上会使她们产生内哄的情报。然后也是我拜托日村，将那张卡片放进她们的藏身之处。换句话说——要是我当初没有那么做的话，阿曼妲也不会被佩薇杀害。虽然现在还活着，但至少心不会遭到抹杀。」

春亮久违地回想起了当时的情况，也是菲雅来到这里后头一次发生的事件。

佩薇袭击菲雅，却被失去理智的菲雅砍下一条手臂。木乃伊师看不下去佩薇不顾自己的性命也要完成使命，于是向春亮他们提出了一个建议。她将写有联络方式的卡片递给他们之后，说只要交出菲雅，她们就会撤退，然而卡片却不知何时消失不见……另一方面，佩薇却认为木乃伊师想救她的这个心愿是种背叛，铲除了她。然后佩薇前来住家袭击，刚好来访的锥霞也被卷入其中，但是锥霞她——

「那是……那个，你是为了协助我们，才会那么做吧？而且……该怎么说呢，毕竟当时这家伙是敌人啊。」

菲雅语毕，锥霞点了点头，然后以像是对自己感到哑口无言般的语调说：

「是啊。也许结果就只是证明我太天真了。只是，我不由得会想：这家伙虽然是敌人的同伴，却是属于不直接参与战斗的后方支援员，事实上她对我——对菲雅她们应该也是吧——什么也没有做。这样一个人却因为我的行动而受到了足以致死的重伤，真的能用『因为是敌人』这样一句话就带过吗……？如果说只要是敌人的同伴，不管对他们做什么都可以，那么举例来说，也就等同于即使我们杀了在他们根据地餐厅里工作的厨师，那也没有关系。」

「嗯……那的确……有点难以界定呢……」

此叶一脸苦恼地低喃，锥霞轻声叹息。

「老实说，一开始我也迟疑了一阵子。但是我想，总之就先实际见过一次面也好，要不要接受照顾她的请求，见面之后再考虑也不迟，于是就让这家伙先到我家里来一趟，但这正是我的失策。啊啊，蠢毙了。我知道这很不像是我的作风，但实在是……你们看，现在她什么反应也没有吧？」

「嗯，的确是没有呢。就像人偶一样。」

菲雅走向坐在轮椅上凝视着虚空的阿曼妲，戳了戳她的脸颊，又撩起几根发丝。春亮也伸手在阿曼妲脸庞前方摆动，确认她眼球的动作。但无论他们怎么做，阿曼妲都没有反应。

「那么，再握握看她的手吧。」

与菲雅面面相觑后，春亮轻轻握住阿曼妲的手。

「喔……？」

可以感觉到对方回握住了自己的手。表情虽然没有变化，但绝不是错觉。尽管力量非常微弱，但是她确实正回握着自己的手——仿佛是在黑暗中迷路的小孩子正紧攀住母亲的手一般，仿佛正在寻求某种救赎一般。

「应该是一种反射动作吧……除此之外，她都只能做到咀嚼食物这种动作，但不知为何，只有握住她的手的时候，她会做出回握的反应。该怎么说呢……一旦明白了这一点，就会变得很在意，无法对一切视而不见，再将她送回去……」

「唔……嗯。的确，这样一来——」

菲雅和春亮一样握住阿曼妲的手，露出复杂的神情，扭动肩膀。春亮心想，菲雅感受到的情感应该跟自己一样吧——也就是保护欲。

阿曼妲正以这份微弱的力量依赖着他们，诉说着自己就在这里。一旦放开她的手，仿佛她整个人会就这样融解、消失在虚空里。这只小手所产生的微弱力道，仿佛是连接起她与现实世界的唯一寄托。

想必日村第一次将阿曼妲带到这里的时候，锥霞也做了相同的举动，然后也涌起了保护欲吧。面对因自己的行动而丧失心智的阿曼妲，思考了自己该做些什么吧。

「总之就是这样……是我让她变成这样，我对她有责任，至少在这个男人找到可以信任的医疗机构之前，这段期间就由我照顾她也无妨——就是这么一回事。」

春亮轻轻地放开阿曼妲的手，环视在场众人。

锥霞的心意看来相当地坚定，个中原因他也能明白。只是，这项任务对于一个女高中生而雷，负担实在太大了。

那么，他们又该怎么做才好？

劝锥霞罢手？袖手旁观？怎么可能。这真的是——蠢毙了。

不需言语的会议很快就宣告结束。

菲雅继续握着阿曼妲的手，目不转睛地看着她雪白的手背说：

「这家伙是敌人的同伴，这点是事实没错。但是，变成这副模样后，她还理所当然地算是敌人吗——这点我就不确定了。总之先不说这件事，锥霞，你有一件事情搞错了。导致这家伙变成这样的不只是因为你。吸引她们来到这里，又砍断佩薇的一只手臂，使佩薇满怀憎恨的家伙也有责任。换言之，就是我。」

「呼……算啦，如果坐视不管，应该也会寝食难安吧。没办法，我也承认吧。如果我当时能够快狠准地赶跑那些人，让上野同学不用想出那种策略的话，如今情况就会大不相同了吧。也就是说，能力不足的我也有责任。」

「没有发现到卡片被人偷走的我也有责任呢。」

「什……」春亮转向哑口无言的锥霞，微微一笑，作为代表说道：

「因此，班长，也让我们帮忙吧。只有你一个人的话很辛苦吧。」

「不，可是……」

锥霞试图反驳，却无法斩钉截铁地开口。春亮仅用眼神继续问她：班长，这种时候你以为我们会轻易退缩吗？

最后，锥霞口中吐出死心的叹息。

「……抱歉。」

这时菲雅终于放开阿曼妲的手，说：

「锥霞你不需要道歉。现在暂时就先忘了这家伙曾经是敌人吧。我只是因为必须做些对人有益的事情，而且只靠锥霞一个人照顾病人也很辛苦，所以我不能置之不理，只好照顾这个好像曾经在哪里见过的绷带女……总之就是这样。一切都是情势所逼啦，情势所逼。」

「如果是内心的创伤，就算黑绘给予她精气，恐怕也没有用呢。不过回去之后，我还是和黑绘商量看看吧。」

「基本上还是先问一下吧，日村老师，我们出手帮忙应该不要紧吧？」

「这样反而帮了大忙呢。周围热闹一点，对她的心也有好的影响吧。」

日村爽快地答应。果然和料想的不一样。一想到锥霞至今不断警告他们，印象中春亮还以为对方会更加不通情理。

此叶同样面露有些狐疑的神情，这时似乎想起了什么。

「啊，对了……我有两件事情想请教日村老师。」

「会问问题真是好学生呢，先给你一百分。」

「就算你称赞我，我也不会高兴就是了。首先第一点，就是想要请你补充，为什么要将这孩子托付给上野同学照顾呢？在你身旁，应该也有其他女性可以照顾这个孩子吧？虽然她最近才刚到。」

「你是指恩·尹柔依研究员吗？昨天我才跟她打过招呼，所以不太熟稔是原因之一。研究室长国这个组织并不需要阿曼妲这号人物，所以算是我的个人问题，这是原因之二。另外——我以前就听说过她曾经担任室长的护卫。姑且不论战斗能力，从有无一般常识这点来看，若要请她照顾病人，我也会有些担心。」

「嗯……这点也不是不能理解啦。那家伙每天午休的时候总是双手拿着肉包大吃特吃，真让我好奇她会不会腻呢。」

原来隔壁教室里每天都上演着这样的情节吗？春亮不由得想像起那幅画面……想必其他学生都是用像在看小动物的眼神，温暖地注视着她吧。

「那么下一个问题。你在来到这个房间的时候，说过『能报告一点情况』吧？那么你的目的应该不只是来探望这个孩子才对。」

「这点我也很好奇。日村，你说的报告是什么？」

「注意力和记忆力很好真是一大优点呢。那么……我有好的情报跟坏的情报。照一般程序而言，应该从好的情报说起，但遗憾的是先说明坏的情报，你们才比较容易理解。那么我就直说了——就是骑士领开始行动了。」

此话一出，现场的气氛顿时变得非常紧绷。菲雅皱起眉：

「又想来破坏我了吗……？」

「这应该也是部分原因。但问题不仅于此——不晓得是从哪里听说的，他们好像知道了阿曼妲还活着。换句话说——」

日村边拨弄着长长的浏海，边吐了口气。

「他们打算处决没能达成任务，又成了研究室长国俘虏的阿曼妲。」

一行人哑然失声。若让阿曼妲回到骑士领，恐怕会遭到处决，所以决定不让她回去。然而——对方却主动找上门来吗？

「听说派来的是能力相当高强，主力级的骑士。那么紧接着我再说好的情报吧。虽然并不肯定，但听说那位骑士实验性地被分配到了某项祸具。」

「我是比较在意坏的情报啦……但还是先听听吧。你们都是这样称呼受诅咒的道具吧。那是什么样的道具？」

「这就像是奇迹般的偶然呢。」日村以这句话作为开场白，接着开口：

「——根据传闻，那是能够治愈心灵的祸具。」

春亮一行人再度张口结舌。这对他们来说，也许确实算是好的情报。这里有一个丧失了心智的人类。如果那项道具能够治愈她的心的话——

接着开口的人是锥霞。

「为什么骑士领会使用那种东西？」

「既然你们曾与佩薇·巴洛沃交手，应该能明白吧。搜集战线骑士领是基于对祸具疯狂般的憎恨所集结而成的组织。他们踏着名为憎恨的步伐，挥舞着名为疯狂的武器，说着名为怨慰的话语。基本上，愈强的骑士，就愈有骑士领的风格——换言之，愈强的骑士愈是丧心病狂。而厉害的骑士再奔往严酷的战场，变得更加疯狂。但再怎么强悍，一旦发狂到无法正常执行作战计划的地步，就是毫无用处的棋子。所以这个实验就是想维持住他们的心智吧。」

「听起来，有很多地方还不确定呢……」

「这点我承认。今后我还会继续搜集情报。」

「如果那个道具真如你所言拥有那种能力，也许可以把它抢过来用……吧？可是，如果要使用受诅咒的道具，嗯……」

「嗯。就像圣诞节那时候一样，搞不好也会伴随着惊人的诅咒。」

春亮回想起了使他们一行人和理事长等人陷入苦战的，可可萝·蓓妲洁莉持有的那把剑，并轻声地说。

「当然，我不会强迫你们。等捉住对方之后再考虑就好了。只是——身为一个研究祸具的人，起码这个选项不该在一开始就被摒除在外吧。就像『怪物绷带』一样，祸具在不同的情况下，有时甚至也会拯救人的性命。」

「哼……但我想杀人的次数还是远远多过于救人吧。算了，关于这个道具我们还不清楚，东想西想也没有用。等到它现实中出现在我们面前后，再做考虑吧——现在该考虑的问题，就是会有敌人来袭这个坏消息呢。」

「一定要打倒来袭的敌人……跟往常一样就是了。」

这时锥霞啧了一声，狠狠瞪向日村。

「所以你才会说，夜知他们在这里真是刚好，是吗？你打算利用他们，当作是保护阿曼妲的战力吧？」

「我并没有打算利用他们，但确实是预测到了最后会变成这样。因为我不认为骑士领会放过箱形的恐祸（Fear In Cube），他们不可能置身事外。」

不知何时，日村已自沙发上站起。明明一直看着他，却丝毫未察觉到他的动作。

「基本上我话先说在前头——关于这一件事，我无法以研究室长国这个组织为名义行动。刚才也说过，因为阿曼妲·卡罗特并未被视作是应当保护的重要存在。即便直接向室长报告，他也只会说『太危险了，别做抵抗把人交出去』吧。」

「谁要联络那个男人啊。蠢毙了……听你这么说，你并非是受到他的指示吗？」

「我想室长也接收到了关于这件事的消息，但并未特别下达指示。所以意思就是，随便我想怎么做，他都无所谓吧。」

一回过神，日村又已朝着玄关走去。由于他的存在感实在太过薄弱，每一个动作都不引人注目。

「阿曼妲就拜托各位照顾了。骑士领应该不会很快就找到这里来展开攻击，但可以肯定的是总有一天会出现。千万别松懈警戒——我会继续搜集情报。」

「等等。」

锥霞出声叫住他的背影。日村停下脚步。锥霞像是在踌躇什么似地顿了几秒后，用着硬挤出来般的声音说：

「……你将阿曼妲交给我时，我有些事情没有问你。明明研究室长国没有下达指令，你为什么要救她？是基于个人缘由救她吗？你——你应该不是这么有慈悲心肠的人吧。」

「评价真糟呢，可以说是零分。嗯，考虑到我至今做过的事情，这也难怪。」

「回答我！我还没办法相信你！」

日村的肩膀轻微地上下晃动，回答十分简短。

同时——也让人一头雾水。

「跟你一样，是为了赎罪。」

「……！」

锥霞的眼神闪过动摇，再也说不出话来。日村继续前行，打开玄关大门。只是就在快要走出去的时候，他回过头说：

「对了，菲雅·库柏立克。」

「干…干嘛？」

「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我已经改完了今天小考的考卷——你的分数相当高呢。跟一开始比起来，真是显著的进步。就这样继续加油吧。」

「啊……？」

听见出乎意料的表扬后，一直严加戒备的菲雅怔怔地张开嘴。

看见菲雅这样的表情，日村微微扬起了嘴角。

没错，就像一个非常普通的老师，对学生的成长感到开心般地笑了——

而后步出锥霞的房间。

*

讨论许久之后，考虑到人多照顾起来会比较方便，再加上又将有敌人来袭，因此最后决定将阿曼妲移动至夜知家。锥霞也带着过夜的行李同行。

向从店里回来的黑绘说明原委后，他们费劲千辛万苦地喂了阿曼妲吃晚餐，又结束了饭后的点心时间——数十分钟之后。

菲雅与黑绘身处在更衣室里。

「那么……虽然把人带过来了，但该怎么办才好呢？」

菲雅看向坐在轮椅上的阿曼妲，环抱手臂歪过脑袋。接下来的任务当然就是替她洗澡。一个人替她洗的话似乎有些困难，因此也请黑绘过来帮忙。

「恩～总之既然是要洗澡，那我们也先脱掉衣服吧。蜕壳（Cast Off）！」（注：日本特摄节目《假面骑士KABUTO》里，骑士从假面形态转变为骑士形态时所喊的台词）

「虽然不懂你的吆喝声是什么意思，但我赞成。」

菲雅与黑绘一同迅速地脱下了衣服。反正都是女孩子，与黑绘又非常熟稔，没有什么好害臊。全身一丝不挂之后——

「那么，当然也得帮这家伙脱掉衣服才行。黑绘，稍微让她坐起来一点。」

「看我的～」

由于阿曼妲的衣服是朴素的连身裙，就这方面而言很好脱。趁着黑绘拾起阿曼妲臀部的时候，菲雅一股作气将裙子由下往上掀，脱掉了衣服。样式简单的白色内衣（并没有穿胸罩），和包覆住她身躯的绷带暴露在空气当中。用不着想，没有人会裹着绷带洗澡吧。菲雅再一一解开绷带——跟最初见面时不同，现在缠在阿曼妲身上的只是普通的绷带。听日村说，那个「怪物绷带」似乎正保管在研究室长国里。

「这样子……就好了……？」

「哎呀。这是……明明是女孩子，真可怜呢……」

见到绷带底下显露出来的事物后，菲雅屏住呼吸。眼前是如同丝绸般雪白的肌肤，与刚好相反的肌肤的对比。似乎是旧伤了，应该不会痛——相对地，反而是看的人会心痛。

菲雅眯起双眼，同时自阿曼妲的腰部褪下内裤。然后她用两手抱起和她们两人同样一丝不挂的阿曼妲，用脚打开玻璃门，进入浴室。

「……先替她洗澡吧。就让她坐在这里……喔哇。」

「因为没有可以靠的东西呢。那我用头发支撑住她吧。」

于是，黑绘的头发温柔地缠绕住阿曼妲的手臂与身躯。如此一来，终于能让她坐在浴室的椅子上了。

两人分工合作，菲雅清洗前面，黑绘则清洗阿曼妲背面的身体。尽管纤细的身躯被泡沫层层包覆，阿曼妲仍是面无表情，也毫无反应。

「……以前发生过什么事情吧。」

「基于我的经历，我能明白……虽然我一点也不想明白，但这是烧伤的痕迹。」

「是曾经被卷入火灾当中吗？」

「可能吧。」

也许是错觉吧，不过总觉得阿曼妲身体上的烧伤痕迹，跟以往自己这个拷问处刑道具制造出来的——好比说「啼叫的钢铁牡牛（&quot;The red-hot bull voices&quot;）」所制造出来的伤痕一模一样。伤口散发着某人的恶意与加害之心。就算这些伤痕是火灾造成的，那恐怕也不是意外——而是基于某种更加可怖的理由的人为纵火。

或许这些伤痕改变了阿曼妲的人生。也许这成了她加入骑士领这个组织的某种契机也说不定。可是，从她身上感觉不到多少对于受诅咒道具的复仇欲望。那么，火灾并不是直接的原因吧。其中可以做出各种不同的想像。好比说阿曼妲被送到医院之后，没有获救的可能性，因此被卖给了做人体实验的非法医生，然后在她身上缠上受诅咒的绷带，结果这时候骑士领的人为了杀掉那名非法医生恰巧出现，顺手将她带了回去——之类的。详情菲雅并不清楚。阿曼妲的过去发生了什么事，只有问她本人才会知道。

这时菲雅才发现，自己对于这个名为阿曼妲·卡罗特的少女几乎是一无所知。

「虽然只要是敌人，我都不容分说地敌视……但或许这家伙也经历过许多事情。」

「是啊。如果能和她说说话就好了呢。嗯——背面大致上都洗完了。好，那么差不多该使出我专家级的洗发技巧啰。」

洗发工作就交给黑绘，菲雅清洗着以往曾是敌人的少女身体。清洗着不晓得为何会是敌人的少女身体。清洗着无法回答这个问题的少女身体。当沾满泡沫的海棉球触碰到她的敏感部位时，虽然很微弱，但菲雅能感觉到她的身子发痒似地颤抖着。就算单纯只是生理上的反应——没错。她并没有死，她还活着。

菲雅清洗她的手臂，顺势像在锥霞家做过的一样，轻轻握住她的手。

果然，她又回握了。

这种感觉就像被小动物轻轻咬住一样。她想向自己传达什么讯息吗？她在渴求什么吗？那份微小的力道伴随着不可思议的自觉，让菲雅扬起了嘴角。

（是啊。至少再一次和这家伙说说话……似乎也不错呢。）

阿曼妲恢复心智之后，不晓得情况会是如何。依然会是敌人的同伴吗？还是敌人以外的某种角色呢？但起码菲雅可以确定，若不让她的心恢复，就无法向她确认。必须解决那个想处决她的骑士后，才能得到答案。

坦白说，菲雅会照顾阿曼妲，不过是顺着当下的发展罢了。一开始的契机是锥霞负起责任决定照顾她，自己只是想帮助锥霞而已。可是，现在菲雅也觉得，自己似乎找到了一点想这么做的理由了。

菲雅边感受着传达至自己手上的力道，边对着她失焦的眼瞳低语：

「虽然不知道你想传达什么讯息……总之，你不需要担心，阿曼妲。既然已经答应了，我们就会好好照顾你。不仅不会让骑士领伤害你，也会帮助你恢复心智。交给我们吧。」

阿曼妲当然没有回应，在身后洗着她头发的黑绘挂着温柔的微笑说：

「既然小菲菲这么决定了，我也会尽全力帮忙喔～虽然情况可能非常复杂，但单纯就心情上而言，我可是发现到了一个不由得想站在这孩子这一边的好感度来源喔。」

「我有同感。」菲雅一边点头，一边用充满慈爱的视线，望向存在于阿曼妲身体上的那个好感度来源。

身为淑乳同盟的盟主，她不得不说那片扁平的胸脯实在是平得很彻底。

*

在锥霞家了解到阿曼妲的状况后，隔天放学——春亮一行人走在走廊上。

走廊上还能见到不少学生彼此正用尖锐的嗓音兴奋交谈。「喂喂，你呢？决定给谁？」「咦～？不不不，倒是你要给谁呢～？」「说到这个，四班的他对你啊——」她们在说什么呢？这么说来，最近学校似乎全体学生都处在一种心浮气躁的状态下……嗯？

春亮的思考，被抵达目的地的菲雅所发出的声音打断。

「请～带路～！」

「我之前就觉得很奇怪了，你每次走进这里的时候几乎都会喊这一句。为什么搞得像是要来踢馆啊？」

「没为什么，只是总觉得这扇门要先提振精神之后才能打开。不论是因为里头有美味的茶和点心在等着我，还是因为这里很像是贪官污吏的根据地。」

「哈哈哈！我可没从越后屋那里接收金黄色的点心喔！」

一走进理事长室，难得身在学校的防毒面具男摇动着肩膀说道。「您好。」此叶与锥霞低头寒喧后，他也轻轻挥手致意。当然在场的人不只有他——

「欢迎各位前来。我来泡茶吧。」

「大家，欢迎你们～！啊，渐音小姐，当然我也会帮忙喔～！」

「我的份也麻烦你们了～可是，啊～要呼呼吹冷好累喔……妹妹啊，或者是女仆小妹妹，请先帮我呼呼吹冷吧～」

「那么姊姊的那一份，我就端出不需要吹冷的自来水吧。莎弗兰缇，请你为她真心诚意地扭开水龙头吧……当然，我说这些话都是基于我的体贴，希望能让姊姊少费点力气。」

「噗噗～啊，这算是用呼呼改成的段子吗？但就连说明也好累～」

于是，渐音与莎弗兰缇起身，前往隔壁房间泡茶。身上穿着医师袍的铳音，就只是软绵绵地坐在沙发上。

这三个人会出现在理事长室里并不稀奇，稀奇的是——

「……」

「嗯～这时候要这样子拉起这里和这里的线——来了～！秘技『阿弥陀佛像』完成！喔喔，连我也很久没见到这一招了呢……真是感激～」

坐在轮椅上，眼神空洞的白发少女，以及——

利用她的手指翻花绳，编出复杂图案的——穿着制服的黑绘。看着她不知为何嘴上念着南无南无拜着花绳的身影，春亮发出叹息。

「嗯……不管看几次，都觉得很别扭呢……」

「呣，真失礼！嗯，不过说实话，我也没想到会有机会再次穿上这身制服呢～果然只能认定这是神也在叫我好好享受校园生活！」

「祂肯定没这么说。总之，请你别再引发之前那样的骚动喔……」

之前黑绘也曾有一次穿着制服溜进学校。当然那时也绝不是以恶作剧为目的，而是有着她的理由——但引起了各种骚动也是事实。

今天黑绘会穿着制服出现在这里也是有原因的。

一旦要照顾阿曼妲，首先第一个问题就是白天上学时该怎么处理她。左思右想之后——大伙认为就算敌人来袭，也不会大白天光明正大地在人多的地方展开攻击吧，于是决定直接将她带来学校。但是总不能让阿曼妲待在教室里，因此打电话向理事长说明原由后——「毕竟圣诞节时给你们添了麻烦，也算欠了你们一笔人情呢。」他爽快地一口答应，让阿曼妲待在这间理事长室里。

尽管如此，若将照顾阿曼妲一事全推给理事长室里的渐音的话，也让人过意不去，果然还是该轮流翘课去探望她的情形……春亮等人商量这件事之际，黑绘举起手来说：「那么我来帮忙吧。」虽然害她无法工作有些抱歉，但的确，如果是黑绘的话，就算敌人来袭，至少她也能够带着阿曼妲逃走，因此最后接受了黑绘的提议。她这次也和上次一样，不知从哪儿筹到了制服——想必有一半原因是考虑到这样比较不引人注目，而另一半则是基于个人欲望，觉得这样子比较好玩吧。

「那么，黑绘，情况怎么样了？」

「就跟平常一样呢，也完全没有传闻中会出现的追杀者的气息。我暂且复健性地试着翻花绳后，她还是一点反应也没有呢～」

「这只是我身为保健室医师的意见，所以只有一半的可信度，但还是听我说几句吧……现在暂时也只能不要着急，耐着性子等待吧。我也很不想这么说，但事情并不会只过个一两天就有剧烈的好转喔。」

「说得……也是呢。」

铳音说完之后，锥霞点点头。没错，就算着急也无济于事。春亮也在心里说服自己似地低

喃。纵使恢复了心智，也不晓得该和以往曾是敌人的她说些什么——不过，肯定会比现在的状态好得多吧。

接着春亮忽然想起来，得向她们道谢才行。

「铳音小姐，谢谢你……还有渐音小姐也是。本来不想麻烦你们，但感觉上最后还是麻烦你们照顾这家伙了。」

「别在意别在意，因为我们也给你们添了麻烦啊。这种时候我不会再说好累了……况且，我也厌倦一直在保健室里无所事事了～偶尔做个出差保健医师般的工作也不错呢。」

「是啊，夜知先生，请你别介意。」

这时渐音手上拿着放有杯子的托盘走了回来。脸上还是一样面无表情，但声音相当温柔。她动作熟练地将冒着热气的红茶递给春亮等人——另一方面，莎弗兰缇迟了一会儿后也自隔壁房间走出，双手像是捧着奖杯般高举着玻璃杯，同时和往常一样慌慌张张东倒西歪。

「哇…哇哇……呼！总算抵达了！来了，铳音小姐，我真心诚意地为你泡好了！」

「竟然真的让她拿水过来！太欺负姊姊了～」

「你并没有说过你要喝红茶吧？就是因为你老是偷懒喊着好累好累，才会变成这样。请姊姊你稍微振作一点。」

渐音冷静地说，莎弗兰缇怔怔地歪过脑袋瓜时，只见铳音在她身旁落寞地啜饮着白开水。真是一对感情和睦的姊妹呢，就当作是这样吧。

「基本上也有她的份喔。」

「喔，那我来替她呼呼吹凉吧。因为在学校的时候，我是负责照顾阿曼妲的人呀……用汤匙喂她喝会比较好吧。」

黑绘以汤匙舀起红茶，送至阿曼妲的嘴边。咕噜，她的喉咙吞咽地动了动，但表情还是没有变化。春亮一行人也轻松地闲话家常，喝起红茶。因为原本就不是有什么要事才会来理事长室，只是来接黑绘和阿曼妲而已。等喝完红茶之后，一行人便告辞。

离开理事长室后，前往鞋柜。整栋校舍显得静悄悄。这个时间参加社团的学生正专注于社团活动上，除此之外，属于回家社的学生几乎都已踏上归途。但也不是毫无学生的踪影，偶尔在走廊上与其他学生擦肩而过时，他们会对坐在轮椅上的绷带少女投以狐疑的眼光，但只要表现得理直气壮，也就没什么问题。春亮一群人鱼贯地走在走廊上。

「嗯～果然给理事长他们添麻烦了呢……」

「这也无可奈何。若没有他们的协助，根本无法将这家伙带到学校来。」

菲雅喀啦喀啦地推着阿曼妲的轮椅，对春亮的低语做出回应。

「可是，若要一直麻烦他们，我也觉得很不好意思呢。如果这家伙能很快痊愈就好了……但所谓的心灵创伤非常棘手。也不清楚该怎么做才能治好。」

「是啊。虽然日村老师说，让她多多接收来自外界的刺激会比较有帮助，不过感觉还是很笼统模糊。」

「外界的刺激吗？嗯……」

菲雅歪过头沉思了半晌后，最后停下脚步。

「我想到了一个主意——接下来只是要回家吧？那么顺便先带这家伙参观一下学校，你们觉得如何？」

「我是不介意啦。」

锥霞朝春亮瞥去一眼。春亮并没有什么异议，此叶和黑绘也是。

「反正不需要急着赶回去，现在的话，学校里也几乎没剩下多少学生了。只要别做些过于惹人注目的举动，应该是不要紧吧。」

「黑绘我完全0K喔～反而我也是属于想要有人带我参观学校派！」

「那么就试试看吧。可是，为什么？」

春亮提出单纯的疑问后，菲雅搔着脸颊别开视线。

「唔……嗯……那个，我只是想起了我第一次来到这里时的情况。建筑物都好大、人又好多、大家又都穿着相同的衣服、到处都生气蓬勃，该说是新鲜呢——还是受到了很大的刺激。所以，虽然现在没有什么人，但我想应该还是多少能对这家伙产生一点刺激吧……」

「菲雅……」

「你…你那什么无耻的表情，诅咒你喔！我…我单纯只是觉得这家伙若能快点治好，会省下很多麻烦而已！这家伙虽然是人类，但肯定从未正常地去上过学吧——就这点而言，应该和我一样吧！」

菲雅拚命地不停说些欲盖弥彰的藉口，真是有趣。不仅是春亮，此叶、锥霞和黑绘也都微微弯起了嘴角。

于是春亮等人照着菲雅的提议，带着阿曼妲开始在学校里四处走动，同时持续向阿曼妲攀谈。她毫无反应，但这绝对不代表毫无意义——应该吧。

「这里是我们的教室喔。这是我的座位，这是春亮的座位，这是锥霞的座位。」

「唔嘻嘻嘻，这里是阿春的位置吗……好，我接下来要开始进行偷换直笛笛嘴的工作啰，请各位不要介意。窸窸窣窣。」

「我很介意！是说，不要在本人面前搜查桌子！还有我选修的科目不是音乐，是美术！根本没有什么直笛喔！」

接着是此叶她们的教室。而后由于难得现在已经放学，他们也在不打扰到对方的前提下参观社团活动。菲雅连同轮椅抱起阿曼妲，嘿咻嘿咻地上上下下爬着楼梯。他们站在音乐教室的门外，好一阵子欣赏着管乐社的演奏。又透过门的缝隙，偷偷观看书法教室。之后前往福利社和学生餐厅。

「喔～有好多种不同的菜单呢……你们平常都带便当，应该没有什么机会来这里吧？什么东西好吃呢？」

菲雅不可一世地交叉手臂，分外狂妄自大地说：

「这里没有仙贝。光凭这一点，就能判定这里是间三流餐厅。」

「依你这种理论，这地球上可就不存在着二流以上的餐厅喔……嗯，就吃过的东西而言，麻婆豆腐定食算是相当不错吧。」

「另外虽然不起眼，但沙拉一类的内容也很充实喔。蔬菜总是很新鲜。」

「还有肉乌龙面和猪排盖饭。真要说不满的话，就是偶尔会以海带芽敷衍掩饰肉的份量，或是猪排太薄了。因此虽然味道上无可挑剔，但品质太不稳定了。或者该说那种有时候不将身为主角的肉放在眼里的心态，实在让我无法忍受。这对于冠上了肉或是猪排这种肉类名字的料理而言，根本就是污辱——」

「呃……小此、小此，不用眼神这么认真地极力主张啦。我只是问问看而已……」

接着他们经过连接两栋校舍的走廊前往社团大楼，悄悄偷看文化性质的社团活动。

菲雅自腋下抱起阿曼妲，让她自门上的小窗观察漫研社的活动情况。但菲雅忽然不快地鼓起腮帮子说：

「真无聊。」

「我想没有多少文化性社团会大张旗鼓地办活动吧。」

「那真是太天真了！好比说如果是漫研社的话，应该至少要抱着一边实际战斗一边画战斗漫画的心态才对！」

菲雅让阿曼妲重新坐回轮椅上，又说：

「可是……就算在这里抱怨，文化性社团的活动也不会突然变得热闹华丽呢。说到热闹，果然还是运动性社团吧。我第一次来到这里的时候，虽然不懂规则，但光看就很开心呢。那么最后就在屋顶上参观操场吧。」

现在的时机也刚刚好。「那就这么办吧。」众人意见一致之后，他们再次移动，回到主校舍，正要走向通往屋顶的楼梯时——

「……吾之发言，予以真巧呢的寒喧。」

自前方走来的正是恩·尹柔依。一贯的灰色头发加上露出肚脐的制服，以及肯定违反校规的赤脚。虽是理所当然，但她应该没有参加社团活动。为何这时间还留在学校里呢？

「你在这里做什么？」

「吾之回答，由于尚未习惯这个场所，因此正在进行掌握地理位置的研究，弄清楚哪里有什么。换言之即是散步性的散步。」

恩·尹柔依回答，同时无感情波动的双眼捕捉到了穿着制服的黑绘。她像是在说：「这个人是学生吗……？」地微偏过头。接着那双眼睛也捕捉到了坐在轮椅上的少女，这回脑袋又往反方向一歪。

「……你不认得这家伙吗？」

「吾之回答，未知。是和我有关的人物吗？」

春亮询问后，恩·尹柔依果断回答。毕竟日村说过「阿曼妲对研究室长国来说不重要」，阿曼妲至今又一直住院，恩·尹柔依没见过她也不足为奇吧。

说到底，日村是以个人名义在保护阿曼妲。所以——春亮他们已经决定好了。

敌人将会来袭。那么，战力愈多愈好。然后恩·尹柔依很强。只是，就算能拉拢她成为己方的战力，也不应该那么做。

只要研究室长国没有下达保护阿曼妲的命令，一旦为了自己方便而利用恩·尹柔依的力量的话，那就会欠研究室长国一个人情。即便恩·尹柔依不这么认为，暗曲拍明仍有可能会搬出这个道理。现在应该尽可能别让对方有机可乘，藉此带走锥霞，或是要求研究菲雅——这是春亮他们的判断。

「这和你没有关系，别插手，好了，我们不会打扰你散步，快走吧！」

「那么我会这么做。不过……」

恩·尹柔依踩着赤脚，哒哒哒地轻微发出脚步声（但只要她愿意，一定能无声无息吧），同时朝春亮等人走来。但是在即将经过他们的时候，她的脚步声蓦然停下。她以毫无感情波动的双眸低头看向阿曼妲空洞的表情——

然后轻轻伸出手，温柔地抚摸她的白发。

恩·尹柔依摸着阿曼妲的脑袋，动作像在疼爱小动物一般。阿曼妲没有反应，但恩·尹柔依微眯起眼。

「判断她拉玛（气）的流动十分奇妙的判断。似乎不是受伤，也不是生病。」

「这件事不需要你操心。蠢毙了。」

锥霞板着一张脸说完后，不一会儿工夫，恩·尹柔依便移开了手。

「我们——在这种时候，首先都会重新检查食物。」

「你的意思是只要让她喝树液，或是吃肝脏就会痊愈吗？那才真的是蠢毙了。别随便说些不负责任的话。」

「这单纯只是我们部落的做法……那么予以告辞了的告辞。」

恩·尹柔依轻轻颔首致意后，迈步离开。她又要继续在校舍里探险了吧。

确认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的另一头后，菲雅直接又冷淡地低喃：

「该说是她真热中于工作吗……嗯，也是因为很闲吧。」

然后再次开始推动轮椅。

*

锥霞隔着屋顶围栏，出神地眺望着操场。运动社团的学生们正忙碌地东奔西跑。活力充沛的嘶喊声，球弹跳的声响。春亮、菲雅、此叶、黑绘——以及坐在轮椅上不动如山的阿曼妲，也默不作声地注视着这幕光景。阿曼妲在想些什么呢——又能……想些什么呢？

