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件发布时间:2010-06-02 20:25: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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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名称：赤色罗曼史
本卷名称：短篇


感冒的正确治疗法
1

据说，春天的感冒是最为难治的。

“如果真是那样的话，那我现在岂不已经处于绝望的境地了吗？”雾泽景介这样想着。

四月的天气，正逢春假时节。这点虽然可以算是幸运，但是……

“景介，身体怎么样了？”

客房的拉门被打开了，穿着和服的少女将脸探了进来。又黑又直的头发轻轻的摇摆着，关心地看着景介的方向。

总之，发着烧的头完全没有抬起来的力量。

“……是枯叶啊。”

“身体还是不舒服吗？没事吧？”

“抱歉，能让我安静的睡一会儿吗？”

枯叶妹妹如此般的来探问病情，从景介躺倒床上开始已经是第七次了。

“烧还是没有退吗？”

“那个，不是那个原因啦……”

枯叶对于自己的关心，景介心里是知道的清清楚楚的。而且从她的眼睛里也能读出此时心中的不安。但是，老实说，对于一个浑身烧的正难受的人来说，每隔三十分钟就来问问病情，这种频率的探问实在让人受不了。可以的话，真希望能偶尔被忽视一下。

这家伙肯定没有得过感冒的经验。是生为比人类身体强健得多的种族的原因吧。

听到景介有气无力的哀求，枯叶皱了皱眉，嘴唇咬得紧紧的。

“有事就叫我哦～”

拉门被轻轻的关上了。

景介深深的舒了口气。

与让枯叶为自己担心而感到抱歉相比，“为什么我又在别人家发烧生病，真是丢人”这样的想法占据了上风。

事情的起因，在于春天温暖的天气。

六个小时以前。

景介在枯叶一族被称作迷之家的日式宅邸里，吃着精美的下午茶点。能这样品着茶吃着糕点，可说得上是名副其实的悠闲平和时光了。

所以自然会觉得困倦，在不知不觉中便睡去了。

走廊上的景介，睡成个了个“大”字。

今年春天的气温忽上忽下，等到发觉时，早已经被难以忍受的寒冷冻醒了。

糟了，景介突然间意识到。甚至就连不知何时谁盖在自己身上的毛毯都没有起什么作用。景介捂着开始变得越来越痛的头青着脸走向起居室。

可能是疲劳释放出来的缘故吧。毕竟从二月到现在，景介一直卷在枯叶一族各种各样的纠纷中，惶惶不可终日。可能是连续的紧张把弦绷断了吧。但是，对于在外出前突然发烧这种小孩子才会犯的错误也是实在没什么好解释的。

虽然想过还是回家的好，但很有可能在没到家之前就会因为症状加重而倒在路上。而且话又说回来，这个叫迷之家的村落又是星星点点分布在远离村镇的深山里。要到公车停靠站首先必需要沿山道而下。

因此，虽然不情愿，景介也不得不在烧退之前呆在这里。

跟母亲打过招呼说要在外面留宿之后，景介就钻进了铺在客房的棉被里。要是躺着能好的快点的话就没必要看医生了。虽说着了凉却汗流不止，虽说脸上烧的厉害牙齿却咬得咯咯响。虽然很想知道究竟烧到什么程度，不巧的是这家似乎又没有体温计一类的东西。

就算不是感冒，也可能会是更加麻烦的病，揣着这样的不安，景介将脸颊靠在枕头上，微微的皱了皱眉。至少睡着了就什么都能忘记了，这么想着，景介合上了眼睛。

但是，事情并非如景介所想。之后发生的事情证明，想要安静的休息一会儿真的很难。究其原因，只不过是现在的景介相较于自己的病情，对将来本应该忧心的事情却半点都没有上心的缘故而已。

是的。

自此开始因自己所引发的灾难，此时的景介还完全无法预知。

2

场景从景介休息的客房转变到厨房。

就在景介闭着眼睛休息的同一时间，厨房里，两个少女正在对峙着。

一方是穿着和服，留着黑黑的长发，之前去探望过景介的枯叶妹妹。

而另一个则是穿着便装系着围裙留着短发的姑娘——槛江。

“无论如何都不想听我的吗？”

枯叶手里握着菜刀，向那个女孩子逼近。

晓谕的口吻里带着质疑。

“照顾生病的景介是我的工作。”

对面的槛江始终面无表情，似乎任何事情都不能使其为之所动。但是在内心里，却是个不肯轻易低头的人。（这里的转折好奇怪……）

“我是景介的妻子。妻子照顾丈夫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枯叶说。

“我是景介的姐姐，姐姐照顾生病的弟弟也是天经地义的事情。”槛江反驳道。

当然，两个女孩子所说的话并非实情。枯叶和景介并没有结婚，槛江同景介也没有任何的血缘关系。

话虽如此，要说两个人所说的都是自己捏造出来的谎言也有些失实。枯叶现在正在向景介求婚。而槛江则因为是景介姐姐好友的原因所以将景介也视同自己的亲弟弟一般。枯叶的求婚被景介断然的拒绝了，而槛江虽说是景介的姐姐，但从表面上看怎么都觉得一直在扮演妹妹的角色，这也可算作是槛江的一个缺点吧。

而且，这样的两个女孩子，现在……

“现在不正是应该补充营养的时候吗？”

“才不是呢，现在的身体状况喝粥是最有益的。”

两个人正为做给景介的晚餐菜谱而争执不休。

“喝粥的话，岂不是本来能康复的也变得难以康复了吗？”

菜刀刀背搁在肩上的枯叶朝砧板上瞅了一眼。青菜、肉，还有其他像小山般堆在那儿的各种各样的食材。

“虚弱的身体要是吃了那样的东西，才真的好不了了呢！”

槛江捧着大碗，里面大概倒进了半合左右的白米。

两个人面对面。

顺便说一句，两个女孩子绝不是关系不好。这次也只是稍微有些争执而已。问题是，两个人都固执己见，谁也不肯让步。

“型羽认为吃哪个对景介的身体比较好呢？”

突然间，枯叶把视线从槛江转向了正站在厨房门口的另一个少女身上。

身材幼小一身白色装束的型羽看了看枯叶又看了看槛江之后，才慢慢的回答道：

“老实说，即便问我也……”

“就是说嘛！”

就像被自己猜中了一样，枯叶叹了口气。

事实上，枯叶也好槛江也好，都没有绝对的自信来坚持自己的意见。

这三个女孩子，其实并不是人类。

铃鹿，如此称呼自己的一族。从其所拥有的身体来说，可以说是妖怪或者妖魔那样一类的东西。单纯从外表上看虽与人类无异，但是其肉体的强壮和所形成的文化则与人类的完全不同。

也就是说这几个女孩子都没有得过感冒。

因此，对于生病的人吃什么样的食品最有营养这种人类社会的常识谁都不曾接触过，更无从说了解。

“景介哥哥是什么样的症状啊？”

型羽微微蹙了蹙她幼小的双眉。

“发热，脸很热。虽然说是着凉了。”

“奇怪！”

“就是说啊！”

型羽她们发热时，充其量也仅在治疗重伤的时候，而且多吃点营养丰富的食物再好好的休息一下的话马上就可以恢复正常了。

也就是说按照铃鹿一族的常识来说，枯叶所做的料理才是对身体最好的。

“但是，对人类来说发热是很普通的病症。我的父亲，也曾经出现过好多次相似的情况。”

她们的父亲们，大多都是人类。但以前他们在铃鹿的村子里生活的时候，孩子们甚至都没有照料过生病的父亲们。

“阿枣要是在就好了。”

阿枣，也是这一族的少女，同枯叶她们不一样的是阿枣一直以来都不在村子里生活而是居住在人类社会里，所以应该会知道该如何处理眼前的状况的。

但是今天阿枣却没有来。所以只能靠枯叶她们自己来想办法了。

“要是不管他，能不能自己好起来？”，型羽说。

“不行的！”

“那可不行啊！”

枯叶和槛江异口同声的说道。

“我可不忍心看着他那么痛苦！”

“就是啊！”

刚才还对立着的两人竟奇迹般的结成了联盟。其实，立场虽然不同但目的是同样的。也就是说，两人都关心景介，对景介心疼的不得了。

型羽轻轻的叹了口气。

“总之，你们二位先把料理做出来看看怎么样？然后让景介哥哥自己选吃哪个……”

“这样最好，怎么样，槛江？”

“没意见！”

