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件发布时间:2010-06-02 20:25: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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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名称：赤色罗曼史 前日谭
本卷名称：Missing Thanatos


一卷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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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之国度自录组录入
图源：zince99
录入：狂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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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那是个比以往都要炎热的夏天。
图书馆前。
树荫下，一位少女坐在长凳上。干净的长裙与没被晒黑的雪白肌肤搭配出一抹清凉。
不过，虽然一看便知并非主人的不用心，土气的发型还是导致整体印象上的朴素、不起眼。
即使有行人为了避开阳光而从那走过，她的身姿在他们眼里也无法成为一服清凉剂吧。不仅如此，她反而是那种被人们一瞥后就立刻遗忘、存在感稀薄的少女。
似乎是在等人。
将打开的书本翻过几页后再合上，接着抬起脸凝视那连接着图书馆与国道的林荫路。没有看到人就取出手机打开，确认时间与短信息。
然后叹息着把手机合上。
「……还没来啊」
小声的自言自语仅仅回响在口中。
嘴唇无精打采地张合，少女看上去似乎有些不安，也有些紧张的样子。
这时，路的对面传来了数人的谈话声。
是几位男生。他们大声喧闹着，精力旺盛得仿佛就连夏日的暑气也不屑一顾。
其中有个少年有如旁观者般看着嘈杂的伙伴们，但也时不时地插上一两句来搞活气氛。他戴着眼镜，但厌世的眼神却使他看上去不是那么严肃。在集团中说着『啰嗦』和『闭嘴，白痴』之类的挖苦。
意识到他的存在后少女的身体一下子缩紧，就像是在祈祷着『不要注意到我』，为了藏起脸而低头看着打开的书本。
他们从长凳前走过。
但，少年却单独停下了脚步。
「……灰原？」
那是少女的名字。
「啊……」
少女抬起头来。
一时没有心理准备，视线游移着，态度也是畏畏缩缩的。
「在干嘛呢？」
少年问道。
「啊，……那个」
少女结结巴巴的，脸颊染上绯红。似乎是坚持不住般将视线从少年身上移开，再次低下头来。
少年见状，露出为难的神情一阵挠头。
尔后，问道：
「在等尾上么？」
「呃、啊……是的」
少女点头。
「这样啊。天这么热，很辛苦吧」
「哎，……不」
「那家伙又迟到了吧」
面对无奈苦笑中的少年，少女的脸上稍稍浮起微笑。但那实在是太细微了，少年并没有注意到。
「喂，景介，搞什么呢」
「啊，马上就来」
少年回应走在前面的伙伴们。
「那就再见了，等尾上来了你要给她点颜色瞧瞧哦」
「啊……那、个」
少年轻轻地挥挥手，没等少女回答就跑开了。少女的话刚说到一半，嘴唇颤动着，然后放弃般地垂头叹息。
「果然不行啊……我」
就像是对不在场的谁说那样。