这时「叽」一声，屋顶的铁门打开。回过头后，不见半个人——原以为如此——

「你们在这里啊。」

「唔，是日村吗？你怎么知道我们在这里？」

「因为我刚好听到学生在谈论坐轮椅的人。并没有什么事，只是心想既然你们还在学校，就过来看看情况。」

「很遗憾，这家伙一点变化也没有喔。」

「是吗？」日村也深感可惜地呢喃。他踩着存在感薄弱的脚步走到锥霞身旁，隔着围栏俯视操场。坦白说锥霞完全不想与他交谈，但现况是非不得已。锥霞斜眼瞟向日村。

「……有什么进展吗？」

「抱歉，目前还没有太显著的进度。我还在寻找愿意收容那孩子的医院。能收容情况特殊的人，又能治疗心灵创伤的地方实在不多。虽然也不是无法找到，但需要再花点时间。」

「关于骑士领呢？」

「那方面也还没有详细情报。不过可以肯定对方正在接近我们。小心一点吧。」

用不着你说——锥霞在心底反驳。眼前有个因为自己的行动而濒死的少女，一个身受几乎等同于死亡的重伤的少女。锥霞绝对不会——再让别人杀了她。

当她花费几秒钟再次确认自己的决心时，身旁日村的气息消失了。去找菲雅她们耍嘴皮子了吗？她看向隔壁——但她猜错了，日村还在原地。和平常不一样，他的眼神看来像在顾虑他们的感受。看来刚才只是因为日村的存在感太过薄弱，一时没感应到他的气息而已。

而已？蠢毙了。

这是诅咒。日村持有的受诅咒面具，能消除存在感的「巴士底监狱之人」的诅咒。

锥霞绝对不是担心他。只是她竟然忘记了诅咒这个重要因素，真是蠢毙了。他就算受到诅咒侵蚀，她也完全无所谓。无所谓。无所谓。

可是，不知为何嘴巴擅自动了起来——

「……你还在使用『巴士底监狱之人』吗？」

「嗯。不使用的话，就无法搜集情报。难不成……你在担心我？」

「谁会担心你，蠢毙了。」

真不像是自己——锥霞心想。嗯，这样子实在很不像自己。她的步调乱了，被打乱了。这是为什么？

当然是因为现在的日村太不像日村了。

重新归来的日村有哪里不太一样。感觉、气质、态度。也不再强势地接近自己。在电话里他说过：我决定改变。又与研究室长国无关，为了保护阿曼妲而展开行动。理由则是——

赎罪。

这句话是他昨天离去前说的。她不明白这句话背后的真正含意。

直接问他会比较快吧。但是——

「……」

她问不出口。现在正好和刚才相反，嘴巴动弹不得。

锥霞轻轻转动视线，再次俯视操场。

倏地浮现至脑海里的，是她一点也不愿回想起来的过去记忆。

罪孽。日村的罪孽。那会是什么？不知道。怎么可能会知道——

——想得到的线索实在是太多了。

*

她已日渐习惯做研究了。尽管不觉得自己有帮上忙，但至少也没有帮倒忙吧……但也许这只是她的一厢情愿。

每天国中放学之后，她都会前往那个地方。在更衣室里穿上不适合自己的白袍，前往自己被分配到的研究室。

「早安，日村前辈。」

时间上现在已是傍晚，但寒喧时一概都是说「早安」。研究者没有什么日夜的概念。睡醒时经常都是早上，换言之一天当中与他人第一次见面时都是给予早晨的寒喧。「这是个没有特殊含意的习惯呢。」前辈一边如此低喃，一边向她说明。

「你来了啊。我现在马上要检测这块布的质量。锥霞，过来帮忙吧。」

「好的。」

一如往常的每一天。虽然她也另外认识了几个人，但几乎每天都会见面打招呼的人基本上只有一位。当然哥哥也在这里，但他相当繁忙，无法常常见面。

而在这里开始进行研究，过了约莫一年之际，情况出现了变化。

有一只野狗在研究所的占地里迷了路。她没有想太多就喂它吃饭，是它运气不好。尽管她想回家，它却一直跟在她的脚边。

「呃……对不起喔。我……已经没有食物可以给你了……」

当然狗听不懂人话。它只是悠哉地「呼呼呼」吐出舌头，摇着尾巴。她把心一横，站起身往前走之后，身后传来了爪子着地的脚步声。她叹了口气又转过身，皱起眉抚摸它的头。

「怎么办？就算一路跟到家里……我也没办法养你……」

几名研究员经过自己身旁，踏上回家的路途。有些人无视，有些人看向她后扬起微笑，又直接走过，也有些人向她攀谈。「逻辑上而言，野狗没有饲主。没有饲主的狗，就不曾依据日本法律执行接受预防接种的义务。未接受预防接种的狗有可能会罹患狂犬病等疾病，之后罹患的可能性也相当高。换言之，根据逻辑性的思考所产生的逻辑性结论，再给予你逻辑性的提议的话——就是打电话给卫生所吧。」当然，她拒绝了。

怎么办？怎么办？她继续摸着小狗的头。期间，小雨开始滴滴答答落了下来。真是祸不单行。全身脏兮兮的小狗依然动也不动，像正顺从地等待着主人的命令般，只是呼呼喘气地凝视着她。也许淋雨后能洗净它的毛皮，但也不能因此就将它丢在这里。如果不擦干身子的话，小狗也会感冒吧。

就在这个时候——

「……你在做什么？」

「日村前辈！那个……这只小狗它……」

看样子他也正准备回家。他并未穿着白袍，手上拿着研究室里常备的塑胶雨伞，目光瞥向没有戴项圈的小狗。

「……我大概明白现在的情况了。只是——我只能说，不能让这家伙进研究室里。研究室里的精密仪器不能有一丝灰尘。要是它到处掉毛使得机器故障，你可担当不起责任。」

「啊——」

这番话语十分冷漠。一直以来他尽管粗鲁无礼，但锥霞并不觉得他是个冷酷的人。无论是教导自己的时候，还是指导她进行困难研究的时候，（虽然因为太过粗鲁，有时会词不达意）都仔细又认真地为她说明。即便对象是像自己这样，从他的眼中看来足以称作是小孩子的人。所以她一直以为他不是个冷酷无情的人。乍看之下虽然不容易了解，但他其实是个温柔的人——没想到……

他一语不发地开始前进。经过她身旁的时候，仅一瞬间雨滴自头上消失。

「……？」

然后一直没再落下。

她这才发现塑胶雨伞的伞柄正挂在自己的肩膀上。原来他经过时留下了雨伞，并遮盖住她蹲着的身躯。

「那…那个……」

但他的脚步丝毫没有停下，头也不回，走在开始落下的雨中离开了研究所。

（忘记……说谢谢了呢……）

她重新拿好伞，明白这只是一时的权宜之计，但至少能保护眼前的野狗不被淋湿。

这或许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呢——她心想。他说得对——即使雨下得再大，也不能让它进研究室里。但是他没有无视，也没有要她联络卫生所，这已经是他最大限度的温柔了吧。假使自己站在他的立场，又看到了这幅光景呢？果然，充其量也只能做出跟他相同的举动吧。

「尽管如此……怎么办……」

雨势逐渐变大。动弹不得。孤独的野狗正注视着孤独的自己。自己没有母亲，父亲已经过世，只剩下哥哥。这只小狗肯定一个亲人也没有。只有眼前这个摸着它的头，一时心血来潮无意识地伸出了手的自己。

这时冷不防地，背后传来了「咚沙」的声响。

她惊得后背一跳，回过头去，只见眼前——

站着一名全身被雨淋湿的男人。

「前辈……？」

他的脚边有个偌大的塑胶袋。从印刷在袋子上的标志来看，是附近的家庭量贩店。

他不发一语地就地蹲下，从塑胶袋里拿出了几样东西。分别是五根长度相等的木桩、一捆塑胶绳、一片较小的蓝色防水帆布，以及一把家用铁槌。他利用那把铁槌，呈小正方形地将四根木桩钉在草地上后，最后一根木桩则随意地钉在附近。接着他在四根木桩上摊开防水帆布，再用绳子将帆布固定在木桩上——啊，原来那些木桩是柱子啊，简易帐篷的柱子。

而后他又从袋子里拿出了某样东西。是附锁链的项圈。他将项圈递给她，说：

「我套的话，它可能会挣扎，所以你套吧。」

尽管满心困惑，她还是接下。接着他转动视线看向简易帐篷，念念有词地低声说：「连我也觉得这紧急处理做得真糟糕。明天我去买木板来，设计一个狗屋吧——不，只要去对地方，也许有卖做好的狗屋……？」

锥霞终于恍然明白。

她将收下的项圈套在小狗的脖子上。他（也可能是她）毫无抵抗地接受了。接着她将锁链尾端的圆圈，套在立于帐篷附近的那根木桩上头。从锁链的长度来看，它应该能成功躲进帐篷里面避雨吧。

「……这里是你今天临时的家喔。明天我再过来看你。」

她站起身，缓缓后退。小狗好一阵子看着她来回打转，但最后慢吞吞地走进帐篷里。它前脚并拢坐在地上，像在说「明天见」般地吐舌喘气后，轻轻蜷缩起身子。放下心来。

「……回去吧。」

他收好塑胶袋后，很快转身离开。她慌忙追上去，并排在他身旁，迟疑了一会儿后——伸长手臂，高举起原本是他所有物的雨伞，直举至温柔前辈的头顶上方。

「那个……谢谢你。可是，为什么？你明明刚才说不行呀。」

「我并没有说不行。我只是说不能让它进研究室里。」

「你没有回答到我的问题唷。」

「嗯……就只是一时兴起。」

他说话时的口气依然粗鲁无礼。不自觉地，她放缓了脸颊。

「可是，没关系吗？」

「谁知道。这里表面上是制药公司的研究所，占地内就算养了一只看门犬，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吧？」

他说得一派轻松，同时视线朝她望来。当他平静的目光捕捉到她后——他也笑了。

「况且就算真的有问题……届时你的立场就会派上用场。即便有不少人抱怨，但最后你只要说服一个人，就能解决问题了吧？」

「啊哈哈，请交给我吧。只有哥哥一个人的话，我一定会说服成功给你看！」

「是吗？」他简短应道。

接着好一段时间，他们共撑着一把伞返家。

隔天，一间普通的狗屋取代了帐篷，伫立在研究所的占地里——

倏地意识被拉回现实。眼下是听得见运动社团吆喝声的屋顶。看来是在回想过往的时候，不知不觉发起了呆来……感觉就像在作白日梦一样。真是蠢毙了。

日村依然站在她身旁。他也远望似地眺望着底下的风景。但是，并没有什么契机，他似乎只是突然想到般，开口问：

「对了，锥霞……你还记得那只小狗吗？」

锥霞的心脏一跳。没必要将刚才回想起来的过往说出口吧。

「——不，我忘了。」

「是吗？」

这是谎言，同时也是事实。因为她有想要忘记的理由。当她非常非常强烈地要求自己「不要再回想起来」时——那就几乎等同于自己真的忘了吧。只要没有一时鬼迷心窍，或是脑袋故障，刚好无意间回想起来的话——

「没错，就是在那里用尽全力撑起竿子——跳吧！啊，失败了吗？」

「稍微擦撞到横竿了呢。」

「失败原因就是田径社员胸前多余的那个吧。只要没有了那个，就能轻盈地跳过去了……果然大也没半点好处！不仅碍眼、又重、又不美观到了极点！喂，乳牛女，快点作为不美观代表，对于妨碍了那个田径社员刷新纪录一事去道歉！」

「谁是不美观代表啊！也不懂我必须道歉的意义！」

「不，如果设定上小此其实是巨乳精灵，胸部很大的女孩子都是与巨乳精灵签下了契约的精灵使的话……一切就说得通了！竟然害得签下契约的女孩子如此不幸，果然应该道歉呢！不过先不说这个了，精灵大人，我很想知道签契约的方法，请务必告诉我！」

「等等，黑绘，别着急。她一定会要求献上活供品喔。像是一头高级和牛之类的！对于那骇人的热量，我都不寒而栗了！」

「啊，真是够了，我到底该从哪里吐嘈起才好啊！」

「你们好像很开心呢……不说这个了，差不多该回家了吧？时间有点晚了喔。」

锥霞漫不经心地听着春亮他们的对话时，围栏忽然晃动了一下。是日村一边苦笑，一边离开了围栏。

「你们还是一样这么热闹呢。我也差不多该回到工作岗位上了。」

菲雅他们推着轮椅走上前，似乎也听见了日村的低语。

「工作是指哪方面的工作？」

「今天数学老师的工作已经都结束了。因为我都是有规划性地工作，让自己不用加班。总之，敌人那边一有什么消息，我会再联络你们。也麻烦你们继续维持现状，照顾那家伙了——对了，我忘了问，昨天阿曼妲住在你们家吗？」

「嗯。比起锥霞的公寓，我们这里比较大，各方面而言也都比较方便嘛。今天等等也会带她回家。你用不着担心，我们都有确实让她吃三餐，也有喂她吃药。」

「原来如此。那如果有事必须见面的话，我会直接过去。明天见了。」

日村轻轻挥手，转过身后走向屋顶的出入口。

在最后的一个瞬间，锥霞觉得日村的眼神似乎与自己交会了。所以最后那句话或许是针对锥霞一个人说的也说不定——但当然，锥霞全部予以无视。

*

「喂～吃饭啰……啊，糟糕，溢出来了。唔，果然由我喂她吃的话，她都不太愿意吃呢。为什么？」

「你汤匙上那一口太大口了啦。再稍微少一点，像这样……咦？」

「小此也不行的话，就由我出马吧！唔唔，看来她今天心情不太好喔。」

夜知家的餐桌上和昨天一样，摆满了阿曼妲方便进食的菜色。但今天喂阿曼妲吃饭一事进行得不太顺利。

「应该不是因为肚子不饿才对，今天吃饭的时间比昨天还晚呢。」

锥霞说，春亮则环抱手臂思索，同时望着餐桌上的料理。

「是选错菜色了吗……？搞不好里头有她特别讨厌的食物也说不定。呃，还没挑战过的菜色是……奶油饭吗？」

春亮用阿曼妲的汤匙轻轻舀起一口大盘子上的奶油饭后，再试着凑至坐在轮椅上的她嘴边。她条件反射性地微张开嘴巴，但也仅止于此。

「嗯……」春亮正想皱起眉时，连忙重新振作起精神。不行不行，像这种时候，气氛肯定非常重要。

「这是我费了一番工夫煮好的料理。历经我长年的研究之后，才开发出了这个秘传配方喔……所以，来，吃一点看看吧？」

他望着阿曼妲面无表情的脸庞，朝她灿烂微笑。他运用自己的表情，用尽全力向她诉说：什么都不必担心，真的很好吃喔。

「哎呀～就算是靠阿春那温暖的笑容，可能还是有点困难呢～就连我们这些疗愈系美女都没办法了～」

「或…或许是吧。所以，春亮，就算不行，你也别太沮丧……」

「啊，吃了。」

阿曼妲比起刚才，又再微微张大了嘴巴。春亮轻轻地将汤匙塞入她的口中后，她的嘴巴咀嚼了起来。春亮不禁有些开心。

「唔唔……为什么，可恶的无耻小鬼！明明我不行，她却干脆地让你喂！」

「喂，菲雅，太大声说话的话，她可能又会不愿意吃饭喔。再稍微小声一点——此叶，麻烦你喂她喝水。」

此叶将装有水的杯子倾斜后，也许是液体比较容易吸收吧，阿曼妲的喉咙又吞咽了一下。估计她喝完水后，春亮又舀了一口奶油饭送去。嚼嚼嚼。此叶适时地喂水，咕噜。

「很好很好，就这样子继续保持。」

「啊……虽然她不让我喂很可惜，但现在这样……似乎……也不错呢。如果……我和……有……子的话，肯定也是像现在这样照顾他吧……呜呵，呜呵呵，呜呵呵呵呵呵？」

不知为何此叶的镜片反射着光芒，嘴角带着诡谲的笑意，但由于不晓得是怎么回事，春亮也决定别放在心上。毕竟现在得喂阿曼妲吃饭才行。

「好，大概就先这样吧。总觉得她吃了不少呢。」

于是春亮放下汤匙，这时忽然发现阿曼妲的模样不太对劲。虽然是非常细微的变化——但是她的脸颊似乎有些变红，又像在忍耐着什么。

「难不成让她吃太多了吗？不……这是……」

是那个。尽管定期会带她去，但仍是无法正确掌握那个会出现的时机点。大概是很开心看到她愿意吃饭吧，此叶喂她喝的水量似乎也比平常多——

「这下不妙！恕我失礼了！」

事态刻不容缓。连解开轮椅车轮的安全挡架也是浪费时间。春亮将手臂伸进轮椅的座位，抱起阿曼妲娇小的身躯。这是他第一次抱起她，真的很轻。

「我明白这是紧急事态！但是，你…你这样未免太过无耻！就算抱起她是无可奈何中的无可奈何，但你……竟然……要带这家伙去上厕所——」

「我…我不会做到那种地步啦！只是搬运她而已！之后就拜托你们了！」

就在他慌忙要跑出起居室的时候，这回春亮的触觉再次感受到了不对劲。

——紧抱。

「咦？」

他不禁停下脚步，低头看向阿曼妲。没有表情。但是不知为何——阿曼妲圈在他背上的手臂似乎……施加了些许力量。

「春亮，怎么了？」

「不……没事……总之快点移动吧！」

跑出起居室后，一路往厕所狂奔。他将抱在怀中的少女身体放在马桶上，然而抱住他背部的手臂上头仍可感受到些微的力量。这算是她除了回握之外，第一次表现出的其他确切反应。一放下她后，那份感觉也消失了，坦白说这样——

「好像……有点……可惜呢……」

才刚这么低喃，背后就飘来了杀气。

「你…你竟然说很可惜！可恶的无耻小鬼，你到底在说什么，诅咒你喔！」

「春亮～？这下子我可真的……无法再袒护你了喔……不仅紧紧抱住她，一起进厕所，最后甚至还说好可惜——果然想要自己照顾她到最后一个步骤才是你的真心话吧！」

「蠢——蠢毙了！这种事情我可不会允许喔，变态也要有个限度！」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啦！」

辩解完全无用，春亮像是被卷进了龙卷风般被她们凶狠地赶出厕所。

将春亮赶回他的房间后，锥霞在厕所前的走廊叹气。厕所里，菲雅与此叶应该正你推我挤地照顾着阿曼妲吧——这是第一天独自一人照顾阿曼妲时，率先面临的难题，但只要脱下她的内裤，柔声催促几次后，她就会确实地满足需求。果然她也多少听得见他们的声音，而且也多少能理解他们在说什么吧。也就是说，能将这些行为化作明确的反应再显现出来的神经回路，现在正关闭着。

「该怎么办呢……」

锥霞漫不经心地轻喃后，同样在走廊上等着阿曼妲等人的黑绘朝她望去。

「对了，小锥锥，现在恰巧是个好机会，我想和你聊一聊。」

「好啊，你想聊什么？」

「不，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啦。」

黑绘温柔地微笑。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在这句话的背后，锥霞却感觉得到她想谈论一些正经事的气息。

「就是啊，最近小锥锥很常住在我们家呢～」

「好像是呢。圣诞节的时候也在这里叨扰了……抱歉给你添麻烦了。」

「不，你绝对没有添什么麻烦喔～这个家能变得更加热闹，我可是非常开心呢。所以我想说的事情呢，刚好截然相反喔。」

「截然相反？」

黑绘的眼神依然非常温柔。是那种平常老爱说笑的她刹那间会显露出来的——既老成，又如大海般能够平静包容所有事物的深远眼神。

「没错，小锥锥住下来的话会很开心——所以，我是这么想的唷。既然如此，你干脆住在这里不就好了嘛。」

锥霞屏住呼吸。她不会说她从未想过这件事。如果能一起住的话，肯定会非常美好吧。既开心，又快乐，又幸福，能对未来怀抱希望，同时——

也会非常痛苦吧。

所以锥霞硬是挤出笑容，说：

「哈哈……我没有理由得住在这里呀。况且，跟同班同学住在同一个屋檐下，不是一个班长该做的事。」

「理由……吗？如果说是考虑到小锥锥的诅咒也不行吗？」

可能是因为现在只有她们两人吧，黑绘继续追根究柢。所以锥霞心想，自己也不能敷衍了事，必须好好回答她才行。

「……的确，如果能一直待在具有清净灵力的这个家，也许总有一天我的『基美史托兰提之爱』和『黑河可怜』的诅咒也能解除。但是，我既不知道那得花上多久时间，坦白说，现在也不觉得有这么做的必要性。」

「这是因为你不想失去能守护阿春的力量？」

「我想就算对你说谎也没有用吧。所以——就任凭你想像吧。」

她用平静的声音与表情，掩饰狂乱的心跳。

黑绘叹了口气。

「真是倔强呢……在我看来，我觉得小锥锥可以活得再忠于自我一点喔。别考虑必要性那种复杂难懂的事情，也别去顾虑小菲菲或是小此。只要做自己最想做的事情——」

「我正在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喔。」

真是倔强呢……黑绘又一次低喃。脸上的微笑，就像正一边说「真拿你没办法呢」，一边无奈地包容着任性的孩子。

「那么，最后我只再问你一个问题，但不回答也没关系喔。只是，我希望你能在内心深处好好想想——也就是小锥锥你，接下来打算一直这么做吗？」

这个单纯的问题，却非常沉重地压在自己的心口上。

接下来。也就是未来。不晓得。会变成怎样？自己又想怎么做——？

厕所里传来了冲水的声音。

下一秒，黑绘更甚于以往地变回了平时装疯卖傻的语气。

「嗯，刚好这回的密谈也到了结束的时候。那么就这样吧——基本上我还是先说一声，如果你有什么烦恼，随时可以找我商量喔。」

沉重的气氛因她过于轻快的口吻一口气稀释开来。这点是她的强项吧——锥霞心想。正经与不正经，都过于变化自如。

锥霞一面苦笑一面说：

「伤脑筋……你到底站在谁那一边啊？」

「我站在每个人那一边唷。」

恐怕早已看穿一切的她，依然以轻快的语调说。

*

晚饭后的片刻悠闲时光，菲雅怔怔地看着既无害也无助益的电视综艺节目。节目的内容几乎没有进到脑海里——因为该想的事情太多了。

她微微移动盯住电视机的目光，一旁是坐在轮椅上的阿曼妲。基本上虽然让阿曼妲面向电视机坐着，但无法肯定她是否正看着电视节目。

菲雅回想起与她邂逅的光景。当时自己才刚初来乍到，还不太明白自己想做什么，也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怎么办才好。

所以自己才会在屋顶上放声大笑，被记忆吞噬，伤害佩薇，甚至还想杀害春亮，接着跳进了大海里——

真是做了一堆蠢事呢——菲雅轻轻苦笑。

看着阿曼妲的时候，就会回想起自己当时的愚蠢。可是，正因如此——

（和那时候相比……现在已经不一样了。）

她的愿望非常明确，自己再也不想伤害任何人。她想解除诅咒，变得像人类，不伤害任何人，成为能拯救他人的存在。

如今眼前的阿曼妲，会让她忆起自己过去的罪恶。那么，只要能保护阿曼妲，让她的心智恢复，这样一来似乎就能明确证明「当时」与「现在」已经不同——证明自己已克服了过去。她有这种感觉。

（那就……保护她吧……『现在』的我会全力以赴。）

击败想杀她的敌人后，只要等她的心痊愈就好。之后就如同昨天在浴室里想过的，再试着与她聊一次天也不错。一旦日村找到了安全的医疗机构，虽然也许会花费不少时间，但总有一天会痊愈才对。

（这么说来，之前也说过敌人拥有「能治愈心灵的道具」呢。如果那个东西有用，也许马上就能治好她，但毕竟是受诅咒的道具，别抱太大的期望比较好吧。比起抢夺那项道具，保护阿曼妲这件事果然才该摆在第一顺位。）

这时菲雅忽然发现阿曼妲大腿上的围毯滑落开来，于是伸长手轻柔地盖回去。再次确认完接下来该做的事情后，不可思议地心情豁然开朗。心情轻松许多后，原本左耳进右耳出的电视机声音也开始多少传进她的脑海里——

『那么！接下来是情人节特别企画，这回竟然是——』

「……啊。」

她都忘了，自己还有这个问题要处理。黑绘在榻榻米上打瞌睡，锥霞则一起出神地看着电视。菲雅将嘴巴凑向锥霞的耳畔，嘀嘀咕咕地说：

「对了，锥霞，之后还能抽出时间练习吗？」

「嗯？啊——我也不敢确定。依目前的状况来看，可能相当困难吧。不过……不管是那家伙找到医院，还是敌人来袭，应该都不会等上太久的时间吧。在情人节到来之前，一切就都解决了吧……我希望是这样啦。」

「嗯。那么就先别着急吧。对了，最近我察觉到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实。就是该送给春亮哪一种巧克力。根据我平时的多方观察，那家伙的点心不是羊羹，就是洋芋片，不然就是从旁边偷走我的仙贝——换言之，他应该不怎么喜欢巧克力吧？这可是非常严重的事态！」

「嗯……男孩子可能大部分都是这样吧。但是，既然他会吃羊羹，就表示他应该不讨厌甜食吧。况且，还是有其他的选项啊，像是送他不会太甜的苦味巧克力。」

「真是深奥。那么究竟该做哪种巧克力呢……正好，就看这个节目来研究吧。」

不能轻匆阿曼妲的问题，但她的问题也不能不考虑。菲雅伸长身子注视电视节日。

画面中主持人说了：『来，请各位吃吃看这个特制巧克力吧！没想到抽中的巧克力竟然是特制芥末口味！』……

喔～还有这种口味啊。从这名字听来，应该不会太甜吧。而且主持人说话的时候也是笑容满面，抽中那个巧克力的谐星看来也很开心，味道想必也不错吧。

很好——加入选项清单里吧。菲雅心想。

同一时间，春亮正在厨房里与此叶一同清洗碗盘。原本菲雅和锥霞也打算帮忙，但人数太多也不好，所以猜拳之后结果就变成了这样。话虽如此，为什么是让赢的人洗呢……春亮一点也不觉得和他一起洗碗是件很有趣的活动啊。

但事实上，此叶正边哼着歌边开心地动手洗碗。嗯，比起不甘不愿地帮忙，这样当然好得多啦……春亮心想，也继续洗碗。起居室里传来了菲雅等人似乎在窃窃私语的话声，同时再加上正播放着情人节企画的电视机声响——

（……啊。）

这下子春亮终于明白了。这么说来，的确到了这个时期呢。最近总觉得整间学校的气氛很浮动，也是因为这件事吧。泰造和其他男生朋友到了当天，肯定会一个劲儿吵吵闹闹说：「那女生给我巧克力了！」「不，我半个也没拿到。饶不了你！」春亮的个性本来就不太会在意拿到的巧克力数量，但电视机传来的热闹气氛也令他不由得愣愣地思索起来。

假使有人会给我巧克力，那么会是谁呢？铁定全部都是人情巧克力吧，所以仅限于平日有在交谈的女性友人们。菲雅搞不好根本没搞懂节日本身的含意；锥霞则是有可能会说着「蠢毙了」，对这件事毫无兴趣；白穗如果会给他，得认真地考虑试毒的必要性。莎弗兰缇有可能依然迷糊地忘在家里没带来，涡奈从国中时期起就是到处发送Tirol巧克力那一派——

（那么有可能会像一般人一样，正常地送我的人就是黑绘和……此叶……吧？）

春亮将视线瞥向一旁。身旁每年都会送手制巧克力给他的此叶正开心地继续清洗碗盘。这时她忽然说：「啊，不好意思。」然后朝着春亮面前的洗碗精伸长手，由于身子往前弯，胸部因此轻微晃动变形——春亮慌忙别开目光。但是不知为何，那幅画面却在脑海里不停重复播放。轻微晃动。看来既柔软又温暖的圆形隆起。仿佛能包容一切的质感。虽说是事到如今，但春亮承认，此叶身材很好，脑袋也聪明，人又温柔。想必有很多人都想收到她送的巧克力吧。而这样的她现在就在自己身旁，幸福地笑着，为了放好盘子伸长手，胸部再次摇晃——

这时此叶看向春亮，像是忽然忆起般地说：

「呃，接下来洗碗都交给春亮，应该没问题吧？因为我要去准备洗澡水了。」

她的笑容非常灿烂，春亮情不自禁地小鹿乱撞。

「喔…喔，麻烦你了。」

他支支吾吾地回答。「那么接下来就拜托你啰。」说完，此叶走向浴室。接着不久过后，春亮也洗完了碗盘。然后就在他走出厨房之际，似乎不知从何处传来了呼喊自己的声音。他前往声音的来源，也就是更衣室察看后——

「……春……亮，那个……你能进来一下吗？」

这回他明确听到了这样的呼唤声。此叶的嗓音听来显得有些紧张，又像在压抑某种情绪。春亮走进更衣室问：

「怎么啦？热水出不来吗？」

「大…大概就是那样……总之，请你……进来吧……」

春亮隔着浴室的玻璃门聆听她的回答。另一方面，他总觉得更衣室有哪里不太对劲。嗯？春亮纳闷地微偏过头，仍是不多作思索地打开浴室的玻璃门——

然后瞬间停下所有动作。

非常浓郁的香甜气味扑鼻而来。慢了一拍后，他终于明白为何会觉得更衣室不太对劲。是因为这股味道一直飘到更衣室去。啊，而且不仅如此。他回溯记忆。更衣室的女用洗衣篮里放有衣服。是此叶的衣服。那也是觉得不对劲的原因之一。换句话说——

此叶正全身赤裸。

「那个……春……亮……」

「什…什么？不，抱歉，总之非常抱歉！」

「等一下！请……不要走……」

春亮停下正想转身的步伐，不由得看见了那个。

此叶双脚内八地跪坐在浴室中央的地板上，一如往常绑着辫子并戴眼镜。脱去衣服的身体正毫无一丝保留地主张着富有女人味的凹凸隆起。只是，幸好勉强看不见不能见到的部分。满脸通红的此叶正用双手没有太大作用地掩住身体是原因之一，但更重要的原因是——

也是为何这间浴室里会充斥着香甜的气味。是因为看起来非常好吃的巧克力，正涂在她身体的重要部位上。

「此…此叶……这…这究竟是？」

「一定要说出口……你才会明白吗……？」

她以水汪汪的大眼仰头看着春亮，挺直背脊，挺起身躯，微微移开手臂。啊啊，那个更是明显地暴露在自己的视野里——

「这是……情人节的……巧克力喔……今年……是特别的。」

「特…特别……！」

「为了让春亮你……觉得开心……我特地准备的。非常……非常……用心地做唷……所以……很好吃喔……嗳，所以——」

此叶以莫名尖细的嗓音说，没有坐起身子，缓缓地朝春亮伸出手，然后在圈住他颈项的双手上轻轻便力——将他拉向自己。

「唔喔喔喔喔喔！」

柔软无比。

被拉扯后春亮往前扑倒，有某样……某样东西温柔地承接住了他的脸庞。香甜的气味逼近至鼻尖前方。

此叶依然圈着春亮的颈项，双眼湿润，脸颊通红，呼吸炙热。

「拜托……你……」

然后——轻声低语：

「请舔……我的……巧克力吧……」

春亮的脑袋因为香甜的气味而变成一片空白，什么也无法思考。此叶又在手臂上施加了微弱，但又不容分说的力道，自己的头更往那里靠近。可可豆与牛奶的香气、香气、香气香气香气。那看来的确非常好吃，唾液开始大量分泌，那么事实上一定也很好吃没错，好吃的东西就是该吃掉才对——

本能擅自地想像起还未品尝到的味道，春亮无意识地自口中吐出叹息。也许是感受到了吹拂吧，光是如此眼前的巧克力就——

「啊……呀……嗯……」

发出这类炙热的喘息，猛颤了一下。活色生香的巧克力，看起来好好吃的巧克力。那么如果不吃掉的话，也许算是冒渎了制作这个巧克力的点心师傅也说不定。所以——

所以春亮脑袋朦朦胧胧地，微微张开嘴。

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将因唾液而濡湿的舌头伸向那里——

这时春亮恍然回神。

「哇咻喔喔喔喔喔！」

「呀？哇，危险——嘿！」

回神的瞬间，正在清洗的盘子自春亮的手里滑落。现在还在洗碗，当然不曾说过要去准备洗澡水而去了浴室，也没有在浴室里准备巧克力的此叶迅速地伸出手，接住了盘子。

春亮心脏怦通狂跳地环顾厨房，然后立即明白。妄想——自己竟然在妄想吗？怎么会这样呢。元凶是因为看到那对摇晃的胸部吗？不，不能把错怪在别人头上。总之，他竟然……竟然会作出那种妄想……太反常了。真的……太反常了。

「春亮，你怎么啦？还发出奇怪的叫声。」

「不……呃，那…那是——就是那个。因为手滑，我担心盘子会不会摔破，所以不由得才会那样……」

「我记得声音是先发出来的唷……算啦，总之，没有摔破真是太好了呢。春亮会有这种失误真是少见。」

此叶盈盈微笑。那个纯真无邪的笑脸让作了内疚妄想的春亮胸口一阵刺痛。

「抱…抱歉。」

「？用不着满脸通红地向我道歉呀。不论是谁都有失误，况且盘子也没有摔破。」

「不，尽管如此，那个……呃……」

他当然无法说明，不敢直视此叶的眼睛。所以春亮倾注真心诚意，再次开口：

「对…对不起。」

当然此叶只是一脸不解地歪过脑袋。

*

隔天放学后，春亮等人一同返家。和昨天一样，白天黑绘就在理事长室里照顾阿曼妲，似乎没有什么问题和进展。除了上数学课时，就也没再见过日村，看来他那边也毫无进展。

今天他们放学后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四处绕绕。今天由黑绘推着阿曼妲的轮椅，菲雅则眉头深锁地拿着刚才顺路去书店时买下的书籍，凝视着书页。外头不仅套着书套，在书店时她也是和锥霞一起偷偷摸摸地选书，所以春亮完全不知道书名和种类。

「你竟然会看书，真是稀奇呢。那本是什么？」

「唔！这是秘密，秘密！我可以告诉别人，但就是不能告诉你！」

「为什么啊？」

「吵死了！别再问了，诅咒你喔！真是的……可是，没想到竟然有这么多种类……到底该选哪个好呢？嗯……」

菲雅又将视线拉回书本上，嘟嘟哝哝地自言自语。嗯，反正看书也不是坏事。总之关于内容，春亮决定不再深究，只是好心地给予忠告说：「一边走路一边看书很危险喔。」但不出所料地惨遭忽视就是了。

但是不消多久，菲雅就阖上书本收进书包里。想必不是他的忠告慢了几拍生效，单纯只是她腻了而已吧。

「嗯，真是困难呢……剩下的就回去再看吧。话说回来……」

菲雅瞟向阿曼妲。

「书店的刺激也不够吗？里头有很多看来很有趣的书籍呢。」

「嗯。没有去刺激性最强的那一区，就我来说有点可惜呢。」

「怎么可能让你去！」

「刺激性最强的书……？虽然不知道黑绘你指什么，但书就是书吧，我想不会有太大的效果。没有其他刺激性强的事情吗？」

菲雅边说边环顾四周，「喔！」看向道路一旁后停下脚步。

「有公园耶，稍微去玩一下如何？」

「喔～偶尔恢复童心玩耍一番，好像也不错呢。一起热闹地玩耍，或是看我们玩，或许小曼曼也会比较有活力。」

「什么偶尔，我怎么觉得黑绘平时就只有童心啊……嗯，算啦。」

「我也不介意喔。之前都不知道有这座公园呢。」

「我也是。看来有不少游乐设施呢～」

于是一行人鱼贯走进那座公园。场地大小虽然不足以打棒球，但三人制棒球倒还可以。里头有堆砂场、攀爬架、象型溜滑梯和荡秋千，基本的游乐设施一应俱全。尽头一角还有个与饮水区合并的大型钟塔。