边说着，两个人相互对视了一下。

突然间，从两人的眼中读出了战斗的意味。

枯叶重新握了握手中的菜刀，径直向砧板上的食材走去。槛江则打开了自来水管的阀门，开始淘米。

看着两个人的背影，型羽小声的嘟哝着：“要是棺奈在的话就好了……”

棺奈，是日常照顾家事的佣人。现在则为了给景介买药而去了山下的药局。虽没办法，但要是棺奈在的话也不会这么麻烦了。

不经意间，有什么事情引起了型羽的注意。

“……那个，枯叶姐。”

“嗯？什么事？”，一边烧着水一边回头的枯叶问到。

“那个，枯叶姐以前做过饭吗？”，型羽小心的问着。

水壶边的枯叶好像很有根据似的，自信满满的，用力的点了点头，果断的回答道：“没——做过！”

“……是——这样啊！”

业已放入锅中的肉啊菜啊在咕嘟咕嘟的炖着。恐怕枯叶甚至连熬汤汁所用的必要食材的放入次序都似乎没有考虑到。

型羽思考着。

自己可以采取的行动，其实有两个选择。一个是现在立刻给枯叶帮忙，另一个是保持沉默放手让枯叶自己去弄，弄到什么程度就只能顺其自然了。如果景介的生命力足够顽强的话还是有可能逃过这一劫的。

……成为佳肴的可能性基本为零，料理是不存在奇迹的。

想来想去，还是选择后者吧。

老实说，吃了这份料理的景介会变成什么样子真的没法预料。只是，其实型羽也很纳闷为什么最近那个人类会如此吃香呢。这时候姑且冷眼旁观吧。

可是，就在下决心的时候。

枯叶突然自言自语起来。“果然还是做的稍微多了点！”

不是什么大事，不过自言自语罢了。

“嗯，有剩的话就给大家当晚饭吧。”

“……那个，枯叶姐！”

“嗯？怎么了？”

“我来帮忙！”

型羽话已出口，也就算放弃了最初的打算。

她来到枯叶的身边，调动了头脑中所有的料理知识，开始指导枯叶制作料理。另一边，槛江的米也淘好了正在往电饭锅里面倒。

如此一来，枯叶与槛江两人激烈的战斗序幕也从此拉开。

3

无论如何，就是睡不着。

可能是因为在别人家的缘故吧。景介模模糊糊的思考着。可是毕竟在这间客房已经睡过好几次了，应该早已经习惯了的啊。估计是因为生病的缘故才把像使用别人家枕头这种事所带来的潜在紧张感都给勾出来了吧。

这个谜之家坐落在深山里，和偶尔能听见往来汽车声音的自家相距甚远。过度的寂静使得耳朵都开始疼起来了，连自己呼吸的声音都变得让人闹心起来。景介用力的闭上眼睛，将棉被盖在头上。

如此痛苦的忍耐了数十分钟，正在景介抱着昏沉沉的头想着棺奈能不能快点把药买回来的时候。

“景介！”

拉门的方向突然有人叫自己的名字。是枯叶吧。不是。

完全感觉不到感情的纤细声音。

“……槛江？”

“要拉开了哦！”

景介抬起头看了看进来的人。并非只有槛江，连枯叶也一块儿来了，而且两个人的手中都捧着什么东西。

“晚饭，做好了。”

“……哦！”

虽说没什么食欲吧，但是不多吃点有营养的东西，病也是好不了的。再说也不能枉费了两个人的好心不是。

景介坐直了身子。

枯叶和槛江分坐在景介的两边。不知为何，景介渐渐的感觉到哪里有些别扭。

“……那个。”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枯叶和槛江两个人都给我拿了晚饭过来。

首先是槛江。

茶碗里面盛的是粥，切碎了的梅干散落在上面。绝对是给病人最好的饮食，连发着烧的景介都觉得味道一定不错。

然后是，枯叶。

看清了枯叶端着的托盘里面的东西后，景介有些眩晕。

一个大砂锅。怎么看，都是全家人一起吃饭时才使的那种。

“这个，……枯叶？”

枯叶把砂锅放到榻榻米上，打开了盖子。

立时间屋里蒸汽缭绕，咕嘟咕嘟炖煮的声音也可以听得到。空气中满是糖和酱油的味道。锅里面放的是小山一般的肉和蔬菜——实在是不知该叫火锅好还是牛肉盖饭好的一锅东西。

“这东西很有营养，是吧？”

为什么要刻意的刨根问底呢。枯叶用除了景介以外谁都无法说服的语气说道。

“……是吧！？”

“与之相比，还是清淡点的比较容易消化的东西好些吧。比如说粥之类的。”

槛江立刻插嘴进来。就像回应枯叶的挑战一样。

“那个……”

到底怎么回事啊。

景介呆若木鸡的坐在那，枯叶的两眼却放着光。

枯叶拿起筷子伸进砂锅里。

“来，景介，不要担心，尝一尝吧！”

说着，枯叶夹了一块酱油色的豆腐，朝这边送了过来，这下难办了。

顺便说一句，因关乎到枯叶的名誉所以得说句公道话。这锅菜味道可绝不差哦。豆腐一大块切成四小块，蔬菜和肉都大块大块的炖的烂糊糊的，散发出来的香味也很诱人。从外表上看虽然乱七八糟的一大锅，但是味道却也许并不难吃。

但是，景介现在却是有病在身。

这么油腻的东西，即便现在被刀架着脖子威逼着去吃，大概也只能跟对方说抱歉了。

“稍等一下，……烫，那个，豆腐还很烫！”

在鼻尖前晃来晃去的豆腐正吸收着刚才还沸腾着的汤汁，而且，豆腐的表面上牛油腻腻的挂了一层。

“景介！”

真难办啊。

反方槛江的脸探了过来。羹匙里是刚从碗里取出的粥。

但是，拜火锅风味谜样炖菜浓郁的味道所赐，梅干的香味完全被掩盖住了。

平常无法想象的面无表情的槛江，为什么今天也突然给人一种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感觉。

也就是说。

“那个，槛江姐，今天怎么……有点吓人。”

“我说景介，你怎么不吃啊？”，枯叶突然发问了。

“景介，你说，究竟想吃哪一份？”，槛江也发问到。

“啊，那个，稍等……一下。”

“我这个好吃吧！”

“美味的应该是我这个！”

越来越难办了。

豆腐和粥同脸颊的距离一再被缩短。而且在距离缩短的同时，两个人的对立也变得越来越尖锐了。

能感觉到两个人之间摩擦出的花火在乱飞。被夹在当中的景介有种将要触电的感觉。

即便健康时也难以忍受这种紧张感。

“景介，快点决定！”

“吃我的！”

“吃我的！”

——必须做出个决断来吗？

要是平时那个能说会道的景介的话，兴许还能蒙混过去，可是现在正发着烧，脑袋昏昏沉沉的似乎都不会转个儿了。

无论如何，快点集中精力想个对策，赶紧从这凶恶的境地逃出去为妙。要继续这样下去，极有可能被逼得因气结而晕倒的。

“知，知到了……知道了就是了！”

就这样，景介做出了自己的决断。

胜利者可以获得亲手喂景介吃饭的殊荣，而失败者只能落得咬着带子愤恨的在一旁看着的份儿。

4

就这样，十分钟后。

在厨房等待的型羽怀着紧张的心情等待着二人的归来。

反射性的，型羽先看了看两个人手里捧着的膳食。她看了看槛江捧着的碗，茶碗已经完全空了。

接着——

看了看枯叶手中的砂锅。

砂锅上盖着盖子，里面的东西究竟有没有动过完全无从判断。型羽咽了口唾沫。枯叶把砂锅稳稳的放在砧板上，低头不语。

“嗯……”

随即枯叶一下子瘫坐在厨房的地板上。

“他对姐姐做了什么？”

型羽冲到枯叶近前，轻轻的摇着她的肩膀。

“他什么都没做。”

枯叶呆呆的，像在说梦话一样。

用被失败所打垮的，微弱的声音。

“尝过味道了的啊，不是不错嘛！是吧，型羽？”

“是的，味道很好的！”

白菜因为煮的时间较长已经完全软下来了，肉的油脂也都溶化了，味道绝对差不了。

失败是另有原因的。

“果然，感冒了的人类还是喜欢吃粥一类清淡的食物啊……”

“别说了！”，枯叶咬着嘴唇说道。

“确实，我已经没有呆在他身边的理由了！但是，我并不想承认自己做错了，不想……”

“枯叶姐！”

槛江一边洗着茶碗，一边小声的嘀咕。

“所以说，人家不是早说过了嘛！”