再次打开手机，盯着屏幕。时间是下午一点十分，没有短信息。不过，少女的友人正如少年所说，在时间上比较松懈。迟到五分十分是常有的事，所以少女也不怎么在意。
但是——
少女的额头上微微渗出了汗水，不知是因为炎热还是刚才的紧张。
手探进包里，拿出毛巾卷着的宝特瓶，里面是刚从冰融化后的水。少女打开盖子喝了一口，然后再次无意识地打开书本。根本就不是刚才看的那一页，但少女没有察觉，仅仅是混合着叹气做深呼吸，
「梨梨……快点来吧」
低语淹没在了聒耳的蝉鸣中，消失了。
2
一周前。
「呐~呐~，知道么，吉乃？」
中学二年级第二学期的最后一天。
结业式之后的放学、即将迎来暑假的时候，灰原吉乃和友人尾上梨利子留在教室里有一句每一句地聊天。这是从中学一年级开始就常常会有的事，几乎成了习惯了。升入二年级后也是一样，课间、午休和放学后都是这样呆在一起打发时间。
「什么事，梨梨」
「在城市里出没的妖怪的传闻」
「呃，妖怪？」
「不知道吗，我也是最近才听说的……想听么？」
梨々子煞有介事地说道。
「嗯」
到底是鬼故事，平常活泼而元气十足的梨々子也压低了声音。
「……那个啊」
同时也在微微笑着，因为她期待着吉乃恐惧的表情。
吉乃倒吸一口气，催促她继续讲下去。
「是袭击少女的妖怪」
「哎……那是什么」
作为妖怪这也太普通了吧。
「是不是幽灵还不知道。……在没有月亮的黑夜，那个妖怪少女就会出现在独自走在路上的女孩面前」
呃呣，吉乃无言地首肯。
「妖怪少女的脸非常美丽，同样是女孩子也会被迷住的那种程度。然后，女孩就不由得停了下来……」
与鬼故事相符合的声调营造出十足的气氛来，吉乃不知不觉中听得入神了。
「妖怪就会这样问」
「怎样问？」
「……『你好，能和我做朋友吗』」
「然后呢……？」
梨々子稍微停顿了一下，接着摆出惊恐的表情说道：
「回答『好啊』的话……妖怪就突然拿出斧子切下女孩的头，然后把尸体带走」
吉乃不由得皱起眉。
并不是讨厌幽灵啊妖怪之类的故事，只是不喜欢残酷。
「所以呢，遇到妖怪少女一定要回答『不要』哦」
「那会怎么样？」
「妖怪少女会寂寞地说『算了』，然后消失在黑暗中。而我们的小命就保住了。……怎么样，觉得恐怖吗？」
故事说完后，梨々子悄悄观察着吉乃的表情。
吉乃稍微皱着眉头陷入沉思，尔后选择适当的用词表达自己的感想。
「比起恐怖，我更觉得这是个悲伤的故事」
「咦，为什么？」
「因为……妖怪少女不是想要朋友吗？但结局却只有杀死对方或寂寞地离开这两个」
吉乃隐约觉得妖怪与自己的影子重合了。
几乎没有朋友。
性格内向言语不多外表朴素，在班上总是独自一人。流畅的交谈都做不到，宛如空气般的存在。
所以，吉乃能够理解想要朋友而又不能如愿的妖怪的心情。她们之间的区别只在于杀死或是自行拉开距离。
想着想着就陷入了悲伤。
「这样啊」
梨々子忽然笑了。
「吉乃真是温柔啊，能替妖怪着想」
「……不」
梨々子注意到了吉乃将妖怪与她自身重合的想法，在鼓励她呢。
——温柔的人是梨梨啊。
她总是对言语不多、不善于表达自己的吉乃有着惊人的理解，知道吉乃想说什么，也知道吉乃在思考什么。捕捉到吉乃自身都不能好好表达出来的感情，在谈话中若无其事的插嘴或接话。这么顺利的交谈也是因为对方是梨梨。
不过，吉乃同时也感觉到这样沉溺、依靠梨々子的自己太没出息了。
于是，为了掩饰自己的感情，
「这个故事……是都市传说吗？在哪听来的」
吉乃问道。
「嗯，在补习班。上高中课程的前辈经常和我聊天，她猜这个故事大概还没有流传到中学，就跟我说了」
鬼故事和都市传说之类的就是通过人向人的口传才散播开来的。那么，这个故事应该还在成形中。或者是已经在网上存在的东西，只是吉乃她们不知道而已。
不管怎么说，黑夜道路上突然出现的少女这幅图还是相当恐怖的，暑假结束后大概会流传得更广吧。恐怕还会加上『听到这个故事的人必须在三天内当众……』之类的。