公园里头已经有几个人在玩耍了。是几名小朋友，和一名留着茶色头发的少女，应该是当中某个人的姊姊吧。也许是在玩捉迷藏吧，一群人闹哄哄地跑来跑去。

为了不妨碍到他们，春亮一行人先移动至秋千那里。让阿曼妲坐在秋千上后，他们一边小心不让她摔落，一边轻轻摇晃秋千。摇着铁锁的春亮与扶住阿曼妲的手的锥霞互相对望。

「……该怎么说呢，总觉得……心情变得非常落寞呢……」

「我也有同感，但这也没办法吧。又不能像菲雅那样。」

「呵哈哈～！阿曼妲，你看到了吗！这个真的很好玩喔，羡慕的话，你也快点好起来，好到至少能荡秋千吧！」

菲雅正站在一旁的秋千上，表演直立荡秋千，猛力前后摇晃。「这是什么？斩首示众用的展示台吗？还是断头台的亲戚？没想到这个国家也有在大庭广众下处决犯人的文化呢！」菲雅第一次见到秋千的时候还曾这么说过，但现在已能驾轻就熟地荡秋千。

「菲雅，别荡得太用力，很危险！是说，那个，你现在穿裙子耶……！」

「体验这种刺激的感觉正是荡秋千的乐趣所在吧。我要再荡更高～！」

「所以你给我等一下，你就另一方面而言也正体验着刺激喔！」

也许是想藉由展现自己快乐的姿态，为阿曼妲带来刺激吧，菲雅的气势丝毫不减。她荡得又高、又快、又豪迈。一头银色长发闪闪发亮，自身也化作了钟摆。那样子坦白说非常地——漂亮。所以也许是因为这样吧——

「哇～！那个外国人姊姊好厉害喔……」「她不害怕吗？」

刚才早一步在公园里玩捉迷藏的孩子们似乎受到了菲雅的吸引，往他们走来，双眼熠熠生辉地抬头看着菲雅描绘出的弧形。

「呵呵呵……关于我的技巧，会懂的人就是会懂呢……！」

菲雅朝他们勾起嘴角微笑，更加得意忘形地加快荡秋千的速度。再继续加速的话，看来很有可能会三百六十度大旋转。然而孩子们想要的似乎不是这种结尾。

「她…她会飞吗？会飞吗？」

「那个外国人姊姊一定可以飞得很远吧！她多半是体操选手喔！」

「呃，那个，小弟弟们……不好意思啊，那个笨蛋大姊姊听了你们的起哄之后，有可能真的会那么做，所以——」

就在此叶带着僵硬的笑容向孩子们搭话的那一瞬间——

喀当！秋千一阵大力摇晃，然后——

「一定要回应别人的期待才行呢……看着吧！喝～！」

「她飞起来了～！」「好厉害！」

承接下惊愕地张着嘴的孩子们的视线，银发在空中飞舞。而且可能是在煽动下心情很好，菲雅甚至还在半空中抱着膝盖纵向旋转——银色、条纹、银色、条纹，这两种颜色轮流跃入眼帘，接着菲雅画出完美的抛物线后，以脚着地——

「喝！孩子们，看到了吧！请不吝惜地给予赞美的掌声吧……喔喔？」

大概是跳跃的力道过猛，菲雅的着地有些失败。她的脚一滑，这时附近那名一直与孩子们玩耍的领头少女，上气不接下气地追着孩子们跑来——

「呼……呜……等……你们，我很高兴你们没有逃跑，愿意等我啦，可是大姊姊基本上算是鬼喔。太过悠哉的话，大姊姊的自尊心多少也会受伤，会Heart Break……啊呼！」

失去平衡的菲雅，与虚软无力地跑上前的少女身体轻轻交错。然后两人像是纠缠在一起般双双倒地。

「啾……」

「唔，发生什么事了……？总之，看来好像没有达到满分十分呢。真可惜。」

「喂，菲雅！现在不是说好可惜的时候吧！我早就料到事情会变成这样了！」

「呃……这是……因为他们很期待，不得已之下我才……呣啾！可恶的无耻小鬼，你竟敢打我的头！诅咒你喔！」

春亮认为现在的状况做点教育上的惩处也无妨。敲了一下菲雅的头之后，揪起她的后方衣领，将她的身体拉起来。这时菲雅似乎也终于发现到自己着地失败后，引发了什么后果。

「呣……我撞到这家伙了吗？那还真是抱歉。喂，你没事吧？」

「就是说啊。那个，真的很对不起！你…你没事吧？」

「嗯……？」

春亮察看少女的情形。她的年龄与他们相仿，头上戴着附有长长耳垂的可爱遮耳帽。耳垂部分微微向上卷起，可以看到底下套在耳朵上的耳机和电线。大概是调低音量在听音乐吧。服装则是T恤加上连帽外套，以及有着波浪皱摺的迷你裙，看来相当方便行动。迷你裙底下直到脚底的帆布鞋，一直线地延伸出了未穿着袜子的雪白双脚，感觉上既方便活动，同时又毫无防备，再加上现在她又跌坐在地面上，迷你裙与赤裸裸的大腿之间是——

感受到杀气后，春亮慌忙以险些扭断头的气势别开目光。视线逃开之后，只见眼前是碰巧正缓缓举起双手的此叶。她正吟吟地微笑，同时轻轻地放下手。真是好险。

感觉到对方窸窸窣窣地坐起来后，春亮这才将视线转了回去。少女瘫坐在地面上，偏头不解：「刚才发生什么事了……？」于是春亮问：

「那个……不好意思，你没事吧？有受伤吗？」

「咦？啊——应该……没问题吧。嗯，不用担心！完全是Goodest唷！」

少女边使用着错误的英语边腼腆地笑了。笑容十分明亮。接着少女一边拍着屁股，一边起身。大概是因为戴着有耳垂的帽子吧，是个给人感觉上很像一只兔子的女孩——但搞不好那顶帽子原本就是以兔子为设计雏型了。

「是吗？没受伤的话就好。抱歉，我不小心玩得太过火了。」

菲雅也不由得露出过意不去的表情，搔着脸颊道歉。但少女开朗地说：

「不会不会！我才是呢，都没有看前面！算是彼此彼此吧！」

这应该不算是彼此彼此吧——春亮心想……但总比害对方受伤或是惹怒对方，这样当然好得太多了。他安下心来后，只见孩子们接二连三地凑向菲雅。

「好厉害！大姊姊你好厉害！刚才转来转去的耶！」

「喂喂，大姊姊其他还会什么？示范给我们看嘛！」

「啊……咳咳，因为我是专家，所以有规定我不能随随便便展现自己的绝招喔。刚才算是特别服务，所以一切就此打住吧。」

「咦～」孩子们发出不满的呐喊。菲雅朝春亮瞟去一眼，他当然回以警告的视线。再让她那么做的话还得了。

「不可以一直提出无理要求唷。好了好了，捉迷藏再度开始！我要碰到你们啰～」

「咦～因为大姊姊你现在已经没力气了嘛。逃跑的速度还可以，可是当鬼的话就太弱了。根本玩不起来。」

「咦～！Shocking～！」

这时其中一名孩子说：

「对了！喂喂，外国人姊姊你们也加进来一起玩吧！」

「嗯？这个嘛……」

菲雅还在思索，那名像是兔子的少女就一把捉住她的手，眼神认真地说：

「请务必参加！怎么能一直让小孩子瞧不起呢，一起让他们看看大人的实力吧！要让他们刮目相看！」

「呃，我想被瞧不起的人只有你一个吧——嗯，但毕竟也给你添麻烦了呢，稍微玩一阵子应该没关系吧。春亮，可以吧？」

「嗯……没什么不好啊。」

要让坐轮椅的阿曼妲玩耍也有限度。既然如此，就像刚才菲雅做过的一样，让她看看他们开心玩耍的模样，再给予她刺激也不失为一个办法吧。

由于锥霞说她会负责照顾坐在秋千上的阿曼妲，因此春亮等人和孩子们，以及领头的少女开始一起玩耍。

首先就继续刚才的游戏，开始玩起捉迷藏。但现在当鬼的少女，脚程甚至慢到令人于心不忍。实在是太可怜了，不如故意让她捉到比较好吧？春亮才刚这么心想，其中一个孩子就紧急召集众人，提议改变规则。

「高鬼……硬要翻译就是High Ogre！听起来好强！那么这是什么样的游戏呀？」

「我也不知道。和捉迷藏有什么不同吗？」

「大姊姊你们什么都不知道耶。呃，规则是这样——」

鬼不能碰到待在比地面还高的位置的人。但是人也不能一直待在同一个地方。一旦被鬼锁定，过了十秒后就会强制性地变成鬼。

「唔唔，一旦锁定后，对方就会逃到另一个高的地方，所以只要看穿他会往哪边跑，再守在那条路线上的话……呣呵，看来可行喔！不会再像刚才一样轻易放过你们了唷！」

随着少女气势十足的话语，游戏再次重新开始。尽管锁定了目标，好几个人她还是没能抓到，但不出她所料，不久她就逮到了其中一个孩子。轮到此叶时，她就动作温和地抓人；菲雅在溜滑梯上站得豪气万千又哈哈大笑时，结果不小心脚一滑溜下来，就轻易地被抓住了。至于黑绘……「奇怪了？那个小小只的大姊姊呢？」「呵呵……在找我吗？」「竟然在树上！你是怎么爬到那里去的啊？」游戏就这样不断进行，终于也轮到春亮变成鬼了。

和小孩子玩耍真是耗费心力。既不能认真，但太过手下留情的话，孩子们又会玩得不够尽兴。就各方面而言，非常消耗体力。

好几次被孩子们逃掉后，春亮擦着额头的汗水环视公园。

「呼。呃，有谁比较好锁定呢……」

菲雅正单脚站在半个体积皆被埋在地底下的轮胎上头，此叶则和其他孩子一起待在溜滑梯上，黑绘则用双手捉着低矮的树枝挂在上头——

「糟糕，Danger！眼神对上了！」

那名少女则在攀爬架上。真希望她注意一下自己可是穿着迷你裙，底下又除了内裤什么也没穿。该锁定她吗？怎么办呢？春亮不过还在思考，少女就兀自紧张起来，慌忙地想爬下攀爬架，没想到脚下一滑——

「……哎呀？」

虽说没有落地，但现在的情况也许落地还好得多。她整个人几乎头下脚上，身体复杂地与攀爬架的支架纠缠在一起，尤其是那双脚朝着天空大开——

「等……暂停、暂停～！无法逃亡！哎呀……哎呀呀？这边……应该要——难不成你打算锁定无法动弹的可怜弱女子吗！住手，不要锁定我！你根本就是魔鬼，是Ogre喔！」

「大哥哥，快上啊～！」「抓住她～！」孩子们的呐喊声纷纷传来，但好歹春亮也有所谓武士的恻隐之心，再加上此叶她们的视线也很恐怖。

要是锁定活蹦乱跳同时又很迟钝的她，自己铁定很快就能脱离鬼的行列吧——但是她实在太过迟钝，春亮下不了手。看来他得再以鬼的身分跑一阵子才行了。

春亮叹了口气，不理会攀爬架上模样有碍观瞻的少女，慢吞吞地寻找起其他猎物。

汗流浃背地玩了好一会儿后，太阳已几乎西沉。其中一个孩子忽然大叫：

「糟了！那个时钟根本没在走了嘛！」

听他这么说，其他孩子也纷纷惨叫。

「咦，真的吗！我也完蛋了！」「喂，大哥哥，你有手表吗？」

「手表是没有，但有手机喔。你们看。」

「呜哇……绝对死定了，已经过晚饭时间了。妈妈会生气……我要回去了！」

「我也是！为什么只有今天时钟坏了呢！」

「拜拜啦，大姊姊们！下次再一起玩吧！」

看来即使他们能毫无惧色地与有着特殊外表的菲雅她们玩耍，门禁时间还要更加可怕。孩子们一溜烟地飞奔出公园。

「喔，下次见啦～」菲雅挥着手目送他们离开，仰头看向公园的时钟。

「的确是听了呢。玻璃也破了，是有人朝时钟丢石头吗？就只是体积大而已，一点用处也没有呢。」

「Yes。果然时钟就是要动才对。直到它不动后，才会察觉到它的重要性呢。」

那名少女一脸严肃地嗯嗯点头。锥霞将阿曼妲从秋千移回至轮椅上，推着吱嘎作响的车轮走了过来。

「嗯……？你不用回去吗？看你们感情那么好，我还以为你肯定是其中一个人的姊姊还是什么亲戚朋友呢。」

「不，完全不是。我今天第一次认识那群孩子唷。因为我很擅长和别人相处。」

「在与他们处得很好这点上，我可不会输喔。」菲雅得意地挺胸傲然道。对此，此叶有些受不了地说：

「你那又不是什么好值得骄傲的事情。我想，单纯只是因为你的精神年龄跟那些孩子差不多而已吧。」

「你说什么！」

「总之，我们要回去了喔，你呢？」

「嗯～我还无法回去呢，因为还有事情得做～」

然后她轻快说道。用着天真无邪的表情，用着毫无恶意的表情。

同时带着灿烂的微笑。

「毕竟在小孩子面前摧毁并杀害目标，对他们的教育不太好嘛。难得我都等到孩子们回去了，得稍微工作一下才行。」

「——！」

菲雅她们的反应相当迅速。一行人脸色丕变，将坐在轮椅上的阿曼妲护在身后。此叶往前跨步，轻轻地推了一下春亮之后，他才终于移动双脚。春亮愕然地后退。怎么可能。真不敢置信。至今一直与他们一同玩耍的这名少女；既悠哉又开朗又活泼又有些迟钝的，一点也感觉不到敌意的这名少女——

「……是搜集战线骑士领吗？」

菲雅问道，同时掏出魔术方块。少女干脆地点头。

「Yes。艾希的名字是雏井艾希。目的是破坏你，箱形的恐祸——以及肃清这名木乃伊师呢。为了整顿骑士领内部的风纪，以及防止情报外泄，上头下令说基本上该杀了被研究室长国捉住的没用后方支援员唷。」

「你应该看就明白了吧，现在根本无法从这家伙口中问出任何情报。正因如此，研究室长国才会放弃保护这家伙。即便如此，你还是要杀她吗？」

「当然，因为这是艾希的职责呀。必须认真工作才行呢。」

听了锥霞的话语后，她——艾希仍是毫无动摇。果然无法避免开战吗？

沉默好一阵子笼罩在即将日落的杳无人烟公园里。

就在这时，忽然某个人的手机响起了来电铃声。推着轮椅的锥霞边留意着艾希的动向，边拿出手机，瞥了一眼手机荧幕后眯起双眼。

「可以接没关系唷。这点时间我就等你吧。」

手机持续发出铃响。锥霞迟疑了一会儿后，最后接起电话。

「……你问现在是什么状况吗？蠢毙了——我就告诉你吧。我们现在正与名为雏井艾希的骑士领的女人对峙，她就在我们面前。」

锥霞没好气地说。对方似乎有所回应，她皱起眉。

「喂。你说『猜中了不想猜中的情报』是什么意思——什……么？」

过了几秒。

蠢毙了——锥霞如此低喃之后，动作粗鲁地挂断电话。

「班长，刚才那是……日村老师吗？」

「我应该说过了，用不着加上老师这个敬称。嗯，算了，我讲电话的对象就是他没错。他打来向我报告没有用处的情报，说：『敌人似乎终于登陆这个国家了。』然后——他似乎也掌握到了敌人的名字，虽然显得半信半疑就是了。现在知道那家伙就在我们面前后，又告诉了我更加没用的情报。」

「……他说了什么？」

春亮边问，边觉得锥霞的模样不太对劲。挂掉电话之后，锥霞的视线一秒钟也没自艾希身上移开。她握着拳头，全身弥漫着紧张感，额头冒汗。

「我就原封不动地转达吧。他这么说了——」

锥霞保持着前违的状态笑了。

……而且恐怕是勉强挤出的笑容。

「雏井艾希拥有『最强』的称号——你们没有胜算，所以快逃吧。」

*

艾希摇动着肩膀咯咯轻笑。

「实在是Goodest！我想那是正确的指示唷。但我不打算让你们逃走就是了。」

「那个男人真爱说笑，不试试看怎么知道呢——还有你，给我好好说话！」

「咦～艾希我有好好说话唷。也就是Goodest Speaking。」

「不用特地重复一次！哎呀，这种迷糊的家伙怎么可能拥有最强的称号——第十九号机关·掘式螺旋态『人体穿孔机（&quot;Man-Perforator&quot;）』，祸动（curse/calling）！」

「我也有同感。看我的必杀技，呃……Always Kill Skill炸裂……」

「你不用跟她对抗也没关系，你那副样子看来也太像谐星了吧。总之——春亮和上野同学请后退吧，阿曼妲就拜托你们了。」

说话的同时，菲雅与此叶往前跨出一步。黑绘就站在她们身后，可以同时支援菲雅两人，并保护春亮等人以免有飞行道具来袭。

菲雅高举起螺旋钻，此叶架起手刀。见到两人的模样，敌人的态度仍是不为所动。

「哇喔～Brave Heart。真是勇敢呢。那么艾希也要开始准备啰。」

她将手伸进T恤领口里，从中拉出了某样东西。约莫为掌心大小的那个东西是——系着银锁，看似是古董的怀表。怀表闪耀着金色的光辉，可以见到上头缀有精致的雕刻。

然后艾希捉住怀表的龙头，转了一圈。

「喀嚓」一阵细微声响起，下一秒——

「啊……嗯……」

艾希的肩膀一震，就像是有股电流窜过了全身一般。接着她又继续缓慢地旋转、旋转、旋转，每一次身体都不停颤抖。

「嗯……啊…啊……呀呼嗯……就快……到……到了……Ecstasy！」

她半张着嘴，眼神迷蒙，不停地转动怀表——

但过了一会儿后，怀表发出了「喀嚓」一声较大的声响，龙头似乎就此无法再转动。艾希倏地恢复原样。

「啊，果然只能到这里吗？不晓得够不够……算了，反正试了才知道吧，嗯。」

「那是受诅咒的怀表吗？乍看之下你似乎也没有其他武器，也不晓得你拥有什么力量，但别以为光靠那种东西就赢得了我们——」

「啊，抱歉。我没有时间了，所以我要上啰。」

刹那间，两件事情同时发生。

一是艾希的身体霍然消失。

二是——菲雅的身体往旁边飞了出去。

「什……！」

此叶一脸惊愕地重新摆好架势。在她身旁，原本刚才是菲雅所站的位置上，如今变成是艾希站在那里。

——迟了一秒后，传来轰隆巨响。菲雅无声无息地飞出去后，身体直接撞上攀爬架，支架霎时完全变形。菲雅浑身瘫软一动也不动。

「菲雅！」

刚才发生了什么事？方才隐隐约约，真的是非常隐隐约约见到的事物，春亮的脑袋此时终于明白。原因很简单。艾希并不是消失了，她只是以快到让人以为是消失了的速度，以像是用好几倍速播放影片般的不自然高速移动而已，然后再随意地往菲雅的腹部送出一记钩拳。仅是如此，便轻轻松松地殴飞了菲雅应该又重又硬的身躯。

「你……这家伙——」

「手刀吗？艾希比起手刀，更喜欢指刀呢。那样更帅气不是吗？你看，Cool！」

此叶在极近距离下挥出了手刀，但艾希正如她所说的，仅仅使用竖起食指和中指的指刀就挡下了攻击。

「骗人……的吧！不过是人类的身体，怎么可能……无法砍断……！」

此叶呻吟，相对之下，艾希再将右手指刀挥向此叶作为反击。果然又是几乎无法以肉眼追上的、不自然的高速。就连在稍远地方看着的春亮都这么觉得了，此叶感受到的速度肯定比他还要来得更快。

三次。即便是身经百战的此叶，也只能与这样的高速攻击交手三次。

「喔！居然能够与艾希三度交手，真是久违了呢！Excellent！」

此叶没能成功挡下第四次攻击。艾希的指刀穿透此叶的防御，贯穿她的上臂——下一秒此叶忌讳的颜色染红了她的衣服。

「唔……啊……！」

「再来一招！」

紧接着，艾希朝停止动弹的此叶腹部挥出拳头。有着不寻常速度和威力的娇小拳头，让此叶的腹部往下一凹，她发出了更加痛苦的呻吟声后往后飞出，身子就缠绕在刚才阿曼妲坐着的秋千铁锁上。

「刚才那个孩子问过吧，就是我拥有什么力量。但因为太简单了，很难回答呢——大概就像是，艾希因为很强所以很强吧！」

艾希说着，迷你裙一边翻飞，一边跳向倒地的此叶。接着利用下降的速度，挥下握在一起的两只拳头。此叶脸色丕变地喊：

「唔……切……断吧！」

她让全身发挥出刀的利度，砍断缠绕在身上的秋千铁锁。她的制服在受到波及后，一瞬间变得破破烂烂，但现在根本没时间在意这种事。此叶迅速滚向一旁，躲开艾希的槌拳。成了替身的地面就像玩笑般地往下凹陷。

此叶失去平衡后，艾希正想再趁势追击时——

「模式『渗透的良将』！」

黑绘像长枪一般伸长发束，攻击时毫不手下留情。一旦直接命中，她也能以不输给菲雅螺旋钻的贯穿力道，在对手的肉身上挖出一个大洞吧。但是——

「嘿哟！因为没有时间了，你有点碍眼唷！」

「……！」

艾希轻盈地闪过发枪，不仅如此，还将头发夹在腋下，然后就这样仰起身子，强行地拉过头发。接着她大力一拽——连同头发将黑绘整个人抛了出去。大概是来不及解除硬质化吧，黑绘的身体就像是以头发作为弦的钟摆般飞进半空中，消失在公园外的树林里。而后传来了枝桠折断，树叶磨擦的声响，然后一切归于静寂。只有长枪状的头发失去了硬度后，变作黑色的带子掉落在地面上而已。

「竟然连……黑绘都……！」

「我想你现在可没有时间担心别人了唷～！」

艾希轻快说道，再度袭向摇摇晃晃地起身的此叶。这回此叶仅只一次地架开了她的攻击。原因显而易见。因为此叶架开一次之后，脸上的表情像是拚命在说「比起防御还有其他更加重要的事」，朝他们转头看来——大声呐喊：

「请…请快点逃！春亮、上野同学！」

「竟然在战斗途中这么做……这完全是你的Mistake唷！」

艾希使出了肉眼无法辨视的高速回旋踢。此叶的头部中招后，整个人飞得老远扑倒在地，扬起了大量的沙尘。破坏力似乎极强，此叶完全无法站起来——

锥霞愕然地看着这幅不可置信的光景，恍然回神般地朝春亮开口。她将轮椅的把手推至春亮手中，自己则袒护似地往前跨了一步。

「夜知！你快走，这里就交给我阻止——」

「——你才阻止不了唷。」

噗滋。

春亮听到了这阵声音。

啊啊，锥霞就站在那里，保持着往前踏出一步的姿势站在那里。艾希的身体就在她面前。然而，为什么——艾希的手会从锥霞的背部刺出来呢？

「啊……呼……？」

以不自然的高速欺近后，艾希用莫名温柔的嗓音说：

「不管怎么说，人类都是办不到的唷。我既不觉得你跟得上艾希的动作，而且艾希的力量甚至足以突破祸具的防御力，再伤害祸具唷。单纯只是一般人类身体的话，当然应该要想到会变成这个样子呀。」

「快……逃……」

「哎呀？」

锥霞的右手中缓缓伸出了皮带，卷住贯穿自己身体的艾希手臂。接着她自己也伸出颤抖的手，捉住对方的手腕。

「班…班长……」

「哈哈，你是想让他和木乃伊师两个人逃走吧？了不起了不起。还有，我知道喔，你穿着不死的祸具衣服吧？所以才会打算这么做……可是这样真的好吗？明明只是这么单纯的突刺，就贯穿了你的身体唷。艾希如果就这样将手臂往下拉，你的身体直到胯下就会裂成两半唷。同时衣服也会顺势破掉吧……所以说不定真的会死唷。」

春亮看不见锥霞的表情。但——听见艾希这么说之后，春亮的心脏瞬间停止跳动。不行。那样子绝对不行！

「住…住手——求求你，快住手！」

「嗯。我明白你的心情喔。可是，抱歉，不可能。」

艾希用过于干脆的语调说，粉碎了春亮的请求。眼前一片发黑。一种沉甸甸的事物紧压住自己。他想呐喊，却发不出声音来。这个全心全力渴求的愿望，甚至让春亮再也无法思考其他事情，也让他的脑袋短路。回路停止之后，也无法再让心愿转换成声音，所以那个念头只是一直在脑海里打转，不停不停地打转。住手、住手、住手住手住手住手住手住手住手住手住手住手住手——

他可以看见艾希在肩膀上施加力量。

也见到锥霞似乎是晕过去了，手臂住下滑落，「黑河可怜」也失去了控制而垂落。

然后……然后——

「嗯～果然不够吗……时间到了呢。」

艾希一把将手臂自锥霞的身体里抽出，手臂上染满了锥霞的鲜血。同时艾希兴致盎然地看着那些血蠕动地一一回到锥霞的身体里，说道：

「不过，最后也只剩下一个普通的人类，至少可以处理掉等同于废人的木乃伊师吧？……本来是这么想，但还是算了～」

艾希的视线往旁一瞥。只见前方是——

「唔……啊……哈……！」

正蹒跚不稳地慢慢起身的菲雅。在完全出其不意的情况下遭到攻击，菲雅受到的伤害绝对不轻。她呼吸困难地以螺旋钻作为支撑，只有眼底闪烁着斗志，摇摇晃晃地努力想站起来，整个人满身疮痍。从至今见识的力量来看，艾希应该不至于将菲雅视作威胁，但她却说：

「比我想像中的还耐打呢。没办法，今天就先撤退吧。等准备好之后，我会再过来，在那之前你们就先等等吧——啊，对了，我说你啊，艾希我一点方向感也没有，所以先问你一个问题，这一带果然是这个城市最繁荣吗？」

不明白她问这个问题的含意，也没有义务得回答。但是——

春亮悄悄低头看向轮椅上的少女。面无表情。尽管打算杀了自己的昔日同伴出现了，昔日同伴又伤害了菲雅等人，她还是毫无反应。失去心智的少女，依然维持失去心智的状态。

——现在，站在她身旁的伙伴就只有自己而已。为什么现在对方不立即冲上来攻击呢？为什么会在意着满身疮痍的菲雅，还说要撤退呢？虽然一头雾水，但自己得保护好阿曼妲才行，所以他决定诚实回答。他想避免因为自己胡乱撒谎，使得敌人改变主意。

「我想……是那样没错。」

「嗯～那么，果然要在这个城市里进行呢……谢啦！那么下次见～」

艾希毫不在意浑身警戒的春亮，跨着大步掉头离去，就这样走出了公园。观察了一阵子之后，似乎也毫无返回的迹象。

「可……恶……！」

「菲雅！」

咚沙！接着春亮听见本想起身的菲雅将手抵在地面上的声音。菲雅气喘吁吁，按着遭到艾希殴打的侧腹。春亮推着轮椅奔向她——但是，什么也办不到。

他环视公园。扭曲变形的攀爬架，损坏的荡秋千。方才被丢进林子里的黑绘似乎扭伤了脚踝，正一跛一跛地走回公园。此叶则痛苦地呻吟着，在地面上握紧拳头。而锥霞的身体中央被挖出了一个大洞，默默无语的样子看起来像是死了。

他不明白对方为何没有给他们最后致命一击就离去。

但是，却也不得不承认。

从她开始行动之后到现在——时间不过大约两分钟。

在这段时间内——

在这短短的两分钟内——

自己一行人就被雏井艾希彻底击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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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第三章「大钟未注视的城市」 “Four minutes-for minutes”

*

当天夜里，夜知家来了访客。虽然是锥霞特别不想见到的客人，但现况无法拒绝。

盘腿坐在榻榻米上的日村环顾一行人。

「……被打败了吗？」

「并不是被打败，是那家伙逃走了。」

菲雅顶着前所未有的臭脸嘟哝，喝着放在桌上的茶。她的侧腹上应该正贴着药膏贴布。虽然放着不管，伤害也会自然痊愈，但似乎多少具有安心效果，会让人觉得痊愈得比较快。这点此叶和黑绘也一样。另外此叶被艾希指刀贯穿的手臂上还缠绕着绷带——当然，同时也缠绕着附有黑绘精气的治疗用头发。

只有受到最致命攻击的锥霞看起来仍一如往常。这时她正焦急地眯起双眼问：

「日村，快把你知道的事情全说出来。」

「当然，我正是有这个打算才会过来。虽然来不及第一时间接触，但现在告诉你们，应该也不算太迟。敌人是雏井艾希——骑士领的主力，也被人称为『最强』……不过是指在某个条件之下。能够与她正面交手的存在应该屈指可数吧。大概就只有骑士领的领主，或是龙头／龙岛师团第一名的师团长这种等级吧。若论研究室长国的话，就只能推派出恩·尹柔依，但恐怕连她也打不赢。」

「的确。恩·尹柔依就人类而言，等级算是最强的吧，但雏并艾希根本异于常人。拥有着超越人体极限的速度，和超越人体极限的力量，就连我也比不上她——啊啊，真是的，真教人火冒三丈！……咳，总之，我并不觉得人类有办法对付她这种对手。」

大概是想起了刚才的情形，此叶边佯装冷静，边掩饰不了焦躁地说。

「等一下，现在先别管那个土包子女了。」

「嗯，你刚才还说了让人在意的话吧。『在某个条件之下』是指什么？」

基于礼仪，他们也为日村奉上了茶水，但日村碰也不碰。菲雅询问后，他点点头。

「这个条件很简单，就是『她持有的祸具发挥其能力的时间』。反过来说——也就是那家伙持有的祸具『酢浆草的实验表（Clockwork Life）』有时间限制。」

「时间限制？」

春亮原封不动地反问。日村滔滔不绝地回答：

「由于她很强，在业界也算广为人知——所以关于她的祸具，也能搜集到不少情报。『酢浆草的实验表』是基于何种理论而制成，虽然还是未知，但那似乎是一种会压缩使用者时间的祸具。我们的一秒对她来说，是一秒以上的x秒，所以相对地，她才能以比我们快上x倍的速度移动。非比寻常的力量和肉体强度也是相同的道理。假设那个x每秒为2的话，那么就等同于在我们的一秒当中，同时重叠存在着『第一秒的她』以及『第二秒的她』，因此才能压缩她的存在强度……」

「我并不是研究室长国的人，所以对理论没有兴趣。蠢毙了。」

锥霞毫不留情地打断后，日村立即闭上嘴巴，耸了耸肩说：

「……抱歉，一个不小心就……」

「锥霞说得没错，那些复杂的理论根本不重要。该问的事情，就是有什么手段能够对付她——既然那个祸具有时间限制，就只能针对这一点了吧。具体而言有多少时间限制？」

「大约四分钟。所以别人才会这么称呼她——『极小歼灭圈（Four Minutes）』。」

这时春亮忽然觉得不太对劲。傍晚在公园里发生的事几乎是眨眼间就结束。当然他并未准确地计时过，但感觉上——

「刚才似乎还不到四分钟吧……虽然我也不太肯定，但总觉得只有两分钟。」

「也就是说，最多是四分钟。能力是经由转动怀表本体的龙头而发动。根据旋转的次数，似乎有时也会比四分钟短。」

当时艾希为何没有给予他们最后致命一击就逃走？春亮多少能明白了——因为时间限制已到，但菲雅仍表现出战斗的意志，所以她才会决定撤退吧。可是——

「既然如此，只要再重新旋转龙头不就好了吗？是说，一般而言不会这么小气，一开始就会转足四分钟吧？」

「真是个好问题，一百分。似乎是因为『酢浆草的实验表』并不是随时都能使用——也就是并不是随时都能旋转龙头。毕竟它是项具有强大忌能的祸具，所以我听说为了发挥忌能，必须先累积某种像是能量的东西。考虑到祸具最多只能产生四分钟的发动时间，换句话说，说是必须累积时间也无妨吧。虽然具体而言要怎么做才能累积时间，还是未知就是了。」

「原来如此……今天是刚好只剩下两分钟的能量吧。本来觉得可行才出手攻击，但最后还是没办法，才又逃走了吧。」

此叶一脸若有所思地呢喃，接着又说：

「总之，我大致明白了。结果，看样子关键就在于如何让那个怀表无法发挥出能力吧。有效的方法——虽然现在还不清楚累积时间这项行为具有什么意义——就是要阻止她累积时间，别让她储存能量吧。就算能发动忌能，但只要时间愈短，对我们就愈有利。」

「嗯，只要没有怀表的能力，那种家伙根本不足为惧。而且照她本来的模样来看，似乎还相当迟钝呢。」

「只是，具体而言那家伙究竟是用什么方法储存时间？这就是问题了……」

「啊，虽然不晓得有没有关系……但那家伙最后问了我一个问题。大概就像是，这里是这附近最繁荣的城市吗？我回答没错之后，她就说那么果然只能在这个城市里进行了。」

「在这个城市里进行——换言之，说不定是指在这个城市里累积时间喔。总比她在找不到的地方里进行要好。只要搞清楚她打算做什么，似乎就能阻止她呢，可是……」

锥霞面有难色地低语。同样地，所有人也都面有难色地皱起眉。

他们只搞懂了该做事项的方向性，但具体而言该怎么做，却是一头雾水。

坦白说——相当令人不安。

就在他们坐困愁城的时候，也许艾希正在储存时间。说不定已经储存到了可以使用整整四分钟的能量，然后也许明天又会再度出现。倘若如此，他们会如何呢？自己一点忙也帮不上。光是额度的一半时间，就被攻击到无法再起身战斗的菲雅她们。

春亮心想，她们应该也正在想这件事吧。

要让敌人「完全累积不到」时间，恐怕是近乎不可能的任务。下次再与那个能够压缩时间的艾希战斗时，他们赢得了吗？可以争取到多少时间呢？大家应该都在思索这个问题吧。不管是仅因一击就失去了意识的菲雅，还是受伤的此叶，还是就像普通人偶般被抛出去的黑绘，以及真的差点死去的锥霞——

（可恶……）

春亮悄悄地在膝盖上握紧拳头。他对自己的无能为力咬牙切齿。就跟往常一样，甚至于更甚于以往的，他什么也办不到。

极为阴郁的沉默盘踞在夜知家的起居室里。所有人都低垂着头，思索着蒙上了一层浓雾的未来，与内心的不安交战。

就在这时，春亮忽然觉得身旁有人在扭动身躯，抬起头来。

是阿曼妲。她依然面无表情，虽说是扭动身躯，但其实也只是轻轻地晃动着肩膀而已。最近偶尔会出现这种情况。阿曼妲正用身体诉说着什么，是她竭尽所能发出的信号。虽然真的只是隐隐约约——但经过这几天后，春亮开始明白她想表达的意思。

「是想……喝水吗？来……」

春亮拿起桌上的水杯，凑至她的嘴边后缓缓倾斜。阿曼妲的喉咙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比往常还要急迫地喝着水。看来果然是口渴了。

春亮略微放缓了脸颊，直直望着阿曼妲的脸。她还活着，确实无疑地还活着。但——艾希正试图结束她的性命。

就算一味感到不安，一切也不会改变。

非想不可，非行动不可。非得保护住因他们的缘故而变成这样的——她的性命。

阿曼妲努力活下去的身影稍稍缓和了起居室里沉闷的空气密度。日村算准了时机般，缓缓起身。等到他站起来又跨出脚步之后，春亮才注意到他的移动。果然存在感十分薄弱。

「我也差不多该告辞了。」

身为一家之主，礼貌上春亮还是送对方至玄关。菲雅她们也一起送行——最后才自榻榻米上起身的，果然是臭着一张脸的锥霞。

日村边在玄关穿上鞋子，边转动脑袋瞟向春亮他们，说：

「我忘了问一件重要的事。虽然你们当时大概没有余力，但还是问一下吧。她看起来是否有带着我之前说过的，那个『能治愈心灵的祸具』？」

对了，还有这件事。也许能拯救阿曼妲——但同时也令人担心其诅咒的救人方法。

「我们并没有进行确认。如同你所说的，也没有那个余力。」

「因为你不过中了一击，而且还最先被打倒在地啊。」

「你…你说什么！那是……那个……那只是我一时太过大意而已！」

「算了，先不说这个了——当时我也未能确认，但总觉得她的模样有些奇怪喔。尽管是骑士领的人，却能正常地对话……也没有佩薇那种疯狂的气息，会从头到尾一直喊着『破坏！破坏！』但总之可以肯定她也是个怪人。」