声音里完全听不出感情，但是，很明显这就是所谓的胜利宣言。

“切，那个笨蛋！”，型羽恨恨的说。

当然这句话不是冲着槛江，而是冲着客房里的景介。

那个男的要是两个人做的东西都各吃一点的话不就什么事情都没有了？所以说都怪那个人类。

但是，型羽的内心深处也明白得很。一个发烧到将近四十度（甲流了……隔离！！）的人怎么可能还能保持正常的食欲与判断力呢。就算没有考虑到没被选中一方的心情，也没有理由去责怪人家的。

总之，现在还是先安慰枯叶要紧。保护她免受各种灾厄的困扰，乃是承担本家守护之职的分家之主自己的分内职责。

但是，正当型羽要向枯叶投去关心的目光时，她却霍的站了起来。

“……还没结束！”

枯叶的瞳孔里又再度闪现出了火焰般的光芒，嘴唇也闭得紧紧的。

刹那间，型羽的身体也震颤了一下。

这份骄傲，这份强悍，这份毅然。

绝非偶然，此乃铃鹿本家独有的气质。也是同下一代头领相符合的，经过历练的斗争之心。

“还没有，我还没有失败！”

“……真不愧是枯叶姐！”

型羽不假思索的跪拜在枯叶的面前。

枯叶转向槛江，开口说到。

“景介在发烧吧。”

“嗯！”

槛江也仿如向枯叶致意一般温顺的点了点头。胜利者的姿态一扫而光。

“我觉得有必要用冰块来给景介降温！”

“我没有意见！”

但是话说回来，让两个人同心协力来做这件事情还是不可能的。

这也是自然的事情。铃鹿一族从古至今都是从战斗中生存过来的，只有堂堂正正的分出个胜负才是自己的夙愿，要是悖离了自己是夙愿也就无法称之为骄傲了。

“型羽！”

枯叶盛气凌人，向旁边待命的型羽问到。

“冰箱里有足够的冰吗！”

“没有，确实没有那么多！”

“哦！”

说着，枯叶快速穿过厨房的后门来到了外面，型羽和槛江也紧跟在后。

目的地是后园内的冰窖。那里存放着冬天贮藏起来的巨大的冰块。

“就用这个吧!怎么样？”

三个人协力把一块一抱大小的冰块搬到了厨房里。

冰块放好之后，枯叶又一次跑出厨房，取来了自己珍藏已久的小太刀。

白色的刀鞘。

枯叶迅速拔刀出鞘，双手握住刀柄，刀光闪过之后，巨大的冰块一分两段。上面的一半斜着缓慢滑落到厨房的地板上。

“槛江，左边的归你，右边的归我！”

“嗯！”

接着，枯叶又紧盯着面前的冰块。

“呀——”的一声断喝，冰块发出干竹劈裂般的脆响。

刀光从冰块的正中闪过，将其一分两半，与此同时枯叶又挥出了第二刀。

“呵——”

毫无停歇的连击。二变四，四变八，冰块越切越小，但数量却越来越多。

型羽睁大了眼睛，盯着眼前的神乎其技。

“厉害——”

大胆中可见纤细，华丽中乃见优雅，神速中更见精细。

真可谓大开眼界——如此精湛的刀法。

短短一瞬间之内，偌大个冰块就变成了无数的小碎片，堆积在厨房的地板上。

“型羽，把冰块装到容器里好吗？”

“知道了！”

还沉浸在激动中的型羽点了下头，一溜小跑来到橱柜跟前，在里面寻找着装冰块的容器。这么多的冰块，恐怕一般的袋子还装不下呢。

幸亏橱柜里有装垃圾用的袋子。

“枯叶姐，给！”

“好！”

总算把冰块全都切好了的枯叶，一边喘着粗气一边把小太刀还鞘。之后又把冰块全都放进了袋子里。袋子虽不算大，可也能装四十升左右的东西呢。

切冰块的过程中，枯叶曾偷眼观察过槛江。

槛江用取冰器只取了差不多一小塑料袋冰块的样子。

“这回，能赢的一定是枯叶姐！”

型羽一脸己方必胜的样子，自信满满的又埋头往袋子里面装冰去了。

如此看来，型羽也失去了冷静。

第二回的胜负，此时也业已分出。

——顺便带言。连同后面的较量，枯叶和槛江一共比试了五回。

即，关于制作对治疗发热有益处的饮料的较量；

即，给景介擦拭身体的较量；

即，最有效的退烧方法的较量。

要是有个多少能保持住冷静头脑的人在场的话，这种较量也早就被叫停了。虽说不能改变两人的目的和手段，但是多少也会有点方向性的指导不是。

但是，遗憾的是，当时在场的只有毫无半点常识的三人和作为受害者的景介而已。在能改变这一切的人出现之前。一个自称是妻子的女孩子和一个自称是姐姐的女孩子打着为病人治疗的名义，将一族，啊不，是将所谓的贤妻良母的名号作为赌注一次又一次的你争我夺。

结果不言而喻。

只是，在两人较量的同时，景介的病情也随着每一次的对决，从渐渐好转而变得更重。而最终在景介的内心深处留下了永远无法抹去的阴影。

5

棺奈，铃鹿本家的侍女。

棺奈那一身和服加短发的搭配即便在现代的日本也可算得上是很不搭调的了。加上她性格内向，毫无感情的表露，只是默默的、忠实的完成份内的工作而已。不但和主人枯叶，即便是和族里其他的人也从来没有过交流。今天则是受枯叶所差到山下城里的药店给发烧的景介去买药。

当棺奈手里拿着退烧药和感冒药从山下回到谜之家时已经是晚上七点了。

“我回来了！”

棺奈在玄关脱下木屐，上台阶来到走廊。突然间，棺奈的视线停住了。

庭院的墙角，放置着许多被扔掉的冰块，每块都差不多是单手正好拿住的大小。一块一块的堆在一起，仿如小山一般。

但是，棺奈对这并没有一点的关心与兴趣。放在那不管的话冰块也会化成水流进土壤里，所以也没有收拾的必要。

视线再向前方望去，好容易到了起居室跟前，却发现拉门是开着的。

“……小姐！”

映入棺奈眼帘的，是一个细小的背影。

但是，这又与棺奈平时所熟悉的枯叶多少有些不同。

枯叶此时面向墙壁坐在房间的角落里，双手抱住双腿，头低垂着。

“您这是怎么了？”

“……是棺奈吧！”

枯叶并未回头，只是叹了口气。

“不要管我，让我静一静！”

正如前述所讲，棺奈是没有感情的。只是个为供一族差遣而制造出来的被称作“锁眼”的人偶而是。也就是说——如同其称呼一样，是个完全不知感情为何物的人。

但是虽说没有感情，却又不同于机器。棺奈因顾及主人的心情而自作主张违反命令的事情也时有发生。

所以，棺奈答道。

“即便，您，这么说，也，恕难从命！”

把句子断成一个词一个词这么说，是棺奈独特的说话方式。

“……没事的，不要管我！”

听着主人如此阴沉的声音。棺奈接着问道。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棺奈刚说完，枯叶便痛苦的说道。

“我真是条丧家之犬啊！”

之后就再也不说话了。

但是，任谁都明白正常情况下哪个女孩子也不会无缘无故的说出这种自虐的话来的。

“哈哈哈…，是不是感觉丧家之犬在向着墙壁乱吠啊。汪汪…”

即便是棺奈，也无法立时想出对答的词句。

“也许该是呜呜这么叫吧！棺奈认为那个更合适呢？”

“小姐，您，怎么能说自己是狗呢？”

“喔喔…，怎么样？”

“不是？那这个呢？”

“唔…噢…”

枯叶继续呆傻般的发出各种奇怪的叫声。

即便如此，从最初开始她都没有看过棺奈一眼。

少顷，居室里沉寂了下来。

“……药，买回来了？”

“嗯！”

“我没事了，你代我去给景介喂药吧！丧家之犬怎么还有脸再见他！”

“遵命。但是，离开之前还是有些话想对您说。请恕我失礼。就如同刚才所说，小姐，请您不要再如此称呼自己了！”

鉴于十秒钟前的对话，棺奈的话没有给枯叶留下丝毫误会的余地。因为她觉得就算继续追问下去，也是得不到答案的。

棺奈起身向居室旁边的厨房走去。

但是，此时的厨房同自己出门前时的样子相比，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砧板上放着砂锅。敞开着盖子，里面装着说不清是火锅还是牛肉饭一类的东西。窗台上的小锅里倒满了日本酒，不知为什么里面还放着两个带皮儿的鸡蛋，在酒里起起伏伏的。