「不是很害怕嘛，吉乃」
梨々子感到惋惜般地撅起嘴。
「欸，是吗……」
「果然不应该由我来说啊。……听前辈讲这个故事的时候我怕死了……那果然是口才好么。不知是因为说话方式还是节奏，当时的气氛超诡异的说」
梨々子都讲到这份上了，个前辈到底是怎样的人呢——吉乃不禁有些在意。
「吉乃，你是在想着『暑假结束后大概会流传得更广』之类的吧」
「啊……嗯」
为什么会知道呢，吉乃的眼神在问。
「吉乃的性格我了如指掌」
梨々子笑着用手指戳过来。
——真的，就像魔法一样。
吉乃并不是那种会把自己的想法说出口的人，而且又缺乏表情。所以，没有其他人能对吉她有这种程度的理解。
因为梨梨是魔法使，自己稍微依赖一下也是没办法的——这样借口般的消极思考也曾有过。
「那么，就祈祷不要遇上妖怪吧。你这么温柔，一不小心就会同意了」
「不会的啦」
吉乃向梨々子微笑，脑子里想象着，要是真的遇上了会怎样呢，大概自己既不会拒绝也不会同意，仅仅是暧昧地结巴着低头看地吧。
她的内向根深蒂固到这种程度。
「…….嗯？怎么你们还在啊」
有人打开了教室的们，向这边搭话。
看到那身姿后吉乃即刻被石化。
站在那里的是同班的霧沢景介。
「介君才是，在干嘛呢？」
梨々子若无其事地反问。
「图书委员会议」
吉乃不敢正视他那打从心底感到厌烦的表情，自己都感觉得到脸红了，在桌下握紧了手。
「拖了很长时间呢」
「是啊……作为顾问的图书馆管理员出奇的投入。『怎样让使用者增多』什么的，鬼晓得啊。他还全年级全班级一个一个地问」
「介君怎么回答的？」
「把书增加三倍。他却叫我严肃点」
「哈哈……还不是因为你开玩笑」
「怎么可能，我是很严肃啊」
景介忿忿吐出话来，不耐烦地缩缩肩膀。
但是，吉乃是知道的，别看他这个样子，其实他相当喜欢看书。成为图书委员也是出于这个原因。
增加书本就能招揽翻阅者，他真的这么想的吧。
这些事大概连梨々子都不知道，只有吉乃了解。
景介走到他自己位置上，拿起包。
「那再见啦」
轻轻抬起一只手。
「嗯，byebye，下学期再见哦」
梨々子挥手回应。明天开始就是暑假，一段时间内是见不到他了，至少现在也要打个招呼吧——吉乃这样想着，但是，
「啊……」
鼓起勇气要说『再见』时，景介已经走出了教室。
吉乃沮丧地合上了半张的嘴。
意识到她的样子后，梨々子轻轻叹气。
「……你啊」
「对不起」
「向我道歉有什么用」
「嗯。……对不起」
「我不是说……」
看到吉乃的表情后，梨々子苦笑着放弃了追问，取而代之的是沉思。
「呐，吉乃」
说教般的直视。
「照这样下去，介君会被人抢走的哦。虽然这家伙没那么受欢迎，大体上是可以放心的……但至少，你要是不行动起来，介君与吉乃的关系是不会有进展的」
「嗯，没关系」
吉乃摇摇头。
「……能看到他就满足了」
反正，向他告白也会被拒绝的。这种结果显而易见。
而且，之后自己会对他过分意识，态度就变得生硬——这种事想想就难受，虽然即使是现在，像样的对话一周不到三回，还常常是梨々子的搭桥。
但这已经是足够大的幸福了。所以，能保持现状就好。
「这可不行」
梨々子还是没有放弃说教。
「听好了，吉乃这么美丽，在我看来可是很有希望的哦」
「不可能的，梨梨，我这种……」
不起眼、没出息又阴暗的人，怎么可能美丽，甚至恐怕就是美丽的对极。
所以，景介也必定……。
「很美哦」
梨々子笑着靠过来，抚摸吉乃的头和脸。
「看，头发这么柔顺，皮肤滑溜溜的，性格也很可爱」
「……别闹啦」
受到这么直白的赞扬，吉乃不由得脸红了。
「呣~」
离开吉乃后梨々子思考着。
「该怎么办呢。太突然的话对吉乃来说门槛确实太高了点，所以……啊，这样吧」
——仿佛灵光闪现般，梨々子说道。
「暑假不是有那个团体研究吗」
