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件发布时间:2010-05-27 07:50: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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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名称：春季限定草莓塔事件
本卷名称：第一卷


一卷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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录入：拜金马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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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章
绵羊人偶装
Foryoureyesonly
美味热可可的做法
吃太撑
狐狼之心
终幕
序章
拿梦境作为开头未免老派了些，不过仔细想了一下，还是这种开场最好，至少比起结局时才告诉你这全是一场梦，要好得多。
梦中的我，正在众人环视下举发同学。我是这么说的——
「也就是说，XX同学，从以上的推论可知，事实清清楚楚摆在眼前，正如我一开始所想的，只要画出时间表就能解决这个案子。假若你说没有证据你不认罪，那么我也可以拿出证据。思，不过呢，你已经逃不掉了。拿直排轮当作不在场证明这点，虽称不上有独创性，倒也是不错的点子，只可惜你遇上的对手是我。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啦?就是那桩贝斯手失踪事件，破案的就是我喔!另外，你听说过吗?音乐教室里掉落的花瓶那件案子，看穿那不是意外的人也是我；最重要的是，让佐川那帮人落得必须乖乖接受辅导的下场，那也是我私下运作的结果。因此我敢肯定，冤枉她的人就是你!怎样?你认罪了吗?还是你打算继续徒劳无功地辩驳，然后浪费大家的时间?」
XX同学心灰意冷地低下头。话说回来，这家伙是谁啊?我心里一瞬间升起这个疑问。因为是梦的关系，我完全看不见凶手的长相。我俯视着他，洋洋得意地开始大放厥词：「哎，现在补偿还来得及，只要你还有一点诚意，就快点道歉吧!」
接着我回身面向观众。他们同样是看不出长相的人，只听见他们掌声如雷，大赞我又解决了一桩棘手的案件。
「哇，超厉害的!」
「我没想过会是这么一回事。」
「原来那家伙是凶手啊!」
「太棒了!果然不是浪得虚名!」
「不愧是小鸠常悟朗!」
「太妙了!真精采!」
我高举双手，一脸得意地回应着此起彼落的赞美。这种圈套就想打败我?虽然算是有点小聪明，不过还差得远哩!哎呀，真不尽兴，有没有哪个聪明点的家伙，可以让我钦佩地大声叫好啊?
然后，在作梦的我非常反感地看着梦里那个得意忘形的我。不晓得是不是这股情绪作祟，有个人竟然从不断欢呼的观众中向前跨了一步。
是谁?我心中想到了几个会对我说那种话的人。他（或是她）微笑着说：「真的是太精采了，真是绝妙的推理、漂亮的证明。可是呢，就是……该怎么说?虽然有点难以启齿，不过我就坦白说了吧……你这个人很烦耶!」
哎呀，可恶!作恶梦了。我醒来后好一阵子，心脏还是咚、咚、咚、咚吵个不停，让人不禁担心，这样下去会不会演变成什么心脏疾病呀?
幸好那只是梦，不用一会儿工夫就会忘记，而细节更是马上就会想不起来了。而就在我几乎要忘光这个梦时，我又突然作了一个梦。这个梦的主角不是我，而是一个非常娇小的女孩，但梦的内容我全都忘了，连一点点片段也想不起来。
我从床上坐起身，窗帘的另一头是一片明亮。看看墙上的钟，现在起床还太早，可是我的头脑却已经完全清醒了。起床吧!坐在床缘，我回想着那些记不清楚的梦。
无所谓了，反正此刻的我和梦里的我可是大不相同，我把自己希望达成的理想模样摆在心中，拿笑容当武器，这样应该就能过我想过的生活了吧?就算遭遇挫折时，我也有同伴陪在身边，有共同目的且值得信赖的伙伴。
时间一到，我就要动身前往那所高中。那还不是我的学校，但今天是放榜的日子，如果没有意外的话，四月开始我就会是那所学校的学生。
从国中进入高中的环境转变，会使得到国中为止都还很乖的孩子，在上了高中之后开始不听父母的话，也就是所谓的「高中十八变」。
意思上多少有点不同啦，不过我们也打算来个「高中十八变」。房间因为关上的窗帘而有些昏暗，我一动也不动的。
对，只要换个环境，一定能够更顺利。
绵羊人偶装
1
如果问我有没有把握，我会告诉你，没有。
但倘若问话的人，是其它没有利害关系的家伙，譬如神明等等，我想我一定会回答祂：「落榜?想都没想过!」
船户高中是这一区很难考的明星学校，不过毕竟还是所公立学校，所以考生人数会依国中做调整，因此倍率不超过一点二倍（指一百二十名考生竞争一百个名额）。榜单已经张贴在体育馆前面，我一派轻松地望着布告栏，彷佛在眺望自家附近的樱花，没一会儿就看到我自己的号码了。其实我原本还是有点紧张，所以忍不住吐了一口气。
总之我自己的搞定了，但仍不能就此放心，因为还有另一个家伙，我心中依然牵挂着那个和我有约定的伙伴。既然是一起来看榜单的，人应该也在附近吧?不行，布告栏前面全是蜂拥而上的人潮，我完全看不到，放弃!谁教那家伙长得太娇小又不醒目呢?我停止用眼睛继续搜寻，身子稍微脱离那团混乱，拿出手机，找出登录名称——小佐内由纪手机。
「我考上了，小佐内同学你呢?」我发了这封简讯。
回复的讯息写着：「你在哪?」
我环顾四周，想找个明显的目标，但想到入学考那天第一次来这问学校，今天也才第二次来，到底该拿什么当地标呢?实在很伤脑筋。
最后我这么回她：「我往校门走。」
「我也马上过去。」
简讯传送结束后，我一边走向校门，一边将折叠式手机收进口袋中。我们的简讯内容总是言简意赅，因为小佐内同学不使用表情符号或小图案，所以我也不用；但更早以前我曾经听说，小佐内同学之所以不用那些东西，是因为听说我不用的缘故。到底是谁喜欢简单?到底是谁配合对方?是小佐内同学还是我?可能彼此都有吧!
校门口附近聚集了一些人。小佐内同学还没来吗?才想到这里，我就看到一个水手服装扮的小个子女生，她半个身子都躲在冰冷的水泥校门阴影处。她在躲谁啊?我对着她招招手。
她快步跑了过来，以几乎听不见的微弱声音说：「我也是。」
「……什么东西?」
「小鸠同学考上了吧?」
哦，原来是这件事啊?我笑容满面地说：「小佐内同学也考上了吗?太好了。」
「恩……高中也请多多指教罗!」
两人间的对话很普通，也没什么不能让人听到的内容，可是小佐内同学却小心翼翼地留意四周，持续保持微弱的音量。
她的名字叫小佐内由纪，除了娇小的身材外，外表没有一处引人注意的地方。她细细的眼睛、薄薄的嘴唇、小小的鼻子，五宫全都很娇小，脸也很小，硬要说的话，只有耳垂还算有点肉。她的发型是娃娃头，四肢配合娇小的躯干一样纤细，搭公车的时候还可以付小学生的优待票。她身穿国中的水手制服时，外头披着牛奶色开襟羊毛衣，整个人的气质，感觉起来就很像小动物——这个说法连她本人也很喜欢。
我和小佐内同学从国中三年级的夏初就一直走在一起。
微风吹拂，春天近了。我和小佐内同学的樱花虽然开了（日文以「楼散る」（樱花凋零）意指「落榜」，因此樱花开了是指考上学校），不过天气还是颇冷，一阵微风仍数人忍不住打了个冷颤。入学典礼之前，我们暂时不需要再到这里来。
「好冷喔!我要回家了。」
「我也是。」说完，小佐内同学想了一下后又说：「真的好冷。」
「所以我不是说：『好冷，要回家了』吗?」
「我们去喝点热的，庆祝上榜吧!」
这个提案真不赖。这附近我不熟，不过小佐内同学应该知道一、两家店吧!我立刻赞成，正要开口说：「我们走吧!」的时候，却突然有人叫住我们，对我们说：「你们好!」
定睛一看，一名身穿玫瑰灰色防风短外套、看来没什么品味的男人，正手拿记事本站在那儿，手臂上还有个红豆色的臂章，上面写着「新闻」两个白色字。小佐内同学一个转身就躲到我背后，动作非常快速。
那男子瞄了小佐内同学一眼，接着几乎面无表情地对我说：「看来你应该考上了，恭喜你。可以稍微耽误一点时间吗?」
要采访我?原来如此啊!