地板被水湿透了。冰箱旁的地上扔着三棵葱和两根韭菜。

“棺奈，你回来了！”

型羽从厨房的角落里站了起来。

“我回来了，型羽小姐，这究竟是……”

“别问了！”

型羽硬把棺奈的话给压了回去。

“我和槛江姐会收拾的！”

疲惫的声音从型羽的口中传出。

“知道了！”

棺奈果然没有再追问下去，只是点了点头，利落的取出茶杯倒满了水，放到托盘里，准备给景介去送药。

就这样回到居室，正好看见仍一脸失落的枯叶从走廊里出来，旋即棺奈向客房走去。

隔扇被打开了，景介仍在睡着。

被子蒙在头上。

“景介少爷！”

棺奈轻声的呼唤道。

“咦？”

怎么回事，为什么景介会发出轻微的呻吟声呢？

“……景介少爷！”

“是…棺…奈…啊！”

景介小心翼翼的从棉被里探出头来，向棺奈的方向窥视着。

脸色比棺奈出门前还要铁青的多。

“很抱歉，请恕我失礼！”

棺奈缓步向前，用手摸了摸景介的额头。

“三十九点六度，比，刚才，又上升了，两度！”

“……就那么回事吧！”

景介的身子瑟瑟发抖，表情更是怪异的难以形容，缓缓的他喘了口气。早就陷入朦胧意识中的他，脸上浮现出呆傻的笑容。

“出，什么，事情了吗？”

“……都无从讲起了啊！”

“您，没事吧！”

“怎么可能没事！”

“药，给您，端过来了！”

“喝！”

景介仰面朝天。

棺奈用手扶住了景介的后背，然后将其上半身抱住。

药含在口中，棺奈把水杯送到景介嘴边，早已经连动动手的气力都没有了的景介，就这样被棺奈喂着，把药咽了下去，喘了口气。

“请您，好好休息吧！”

“……好！”

“那，棺奈我就，先失陪了！”

景介又一次钻入棉被，并盖上了头。

棺奈正要移步出房。

“那个，棺奈！”

景介在背后呼唤起来。

呼吸急促痛苦难当的景介，有气无力的说。

“有没有去安慰一下枯叶啊？”

“有！”

如此风格的回答，可见棺奈的言行有多一致。

她仅点了点头，便向走廊走去。

她默默的跪蹲下来的，小心的关好隔扇，两扇隔扇相碰发出乒的一声轻响。

棺奈轻声的开口说道。

“景介少爷，小姐她，比起自己，更关心景介少爷的身体，您知道吗？”

她说话时的声音很小，似乎有意不让景介听到一般。

她慢慢的站起，再次朝着主人居室的方向走去。

脸上仍然是全无表情，就算此时有人撞见，也绝不会觉得有什么好看的。

6

半夜十分，景介醒来了。

睁开双眼的一霎那，不可思议的竟觉得非常舒服。

烧退了，能够清醒的思考，这种状态给人一种爽快之感。

是药效起作用了吧，为了确定身体的状态，景介从被窝里爬了出来。

“嗯！”

头脑也很清醒了，果然，烧退了。

景介站了起来，但是身体还是虚弱的乱晃。

由于认为还是再多吃一遍药的好的缘故，景介离开了客房。

——即便如此。

想想傍晚时自己睡前的那副惨状，景介还是不禁苦笑了一下。

还真是被摆了一道啊。

最初枯叶的料理还真是烫啊。

想想当时拿着够把自己活埋了的冰块而来的枯叶的高兴劲，景介的心里就不禁直打寒战。当时似乎也想到了有可能会就那样被冻死吧。但是之后，看到拿来槛江了给自己额头降温的冰块时，自己又觉得很安稳了。当看到带壳的鸡蛋漂在里面的所谓鸡蛋酒登场的时候，自己也曾想过该怎么办啊这种事的。要是没有槛江做的姜汤，估计还真就得非喝那鸡蛋酒不可了。

接着，其实怪招太多太多了。要是没有槛江在场的话，估计自己早就被枯叶天才的创造力给玩儿死了。

老实说，睡觉的时候没有做恶梦已经是很侥幸的事情了。

景介在拐过回廊时，看到了走廊上一个正盯着院子里发呆的人影。

听到脚步声，槛江将头转了过来。

“景介。身体好些了吗？”

“嗯！给你添麻烦了！多亏了有槛江在！”

景介笑着说到。

槛江对自己的照顾确实热心又周到。放入了梅干的粥，冰袋，姜汤。还有把葱缠在头上，虽说是民间疗法但是也不能否定其疗效。总之，确实是帮了大忙了。

“没关系的！”

槛江谦虚的摇着头，慢慢站了起来。

“我是景介的姐姐嘛！照顾生病的弟弟是理所应当的事情啊！要是阿雅姐在的话也会尽力而为的啊！”

说着，槛江向景介的方向走近了几步。

“你啊！还是快去看看枯叶，去夸奖夸奖她吧！”

说着，微微的瞥了一眼起居室的方向。

“…啊…”

“相比之下，枯叶比我要卖力的多，我的方法之所以正确，那也是因为我对人类比较了解的缘故而已，只是凑巧罢了！”

“枯叶，怎么样了？”

景介不禁问道。

“这可不是应该问我的问题啊！”

——说的也是啊。

“还没睡呢吧！”

“嗯！”

槛江点了点头，同景介擦身而过，向着走廊的深处走去。

看着槛江的背影，景介轻声说道：

“给你添了这么多麻烦，真是非常感激！”

槛江——

止住了步伐，转过身来，说道。

“为弟弟的恋爱操心，不也是姐姐的责任吗？”

她的脸上微微露出些作弄人后的得意神色，转过身，向自己的卧室走去。

景介轻轻的叹了口气。

“真是个……多管闲事的姐姐啊！”

如同想象中一样，当景介拉开拉门的一瞬间，枯叶也将头抬了起来。

当看清楚是景介时，枯叶一下子冲了过来，脸色甚是紧张。似乎全没有料到景介会突然出现。

“型羽呢？”

“棺奈带她休息去了！……先别管这个，你的身体怎么样了？”

“离痊愈还有些差距！”

听景介一说，枯叶仿佛一颗石头落地般的深深呼了口气，脸上的表情也没那么紧张了。

“景介，…对不起！”

说这句话的时候，枯叶甚至都没敢直视景介的眼睛，视线一直游离着，看着别处。

“我真是没用！不仅如此，还因为我的缘故，让景介的病情加重了不是吗？”

说着，枯叶深低下自己的头，流起泪来。

“既然如此，恐怕，我连作景介妻子的资格都……”

还没等枯叶来得及说下半句，景介的话已插了进来。

“帮了大忙了呢！”

景介轻抚着枯叶的头说道。

“嗯？”

“多亏了枯叶烧才会退啊！”

“但是，那不是因为棺奈买来的药才……”

“不是哦！是因为最后喝的你作的那个东西才退的烧哦！就是你让我喝的那个奇怪的药啊！”

“是那个金银花和泽兰做的药吗？”

“嗯！就是那个！其实在吃棺奈买来的药之前就已经舒服多了啊！”

一边想着说谎还真是件简单的事情，景介一边说着谎话。

“真的吗？”

枯叶的脸上放着兴奋的光彩。

“冬天里，内园的房檐上总是挂着那些东西。本家里也会挂一些。虽然不知道悬挂的理由，但总是觉得应该是某种咒符之类的东西。突然间想起以前父亲发烧的时候，母亲都会给他煎些东西来喝。我猜可能是那东西，所以就……”

景介听得都呆住了，但是脸上却没有表现出来。而是，微微的笑了笑。

“果然立竿见影啊！”

“看样子，我还是帮上些忙呢！”

看着高兴的又蹦又跳的枯叶，虽觉得演戏骗人有些不对，可是毕竟使女孩儿的脸色缓和了许多。

真是的，自己的一举手一投足就能左右对方的心情。真是件头痛的事情啊。

“感冒的事儿，真的很抱歉！”

“说什么傻话呢！恢复健康了比什么都强啊！”

满脸微笑看着自己的枯叶，真的像小孩子般可爱。

“还没完全康复呢！”

“那，就再喝一回吧！还有剩呢！”

“啊！！”

比起市面上买的药，可能枯叶的疗效能更好些。姑且不论效果，她甜美的笑容其实已经可以和药相媲美了。

“稍等一下，我这就去煎药！”