「呣……嗯」
是作为作业出的课题。
好比似乎小学事的自由研究的升级版，以团体为单位展开调查，然后汇报成果。内容由各个团体自行决定，基本在市立图书馆适当地翻翻文献就能搞定了。
「我会设法调查介君他们班去图书馆的日期。到时……我们也去」
「欸……?」
吉乃对这意外的提议感到惊讶。
「然后就请他去电影院，电影院不行就咖啡店」
「但是……」
吉乃犹豫着。电影院和咖啡店对乡下的中学生来说基本是无缘的，就算是踏进去也需要相应的勇气。
而且，还是和景介？
「放心吧，交给我好了」
梨々子挺起胸脯。
「我会看场合说话的，况且这又不是什么约会。嘛，怎么把介君从男生中间分离出来是个问题……」
「等一下，梨梨」
面对仍不死心的吉乃，梨々子忽然认真地看着她，
「吉乃要真的不愿意的话，那就算了」
笔直地窥视着吉乃的心中，就像是询问本意。
「但是啊，『看着他就足够』的……吉乃就不会后悔吗？真的、真的那样就满足了？」
吉乃低着头。
刚才的话并非谎言。现在的自己仅仅是能够看着景介就是幸福，即使他和谁交往了，只要他幸福就好。
但是，
但是，如果——他，
能对自己欢笑的话，
能在意自己的话，
自己还会坚持『不奢求那些』么。
明明仅在学校稍微谈上几句都会让那一天的心里充满幸福，要是这事变成了现实、两人拥有了共同回忆的话——又会怎么样呢——。
一时的沉默。
尔后，先开口的是吉乃。
「……梨梨」
下定决心，鼓起勇气点头，
「那就……拜托了」
「交给我吧」
梨々子高兴地笑着，闭上一只眼睛立起大拇指来。
这就像漫画一样的夸张动作，却让吉乃信心倍增。
结果如何现在还不知道，也许他会拒绝邀请，也许觉得和自己聊天根本就没意思。
这些不安都被梨々子笑容驱散了。
——肯定没问题的。有梨梨在，那种事不会发生的。
能有个这么为自己着想朋友太好了——这样的喜悦更强烈。
3
从那以后过了三天。
梨々子查到了景介他们去图书馆的明确日期。
梨々子是用了什么方法吉乃无从得知。她和吉乃不同，朋友有很多，也许随便问问就查到了。
计划是这样的——
两人先进入图书馆，『偶然』出现在景介面前。然后估计着他们调查结束的时间，再次『偶然』一起出图书馆，趁他落单就逮住他，邀请他去玩。
虽然计划基本都是由梨々子来完成，但吉乃心中的悸动还是无法抑止。
昨天怎么也睡不着，结果今天眼睛就稍微有点肿。比约定好的一点提早十分钟来到图书馆前，然后现在——吉乃正坐在长凳上等待梨々子。
时间已是一点十分了。
看到霧沢他们消失在图书馆里后，吉乃叹息。
刚才发过去两条短消息，但梨々子没有回复。
对这种日子都会迟到的她苦笑，不知是出于心里有底还是豁达。
计划还是有效的，只要梨々子在他们出来之前抵达就行了。
所以，吉乃一直坐在长凳上等着挚友的到来。即使在树荫下，盛夏炎热的气温马上就把宝特瓶里的冰融化掉了。
但即使如此她也没有离开的意思。
毕竟进入景介所在的图书馆是需要勇气的，况且这里也是约好的等待场所。吉乃心中没有离开这里的选择肢。
打开手机，再次确认时间和短消息。吉乃并没有注意到，自己这个动作的频率从刚才起就在渐渐上升。
4
时间回溯到十五个小时之前，也就是前一天的晚上十点。
尾上梨々子上完了补习班的课后于朋友一起走了出来。
这个位于邻镇的补习班有着良好的口碑。本来不想上什么补习班的，但升入初中后母亲就半强迫地给她报了名，现在尾上每周要来上三次课。
然而，感觉很烦的仅仅是最初的那几个礼拜，之后马上就交上了朋友。所以最近尾上开始觉得这也不坏，尽管功课很让人讨厌。
回家的路上几个人一起到路边摊上买吃的或是逛便利店之类的，都让尾上感到很新鲜。出生到现在都没在外面玩到这么晚过，若不是上这个补习班的话这里面的乐趣恐怕要到高中才能体会到。