「原来如此。那么，那有可能是因为『治愈心灵的祸具』的力量呢。」

日村了然地点点头，起身后手伸向玄关大门。

「毕竟对方不好应付，若要你们抢过来，也许算是个无理的要求吧，但希望你们能将这件事稍微放在心上。尽管你们没有这么做的必要，但请小心别攻击过猛而破坏了祸具。」

「哼。虽然不能跟你保证，但我们还是会多加小心啦。」

「总之就先这样吧。那么——接下来我打算倾注全力调查出那家伙的下落，和她如何『储存时间』。一有消息我会再联络你们。」

仿佛天经地义一般，日村以真挚的态度说明自己该做的事项。虽然锥霞总说要小心日村，但春亮总觉得日村为了阿曼妲和他们，确实正循规蹈矩地展开行动。搜集情报时也一定会伴随着危险——至少该对他说点什么吧。但是早在春亮对他表达任何含有感谢或担忧的话语之前，日村就已打开玄关，走出门外。真不知他是何时打开的。

日村的存在感就像幽灵一样模糊不清，正准备要消失在黑暗当中。就字面上而言，确实是准备消失于黑暗当中。对于他那副身影隐约感到不安的人，想必不只有春亮吧。

「——日村。」

锥霞唤住他。但她没有继续说下去。动摇的眼神像是正后悔着自己怎么会开口叫住他，也像是感到不知所措，噤口不语。日村仅转过头来，微微扬起嘴角。

「我就自以为是地认为，你是想跟我说句小心一点吧。我不会勉强自己。另外——应该也不会消失。」

锥霞没有回答，日村也不再继续接话。

然后再一次——在恍然察觉的时候，他的身影就已消失无踪。

*

她享受着肥胖贵族这道料理。忍受着来自四方压力的贵族的悲鸣、恫吓、哀求之声，正是无比芬芳的香料。名为自己的这股压力停不下来。为了尝尽整道料理，空间的体积不断挤压。叽叽叽，叽叽叽。现在在变得比狗屋还要小的空间里，塞着痴肥的贵族。啊呀啊啊啊叽叽叽住手快住手求求你，你以为我是谁，对不起求求你快住手，叽叽叽喀啦叽叽噗滋啪叽。完成。肉骨毛发内脏块。由于材料极佳，这份贵族肉块含有大量脂肪。压缩的人类身体会流出汁液。既浓又稠的汁液。从自己体内的缝隙间流出来的汁液，既红又热又多又浓又甜又辣。

非常地——美味。

她享受着刚出生的婴儿与母亲这段音乐。炙热的钢铁牡牛啼叫着，柴火燃烧的劈哩啪拉声是伴奏。哭喊的婴儿，与哭喊的母亲。肉烧焦的臭味。呜哇啊快住手救命啊我不想死，呜哇啊只有这个孩子呜哇啊救救他这孩子这孩子他快死了，呜哇啊呜哇啊呜哇啊。声乐二重奏，充满了情感的歌曲。哞——牡牛则负责问奏。为了守护烧红的双脚所跳的舞蹈，带着滋滋烤熟鲜肉的节奏。婴儿的哭声消失了。为了保护烧红的双脚，母亲将婴儿垫在自己的脚下。哈啊啊，哈哈哈，啊啊啊，放我出去放我出去放我出去放我出去，我还活着放我出去！余韵的终奏既凉爽又美丽又在心头不停回荡。

非常地——愉快。

她享受着情侣这种艺术。两人的双脚被身为铁板的自己所生的刀刃和针贯穿，站在上头。两人互相手牵着手站在上头。倒下的话就会失去艺术的价值。让死亡徘徊于脚边的情侣雕像。城主说，只要你们能忍上一天就放了你们。我爱你我爱你我们两个人一起活着回去吧，可是好痛脚好痛我已经站不住了，加油好痛好痛好痛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过了半天之后，城主又说了。只要你们其中一个人死了，我就让另一个人从板子下来。男人立即将女人的身体往下推。其中一个雕像倒下后，被无数的刀刃贯穿了全身，大洞大洞大洞大洞。呀哈哈我得救了我得救了你这个蠢女人！城主依照约定让男人自板子上下来，边让自己的形态转变成审问椅子边说：接下来你就坐这张椅子吧。听到这句话后，男人的表情成了刻有绝望的一流艺术品，令人兴奋不已，仿佛心灵受到了洗涤。

非常地——美好。

她享受着父与女这出戏剧。全裸地被绑在异端审问车轮上的女儿。两手被绑住的父亲。车轮转呀转、转呀转、转呀转。车轮底下的细长木桶里放有慢慢融解身体的毒液。前半部身体浸泡过毒液以后，女儿转了一圈回来。父亲为了救女儿伸长舌头，伸向女儿的乳房、腹部、大腿和胯下。一出从亲生女儿的私密处舔出毒液再吐出来的戏剧。我这就来救你了喔舔舔舔嘶嘶嘶舔舔舔，爸爸够了咕噜滋噗不要啊啊啊，我这就来救你了喔不停地嘶嘶嘶舔舔舔。女儿的肌肤因毒液和父亲的唾液而湿成一片，父亲的舌头逐渐融化，唾液中混杂着血液，即便如此他还是执拗地舔着，舔着美丽女儿的身体，发狂般地发狂，如野兽一般呻吟，胯下跟着鼓起。这出没有结尾的戏剧既不道德又疯狂又热情又惹人怜爱。

非常地——开心。

啊啊，这就是自己的生活。

她还活着。

现在……自己……非常幸福地……

活着——

「……！」

菲雅一把掀开棉被坐了起来。眼下是一如往常笼罩在夜色里的自己房间。

心跳极快，头晕目眩，好想吐。她用单手捣住嘴巴，另一只手扯起自己的头发。

「为什么……事到如今……还作……这种梦……！」

当然，没有人回答她的低语。

之后好一段时间，菲雅就只是将身子蜷缩了起来，拚命地忍耐着全身仿佛要不停打起哆嗦的强烈不快感。

*

隔天——教室里，休息时间。

「唉……」一旁座位上的菲雅无精打采地叹气。春亮歪过头：

「你没事吧？怎么觉得你今天一直都很没精神。」

「嗯……不，没什么。只是昨天几乎没有睡觉而已。」

可能难免会这样吧——春亮心想。的确，昨天发生了很多事情。也许是因为不甘心输给了艾希，她才在意得睡不着觉吧。

总是精神饱满的菲雅一旦意志消沉，会让人全身都不太对劲。为了多少让她开心一点，春亮如此提议道：

「我现在也很想睡呢。为了赶走睡意，我们去买果汁吧。」

「如果是你请客的话。」

「真拿你没办法，了解！」

本想顺便约其他人，但泰造和涡奈正各自与其他同学谈笑聊天，锥霞也不在教室里。春亮与菲雅两人走出教室。

走在走廊上往鞋柜附近的自动贩卖机前进时，菲雅忽然停下脚步。

「唔，日村。」

留有长长浏海的老师自走廊前方走来。不久他似乎也注意到了他们。日村转动脑袋察看四周后，才在与他们擦身而过的时候停下来，小声说：

「……是你们啊。正好，放学后麻烦在屋顶集合吧。要开作战会议。」

「咦？啊……喔……是所有人吗？」

由于日村依然散发着阴沉数学老师的气息，却只有语气突然用原本的声音说话，春亮一时反应不及。确定周遭没有其他学生后，春亮也小声反问。

「嗯，也麻烦你向锥霞她们说一声。」

「既然是作战会议，就表示你掌握到一些关于敌人的新情报了吧？」

「正是如此。」

「喔喔……」

菲雅勾起嘴角。想必是将新情报理解为反击的好机会吧。感觉上也像是「终于有机会可以纡发一下压力了」。

「你还真是辛勤工作呢。我就夸奖你一下吧。」

「那真是我的光荣。」

在长长的浏海底下，日村似乎露出了苦笑。这时数名女学生经过春亮等人身旁。

「啊，是日村老师。你好～」

「……各位好……」

「老师还是没变耶～你要再更抬头挺胸一点啦！那样一来绝对会很帅气唷！」

「是……我会加油……」

「就说你这样不行嘛～」女学生们一边咯咯轻笑，一边走向走廊彼端。虽然散发的气息很阴暗，但仔细一看却是帅哥。基于这样单纯的理由，出乎意料地日村相当受女学生欢迎。

「嗯嗯，依然是个变脸变很快的男人呢。」

「该说是变脸吗……总之已经变成习惯了呢。如果是原本的我，常有人说我讲话太过冷淡了。为了像个老师有礼貌地说话之后，就变成那样了。」

「像个老师有礼貌吗……话虽如此，你太缺乏威严了。她们也彻底瞧不起你喔。」

「菲雅，你明明刚才还高高在上地说『我就夸奖你一下吧』，根本没资格说喔……」

「嗯，虽然那不是对老师该有的态度，但我想某方面而言也算是受到爱戴吧。我也不觉得有哪里不好。」

日村瞟了一眼方才那群女孩子离去的方向之后，微微摇动着肩膀笑了，接着用莫名自嘲的嗓音开口说：

「尤其是在我任课的学生当中，也有学生别说是爱慕，还彻底讨厌我呢。真头痛。」

不用问，春亮也知道他在说谁。春亮不由得与菲雅互相对望。从之前起他就很在意锥霞与日村的关系了。看来这点菲雅也一样。

「喂，为什么锥霞会那么讨厌你呢？」

「由我来说明的话，总觉得锥霞会更加讨厌我呢。既然那家伙没有提及，就表示她不想让你们知道吧……总之就是以前曾经发生过不少事情。我的失败与我的正确，她的失败与她的正确。这些都复杂地搅和在一起。」

日村目光遥远地呢喃。

「虽然听不太懂，但的确，如果锥霞不想说，我们还问你的话，也许会引发不少问题呢。那么没关系。反正也不是无论如何都想知道，刚才的问题就取消吧。」

「以前曾经发生过不少事情……呃……我单纯只是好奇问一下，日村老师与班长到底认识多久了呢？」

「只问这件事的话，应该可以告诉你们吧。我想想……是在那家伙还是国中生的时候。当时我还是大学生，但已经加入研究室长国的行列。然后——」

日村的声音十分温柔，像是在缅怀过去。

果然……春亮一直觉得很不可思议。跟以往被比布利欧掳走时见过面的面具男，有某些地方不太一样。

就是很普通。

普通地用像在回想过往记忆的语调，用像是正看着怀念相簿般的眼神。

毕竟他是隶属于研究室长国的人，的确还有些地方无法完全信任他，但除此之外的部分又是如何呢？

日村正为了毫无关系的阿曼妲竭尽全力。为了救她，真诚无伪地四处奔走。为了击败想杀了阿曼妲的敌人，搜集了各式各样的情报——而且恐怕是不顾自身的危险。无论是调查骑士领的骑士这种存在，还是为此使用受诅咒的面具，当中肯定也伴随着危险性。

或许他和恩·尹柔依一样，本人并不是那么罪大恶极的人。也许只是研究室长国主义这种立场上的扭曲偶尔会出现也说不定。春亮如此思索。

「然后第一次遇见她，是在室长带她来到研究所那时候——」

「日村！」

这时突然响起一声大喝。日村才刚开始述说往事，就马上迎来终结。

是锥霞。她刚才大概是去上厕所吧，正目光凌厉地在走廊上大步朝他们走来。接着她像要保护春亮等人似地站在他们面前，狠瞪向日村。

「……你在和他们两个人说些什么？」

「没什么。只是联络他们要开作战会议，顺便稍微闲话家常而已。」

锥霞的目光毫不放松。日村投降似地耸耸肩。

「怎么能用那种眼神在走廊上瞪着老师呢。要是被别人误会的话，可就麻烦了呢。嗯，反正该说的事情我都说了。那么放学后屋顶上再见了——不，第五节还有数学课呢。请记得确实预习，我会叫你们喔。」

然后日村又变回了那个伪装的阴沉数学老师，离开现场。锥霞继续不发一语地瞪着他的背影，直到日村的身影消失之后，她的肩膀才因叹息而晃动了一下。

「竟然悠哉地和他站着聊天，真是蠢毙了。我不是说过要小心他吗？」

「呃……那个，抱歉。一开始他真的只是为了作战会议才叫住我们而已。」

「嗯，之后就像是顺应气氛吧。我们没说什么重要的事。」

他们并没有说谎，但又觉得有些良心不安。果然在锥霞不在的时候询问两人的过往，这样做或许有些卑鄙吧。

「是吗……那就好。差不多要开始上课了，回教室吧。」

由于站着聊天，结果没能买到果汁，但下一节休息时间再去买就好了吧。春亮他们也迈步前进。边看着锥霞的背影，春亮边心想：至少直接当面问一次看看吧。为了缓和内心的良心不安，问一次就好。他真的单纯只是好奇，并不打算一直追根究柢，问问看就够了吧。

「那个，班长……如果你不愿意说，那也没关系，不过你为什么那么讨厌日村老师呢？那个……以前发生过什么事情吗？」

锥霞的脚步倏地停下，没有转过头来，说：

「抱歉。那个……对我来说，这是件连回想也觉得厌恶的事情。所以……可以的话……我不想说。尽管如此——你无论如何都还是想问吗？」

春亮的答案当然早就决定好了。无论内容是什么，他不想让锥霞感到痛苦。他也不想再让她发出如此沉痛的声音——

「不…不了，不说也完全没关系喔。反正我也不是无论如何都想知道，真的只是单纯的好奇『为什么呢～』才想问问看而已——咕呼！」

相反地换他发出痛苦的声音。因为菲雅往他的肚子施展了一记肘击。

「真是的，你真是个神经大条的无耻小鬼耶。无论是谁都有不想告诉别人的事情。锥霞，你别在意啊。」

锥霞略微回过头来——

「抱歉。」莫名落寞地挤出笑容。

于是放学后，春亮一行人走向屋顶。

走在一旁的此叶也显得恍惚失神。

「你精神看起来也不是很好呢。没事吧？」

「咦？嗯……那个，因为昨晚和黑绘轮流起来守夜，没什么睡到。不过没事，因为我已经在上课时补完眠了。」

「这好像不是值得抬头挺胸说的事情喔……嗯，所以你和菲雅一样都睡眠不足吧，我很感激你愿意守夜，但还是别太勉强自己喔。要是病倒的话，可就得不偿失了。」

「呵呵，我才没有那么柔弱呢。不过，还是谢谢你。」

「呼哇……老实说黑绘我也很想睡呢。接下来能听到让人精神一振的好消息吗？」

「天晓得，去了才知道吧。阿曼妲，别动喔……嘿唷。」

菲雅与推着轮椅的锥霞交换位置，抱起整个轮椅后开始走上楼梯。抵达屋顶后，日村已在那里等侯了。

「你们来了啊。」

「我们来了。有什么消息的话，就快点说吧。」

菲雅似乎完全不想先找个地方坐定位，第一句话就直接切入重点。

「能直接开门见山，也帮了我大忙。只是首先，我必须跟你们说，目前还没有找到雏井艾希的藏匿地点。」

「所以还无法主动出击吗？然后呢？你该不会就为了这个令人失望的情报，把我们都叫到这里来吧？」

「当然不会。既然我们无法主动出击，就现状而言，果然『让她无法储存到时间』才是最好的应变对策吧。另外也要在阻止的期间努力找出她的下落，然后再打败她。但具体而言她是怎么储存到时间，这个问题的答案还是未知就是了。」

「那么还是无计可施嘛，这个会议到底是为了什么——」

菲雅蹙起眉，正愈说愈激动时，日村伸出一只手制止她。

「零分，老师的话要听到最后喔。具体而言虽然是未知，但我获得了也许是关键提示的情报。但没有确切的证据显示与对方有关就是了。」

「提示……吗？」

「没错。」日村对此叶的反问点了点头。

「从昨晚到今天，镇上发生了好几起时钟遭到破坏的案件。每个时钟都颇巨大，而且全都放在醒目的场所。应该不可能会有这么刚好的偶然，其他地方的时钟一起遭到破坏吧。」

「时钟……吗……考虑到对方拥有受诅咒的怀表，的确很可疑呢。」

这时春亮忽然想到。

「这么说来——昨天公园里也有个大时钟喔，而且也被破坏了。」

「嗯，我们会顺路经过那个公园纯粹只是偶然，所以雏井艾希应该不是在那里埋伏等我们吧。那么，应该是基于某些理由，才会出现在那个公园里。如果说她就是为了要破坏时钟，一切就说得通了。之后会和孩子们一起玩耍——哼，可能是蠢毙了的心血来潮，还是当中也有其他理由呢……」

锥霞一脸苦思地低喃后，微抬起头来瞪向日村，然后用公事般的语气问：

「——至今被破坏的时钟数量和地点呢？」

日村从胸前口袋里拿出笔记本，边看边回答。位于市中心的购物中心的时钟、百货公司外墙上的时钟、综合医院外墙上的时钟。就目前已确定的来说，共计这三个……若再加上公园里的大钟，则是四个。

「每一个时钟体积都很大呢。如果说有什么条件的话，就是这个了吧。」

「有可能。如果只要是时钟，哪一种都可以的话，应该会率先攻击钟表行吧。已经确认过这件事了吗？」

「这点小事当然已确认完毕。没有任何钟表店有歹徒入侵，或是商品遭到破坏。」

「嗯。」菲雅交叉手臂，微偏过脑袋。

「假设那家伙『储存时间』这项行为，需要破坏巨大的时钟吧。那么，接下来我们该做的事情就是——」

「别再让她破坏时钟吧。既然她已经破坏了好几个，就表示一般不会很快就集满额度吧。倘若是现在，她的战斗时间可能还很短也说不定。只要守住大时钟，她又为了破坏时钟而出现——也许反而是我们的好机会喔。」

「可是，就算说大时钟……镇上可足有不少喔。」

「那家伙对这个城市的道路应该不熟悉，所以我认为她会锁定刚好看到的时钟。假设她接下来会随处乱走，寻找巨大的时钟，那么最清楚、最巨大、最显眼的大概会是——」

春亮拚命地回溯这十几年来的记忆。在这个城市里住最久的人是自己，所以他很快就得出了答案——

「会是车站前那一个吧。你们看，就是嵌在车站建筑物中心的那个。」

「喔～这么说来，那个的确很大呢。可能性很高喔。」

「我们能做的事情很少，所以只要有一丁点的可能性，就该试试看——好，今晚就守在车站前面吧！」

也许是目前该做的事情有了明确的目标，也因此有了精神吧。菲雅边说边用力握拳，嗓音中多了几分活力。接着她瞥向日村。

「日村，基本上还是跟你道声谢吧。多亏有你的情报，总算找到了一点眉目。」

「——能帮上你们的忙，那是再好不过。但是，之后不晓得会发生什么事，我还是继续搜集情报吧。」

日村语气轻快地说，然后像在说事情已办完般，转身离开。春亮本来也想说声谢谢，却错过了时机。况且——

春亮总觉得沉默地走出屋顶的那道背影，并不想要他们的道谢。日村就只是真诚又肃穆地直视着前方前进。

可是，即便不是感谢的话语，他也应该渴求着其他事物才对。促使日村表现出这种真诚态度的，非常纯粹的愿望。那究竟会是什么呢？

菲雅她们已经开始讨论起今晚的预定行程。一直目送日村的身影直到最后的，除了春亮之外只有两个人。她们朝日村投去几乎相同的视线。尽管有着被动与主动的差异。

用着全然看不出感情波动的视线——阿曼妲与锥霞目送日村离开。

*

时间是晚上七点过后，春亮一行人出现在车站前的家庭餐厅。

虽然决定要守着车站前的大时钟，但若要一直在冬季的天空下守候，也未免太过辛苦。反正直到末班电车之前，人潮都会一直出现，艾希应该会在深夜出现吧——众人如此推测，但还是不晓得具体而言会是几点。况且艾希也有可能会在还有人潮走动的时候，某一瞬间丢出某样东西破坏时钟——因此最后，他们决定以这间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家庭餐厅为据点，持续监视着时钟。看情况，他们有可能会变成一路待到早上赖着不走的麻烦客人，但届时相对地他们也会大量点餐，希望店家别跟他们计较。

很幸运地，正好能从窗户眺望到车站的六人座桌子还有空位。春亮、菲雅、此叶、黑绘、锥霞，最后再加上阿曼妲后正好六个人。老实说，春亮本不想带着阿曼妲一同参与这场可能很耗体力的监视行动，但艾希的目标是她，也不能让她落单。

一行人频频瞥向车站的方向，同时决定总之先吃晚餐。

「大家一起在外面吃饭真是久违了呢，该点什么好呢……」

此叶的视线就只在点餐单上的肉料理页面→车站→肉料理→车站这两者之间来回，一边咕哝低喃。看来下一页的义大利面等食物从一开始就不在她的选项清单里。这时忽然有人从旁将点餐单推给春亮。当然不是左侧茫然发呆的阿曼妲，而是坐在右侧的菲雅。

「……快选吧。」

「喔，谢谢。咦？为什么是甜点这一页？比起这个，应该先吃饭吧。」

「有…有什么关系呢，现在决定也可以啊！」

「话是不错啦，但是我原本饭后只要喝杯咖啡就够了……」

「唔唔。不，用不着真的点也没关系，只是如果真要点的话，你会选哪个！」

「莫名其妙！」

就算想无视于菲雅翻开其他页面，她却不知为何一脸认真地紧压住那一页不放。怎么回事啊？春亮满腹疑惑，最后还是看向点餐单。

「那么，如果会点的话，就是这个糯米丸子圣代吧……」

「唔……驳回！选其他的！」

「明明叫别人选，又说驳回吗！根本是莫名其妙！」

「那个……难得是点甜点，我觉得应该点些更甜～的东西才对。更甜～的东西喔……！好了，快选吧！」

菲雅边说边不自然地紧盯着点餐单瞧。循着她的视线望去后，只见点餐单的一角是「情人节特区」，上头满是巧克力类的甜点。意思是要自己从那里头挑选吗？

「那……就忠于基本……选择这个一般的巧克力蛋糕……吧？」

于是菲雅脸庞一亮。

「喔喔！既不是熔岩巧克力蛋糕，也不是巧克力香蕉可丽饼，而是这个吗？是吗？原来如此……春亮喜欢忠于基本款的。呣呵呵呵，总觉得又前进了一步唷……」

说到后半段时，菲雅还扬起了诡异的窃笑。自那之后菲雅就对点餐单失去了兴致，念念有词地不知在思索些什么——春亮不解地歪过头，也终于能翻开其他页面，开始挑选主食。

点完餐后没多久，餐点就送上来了，每个人各自吃起自己点的食物。当然春亮也点了看起来方便阿曼妲进食的菜色。负责喂她吃饭的人，当然也是坐在她旁边的春亮。

「嘴巴张开……很好很好，看来食欲不错呢。」

「唔～竟然能让春亮亲自喂吃饭，真是羡慕……不对，只要是春亮喂她吃，她真的就会乖乖地吃饭呢。」

「如果是我喂她吃，她有时候还不肯吃呢，偏心～」

「可恶的无耻小鬼，你该不会在我们不知道的时候，对她做了一些会让她特别黏你的举动吧……？像是一边说『这是按摩喔』一边做出无耻行为！」

「怎么可能啊！」

这时，一边吃饭一边注意着车站的锥霞瞟来一眼。

「虽然这是我外行人的想法，但她的好恶开始分明，反而也是一件好事吧？就当作是她情感的表现愈来愈明显就好了吧。」

「也许是吧。不过，外观上看来还是没什么反应就是了。或许这家伙的内心有什么正在一点一滴改变也说不定。」

「对了，虽然我一点也不愿回想起来，但还是问问看吧。当时公园里雏井艾希站在你们面前的时候，阿曼妲有出现什么变化吗？好比说显得格外害怕之类的。」

「不……并没有什么变化喔，但也有可能只是我没有注意到。」

「嗯。虽然并不希望有这种事情发生，但毕竟以往的同僚变成了敌人，出现要来杀她。就这方面而言，应该是前所未有的刺激才对……嗯，但也许只是没有显露出来而已。」

聊天的同时，春亮继续温柔地将汤匙放入阿曼妲微张的小嘴里，再慢慢拉出来。阿曼妲用失焦的双眼看着前方，嚼嚼嚼，吞咽。然后像在说「我还要」一般，又微微地张开嘴。

人类不吃东西就无法活下去。这是健全的生存冲动，希望她能一直保有食欲，也希望她能表现出更多食欲。这正是他们的愿望。

春亮挂着微笑，继续喂阿曼妲吃饭。当盘子上几乎空空如也之际，阿曼妲也闭上了嘴巴，表示自己已经吃饱了。

「然后，呃……得让她吃药才行。班长，你有带吗？」

「嗯。」

接过锥霞递来的药锭后，他混着水让阿曼妲喝下，用餐宣告完毕。春亮用眼角余光看着菲雅与黑绘吃着点心的圣代（结果自己没有点），继续监视车站。

「什么时候会出现呢……虽然也已经做好觉悟，要一路守到早上了。」

「总之可以肯定会给店家添麻烦吧，但只要还有人醒着，应该就不会赶我们走。我会一直看着，春亮你们如果想睡，可以阖一下眼没关系。我也带了小毛毯来，以免着凉。」

「还真是睡意满满的惹人厌客人呢。果然我也应该来点个甜点，为店家贡献一点心意才对——嗯？」

忽然间，坐在一旁的阿曼妲开始微微地摇晃身体。本来还以为她是不是身体不舒服，没想到她就这么靠着沙发的靠背，缓缓地让上半身往旁倾倒——最后娇小的脑袋「咚」的一声倒在春亮的大腿上。

看起来并非痛苦的样子。阿曼妲只是非常心满意足地闭上眼睛。

「咕……呼……」

春亮扬起苦笑，不由得伸出手轻摸她的白发。

「因为吃饱了就想睡吗？是半途睡倒的第一号呢。此叶，不好意思，刚才你说的毛毯如果有的话——」

春亮抬起头来，心头一惊。不知为何一行人正半眯起眼看着他，边喃喃地说：

「枕在春亮的大腿上……太让人羡慕了……」

「应该不是明知道，还故意这么做的吧……？蠢毙了。」

「非常自然而然地摸她的头呢。果然你们私底下有过其他交流吧……」

「如果是我躺上去，阿春有可能会默默地把脚抽走呢……」

*

「啊哈哈！快住手啦，好痒……啊哈！」

正与小狗嬉戏的她开心地笑着，白袍上全是狗毛。待会儿进研究室之前，又得再提醒她要彻底清理掉狗毛才行。

锥霞将带来的狗食倒进碟子里后，小狗看着不能吃的主人和可以吃的饲料，像在思索着该对哪一种伸出舌头般，犹豫了好一会儿后，最后他（是公的）将鼻子塞进碟子上的狗食里，大口吃了起来。锥霞蹲在它的面前，将手支在膝盖上托腮，心满意足地望着那只小狗。

自己又是如何呢？幸福吗？还是不幸福呢？

两者皆是。他和她不一样，同时，又和她一样。

他啜饮了一口罐装咖啡。现在只是因为锥霞邀请他，休息的时候要不要顺便看看小狗，他才会跟过来，但脑袋仍然不停思考。

研究进行得并不顺利。没有显著的进展，只是不停地消耗掉预算和时间。虽然不如室长，但自己也是个年轻又优秀的研究者，来到这里时才华备受期待。尽管这里是特殊的研究组织，但内部情况也与大学没有两样。愈是受到期待的人，就能拿到愈多预算；不那么受到期待的人，只能拿到相对较少的预算。

虽然他真的一点也不在意，但他知道那些属于「相对较少」阵营的研究员们，似乎看他这个年轻小伙子不怎么顺眼。真是丑陋的嫉妒。因为才华备受期待，才会拿到预算，就只是这样而已——但是，只要拿不出成果来，那就不再是嫉妒，当然会演变成棒打落水狗。

他感到走投无路。

无意识地，他似乎发出了叹息。多半是听见了，锥霞朝他转过头来。

「前辈……你有烦恼吗？」

「算是吧。」

他连隐瞒的力气也没有。老实地回答后，她又将脸部转回前方，温柔地摸着吃着饭的小狗脑袋。让她不知所措了吗？

但是她又立即开口：

「前辈还记得吗？」

「什么事？」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前辈这么说过喔。」

她又一次转过头来，带着那副表情。

那副既直接、又纯真、又带有着坚强的意志，很有她个人风格的——笑容。

「你说『研究时心浮气躁是大忌』。那不是骗人的吧？」

「……当然。」

「那么就一步一步慢慢来吧。虽然我的力量非常微薄，但我也会帮忙……所以，那个……一起加油吧！」

果然一样。

面露着幸福笑容的她和自己，是一样的——只要在看着她那张脸庞的时候，自己也会被那份感觉包围。

该怎么说呢，这是他至今在人生当中从未感受过的——

未知的幸福感。

他想要永远研究这份未知。这种感觉肯定永远都会是未知，穷极一生也无法彻底调查清楚吧。所以，很好。拒绝与他人来往，仅能将研究当作是自己的生存价值——对于这样的自己而言，这正是最重要的粮食。他想要直至骨髓都被这种感觉包围，想要一直感受着这种「不知道为什么，竟会如此幸福」的未知。一直，直到永远。

他已经不得不承认。

跟她是国中生无关，也跟他是大人无关。

自己……

早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起——

*

结果在他们待在家庭餐厅里监视的期间，车站的时钟都未遭到破坏。于是他们先行返家，做好上学的准备后前往学校。虽然有稍微阖眼，但毕竟是在家庭餐厅的沙发上，实在称不上舒适。一边半打着呵欠一边走路时，锥霞的手机响了起来——虽然她很快就挂断了电话，但从她的表情看来，似乎不是什么好消息。

「谁打来的？」

「就是那家伙。可以说是坏消息——听说昨晚其他地方的大时钟被破坏了。」

「你说什么……？可恶，亏我还以为车站那个是最醒目的时钟……」

「那里的可能性最高的确是事实。这只是表示，敌人刚好锁定了其他地方而已。」

「可是，毕竟是我提议去那里……还是很让人沮丧。大家，对不起。」

「哼，我们又不会怪你。话说回来，是哪里的大时钟被破坏了？」

菲雅询问后，锥霞轻吐口气后抬起头来。

「这就是所谓的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吧。对我们来说因为太过于理所当然，反而不容易想到。大时钟基本上都嵌在大建筑物上，因此这个城市里四处分布的大建筑物上也都会有。换句话说——」

锥霞轻伸出手。前方已能看到他们就读的大秋高中校舍。她边指向校舍外墙上，那个正对着校门正面，迎接学生们到来的东西，边说：

「——就是学校的大时钟。昨天被破坏的，正是位于镇上东方的中学的大钟喔。」

当天放学后——

紧接在午休后，春亮一行人再次一同造访理事长室。渐音、理事长、莎弗兰缇，以及在里头消磨时间的黑绘及阿曼妲迎接他们的到来。

令早接到消息后，众人率先想到的就是：这个城市里艾希有可能会攻击的时钟，出乎意料地还有很多。于是在休息时间不停召开作战会议后——菲雅这么说了：「果然这种麻烦的事情，只能借助那些家伙的帮忙了。」于是决定向理事长他们说明事情原委，再请求援助。

午休时间之际他们已造访过一次，说明了不少事情。走进房间后，坐在平日那张椅子上的理事长轻抬起单手来。

「嗨嗨，欢迎光临。」

「嗯。这么突然，真是抱歉，但情况怎么样了？」

「呵呵呵，当然没问题！……不过实际上计算的人不是我，是渐音小姐就是了。」

「是的。总之请你们先看看这张地图。」

莎弗兰缇与渐音自隔壁房间里拿出了一张大地图，两人再一起将地图摊开在桌子上。记得文化祭的时候也曾这么做过呢，但这次不是学校的概略图，而是这座城市的地图。

「针对至今遭到破坏的时钟大小算出平均值之后，我标示出了大小与平均值相近的时钟座落的地点。只是企业等设施内部的时钟，我就无法顾及了。」

自从午休时间拜托他们之后，到现在不过经过了数小时而已。真是太优秀了。春亮一边惊叹，一边察看地图。老实说，春亮甚至心想，比起担任理事长的秘书，其他还有很多地方更能让渐音大放异彩吧。

此叶也边看着地图边发出惊叹声。

「我想可以不用太在意建筑物里头的时钟吧。比起必须刻意躲过保全人员的耳目，再破坏内部时钟，她应该会锁定在外部就能看到，更加简单的目标吧。」

「可是……话虽如此，数量还真多呢。有学校、医院、百货公司……唔唔唔。」

「真是不少呢，这下可头痛了。就算分头监视，人数也极度不足。」

「就算人数足够，一旦分散了战力——只要不能击败她，还是没有任何意义啊。况且靠她至今破坏掉的时钟，她的怀表里可能也已累积了些许能量。怎么办？」

春亮等人皱眉思索，好一阵子沉默不语。渐音与莎弗兰缇先前往隔壁房间泡茶，但她们泡完茶之后，他们还是没想到什么好主意。

但是——就只有一个人，能在这种状况下想到突破的方法。

肯定只有她，才会想得到这个办法吧。

只有既傲慢又自大，与顾忌这两个字完全无缘的她。

「……就是这个！」

菲雅喝了一口茶后后，像是察觉到什么般赫然抬头。

「你想到什么了吗？」

「嗯！只是在那之前，得先问清楚一件事情才行——理事长，你在圣诞节时，对我们隐瞒了不少事情吧……多亏如此害我们留下了惨痛的回忆。你是否觉得还欠我们人情呢？」

菲雅说着，以非常邪恶的眼神望向理事长。

「呃，嗯……说得也是呢。别说是有没有欠人情了，若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尽管说没关系喔。」

「喔喔，那真是太好了。我只是因为事情并不简单，才试着问问你而已。」

有种不祥的预感。菲雅到底想说什么？

「理事长，你拥有很多门路吧。因为至今发生了不少事情，这点小事我也看得出来……例如捏造我的身分，或是向警方发挥某种影响力。换言之在这整座城市里，你算是相当有影响力的人。对吧？」

「算是吧。」

「另一方面，雏井艾希的目的是『破坏大时钟』……也就是说，我们只要让她不要破坏时钟就好了。那么答案很简单。只要逆向思考就好了。」

菲雅咧嘴一笑——

接着说出了惊人之语。

「我们只要比她早一步破坏掉所有时钟就好了。」

「啥！」

「等……这也太逆向思考了吧！乱来也要有个限度！」

「可是，我觉得这招很有效喔。况且，虽说是破坏，也不必像敌人一样进行物理上的破坏啊。只要暂时拔掉时钟的指针就好了。」

菲雅气定神闲地说着。的确，这招也许有用。拔掉了指针的时钟，肯定已经不算是时钟了吧。很有可能就不会被艾希列为是破坏的目标。可是——

「这样子会为他人带来很大的麻烦吧……？」

「为成大事，只能牺牲小事。我们可是肩负着人命喔。」

菲雅看向坐在轮椅上的阿曼妲。屋里众人的视线也都集中在她的身上。他们究竟是为了什么而行动？最主要的目的又是什么，又该最重视什么？

他们想起来了。

「别担心——又不是要让时钟永远不动。就几天而已。在那之前，我也有个计划。」

紧接着，菲雅向众人说明她的计划。就理论而言，这个计划似乎也能够正确执行。春亮等人面面相觑。

「……大家觉得如何？」

「如果这个计划可行——我会赞成菲雅的想法。毕竟我们也没有其他办法了。总比只能等到敌人完全储存到时间，再出现在我们面前要好得多了。」

「我也这么觉得～问题在于呢……」

理事长无奈地耸耸肩，从防毒面具底下发出「驹驹～」的叹息声。

「所以才会先问我还欠不欠人情吗……伤脑筋。的确，这件事情不简单呢。姑且不论我握有对方把柄的地点，但如果只是单纯有交情的地点，就得要有相对的回报才行——嗯，委婉一点说，就是需要捐献一点东西呢。会造成惊人的开销喔。」