我立刻笑着回答：「很抱歉，我还有其它事要办。」
我只回他这么一句，不等男子反应，就往人潮众多的方向迈开步伐，而小佐内同学也紧紧地跟在我身后。倒不是我特别不信任媒体，只是不想与他们有牵扯罢了，我想小佐内同学八成也跟我有同样想法吧?只是在离开那男子一段距离后，她不安地紧锁眉头，抬头看着我说：「小鸠同学，刚刚那个人是不是生气了?」
我也有些在意，于是稍微转过头一瞥，不过那男子没有硬追着我们来，只是眼睛望着四周，像是在寻找下一个访问对象。
「看来没事。就算他生气了，我也觉得那是他个人的事，与我无关。」
「恩。」小佐内同学点点头，不过她的表情看起来仍旧没什么精神。
「当个绅士!」克拉克博士对北海道大学的学生们这么说过（绅士たね，此格言的原文是「Begentlemen」，为十九世纪时克拉克博士（WilliamS.Clark）在札幌农校（日本北海道大学前身一任教时留下的校训），而我和小佐内同学也有句类似的信条——「当个平凡小市民!」
——这和做绅士的中心思想很像，只不过小市民的社会地位比较低。我和小佐内同学每天坚持当个小市民，以求得过着平稳安定的生活。但我们的作法不太一样，小佐内同学的方法是搞低调，而我则是傻笑着打哈哈。
小市民是默默耕耘的人，而电视、报纸是给人看、给人读的，所以小市民怎么能够见报或上电视呢?不管采访内容会不会被采用，我都没兴趣回答，只是挡人工作而招致怨恨，似乎太不「小市民」了点。幸好外套男的态度不差，这才让我松了口气。
话虽如此，我还是停下来转身看了一会儿后，才再度走向校门。
小佐内同学见状问我：「怎么了?」
「没有，我们刚刚离开的时候走错边了。」
现在要从校门口逃走，势必会经过那个男人旁边，但那实在很尴尬。我不想搞得太尴尬，但又不清楚其它出入口，还在思考该怎么办时，小佐内同学再度躲到我身后。「小鸠同学，别动。」怎么回事?我看看四周，发现了原因所在。
这么说有点废话，但与我们同国中的很多人都有报考这间学校，刚刚我就和不少熟面孔擦肩而过了。小佐内同学看到的是其中一位同学，我记得对方和小佐内同学同班，也明白小佐内同学躲到我背后的心情。小佐内同学考上了，可是如果对方没考上，这岂不是让对方无地自容吗?
这么说来，刚刚在校门口碰头时，小佐内同学告诉我考上的声音，也比平常更小声，大概是因为当时附近有人没考上吧?真是的，同样身为小市民，我却不如小佐内同学那么细心。因为了解小佐内同学的想法，所以我好一阵子都照她的话不敢动。
从录取名单公布到现在，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人潮带来的热闹气氛也逐渐冷却，但校园各处都还是能听见录取的欢呼声，看来这些人都缺乏小佐内同学的体贴。喧嚣声跟着天气变冷，我们也差不多该撤退了，就照刚刚所说的去喝杯热的吧!但才这么一想……
「喂!那个谁，就是你啦!」
有人叫住了我。那个声音听起来很粗野，也相当有分量。小佐内同学瞬间僵住身子，我也吓了一跳，我可不记得自己曾在这里做过什么会被人叫住的事呀!总而言之，先以温和的态度转过头吧!
一个男的站在那里，他的外表和声音同样粗野，肩膀是宽阔坚实的体型、身高比我还高。这家伙和我同年，说起来也和小佐内同学同年，但我和他站在一起拍照的话，八成可以用来当作「营养摄取状态造成发育之差异」的对照资料吧?他的头发往两侧剃上去，让原本的国字脸连头部看来都成了四方形，而他正对我露出真诚的笑容。
「哎唷喂呀!」
「什么哎唷喂呀?这打招呼方式未免太没礼貌了吧?」
「总比你说的『那个谁』来得好吧?好久不见呀!健吾。」
健吾冷哼一声，没有特别表现出热情。这是当然啦，因为我和健吾认识很久了，但仔细想来，倒也算不上是朋友。
「你也考船中呀?」
「哦，对啊!」
「如何?考上了吗?」
「恩，算我运气好。」
「这样啊!」健吾低声说着，点点头。有必要皱眉头吗?但他的确皱着眉、交叉起双臂继续说：「要用头脑的事情，我是不认为你会搞砸啦!只是没想到……我们又念同校啊!」
这么说来，健吾也考上了?真是可喜可贺!
至于在一旁的小佐内同学非常怕生，更何况对方是男孩子，又让她更害怕了，充满男人味的健吾根本就是小佐内同学最头痛的类型。她此刻又躲在我身后，抓着我的羊毛衣下摆。偶尔我会有这种想法——小佐内同学是不是该带个什么遮蔽物上街，才能顺利生活呢?譬如大型瓦楞纸箱之类的。
我转过头对小佐内同学笑一笑，说道：「这家伙虽然严肃，但不需要害怕喔!小佐内同学。」
健吾这回真的眉头深锁了起来，说道：「你说谁不需要害怕?」
「啊，对不起，要害怕、要害怕。」
「我要说的是，打一开始就不应该有害不害怕这种形容词出现吧?」
「你说得是。思，抱歉，我没有恶意。」
可是我越是诚心诚意地努力辩解，健吾的脸色就越是难看。
「你这家伙——」他只说到这里，后头的话全吞了下去。
健吾不继续往下说，我只好帮他做了个介绍。「小佐内同学，这位是堂岛健吾，我的小学同学。」
听到介绍，小佐内同学的身子勉强离开我背后，面对健吾鞠了个躬。
「健吾，这位是小佐内，我的国中同学，是我朋友。」
健吾也跟着规规矩矩地放下交叉起的双臂，抬头挺胸，又自我介绍了一次。「小佐内同学，你好。既然是常悟朗的朋友，一定忍功一流吧?我是堂岛健吾，以后我们就是同学了，请多关照。」
真的是口不择言。再说，我又没说小佐内同学也考上了。
小佐内同学毅然抬起头，向上看着健吾，我想这也是因为身高差距的关系吧?看她似乎穷于应付的样子，我插话接个口好了。这时，小佐内同学僵硬的脸上微微一笑，轻轻点了头。
我们两人照刚刚说好的，来到小佐内同学喜欢的咖啡厅，喝着暖暖的饮料。我点了杯咖啡，小佐内同学则点了杯热柠檬茶，加上小到可以称作迷你蛋糕的草莓塔。
小佐内同学双手捧住装了柠檬茶的杯子，哈地吐了口气，然后解下绯色围巾，摆在膝盖上。小佐内同学频频抚着杯子，大概是在帮冻僵的手指取暖吧?好一阵子后她才捧起杯子啜了一口。她拿起叉子，切开草莓塔的一角，接着送进嘴里。小佐内同学平日那副带点阴郁的表情，瞬间幸福乍现。
我笑着说：「好吃吗?」
小佐内同学点了点头，接着喝了口柠檬茶，歪着那颗小小的头说：「好吃。不过……」
「不过?」
她压低声音继续说：「我知道更好吃的。」
「哦!」我的回答有些敷衍。这也没办法嘛!谁教我不喜欢甜点，但我还是继续往下问：「哪一家的?」
小佐内同学的嘴边浮现起自然的微笑。『爱丽丝』的春季限定草莓塔，满满的都是草莓喔!今年也绝对不能错过!」
满满的都是草莓?听来就不是很好吃的样子。可是小佐内同学顶多只有在提到甜食的时候，才会露出这种梦幻般的微笑。
「真教人期待呢!」毕竟不想浇她冷水，我只好这么回答。
即使小佐内同学无比缓慢地品尝，但小小的草莓塔仍在十分钟不到的时间内消失无踪。这时候的我也喝咖啡喝饱了，杯底只剩下一点点咖啡。等草莓塔一吃完，小佐内同学又恢复原本忧郁的表情，畏畏缩缩、好不容易地开了口：「对了，小鸠同学。」
「恩?」
「堂岛同学是怎样的人?」
这问题还真难回答，因为我最不会用一句话归纳出对方是怎样的人了，于是我反问她：「你很好奇?」
小佐内同学低下头，只有眼睛向上偷瞄我，或许是顾虑我是健吾的朋友吧?但我还是笑着等待她的回应。
「那个人……好像会强迫你做事。才见过一次面就说这种话好像不太好，不过我总觉得他很强势。」
我了解她的心情，因为我们两个人在这方面感觉都很敏锐。事实上，健吾的确也有她说的那种状况。
「恩，我和他已经三年没见，但如果他还是一样没变的话，那家伙其实还满鸡婆的。」
「……」小佐内同学原本阴郁的表情又更黯淡了，仿佛在说接下来的高中生活将会有挥之不去的乌云遮蔽。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但还是想替健吾稍微辩护一下。「你放心，健吾人很好的啦!」但说完，我才发现自己说了蠢话。
果然不出所料，小佐内同学轻轻摇着头说：「因为是好人我才担心啊!这样子想逃也逃不开了，坏人的话反而好处理。小鸠同学自己不也这么说过?」
是啊!没错。
可是健吾不是我们所害怕的那种「好人」，不是为了某个目的而靠近我们的那种「好人」。当然，他也不是坏人啦——这种情况我到底该怎么说明才好?