话是这么讲，也不能玩得太晚。这里和大城市不一样，巴士的最后班车比较早，一旦错过就惨了。因为徒步走回家基本是不可能的。
由于眼下正值暑期，下课时间相对要早一些。不过也正是因为暑假的开放感，尾上她们在麦克唐纳汉堡店东拉西扯地聊着聊着就聊过了头。最后班车就快到了。
与往常一样，梨々子与同路的朋友一起向车站走去。
途中，一边走着夜路一边给吉乃发短信。
明天就是蓄谋已久的『介君与吉乃的距离缩短计划』的实行日。
『可别迟到一小时啊』
回信马上就来了，
『梨梨也是。明天就拜托了』
句尾还加了个笑脸流汗的表情。梨々子是个大大咧咧的人，经常迟到。对于她的懒散吉乃一直很包容，不过明天是个重要的日子，迟到就太不像话了。
「梨梨，和谁在发短信呢？」
走在身旁的朋友询问。
「是经常在一起的吉乃」
「你们关系真好呢……」
朋友落寞地轻声低语。
看到她的这个样子，梨々子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刚开始上这个补习班时两人就成了朋友，交往的时间差不多和吉乃一样。虽然有些笨拙的方面却十分开朗，和她在一起就好像自己也能变得精神起来。然而现在的她却与梨々子的印象相去甚远。
说起来，最近她好像一直在为什么事而烦恼着。
平日里无缘无故地叹气，还有就是在大家聊得正高兴时忽然就沉默不语。
回想起这些，梨々子索性就问，
「步摘，……是不是、发生了什么？」
「啊」
她似乎有些焦急，
「不，没什么哦」
可这明显是在敷衍。
「.……真的？」
梨々子继续追问。
步摘沉默了。尔后，小心翼翼地开口，
「梨梨，那个叫吉乃的女孩和你关系很好呢，……是好朋友吗？」
这样问道。
「嗯，是啊」
梨々子点头。
「这样啊……那……」
她停了下来，接着张开嘴巴想要说什么，却又立刻闭上。如此反复了数次，终于下定了决心。
「你觉得，我是怎样的人呢？」
「为什么突然问这种事？」
梨々子稍微有些惊讶。
步摘的表情异常阴沉，既像是在烦恼又像是在钻牛角尖。
然后终于畏畏缩缩地开口了。
「……我其实，一直在强迫自己假装开朗……因为我不想被大家讨厌。但是，最近这让我觉得有些痛苦」
梨々子没想到她竟会有这样的烦恼。不想被讨厌而强颜欢笑——那她岂不是和自己一样？
正因为吉乃与自己对照鲜明，自己才被吉乃所吸引。
在他人看来，自己也许就和步摘一样是个活泼而精力旺盛的女孩吧。
但事实不是这样的。
开朗仅仅是因为自己没有自信，活泼也只不过是害怕被讨厌。外壳下的自己其实非常软弱，总是沉陷在不安之中。
然而吉乃不同。虽然咋一看给人畏畏缩缩、不能丢下不管的形象，但隐藏在优柔寡断与内向性格背后的内心却是格外坚强。——这正是梨々子所缺少的。
所以，和吉乃在一起时那种不安就会不可思议般地消失，自然而发自内心的笑脸只有在她面前才能舒展开来。
「对我来说，真正的朋友一个都没有。虽然梨梨愿意接近我……但那个并不是真正的我吧？所以、我……」
步摘的话里弥漫着寂寞与悲伤。
所以，
「步摘」
梨々子向朋友投以微笑。
因为亲近感，再加上少许义务感。
「我也和你一样哦，害怕自己被讨厌而假装活泼」
「啊……？」
自己不能老是生活在吉乃的娇惯中。遇到吉乃后梨々子终于体会到自然的笑容与无邪的打闹中的乐趣，所以，梨々子想要让步摘也体验一下。自己要成为步摘的『吉乃』。
这样，自己也许就会变得跟吉乃一样坚强了吧。
「所以呢，没关系的哦。我喜欢的并不只是步摘开朗的部分，温柔的步摘和烦恼中的步摘我都喜欢哦」
「真的……吗？」
「嗯。而且，听了刚才的话我跟喜欢步摘了哦，因为我也和你一样。能拥有共同的烦恼不是很不容易么」
一瞬的惊讶后，步摘咬着嘴唇压抑着眼眶中的泪水，沉思般低下了头。
「……梨々子、喜欢我？」
没什么自信的确认。
「当然了」
梨々子笑着点头。