接着理事长慢条斯理地起身，走向春亮一行人围起的桌子旁边。但他最后是停在渐音与莎弗兰缇两人面前，再用双手拍向两人的肩膀。

「我先问你们一个问题吧，你们最低可以容忍薪水被裁减到多少？」

「咦…咦？啊呜啊呜——毕…毕竟您是雇用我的人，光是愿意雇佣我，我就非常感激了！但白穗会怎么说呢……那个……啊哇哇，难道我其实正面临生死关头？」

莎弗兰缇顿时惊慌失措，另一方面，渐音仍是一贯冷静的表情。

「感觉睽违很久了呢……我的答案就是这个。」

她动作迅速地打算自胸前口袋里拿出写有「辞呈」的信封。不不，如果连渐音小姐你们也受到波及，这样未免太可怜了，我们再重新考虑一下吧！春亮慌忙想开口劝阻时——

「……但依个人的见解来说，只要理事长卖掉手下几个私人拥有的资产，一切不就可以皆大欢喜了吗？」

「说得也是呢。我开玩笑的啦。哎呀，真的喔。」

理事长又一次耸肩之后，探头看向桌上的地图。他从口袋里拿出原子笔，端详了地图好一半晌后，圈起好几个地方。

「和这里……就是这些吧。就算是我，也不可能掌握这个城市的所有地方。画圈的地方，就是和我没什么交情，可能难以发挥影响力的地方。除此之外就交给我想办法吧。」

「理事长……真的可以吗？」

春亮惊讶地看向他后，理事长笑道：

「回到菲雅刚才讲的话题，毕竟我确实欠你们人情啊。我早就料到会有这种事情，所以赚了不少钱，即使一般而言是巨额的支出，对我来说也是只是小事一桩。如果你们还是觉得过意不去……嗯，就当作先借给你们，等你们飞黄腾达后再还吧。」

虽然并不想问具体金额是多少，但果然对他们来说是难以想像的巨额支出吧。「喂，你好，不好意思，能麻烦你暂时将你们建筑物时钟上的指针拔掉吗？」——春亮可不觉得这种奇妙的委托，仅用一万两万的捐款就能说勖对方。

春亮一行人再度面面相觑。真是给理事长他们添了天大的麻烦。而且这回还牵扯到金钱这种现实的东西。原本无法轻易接受，但是……

不管左思右想，除此之外，都没有保护阿曼妲的方法了。

「真是的，有一般常识的话，或者该说有一般礼仪的话，绝对不会开口拜托别人这种事情喔……菲雅，请再一次打从心底好好道谢！」

「嗯？喔，真是帮了大忙呢，谢啦。嘶嘶～」

「好随便！而且还一边喝茶，真是太失礼了！菲雅！」

「嗯～看来那个梦幻服务终于要公诸于世了。只能在这时候发行『坛之浦·无论何事都永久免费利用券※只是除了我的身体以外』了……！」

就在菲雅等人说着不知算不算是道谢的微妙话语时，唯独锥霞一人规规矩矩地低下头，正经地表示感谢：「真的是谢谢你们。」春亮也跟进。

「真…真的是……非常不好意思，也非常谢谢你们……！」

「没什么，别这么在意。话说回来，那些我能力不可及的地方，你们要怎么办？」

向理事长道谢一事就暂且打住，春亮他们看向桌上的地图。问他们该怎么办……

「……就只能我们实际到现场去，再破坏掉时钟了吧。现在开始也不迟。」

「也就是说，我们要化身为地狱的恐怖分子集团，对吧？偷偷摸摸地进行破坏行动……呵呵呵，真叫人跃跃欲试呢。我要杀了所有阻挠我的人～」

「喂，黑绘，别说这么骇人听闻的话。」

「毕竟还有阿曼妲在，你们还是集体行动会比较好吧。至于其他地方，如果只是悄悄破坏时钟的话——」

「我也来帮忙吧。正如同黑绘小姐说的……大概就像是：『呵呵呵，真叫人跃跃欲试呢。我要杀了所有阻挠我的人』这种感觉。」

渐音不知从哪里抽出飞刀，然后高举至自己面前，让刀刃闪闪发光。经历圣诞节一事后，他们十分清楚她拥有着非常精湛的掷刀技巧。不过——

理事长却用莫名僵硬的声音说：

「呃，那个……你应该是开玩笑吧，但一本正经地说，可一点也不像在说笑喔。」

「是吗？」渐音依然一本正经地低喃，再将飞刀收进了怀里。

*

「嗯～原来还有这种地方啊。这个城市里还有我不知道的场所呢……」

菲雅以冷静的口吻蜕，神情却非常兴奋地仰头看着那块招牌。

上头这样写着——「相亲相爱汪喵乐园」。

在理事长室结束作战会议之后，春亮等人率先前往的具有巨大时钟的地点，就是这里。这里是位于郊外的一座设施，在园内可以接触到许多小猫和小狗。另外也算是为了解决家犬运动不足的问题，也允许外人携带猫狗进来这里。

现下已是傍晚，应该也快到了闭园时间，但园内还是有不少人影。园区中央有一处铺着草皮的广阔公园，角落座落着一座巨大钟塔。确认完地点后，依然心神不宁的菲雅开口说：

「虽然很想赶快破坏时钟，但这里还有其他人。要是被人目击到就糟糕了吧。」

「嗯，是啊。」

「然后，这里很远。毕竟因为我们讨论好先从远的地方开始下手，这也当然。」

「嗯，回程也得搭公车才行呢。」

「也就是说，今天光是破坏这里的时钟，就已经是极限了。所以就逻辑上而言——我认为接下来应该要先等附近的人潮变少再说！那么，等待期间又该做些什么才好呢？那当然只能逼不得已地考虑到现在的地点，而且又能为阿曼妲带来刺激，所以就是仿效在电视上看过的动物治疗法——」

「啊啊，真是的，我知道了啦。你可以去玩一会儿没关系。可是不能给其他人添麻烦喔，也要小心别让阿曼妲受伤。」

「呀喝～！阿曼妲，我们走吧，毛绒绒的动物正等着我们唷！」

菲雅快速地推着轮椅，冲向公园里的一只小狗。「可以摸它吗？」向一旁的女饲主取得许可后，她就兴奋地开始抚摸小狗的头，然后在轮椅周围转来转去，一下子追着小狗的尾巴，一下子被小狗追。

「真是的，完全就是小孩子呢……」

「好了好了，也许动物治疗法真的会有效果喔。而且小菲菲最近心情似乎也不太好，现在看来玩得很开心呀。偶尔放松一下也不错嘛。」

黑绘说着，同时拿着不知从哪里掏出来的相机，不停地拍下菲雅她们的身影。接着她又转动视线，说道：

「……就这方面说来，小此你们最近心情好像也有点消沉呢。我会负责拍照，小此你也去玩吧。喔，刚好有小狗过来了呢。」

黑绘说得没错，一只巨大黄金猎犬正吐着舌头呼呼喘气地靠近他们。看样子是这个园区内饲养的小狗。此叶搔了搔脸颊。

「我并没有心情消沉啊……不过，难得都来了嘛。狗狗，你好啊。」

此叶就地蹲下，有些迟疑地抚摸小狗。当然，此叶也不讨厌小狗。由于以前曾在夜知家里收留过弃犬，所以他们都很清楚。抚摸小狗后，此叶的心情似乎也跟着变好，边念出写在项圈上的名字，边使用起奇妙的狗语言。

「呃……你叫什么名字呢？约翰啊……真是好名字汪。」

如果菲雅在场的话，肯定又会像是逮到把柄般大肆挖苦此叶吧。然而就在与狗狗对话的期间，不知为何此叶的身体开始往后仰。

「啊……那个……约翰，你有点靠太近了喔……那个……呀……你舔得也太用力了啦……呀啊啊？」

小狗将前脚搭在此叶的肩膀上，整个身体朝她压去。也许是不忍推开小狗吧，此叶就像是被约翰推倒般地跌坐在地。她已经完全呈现后仰状态，被约翰压在她的身上。小狗不断舔向她身体各个部位，此叶裙子底下的双脚无措地挣扎，用尖锐的嗓音叫道：

「呀……啊……不行……不能舔那里啦……呀啊？」

「呣哈！这真是意想不到的拍照好机会！」

「喂，黑绘，别拍照了，快点来救我啊——！」

大概是因为听到此叶口中说出了「舔」这个字，春亮不自觉回想起了先前有过的妄想，顿时有些坐立难安。不过，还是得先救她才行——就在春亮从此叶的头部那边接近她时（从脚部那边的话各方面部太尴尬了），一名工作人员察觉到了这场骚动。

「喂，约翰，快住手！不好意思，它明明平时都很乖巧听话……」

「呣，我看出来了。这铁定是因为它被小此身上散发出来的肉的香气吸引了。真不愧是小此，就各方面而言都是肉欲的化身！」

「再…再怎么夸张，我也没有只吃肉到连身体都会有肉的味道啊！」

多亏有工作人员相救，此叶总算挣脱了约翰的压制。她气喘吁吁地拉好衣服。

「呣，什么嘛，看来乳牛女也玩得很开心呢。」

不知何时已回到原地的菲雅纳闷地歪过脑袋说。

「你那边已经玩够了吗？」

「毕竟这里有这么多种狗，一直跟同一只玩也没意思嘛。话说回来——嗯，非常好。这个地方很棒。」

菲雅扶着阿曼妲的轮椅，挺直背脊，环视广敞的园区。晚霞色的风景。连她的银发也染上了紫红色彩，闪耀着莫名梦幻的光泽。

「果然这世上还有很多我没见识过的地方呢……」

她无限感慨地如此低喃。

漫长的岁月，菲雅都独自沉眠在黑暗里。一边沉睡，一边忍受着自身的罪恶。

这样的她的话语，肯定有着特别的含意。

因此春亮扬起微笑。

「……光是这座城市，就还有很多你没去过的地方喔。倘若再将范围扩大为全世界，那可就多到都数不清了呢。」

「嗯。所以你至少该毫无遗漏地告诉我这个城市的有趣景点吧。要不是因为有必要，我好一阵子都还不会知道这座汪喵乐园的存在喔！真是太不像话了！」

「是是。嗯，等有兴致的时候吧。」

接着菲雅似乎对远处可见的猫咪相亲相爱小屋产生了兴趣。

「不只是小狗，连猫咪也有！呼呼，这个地方果然真的太完美了。我稍微去看一下吧……锥霞，你也一起来吧？」

「嗯？啊……说得也是呢。」

锥霞至今只是一直恍惚出神地望着园区，目光并未特别聚焦在某个地方上。此时春亮才发现到她的模样不太对劲，小声地凑至她耳边问：

「啊……那个，班长，难不成你不太敢跟动物一起玩？如果是的话，不用勉强陪菲雅过去也没关系喔。」

「我并不讨厌啦。只是——」

锥霞脸上浮现极浅的微笑，开口回答。

同时带着非常落寞的神情。

「只是——稍微想起了以前的事情罢了。」

*

敬爱的人打了电话给她。

『现在情况如何？』

「……是的！呃……那个……虽然还未能完成任务——不过，一点问题也没有！Nothing是也！就各方面而言，就只剩下时间早晚的问题！」

『那就好。你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吧？』

那个人正在对她说话，那个身为绝对支配者的他。

她恍惚陶醉地握紧手机。

「——那是当然。我的手就是您的剑，我的脚就是您的马，我的身体就是您的护盾。您的所有物就要依您的意志行动。这就是我们——骑士。」

没错。

成为他的剑斩碎敌人。

成为他的马踩过尸体。

成为他的护盾挡下攻击。

不仅如此。自己将会献出全部、全部、全部。全部都奉献给他。成为他的手握起滚烫的岩石，成为他的舌头啜饮毒液，成为他的耳朵聆听怨怼，成为他的鼻子被血腥味包围，成为他的嘴巴告解罪恶，成为他的性器为他带来快乐，成为他的心脏活下去。

这就是自己，名为雏井艾希的存在。

『——我很期待你的表现，雏井艾希。』

隔着电话，最后他呢喃似地这么说。

光是这一句话，她就到达了高潮。

「是……是……您…您这么说，小的真是惶恐。小的绝对会完成使命——领主。」

*

理事长他们愿意出手协助后，接下来该做的事情也有了头绪，因此若要接连在家庭餐厅里过夜并消耗体力，也只是本末倒置，所以昨晚他们如常地回夜知家休息睡觉。

一夜又过去了，隔天春亮他们依然带着阿曼妲一起上学，早上带着她到理事长室时，一行人得知昨天并没有时钟遭到破坏（当然，除了春亮他们和渐音自己破坏掉的以外）——以及基于理事长的影响力，至少今天白天之内其他地方的时钟也全会被拔掉指针。影响力无法触及，其他地方剩余的几个时钟，渐音则会在上课期间在城市里绕一圈，将其破坏。

换句话说，到了放学的时间后，这座城市就会变成几乎未存有正常大时钟的状态了——这时，他们也终于能够执行最后的计划。

太阳已完全西下，距离学生们放学的时间也已过了许久，春亮一行人的身影出现在毫无人烟的校门前。服装基本上是制服，但手上却不是装满读书用具的书包，而是先回家一趟后拿来的提袋和背包。

菲雅仰头看向笼罩在昏暗夜色里的校舍，咧嘴贼笑。

「哼哼……这所学校的学生真幸运。若是其他学校，今天应该有很多学生迟到吧。」

「进到学校后要赶快飞奔，可能很辛苦吧。真是给大家添麻烦了。」

「虽说是无可奈何……但还是有点罪恶感呢。像是车站的那个大时钟，好像也是请大人物帮我们停了下来，不晓得有多少人很困扰呢。」

黑绘和锥霞也抬头看着相同的东西。除了阿曼妲以外，一行人视线的前方皆是这所大秋高中的大时钟。

只有这里尚未被破坏，也未被拔掉指针。不论有没有人正看着它，时钟依然一步步地确实刻划着时间。

当然，这是他们故意的，也正是他们的计划。

此时关闭的校门大门后方出现了一道身影。

「各位晚安，我现在就为你们开门。」

「啊，你好。那就麻烦你了。」

渐音在大门内侧进行操作后，大门发出「叽叽叽」的声响缓缓打开。春亮等人自打开的空隙，成功入侵至夜晚的学校里头后，渐音再次关上大门。

「那么我带你们前往值宿室吧。警报装置等都已关闭，所以不必担心。」

「谢谢你……不过，这所学校有值宿室吗？」

春亮询问后，渐音答：

「由于保全都已机械化，一般是无人使用。就像是机械化前的遗迹吧——我已经大致清扫过了，但可能还是有不周全的地方，敬请各位见谅。」

「怎么会呢，光是能提供给我们休息的场所，就已经很足够了。因为我们本来还打算要躲在某一处草丛里，等那家伙出现呢！所以别在意！」

菲雅得意洋洋地挺胸说。

换句话说，这正是菲雅提议的作战计划结果，这个城市里唯一残留的大时钟。既然为了战斗必须储存时间，那么艾希有很高的可能性会现身，并破坏这所学校的时钟。那么，只要在现场等她并一决胜负就好了——计划非常简单。

「可是，她真的会来吗？」

「毕竟她特地问了春亮后，又说会在这座城市里进行啊。那么，她很可能有着某些不得不在这个城市里收集时间的理由。只要没有其他选择，总有一天会出现吧……她应该至少已经事先调查过我们就读的这所学校了吧，况且学校都有时钟啊。如果突然找不到还在走动的时钟，便率先到她知道的这个地方看看，也不足为奇吧。虽然不一定是今天会来，但就别着急，先等个两三天看看吧。」

「虽说是事到如今，但不会被她发现是陷阱吗？」

「嗯……对方有可能多少会觉得可疑吧。可是她应该不知道这座城市里所有的时钟都被破坏了。因为若不全部看过有时钟的地方，就不会知道。偶然在城市里看到好几个时钟不会动之后，也许会联想到我们正在采取行动，但应该不至于推想到现在只有这里这一个还留着吧。她手边并没有太多的资讯可以确认这是陷阱，而且对她来说，最重要的就是储存时间……也就是说，最后她就算有一丝怀疑，也不构成放过这个时钟的理由吧。『终于找到会动的时钟啦！』应该反而会像发现砂糖的蚂蚁一样，大剌剌地现身。」

然后只要逮到她之后，接下来事情就很简单。经过理事长他们的协助后，恐怕她并未如愿地储存到时间，而现在春亮他们又知道她的战斗时间有限制。如果是只储存到一点时间的她，只要一边小心别让她逃走，再以消耗时间为主要战略，一边别太过勉强地与她战斗，应该就没有问题——

（没错，应该就……没有问题。）

春亮再一次看向头部上方的时钟，咽了口口水。自己在战斗方面几乎帮不上忙。就连这样的自己都开始紧张了，想必她们更加——才刚这么想，渐音就说：

「那么请往这边走。要是有附近居民报警就麻烦了，所以基本上走廊上请使用手电筒。当然，作战之际真有必要的话，也就不用顾虑那么多了。另外，值宿室里就算开灯，灯光也不太会往外漏出，所以不用担心。」

「嗯，反正今天月亮很明亮，一点问题也没有喔。话说回来——喔喔，我们终于入侵至夜晚的校舍里了！真让人兴奋！」

「这种悖德的感觉该怎么形容呢……明明白天时校舍那么热闹，现在却万籁俱寂……简直就像是一个白天清纯可人的大小姐到了夜晚就摇身一变，变得非常淫荡一样！整个人心情都亢奋起来了呢！」

「又讲些莫名其妙的话……请别引起太大的骚动喔。要是附近居民真的报警，那可就糟糕了。而且好不容易引那个人出现后，搞不好会被她发现这是陷阱呢，嗯，不过我也承认心情确实有些兴奋啦。」

「坦白说，我也觉得很新鲜呢。简直就像身处在陌生的地方一样。」

在渐音的引领下，菲雅一行人走进夜晚的校舍。嗯，就算从现在起就紧张兮兮也是无济于事呢。春亮也边叹气边跟在她们身后。

值宿室位在教职员大楼一楼。房间鲜少使用时的特有霉臭味迎面扑来，但不至于让人感到在意。大小约为六个榻榻米左右，要挤进六个人的话，多少有点狭窄。设备的话有流理台和瓦斯炉。如果宵夜要泡碗泡面，应该不成问题。

「嗯嗯嗯……很不错嘛。虽然窄了点，但我喜欢铺了榻榻米这一点。」

「那边的收纳柜里放有棉被，也已经清洗过了。」

「对了，那上厕所和洗澡该怎么办？这里可没有喔。」

「真是抱歉，厕所的话，请使用出去后右手边的教职员用厕所。浴室当然是没有了——不介意的话，请使用社团大楼里的淋浴室吧。这是钥匙。」

渐音将系有非常花俏的钥匙圈（应该是她的兴趣吧）的钥匙递给菲雅后，低头行礼后准备走出值宿室。春亮慌忙开口：

「那个……谢谢你！给你添了这么多麻烦，真是不好意思……」

「请别放在心上。那么，我会在理事长室待命。有什么事情的话，请尽管过来找我。虽然今天不一定会发生状况，但基本上最后还是跟你们说声——祝各位旗开得胜。」

于是渐音走出值宿室。这时春亮发现此叶正盯着渐音的背影，以及她关上的房门。

表情像是听到渐音说的话后，想起了什么事情一般。

像是不得不想起某件事情一般。

带着散发出决心的眼神。

「旗开得胜……吗？这句话真是好久没听见了呢。不过——的确，现在正是这种状况。适合说这一句话的状况……」

此叶自言自语地闭上眼睛，接着再度睁开的时候，又变回了平常的她。

「那么，首先该做的——喂，菲雅，不要这么快就铺棉被！而且还铺在正中央！」

菲雅正分外开心地拍着棉被，一边调整它的位置，然后又带着开心的表情抬起头。

「有什么关系嘛，反正早晚都要铺啊！可是，为什么这样铺棉被之后……会这么地……对了，我知道了！这就像是所谓的集训合宿吧！」

「嗯，就像是小型的集训合宿呢。那么会觉得兴奋或是开心，也是理所当然。我也来铺个棉被吧～不，棉被可以先不用管，得先抢到枕头才行。」

「黑绘……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就绝对不允许你玩枕头大战喔。」

「被发现了！」

集训合宿吗……春亮心想。在同一个房间里，枕头一字排开。这样也许真的可以称作为合宿吧……虽然应该不会有什么人在学校的值宿室里办合宿，他们的目的也不是在房间里进行枕头大战或是聊些色情话题，而是等待有可能会出现的敌人。

他们预定这两三天都暂时住在这里，期间再悄悄地从这里去教室上课，也带了好几天份的换洗衣物。既然渐音都好心将钥匙借给他们了，再加上毕竟是连住好几天，不趁现在去的话就没其他机会了（一旦天亮，晨练的学生们就会使用淋浴室吧），因此他们决定先去洗澡。话虽如此，也不知道艾希何时会出现，所以当然是几个人轮流洗。第一轮是已经有些睡眼惺忪的阿曼妲，再加上总是帮她洗澡的菲雅和黑绘。

黑绘摸索着自己带来的行李。

「那么，准备准备～」

「你竟然连浴帽也带来了吗！明明当时还不晓得能不能洗澡呢。」

「呵呵，我们可是『让小曼曼舒服入浴队』，简称『光滑细致三人组』喔，怎么可以少了这项准备呢。」

「根本没有简称吧！」

「至于是什么东西光滑细致呢，那当然是——」

黑绘得意忘形地转向春亮，正要继续说明时，一道骇人的身影忽然自她身后冒出，拍了拍黑绘的肩膀。

「……与其讲这些不检点的废话，倒不如早点做好准备去洗澡比较好喔，黑绘。」

「说——说得也是呢！不，当然，我…我是指肌肤光滑细致喔！小曼曼身体上很可怜地留有烧伤的痕迹，但其他地方真的都很光滑细致唷！」

「嗯……依现今的科学技术，只要动手术，也许就能消除掉那些疤痕吧。以往究竟发生过什么事呢？可能也跟她加入骑士领这个组织有某些渊源……不管怎么说，真让人心痛。」

此叶轻眯起眼低喃。

「嗯，所以我想啊，这孩子应该几乎不曾跟其他人一起洗过澡吧。但我们一点也不介意，都是诚心诚意地为她清洗身体，努力地教会她与他人一起洗澡的乐趣。句点。」

「嗯……虽然现在说有点晚了，但黑绘，那就麻烦你们了。」

「了解。啊，既然阿春无法和我们一起洗澡，我还是向你报告一下吧。你尽管想像没关系唷。每次洗到小曼曼身体的敏感地带时，她都会产生颤抖的反应，我则用头发让她做出万岁动作，再和小菲菲一起利用我们整副光滑细致的身体，从前面或后面呀啊呀啊呜呵呵——」

顿时春亮的脑海里也浮现出了那幅画面。他不由得照着黑绘的话语开始想像。在熟悉的浴室里进行的，陌生的肌肤色飨宴。黑绘肯定会活用她自己专业的洗发技术为阿曼妲洗头发，菲雅也肯定会盯着阿曼妲的某个身体部位猛瞧，然后「嗯嗯」地点头，产生同伴意识吧——不不不，不行。春亮连忙摇头。

「……」

这时他发现自己的眼神与在极近距离下，半眯起眼看着自己的此叶对上。

「春亮～？我刚才叫了你的名字好几次喔……还叫你不要做出奇怪的想像呢。为什么刚才却一直在发呆呢？」

「呜！不，那个……那是……」

「你……想像了吧？尽全力想像到连我叫你的名字都没听见吧？呜呵呵……没关系的唷，只要你老实说，我就不会生气。快点承认吧。」

「呃……我…我想我不得不承认，现在的状况必须说声对不起才行。不过，那个……我并不是主动想这么做才会那样，应该说是想像力自己擅自失控了才对！因…因为最近发生了不少事情，精神实在太累了，偶尔就会突然发起呆来，所以就是因为这样——」

这时，只见不知为何菲雅与锥霞两个人的肩膀倏地一震。接着她们各自转向其他方向，轻咳了一声。

「咳……好…好了，乳牛女，别那么说嘛。无论是谁，偶～尔都会作出奇怪的妄想啊。嗯，无论是谁喔。」

「是…是啊，就法律上而言，总小能连脑袋里头的思维也取缔吧。夜知说得没错，一旦太过劳累，偶尔也会发生这种事情。」

不知怎么地，两人竟出言袒护他。真是太感激了。

见到菲雅等人反驳，此叶错愕地叹气。

「呼，的确……精神上太过疲累的时候，就会想些有的没有的事情呢。毕竟要做平时不习惯的看护行为，又难得地一时大意输给了敌人。姑且不论会发呆作些奇怪的妄想这一点，我自己也觉得精神多少有些疲倦呢。像是睡不好或作恶梦，最近也常发生。」

「恶梦吗……哼，这点……我也不是不能明白啦。」

菲雅没有看向此叶，咕哝说道。此叶目光平静地看向她说：

「你也是吗？」

「没什么大不了的，反正是那种一觉醒来就会忘记的内容。」

与说话内容正好相反，春亮觉得菲雅的嗓音里蕴含着十分晦暗的气息。但是菲雅很快地再次开始翻找行李，大概是有意的吧，用满不在乎的语气说：

「嗯——居然和乳牛女一样都作了恶梦，真是让人作呕的偶然呢。只是就结果而言，就表示我们一样都累了吧。发呆的无耻小鬼、锥霞和黑绘也是。不过就只差最后一步了，只要打败了敌人，之后就不用这么紧绷警戒。我也开始习惯照顾阿曼妲了，只要这个作战计划成功，之后就会轻松多了。」

「……是啊。总之，现在最重要的就是让这个计划成功。」

此叶耸了耸肩轻声地说。黑绘忙不迭点头。

「同意，既然这么累的话，这时候果然也该在洗澡的时候，对小菲菲祭出我疗愈性的洗发技巧才行。我会用飘飘欲仙快乐技让你上天堂唷！」

「接下来很有可能会大战一场，让她上天堂的话还得了。总之请快点做好准备去洗澡吧。别光拿自己的，阿曼妲的也麻烦你了喔！」

「是是～」

黑绘准备好自己的衣服后，开始准备阿曼妲的换洗衣物。菲雅回复到平常的样子后，也歪着头继续窸窸窣窣地翻找自己的行李。

「嗯～？我记得内裤也有放进来啊……喔，有了。」

「喂，不要整件摊开！」

「小曼曼的是这件和这件……对了，这件内裤是谁准备的呢……难不成是学校老师这种圣职者，在内裤卖场里一脸认真地挑选……？」

「很遗憾，是我。一开始带她来我家的时候，那家伙要我『也买齐阿曼妲所需的衣服』。不过黑绘，你那个想法很正确。希望你接下来务必继续对他保有这种认知，他就是那种该受众人唾弃的男人。」

「耶～被称赞了～！」

此时，锥霞的手机忽然响起。最近光是观察锥霞看着荧幕时露出的表情，就可以知道打来的人是谁了。换句话说，来电的人是正好讨论到的日村。

开始执行菲雅的破坏时钟作战计划后，也有好几次机会与日村说到话，因此作战行动与目的，他们也已告诉日村。当时日村发出佩服的赞叹声，同时也相当赞成。不过，日村仍有着只有他才能办到的任务，因此时钟一事就交给春亮他们处理，请他继续寻找艾希的下落。

可惜的是，日村那边至今都还没有显著的进展——不过事已至此，他似乎也决定参加最后这场作战计划。

「……随便你吧。不过，这里可没有能提供给你休息的地方喔。」

锥霞冷淡地朝话筒说完后，将手机移开耳边，看向春亮等人。

「这家伙也到学校来了。他好像隐身在某处的草丛里，等着敌人来袭。」

「这说是帮了大忙，也算帮了大忙吧，但他独自一人没问题吗？毕竟现在是晚上，外头应该冷得会结冻喔。」

「就算如此，我也不想邀请他到这里。别在意，那家伙已经很习惯偷窥了。虽然蠢毙了，但这就像是工作一样。」

她的语气简直像在说日村是偷窥的专家一样，从日村拥有的道具来看，这也许可说是当然的吧。这时，春亮发现锥霞没有阖上手机，继续拿在手里。偏头不解时，锥霞说了：

「——这个吗？我没有挂断电话。我叫他暂时先别挂。」

「咦，为什么？」

锥霞再理所当然不过般地说出答案。

「我刚才有说过，他很习惯偷窥吧？接下来菲雅她们要去洗澡，我不能放任这家伙到处乱跑。一旦他去淋浴间，电话另一头就会传来水声，所以是种约束力。」

……身为一个男人却如此没有信用，春亮不禁有点同情起日村。

*

巡逻中的此叶停下脚步，仰头看向头顶上的校舍大时钟。时间已快要凌晨十二点。

现在她的所在位置是校门与校舍之间的空地，说是前庭也无妨吧。是一条早晨会有无数学生互相交错，从校门通往校舍的宽广道路。左右两边是草丛、草坪和几株树木。明亮的月亮正朦胧地照亮这些事物。

虽然没有气息，但日村也正在某处仰头看着这个时钟吧。不知道他是使用了「可以消除存在感」的受诅咒面具，还是本人自己掩盖掉了气息。无论如何，竟然能让自己感受不到他的气息，真是值得钦佩。

此叶边看着刻划时间的指针，轻轻摇了摇头。现在不该考虑日村的事情，而是敌人才对。然后她面临了一个极度单纯的问题。

也就是说——自己能够打赢她吗？

此叶回想起公园当时的情景。相差悬殊的力量及速度、难看地倒地的自己。

这回和上次不同，艾希储存到的「时间」应该不多，所以一定会有办法。只要彻底防御并拖延时间，就会有办法。就会有办法。就会有办法——

——真的吗？

「……！」

自己无法回答从内心深处涌上来的这个问题。

此叶咬住嘴唇。承认吧。雏井艾希很强。或许真的是「最强」也说不定。

但是——不能以一句「赢不了」就作结。

艾希将会夺走一切事物吧。无论是自己的性命、骑士领少女的性命、拷问处刑立方体的性命，还是——

不、不、不。

只有这点她不能承认。就算要与全世界为敌，也只有这一点不行。

她移开固定在时钟上的目光，淡色的月亮于是跃入眼帘。

不真实的光芒，这也不可思议地让自己的意识变得模糊。

最近她很常作梦。自从那一天输给了雏井艾希后，一直作着让人很不愉快的梦。跟先前说过的，单纯是因为累了也有关系吧——但是，她觉得跟那份败北的记忆也有些关联。

在月光的引导下，她融入朦胧不清的意识里，如今那个梦也浮现至眼前。

梦境正苛责着自己。

为什么会输？你很明白吧。因为你并不是纯粹的你，所以力量不够。因为你不承认，所以输了。再一次回想起来吧。就算你假装忘了，也绝对不可能忘得了。村正、村正、村正。啜饮鲜血的妖刀啊。想起来、想起来、快想起来吧——

自己其实一直在撒谎。

（这是有必要的……谎言喔。）

像是要逃开月亮的魔力一般，此叶闭上眼睛，紧握拳头。

可是——如果……如果有必要的话——

如果为了保护他，无论如何都必须承认那一点的话——

「喔喔，外面果然很冷呢。呃，此叶，没有什么问题吗？」

「啊……春亮……」

春亮已经换上方便行动的服装，步出校舍朝她走来。她明明一直搜寻着气息，却没发现到他。注意力太散漫了。这样子可不行——此叶警惕自己。

「怎么啦？」

「不……倒是春亮你怎么会出来呢？现在是休息时间吧。」

「去上了个厕所后，精神突然变得很好。然后我到四处去走走逛逛之后，就发现此叶你站在这里发呆。」

他站在月光下露出笑容。此叶心头怦通一跳。

这样子可不行——她再一次在心里低喃。啊啊，确实如此。现在最重要的事情。自己该做的事情是——

或许，已经可以了也说不定。

如果是在这弯月亮底下，如果是在他的笑容面前——

「春亮……我有一件事情……想跟你说。」

「嗯，什么事？」

就说出来吧——她心想。

说出自己的罪恶。

一直隐瞒至今，既卑鄙又丑陋的那个谎言——

「我…我其实……」

就在这时——气息。这回她感觉到了。

此叶闭上嘴巴。没能告诉春亮那件事，她也不知这是幸还是不幸。只不过，现在不是想这件事情的时候了。

「唔唔，可恶的春亮。我才在想你怎么上完厕所没有回来。」

「小菲菲，一般而言这就是所谓的幽会吧？真让人心头扑通扑通跳。」

「菲雅、黑绘……还有阿曼妲吗？你们不是在值宿室里保护这家伙吗？」

「刚好稍微探头一看时，小曼曼醒过来了，又好像处在忸忸怩怩的想上厕所模式，就带她去上厕所了……之后就决定稍微散散步再回去。顺便说声，小锥锥还在休息唷。」

「怎么，跟我一样嘛。果然夜晚的校舍感觉很稀奇呢，毕竟机会难得，大家都想散步一下吧——此叶？」

此叶轻抬起手来，制止一行人的对话。

就某方面而言，菲雅她们也算是程咬金，但现在感受到的气息与她们大相迳庭。

换言之——

「Goodest Evening！不不，已经过十二点了，所以该说Morning吗？这方面真是搞不清楚呢……总之，艾希我又来了唷！」

与菲雅她们现身的校舍正好反方向。

想必对方是飞越过紧闭的校门进来的吧——

雏井艾希正从正前方明目张胆地朝他们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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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第四章「四分钟后的摆钟」 “A hand stops,but never reverses”

*

雏井艾希。

搜集战线骑士领骑士——「极小歼灭圈」。

春亮等人迅速地对她摆出防御动作。春亮一边不敢大意地紧盯着悠然自得地走来的她，一边拿出手机，心想该联络一下才行时——

「……刚才我已经打给锥霞叫醒她了，她应该很快就会赶来。」

「日村老师。」

至今不知藏身在何处，一直防范着艾希出现的日村，不知何时已站在他们的身旁。他手上拿着手机，和春亮他们一样，分毫不敢大意地看着艾希。如他所言，不出多久之后——

「抱歉，我来迟了！」

锥霞从楼梯出入口冲了出来。她已经从袖口伸出了「黑河可怜」，摆出备战态势。确认她出现后，春亮再次操控手机——但不是打给锥霞，而是其他人。简短报告之后挂断电话。

艾希看来并不着急，仿佛就像是在散步一般，大步朝他们走来。距离还很远。菲雅将视线往旁一瞥。

「无论如何，真希望能让阿曼妲远离这里呢……喂，日村，你的面具可以消除存在感吧。如果你戴着面具推轮椅的话，结果会如何？」

「很遗憾，并不会有多大效果。对于我所持有的物体和搭乘工具，只会受到『该物会引起多少他人的注意』这种影响。只有衣服的话倒还无妨，但我戴上『巴士底监狱之人』之后，即便坐车，一般的司机也不会看不到车而猛烈撞上来。阿曼妲的轮椅也一样。尤其是现在这种情况，敌人又会一直注视着她的轮椅——」