小佐内同学眼见我陷入沉默，慌慌张张地连忙说：「你是不是在想该怎么说才好?没关系啦!你别放在心上，既然他把你当朋友的话，我想他应该不会为难我吧?」
「恩，差不多就是那样吧!」
我心里对自己的敷衍回答耿耿于怀，嘴里开始一点一点地将剩下的咖啡喝完，而小佐内同学也跟着我一口喝干柠檬茶。我和健吾咸情也不是不好，只是我始终都和他保持着一点距离。我希望小佐内同学不要对健吾有不好的印象，不过这还是要看小佐内同学怎么想，我不能多说什么。
两人的杯子都见底时——
小佐内像是下了决心似的，一鼓作气地说：「小鸠同学，如果遇上需要逃避的时候，记得拿我当挡箭脾喔!别客气，没关系的。」
我微笑着说：「当然，我不会客气的。」
这是我们两人间再坚定不过的约定，就像我可以拿小佐内同学当挡箭牌，小佐内同学也会拿我当挡箭牌，我把小佐内同学当借口，小佐内同学也拿我当借口。我们就是这样创造安稳的时光。
对，我们要上高中了，这是不可多得的好机会!
我们两个即将完全变身为平凡小市民!
2
我们顺利展开了高中生活。
新学年度的开始，大部分的人会先观望，观察情势、刺探军情，总之就是为了建构人际关系而铺路。有些人会想一举攻下城池，而我总是巧妙地与这类人保持距离。最后，班上同学一个个开始露出真面目。
时间来到四月中一个平常的日子，放学时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从早上一直到中午都在下雨，地面上仍旧湿答答的。我和小佐内同学由四楼的一年级数室一起走下楼梯。
「跟你说喔，」小佐内同学突然开口，市区新开了家可丽饼店，好像很不错!」
「好像?你还没去过吗?」
「恩，对呀!我不喜欢跟别人挤，我想现在刚开幕，人应该还是很多。」
我微笑着说：「一起去看看吧?」
「你要跟我一起去吗?」
「我们回家的路上，一起绕过去看看吧——」才说到这儿，我的手机振动了起来。不是简讯，是来电，是健吾打来的。我示意小佐内同学等我一下，然后接起手机。「……健吾?」电话那头的健吾不知道为什么大声喊着：「常悟朗，你还在学校吗?」
「恩，我正要回家。」
「我有事想请你帮忙。」
恩，没头没脑地要我帮忙，发生什么事了?再说，我刚刚才答应了小佐内同学，总不能叫我随便弃之不顾吧?我以眼神徽询小佐内同学的意见，而小佐内同学偏了偏头，问：「要花多久时间?」
「要多久?」
「这个嘛!大概三十分钟左右吧!」
「三十分钟啊?」
我又看着小佐内同学，只见她有些难过地低下头说：「我等你。」
她大可以先回家去，可是她却说要等我。既然如此，就请她等我一下吧!
「知道了，三十分钟的话可以，超过三十分钟，我就没办法了。」
「你有事啊?那只耽误你三十分钟就好。你人在楼梯口吗?那你过来二楼东侧的楼梯。」健吾挂断电话后，我还是问了小佐内同学要不要一起过去，但小佐内同学如我所想的，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鸟瞰船户高中，主校舍的形状呈倒Z字形，上面与下面的横向校舍分别称为北栋与南栋。一年级新生的楼梯在北栋，因此健吾说的一一楼，指的当然是北栋二楼。
那么东侧楼梯是哪边呢?既然已经知道北栋、南栋，要分出东边当然没有问题，再说阶梯教室还细心地标上了「1F-W（一楼西）」、「3F-E（三楼东）」，从这里也能判断出来。
我来到健吾告诉我的地方，看见他身穿学校的深绿色运动服、双手交叉地站在那里。他旁边还有两个男学生、一个女学生，其中一个男生和健吾同样打扮，另一人和我一样身穿立领学生服，女生则穿着水手服。学生服男生与水手服女生，他们两人领子上与胸前都别有徽章，一看就知道是一年级学生，而剩下那位穿运动服的男生一定也是一年级了。
所有人的脸上同样面色凝重，我不禁开口问道：「怎么好像发生了很严重的事?」健吾也皱着眉说：「是有一点。」
「那你要我帮什么忙?」
「恩，」健吾点点头，放开交叉起的双臂说：「要请你帮忙找个东西，是个斜背小皮包。」
斜背小皮包?
健吾不可能会有小皮包那种东西吧?我看看站在健吾身后的水手服女生，虽然我可能没什么资格去评论她的外表，但总之她就是那种随时随地都很梦幻的类型。她的眼睛、鼻子的轮廓很成熟，说来算是不食人间烟火的日本美人长相吧?但在我看来，她的梦幻程度还远不及小佐内同学。健吾注意到我的视线，点点头说：「就是她的斜背包被偷了。」
哎呀，糟糕了!