「……原来，梨梨也是啊」
步摘犹豫般地暂时垂下了视线，尔后下定决心似的抬起头。眼神中夹杂着想不开的苦恼，开口说道：
「梨梨，刚刚在麦克唐纳不是有说到怪物的话题么……」
「啊啊，嗯？」
那是几天前说给吉乃听的都市传说。突然出现在走夜路的女孩子面前，问『能和我做朋友吗？』的怪物。因为吉乃不怎么害怕，梨々子就在刚才的麦克唐纳把这故事兜出来吓唬补习班的同学们。也许是梨々子把消息来源说成了『我朋友的亲戚的亲身经历』而使故事显得比较真实，同学们的回应让人很满意。
但是，回忆起这事就会发现，听到这个都市传说后步摘明显就沉默起来了。至今为止都只不过是偶尔叹叹气，但今天走出汉堡店以来她就一直不说话，也见不到她的笑容。
「那个怎么了？」
步摘看着梨々子，
「你觉得那个故事怎么样？」
「嗯……那个」
突然被问及感想的梨々子有些不解。
像个普通人那样回答『好可怕哦』就可以了吗？可步摘的表情是那么的严肃。梨々子忽然想起了几天前吉乃的感想。
所以，
「我觉得……那是个悲伤的故事」
「悲伤？」
「怪物不是想要朋友吗？但它却把同意与它做朋友的人杀掉，总觉得有些悲伤」
步摘听到这话后惊讶地睁大了眼睛，然后如同放下心来般深深呼出一口气来，脸上浮现出淡淡的微笑。
「即使同意怪物的要求，怪物也不会杀掉女孩子带走尸体的。想要朋友的她怎么可能会杀愿意做自己朋友的人呢。……绝对不会的」
步摘如此断言，脸上的微笑也不知何时被换成了原来的严肃。
——她就好像是在说自己的事那样。
「步摘……？」
夜晚的道路。
突然出现在女孩子面前的少女。
『能和我做朋友吗？』。
现状几乎就是那都市传说中的情节，梨々子稍稍吃了一惊。
「那个怪物，真的存在哦」
步摘一脸的悲伤，嘴唇自嘲似的颤动着。
「很久以前开始就躲着人类悄悄地生存，因为自身的不同寻常而很难交到人类朋友……」
「慢着慢着」
是把怪物与自己重合了么？步摘竟然不安到了这种地步。所以，梨々子试图激励步摘般笑了笑，
「放心好了，步摘又不是那个怪物」
但梨々子的笑脸却被朋友的首肯冻结了。
「……没错哦」
「我——不是人类」
「说什么呢！别开这种玩笑……」
就算是梨々子在这个时候也恼火起来。
总觉得她是在故意吓唬人。但是，事情若真的这么简单的话一笑了之就得了，犯不着动怒。
这就是神经被触动的前兆。
「那你一直没精神也是故意装出来的？烦恼的样子也是假的？步摘……玩笑不要开得太过分！」
无法原谅假装失落来赚取自己关心的她，也无法原谅套出自己真心话的她。但她最不该的是撒谎说『真正的朋友一个都没有』，这太让人生气了。
因为，这是侮辱，是对交不到朋友而烦恼的吉乃的侮辱。
「抱歉，……我不喜欢这种玩笑」
梨々子转身背朝步摘。穿过这条住宅街车站就不远了，虽然平常步摘都是陪梨々子等车的，但今天却不希望她这么做。
「等一下」
听到背后步摘的声音后停住了，虽然还在犹豫，但期待着她道歉的梨々子还是转过身来。
然而，
「不是这样的！」
步摘把手伸进包里窸窸窣窣地找着什么。
「我没撒谎！没……撒谎」
她的语气莫名其妙地慌张，同时也莫名其妙地执着，而且混合着抽泣。
「……不相信我吗？这也不怪你。但是……啊、我给你看证据，然后梨梨就会相信我了」
表情中看不到冷静，唯有不计后果的焦躁。
然后她从包里拿出了什么东西。
梨々子倒吸一口气，
「……？」
那是一把短刀。
白木刀鞘、泛寒刀身，就像是武侠电影中的道具。
——她要干什么？
梨々子的思考冻结了。
「你看……」
步摘把刀刃抵在她自己的手腕上，
「请你……相信我」
这话说出的同时，步摘用力切开了血管。
「……呀啊」
梨々子的喉咙中漏出悲鸣。
红色液体从动脉疯狂涌出，伤口之深即使在昏暗的路灯下都能体会到。
「这就是……证据哦」
一脸痛苦的步摘笑了起来。