「换句话说，就是无法连同轮椅抹除存在感吧。真是个派不上用场的男人。你其他还可以做什么？」

「真要再说的话，就是这个『巴士底监狱之人』无法彻底隐藏起持有者的敌意与杀气。当持有者产生『想伤害某人』这种主动积极的意志时，就会被敌人看穿自己躲在哪里了。」

「连用在偷袭上也没办法吗？真的是个一无是处的男人呢……那么为了不受牵连，你就戴上那个面具离得远远的吧！」

「……这是命令吗？」

「当然是命令。否则你太碍事了。情况危急时，我们可没有闲暇再去保护你！」

「我明白了。那么我就先后退吧。但若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地方，我一定会帮。」

日村从放在脚边的包包里，拿出有着邪恶外形的眼熟面具。原本他的气息就已经非常地薄弱，如今戴上之后，更是一口气消失——恍然回神时，他就已经消失了踪影。但实际上，应该只是让他们这么以为而已吧。

锥霞以蕴含着复杂情感的眼神，瞪着日村消失的地方。但是她马上甩了甩头，像要抛开那些思绪一样。

「那么——只能用跟之前相同的方式上了。战斗力较低的我和夜知负责顾着阿曼妲，再趁机将她移动至安全的场所……这样子没问题吧？」

「大～有问题。我劝你们还是死心比较好唷。因为都是白费工夫嘛。是说，在你们转身背对我的时候，就已经是大危机了喔，反而有机可乘～」

艾希满不在乎地表示，并从胸前拿出系有银锁的怀表「酢浆草的实验表」摇来晃去。

这是故弄玄虚——春亮心想。

「口气真大……关于你的战斗方式、弱点和至今做过的事，我们都已经知道了。」

「咦，真的吗？」

春亮瞥了一眼上空。有着大时钟的校舍外墙——一旁的屋顶上，还可以见到一道人影。正是刚才他打电话，通知艾希已经出现的对象。

「渐音小姐！」

春亮大喊之后，那道身影轻轻点头，接着扬手一挥，一道比起远方星光还要微弱的银光飞向表盘。下一秒响起了保护着表盘的玻璃碎裂的声响。长针与短针因掷来的飞刀而停止动作。接着又是银光、银光、银光。接二连三投出的钢刀不断地攻击时钟指针，最后——

发出了「啪叽」的一声轻脆声响。

两根指针从中断成两截，残骸掉在校舍前方。屋顶上的影子鞠了个躬，旋即消失。

「喔喔～我还在想，为什么每个找到的时钟都故障了呢，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呀。艾希终于Understand了～」

「没错。就是为了不让你破坏时钟，不让你拥有的怀表储存到时间——」

「哎呀哎呀，哎呀哎呀，什么嘛～你们果然不明白呢。」

艾希像在轻视他们一般笑了起来。这样的反应让春亮的背脊发寒。怎么回事？那家伙破坏大时钟，并不是为了累积自己时钟的使用时间吗？难不成他们……误会了什么……？

「真～可～惜～不好意思，艾希我已经储存到足足『四分钟』了唷！」

「什——难不成光是一开始破坏的那三个，你就已经……？」

菲雅发出呻吟，艾希更是笑得无比开心。

「所以我说了，并不是那个样子喔～破坏时钟这项行为，只不过是一种必要的事前准备，好让这个『酢浆草的实验表』能够储存到时间，并不是储存方法本身唷。这项道具呢，是某个钟表匠为了让大家知道『时间与生命同等重要』而制造出来的。所以是收集周遭人们『平时没有注意到，但原来时间和时钟这么重要啊』的这种心情，当作是能量来源唷。平日没有特别注意，但一直在观看的时钟坏掉了之后，大家才会心想：『啊啊，原来时钟这么方便啊』，然后再从口袋里拿出手机——也就是收集当下大家对于时钟产生的这种心情。尽管个人的心情薄弱，但大时钟都是放在有很多人聚集的场所，所以当然也能收集到很多人的心情呀。就好比是零点一秒、零点一秒地慢慢累积……就这样，这个怀表终于开始刻划起名为生命的时间。」

既然如此——

既然如此，也就是说，他们至今所做的事情——

「没错。结果你们是在帮艾希我的忙呢。艾希只要跑去故障的时钟底下，接收周围一脸困扰的人们的心情就好了。所以还是跟你们说一声吧——让我省了不少力气，谢谢啦！」

就在一脸愕然的他们面前——

艾希将她的手缓缓地伸向怀表的龙头——

像要对他们炫耀一般，「叽叽叽」地卷起受诅咒时钟的发条。

*

雏井艾希愉悦地听着「酢浆草的实验表」的发条转动的声响。

包围住自己的时钟声不只有发条声。

滴答、滴答、滴答、滴答。

时钟无机的音色让人平静。自己没有这个就活不下去——如同字面上的意思。

这阵时钟的声响是从戴在耳上的耳机里传出来的，是从未停止重复播放的音乐播放器所演奏出来的乐曲。

这就是「酢浆草的实验表」的诅咒。她必须一直听着时钟的声音。一旦听不见，身体就会产生极度的不适和呕吐感。虽然不会马上死亡，但只要持续不听，不到一天就会发狂而死吧。但是，她并未感到担心。因为这就是这样。自己会永远听着这道声音。从得到这项道具的那一刻起，一直——

在时钟沉稳的声响引导下，艾希的脑海里浮现出了过去的光景。

从前某个镇上，有位疯狂的钟表匠。他热爱时钟，只做奇怪的时钟，因此生活过得极为刻苦，最后由于得不到众人认同而发疯了。于是他开始如此主张上时间将会支配一切，时间非常重要。对人来说，时间正是「生命」本身。

不知自何时起，他开始认定向其他愚蠢的人类宣扬这项真理，正是自己的使命。所以他为此展开行动。

也就是将两个人类关进地下室里，再让他们互相残杀。而这两个人都存在着家人或恋人这种牵绊极深的关系。他准备好地点和情况后，只是这么说了。

给你们四分钟的时间杀了对方。如此一来，活下来的人就能获救。时间一到，我就会放毒气杀了你们两个人。

最后，为了启发愚蠢的人类们，他给了一句提示——「时间就是生命」。

地下室里什么也没有。但是，里头仅放着他特地为这个实验而做的，仅能行走四分钟，有着长长银锁的怀表。一分钟掌握状况、一分钟迟疑、一分钟了解该做的事情和下定决心、一分钟付诸实行。因此他设定了四分钟的时间。

被关在地下室里的人们都死了。对于杀了牵绊极深的人这项命令，所有人都不知所措，期间四分钟过去了，他释放出了毒气。当中也有人下定决心，决定杀了另一个人，但不是遭到抵抗，不然就是无法在四分钟内杀死对方。靠着赤手空拳，时间根本不够。

但是，他不会设定不可能办到的事情。他有提示。

只有一个人理解了他的提示。

只有和父亲一起被关进了地下室里，明白到了「时间非常重要」这句话的含意，用地下室里唯一一项道具，也就是怀表的长长银锁勒死父亲的一名少女——

以时间来看，那不过是一瞬间的回想。

滴答、滴答、滴答、滴答。

现在，艾希对于耳机里传出的声音和手上的怀表，都感到莫名怀念。在那个地下室里，这个怀表就是发出这阵声响，冷酷无情地行走了四分钟。

在似梦非梦的状态下，她一直凝视着时钟的指针。它的律动让她觉得非常缓慢。非常漫长的——短暂时间。

啊啊，钟表匠的想法没有错——当时这个怀表所刻划的时间，确实就是自己的生命本身。那四分钟里，凝缩着名为自己的生命这种时间。

叽叽。叽叽。艾希转动着龙头。她已经转了大约两分钟的量了吧。可是，还没，还早呢。叽叽。叽叽。

时间（生命）逐渐注入了怀表里。崭新的力量注入了怀表里。

而后「酢浆草的实验表」开始跃动。

仿佛像是要仿效当时那个钟表匠准备好的答案一样。

*

随着艾希转动发条——那个怀表的银锁开始蠕动。

银锁的尾端摇动着，跳动着，振动着，就像生物一般飞出她的衣领。想必艾希原先是直接将那条银锁缠绕在脖子上吧。银锁飞出来后，继续不停蠕动。它发出叽叽叽的声响不断滑行，滑向艾希的脖子、肩膀和胸部，再卷成好几圈。那么长的银锁不可能至今都一直藏在她的衣服底下，那么——是银锁伸长了吗？

春亮一行人毛骨悚然地注视着这幅异常的光景。当然，此叶她们也一直伺机而动，等找到空隙就会冲上前展开攻击吧——但是，艾希毫不介意像蛇一般滑动的银锁，继续转动龙头，身上散发出一种危险的压力，让人不敢轻举妄动。

「喔……我还以为在转动龙头的期间，你们会冲过来攻击我呢，真是正确的判断。你们要是随随便便进入攻击范围，即便还在旋转途中，我也会发动忌能，很快地杀了你们唷。」

银锁继续蠕动。它一边伸长，一边缠绕住艾希的整副身躯，像在对待犯人般在她的脖子上缠绕了好几圈，滑过胸前的乳沟，再滑进裙子与大腿之间，呈螺旋状地往下捆起手臂——

艾希继续旋转龙头。尽管被银锁紧紧地捆绑起身躯，但除了痛苦之外，她似乎还产生了其他的感受——

「啊啊……来了、来了、来了！啊……呼……唔……生…生效了……出来了出来了，干劲都出来了！High Tension！」

最后艾希的身躯格外猛烈地一震后，用力转下怀表的龙头，然后发出「喀嚓」一声轻脆的声响。有那么一瞬间，她像是沉浸在某种余韵里，低垂着头动也不动。

「唔……！」

想必认为这是好机会，锥霞推着阿曼妲的轮椅试图移动。但是——

「……『酢浆草的实验表』。」

「什……么！」

水泥墙发出遭到贯穿的声音。锥霞才刚踏出一步，艾希的手中就伸出了一缕银光，阻挡她继续前进。刺进校舍外墙上的那个东西，不折不扣是——

「操纵银锁……甚至拥有与『可怜』相似的力量吗……！」

「不不～准确性和延长性根本没什么大不了的唷～现在也打偏了呢。就只是基本上我也能使出这种招式而已。况且从远处挥舞武器也不是我的作风，基本上我都是这么做。」

贯穿了校舍墙壁的银锁一边缩短，一边被拉回她手边。银锁一同卷回艾希右手的手指上。

她将手握拳后，指尖上的银锁——就变成了保护拳头，可以提升破坏力的拳击道具。

「那么……可以了吗？艾希的左手一离开龙头之后，时间就开始了唷。赌上性命的四分钟就开始了唷。准备0K了吗？」

「唔！」菲雅她们紧咬牙根，同时全身弥漫着紧张感。

「哼……只要在四分钟内保护好阿曼妲，再撑过去就好了。太轻松啦，哈哈哈。」

菲雅用着与说话内容大相迳庭的僵硬嗓音说，此叶也点点头。

「该做的事情还是一样呢。上野同学、春亮，一逮到机会的话，就请带着阿曼妲离开这里吧。虽说准确度不高，但既然对方有着远距离武器——这应该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嗯，本来我还想过可以用『可怜』将我们拉到屋顶上，但似乎也行不通呢。在往上飞去的期间就会被击落。况且只要有那条银锁，她也有可能会追着爬上来吧。」

「如果能用我的头发多少牵制住她的行动就好了。嗯，该怎么办才好呢……」

艾希缓缓地将怀表高举至胸前。

眼神像正享受着眼前的状况一般，环视摆出防御姿态的一行人。

接着她伸出舌头舔舐自己的嘴唇，同时——

放开了怀表的龙头。

「那么……开始吧。虽然时间很短暂，但你们就好好品尝一下吧——赐与你们的，最后有时间限制（Clockwork Lite）的生命！」

滴答、滴答。

她胸前的怀表开始一秒一秒前进。

直到怀表停止之前——还有四分钟。

*

「我们要试着阻止她。就算阻止不了，也要制造出容易迎击的环境！」

率先展开行动的人是黑绘。她带着前所未有的认真眼神，往前跨出一步。

「模式『马尾藻的经盛』！」

黑绘的头发沿着周围的地面大规模地往外扩张，形成一片黑色地毯——抑或是藻海。这片发海的若干地方不断向上隆起，拍打出涟漪，呈现出茂密树海植物般的混沌姿态，等着入侵者的到来。假使有人一脚踩进来，大量黑发肯定会不容分说地缠绕住对方的脚踝，绝不允许他再往外踏出一步吧。这是不可能逃脱的陷阱领域。

「我明白你的打算，但是她只要跳过来就好了吧！」

「倘若如此，就拜托你们迎击了！比起她跑过来，应该更容易掌握她的方向吧！」

「原来如此！那交给我吧，第八号机关·碎式圆环态『法兰克王国的车轮刑（&quot;Breaking by wheel at Francs&quot;）』！」

菲雅将魔术方块变化为拷问车轮。艾希已开始运用压缩时间后产生的高速进行移动，拔腿狂奔。不出黑绘所料，她在黑绘头发地毯的前方高高跳起。看穿她行进路线的菲雅，正想往她的降落地点投去拷问车轮时——

「太天真了！」

半空中的艾希再次伸长缠绕在拳头上的银锁，圈住生长在春亮他们身旁的一棵观叶类树木树干上，再迅速缩短银锁，使其维持张力——同时一脚踩上在半空中笔直伸长的那条锁链，就这样在锁链上飞奔。

「也…也太不合常理了吧……！」

春亮发出呻吟，但情况还是没有改变。艾希利用自己射出银锁后形成的钢丝，横越过黑发藻海，绕到了他们的旁边来。她的动作就像幻觉一般，快速地呈Z字形移动，同时猛力一蹬，踏碎铺装道路后高速欺近他们。由于藻海几乎都是往前方扩散，侧边的防守相当薄弱。艾希轻轻一跳，朝着慌忙转动视线的黑绘挥出拳头。

「黑绘！快把头发拉回来！」

「唔……『缓冲的宗盛』！」

原本在黑绘脚边摊开的头发立时集结，往上竖起形成挡下冲击的盾牌。接着更前方是菲雅好不容易投来了拷问车轮，形成第二面盾牌。然而即便是双重的防御，也无法阻挡下艾希的破坏力。车轮因冲击而吱嘎作响，黑绘的身体飞离地面，娇小的身躯撞进草丛里后，折断的枝极和叶子大量向上飞舞。

「可……恶……！」

「喔喔！」

菲雅送出手中紧握的拷问车轮。艾希用缠绕着银锁的拳头将其打下。

「第二十号机关·斩式大刀态『凌迟之斧（&quot;A hatchet of lingchi&quot;）』！」

「真有干劲呢！虽然也觉得太有干劲了！实在是Goodest！」

挥下的巨大劈刀也被架开，接着行云流水般的反手拳袭来，正中菲雅的头部，她小巧的身躯顿时不稳。但菲雅紧咬牙根撑起身子，再度挥刀。这回是一记反击钩拳殴向她的腹部。

「啊……呼……！」

不知是唾液还是胃液，总之菲雅的嘴角流出了某种令人不忍的体液。她将劈刀刺在地面，以此为支撑，不让自己往后飞出去——尽管如此，冲击的力量仍使得菲雅的身体往后滑了数公尺远。艾希又迅雷不及掩耳地逼近菲雅，抬起可以看见雪白大腿的脚踢向她的胸口。菲雅本应很重，这时身体却轻轻松松地浮至半空中。菲雅发出痛苦的呻吟声，仍是在半空中将劈刀由上往下用力一挥，努力想扳回一城。但艾希轻快地转过身子，再次躲开了她的攻击。劈刀嵌入地面。艾希握着拳头笑道：

「哎呀呀……看来你很耐打呢，还是等一下再来破坏你吧！因为现在的目的是快点杀了落伍的家伙呀！所以你差不多——该退下啰！」

「我……拒……绝！很抱歉，我不会手下留情，可别恨我啊！第十二号机关·绝式旋刃态『飓风杀人柱（&quot;Tornado of souls&quot;）』！」

菲雅继续让劈刀刺在地面上，自己往后跳开，透过立方锁传达变化的意志。她利用千钧一发闪过艾希拳头时出现的瞬间空隙，让劈刀在艾希的身旁重新化作具有刀刃的旋转柱。然后毫不迟疑，一口气以最快速度让刀刃龙卷风旋转——

「哇喔！这真是有趣的Attraction！Thrilling！」

「什——！」

艾希以拳头上的银锁挡下刀刃，再弯下身子，轻轻跳跃。她置身在旋转速度快到甚至无法以肉眼看清的刀片柱里——却悉数闪过了所有刀刃。接着艾希钻过刀刃龙卷风，见到与菲雅之间仅相隔一点距离后——

「『酢浆草的实验表』！」

她让缠绕在拳头上的银锁尖端往旁延伸，目标前方是一颗埋在草坪中央，向上隆起的观赏用巨岩。银锁在眨眼间就圈住了那颗有一个人类怀抱粗的巨岩，而后将它从土壤中拔起。紧接着艾希利用离心力，将银锁捆着的岩石横扫向菲雅的身躯——

菲雅大概以为对方会直接冲过来吧，反应略微慢了半拍。她完全来不及收回拷问道具，粗砺的巨岩大槌便毫不留情地撞向她的身体，菲雅像被汽车撞飞一般，整个人弹飞出去。同时伴随着「啪叽啪叽」，某种东西折断的声响。但当菲雅半个人都陷进校舍的墙壁里时，这阵声响随即被冲撞时的轰隆巨响埋没。

「哈哈～难得我操控得恰如其分呢。太好了太好了。」

春亮只能看着这一幕。没问题。应该没问题，没错，绝对没问题。菲雅和黑绘一定很快又会站起来。要花多久时间？一分钟吗？太长了啊，可恶——！

此叶像是与菲雅接手一般，迅速欺近艾希。她带着狰狞骇人的表情，使出手刀、脚刀，以及其他各式各样的体技，与艾希正面交锋。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看来你也干劲十足呢！五、六、七……太厉害了，新纪录！Excellent！」

丢出了岩石后，再次被握在拳头上的银锁与手刀共同演奏出尖锐的金属音乐，毫不停歇。声音消失之前，就又出现了下一阵声音。然后又是下一阵声音。春亮的眼睛早已看不清楚眼前的景色。只能透过模糊的残像，看到两人之间有什么东西正以惊人的高速互相交错。

啪！然后开始掺杂着与方才截然不同的声响。有肌肤裂开的声音，肉被割开的声音，骨头吱嘎作响的声音。此叶的身体各处开始淌血。因为她逐渐无法挡下艾希所有的攻击。

「我承认你很努力唷。不过在这世上，有些事情光靠干劲还是无法解决。就像没有任何人阻止得了时间的流逝一样。」

「唔……啊啊……啊啊啊——！」

「换句话说，艾希的意思就是时间很宝贵，你差不多该退下啰——你没听见吗？嗯，实际上看起来很像没听见就是了！」

只见艾希忽然像是腰肢断了般，身子往下一沉。然后是此叶刺出手刀。下一秒，艾希的身体往上伸展时，其赤裸的膝盖深深地陷进了此叶的胸口。竟然用膝盖进行交叉反击踢技……真是不敢置信。

「啊……呼……！」

「你做得很好喔。实在是非常Goodest。过去式是Goodested？」

此叶停止动弹后，艾希抬起交握的双手槌向此叶的后脑勺。此叶就像人体模型一样，头部猛力撞上地面。铺装路面上顿时出现了裂痕，水泥碎片往上飞起。大概是意志力使然吧，此叶发出呻吟声试图站起来——但她当然无法办到。

……两分钟。

果然仅仅两分钟，所有人都倒下了。

但是不能因此就死心放弃。春亮拚命在几乎要站不住的双脚上使力，瞪向艾希，思索着自己要做什么，自己又能做到什么——

「那么那么，虽然状况跟之前一模一样，但这次快乐的生命时间还在继续走动喔。也就是说，你们的时间已经结束了。快让艾希完成任务吧！」

艾希高速冲来。瞬间，春亮的身体被人一把用力推开，滚倒在地。

推他的人，当然是和他一起保护着坐在轮椅上的阿曼妲的——

「你在想什么，至少我还知道……蠢毙了。没错，真的是蠢毙了。该先这么做的人是我才对。这是我的职责。就跟那时候一样……！」

锥霞推开了春亮后，往轮椅前方一站。「黑河可怜」自她的袖口中滑出——与艾希的压迫感相比之下，「可怜」显得非常无力又渺小。

「为了向刚才那般努力的日本刀小姐表示敬意，艾希也用手刀来对付你吧！先刺穿你的身体，再连同你的衣服一起劈开，最后再一股作气刺进木乃伊师的心脏！Exciting！」

又要再次上演。打算以自己的身体为肉盾的锥霞，打算以不死身体作为肉盾的锥霞。以及毫不在乎的艾希，具有能从根本破坏锥霞不死能力的力量的艾希。

之前是因为艾希的时间限制到了，才会得救。但是现在……现在还——

「不行……班长！」

艾希轻松地闪过了伸来的「黑河可怜」，迅速逼近。锥霞动也不动。因为身后就是阿曼妲，她不能动。

于是艾希的手刀为了「杀死」锥霞，以肉眼看不清的高速破空挥来——

「——锥霞！」

然后刺进了拿下面具后，忽然现出踪影的那名男人体内。

被吸进了为了保护锥霞，冲出至她面前的日村体内。

*

手陷入肉里的触感。看惯了的颜色的泼洒。以及闻惯了的黏稠液体味。

雏井艾希一点也不觉得可惜。反而正好相反。

她反而这么想——自己确实地办到了。

虽然她不知道为何要这么做，也没兴趣知道。

自己就只是依照他的指示行动而已。单纯以搜集战线骑士领的骑士这个身分，服从身为绝对支配者的他所说的话而已。

她回想起电话那头的声音。

『你明白了吧？』

（是的，领主，我很明白。）

『那个目标最后一定会阻挡在你面前。别错过那个机会。我再重复一次……』

（是的，我没有错过机会。我确实地办到了！）

成就感令艾希的背脊颤抖。她完美地达成了任务。

回想着领主最后对她说的话语，艾希果然再次达到了高潮。

『别忘了，你的目标是——名为日村素直的那个男人。』

*

「呼嗯……啊呼……」

艾希拔出沾满了鲜血的手，不知为何定住不动，背脊阵阵颤抖。

「喀……呼……」

「日…日村……？」

日村的身体当场「咚沙」一声倒下，锥霞一副不可置信地低头看着他。日村的腹部被贯穿了一个大洞，从中不断涌出鲜血。

春亮只见锥霞的双脚忽然虚软无力，跪坐在地，动摇的双瞳看着日村。看着为了保护自己而身受重伤的他。

「为……什么？我……可是……不死之身喔……！」

「咳咳……你也……明白吧？你并没有……不会死的确切证据啊。就算……真的有……但是我……因为我……是认真的。所以……才想要……保护你……」

「——」

锥霞的眼神更加动摇，缓缓地朝日村的身体伸出手。

「我…我……」

锥霞脸上带着春亮至今从未见过的表情。像是对某事感到害怕般，又像是十分苦恼，又像是正看着眼前事物以外的地方，又像是伴随着痛楚，回想起遥远的过去和回忆一般——

但是，就在这个时候——

锥霞正要触碰日村身体的手，忽然停了下来。

只见锥霞的眉心皱了起来。呻吟着抬起头，脚步蹒跚地努力起身的菲雅她们也正看着她。丧失心智的阿曼妲也正看着她。唯独神情恍惚陶醉的艾希不在此列。

锥霞的手没有碰到日村的身体。她保持着手伸到一半的姿势，固定不动。

锥霞在思索什么呢？

在想些什么呢？

又——回想着什么事情呢？

当然，只有锥霞才会知道。

*

她好一阵子呆站在原地。

眼睛可以看见的东西——或是眼睛看不见的东西——都让她不敢置信。

发生什么事了？现在的情况是怎么回事？

「……锥霞。」

「啊……日村前辈，好久不见了。」

当自己呆若木鸡时，他站在自己身后。真的是好久不见了。

一加入研究室长国后，锥霞就被分配进了一个部门，但因为绩效迟迟没有进展，数周前这个部门就解散了。毕竟经费并不是取之不竭用之不尽，这也是当然……在这方面上，哥哥算是相当理智果决。

部门的成员全被拆开来，再分配到其他部门。锥霞和日村也是。想必上头是认为，锥霞不需要再紧跟着指导员了吧。的确，锥霞也有自信，自己已经相当习惯研究室长国这个组织了。即便在新部门里，自己也研究得颇为顺利——虽然也觉得上头是故意将她分配到连她也能顺利做研究的部门。

部门解散之后，好一阵子她都与他疏远。但是比起怀念感，现在的她更对眼前的景象感到困惑。如果是他，或许知道些什么也说不定。

「那个……那孩子……不见了。明明昨天还跟往常一样待在这里……是有其他人带它去散步了吗？前辈，你知道它去哪里了吗？」

「……未知。没错，为什么会有那种感觉呢……未知。」

他的样子很奇怪。双眼只是无神地注视着空荡荡的狗屋，除此之外眼底什么也没有。甚至也没有站在他面前的自己。

「所以我才要追求。我想要。我想要那个东西，即便要舍弃其他一切……」

「……前辈？呃……你想要什么东西呀……？」

这时他终于将目光聚集在她身上。笔直地、真切地——又疯狂地。

没来由地，锥霞的背脊打了个冷颤。

好可怕。现在的他……好可怕。

「你问我想要什么？那当然就是你啊。锥霞。我想要你。」

「咦……？」

「一直以来只埋头活在研究中的我，第一次感受到了——我可以确定这是个就算穷极一生也无法阐明的、最大的研究课题。这就是我的幸福。我只要有这个的话，就会感到幸福。所以为了得到这个，我什么都愿意做。我罹患了名为你的幸福中毒，同时也染上了名为你的幸福饥饿。但是愚昧的家伙们却把我和你拆开。将你调到不需要做肮脏工作的前途似锦的研究室，我则被调到了不知何时会解散的无趣研究室。这意思是要我交出成果来吧。好啊，既然如此，我就交出成果吧。成为配得上你的男人吧。所以，我用了它。」

「用了……它……？」

「我的幸福……只属于我的幸福……是我一个人的。所以正好。」

现在对方是在对自己做爱的告白吧。但是，怎样都好。脑海里只有不祥的预感挥之不去。锥霞咽下口水，问向像个恶魔般站在眼前，浑身散发出危险气息的男子。

「……那孩子现在在哪里？」

他温柔微笑，说了：

「别担心。只要来我的研究室就能见到它了——虽然现在只剩下一颗头就是了。」

锥霞当场跌坐在地，视野一阵天旋地转。脑袋快要烧坏。不快，呕吐感。实际上她真的吐了。他只是不发一语地看着她。好热、好热。身体和脑袋深处都好热。

啊，这就是——愤怒。

以往从未感受过的，几欲令人发狂的——怒意。

锥霞吞下酸涩的唾液，抬起头来。

「你用了那孩子——去做……实验吗……？」

「我忘了说一件重要的事情。要是因为说明过多，而导致主要文意没有传达出来的话，那可就本末倒置了。所以我必须先声明清楚——锥霞，我爱你。」

对话根本没有交集。不行了。这个人、这个男人他——

别开玩笑了。别开玩笑了。别开玩笑了！

他一个人继续喋喋不休地说着：

「最近我交出了相当漂亮的成果喔。不久之后，我们应该又能一起行动了吧。而且我之后预计会拿到贵重的祸具……对了，虽然只是偶然间听到，但你近日内似乎也会得到具备着优秀忌能的祸具喔——」

那又怎么样。那又怎么样！什么我爱你啊。亏她这么相信他。她一直认为很多研究员都没有人情味，都疯了。原来他也是其中之一。他？不，称呼他为这家伙就够了。说什么我爱你，真教人反胃。不可原谅。一切她都无法谅解。简直疯了。竟然为了研究而杀了那孩子。太过于不能理解了。愤怒与侮蔑源源不绝地涌出。

所以自己只是低声喃喃道。

对于眼前的一切景象—

就只是打从心底——

伴随着诅咒。

「真的是——蠢毙了……！」

*

一瞬间的白日梦。经历了一种类似于晕眩的感觉后，锥霞恢复意识。

眼前是倒地的日村，他正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自己的手则伸到一半，停在半空中。若不快点确认伤口的状况并止血，他说不定会死。尽管如此，她的手还是一动也不动。

「啊啊……真是蠢毙了呢……」

「班……长……？」

刚才被她推开的春亮，正坐起身子注视着她。想必是想问她，为什么停止不动吧。直到刚才那一刻，这个疑问也浮现在自己的脑海里。

但是，她已经搞清楚了。因为那场白日梦，她都明白了。

自己的动作会倏地停下——都是因为觉得不对劲。

锥霞瞟向艾希，后者正一脸陶醉地望着虚空。虽然不知道她为何会这样——但反正在这样的距离下，只要艾希再度展开行动，自己无论做什么都是为时已晚。所以只能赌艾希接下来好一阵子还不会行动。

「夜知……我知道现在的状况不该这么做。我也不希望你以为我是个冷酷的女人。可是，一下子就好——先给我一点时间吧。」

「时间……？」

「嗯，给我确认的时间。」

锥霞简短回答后，视线再度与日村交会。她可以感觉到自己的心底发寒。果然自己是个冷酷的女人吧，在这种死存亡的关键时刻下，竟然还——怀疑他人。

但是，她非怀疑不可。

在场的人不只有自己，还有他和她们。假使她任凭肤浅的人道主义冲动主宰自己，因而引发了某种后果——如果只有她一个人灭亡的话，那也是无可奈何的事。但是，她绝不能将他们也牵扯进来。

锥霞注视着倒地的日村，询问：

「在扶你起来之前，先让我确认一件事情吧——你为什么要特地先摘下面具，然后才冲到艾希面前去？」

日村没有回答。锥霞继续指出她觉得不对劲的疑点。

「如果你是想保护我，这倒无妨。但是，你的『巴士底监狱之人』只能抹除存在感，并不代表物理上肉体也会消失。就算继续戴着面具，再强行闯入艾希与我之间，她的手也会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贯穿你的身体吧。就结果而言，成为肉盾这一点仍是不会改变。可是，为什么在那个刻不容缓的当下，你还硬要摘下面具？有什么理由的话，就快告诉我。」

「……哈。」

日村却笑了。

同时，他迅速从怀中掏出某个四角形物体，高举至锥霞眼前。

并不是武器。看起来，那就像是一个四角形的木制相框，但是里头并未放有应该存在的照片。然而一种令人发毛的气息袭来，锥霞反射性地远离他。

日村缓缓坐起身，瞥向自己手上那个像相框的东西后——大感可笑似地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哈……是吗？结果还是不行吗？就算做到了这个地步也还是不行吗！哈哈哈哈哈！」

*

在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事的情况下，事态继续演变。时钟的指针持续走动。

「不行的话，那也没办法了。我已经做好觉悟了，改变作战计划吧。」

日村一面缓缓站起，一面夹杂着笑声如此低喃。他站在只是无比困惑的春亮一行人面前，转动视线说道：

「雏井艾希，『极小歼灭圈』，是我。」

「啊……这个声音是……领主……！」

原本恍惚出神的艾希双眸里，再次浮现了意志的光彩。春亮他们无法理解她所说的话。领主？是指日村吗？

「你要发呆到什么时候？下一个目标是夜知春亮，杀了他。如此一来，就能创造出发动这个『刑法第十五条』所需的冲击状态。」

「是的！只要是您的愿望的话！」

艾希的目光转向他们。一行人打了个冷颤。

「咕……呜。可恶，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我不知道。可是——现在不是想这件事情的时候了！『黑河可怜』！」

受诅咒的皮带为了牵制住艾希而往前延伸。虽然马上就被切成了碎片，但成功争取到了几秒的空档。

「黑绘！请把我丢出去！快！」

倒地的此叶变回日本刀，黑绘自草丛里爬出来后，用头发捉起她后再丢向春亮。在艾希进入攻击范围的一秒之前，日本刀飞进春亮的手中。

「别想得逞……我绝不会让你得逞！」

此叶发出悲鸣般的咆哮。日本刀正激烈操纵着春亮的身体，将他肉体的能力发挥到极限，打掉艾希的攻击。看不到。真的什么也看不到。此叶她们至今都是与这样的对手战斗吗？光是接招，骨头就吱嘎作响；光是闪避，筋肉就快要断裂。

时间呢？时间呢？还没吗？还没到吗？

绝望的漫长瞬间不断持续。状况一秒一秒地产生变化——而且是朝坏的方向。

黑绘伸长发束后，艾希用右手的银锁反向地缠住头发，然后强行扭断。艾希也捉住锥霞伸长的「可怜」，一把拉过她的身躯，左手随手一挥后将她打飞出去。光是如此，锥霞的肩膀就受到手臂几乎要断裂的重创。菲雅满身疮痍地提着螺旋钻冲上来后，艾希抬起脚后跟由上往下一踢，就让她沉进地面里。这些事情全都同时发生。

然后——

「啊啊……啊啊啊啊！我…我一定会保护春亮！绝对！」

「喔～了不起了不起。可是靠人类的身体，我想现在这样已经是极限了唷。」

艾希说着，同时春亮的身体某处传来一阵剧痛。脑袋刹那间陷入黑暗。

瞬间——他明白到有什么事情结束了。

朝他心脏刺来的贯手。为了拚死抵抗，此叶操纵着春亮僵硬的手臂。并不是自己身体的这把刀，光是强行让春亮的手臂伸至心脏前方，此叶就已竭尽全力。

「滋噗」一声，艾希的指尖贯穿了春亮的手臂。骇人的冲击袭来。与意志毫无关系，纯粹是因为肉体组织的损伤，春亮可以感觉到日本刀从他的手中滑落。然后他飞向遥远的后方，背部重重地撞在地面上——

最后迟了一秒后，是莫大的痛楚。

他无法压下呐喊。

「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时间还剩下很多。真是不费吹灰之力。

「最后一击了唷。」雏井艾希正想轻快地踏出步伐的时候——

这时，背部倏地冻结发寒。

是她至今不曾感受过的，既冷酷又残酷又残忍的地狱气息。艾希像是被身后的黑暗吸引一般，回过头去。

足以感受到对方呼息的极近距离。左右两边的半空中。时间仿佛停止般的一瞬间。

疾速欺近的两道人影以毫无感情，如冰块般冰冷的嗓音同时说了：

「去死吧。」

*

菲雅听着他的悲鸣，那阵令人心头颤抖的悲鸣。

可以感觉到过去的记忆、黑暗的气息正从体内深处抬起头来。

疯狂的脉动，暴虐的渴望。瞬间沸腾的脑髓由于过于沸腾，早已变得冰冷。在这阵冷意当中，菲雅她——接受了一半自己的黑暗。

她不会发狂到看不见敌人，但就让暴虐主宰自己吧。毕竟敌人做了那般过分的事。

——绝对饶不了她。

她想用「铁处女（&quot;Iron Maiden&quot;）」在那女人的身上开满大洞；她想用「艾克希特公爵之女（&quot;The rack-Duke's daughter&quot;）」将那女人的身体纵向地切成碎片；她想用「异端审问车轮（&quot;An inquisitional wheel&quot;）」粗暴地辗碎那女人的脊椎：她想用「鹳鸟团聚（&quot;The flocking storks&quot;）」夺走那女人的自由，长长一段时间让她领悟自己的罪过；她想用「钢铁的圣母玛丽亚（&quot;The Blessed Virgin Mary embraces you&quot;）」让那女人被死亡的拥抱包围；她想用「猫掌（&quot;Cat's paw&quot;）」在那女人的背上刻下丑陋无比的伤痕；她想用「西班牙蜘蛛（&quot;Spanish Spiders&quot;）」将那女人像洋葱一样吊起来，将她晒成人干：她想用「鲨鱼之牙（&quot;The teeth&quot;）」在给予痛苦的同时削下那女人的四肢；她想用「犹大的摇篮（&quot;Juda's Cradle&quot;）」贯穿那女人的胯下，让她羞愤至死。