看着拉开拉门向着厨房后门跑去的枯叶的背影，景介能做的也只剩下苦笑了。

7

偶然想起。

铃鹿一族的身体是非常强壮的。既不会发烧，也不会感冒。即便受了伤也很快就能康复，似乎从来就没有卧床这一说。

因此，稍稍有些不甘心。

仅仅因为担心而担心，却得不到担心的机会。也不能说是一种不公平。即便到了枯叶懂得如何照顾生病的景介的那一天，这种不利也不会改变。

所以，暗下决定。

还是暂时不教枯叶如何照顾生病的人类。就让她继续保持现在的样子，相信自己所做的是对的就可以了。

这次被照顾的经历，也让自己总结了些对付枯叶的经验。

但是——就算不介意，偶尔也还是会生别的病的。

景介边祈祷但愿发烧仅仅是因为感冒（不是普通感冒，是甲型H1N1…），边轻轻的叹了口气。




前日谭 Missing Thanatos
网译版 翻译 hiiragiyukito

1

那是个比以往都要炎热的夏天。

图书馆前。

树荫下，一位少女坐在长凳上。干净的长裙与没被晒黑的雪白肌肤搭配出一抹清凉。

不过，虽然一看便知并非主人的不用心，土气的发型还是导致整体印象上的朴素、不起眼。

即使有行人为了避开阳光而从那走过，她的身姿在他们眼里也无法成为一服清凉剂吧。不仅如此，她反而是那种被人们一瞥后就立刻遗忘、存在感稀薄的少女。

似乎是在等人。

将打开的书本翻过几页后再合上，接着抬起脸凝视那连接着图书馆与国道的林荫路。没有看到人就取出手机打开，确认时间与短信息。

然后叹息着把手机合上。

「……还没来啊」

小声的自言自语仅仅回响在口中。

嘴唇无精打采地张合，少女看上去似乎有些不安，也有些紧张的样子。

这时，路的对面传来了数人的谈话声。

是几位男生。他们大声喧闹着，精力旺盛得仿佛就连夏日的暑气也不屑一顾。

其中有个少年有如旁观者般看着嘈杂的伙伴们，但也时不时地插上一两句来搞活气氛。他戴着眼镜，但厌世的眼神却使他看上去不是那么严肃。在集团中说着『啰嗦』和『闭嘴，白痴』之类的挖苦。

意识到他的存在后少女的身体一下子缩紧，就像是在祈祷着『不要注意到我』，为了藏起脸而低头看着打开的书本。

他们从长凳前走过。

但，少年却单独停下了脚步。

「……灰原？」

那是少女的名字。

「啊……」

少女抬起头来。

一时没有心理准备，视线游移着，态度也是畏畏缩缩的。

「在干嘛呢？」

少年问道。

「啊，……那个」

少女结结巴巴的，脸颊染上绯红。似乎是坚持不住般将视线从少年身上移开，再次低下头来。

少年见状，露出为难的神情一阵挠头。

尔后，问道：

「在等尾上么？」

「呃、啊……是的」

少女点头。

「这样啊。天这么热，很辛苦吧」

「哎，……不」

「那家伙又迟到了吧」

面对无奈苦笑中的少年，少女的脸上稍稍浮起微笑。但那实在是太细微了，少年并没有注意到。

「喂，景介，搞什么呢」

「啊，马上就来」

少年回应走在前面的伙伴们。

「那就再见了，等尾上来了你要给她点颜色瞧瞧哦」

「啊……那、个」

少年轻轻地挥挥手，没等少女回答就跑开了。少女的话刚说到一半，嘴唇颤动着，然后放弃般地垂头叹息。

「果然不行啊……我」

就像是对不在场的谁说那样。

再次打开手机，盯着屏幕。时间是下午一点十分，没有短信息。不过，少女的友人正如少年所说，在时间上比较松懈。迟到五分十分是常有的事，所以少女也不怎么在意。

但是——

少女的额头上微微渗出了汗水，不知是因为炎热还是刚才的紧张。

手探进包里，拿出毛巾卷着的宝特瓶，里面是刚从冰融化后的水。少女打开盖子喝了一口，然后再次无意识地打开书本。根本就不是刚才看的那一页，但少女没有察觉，仅仅是混合着叹气做深呼吸，

「梨梨……快点来吧」

低语淹没在了聒耳的蝉鸣中，消失了。

2

一周前。

「呐~呐~，知道么，吉乃？」

中学二年级第二学期的最后一天。

结业式之后的放学、即将迎来暑假的时候，灰原吉乃和友人尾上梨利子留在教室里有一句每一句地聊天。这是从中学一年级开始就常常会有的事，几乎成了习惯了。升入二年级后也是一样，课间、午休和放学后都是这样呆在一起打发时间。

「什么事，梨梨」

「在城市里出没的妖怪的传闻」

「呃，妖怪？」

「不知道吗，我也是最近才听说的……想听么？」

梨々子煞有介事地说道。

「嗯」

到底是鬼故事，平常活泼而元气十足的梨々子也压低了声音。

「……那个啊」

同时也在微微笑着，因为她期待着吉乃恐惧的表情。

吉乃倒吸一口气，催促她继续讲下去。

「是袭击少女的妖怪」

「哎……那是什么」

作为妖怪这也太普通了吧。

「是不是幽灵还不知道。……在没有月亮的黑夜，那个妖怪少女就会出现在独自走在路上的女孩面前」

呃呣，吉乃无言地首肯。

「妖怪少女的脸非常美丽，同样是女孩子也会被迷住的那种程度。然后，女孩就不由得停了下来……」

与鬼故事相符合的声调营造出十足的气氛来，吉乃不知不觉中听得入神了。

「妖怪就会这样问」

「怎样问？」

「……『你好，能和我做朋友吗』」

「然后呢……？」

梨々子稍微停顿了一下，接着摆出惊恐的表情说道：

「回答『好啊』的话……妖怪就突然拿出斧子切下女孩的头，然后把尸体带走」

吉乃不由得皱起眉。

并不是讨厌幽灵啊妖怪之类的故事，只是不喜欢残酷。

「所以呢，遇到妖怪少女一定要回答『不要』哦」

「那会怎么样？」

「妖怪少女会寂寞地说『算了』，然后消失在黑暗中。而我们的小命就保住了。……怎么样，觉得恐怖吗？」

故事说完后，梨々子悄悄观察着吉乃的表情。

吉乃稍微皱着眉头陷入沉思，尔后选择适当的用词表达自己的感想。

「比起恐怖，我更觉得这是个悲伤的故事」

「咦，为什么？」

「因为……妖怪少女不是想要朋友吗？但结局却只有杀死对方或寂寞地离开这两个」

吉乃隐约觉得妖怪与自己的影子重合了。

几乎没有朋友。

性格内向言语不多外表朴素，在班上总是独自一人。流畅的交谈都做不到，宛如空气般的存在。

所以，吉乃能够理解想要朋友而又不能如愿的妖怪的心情。她们之间的区别只在于杀死或是自行拉开距离。

想着想着就陷入了悲伤。

「这样啊」

梨々子忽然笑了。

「吉乃真是温柔啊，能替妖怪着想」

「……不」

梨々子注意到了吉乃将妖怪与她自身重合的想法，在鼓励她呢。

——温柔的人是梨梨啊。

她总是对言语不多、不善于表达自己的吉乃有着惊人的理解，知道吉乃想说什么，也知道吉乃在思考什么。捕捉到吉乃自身都不能好好表达出来的感情，在谈话中若无其事的插嘴或接话。这么顺利的交谈也是因为对方是梨梨。