学校当然也会发生窃盗事件，而我说的糟糕，指的是窃盗事件竟然发生在堂岛健吾目光能及之处?他交叉起双臂，紧紧握拳，四方型的脸上眉头紧锁地说：「竟然偷女生的包包?还真无聊!」
「无聊?」我一问出口，健吾便狠狠地瞪了我一眼。
「你有意见吗?」
「没有，没什么意见，只是……」
首先是先想办法混过去，可是健吾完全没打算要接下我的话，他只是扬了扬下巴，要我继续说下去。没办法，我只好接着说：「我只是在想，那包包里头如果有放钱的话，就不是无聊，而是犯罪了。」
「里头没放钱也是犯罪吧?对了，吉口，包包里面有钱吗?」
吉口就是那个被害女学生的名字。与外表印象不同，她说起话来有点大剌刺的。「没啊!只有护唇膏、原子笔、剪刀之类的。啊，还有记事本。」
「只有这些东西?」
「恩，只有那些，我没摆其它东西在里面。」
看健吾和吉口同学说话的样子，他们八成是国中同学吧!总之，看来里头似乎没摆钱，这样子的话……
不，现在又没人要我推理，所以我也不必伤这个脑筋，反正健吾只说要我帮忙找而已。我分别看了另外两个男生一眼，然后问健吾说：「我知道斜背包被偷了，那现在呢?你要我们过来做什么?。」
「你还真直接呀!」
我耸耸肩。健吾皱了一下眉，随后立刻恢复原来的表情说道：「虽然说是被偷，但事实怎样我也不清楚，搞不好只是被藏起来了，反正我们先在校园里头找找看吧!」
原来如此，他还满冷静的嘛!
也就是说除了女学生之外的两人，都是自愿来当搜索队员的?他们都像健吾一样好管闲事吗?或是被勉强拉来的呢?看看他们两人，一个体型像在练柔道之类的运动，另一个则是中等身材，嘴边挂着莫名的卑鄙笑容。
「就是这么回事，来帮忙吧!」健吾这么说。
我笑了笑，回答道：「好啊!反正这种事情不用三十分钟就解决了。」
说完，吉口再度面向我，对我说：「谢谢你，呃……」
「小鸠。」
「小鸠同学。」
不客气。简单的工作，来多少我都没关系。
「对了，吉口，我问你，我们要找的斜背包长什么样子?」健吾问。
吉口张开手臂，宽约三十公分左右，以小皮包来说算是有点大。
「大概是这个大小，深红色的，背带是白色的、细细的。」
原本打算沉默以对的我，又忍不住开了口：「什么时候不见的?」
「第六节体育课开始前还在，等体育课上完回来，就不见了。」
原来如此。看来不是单纯的忘在哪里或弄丢了。
「恩，红色和白色。」健吾低声说，手搓着下巴频频点头。
「好，我们开始找吧!我找一楼，下村找三楼，常悟朗二楼，高田四楼。」
我趁着众人回应时观察了一下。下村是有着卑鄙笑脸的家伙，高田是体格健壮的那个，两人都走上楼梯。健吾又对我说了句：「拜托你了。」之后便往楼下走去。现场只剩下我和吉口两人。动身之前，我对吉口亲切地笑了笑说：「吉口同学……我没说错吧?遇上这种事真惨。」
「恩。」吉口回应的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
我仍不改亲切，继续说：「斜背包不见是很惨啦，不过健吾……堂岛硬说要找，其实你也很伤脑筋吧?」
说到这里，吉口的表情突然和缓下来，轻轻叹了口气说：「不会。不是他硬要找的，我也很感谢他帮我找，毕竟斜背包不见了真的很麻烦。只是搞得这么紧张兮兮的，实在有点……而且三个帮手还都找男生，看起来好像是我在卖弄风骚，我不喜欢这样。」
说得精确点，意思就是她不喜欢让其它同学误会她在卖弄风骚。这女学生看来也是吾党的党员之一，吾等以光耀和平的小市民党为荣。
我耸耸肩说：「我可没要卖你人情啊!这个忙，我是帮健吾，不是帮吉口同学你，别搞错了。那么吉口同学，你就负责找男生无法进入的区域吧!」
我也该开始工作了。早点找到的话，小佐内同学就不用等太久。
我被分配到的二楼，主要是三年级数室。小偷若是蓄意藏起吉口同学的斜背包，我认为不太可能藏在三年级数室里。
不在教室里面的话，要找的地方就更少了。学校把置物柜安排在教室后方，因此，走廊只供人走路用，摆放的物品非常少。不过既然都答应要找了，我还是姑且仔细找找看，饮水机的角落、男厕里头——虽说根本不可能在这些地方。
道理很简单。如果包包被偷走后又被藏起来，那小偷应该不会是男生；而如果小偷是女生的话，她要进入男厕所就有困难了。至于不可能藏在饮水机角落的理由更明显，因为根本摆不下。
我从北栋一一楼的东边开始找起，一路找到西边尽头。虽然我的观察力全力启动，但完全找不到斜背包。稍微往回走，我穿过钢筋裸露的连接走廊到了南栋。仔细一想，那个钢筋角落正适合用来藏东西。注意到这点后，我再度回头往连接走廊走去。这条走廊上有窗户，正好能够看到中庭。
为了察看钢筋角落，我先蹲下，又起身探出头观察。船中的走廊与教室地板铺着漆布，我的室内拖鞋在上头踩出啾啾声。真没想到这场搜索竟然出乎意料地累人。
调查连接走廊比想象中费时。在南栋校舍转了一圈后，我不自觉地又走过连接走廊回到北栋。二楼走廊已经没有可以搜索的地方了，要进三年级数室找找吗?还是要去上了锁的空教室呢?可是我认为斜背包不可能藏在这些地方。这样子的话，还要进去找吗?
我有点在意现在到底几点，不巧今天刚好忘了戴手表，于是我拿出手机准备看看时间——有未接来电——是健吾。我完全没注意到，因为我把手机调成「静音模式」了。希望不是什么急事，我一边想着一边回电。
不到一秒钟时间，对方就接起了电话，然后我立刻听到电话那头传来怒吼声：「高田?」
好歹也看一下来电显示吧?我心想，然后又语气沉稳地说：「不对，真可惜答错了，我是小鸠。」
对方发出毫不掩饰的叹息声。「原来是你喔!常悟朗。你现在在哪?」
「二楼的连接走廊。二楼我大致上都搜过了。」
「很好，那集合吧!我过去你那边。听好，给我待在那里，绝对不要乱动喔!」
搞什么?突然这么严肃?其实他也不必提醒我这一点，因为我本来就不打算落跑啊!
「了解。」
「我马上到。」
他说完便挂上电话。我照着健吾的话乖乖地等，但我想，此刻小佐内同学也在楼梯口等我吧?我马上到——健吾没说谎，我等不到一分钟他就出现了，脸上表情异常严肃。
我忍不住开口问：「发生什么事了?」
「啥……哦，因为高田一直乱跑，我找不到他。」
高田?就是搜索队员中穿运动服的那位。
「找不到他?什么意思?」
这时我才突然注意到，健吾好像有点喘。
「他在电话上告诉我说他找完了，所以我就像现在这样准备要和他会合。可是啊，那家伙还没听清楚我说在哪里见面，就慌慌张张挂掉电话了。我去了他说的地方，结果他人不在那边，我只好打手机问他现在人在哪里，但他一下说三楼，一下说四楼，一下西边，一下东边，或者才说在北栋，待会儿又变成南栋。我感觉自己好像被他耍了。」
「是喔，哈哈。」
我的脑海里浮现一个影像：船中的校舍变成像娃娃屋一样的迷你剖面，健吾和高田身在其中——我找不到你，你也找不到我——两人在校舍里团团转，互相寻找对方。这个场景好像在从前的滑稽短剧里看过。
「你笑个屁啊?」
「啊，没事，没什么。真糟糕啊!」
健吾的鼻子发出一声冷哼。
「对了，不是还有另一个男生吗?」
我才一问，健吾立刻不屑地说：「你说下村吗?他早就落跑了。我们一敞开，他就走了。」
「是喔……」
我再次看看手机的时间。哎呀，差不多三十分钟了，看来健吾已经不需要我帮忙了，还是跟他说我要先走了吧!正准备开口时，他伸手制止我。是要我等一下的意思吗?原来是手机响了。他打开持续振动的折叠式手机接了电话——看来他刚刚也是这副模样接我电话的吧?