啊啊，不够。她已经失去几项自己所冀求的暴虐。心浮气躁。

尽管如此，该做的事情还是一样。

就算能给予对方痛苦的种类变少了，结果还是只有一个。现在只要有那个就够了。

所以，女人啊。连名字也忘了的愚昧罪人啊。尽管高兴吧。

——我要杀了你。

村正此叶看着他的血，看着她绝不想看见的颜色。

头晕、冷颤、想吐。

但是，她很明白。现在不是感到不适的时候。也不是颤抖、呕吐，或停下手不再伸向犯下了不可饶恕之罪的敌人的时候。

冰冷的愤怒让她下定决心。让她下定决心去承认。

现在没有必要。

没有必要再撒那种谎言。

一旦承认之后，周遭可见的鲜血颜色开始带有其他含意。变得让人非常地怀念、雀跃、兴奋，也非常地——

心满意足。

头晕、冷颤和呕吐感都消失了。所以自己只是展开行动。

抛下从很久很久以前就一直扯下的谎言。

自己根本没有解开诅咒——

甚至也没有快要解开——

与拷问处刑立方体同等深沉的诅咒依然包围着自己——

会害怕见到鲜血，并不是因为诅咒快要解除的反弹——

不过是因为她想起了「原来这不过是为了与他在一起，因此才下的单纯的自我暗示罢了」这项事实——

她只是展开行动。

意图取走他性命的愚者啊。更甚于德川的怨敌啊。尽管骄傲吧。

——我要杀了你。

春亮的视野因痛苦的泪水而一片模糊，但前方的确是两道人影。

菲雅与此叶正逼近艾希。明明直到前一秒还被打飞趴倒在地。明明前一秒还以日本刀的姿势在空中翻转。

「第三号机关——断式落下态『断头台（&quot;Guillotine&quot;）』！」

「！」

艾希缩回脖子。钢铁制的断头台在她脸庞前方发出了渴求生命的金属声。此叶变回人类的姿态后，丝毫不在乎自己全裸的样子，往上一跳，在半空中以四肢进行高速连击。艾希咬着嘴唇以拳头迎击。

「唔……啊……喔啊啊啊！」

啪锵！随着某种东西破碎的声音响起，双方的身体各自往后跳开。艾希虽然只是后退了数步，但拳头上的银锁已被切断。她从被砍断的地方让银锁再伸长，重新卷在拳头上——而她视线前方，是运用四肢像野兽一般弓着身子着地的此叶。

菲雅她们是否失去自我了呢？春亮并不清楚。和以往被过去记忆吞噬时的菲雅不太一样。也和以往因愤怒而失去自我的此叶不太一样。

但是两个人都远比那时候——还要可怕。

两人的视线毫无交集，仅是静静地说：

「箱子啊，可别扯妾身的后腿。」

「少废话。」

这两句短短的对话似乎成了某种暗号，她们分毫不差地同时再次展开行动。

「第二十号机关·斩式大刀态『凌迟之斧（&quot;A hatchet of lingchi&quot;）』，祸动（curse／calling）！」

菲雅由上往下猛力挥下劈刀。不同于以往，这次不以刀背朝前——而是用尽全力以正面的刀刃挥去，是一记充满杀意的斩击。艾希动作迅速地闪过。此叶像是料到了这件事般，从正上方飞越过菲雅娇小的身躯，冲向艾希。承接下此叶的攻击后，「酢浆草的实验表」的银锁遭到斩断，往外飞散。失去防御后，艾希的拳头上出现细微的割伤，从中喷出了鲜血。此叶应该很怕血才对——但不知为何她却没有停止动作。着地的同时，她张开双脚让身体旋转，以带有刀的利度的脚扫向艾希的下半身。原本艾希的肉体因时间压缩而得以强化，但现在的此叶就连被银锁保护住的拳头也能切开，艾希根本没有时间再将银锁伸长至脚边进行防御。为了闪过此叶扫来的踢击，艾希当场轻轻一跳——

「！」

她的眼神却对上了几乎是从正下方仰头看着自己的菲雅。菲雅正以膝盖立定在此叶一旁的地面上，拔起嵌进铺装道路的劈刀后，又为劈刀注入变化意志。

「第五号机关·刺式伫立态『穿刺王弗拉德的木桩（&quot;A skewer loved by Vlad Tepes&quot;）』！」

菲雅扭身，朝正上方——也就是艾希飞起的半空中，以极陡的角度放出处刑桩。

极近距离。无法紧急煞车的半空中。尽管如此艾希还是大喊：

「休想……射中我————！」

她强行扭过脑袋。于是原本应该会贯穿她脸部的处刑桩边削掉大块的肉，边掠过她的颈项飞往后方的校舍，刺进外墙上方，水泥块啪啦啪啦地掉落。

紧接着艾希将跳跃转变为下降的向量，试图以下降的速度踩碎此叶和菲雅，但两人千钧一发地躲过攻击。但由于两人都是滚向地面避开攻击，双双失去了平衡。想必艾希心想这是大好机会，着地后举高双手正想同时挥向两人时——

「——你不觉得比起那种小不隆咚的怀表，我这样子更加帅气吗？」

「什……么……？」

「我也会刻划时间喔，我要用这个钟摆刻下毁灭生命的时间！第四号机关——摇式钟摆态『刻划诀别的处刑镰（&quot;The pendulum&quot;）』，祸动（curse／calling）！」

菲雅手中握住的立方锁似乎发出了「叽叽」的声响。与那条锁链连接在一起的，是她刚才投出去，如今刺在校舍外墙上的处刑桩。但现在它已经不是处刑桩了。以没入校舍的部分为中心，从中伸出了长长的钢铁锁链，尾端则是附有着巨大镰刀的——杀人钟摆。

那把镰刀画着美丽弧形晃动了起来。艾希瞬间弯下了身子，避开无声无息地欺近的死亡钟摆。钟摆巨镰边刻划着名为杀意的时间单位，边缓缓滑动。艾希的兔型帽子遭到划破。

「你以为只要弯腰就安全了吗？真是太天真了。不过是锁的长度，我的机关当然能够随意伸缩啊。这机关原本就会因应时间而伸长锁链——换言之，这是一种以人们害怕地看着逐渐逼近自己脑袋的模样为乐的处刑形态。另外——」

「呜！我…我的脚……！」

「模式『马尾藻的经盛』。光是注意上面可不行唷。」

「『黑河可怜』……难不成你以为你的威胁就只有菲雅她们而已吗……？正如同字面上的意思，被人扯后腿了呢……蠢毙了。」

黑绘以手支着地面。以及应该是因为强行起身才会扯到伤口吧，锥霞用右手将半被切断的左臂压在肩膀上。艾希的脚上缠绕着黑发藻海和皮带，剥夺了她的自由。纵然艾希想卯足全力逃脱，但也需要花费一点时间吧。

杀人钟摆晃到了另一端的顶点，瞬间停止，然后镰刀又遵循着钟摆运动准备回到原来的位置上。朝向行进轨道前端的艾希，朝向动弹不得的艾希。

刹那间——

「不行、不行、不行！艾希……艾希我一定要完成使命才行——！所以、所以、所以——『酢浆草的实验表』！」

艾希既没有避开钟摆，也不打算接下飞来的钟摆。

而是朝着春亮射出怀表的银锁。

春亮因为剧痛几乎失去了意识，只能茫然地看着这幅画面，动弹不得。高速飞来的锁链。威力足以贯穿水泥校舍的锁链。它正一直线地朝着春亮的脸庞飞来——

但就在来到脸庞的数公分前时，伴随着「锵！」的一声，银锁同时偏离。没能射中目标的锁链掠过了春亮的脸庞，刺进后方地面。春亮心想，刚才银锁千真万确会正面射中自己才对。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但他没有时间再去多作思考。菲雅的杀人钟摆正以欢喜的速度描绘着弧形，往下坠落。此叶也像野兽一样疾奔，打算在杀了艾希之后再杀了她。

「真是——吓死人了呢！都到了这个时候！但是，已经结束了，我不允许你讨饶或是留下任何遗书。就只是去死吧！」

这时，春亮在眼角的余光里看到了。

身旁缓缓地被收回去的那条银锁——

像是失去了全部的力气般，「咚」地垂落在地面上。

春亮吃惊得瞪大双眼，张口大喊：

「时间到了！是我们赢了！所以——别杀她！菲雅、此叶——！」

然而，夺人性命的摆钟没有停下动作。

*

「嘿咻……嘿咻……等等，我还要再卷喔。就算会变成秃头还是要卷。」

「黑绘，你不用勉强自己啦。这要使用精气吧。你脸色很难看耶。」

「阿春更难看。」

黑绘拔了好几根自己的头发，施予治愈的力量后，再缠在他手臂的伤口上。春亮边感受着包覆住伤口的那份温度，边环顾四周。首先看到的是表情呆滞的阿曼妲。意图杀害她的直接障碍已经消失了。对此，他打从心底感到高兴——虽然还残留着间接的障碍。

银发少女就站在阿曼妲的身旁。春亮注视着她，说：

「菲雅……谢谢你。」

「嗯。真是好险。真的是……好险……」

菲雅表情恍惚地如此回答。无论其他还有什么情绪，总之当中一定掺杂着安心感吧。对于不用杀了某个人，感到松了一口气。光是如此就是救赎。她——不会变回过去的她。

「此叶，也谢谢你……你没事吧？气色很差耶……啊，抱歉。」

此叶背对着他，在自己褪下的衣服前方蹲下身子。但是她没有伸手捡起衣服，只是低着头像在调整呼吸一样。也就是说她依然全身赤裸，可以看见她的臀部。不检点阻绝措施会不会又飞过来啊？因此春亮慌忙别开视线。

「不——说得……也是呢。毕竟看到了这么多血，感觉不太舒服。请稍微……给我一点时间吧。直到变回平常的我之前——请再给我……比平时多一点的……时间……」

此叶依然头也不回地低喃，接着慢吞吞地捡起自己的衣服。样子似乎有些奇怪——但或许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艾希她真的很强。

如今艾希正没了所有力气，瘫倒在地面上。虽然还有意识，但她只是出神地注视着虚空，没有做出任何反应。

当时此叶未用手刀，而是用掌心底部将艾希的上半身往后推。菲雅则是瞬时调整了处刑镰钟摆的长度。结果——那个杀人钟摆只是划破了艾希挂在胸前的「酢浆草的实验表」本体，就这么滑行而过。

大概是因为就算没了那个拥有强大力量的诅咒道具，还是不能松懈大意，因此锥霞用「黑河可怜」将倒地的艾希五花大绑。然后锥霞压着正一边蠢蠢蠕动一边治愈的左肩伤口，恶狠狠地转动视线——

瞪向最后一个敌人。

「日村……！」

「哈哈哈，真奇怪。这真是太奇怪了。零分。我明明精密计算过了啊。」

日村颤抖着肩膀，将面具夹在腋下，观赏着这个结局。

「你们居然打赢了雏井艾希吗？这真是出乎我的计算之外呢。令人既愉快又不愉快的未知……哈哈！」

真不敢置信。也搞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唯一能明白的是——他……他们被骗了。日村看起来那般真诚的举止，其实背地里却在策划着什么——

本来春亮还以为，锥霞不需要那么警戒日村。他一直以为，也许日村并不如她想的一样，是那么坏的人。

但现在他明白了。自己全都错了。刚好相反。

锥霞会这么警戒日村也是当然。

或许应该更加警戒才对——！

「你做了什么？快回答我。为什么雏井艾希会听从你的命令！」

「她刚才叫你领主吧。你跟骑士领有关系吗？」

锥霞依然瞪着他，菲雅则是不敢大意地握着魔术方块。

面对两人的质问，日村不放在眼里似地轻耸了耸肩。

「我是骑士领的领主？怎么可能呢。」

「那为什么——！」

「那是使用了这个祸具的结果喔。也就是『刑法第十五条』。」

日村轻轻摇了摇他拿在手中的那个像是相框的东西。但下一秒，它就断成上下两截碎裂开来。因为菲雅不容分说地就掷出拷问车轮直接击碎了它。

菲雅用立方锁拉回车轮，目光严峻地低语：

「我不晓得那是拥有什么能力的受诅咒道具，但毕竟会让你这样的男人得意地拿出来卖弄……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先破坏再说。」

「哎呀呀，别那么杀气腾腾的嘛。我可没有能力能与你们正面交战喔。但是，箱形的恐祸啊，你真是太性急了——你们应该也听说过这东西的存在吧。没错，这东西正是能让阿曼妲·卡罗特恢复心智的祸具喔。」

「你说什么……！」

日村摇晃着破碎的相框下半部，无奈地耸肩。

「但坦白说，我的说明只有五十分。因为其实只是也许能那样使用而已。关于这个『刑法第十五条』——这句话才是一百分的解答。也就是说，它是操纵人心的洗脑祸具。」

春亮一行人哑口无言。这是一种骇人的能力。远比任何一种利刃还要可怕的能力。那样一个小相框，真的具有那种能力吗？

「这是某个独裁国家的军队曾经使用过的道具。听说士兵们捉了具有叛乱嫌疑的人之后，一边加以严刑拷打，一边将这个什么也没放的相框推到他们面前，这么说了：『快点认罪吧。你打算出卖国家的证据就是里头这张照片，一切罪证碓凿。』当然被捉到的人一开始都不认罪，但最终受不了严刑拷打，终于在痛苦、困惑、疯狂和诅咒之中——尽管是冤枉的，还是承认了自己的罪行。也就是说，士兵们所期望的过去和记忆，因为相框里这张不存在的照片，变成了确切无疑的证据。然后士兵说了——『根据刑法第十五条，依叛国罪处死这个男人』。」

「为了杀掉对国家不利的人，而制造冤案的道具……真是太可憎了。」

大概是平静下来了吧，终于穿上衣服的此叶瞪着日村呢喃。

「但是非常有用喔。然后这个东西受到了诅咒，成了只要将之推到对方眼前，便拥有操纵对方心智能力的道具。但是拥有强大忌能的祸具，时常会伴随着某种枷锁。这个也一样。若要对某人行使操纵人心的能力，需要具备两个条件。一是必须收集能力所需的能量——就像『酢浆草的实验表』的时间一样。那跟这个『刑法第十五条』的诅咒可说是互为表里呢。」

「虽然听不明白，但总之也不是什么像样的诅咒吧。」

「就无法控制这方面而言，那么说也没错。夜知春亮和锥霞应该知道吧，这种类型的祸具不只会对持有者，也会无差别地对周遭的人散布诅咒。也就是强行拉出他人内心的思考。至于那是妄想、过去的记忆还是单纯的恶梦，就依情况而定了。你们最近有作过什么特别有真实感的梦或是白日梦吗？」

「唔！那……难道是……！」

菲雅察觉到什么似地蹙起眉。此叶和锥霞也一样。黑绘则是专心地在治疗春亮，所以不晓得她是不是也想到了什么——但是，连春亮自己也想起了一些事情。不该有的妄想。如白日梦一般真实呈现的妄想。

不仅如此。他回想起了先前大家去洗澡之前聊到的事情。菲雅和此叶都曾说过，最近常作恶梦。他们还以为是因为太累了，单纯只是偶然。但是，那些也都是——因为日村持有的祸具所造成的影响吗？

「看来大家都心里有数呢。因为我曾好几次躲起来观察你们的情况，所以就算没见到我，也会发生那种情形吧。你们恍然回神时的反应，真是让人相当愉快呢。」

「你这混帐……！事到如今，原来……原来会看到那种东西……都是你害的吗！」

「别那样瞪我嘛，箱形的恐祸。我也被迫亲眼见到好几个让我心痛如绞的回忆啊。总之，这即是这个祸具发挥洗脑能力时所必须的『燃料』。也就是收集周遭人们想像力的、记忆的以及心的碎片。」

「所以你……也用那个能力，操纵了雏井艾希这个敌人的心吧。」

此叶说，日村像在回想某件事情般抬起了视线。

「嗯。基本上算是这样没错吧。但当时使用『刑法第十五条』的人实际上并不是我，而是骑士领的家伙们喔。也可以说并不是我。」

「你…你是什么意思……？」

「夜知春亮，会相信老师所说的话，真是个好学生，但是偶尔也需要质疑喔。你们从一开始就都想错了。之前村正曾经说：『尽管是骑士领的人，却能正常地对话。』那番话真是太可惜了。虽然当时我说这是治愈心灵祸具的关系，将其敷衍带过了。简单地说，就是这家伙根本不是骑士领的骑士。她原本是——」

*

雏井艾希作了个梦。纯粹地作了个梦。

滴答、滴答、滴答、滴答。耳机里时钟声毫不间断地传来。

这与当时在那个地下室里听见的时钟声混杂在一起。

她与父亲一起被绑架后，就被带进了那间地下室。门外疯狂的钟表匠说了。互相残杀吧。只要一方死了，另一方就能得救。一旦四分钟过了，就会放出毒气杀了他们两人。别忘了，时间就是生命。

滴答、滴答、滴答、滴答。

父亲不知所措地张望四下。他发出怒吼，敲打坚硬的铁门，呐喊着快开门快开门。

滴答、滴答、滴答、滴答。

但是，艾希一边听着刻划生命时间的怀表声响，一边感受到了。

与父亲截然不同的情感——她感受到了……欢喜。

这一刻……

终于……

来了！

没办法没办法得救了总算得救了可以逃脱了，毕竟是在这种状况下也没办法，她不会受到责罚，太好了太好了太好了太好了好开心好开心好开心好耶！

所以艾希在第二十二秒就决定好了该做的事情。看着徒劳无功地敲着铁门挣扎的父亲后脑勺时，在第二十四秒她发现到有个问题。自己是孩子，父亲是大人。第三十五秒时她想起了提示。第四十二秒她找到了答案，第四十三秒捉起怀表的银锁，第四十四秒用锁炼从后头勒住父亲的脖子。

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每天每晚都在厕所浴室床上做些下流肮脏的事情，说什么因为妈妈不在，就随心所欲地做些令人又痛又难受又恶心的事情，只顾着自己舒服，明明说了好几次好几次不要不要不要，所以去死去死去死去死！

第五十秒——五十五秒——一分钟——两分钟——

由于她还是小孩子，力气不足让她费了好一番工夫。

尽管如此，父亲还是在三分五十七秒时死了。

铁门打开后，疯狂的钟表匠兴高采烈地快步冲了上来，不停重复说着：太棒了！终于出现能够了解我想法的人了。时间就是生命，你也明白了吧。太棒了！

她根本没在听。

自己只是——对于将自己从那些受诅咒的日子里，从那些如同地狱般的日子里救出来的东西，给予自己那份力量的东西，对于从捉住的瞬间起就发觉它不是个单纯怀表的时钟，献上自己最高级的感谢与爱情。

谢谢你帮助了我。

谢谢你拯救了我。

谢谢、谢谢、谢谢。得报恩才行呢。好啊，反正我也正在想要不要干脆去死呢。

所以，我会爱着你唷。

从今而后，我会一直一直爱着你唷——

咦？可是，之后发生了什么事情呢？

为什么我会向最喜欢的领主大人宣誓效忠呢？

真奇怪。想不起来。真的想不起来——

*

「——她原本是比布利欧家族会的一员。」

听见出乎意料的名词后，春亮瞪大双眼。怎么回事？为什么这时候会冒出这个名字？她…她们……不是已经——

日村咯咯笑了。

「这是我第二次利用他们了。啊，你是想说，他们不是已经瓦解了吗？以组织而言，确实是瓦解了，但是并不代表没有幸存者。当他们对研究室长国挑起全面战争的时候，因『酢浆草的实验表』的能力而成为家族会主力的雏井艾希，被允许可以不采取自爆恐怖攻击，而是一般地以自身的能力进行战斗。然后她正如『极小歼灭圈』这个称号，歼灭了一个分室的战力后就逃走了。跟因为力气用尽而遭到掳获的奥拉翠耶·拉柏多尔姆那格不一样呢。雏井艾希应该是打算等储存到时间之后，再游击性地袭击其他分室吧。但是雏井艾希由于力量强大，也被骑士领盯上了——就在她储存时间的期间，被几名受命现身的骑士领骑士捉住了。」

日村又挥了挥手上破碎的「刑法第十五条」。

「此时这个再度登场。捉到雏井艾希之后，不久骑士领也得到了这项道具。他们一直在思索这个具有洗脑能力的祸具的用途。结果，由于他们接二连三地失去了『平衡玩偶（Balancing Toy）』，以及曾支配过术法·蓝蛊的『一人分队（Isolates）』等骑士，所以为了补足战力——他们决定选择雏井艾希这个女人，作为刚得到手的祸具的实验品。」

「因为她拥有着『最强』等级的力量，所以才想将她洗脑，让她变成骑士……就是这么一回事吗？的确，如此一来就能补足极高的战力。」

「就算她因为还未能窥知全貌的『刑法第十五条』发狂而死，反正原本就是敌人，所以不成问题。之后，室长恰巧交给了刚出院的我一个任务。也就是使用『巴士底监狱之人』，悄悄去观察骑士领的情况。到了那边之后，他们正好在用已储存到能量的『刑法第十五条』，准备对雏井艾希洗脑。接下来我做的事情很简单——只要在他们对她说『你是骑士领的骑士』的时候，藏起身影，接近雏井艾希的耳边，对她这么轻喃就好了：『然后，今后你必须对我的命令绝对服从。我是领主。』」

日村又接着说明之后发生的经过。他利用能消除存在感的面具，找机会解除了雏井艾希的束缚。又偷来被骑士领夺走的「酢浆草的实验表」交给她。再以领主的身分下令，让她在短短的时间内大肆进行破坏，就让「刑法第十五条」落入了自己手里——

「怎么搞的……你到底想做什么！竟然做到这种地步……！」

「只要有这个祸具，我就能得到我想要的东西。我的愿望就只是如此。」

「哈哈……」忽然，有某个人笑了。并不是日村。而是双眸里闪动着熊熊怒火，皮笑肉不笑的锥霞。

「蠢毙了……真是蠢毙了！你这家伙果然——！」

「虽然不晓得已经说过几遍了，但我再说一次吧。锥霞，我爱你。」

传进耳里的这句话，令春亮心中有股吃惊的感觉。但同时不可思议的是，春亮也心情平静地理解到了一件事。那就是日村的这份情感，正是锥霞厌恶他的原因之一吧。另外，从锥霞至今对日村表现出的强烈抗拒来看，他的感情肯定是单方面的……没错，肯定是疯狂地单方面爱着锥霞吧。

就连同性的菲雅她们，在锥霞身上除了拒绝以外，似乎什么意志也感受不到。

「也就是说，你是为了得到锥霞的心吗？别开玩笑了。虽然我还不太懂男女情事，但锥霞看起来百分之百对你没那个意思喔。」

「老师与学生间存有不道德关系这种事，只要在电视或小说里出现就够了。话虽如此……我还是无法理解。你为什么要将阿曼妲托付给我们，再让雏井艾希袭击她呢？真有必要制造出这种流程吗？」

「当然有必要。只是阿曼妲刚好适合当这部分的零件罢了。我忘了说，这个『刑法第十五条』发动时，还需要有另一个条件——也就是『对方若非处在受到强烈打击的状态，就无法产生作用』。骑士领对艾希进行洗脑时，是以告诉她家族会已经瓦解，制造出受到打击的状态。若是能量，祸具会自动引出周遭人们内心的碎片再加以收集，但只有这个打击状态，必须由自己制造出来才行。」

「哼……我明白了。你只是一直装作很真诚努力地想拯救阿曼妲吧。」

「是想提升上野同学的好感度吧。真无聊。看上去你的伤口……虽然外观看来很严重，但其实准确地避开了要害。想必你是对受洗脑的她这么说了吧：我会为了保护上野同学冲到前面来，到时你就避开要害贯穿我的身体——之类的。」

「大概就是这样。遗憾的是，就算我做了这么多——你还是没有因为我的致命伤而受到打击。真是可惜。没想到箱形的恐祸叫我戴上面具，并到一旁待命一事，反而成了失败的原因……无论如何，我可是为了保护你受了重伤喔。真希望你能坦率地受到打击呢。明明以前总是称呼我为『前辈』，那般地仰慕我。真教人伤心啊。」

「蠢毙了……无论你的行为举止看来有多么真诚，我早就知道你的本性了！谁会受到打击啊！你根本一点改变也没有！」

「不……我已经不一样了喔。就像对你说过的，我『决定改变』……所以我也选用了第二条战略。只要夜知春亮一死，你肯定会大受打击吧。」

「！——闭嘴！」

「没有从一开始就这么做，有几个原因。因为届时箱形的恐祸与村正恐怕会激发出不顾己身的强大力量，我就不得不正面突破她们的包围，风险太高了……我以为顶多有可能会时间不够，没想到你们真的能打赢雏井艾希。第二个理由，单纯就是我的心情问题。虽然在夜知春亮死去的时候，将锥霞变成我的人也不错，但毕竟夜知至今不停地阻挠我，果然该让他亲眼看看锥霞变成我的所有物，才能得到更多的幸福——」

「闭嘴————！」

锥霞震怒的呐喊传进春亮耳中。日村到底在说什么啊？情报太多了，一时之间难以全盘理解。再思考一阵子的话，似乎就会明白。呃……那个……也就是说——

「阿春、阿春，你没事吧？伤口感觉怎么样？」

几乎是紧贴在他身上，继续治疗他手臂的黑绘问道。这句问话让他的思考倏然中断，答案立时远去。

「啊……嗯，是还有点痛啦。反正也不可能马上痊愈吧，不用这么勉强。」

「是吗？那我再卷一点好了。精神别太紧绷，也尽量别想事情，放轻松一点吧。」

黑绘又用新的头发缠绕住他的手臂。包住伤口后，暖意慢慢渗透进来。黑绘似乎在嘴里咕哝说些不知所云的话，诸如：「从别人嘴里说出来的话，似乎不太公平呢……」

「无论如何，你的计谋已经失败了。那个洗脑道具也被破坏了。况且你的首领也和我们约好，不会对我们出手。你这项行为算是违反了他的规定吧……我们应该至少有权要求赔偿损失吧。具体来说，就是在这里痛扁你的权利。」

「哈哈——这就是第三个理由了。不只是你，室长也叮咛过我，不准对夜知春亮出手呢。毕竟研究室长国是个相当方便的组织，若要遵守这个立场，我也想尽可能避免直接攻击夜知春亮。但是没办法。也就是说，我的决心『改变了』喔，锥霞。」

「……你打算……脱离研究室长国吗？」

锥霞低问后，日村轻轻颔首。

「我的幸福就只有你。只有得到你才会幸福。我不会放弃。」

日村将「刑法第十五条」的残骸丢至地面，取而代之地拿起夹在腋下的畸形面具。

菲雅拧眉，做出准备投掷拷问车轮的动作，同时说：

「什么幸福啊。嗯，我是不明白男女恋爱这方面的事情啦，但是身为恋爱达人的莎弗兰缇向我说明了很多事情，所以我至少可以了解那种感觉。虽然是这样的我，但我还是要说……你的做法根本大错特错，只有这点我能肯定。你真是既卑鄙又恶劣。所谓的恋爱，肯定就只是真诚地将自己的想法、将自己纯粹又珍贵的想法传达给对方知道，并做好将会失败受伤的觉悟，但尽管如此，还是要面对面地传达给对方知道——就像是一场赌上自己所有存在的战斗吧。你却卑鄙地放弃了战斗，转身寻求具有丑陋诅咒的道具之力。你甚至没有尝试过去战斗。没有比这种从一开始就放弃战斗的爱情——更丢脸难看的事物了！」

菲雅这阵话语响彻天际的瞬间，不知为何锥霞吃惊得眼神闪烁。同时黑绘略微用力地以头发卷住春亮的伤口。果然……有点痛。

听了菲雅这番话后，日村勾起嘴角。

「无所谓。这就是我的战斗方式。」

他不疾不徐地再次举起手臂。见状，至今动也不动的锥霞轻轻摇了摇头，同时抬起脸庞。有那么一瞬间，她迟疑地咬住嘴唇，然后——

「蠢毙了……虽然我没有跟你说的义务，但还是说吧。你的诅咒已经逼近极限了。若是今后你再继续使用『巴士底监狱之人』的话，就算没有戴面具，你也会失去存在感喔。甚至到了连自己也忘了自己存在的地步喔。这种等同于死亡的状况，很有可能在下一次戴的时候就会发生。所以——」

她咽了下口水，简短地说：

「快停止吧——别再戴了。你会死喔。」

但日村没有停下动作。

他对锥霞的话语回以微笑，同时低喃着：

「真是笔直的眼光，真令人怀念啊。我从见到你那双眼睛的时刻起，就已经——」

然后准备戴上面具。

「休想……得逞……！」

菲雅旋过身准备丢出拷问车轮。此叶往前踏出一步。锥霞则伸长「黑河可怜」。但日村深知如何阻止她们所有人的行动。

「啊——我忘了说了，『刑法第十五条』的洗脑就算本体坏了，还是无法解除。所以让我处理一下无用武之地的棋子吧。雏井艾希。」

「是。」

呆滞地躺在地上的艾希开口回应。日村继续简短说道：

「我命令你，去死吧。」

「是。」

艾希一边心满意足地笑着，一边咬下自己的舌头。下一秒她的口中溢出了鲜血，身体就像鱼一样颤抖痉挛着。

「什——！你这混帐——！」

就在菲雅等人的注意力被艾希吸引走的那一瞬间，日村很快地将「巴士底监狱之人」套在自己的头上。

「那么，我就此告辞了。毕竟从刚才起还有其他人一直在偷偷观察着这里呢。偷窥可是我的专利。那么，下次要做什么好呢？为了得到我的幸福，该做什么好呢……真开心，哈哈哈，事情愈来愈令人开心了！别忘了，锥霞，我随时随地都在看着你！一直注视着你喔！」

最后仅留下这段话语——

日村就消失了。

他的身影还会再次出现吗——这件事谁也不晓得。

*

「唔！」菲雅短促地呻吟后，将拷问车轮垂在身侧。她看向口中溢出鲜血的艾希，表情沉痛地垂下眼睑。但是她马上又抬起头来，既不是奔向艾希，也不是奔向春亮，也未将拷问道具变回立方体玩具。

「……乳牛女。」

「我也察觉到了，这是当然的吧。」

两人紧盯着同一个方向。春亮对她们的态度感到纳闷。

「怎…怎么了吗？」

「哼。从刚才起就有一帮家伙在偷看我们。虽然直到刚刚才察觉到气息就是了……依刚才怀表的时间来算的话，感觉上是在第三分五十八秒的时候吧。」

「因为没时间理会他们，所以就放任不管了，但被人默不作声地看着，还是教人心头不舒坦呢。你们想躲到什么时候？别担心，总之得先道声谢才行呢。但之后我就不晓得了。」

两人说完后没多久，她们视线前方的草丛喀沙喀沙地晃动了起来。紧接着出现的是——一个眼熟的人，和两个陌生的人。

「吾之发言，基本上还是回答吧。我们并不打算一直躲起来，差不多正准备要出来了，报告这样的报告。」

「恩·尹柔依……？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另外那是……？」

前方站着一名小麦色肌肤的少女。身上不再是在校内见到的露肚脐制服，而是白袍加上民族风长裙，代表研究室长国人员身分的服装。

其余两人似乎也是研究室长国的人。

其中一个是非常削瘦的女子，身上穿着朴素的窄裙和白袍，一头长发在晚风中飘逸，睡眼惺忪似地眯着眼睛。应该不是真的想睡，单纯只是她原本眼睛就长那样吧。另一个人则对比似地是个如熊的巨汉。五官看来很纯朴，同时也很深邃。服装是衬衫系上领带再加上西装裤，同样穿着白袍。不管横看竖看，那件白袍似乎都太紧了。白袍前面的钮扣根本扣不起来吧。

女人边发出奇怪的笑声，边小声地自我介绍。

「嘻嘻嘻……初次见面，大家好。我是研究室长国第二分室长，四乃穗木来。暗曲室长因为很忙，我就作为代表前来了。以后请多多指教……嘻嘻嘻。」

「在下是副分室长高杉征十郎！我们并不打算与你们为敌，请各位别如此警戒。」

「记得你好像说过：『可恶，在下最讨厌这种麻烦的工作了。臭室长，在下今晚才刚在录影带出租店里租了跟分室长很像的A片，正打算要打到心满意足为止呢……』是吗？嘻嘻嘻，高杉，这可不行唷。得记下来才行……」

「请您不要甚至模仿在下的声音，再将莫须有的情报写进『向暗曲室长打小报告笔记』！明明分室长您才抱怨说：『晚上出门对肌肤很伤耶。』……啊，来了！是反手拳～！」

「请别说些会招人误解的话。这是室长的命令，我可是一边小跳步一边赶来了唷。嗯，毕竟我也想看看传闻中的夜知春亮同学嘛……嗯……喔……」

看也不看捣着鼻子的男性——高杉一眼，自称来的女子目不转睛地看向春亮。接着忽然将手伸进怀里拿出某样东西。菲雅等人连忙准备迎击，然而——

「那个……分室长，您为什么突然捏起气泡纸？」

「嘻嘻嘻……我还以为拥有不会受诅咒这种特异体质的男孩子，一定会符合特异体质地是个有着壮硕肌肉，如同猩猩一般的美少年呢……期待落空了，我好伤心呀。唉……究竟哪里才会有能够治愈我的饥渴，正好符合我喜好的男人呢……？」

来一边叹息，一边捏起气泡纸。高杉则在她身后像是在说「这里！这里！」一般，默不作声地频频指着自己的脸。菲雅半眯起眼。

「……这些家伙是搞笑艺人吗？真是突如其来又莫名其妙。」

「说明基本上他们是研究室长国的人的说明。」

恩·尹柔依一本正经地说，看来不像在撒谎。来也腻了似地一把将气泡纸丢开。

「嘻嘻嘻……嗯，的确会觉得莫名其妙呢。至于说到我们为何会在这里……我想你们已经明白状况了吧，就是因为日村素直研究员的举止太可疑了。」

「该说是监视还是观察呢？一切的开端，就是他从我们的医疗机构里带走了那名阿曼妲·卡罗特开始喔。」

「……她并不是出院吗？」

锥霞问，同时丝毫不敢大意地瞪着两人。来又笑了起来。

「嘻嘻嘻，公主殿下，好久不见了。你不打算回来吗？」

「那个话题已经结束了。快点回答我。」

「是是。阿曼妲虽然已经康复许多，但还不到可以让她出院的地步喔。本来我们还以为是骑士领干的好事，但这孩子应该没有什么重要性了吧……就在百思不解的时候，哎呀真教人吃惊。在优秀的研究员一如往常送来的报告书里，竟然提到了今天在学校里，看到箱形的恐祸推着一个坐在轮椅上，模样有些古怪的白发少女。」

恩·尹柔依不住点头。这么说来，在带阿曼妲参观学校的时候，似乎曾遇见过她呢。以往锥霞负责的，将菲雅她们在学校里的情况原封不动地向上级报告的工作，如今转交给了恩·尹柔依接手。

「这所学校的相关人员里，有位持有能抹除存在感的祸具的日村研究员。之前派遣他去骑士领执行侦察任务时，也留下了好几个疑点，室长才会命令我们前来调查他——」

「也就是说历经一番调查之后，情况也发展到了这个地步。各位了解了吗？虽然没能捉住他，但这也没办法呢。既然明白来龙去脉了，只要再向室长报告，我们的工作也就结束了……总之，我们的成员给各位添了麻烦，真是抱歉呀。」