不过，吉乃同时也感觉到这样沉溺、依靠梨々子的自己太没出息了。

于是，为了掩饰自己的感情，

「这个故事……是都市传说吗？在哪听来的」

吉乃问道。

「嗯，在补习班。上高中课程的前辈经常和我聊天，她猜这个故事大概还没有流传到中学，就跟我说了」

鬼故事和都市传说之类的就是通过人向人的口传才散播开来的。那么，这个故事应该还在成形中。或者是已经在网上存在的东西，只是吉乃她们不知道而已。

不管怎么说，黑夜道路上突然出现的少女这幅图还是相当恐怖的，暑假结束后大概会流传得更广吧。恐怕还会加上『听到这个故事的人必须在三天内当众……』之类的。

「不是很害怕嘛，吉乃」

梨々子感到惋惜般地撅起嘴。

「欸，是吗……」

「果然不应该由我来说啊。……听前辈讲这个故事的时候我怕死了……那果然是口才好么。不知是因为说话方式还是节奏，当时的气氛超诡异的说」

梨々子都讲到这份上了，个前辈到底是怎样的人呢——吉乃不禁有些在意。

「吉乃，你是在想着『暑假结束后大概会流传得更广』之类的吧」

「啊……嗯」

为什么会知道呢，吉乃的眼神在问。

「吉乃的性格我了如指掌」

梨々子笑着用手指戳过来。

——真的，就像魔法一样。

吉乃并不是那种会把自己的想法说出口的人，而且又缺乏表情。所以，没有其它人能对吉她有这种程度的理解。

因为梨梨是魔法使，自己稍微依赖一下也是没办法的——这样借口般的消极思考也曾有过。

「那么，就祈祷不要遇上妖怪吧。你这么温柔，一不小心就会同意了」

「不会的啦」

吉乃向梨々子微笑，脑子里想象着，要是真的遇上了会怎样呢，大概自己既不会拒绝也不会同意，仅仅是暧昧地结巴着低头看地吧。

她的内向根深蒂固到这种程度。

「…….嗯？怎么你们还在啊」

有人打开了教室的们，向这边搭话。

看到那身姿后吉乃即刻被石化。

站在那里的是同班的雾沢景介。

「介君才是，在干嘛呢？」

梨々子若无其事地反问。

「图书委员会议」

吉乃不敢正视他那打从心底感到厌烦的表情，自己都感觉得到脸红了，在桌下握紧了手。

「拖了很长时间呢」

「是啊……作为顾问的图书馆管理员出奇的投入。『怎样让使用者增多』什么的，鬼晓得啊。他还全年级全班级一个一个地问」

「介君怎么回答的？」

「把书增加三倍。他却叫我严肃点」

「哈哈……还不是因为你开玩笑」

「怎么可能，我是很严肃啊」

景介忿忿吐出话来，不耐烦地缩缩肩膀。

但是，吉乃是知道的，别看他这个样子，其实他相当喜欢看书。成为图书委员也是出于这个原因。

增加书本就能招揽翻阅者，他真的这么想的吧。

这些事大概连梨々子都不知道，只有吉乃了解。

景介走到他自己位置上，拿起包。

「那再见啦」

轻轻抬起一只手。

「嗯，byebye，下学期再见哦」

梨々子挥手回应。明天开始就是暑假，一段时间内是见不到他了，至少现在也要打个招呼吧——吉乃这样想着，但是，

「啊……」

鼓起勇气要说『再见』时，景介已经走出了教室。

吉乃沮丧地合上了半张的嘴。

意识到她的样子后，梨々子轻轻叹气。

「……你啊」

「对不起」

「向我道歉有什么用」

「嗯。……对不起」

「我不是说……」

看到吉乃的表情后，梨々子苦笑着放弃了追问，取而代之的是沉思。

「呐，吉乃」

说教般的直视。

「照这样下去，介君会被人抢走的哦。虽然这家伙没那么受欢迎，大体上是可以放心的……但至少，你要是不行动起来，介君与吉乃的关系是不会有进展的」

「嗯，没关系」

吉乃摇摇头。

「……能看到他就满足了」

反正，向他告白也会被拒绝的。这种结果显而易见。

而且，之后自己会对他过分意识，态度就变得生硬——这种事想想就难受，虽然即使是现在，像样的对话一周不到三回，还常常是梨々子的搭桥。

但这已经是足够大的幸福了。所以，能保持现状就好。

「这可不行」

梨々子还是没有放弃说教。

「听好了，吉乃这么美丽，在我看来可是很有希望的哦」

「不可能的，梨梨，我这种……」

不起眼、没出息又阴暗的人，怎么可能美丽，甚至恐怕就是美丽的对极。

所以，景介也必定……。

「很美哦」

梨々子笑着靠过来，抚摸吉乃的头和脸。

「看，头发这么柔顺，皮肤滑溜溜的，性格也很可爱」

「……别闹啦」

受到这么直白的赞扬，吉乃不由得脸红了。

「呣~」

离开吉乃后梨々子思考着。

「该怎么办呢。太突然的话对吉乃来说门槛确实太高了点，所以……啊，这样吧」

——仿佛灵光闪现般，梨々子说道。

「暑假不是有那个团体研究吗」

「呣……嗯」

是作为作业出的课题。

好比似乎小学事的自由研究的升级版，以团体为单位展开调查，然后汇报成果。内容由各个团体自行决定，基本在市立图书馆适当地翻翻文献就能搞定了。

「我会设法调查介君他们班去图书馆的日期。到时……我们也去」

「欸……?」

吉乃对这意外的提议感到惊讶。

「然后就请他去电影院，电影院不行就咖啡店」

「但是……」

吉乃犹豫着。电影院和咖啡店对乡下的中学生来说基本是无缘的，就算是踏进去也需要相应的勇气。

而且，还是和景介？

「放心吧，交给我好了」

梨々子挺起胸脯。

「我会看场合说话的，况且这又不是什么约会。嘛，怎么把介君从男生中间分离出来是个问题……」

「等一下，梨梨」

面对仍不死心的吉乃，梨々子忽然认真地看着她，

「吉乃要真的不愿意的话，那就算了」

笔直地窥视着吉乃的心中，就像是询问本意。

「但是啊，『看着他就足够』的……吉乃就不会后悔吗？真的、真的那样就满足了？」

吉乃低着头。

刚才的话并非谎言。现在的自己仅仅是能够看着景介就是幸福，即使他和谁交往了，只要他幸福就好。

但是，

但是，如果——他，

能对自己欢笑的话，

能在意自己的话，

自己还会坚持『不奢求那些』么。

明明仅在学校稍微谈上几句都会让那一天的心里充满幸福，要是这事变成了现实、两人拥有了共同回忆的话——又会怎么样呢——。

一时的沉默。

尔后，先开口的是吉乃。

「……梨梨」

下定决心，鼓起勇气点头，

「那就……拜托了」

「交给我吧」

梨々子高兴地笑着，闭上一只眼睛立起大拇指来。

这就像漫画一样的夸张动作，却让吉乃信心倍增。

结果如何现在还不知道，也许他会拒绝邀请，也许觉得和自己聊天根本就没意思。

这些不安都被梨々子笑容驱散了。

——肯定没问题的。有梨梨在，那种事不会发生的。

能有个这么为自己着想朋友太好了——这样的喜悦更强烈。

3

从那以后过了三天。

梨々子查到了景介他们去图书馆的明确日期。

梨々子是用了什么方法吉乃无从得知。她和吉乃不同，朋友有很多，也许随便问问就查到了。

计划是这样的——

两人先进入图书馆，『偶然』出现在景界面前。然后估计着他们调查结束的时间，再次『偶然』一起出图书馆，趁他落单就逮住他，邀请他去玩。

虽然计划基本都是由梨々子来完成，但吉乃心中的悸动还是无法抑止。

昨天怎么也睡不着，结果今天眼睛就稍微有点肿。比约定好的一点提早十分钟来到图书馆前，然后现在——吉乃正坐在长凳上等待梨々子。

时间已是一点十分了。

看到雾沢他们消失在图书馆里后，吉乃叹息。

刚才发过去两条短消息，但梨々子没有回复。

对这种日子都会迟到的她苦笑，不知是出于心里有底还是豁达。

计划还是有效的，只要梨々子在他们出来之前抵达就行了。

所以，吉乃一直坐在长凳上等着挚友的到来。即使在树荫下，盛夏炎热的气温马上就把宝特瓶里的冰融化掉了。

但即使如此她也没有离开的意思。

毕竟进入景介所在的图书馆是需要勇气的，况且这里也是约好的等待场所。吉乃心中没有离开这里的选择肢。

打开手机，再次确认时间和短消息。吉乃并没有注意到，自己这个动作的频率从刚才起就在渐渐上升。

4

时间回溯到十五个小时之前，也就是前一天的晚上十点。

尾上梨々子上完了补习班的课后于朋友一起走了出来。

这个位于邻镇的补习班有着良好的口碑。本来不想上什么补习班的，但升入初中后母亲就半强迫地给她报了名，现在尾上每周要来上三次课。

然而，感觉很烦的仅仅是最初的那几个礼拜，之后马上就交上了朋友。所以最近尾上开始觉得这也不坏，尽管功课很让人讨厌。

回家的路上几个人一起到路边摊上买吃的或是逛便利店之类的，都让尾上感到很新鲜。出生到现在都没在外面玩到这么晚过，若不是上这个补习班的话这里面的乐趣恐怕要到高中才能体会到。