只见健吾恶狠狠喊着：「高田!给我听好，待在那里别动!别挂电话!王八蛋!」
健吾乍看之下单纯又直接，事实上，他从不会大声骂人。或许我们没见面这三年问他改变了，不过就我所知，他不会大声骂人。不过也可能就因为这样，高田才会这么满不在乎地和健吾联络，却还让健吾到处找他。
「现在?我在连接走廊，在二楼。我和常悟朗……小鸠碰面了，你也……什么?你说你在外面?」健吾这么说着，一边走近窗户。
我也跟着他一起看向窗外。在眶离楼梯口不远处，一名男学生左手贴着耳朵，面向这里用力挥着右手，拚命传达「我在这里」的讯息。我不禁心想，打死我也不会在众人面前做出那种动作。
「看到你了。听好，别挂电话。你过来我们刚刚出发的地方，就是和吉口约好的北栋二楼东侧楼梯，知道吗?别让我再追着你跑了。」
挂断电话后，健吾一张苦瓜睑说：「高田那家伙竟然说：『我才想那么说咧!』」
我们回到出发地点集合。下村先一步落跑了；吉口同学绕了一圈、找过一阵子后，大概就一直待在出发点没动；跑过来的高田气喘吁吁，运动服下摆也弄湿了：我则是在意着时间。仔细想想，应该快解散了，就姑且陪他们到最后吧!
健吾要大家报告情况，然而唯一听到的报告，就是没有一个人有值得报告的情报。如果等一下还要继续搜索的话，我看我得先行脱队了。幸好众人得出的结论是再找下去也没结果，这让我松了口气。
健吾又把双手交叉在胸前，心生不满地碎碎念：「如果再找不到，只有报警了。」
「报警?会不会太夸张啊?应该先找老师吧?」高田吃惊大叫。
健吾像在讲道似地缓缓开口：「船中的学生辅导组是什么状况，我完全不清楚，不过找他们的话，十之八九没用。东西被偷，这可是一件窃盗案啊!我不是说诉诸法律有多伟大，但我就是看不惯有人偷女孩子的包包。」
如果是偷男孩子的包包，健吾应该也同样看不惯吧?
我本身反对健吾的提议。身为小市民却扯上警察?别开玩笑了!再说，如果学生辅导组不会为了一个包包奔波，警察当然更不可能为了个包包动员啊!我虽然不是强烈反对，也不觉得「反正那是别人家的事」，但总之我对此持保留态度。
而且我想吉口应该也不赞成吧?如果吉口也属于我们小市民一族，她一定也不想和警察有牵扯才对。不过谁知道……
「嗯，我也打算提出被害申请。」
完全猜错!想不到她这么恨人家偷她东西。听到吉口同意，健吾点点头说：「只是……这么说可能委屈了吉口，不过单纯的斜背包失窃，警察是绝对不会帮我们找的。」
哎呀，你很清楚嘛!既然如此又何必……
「可是我们提出被害申请，警方就会把案子转给学校，校方就会进行搜索。而校方动员的话，就能够逮到小偷了。要提申请的话要尽快，明天就去申请吧?」
有意思。我忍不住插嘴：「你还真清楚耶!健吾。」
健吾没有一丝得意，只是平淡地回答：「我国中时就做过类似的事情。」
了不起!
可是，我总觉得有点担心。新生活才刚开始，就为一个斜背包扯上学校教职员，这和我原本期望的生活信条未免出入太大了吧?其实我也大可以放手不管啦……但到底该怎么办呢?
总之先看看情况再说吧!我看了看手机的时间，早已超过约定的三十分钟了。
3
小佐内同学还站在楼梯口前面等我。已经超过三十分钟了。
「抱歉!为了莫名其妙的事情，害你等这么久。」
小佐内同学缓缓摇头说：「没关系，反正我喜欢等。」
最近我也变成这样。怎么说?因为等待是完全交由对方作主的举动，而相反的，让人等，我就不怎么喜欢。
小佐内同学小声问我：「这么晚了，还要去吗?」
「你说去可丽饼店吗?要啊!不过在去之前，我有话要说。我有件事想问你。」
小佐内同学愣了一下，说：「什么事?」
「你先听我说完。」
我将这三十分钟内发生的事情，一一告诉了她。
「恩……」
我说完了，但小佐内同学听起来不太高兴。
「怎么了?」
「说到堂岛同学，我觉得……」
「你不喜欢他吗?」
「不是。他离我太近的话，会让我很头痛，不过要是能保持点距离的话，就觉得他满有趣的。」
我苦笑着说：「或许那就是和健吾交往的最佳办法吧!话说回来……」我看了看四周，确定健吾、高田与吉口都不在，才继续说：「这件事情，我想在健吾向警方提出申请前处理一下。我不想把事情闹大。」
「你的想法我了解，不过……你要处理吗?」
「恩恩。」
小佐内同学睁大圆圆的眼睛说：「……又要当侦探啊?」
怎么可能?我用力摇头说：「不是，我只是想找出斜背包，再偷偷放回吉口的教室而已，这样子这件事情就不会搞到众所皆知，也不用通知警方了。我想这么做应该不会有问题。」
「是吗?」小佐内同学似乎仍无法释怀，追问道：「小鸠同学，这样做真的好吗?你们五个人花了三十分钟都还找不到耶!会不会已经不在学校里头了?」
这就是问题所在。在刚刚与健吾等人解散后，来找小佐内同学的路上，我一直在思考。我告诉小佐内同学我的想法：「的确有可能。在我想来，这桩案件只要根据目击者的证词，就能够解决了。」
「目击者?谁?」
「在告诉你之前，我有个问题。高田是故意把健吾要得团团转，对吧?」
小佐内同学毫无惊讶的神色，点点头：「恩。」
她示意我说下去。
在这算不上宽阔的校舍中，健吾与高田还能演出不输滑稽短剧的错过场面，真是不自然到了极点。而且，说要集合，却连集合地点也没问就挂掉电话，还发生两、三次，说慌张也未免慌张过头了吧?这情况相当少见。简单说来，就是情绪激昂的健吾大概没发现高田根本没打算和自己会合。还有……
「有两点特别可疑。」
「两点?不是只有一点吗?就是高田为什么要让堂岛在校舍里东跑西跑，不是吗?」
这点当然也是其中之一。我微笑点点头说：「另外还有一点，为什么高田要特地跑到外头去挥手?在学生下课的人潮中对着校舍挥手，以我来看，感觉太怪了。」
如果我觉得奇怪，小佐内同学一定也觉得奇怪，可是小佐内同学却持相反意见说：「就是有那种人吧?肢体语言特别夸张的人。」
「恩，你说得也对啦!不过，没必要特别跑到外面去吧?手机都已经联络上了，还有必要让我们看到他人在那边吗?」
听到我的问题，小佐内同学也开始思考。放学回家的众多学生好奇地看着我们亲密的对话——这说法可能有点臭美，不过也算宣示我们是二人组，好替未来做准备。话虽如此，我还是有点害羞，便拉着小佐内同学走到旁边的保健室前面。
小佐内同学也小小声、断断续续地说：「……所以他是想挥手吗?还是想穿鞋子?换个角度来说，他是想脱掉室内拖鞋?」
「我觉得不是喔!」
小佐内同学仰起头望着我说：「你心里有底了吗?」
我搔搔脸颊。「恩。」
「是吗?小鸠同学果然在推理。」
我说不出话来。感觉到小佐内同学的声音有股寒意，我慌张地说：「没、没有啦!」
「是吗?」小佐内同学一边低声说着，她的视线也边从我身上移开。
我不自觉感到内疚，因此继续开口说话，想挥去那股感觉。「就是……然后，高田跑到外头挥手，是为了掩饰他在那之前一直待在某处。」
「……」
「也就是说，小佐内同学，我刚刚说过高田与健吾两人都穿着运动服吧?」
「恩，我知道。」
「外头因为一直下到刚才的雨，所以湿答答的。如果高田没照健吾交代的上四楼，而是趁健吾没看见的时候，从楼梯口跑到外头去呢?而且他可能是为了尽快处理掉某件事，所以用跑的。」
小佐内同学轻轻点头说：「对喔!他会把运动服的下摆弄湿嘛!」
「也许高田担心晚一点大家集合时，会有人注意到自己的运动服下摆弄湿，那就麻烦了。可是弄湿的衣服也没那么简单就弄干，于是他算了算时间，当着我们的面出现在校舍外面，让我们以为他的运动服是那时候弄湿的。除了这个原因，我想不到他还有什么要去外面、非去外面不可的理由了。」
我停了一下，继续说：「健吾说，讲手机的时候高田人不在四楼，由此推测，高田应该很长一段时间都待在外面。为了慎重起见，我们还是需要证词。高田为了计算站在外头对着健吾挥手的时间，势必得待在楼梯口附近才行，而我所说的目击者，就是看到这一幕的人。」
恩、恩。小佐内同学点点头，然后惊讶地指着自己说：「咦?我吗?」
我对她笑了笑，说：「没错。接下来，我就要问问目击者，你在楼梯口等我的时候，有没有看到一个打好几次手机的运动服打扮男生?」
小佐内同学毫不迟疑地回答：「有。一个身上穿着运动服、体格结实的男生。」
宾果!