「岂止是麻烦，根本是天大的麻烦。刚才我也说过了，我甚至想要求赔偿咧。」

菲雅扁嘴说。来轻轻耸了耸肩。

「嘻嘻嘻……当然，室长也对我们下了指示，如果有什么能帮上忙的话，就给你们一个方便吧。根据我方的情报，听说骑士领在『刑法第十五条』里装了免罪符机关（Indulgence Disc）喔。虽然很想拿来研究一番，但既然是室长的命令，就送给你们吧……还有就是……对了。总之，雏井艾希也交给我们处理吧。高杉，她情况怎么样了？」

「呃……喔？感觉上就是紧急送医的话，也许会得救，又也许不会得救！」

「嘻嘻嘻，跟电影不一样，实际上就算咬断舌头，也不会那么轻易就死掉呢。处理尸体和使之复活，哪一种比较麻烦呢？嗯，算啦，快点送她就医吧。」

「了解！那么在下先走了！」

高杉边说边用他粗壮的手臂抱起艾希的身体，以最快的速度离开现场。虽然是敌人——但她不过是受到日村操纵的家族会成员。若能获救，当然是最好。

「接下来，你们打算怎么处理阿曼妲·卡罗特？要回到我们的医院也可以，要继续交给你们也没问题喔……哎呀？」

来看着仅将失焦双眼对准夜空的阿曼妲，不知为何疑惑地歪过头。菲雅低下头，俯视着日村留下来的「刑法第十五条」残骸。

「操纵人心的道具。有这个的话，也许真的能让阿曼妲恢复心智吧。不，不对。这个果然是受诅咒的道具，不应该使用它。可是——阿曼妲她自己又是怎么想的呢？我做的事情……真的是……正确的吗……」

「菲雅……」

自己该对她说些什么才好呢？春亮不知道。菲雅的疑惑，同时也是自己的疑惑。这样子好吗？这样子……真的好吗？

然而这个时候，「嘻嘻嘻，容我打岔一下。」来却审视着阿曼妲如此开口。

「啊，原来如此。既然如此，那东西坏了也没什么关系嘛。」

「别…别说得那么轻佻！这家伙她……可是还在这种状态——」

「这么说来，报告书上也提到过这件事呢。在没有事前情报的状况下竟然就能察觉到，你真是厉害呢。」

「我的光荣，就是能得到您的称赞是我的光荣。」

恩·尹柔依与不知在对什么事情点头的来转头看向他们。

「嘻嘻嘻……根据医院的纪录，一开始她确实是完全丧失了心智，但最近已经恢复到至少可以讲话的地步了喔。」

「什——！那为什么她现在会变成这副样子！情况又恶化了不是吗！」

「是呀，真是奇怪呢。恶化成这样，反而让人只能联想到是有人蓄意动了手脚吧。那么，让我问一个问题吧——你们几个有让她吃什么药吗？嘻嘻嘻。」

锥霞震惊地双眼圆瞪，从口袋里掏出药锭片。是日村交给锥霞，定期喂她吃的药。

「真是蠢毙了。我自己当然也确实检查过了。因为他给我的药根本不能相信。可是，这个真的是用以治疗精神疾病的药啊——」

「嗯。那个药能借我一点吗？」

锥霞神色迟疑地将药锭片递给来。来端详了好一阵子后，说：

「包装和标记都没有什么可疑之处呢……可是——」

接着来取出一枚药锭，不加思索地放在自己的舌头上。她动着嘴巴咀嚼了一会儿，「呸」地又将药吐出来——

「嘻嘻嘻，宾果。这里头的成分不对唷。因为我很擅长靠味觉分辨药物。别说什么药没有味道喔，就是一种感觉……总之，包装之类的应该是花钱请他人伪造的吧。这个药简单说来就是——持续服用后，会让人丧失心智的药。对日村研究员而言，为了达到目的，他需要这个孩子，但又不能让她乱讲话，导致事态变得更加麻烦……看来真的希望她只是个突显自己努力模样的道具而已呢。」

「你…你说什么……！那么——！」

「只要不再让她吃这个药，继续原本应该接受的治疗，她就会正常地痊愈吧。」

来干脆地说。恩·尹柔依也目光平静地开口：

「吾之发言，我想之前也曾说过，应该重新检查食物才对。在吾之故乡，也有人不慎连续食用毒草，导致拉玛的流动阻塞住了，然后也像这样丧失了心智。」

怎么可能。是真的吗？

真是这样的话……啊啊……真是这样的话——阿曼妲她将会好起来。

春亮看向坐在轮椅上的她。她面无表情。但是，那应该可以恢复。也应该要尽快让她再次拥有表情才对。而且是经由知道治疗方法的人们。

然后春亮一行人互相对望。

「结果……这就是所谓的术业有专攻吧。虽然还是有些不安。」

「嗯，如果你们能和我们约好，不用这家伙做不人道的实验或进行拷问的话——」

「赌上吾之部族的荣耀，我约定这样的约定。」

「嘻嘻嘻，反正她身上也没有我们不惜拷问也想套出的情报嘛。」

虽然那个发出诡谲笑声的女人说的话还无法相信，但春亮心想，应该可以相信目光真挚地点着头的恩·尹柔依吧。至少她不是坏人。

锥霞也犹豫了好一半晌，最终似乎也做出了苦涩的决定。她瞪着来说：

「……我还无法相信你们。当我们想见她时，随时都得让我们见她。这是条件。」

「嘻嘻嘻，这下子就不能乱来了呢。了解，公主殿下。联络窗口的话就是这位恩·尹柔依研究员，应该没问题吧？」

阿曼妲将就此回到研究室长国的医疗机构。菲雅望着阿曼妲的脸庞，暂时向她道别。

「保重啰……要好好接受治疗喔。还有，下次再见。坦白说，我也不晓得见面之后要跟你聊什么。我们还是我们，而你曾经是敌人。所以到底该向你道歉还是不应该，我也不晓得——可是，为了确认这件事，我们下次再见吧。我不会逃跑也不会躲藏。」

这也是他们所有人的心声。

所以，不需要言语。春亮只是伸出手，最后轻轻地摸了摸阿曼妲柔软的发丝。暂时也要跟这阵触感告别了。

恩·尹柔依推着轮椅，与来一同转身离开。

望着她们身穿白袍的背影时，春亮忽然想起来了。此叶曾说过：总之得先道声谢才行。如果此叶说的是真的，那么刚才果然是——

「啊，喂！那个……难不成，刚才是你救了我？艾希朝我伸长银锁的时候，锁链像是被箭还是什么东西弹开了一般，莫名地改变方向——」

「——你在说什么呢？回答这样的回答。我打从心底真的一丁点头绪也没有。」

恩·尹柔依头也不回地答。真是显而易见的谎言。

反倒是来弯起嘴角，转过头说：

「嘻嘻嘻……这孩子这么说过唷：『明明出现了强大的敌人，为什么没有向自己寻求协助呢？真是未知。』大概是因为不想欠我们人情，所以你不应该出手喔——我也这么向她说明过了……但她似乎无法阻止身体擅自行动呢。如果再早一些抵达现场的话，她应该会开心地奋勇加入战局吧？嘻嘻嘻，这孩子真的对你们——哎呀，你前进的速度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快呢？把我抛下的话，我可会哭唷。」

恩·尹柔依像是恨不得早一刻离开现场般，推着轮椅快步前进。来则嘻嘻嘻地抖着肩膀笑着，跟在她的身后。阿曼妲的白发在轮椅上左右晃动。

三个人的身影消失后，夜晚的学校终于回归静寂。

春亮不由得抬头看向身后的校舍。被艾希的银锁粉碎的水泥墙，因菲雅的拷问道具而出现裂痕的外墙——以及故障的大时钟。

时钟正停止走动。

但是，时间并没有停止。

看着那个损坏的时钟，春亮重新察觉到了。

既理所当然、又重要、又令人喜爱——同时，又有些不安的心情。

就跟这个故障的大时钟一样。

就只是看不见而已。

就只是无法确切地确认而已，但时间确实正不停地流动着。

然后，某些事物正不停地改变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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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章
*

之后你有什么打算？她问。

——已经回不去了。另一个人答。

你为什么会加入那里？她问。

——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就只是顺其自然。另一个人答。

除了那里以外，你还有其他的容身之所吗？她问。

——哪里都没有。另一个人答。

沉默了一会儿之后。你还记得至今发生过的事情吗？她问。

——我一直都听得见。另一个人答。

同时另一个人将视线转向平凡无奇的窗外风景——面带着微笑。

看着那样的表情，她心想。

过去无法改变。时间无法停止，也无法倒流。

尽管如此，还是要相信「现在」会改变，然后继续前进。她认为人类就需要这样的强韧。然后既然眼前的人认识了不是人类，但是又比任何人更像人类地这么做的那群女孩之后，能够带着这样的微笑回想起她们，那么这个人也更应该要那么做，并坚强地踏出步伐。

所以她——恩·尹柔依再次开口询问。

「没有容身之处，回去又会被铲除。我以此为前提问你……你有工作的意愿吗？」

——自己是敌人。另一个人答。

「我相信你说的顺其自然那句话。既然没有理由得积极地待在那里，又没办法回去那里的话，应该没有问题吧。」

——尽管如此，你不担心我会背叛你们吗？另一个人答。

「吾之回答，不担心。背叛的痛楚，和遭到背叛的痛楚，对你来说都是既知。况且，既然没有容身之所，背叛我们也就没有任何利益可言。」

无语。

恩·尹柔依给予另一个人考虑的时间，也给予补充情报。

「事先声明，工作很简单。由于我们的成员中有一个人消失了，所以就由你递补——就像约聘社员一样。但如果你赞同我们的理念，想为了阐明未知而行动，那就另当别论。你对于解开未知这个理念没有兴趣吗？询问这样的询问。」

——不晓得。我想知道的，只有自己接下来该怎么做。另一个人答。

「真是了不起的未知。你有任何头绪吗？」

接下来恩·尹柔依保持沉默，等待她的结论。

在白色的病房里，在仅有两人的病房里，恩·尹柔依等着在床上坐起身，从开着一条小缝的窗户凝视着外头的少女的——回答。

片刻过后，她说了。

「我有……条件。」

「什么条件？」

「那个人。我希望能……见见那个人。」

用不着想，也知道她所指的人是谁。是成为俘虏，遭到软禁的一名骑士。曾想杀了眼前少女的人物。

「我什么也不会做，只是见见她。也没有想过要帮助她逃跑。一回到骑士领，那个人也一定会遭到肃清。待在这里……比较安全。」

「她一见到你，又会大骂你是叛徒吧。又会再次想杀了你吧。即便如此？」

「即便如此。」

她立刻回答，又以低喃般的嗓音继续说道：

「就算是谎言，就算是一时兴起，自己的记忆也不会消失，过去也不会消失。我是真的感受到了幸福。所以，我想对她说。只是……想这么告诉她……」

她的视线，依然朝向微微开殷的窗外。

「谢谢你给了我回忆。还有——」

从窗户吹进来的风，温柔地抚摸着她的白发。

就像不具形体的母亲一样。

「——再见了。」

*

当天，在太阳尚未完全升起的一大早，此叶就蹑手蹑脚地走在夜知家的走廊上。她慎重地踏出步伐，终于抵达目的地——他的房门前。

她又小心翼翼地四下张望一圈后，做了一个深呼吸。然后「好！」配合一个用力的点头，打开纸拉门。虽然注入了气势，但开关纸拉门时，她还是小心地注意着声响。

这里是他的房间。就青春期男生的房间而言，算是整理得相当干净整洁吧。就跟往常见过的一样，但又只有现在飘散着与往常不同氛围的——他的房间。躺在铺于房间正中央的床铺上的他，传来了均匀的呼吸声。在小小的房间里，只有他的呼吸声和自己。这是一种让她非常舒适，觉得幸福的景象。

此叶动作轻柔地跪坐在棉被旁，观察他的睡脸。好可爱。

几乎令人发狂的冲动自胸口深处涌了上来。

涌上说谎的自己的胸口。

那一天的记忆伴随着痛楚苏醒。啊啊，那一天，自己——有意地解除了封印在自己体内深处的谎言，解除了自己害怕看到血，而且一看到血就会无法动弹的这个自我暗示。以往好几次陷入困境的时候，她都会靠着气势一时性地跨过那层束缚。但是，解开束缚本身这件事，这回却是头一遭。

没办法。若不那么做就无法保护他。但那是正确的吗？她做错了吗？她不知道。

现在，她欲再一次将那个自我暗示套在自己身上。但是至今一直发挥出效果的那层束缚，经过长年累月不断确切仔细地堆砌后，终于臻至完成，是个无限地近似于真实的谎言。真实到甚至连自己平常也忘了这件事。

一旦解除过一次，若要再回到从前的那种等级，就需要花点时间吧。现在存有着破绽。现在自己这个存在，与拷问处刑立方体同等危险——

以往的谎言、现在的谎言，该告诉他吗？说真的她很害怕。当时说不定是因为那个操纵人心的道具的诅咒，使得她的精神不太稳定。一旦错失机会，今后就只会一直彷徨无助。

此叶轻伸出手，抚摸熟睡的他的脸颊。真温暖，让人爱怜。

身体深处隐隐发疼。要是能就这样夺走他的双唇……要是能就这样钻进他的被窝里，用自己这副身体接纳他的一切……若能被他的双手环抱，永远永远地感受着他的温度——那将会是何等幸福啊。

想要。想要。她是……这么地……想要他——

此叶边按捺下这股冲动，边轻柔地描绘他脸部的轮廓。

（嗳，春亮……我其实……就是一个这么恐怖的女人喔。是个不知何时会发狂的女人喔。如果……我毫不保留地……向你坦白所有事情——春亮你……会怎么回答我呢……？）

就在这时——

「唔……嗯……？」

他醒来了。此叶若无其事地将手从他的脸颊上抽离，嫣然微笑。平常的自己。在这里的是平常的自己。她应该要如此保持。

「此叶……？」

「早安，春亮。不好意思，我吵醒你了吧。」

「呼啊……不，这个时间也差不多该起来了，所以没关系啦。怎么啦？」

春亮睡眼惺忪地瞥向枕边的时钟，确认时间，然后敲了下闹钟的顶端，慢吞吞地关闭闹铃设定。他坐起上半身后，此叶轻轻地递出一直拿在手上的小盒子。

「呃……并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啦……那个……今天……不就是那个嘛。所以……我是想把这个……交给你。」

「嗯？啊……难不成是巧克力……？」

此叶不住地点头。是她亲手做的巧克力。是昨天半夜，她在熄了灯的厨房里悄悄做的。如果刚好有人起来上厕所，就会目击到有可疑的人影仅依赖着瓦斯炉的火光，搅动着锅里东西这种女巫般的光景吧。由于出乎预期地做得很成功，她好像还好几次抿着嘴咕呵咕呵地窃声笑着的样子……连她也觉得自己很恐怖。幸好没被任何人撞见。

春亮连连眨了好几次眼睛，最后害臊地搔着脸颊，接过了装有巧克力的盒子。

「此叶，谢谢你。我好开心。可是，为什么要在这么一大早？」

「对…对不起。那个……那是……因为春亮今天一定会拿到很多巧克力，所以我才心想至少要比任何人都早交给你……那个……就是这种感觉……」

她支支吾吾地咕哝。似乎是太小声了春亮没听见，他一脸困惑地歪过头。

没听见也无妨。毕竟要再说一次也太难为情了。「总之就是不由自主、不由自主啦！由于今天想气势十足地做早餐，所以就像是叫你起床顺便给你一样吧！」她反射性地敷衍带过。

「喔…喔。那我马上换衣服过去——对了，再说一次吧，这个，谢谢你。」

春亮举高装有巧克力的盒子说，此叶对他回以微笑后，走出房间。关上纸拉门后，她好几秒停在原地不动。房里传来了他脱下衣服后更衣的声响。

她确实交出巧克力了。他很高兴。比任何人还要早交出去的巧克力，一定很特别。

该做的事情做完了。然而事到如今，她才又开始觉得：再积极一点会更好吗？像是用其他种方式交给他巧克力，让他更加吃惊，察觉到她的心意，之后就有可能会发生各式各样幸福的事件。好比说……好比说——

「……在我的身上涂上巧克力，再逼近他请他吃……之类的……？」

她不由得直接喃喃地说出脑海中浮出的想像，迟了一秒后大为震惊。真是太不检点了。真是太变态了。自己在想些什么啊！

此叶揉了揉自己变红的脸蛋，为了和他一起准备幸福的早餐，小跑步地跑向厨房。

*

菲雅从棉被里霍然起身，然后打了一个大大的呵欠，再左右抿了抿嘴。接着维持着坐起上半身的姿势，转动脑袋，伸直背杆，左右转动脊椎。她边做这些动作以驱赶睡意，顺便确认身体的状况。

……确认身体的状况。

菲雅轻伸出手，抚向自己的下腹部。

打赢雏井艾希，日村素直消失不见后，放在「刑法第十五条」里的免罪符机关就和往常一样，由春亮亲手插进自己的体内深处，然后封印了「飓风杀人柱（&quot;Tornado of souls&quot;）」。她回想当时的情形。

「那混帐……总觉得最近温柔指数微妙地有点不足喔。就算是因为至今已经有好几次放进我体内了，就算是因为习惯了……哼，放的时候应该要再温柔一点啊。因为我的洞很小，强行硬塞的话会很痛耶……」

她无意识地嘟嘟哝哝发牢骚。心想：真希望他能想点其他办法。每一次每一次都拿那种东西硬塞、硬挤、硬戳，那么随心所欲……嗯，但毕竟是自己主动要他放进来的，所以某种程度上还是会忍耐啦。话虽如此，应该还有其他种方法吧。好比说……对了，好比说——

「在放进来之前……先舔湿我的洞……之类的……这样一来，我紧绷的里面也会变得滑溜——啊，笨蛋！无耻、太无耻了！不可饶恕！」

菲雅对自己的想像生气了好一阵子后，想起了另外一件事。会觉得痛这件事，就跟往常一样。但当时只有一件事，跟平时不一样。

自己的心态变了。

她第一次感到迟疑，将免罪符机关放进去真的好吗？一旦放了进去后，自己的力量就会减少。面对强大敌人的力量就会减少。像与雏井艾希交手时也是，如果能够自由地运用至今封印起来的机关，也许她就能更加轻松地作战。

「……」

她在按着下腹部的手上使力。当时真是好险。春亮的悲鸣。不想听见的他人的悲鸣。承认吧——当时自己险些发狂。

但是，尽管如此，她还是没有发狂。假使至今自己从未封印起任何一个机关，或许她就会使出自己所有的力量杀了那家伙也说不定。也许会被无法克制的力量要得失去理智，也忘了谁才是敌人，接连攻击在场的每一个人也说不定。

免罪符机关成了压抑力量、封住自己疯狂的一股抑制力。只要再继续收集，她就不用害怕自己会发狂，就能真的像个人类一样，只集中心神在解除诅咒一事上吧。

但是同时，免罪符机关也会夺走她的力量，消除她能迎战敌人的方法。再继续收集的话，自己就会失去所有力量，也愈来愈难以抵挡攻击她们的敌人吧。

真是二律背反。

这时她「呵」地笑了声，压着腹部的手放松了力道。因为她回想了起来。当自己拿着免罪符机关拿不定主意时；当她提及二律背反时，春亮的表情。

她苦笑。他干脆地这么说了：

「那家伙是『最强』的吧？你都打赢她了，用不着这么在意也没关系吧？」

没错。自己的疯狂依然……很危险。最终只能自己想出解决办法。

但面对敌人时，用不着自己一个人对付也没关系。虽然让人火大，但还有那个乳牛女。还有黑绘。还有锥霞。还有虽然不想牵扯进来，但可能会自己主动插手的其他家伙们——

与他人有着牵绊的……这种强韧。自己拥有这项东西。一思及此，不可思议地心情就轻松了许多。虽然她不想老是仰赖别人的力量，但只不过是因为自己的武器变少了就惊慌失措，也未免太蠢了。

「……嗯，该怎么说呢……因为我原本就很厉害啊。之后只要稍微锻练一下，再留有一把劈刀和一把螺旋钻，不管面对什么敌人都能轻松获胜吧。就算没有了所有武器，我的条件也和乳牛女差不多。哼……如果真有必要那也没办法，有空的时候就叫她和我切磋一下，再偷学她的体术——嗯，结果很简单嘛。就算变弱了，相对地只要加强其他地方就好了。」

菲雅说出口确认之后，心情又轻松不少。自己肯定没错。

睡意彻底消失后，菲雅推开棉被站起身。然后突然回想起来。对了，今天是——

最好还是早一点行动吧。她走出房间前往厨房，正想打开冰箱的时候，刚好此叶也走了进来。不知为何脸蛋还有些泛红，难为情似地摩擦着脸颊。

「唔，乳牛女，你有什么事？」

「哎呀……咳咳，既然是来厨房，那只有一件事吧。就是准备做早餐。」

此叶像是想掩饰什么似地假咳一声后，诚如自己所说的站在流理台前，开始准备做早饭。总之，接受了她出现在这里的理由后，菲雅将手伸进冰箱里。在塞满了食物材料的冰箱最深处里，藏着一个基本上外头写有「是我的，绝对不准打开。尤其是春亮！」的塑胶袋。菲雅朝此叶瞥去一眼，拿着那个袋子缓缓走出厨房。

（嗯～今天明明就是那个日子，她却没有那种气息呢……她忘了一决胜负这回事吗？嗯，忘了也无所谓啦。就只是我不战而胜而已。）

塑胶袋里有个以可爱包装纸包起的纸盒。这也是昨天买了材料后，在锥霞家自己亲手包装的，但蝴蝶结打结的地方有点歪掉就是了……嗯，这也是手工制作才会有的乐趣，会成为一个突出的优点吧。

而后菲雅走到春亮的房门前，粗鲁豪迈地打开纸拉门。

「春亮，你醒了吗！」

「喔喔！醒是醒了，但我正在换衣服耶！别突然开门啦！」

「唔，抱歉。如果是平常的话，我就会大骂你无耻并踹你一脚，但今天我也有错。我就转身给你五秒钟，这期间快点穿上衣服吧。」

「用不着你说我也会穿啦。真是的……」

菲雅数了整整五秒之后，又转回前面来。春亮好不容易穿上了裤子，衬衫的钮扣也只扣上了几颗，但她就当作没有问题吧。

「那么，突然找我有什么事？」

怎么回事？到紧要关头才开始紧张起来。菲雅感觉喉咙像是堵住了，开口说道：

「喔…喔，其实是呢……今天是情人节吧。是涡奈告诉我的。说今天是带着感谢的心情，将巧克力交给平常照顾自己的人的日子。所以……那个……毕竟也算是有给你添一点麻烦……就是那个，总之，就是这么一回事！所以，给…给你！」

她将带来的巧克力用力塞给春亮。春亮十分吃惊地瞪大双眼。

「你……你吗？真的假的？」

「干嘛，我给你巧克力很奇怪吗？诅咒你喔！」

「呃……不……并不奇怪……啦。咦，这难不成是你自己做的？」

「是啊。因为涡奈也跟我说，比起现成的，亲手做的会比较好。做的地点和其他方面都有锥霞协助我，但这个千真万确从头到尾都是我一个人做的喔。」

「你一个人吗……好厉害。该怎么说呢，真厉害耶。我真的很开心喔，谢谢你。」

不知怎么回事，看到春亮笑容满面地感到开心的神情时，瞬间她的胸口一阵紧缩。呼吸变得困难，脸颊发烫，脑袋昏昏沉沉。

「你…你根本只是一直在说好厉害嘛……哼…哼，我本来就很厉害了，所以这没什么好惊讶。总之，快点全心全意地吃吧。来，快吃！」

「咦……现在吗？」

「放在一边的话会融化吧！」

「我想只要放进冰箱里就好了吧……不过其实我也很好奇。那我就先吃一个吧。」

春亮小心地解开缎带，打开盒子。种类就如同她之前调查过的，是忠于基本款。

「这是生巧克力。虽然很简单，但我想这个最好。甜度也没有调很甜。」

「嗯，那我不客气了……嚼嚼嚼。」

春亮用指头捏起一块巧克力，轻放进嘴里。菲雅咽下口水，注视着他的咀嚼。怎么样？怎么样？基本上她也试过味道，但毕竟过了一晚，也不无可能会发生某些预期外的变化。

这时，春亮倏地瞪大眼珠。

难不成有什么问题吗？菲雅慌忙往前探出身子。

「怎…怎么样？怎么样了？」

「……好吃。」

花了一点时间后，这句低语才传进菲雅的耳里。

「啊，嗯，这个真的很好吃喔。菲雅，你真了不起。」

一股暖意在心头扩散开来。她的努力没有白费。春亮看来真的很开心，甚至还伸手拿起第二块。为什么呢，她也觉得好开心。觉得有做巧克力真是太好了。

她整个人轻飘飘的，无法阻止擅自上扬的嘴角。

忽然，她开始思索。这不过是为了表达平日的感谢才交出去的巧克力。但是，光是对方开心地收下具有感谢心意的巧克力，她就产生了如此轻飘飘的感受的话——如果是像涡奈说过的那样，是为了表达喜欢的心意才交出的巧克力，而对方也能带着笑容接下的话——啊啊，那会是……何等地……

她看着春亮的脸庞思索着，自己将来是否有可能会对某个人交出那种巧克力。

不知道。只是她想起了，情人节明年也会到来。这件事让她莫名地有些期待——同时也有些不安。她不知道为什么。

不不不，菲雅摇了摇头。总之现在最重要的，就是春亮很开心地收下了今年的巧克力。再确认一次吧。确认并不是什么坏事吧。

「……喂，春亮，好吃吗？真的很好吃吗？」

「嗯，真的很好吃喔。」

「……超～级好吃吗？」

「超～级好吃喔。」

「奴呵，那就好。你就好好品尝，一个也不剩地吃完吧。还有——」

菲雅伸出双手，面对面地用力将手搭在春亮的肩膀上。既然好吃的话，肯定错不了。也就是说——她赢了。

菲雅笑容满面，但是又在视线上使力，提醒春亮别忘了那件事情。

「还有——回礼就是三万圆仙贝。我很期待喔……呵呵呵。」

「嗯，全部吃完后，回礼是三万……啥，等一下，那个压根没听过的单字是怎么回事！你到底对我有什么期待啊！」

*

吃完早餐后，黑绘像在说「这是点心」般将巧克力交给了春亮。他本来还以为会不会是曾在电视里看过的彩色虫形巧克力之类的奇异物品，没想到出乎意料地是普通的巧克力。

接着到了学校后，他发现鞋柜里放有一个小巧克力。正好被泰造看到后，他像是大受打击般槌着地板呐喊：「竟然只有你！可恶！这世上没有神啦！」春亮不理会他，拿起巧克力后，只见同时还有一张纸，上头用红笔像在写血书一样惊悚骇人地写着：「人情！」见状后泰造不知为何嘻嘻贼笑，松了口气似地将手搭在他的肩上。纸张背后还留有这样的讯息：「封面上的字是白穗说这里的习俗就是要用这种格式写字，她代替我写的。所以这是包含了我们两人感谢心意的巧克力喔。敬请笑纳♪」……姑且不论莎弗兰缇，白穗在这个巧克力里灌注的心意铁定是更加恐怖不祥的东西。

校内的气氛显得心浮气躁。

休息时间春亮在走廊上、教室里、中庭，好几次目击到了某人交给某人巧克力的光景。也目击到了厕所里男性友人们凑在一起交头接耳，「喂，你收到几个……？」「倒是你，有谁……」还以为他们在秘密协商什么事情，结果下一秒开始互相勒住彼此脖子的光景。期间，涡奈也和往常一样悠悠哉哉地开始向班上同学发送Tirol巧克力，春亮也拿到了。

午休是一如既往的便当对决。不同于以往的则是——「此叶同学都不出现呢……明明从第一学期起我很努力地找她攀谈了啊……连人情等级也没达到吗……？」意志十分消沉的泰造，以及心不在焉地失神发呆的锥霞，还有像是在说「快点！快点！」般，频频用手肘戳向锥霞腹侧的涡奈。菲雅则像是自己该做的事都已做完般，跟往常一样狼吞虎咽地吃着便当。

春亮吃完便当后走出教室，心想先去上个厕所好了。

然后——就在他走在走廊上的时候，忽然身后有人叫住他。他回过头。

她正忸忸怩怩地目光四处游移，但同时全身又散发出一种紧张感——开口说道：

「夜知，那个……我有些事情要跟你说……跟…跟我来吧。」

地点她选择在屋顶。幸好——或者该说是奇迹一般，完全没有其他人。

锥霞做了个深呼吸。已经无法回头了。

「班长，你说有话跟我说……？难不成又出了什么问题……？」

「不…不是，没什么。每天都一样平静无波。」

没错，每一天都没有问题。

日村自那之后就未曾再度现身。他不仅舍弃了教师的身分，也舍弃了研究员的身分，行踪成谜。她持续警戒了好一阵子后，却什么变化也没有——所以，果然……

那个男人消失了吧。

超过了诅咒的限度。

就算那天能在保有意识的情况下成功脱逃，但她不认为他之后会不再使用。在一片风平浪静下，时间过得愈久，他消失了的可能性也就愈高。

她总觉得不会再见到他了。

如果告诉当时的自己事情会演变成这样；如果告诉当时还称呼那个男人为「前辈」的自己……她会怎么想呢——

蠢毙了，思考这些事情一点意义也没有。锥霞摇了摇头。

「呃……那是阿曼妲的事情吗？」

「不，也不是。但是再过一段时间，我也打算要求恩·尹柔依让我们见见她……咳咳，总之，不是。蠢毙了。我要说的是别的事情。」

她硬是将意识拉回到自己接下来该做的事情上。

该做的事情很简单。至今她都一直在思索这件事情。

所以锥霞从口袋里拿出那样东西。

「基本上是手工做的，但不晓得味道能不能让你满意。」

「巧克力？喔喔……谢谢你。呃……因为我还以为班长可能对这种节日没什么兴趣呢，完全没想到能收到……虽然很惊讶，但我很高兴喔。我会好好品尝。」

「那…那样的话，我会很感激。还有，那个——」

她结结巴巴。在看到他笑脸的那一瞬间，脑袋就变成了一片空白。

她握紧拳头，努力让变成一片空白的脑袋再次恢复理智。就在这时——

「啊，对了，班长。菲雅那家伙也给了我巧克力，还说什么是因为有你的协助……这件事也要谢谢你。她没有给你添麻烦吧？」

原本一片空白的脑海里，浮现出了那名少女的脸庞。紧接着像是连动一般，那名绑着辫子戴着眼镜的少女脸孔也跟着浮出。

锥霞苦笑。大脑不可思议地渐趋冷静。

伤脑筋，居然在这种时候讲起其他的女人。夜知，你也看一下气氛吧。

「啊……你不用担心。我只是借她厨房，和一开始给予她入门指导而已。剩下的全都是菲雅自己的努力。她很努力喔，你可要好好品尝。」

「喔，我已经吃了几个了，相当好吃呢。吓了我一跳。」

菲雅已经将巧克力交给他了。想必此叶也已经交出去了吧。

但是，怎样都好。

自己一直在想。一边帮忙菲雅亲手做巧克力的时候，一边一直在想。

她才不会参加比赛。

「那么，就是这样。还要准备下一堂课，我就先回去了喔。」

锥霞面带沉稳的微笑，掉头转身。

打算比他早一步离开屋顶。

「啊，班长！再说一次，谢谢你！」

背后传来了他的声音。

就在要打开屋顶铁门的时候，锥霞停下脚步。

「夜知，我忘了说一件重要的事。」

嗯，没错——她才不会参加比赛。

从她这副身躯缠绕着诅咒时起，从她被迫穿上受诅咒的衣服时起，自己就放弃了许许多多的东西。所以，光想像就非常足够了，光思念就非常足够了——

她一直是这么认为。

但她回想起了那名少女的话语。对着那名愚蠢的男人，所说的那番谴责的话语。

没有比这种从一开始就放弃战斗的爱情更丢脸难看的事物了。

锥霞认为那名少女说得没错。

所以锥霞为了符合至今一直放弃所有事物的自己——

从现在这一刻起——

「那个巧克力，并不是做人情的喔。」

放弃了「放弃战斗」这一件事。

「咦……？」留下背后他疑惑的反问声后，锥霞关上屋顶的铁门。

她做了个偌大的深呼吸之后，开始迈开步伐，一步一步地走下楼梯。

情人节。这对女性而言，是个在恋爱这场比赛上决一死战的节日吧。

但是自己不一样。甚至未曾站在战场上的自己没有那个资格。

首先得踏出步伐才行。若不想当个难看的胆小鬼，就算会输也必须站在战场上。

因为自己和日村素直不一样。

和那个放弃战斗，尽管如此还是只想得到幸福的自私男人不一样。

也就是说，刚才那一句话——

是为了展现这个觉悟的——宣战布告。

锥霞在脑海中回想着那些强大的情敌们。

带着像是接下来将面临名誉之战，孤高自负的战士般的表情，微笑呢喃。

「在我心目中，她们才是『最强』的吗？虽然是蠢毙了的战力差距……那么，该怎么迎战她们才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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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
从第九集到现在已经半年了，也阅读了《蓝圾素敌な症候群》的读者则是相隔四个月呢。虽然有些让各位久等了，但在此献上《C3—魔幻三次方—》第十集！

是说，是Ⅹ耶！Ⅹ！既非英文也不是×，是十！对我来说这是集数初次达到两位数。老实说，当初开始这个系列时，完全没料到能写这么久……全都是多亏了大家的支持。谢谢！

那么，这回的新角色是戴帽子的裸脚元气乳，在书里相当活跃呢。另外，虽然并不是因为第十集刚好到了一个段落，但这一集的构成感觉上承接了许多之前集数里出现的情报、伏笔或是角色呢。其实我在写稿的时候，也不由自主地觉得很怀念。像是第一集已经是两年前的事情了呢……时光的飞逝真是快速啊。顺便说一声，在这集里有好几名再次登场的人物，她的话，算是在预定计划内，至于她们嘛——嗯，感觉上就像是能出场露面真是太好了呢。

总之就是这样，有闲暇时间的读者若能在看完本集之后，再次重温之前的集数——「啊，在第十集里出现的名字就是在这里……」或是「这一集的这里和第十集串连起来……」也许会有这样崭新的发现，但也或许不会有。嗯，就这方面说来，如果读者是在第十集出版的时候才开始一口气追这部小说，也许是最划算的呢……呜呵呵？（←一边向站着仅试阅本集后记的人瞥去低俗的视线。）

那么，接下来是谢辞。插画家さそりがため大人，包括封面上非常可爱的情人节风格菲雅在内，感谢您这次也画了这般美丽的插图！责编汤浅大人，每一次每一次都给您添了麻烦，真的是非常抱歉……今后也请您多多指教！以及设计师大人、校阅大人、业务大人，与本书出版有关的各方人士，然后当然还有——虽然重复了——让我能够抵达第十集这个大关卡的各位读者，真的非常感谢你们！

已读完本集的读者也许已经发现了，登场人物们的心情也开始产生微妙的变化了呢。目前我还完全没有考虑到预计何时结束这一系列，但可以确定的是故事已经进入后半段了。若各位能再陪伴这个故事一段时间，将会是我的荣幸。

那么，下次就第十一集再会啰～总有一种届时春亮他们也已经升上了二年级的预感。换言之，有一种狂妄自大的后辈和笑咪咪巫女会再度出现的预感。不过终究只是有这种预感而已，也有可能还是春假期间的故事。总而言之，还请各位多多指教了！

水濑叶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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