话是这么讲，也不能玩得太晚。这里和大城市不一样，巴士的最后班车比较早，一旦错过就惨了。因为徒步走回家基本是不可能的。

由于眼下正值暑期，下课时间相对要早一些。不过也正是因为暑假的开放感，尾上她们在麦克唐纳汉堡店东拉西扯地聊着聊着就聊过了头。最后班车就快到了。

与往常一样，梨々子与同路的朋友一起向车站走去。

途中，一边走着夜路一边给吉乃发短信。

明天就是蓄谋已久的『介君与吉乃的距离缩短计划』的实行日。

『可别迟到一小时啊』

回信马上就来了，

『梨梨也是。明天就拜托了』

句尾还加了个笑脸流汗的表情。梨々子是个大大咧咧的人，经常迟到。对于她的懒散吉乃一直很包容，不过明天是个重要的日子，迟到就太不像话了。

「梨梨，和谁在发短信呢？」

走在身旁的朋友询问。

「是经常在一起的吉乃」

「你们关系真好呢……」

朋友落寞地轻声低语。

看到她的这个样子，梨々子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刚开始上这个补习班时两人就成了朋友，交往的时间差不多和吉乃一样。虽然有些笨拙的方面却十分开朗，和她在一起就好像自己也能变得精神起来。然而现在的她却与梨々子的印象相去甚远。

说起来，最近她好像一直在为什么事而烦恼着。

平日里无缘无故地叹气，还有就是在大家聊得正高兴时忽然就沉默不语。

回想起这些，梨々子索性就问，

「步摘，……是不是、发生了什么？」

「啊」

她似乎有些焦急，

「不，没什么哦」

可这明显是在敷衍。

「.……真的？」

梨々子继续追问。

步摘沉默了。尔后，小心翼翼地开口，

「梨梨，那个叫吉乃的女孩和你关系很好呢，……是好朋友吗？」

这样问道。

「嗯，是啊」

梨々子点头。

「这样啊……那……」

她停了下来，接着张开嘴巴想要说什么，却又立刻闭上。如此反复了数次，终于下定了决心。

「你觉得，我是怎样的人呢？」

「为什么突然问这种事？」

梨々子稍微有些惊讶。

步摘的表情异常阴沉，既像是在烦恼又像是在钻牛角尖。

然后终于畏畏缩缩地开口了。

「……我其实，一直在强迫自己假装开朗……因为我不想被大家讨厌。但是，最近这让我觉得有些痛苦」

梨々子没想到她竟会有这样的烦恼。不想被讨厌而强颜欢笑——那她岂不是和自己一样？

正因为吉乃与自己对照鲜明，自己才被吉乃所吸引。

在他人看来，自己也许就和步摘一样是个活泼而精力旺盛的女孩吧。

但事实不是这样的。

开朗仅仅是因为自己没有自信，活泼也只不过是害怕被讨厌。外壳下的自己其实非常软弱，总是沉陷在不安之中。

然而吉乃不同。虽然咋一看给人畏畏缩缩、不能丢下不管的形象，但隐藏在优柔寡断与内向性格背后的内心却是格外坚强。——这正是梨々子所缺少的。

所以，和吉乃在一起时那种不安就会不可思议般地消失，自然而发自内心的笑脸只有在她面前才能舒展开来。

「对我来说，真正的朋友一个都没有。虽然梨梨愿意接近我……但那个并不是真正的我吧？所以、我……」

步摘的话里弥漫着寂寞与悲伤。

所以，

「步摘」

梨々子向朋友投以微笑。

因为亲近感，再加上少许义务感。

「我也和你一样哦，害怕自己被讨厌而假装活泼」

「啊……？」

自己不能老是生活在吉乃的娇惯中。遇到吉乃后梨々子终于体会到自然的笑容与无邪的打闹中的乐趣，所以，梨々子想要让步摘也体验一下。自己要成为步摘的『吉乃』。

这样，自己也许就会变得跟吉乃一样坚强了吧。

「所以呢，没关系的哦。我喜欢的并不只是步摘开朗的部分，温柔的步摘和烦恼中的步摘我都喜欢哦」

「真的……吗？」

「嗯。而且，听了刚才的话我跟喜欢步摘了哦，因为我也和你一样。能拥有共同的烦恼不是很不容易么」

一瞬的惊讶后，步摘咬着嘴唇压抑着眼眶中的泪水，沉思般低下了头。

「……梨々子、喜欢我？」

没什么自信的确认。

「当然了」

梨々子笑着点头。

「……原来，梨梨也是啊」

步摘犹豫般地暂时垂下了视线，尔后下定决心似的抬起头。眼神中夹杂着想不开的苦恼，开口说道：

「梨梨，刚刚在麦克唐纳不是有说到怪物的话题么……」

「啊啊，嗯？」

那是几天前说给吉乃听的都市传说。突然出现在走夜路的女孩子面前，问『能和我做朋友吗？』的怪物。因为吉乃不怎么害怕，梨々子就在刚才的麦克唐纳把这故事兜出来吓唬补习班的同学们。也许是梨々子把消息来源说成了『我朋友的亲戚的亲身经历』而使故事显得比较真实，同学们的回应让人很满意。