梨々子已经发不出声音了。
因为，
出血渐渐微弱，伤口也在缓缓愈合。
宛如时间倒流那样，她的手腕就这么回复了原状。
扔下短刀，把手腕上残留的血擦掉，然后伸过来给梨々子看，
——刚才那实实在在的伤口已经不见了。
「看到了吧？我……就是梨々子讲的故事中的怪物，就算只剩下头颅都不会死的哦」
带着略显空虚的笑容，
「大家知道后就会讨厌我，所以……我从来都没向别人透露过这个真相」
用着深刻的语气，
步摘跨前一步。
「但是，我想让梨梨知道。不，梨梨看出了我的痛苦，还说和我有同样的烦恼……所以我觉得，即使知道了我的身份……」
步摘快要哭出来了，满脸的寂寞、悲伤和绝望。
同时还有坦白后解脱般的安心感。
「梨梨，你听我说，虽然我不是人类，但我喜欢人类、喜欢梨梨。所以……」
声音支离破碎。
「梨梨愿意成为我的朋友吗？愿意成为我的……真正的朋友吗？」
「……啊」
仿佛凝固了的思绪中，梨々子拼命地回忆起从前辈那听来的都市传说，一遍又一遍。
『能和我做朋友吗？』
同意她的要求会怎样。
不同意又会怎样。
但她说这正好相反。
相反？
……那，哪边是哪边？到底该怎么办？
不明白。想不起来。
但这些都无关紧要，因为——
她正一步一步地，边观察自己边接近。
「……怪物」
「啊……？」
披着朋友外壳的她实际上竟不知是什么东西，梨々子只想要快点逃走。
「……不要过来」
嘴巴张合着，梨々子早就被吓得浑身瘫软了。
「求求你……别过来」
喉咙里挤出声音，宛如在拒绝。
坐在地上的梨々子不断将身体往后挪，试图拉开自己和那东西的距离。
「为……什么？」
步摘惊呆了，一脸的扭曲。
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似笑非笑的表情。
「为什、么？梨梨……」
梨々子不知道她为什么哭为什么绝望为什么茫然，因为观察对方感情的那点理智都没了。
恐惧压倒了一切。
——害怕，非常非常害怕。
梨々子颤抖着畏畏缩缩地翻过身，爬行般想要逃离此地。
背后传来了步摘的声音。
不知道她说了什么。
不过，心里很清楚，她正在接近。
——她要干什么？
——我会被怎么样？
割伤能在瞬间愈合的怪物，而且她还说，即使只剩头颅也不会死。
头颅！
切下头颅——然后把身体拿回去。
为什么？
明明自己就没有同意她的要求，那她为什么……？
——啊，想起来了。
「……相反、啊」
耳边响起风的呼啸。
梨々子的头颅滚落在地上。
5
静寂充斥着夜晚的住宅街。
呆在家里的人们怎么也不会想到外面正发生着那种事，也没有谁特地去看看外面的街道。路灯昏暗得不足以驱散黑暗，以致路上完全见不到其他人影。
所以没人看到头颅被切落的尸体和一旁呆立着的少女。
不过，
「哼哼、哼」
黑暗中传来了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
「……还真是不得了啊」
仿佛是在揶揄。
呆然伫立着的少女回过头来，
「供子……？」
从暗处走出的也是一位少女。
看上去像是高中生。两条马尾一直垂到脚边，但她几乎是病态的阴郁表情与这可爱的发型很不搭调。
「为什么……你会在这？」
「我和你上同一个补习班，从这里经过没什么好奇怪的吧」
名为供子的少女大大咧咧地转个方向，歪着嘴角问：
「那东西……你打算怎么处理？无谓的杀人是被禁止的，更何况凶器是藏物。『聖』不会放过你，当然，本家也不会」
「我、……」
——不想这样的。
步摘说不出话来，无力地坐到地上。
手中的铁扇滑落，『喀拉』一声撞上了沥青地面。
「怎么会……这样、梨梨……」
泪水滂沱，呜咽声中全是后悔与绝望。
——对不起，对不起……
并非特意说给谁听。
「怎么办，我该怎么办……供子……」
供子就算是这个时候还在笑。
阴郁且凄惨地笑。