「那就没错了。吉口的斜背包八成被藏在校舍附近的某处，应该是屋顶之类的地方。」
「健吾说有人偷走包包、把它藏起来。既然是偷，就是为了利益；既然是藏，就是带有恶意。」湿答答的柏油路面到处是水洼，我们一边前进，我一面这么说。
「高田把吉口的斜背包藏起来，是为了恶作剧吗?」
「我总觉得不是那个原因。要是恶作剧的话，与其把包包藏起来，不如直接丢进垃圾桶，还更有效果。」
「应该也不是偷吧?要是偷的话，怎么还会加入搜索队?老早就赶快放学回家了。」
刚刚我看过钢筋与饮水机的角落，现在则在看屋檐下的阳台与树丛角落。这种举动一个人做就鬼鬼祟祟的，两个人做的话，看来比较像有什么特殊原因，这也是和小佐内同学一起行动的好处之一。
「小鸠同学怎么想?」
「恩，我觉得除了偷和藏之外，还有一种可能，就是障眼法。」
「障眼法?」
「小偷可能打算把某个东西放进包包里，或者从斜背包里拿出某个东西，却因为这个举动费时导致时间不够，所以无法完成，于是小偷暂时将斜背包拿走，将它放在吉口视线未及的地方藏起来，所以我才会说这是『障眼法』。」
也就是说，小偷有打算将斜背包送还吉口，但既然如此，就不可能让包包淋到雨，所以应该会藏在有屋顶的地方。既然小偷会送还包包，我们也没必要背地里搜寻，只是如果解除那个「障眼法」很费时的话，搞不好会弄到明天傍晚，到时候吉口可能已经向警察提出申请了，所以还是由我们现在把包包找出来比较好。具体而言，那个障眼法要掩饰的究竟是什么，我还不清楚，我只是推测了几种可能。
小佐内同学听了之后只是低声说：「也许是吧!」便沉默地继续专心寻找。
我们来到校舍后侧。
我一眼就望见一个相当可疑的地方，那是一个小屋，上头还标示着「桶装瓦斯库房。严禁烟火」。小屋入口处的铁门紧闭，但是铁门与水泥地板问还有相当的空隙。我对小佐内同学使个眼色，走近小屋，边留意着湿淋淋的地面，边蹲下身——果然找到了!我看到瓦斯桶的阴暗处有条白色的背带，伸手一拉，深红色的小斜背包被拉了出来。我拿起斜背包给小佐内同学看。
她脸上的表情虽然称不上打心底高兴，不过还是开朗地拍了几下手说：「不愧是小鸠同学!」我知道自己的脸颊热了起来，但不是因为高兴的缘故。
我蹲着身子拿起斜背包给她，娇小的小佐内同学也稍微屈膝蹲在我面前，仔细端详着那个包包。
「要看一下里面吗?」
「我不想看，不过为了决定接下来该怎么做，只有看了。」
吉口同学，对不起!我在心中向她道歉后，窥向包包里头。
吉口明明说，包包里没摆什么东西，现在看来其实里头东西还真不少：各种颜色的原子笔数枝、萤光笔数枝、不知道为什么有两本的记事本，不过当然没必要连本子内容都看；她说有摆剪刀，于是我慎重其事地伸手探了探，拿出来的是前端圆圆的、看来像玩具的东西，八成是剪大头贴用的；另外还有护唇膏和手镜。最后，翻搅了半天，一一排除那些物品后，我们的主角出现在包包最底下。
「……是这个吧?」
那是一枚信封，水蓝色，不，应该偏浅绿色吧!信封上写着「吉口同学收」，翻过背面，署名是「高田容一」。
「这是什么?」
我没预期到会出现这种东西，事实上我原本以为会是窃听器之类的——割开包包的布面，把窃听器藏进去后，再缝起来——我一直以为是这么费事的东西，但现在我拿在手上的玩意儿，怎么看都只是个普通信封。我透着光想看看里面，可是现在天空乌云密布，光线不足，完全看不见里头的东西。
小佐内同学完全不理会在一旁伤脑筋的我，迳自说着：「嗯，怪不得啊……」
她一副了然于胸的模样。我想她应该知道了什么，正准备开口问……
「喂!」一阵尖锐的叫喊声传入耳中。
我惊讶地转过头，不禁小声说：「哦，也太巧了吧?」
大叫的人正是高田，他表情愤怒、脸上泛红。要是现在不多留心，刺激了他的话，我想我恐怕会挨一顿揍。而此时，我知道小佐内同学已经快速地躲到我身后去了。
高田看到我手上拿的斜背包和信封，更加凶恶地喊着：「喂，你这家伙!你叫小鸠是吧?你凭什么看别人的包包啊?」
惨了，没处理好的话，恐怕免不了拳脚相向。我讨厌警察，更讨厌暴力，更何况当事人是我自已。
可是遇上麻烦事又不能逃避，要是逃避的话，只会更确立彼此的敌对关系罢了。高中三年生活才刚开始，我可不想这么早就树敌。高田一步步走向我，我看着他的脚边，心想，运动服的确被弄湿了。
接着我手上的包包与信封被夺走了——不太对喔!原来是小佐内同学从我背后伸出手，突然抢走我手上的东西。
更夸张的是，高田似乎到现在才发现小佐内同学的存在，眼睛睁得大大地说：「你又是谁啊?」
「我是小佐内，小鸠同学的朋友。」小佐内以细小的蚊子音报上名字。
高田鼻子冷哼一声，大概认为小佐内同学很好对付吧?
他正准备踏出脚步，小佐内同学却突然敏锐地制止他说：「不要乱动。」
如果一个人被松鼠恐吓，脸上恐怕就会出现那种表情吧?高田愣了一下，原本的压迫感也减去一大半。
小佐内同学紧抱住斜背包和信封说：「如果你再靠过来的话……」
靠过来会怎样?
「我就逃到人多的地方去，找到吉口同学，然后把东西交给她!这样好吗?」
「……」高田沉默了。
进入追逐战的话，高田应该比较有利，然而他似乎也不想强行自小佐内同学手上抢定包包。再说，小佐内同学若真逃出去的话，我一定会阻止高田。没办法，谁教我们有过这项约定。所以，小佐内同学，拜托你不要逃跑!