但是，回忆起这事就会发现，听到这个都市传说后步摘明显就沉默起来了。至今为止都只不过是偶尔叹叹气，但今天走出汉堡店以来她就一直不说话，也见不到她的笑容。

「那个怎么了？」

步摘看着梨々子，

「你觉得那个故事怎么样？」

「嗯……那个」

突然被问及感想的梨々子有些不解。

像个普通人那样回答『好可怕哦』就可以了吗？可步摘的表情是那么的严肃。梨々子忽然想起了几天前吉乃的感想。

所以，

「我觉得……那是个悲伤的故事」

「悲伤？」

「怪物不是想要朋友吗？但它却把同意与它做朋友的人杀掉，总觉得有些悲伤」

步摘听到这话后惊讶地睁大了眼睛，然后如同放下心来般深深呼出一口气来，脸上浮现出淡淡的微笑。

「即使同意怪物的要求，怪物也不会杀掉女孩子带走尸体的。想要朋友的她怎么可能会杀愿意做自己朋友的人呢。……绝对不会的」

步摘如此断言，脸上的微笑也不知何时被换成了原来的严肃。

——她就好像是在说自己的事那样。

「步摘……？」

夜晚的道路。

突然出现在女孩子面前的少女。

『能和我做朋友吗？』。

现状几乎就是那都市传说中的情节，梨々子稍稍吃了一惊。

「那个怪物，真的存在哦」

步摘一脸的悲伤，嘴唇自嘲似的颤动着。

「很久以前开始就躲着人类悄悄地生存，因为自身的不同寻常而很难交到人类朋友……」

「慢着慢着」

是把怪物与自己重合了么？步摘竟然不安到了这种地步。所以，梨々子试图激励步摘般笑了笑，

「放心好了，步摘又不是那个怪物」

但梨々子的笑脸却被朋友的首肯冻结了。

「……没错哦」

「我——不是人类」

「说什么呢！别开这种玩笑……」

就算是梨々子在这个时候也恼火起来。

总觉得她是在故意吓唬人。但是，事情若真的这么简单的话一笑了之就得了，犯不着动怒。

这就是神经被触动的前兆。

「那你一直没精神也是故意装出来的？烦恼的样子也是假的？步摘……玩笑不要开得太过分！」

无法原谅假装失落来赚取自己关心的她，也无法原谅套出自己真心话的她。但她最不该的是撒谎说『真正的朋友一个都没有』，这太让人生气了。

因为，这是侮辱，是对交不到朋友而烦恼的吉乃的侮辱。

「抱歉，……我不喜欢这种玩笑」

梨々子转身背朝步摘。穿过这条住宅街车站就不远了，虽然平常步摘都是陪梨々子等车的，但今天却不希望她这么做。

「等一下」

听到背后步摘的声音后停住了，虽然还在犹豫，但期待着她道歉的梨々子还是转过身来。

然而，

「不是这样的！」

步摘把手伸进包里窸窸窣窣地找着什么。

「我没撒谎！没……撒谎」

她的语气莫名其妙地慌张，同时也莫名其妙地执着，而且混合着抽泣。

「……不相信我吗？这也不怪你。但是……啊、我给你看证据，然后梨梨就会相信我了」

表情中看不到冷静，唯有不计后果的焦躁。

然后她从包里拿出了什么东西。

梨々子倒吸一口气，

「……？」

那是一把短刀。

白木刀鞘、泛寒刀身，就像是武侠电影中的道具。

——她要干什么？

梨々子的思考冻结了。

「你看……」

步摘把刀刃抵在她自己的手腕上，

「请你……相信我」

这话说出的同时，步摘用力切开了血管。

「……呀啊」

梨々子的喉咙中漏出悲鸣。

红色液体从动脉疯狂涌出，伤口之深即使在昏暗的路灯下都能体会到。

「这就是……证据哦」

一脸痛苦的步摘笑了起来。

梨々子已经发不出声音了。

因为，

出血渐渐微弱，伤口也在缓缓愈合。

宛如时间倒流那样，她的手腕就这么回复了原状。

扔下短刀，把手腕上残留的血擦掉，然后伸过来给梨々子看，

——刚才那实实在在的伤口已经不见了。

「看到了吧？我……就是梨々子讲的故事中的怪物，就算只剩下头颅都不会死的哦」

带着略显空虚的笑容，

「大家知道后就会讨厌我，所以……我从来都没向别人透露过这个真相」

用着深刻的语气，

步摘跨前一步。

「但是，我想让梨梨知道。不，梨梨看出了我的痛苦，还说和我有同样的烦恼……所以我觉得，即使知道了我的身份……」

步摘快要哭出来了，满脸的寂寞、悲伤和绝望。

同时还有坦白后解脱般的安心感。

「梨梨，你听我说，虽然我不是人类，但我喜欢人类、喜欢梨梨。所以……」

声音支离破碎。

「梨梨愿意成为我的朋友吗？愿意成为我的……真正的朋友吗？」

「……啊」

仿佛凝固了的思绪中，梨々子拼命地回忆起从前辈那听来的都市传说，一遍又一遍。

『能和我做朋友吗？』

同意她的要求会怎样。

不同意又会怎样。

但她说这正好相反。

相反？

……那，哪边是哪边？到底该怎么办？

不明白。想不起来。

但这些都无关紧要，因为——

她正一步一步地，边观察自己边接近。

「……怪物」

「啊……？」

披着朋友外壳的她实际上竟不知是什么东西，梨々子只想要快点逃走。

「……不要过来」

嘴巴张合着，梨々子早就被吓得浑身瘫软了。

「求求你……别过来」

喉咙里挤出声音，宛如在拒绝。

坐在地上的梨々子不断将身体往后挪，试图拉开自己和那东西的距离。

「为……什么？」

步摘惊呆了，一脸的扭曲。

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似笑非笑的表情。

「为什、么？梨梨……」

梨々子不知道她为什么哭为什么绝望为什么茫然，因为观察对方感情的那点理智都没了。

恐惧压倒了一切。

——害怕，非常非常害怕。

梨々子颤抖着畏畏缩缩地翻过身，爬行般想要逃离此地。

背后传来了步摘的声音。

不知道她说了什么。

不过，心里很清楚，她正在接近。

——她要干什么？

——我会被怎么样？

割伤能在瞬间愈合的怪物，而且她还说，即使只剩头颅也不会死。

头颅！

切下头颅——然后把身体拿回去。

为什么？

明明自己就没有同意她的要求，那她为什么……？

——啊，想起来了。

「……相反、啊」

耳边响起风的呼啸。

梨々子的头颅滚落在地上。

5

静寂充斥着夜晚的住宅街。

呆在家里的人们怎么也不会想到外面正发生着那种事，也没有谁特地去看看外面的街道。路灯昏暗得不足以驱散黑暗，以致路上完全见不到其它人影。

所以没人看到头颅被切落的尸体和一旁呆立着的少女。

不过，

「哼哼、哼」

黑暗中传来了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

「……还真是不得了啊」

仿佛是在揶揄。

呆然伫立着的少女回过头来，

「供子……？」

从暗处走出的也是一位少女。

看上去像是高中生。两条马尾一直垂到脚边，但她几乎是病态的阴郁表情与这可爱的发型很不搭调。

「为什么……你会在这？」

「我和你上同一个补习班，从这里经过没什么好奇怪的吧」

名为供子的少女大大咧咧地转个方向，歪着嘴角问：

「那东西……你打算怎么处理？无谓的杀人是被禁止的，更何况凶器是藏物。『圣』不会放过你，当然，本家也不会」

「我、……」

——不想这样的。

步摘说不出话来，无力地坐到地上。

手中的铁扇滑落，『喀拉』一声撞上了沥青地面。

「怎么会……这样、梨梨……」

泪水滂沱，呜咽声中全是后悔与绝望。

——对不起，对不起……

并非特意说给谁听。

「怎么办，我该怎么办……供子……」

供子就算是这个时候还在笑。

阴郁且凄惨地笑。

「哼，无需担心」

乐在其中的神情与她的语气正好相反。

「……只要不是『无谓的』，就没关系了哦」

「什么……？」

「你和她是什么关系？」

闻言，步摘更是呜咽不止。

「曾今……是朋友，但、我……我、不是人类……我不该说……么？不该……这么任性、么……？」

「呵呵呵，真美啊。美丽而悲惨，荒唐到让人想吐」

供子捡起地上的短刀收进包里，走到步摘面前然后抱住她的肩膀。

「被拒绝了么，不肯和你做朋友么」

——嗯。

「那么，从今以后一直做朋友不就好了」

——从今……以后？

「对，从今以后」

供子又笑了。

宛如死神。

宛如恶魔。

「我们就是这样的生物，极度歪曲极度哀伤、极度悲惨极度丑陋的……怪物。为了与人类达成真正的理解，只有那唯一的方法」

宛如自嘲。

宛如……诱惑。

「所以，请遵从我们的风俗与铁则，和她成为朋友吧」

——但是……

「我不会向村里告密的，也不会和枯叶、通夜子她们说，这是只有我们俩知道的秘密」

几乎接近假惺惺的甜蜜语气。

但步摘已经没有分辨谎言的冷静，仅仅是留着泪，仿佛被供子的提议牵引那般点了点头。

「真是好孩子」

抱着她的供子抚摸她的头。

此时，供子脸上竟是扭曲的笑容。与刚才的阴郁灰暗、宛如嘲讽的笑容不同，如今的表情就像是在表示，这结果就是出自本人之手。

然而步摘却没有看她的脸，坐在地上，就像是死心接受她的提议，拒绝现实般地闭上了眼睛。

供子松开步摘，捡起铁扇，将其举高。

嗜虐成性般地笑着，

「——于此执行丧着仪式」

紧接着，

铁扇掀起起厉风。

厉风划过步摘雪白的脖颈，宛如刚才那一幕被重演般，头颅滚落到地上。

数分钟后。

两个人影离开了事发地点。

双马尾很长的少女架着没有头部的尸体。

另眼睛哭肿了的少女两手捧着没有身体的头颅。

这一幕，简直就是供子告诉梨々子的都市传说中的情节。

6

十五小时后的现在。

午后一点十六分，市立图书馆前。

迟到一刻钟以上了，梨々子还是没有现身。

感到有些不安的吉乃尝试着给她打电话，但却无人接听，十数次的呼叫后电话里传出了留言提示。视线因不安而游移着，吉乃开始给梨々子留言。

「喂，梨梨，我是吉乃。雾沢同学他们已经到了图书馆了哦……怎么办啊。可以的话，听到留言后请给我发短信」

挂断后，看了看屏幕上显示的时刻。

——睡过头了么。

不可能的，因为都已经过了正午了。或许是在巴士上没注意到短信吧。她最晚一次迟到过半小时，所以这种情况无需太在意。

现在吉乃更关心梨々子到达之后的事。

先把计划在头脑中模拟运行一遍吧。

一，等待景介他们处理完事情。

二，邀请景介去咖啡店。

三，景介、梨々子还有吉乃，三人边喝茶边聊天。

怎样把他单独拉去咖啡店还是个问题，但即使进了咖啡店，要聊些什么好呢？所以难度最大的要算是第三点了。

虽然梨々子也会在场，但毕竟那里是不同于学校的空间，自己肯定是大气不敢出、低着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然后他肯定会照顾自己心情，接着责难梨々子说『灰原不是很为难吗』。

心脏开始加速。

呼吸都变得困难。

虽然这个计划也是经过自己同意的，现在到底还是有些后悔了。

今天已经见过他一面了，还稍微说上了几句话，这不就足够了么。

「……梨梨」

就连看书解闷都忘记了，吉乃两手紧紧握在胸前，呼喊着好友的名字。

希望她尽量早点来。

同时，又希望她索性就这样不来了——稍微有一丝丝这样的想法。

*

结果，灰原吉乃对那时自己的那种想法一直后悔不已。

直到两年后，无法从尾上失踪的打击中恢复过来的她升入了高中，然后某天在美术室里……

二月。

寒冷的冬季。

她们真正的故事从那里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