「哼，无需担心」
乐在其中的神情与她的语气正好相反。
「……只要不是『无谓的』，就没关系了哦」
「什么……？」
「你和她是什么关系？」
闻言，步摘更是呜咽不止。
「曾今……是朋友，但、我……我、不是人类……我不该说……么？不该……这么任性、么……？」
「呵呵呵，真美啊。美丽而悲惨，荒唐到让人想吐」
供子捡起地上的短刀收进包里，走到步摘面前然后抱住她的肩膀。
「被拒绝了么，不肯和你做朋友么」
——嗯。
「那么，从今以后一直做朋友不就好了」
——从今……以后？
「对，从今以后」
供子又笑了。
宛如死神。
宛如恶魔。
「我们就是这样的生物，极度歪曲极度哀伤、极度悲惨极度丑陋的……怪物。为了与人类达成真正的理解，只有那唯一的方法」
宛如自嘲。
宛如……诱惑。
「所以，请遵从我们的风俗与铁则，和她成为朋友吧」
——但是……
「我不会向村里告密的，也不会和枯叶、通夜子她们说，这是只有我们俩知道的秘密」
几乎接近假惺惺的甜蜜语气。
但步摘已经没有分辨谎言的冷静，仅仅是留着泪，仿佛被供子的提议牵引那般点了点头。
「真是好孩子」
抱着她的供子抚摸她的头。
此时，供子脸上竟是扭曲的笑容。与刚才的阴郁灰暗、宛如嘲讽的笑容不同，如今的表情就像是在表示，这结果就是出自本人之手。
然而步摘却没有看她的脸，坐在地上，就像是死心接受她的提议，拒绝现实般地闭上了眼睛。
供子松开步摘，捡起铁扇，将其举高。
嗜虐成性般地笑着，
「——于此执行丧着仪式」
紧接着，
铁扇掀起起厉风。
厉风划过步摘雪白的脖颈，宛如刚才那一幕被重演般，头颅滚落到地上。
数分钟后。
两个人影离开了事发地点。
双马尾很长的少女架着没有头部的尸体。
另眼睛哭肿了的少女两手捧着没有身体的头颅。
这一幕，简直就是供子告诉梨々子的都市传说中的情节。
6
十五小时后的现在。
午后一点十六分，市立图书馆前。
迟到一刻钟以上了，梨々子还是没有现身。
感到有些不安的吉乃尝试着给她打电话，但却无人接听，十数次的呼叫后电话里传出了留言提示。视线因不安而游移着，吉乃开始给梨々子留言。
「喂，梨梨，我是吉乃。霧沢同学他们已经到了图书馆了哦……怎么办啊。可以的话，听到留言后请给我发短信」
挂断后，看了看屏幕上显示的时刻。
——睡过头了么。
不可能的，因为都已经过了正午了。或许是在巴士上没注意到短信吧。她最晚一次迟到过半小时，所以这种情况无需太在意。
现在吉乃更关心梨々子到达之后的事。
先把计划在头脑中模拟运行一遍吧。
一，等待景介他们处理完事情。
二，邀请景介去咖啡店。
三，景介、梨々子还有吉乃，三人边喝茶边聊天。
怎样把他单独拉去咖啡店还是个问题，但即使进了咖啡店，要聊些什么好呢？所以难度最大的要算是第三点了。
虽然梨々子也会在场，但毕竟那里是不同于学校的空间，自己肯定是大气不敢出、低着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然后他肯定会照顾自己心情，接着责难梨々子说『灰原不是很为难吗』。
心脏开始加速。
呼吸都变得困难。
虽然这个计划也是经过自己同意的，现在到底还是有些后悔了。
今天已经见过他一面了，还稍微说上了几句话，这不就足够了么。
「……梨梨」
就连看书解闷都忘记了，吉乃两手紧紧握在胸前，呼喊着好友的名字。
希望她尽量早点来。
同时，又希望她索性就这样不来了——稍微有一丝丝这样的想法。
*
结果，灰原吉乃对那时自己的那种想法一直后悔不已。
直到两年后，无法从尾上失踪的打击中恢复过来的她升入了高中，然后某天在美术室里……
二月。
寒冷的冬季。
她们真正的故事从那里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