大家互瞪了好一阵子。
高田原本大概还在寻找最好的处理方式，最后，只见他终于放弃，叹了口气说：「好啦!是我不对。」
我注意到小佐内同学全身虚脱，而我自己也松了口气。我心想，小佐内同学，接下来你要怎么做呢?结果她自己定向高田，把包包和信封都递给他。
「咦?」吓一跳的是高田，他不敢置信地来回看着我们和他手上的东西。
小佐内同学把包包和信封交给高田后，马上又将半个身子躲进我背后，把我当作挡箭脾，用高田勉强能够听到的细微声音说：「那是情书吧?你没有勇气当面交给吉口同学，所以把它摆进斜背包里，对吧?可是想了想，又觉得这样做不好，想要拿回来的时候，却刚好有人进教室，所以你就把斜背包藏起来了，对吧?」
我察觉到高田浑身僵硬，所以我知道小佐内同学完全猜对了。
高田趁吉口不注意时，把那封情书摆进吉口的斜背包里。他想把情书交给吉口，但是又后悔了，毕竟这种作法太没风度了。平常如果有人擅自把东西塞进自己包包里，一般人一定会生气吧?搞成这样的话，还谈什么表白?高田想到这点，于是打算拿回情书，可是要由东西乱糟糟的包包里找出情书相当费时，高田一时过于心急，不小心把斜背包藏了起来。放学后为了混淆健吾率领的搜索队，他便参与其中，藉机把包包移到校舍外头的隐密场所。这就是整件事情的经过。
我想，那个信封里也可能是情书之外的内容，但这样一来，应该还是会发生同样状况，不过当事人的态度已经说明了一切真相。
小佐内同学再次从娇小的身体里挤出声音说：「做出这种事的人，有资格责怪小鸠同学偷看包包的内容物吗?」
我还以为这句话大概会惹火高田，没想到他却整个人松懈下来。看到他的样子，我才跟着卸下武装。
高田自嘲地笑了笑说：「说得也是。我真的做了件蠢事，大概是被恶魔附身了吧!」
「你明白就好，那么我们告辞了。」小佐内同学说着，扯扯我的学生服下摆，便准备向后扬长离去。还真是和平的解决方式啊!我也松了口气。
正准备转身离开，高田哀怨地说：「可是你们应该也能了解吧?如果你们彼此喜欢，一定懂我是带着什么样的心情放入这封信的!」
我们两人面面相觑。
……总之，原则上是懂啦!我们同时对高田点点头，然后转身快步离开现场。
新开的可丽饼店的味道对我的舌头来说太甜了，巧克力香蕉可丽饼还剩下一半以上吃不下。小佐内同学对我说：「不过，小鸠同学，在找斜背包时，高田同学应该可以假装『我找到喽!』然后把包包送还给吉口同学吧?为什么他坚持要事后再悄悄送回去呢?」
我看着她，才发现她已经摆平了苹果酱可丽饼，真是难得。我稍微舔了一口可丽饼上的鲜奶油后说：「如果是你，你会那样做吗?」
小佐内同学的视线飘向斜上方，稍微犹豫了一会儿，苦着一张脸说：「我想我办不到。假装不知道太难了……而且作贼心虚，会很容易冲动吧?」
「……高田放学后，把斜背包从校舍里移到校舍外面，当时就能拿回那封情书了才对，但他大概一时忘了。虽说没有急着收回的必要，可是他一心只想着不能让大家知道小偷是他吧!」
而且健吾太起劲了。我想起健吾当时亢奋的样子，不禁噗哧一笑。
我想明天吉口应该不会提出受害申请，因为高田八成会在今天把斜背包送回吉口的置物柜。虽说这一切已经与我无关，但我仍旧想要为高田祈祷，希望他能成功归还。高中生活来日方长，他之后一定还能找到其它机会表白的。
手机铃声响起，我的手机收到简讯，寄件人是健吾。
「已找到斜背包，没抓到小偷。」
太好了!能够大事化小，真的太好了。我把手机关机。
小佐内同学老早就把可丽饼吃完，所以很无聊吧?她看着窗外，小声地说：「小鸠同学，我问你，原本想好好交给对方的情书，却因为偶然，以为自己抓准时机，顺势把信塞进心仪对象的私人物品里的心情，你应该懂吧?」
「……」
我耳朵听着小佐内同学的话，脑袋里一边想着：这个可丽饼真的甜过头了。
「虽然他说我们都很清楚那种感觉……」
不吃了。我心里对小佐内同学很过意不去，但我真的吞不下去。我把巧克力香蕉可丽饼摆进端盘里，叹了口气说：「我不懂，因为我没遇过那种状况。」
唉，如果我们想体会那种心情，总有一天会懂吧?只是现在我觉得那种事情根本无所谓。再说，小佐内同学如果不要吃那么快，和我一样以普通的速度吃可丽饼的话，就用不着说这些话了吧?
夜晚即将降临在这个小镇。
「说得也是……我也不懂。」
小佐内同学的脸仍面对着窗子，夕阳把她的脸照得红通通的。
Foryoureyesonly
1
有一种经验，会让人觉得这是最棒的一刻，不是长时间下来数次巅峰之中的某一次，而是真正独一无二的一瞬间。那是期盼已久，认为这辈子至少也希望能遇上一次的强烈渴望。而这通常都不是靠自己就能得来的，只能等待别人来开创。
那一瞬间不会说来就来，我们只好找些替代方案来安慰自己。「只有现在」、「只在这里」、「只有这样」这些的限定字眼之所以会如此拙人心弦，也是因为求之不得的缘故。更别提「只有你」，这个词就算已经老掉牙，仍具有强烈的杀伤力。
基于以上原因，只要手机里收到写着：「Foryoureyesonly!只偷偷让你看喔!」的简讯，无关乎这个手机的主人是不是高一学生，看到的人只是热切地想要一探究竟。这种想望来自对于美的憧憬，是极度高尚的反应。
我想做出上述的说明，却无法完整表达，一时语塞。
这时候，小佐内同学的脸颊红了起来，说道：「小鸠同学也会看那种简讯啊?」接着她小小声地又说：「恩……我不介意啦!」
从后面偷窥别人的手机是很不道德的，可是小佐内同学站在我背后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既然站在我冲面，眼睛会看到手机萤幕也是理所当然的吧?基本上应该要怪我自己阅读转寄邮件，却没把背靠着墙壁。我正打算回嘴，小佐内同学自动离开我数步，红着脸站着阅读起义大利菜的料理书。
入学至今一个月，我和小佐内同学目前还没有参加任何社团活动，一下课，就是回家罢了。我们回家的路上会经过一家大型书店，占地广大的书店里，摆的却是到处都有卖的书籍，实在无聊，不过回家时我们还是会绕进去逛一逛。放学后与小佐内同学两人一起到书店站着看书，成了我们的新习惯。
我看得出来小佐内同学一直凝视着义大利菜料理书，努力不注意我。我叹口气，阖上手机，随意瞥向架上的杂志。有本封面写着斗大标题「春之京都•小旅行」的杂志吸引了我，我拿起来翻了一下。看着杂志里头色彩鲜艳的京野菜（京都蔬菜）照片，心想：哇，这个看起来真好吃耶!这时候，从我几乎是正后方的位置处，传来一阵小小的声音说：「可是，那种东西应该很贵吧……」
我一转过头，就看见低着头的小佐内同学。她前几秒不是还在那边看料理书吗?不、不、不，不可以因为没察觉到她的靠近就吓到，这样子以后该怎么继续待在小佐内同学身边呢?虽然明知道她更在意的是我收到的简讯，而不是京野菜，我只好立刻摆出笑脸说：「放心，我没有按什么不该按的键。」
「不该按的键?」
说完，小佐内同学又离开了，这回她改埋首于蛋糕料理书。我一边斜眼偷窥着她的模样，一边翻着杂志，这时页面上突然出现如镜里镜外影像般并列在一起的两座鸟居照片。原来这就是伏见稻荷呀!然而，就在我转移注意力的同时……
「小鸠同学，」小佐内同学又来到我身后。到底为什么她要坚持站在我背后哩?站在旁边就好了啊!「刚刚的简讯啊……」
你不是说不在意吗?经不起一时刺激而读了垃圾简讯的我，有需要被责备成这样吗?我十分尴尬地环视店内，恨不得立刻找地方躲起来。
「哦?」
平常我不敢说自己有多幸运，但今天运气还不错。排成长长一列矮书架的那一头，也就是书店另一边的墙壁旁，我发现了熟悉的面孔。一直瞪着漫画柜看的那个人，不就是……
「啊，那不是健吾吗?我们去打声招呼吧!」我像背课文一样快速又平板地说，然后转过头，故意不看想和我争论的小佐内同学，自顾自地朝健吾的方向走去。
健吾注意到我，不知为什么招招手，要我快点过去。没事竟然会对我摆出好脸色?今天的健吾有点怪。要说怪的话，健吾会待在漫画区前面，也很怪。据我所知，健吾不看漫画吧?
健吾双手交叉，稍微皱着眉。我想大概又有什么事了，于是故作轻松地问他：「真稀奇呀!竟然会在书店遇见你。你来找书吗?」
健吾赏了我—个白眼，用他粗野的声音说：「恩，不过我也不清楚自己该找什么……对了，你对自己的脑袋很有自信吧?」
「干嘛?怎么没头没脑就冒出这句话?」
果然不太妙，所以我语带保留。可是健吾完全没发现，继续说：「知不知道什么好看的漫画?介绍一下吧!」
啊!我还以为这家伙从来都与虚构故事沾不上边的，没想到他居然会想看漫画?就为了这种事情摆出这么沉重的表情，会不会太夸张了?我心里想着，这事情也未免太芝麻绿豆大了吧?但脸上仍笑着说：「哦，好啊!」
我对漫画也没特别懂，不过随便介绍几本还应付得来。一下子就叫他看充满幻想风格或者近乎性别倒错的作品，恐怕不太适合，所以还是从运动类的看起比较好吧?于是我拿起离我最近的一本漫画。虽然这本作品没什么新意，不过容易读懂，册数也少，应该可以买得下手。
不过健吾看了看我手中的漫画后，偏着头说：「常悟朗，这种画技算高明吗?」
「你要找画得好看的漫画吗?」
「……大概吧!」
「大概?也太含糊了吧!」
「所以我刚刚才会说，我也不清楚该找什么嘛!」
这么说的话，我就更不知道该从何介绍起了。画技出色的啊……我找了找青少年漫画杂志的架上，拿下两本，又从少女漫画杂志架上拿下一本。
「这种感觉的吗?」
「恩……」健吾喃喃道，以认真到不行的表情接过漫画。我正要告诉他，如果他要看这几本的话，其中有些故事相当无药可救喔!这时他却突然用力点点头说：「果然比刚刚的画法要细腻。」
「常常只有封面上的图画得细腻而已啦!」
「所以你很懂画罗?」
啥?
「画?你刻意这么说，指的应该不是漫画，而是艺术类的绘画吧?」
「是啊!」
「什……」什么跟什么啊?我硬是吞下说出这句话的冲动，然后对他说：「……不过我觉得知道哪些漫画家画得好，和艺术素养没什么关系。」
「是吗?」
「谈到绘画，我个人偏好印象派。」
我这样说其实是在自嘲，我真正想传达的是••我的小市民监赏力只有这般程度而已。然而，健吾却很感兴趣地说：「是喔，你还知道自己偏好哪一派，已经比我厉害多了。」
这个嘛!要比较的话，我的确懂得比较多没错。健吾稍微想了一会儿后，说道：「有一件与绘画有关的事情我不懂，想借用一下你的脑袋。」
「要借脑袋喔?」我瞄了一眼料理书区，视线正好对上一手拿着蛋糕料理书，眼睛却往这里看的小佐内同学。「我没聪明到可以借你脑袋吧?其它方面我倒很乐意伸出援手。」
「什么手啊?你那双玉手那么没力，借了也没用吧?总之，我先让你看看那幅画，其它细节到时候再说吧!」
居然说我是玉手?还真过分，我的体适能检测差不多每个项目都有到达平均值好吗?虽然说我的手和健吾的比起来是真的纤细很多啦!
不过话说回来，与「监赏」二字无缘的健吾到底要做什么?这的确勾起了我的兴趣。借不借脑袋，先听他怎么说再决定也不迟。
「哦，好啊!」我说。
健吾点点头。他说画摆在学校，明天放学后会传简讯给我，说完就扬长而去了。看来漫画已经派不上用场了，他随意乱扔的三本漫画，最后变成我来收拾。
至于小佐内同学呢?我再度看向料理书区，发现她不见了。小个子还真麻烦，一下子就看不见人影。我心里才这么想，一转身，就不知道撞到了什么，传出一声闷响。
「啊!」
我手里的漫画，不偏不倚地打中了站在我身后的小佐内同学的额头。小佐内同学向后退了两、三步，手抚着额头，默默地看着我。
「哦，小佐内同学。」
「……」
「你尽量不要站在我背后，这样很危险。」
「……就这样?」
「对不起。」
小佐内同学轻轻点头。
「怎么了?」我问。
她这下子才猛然抬头，暂时没空理会红起来的额头，想起原本要和我说的话。她说：「就是刚刚那个。」
「哪个?」
「『只偷偷让你看喔!』那个……」
原来她还在想啊?
我不自觉往后退，小佐内同学则用力摇摇头说：「我要说的不是那封信的内容啦!只是看到标题，我想起一件事。」
「想起什么?」我战战兢兢地问。
小佐内同学笑着说：「就是那个啊，『爱丽丝』的春季限定草莓塔，今天是最后一天喔!」
「……哦。」
「小鸠同学，要不要陪我一起去?」
她开口邀我，我当然很高兴，只是我太清楚她是为了什么而邀我。明知道问了心里会难过，我还是忍不住开了口：「因为那个草莓塔，每人限定买一个，对吧?」
「恩!」小佐内同学的回答，莫名开朗。
从我们所在的书店到「爱丽丝」稍微有段距离。小佐内同学骑脚踏车还无所谓，可是对于仰赖双腿的我来说，就有点远了。商量的结果，我们决定调高脚踏车坐垫，两人共乘她的脚踏车过去。
我把那辆金属银脚踏车的坐垫调到最高，原本还有点担心，她个子那么小，腿也不长，她的车我可以骑吗?幸好最后发现完全是我想太多了。
我虽没亲口问过，不过我想小佐内同学的体重八成不到四十公斤吧?因为虽然后面载着她，踩起踏板来我还是觉得很轻松。小佐内同学不是跨坐，而是侧坐，为了保持身体平衡，她用一只手勒着我——不是我的身体，而是脖子，害我有点难受。
远处传来大声公发出的声音，越来越近——各位乡亲，本人将竭诚为您服务，一同打拚、开创光明的未来，感谢、感谢——原来是市议员选举的宣传车。我们还没有投票权，所以选举与我们无关。缓慢前进的宣传车挡住了后头几台车子，我心想，那些开车的人一定不会投给那个候选人吧?
我去过几次「爱丽丝」，那是一问租在大楼一楼的小巧手工蛋糕店。一个人去蛋糕店没什么乐趣，所以每次都是我和小佐内同学一起去。我还记得路怎么走，在一排民房的另一头，就能看见棒球用的网子大张着，那就是水上高中的运动场，是个绝佳的地标，而「爱丽丝」就在水上高中附近。
骑上人行道，有几次我部看见路上有汽车驾训班的车子出现。「爱丽丝」所在的大楼，就在木良西驾驶训练班斜对面。半路上，我们与一辆教练车并行，驾训车上一个年轻女孩子，开车的表情认真到令人不寒而栗。我们的脚踏车转入「爱丽丝」的停车场时，那辆驾训车也转入驾驶训练班里去。
小佐内同学跳下车，理了理裙摆，我则将脚踏车上锁。透过蛋糕店的玻璃门看向店内，今天明明是小佐内同学一直期待的春季限定草莓塔贩售日的最后一天，店里却没半个客人。
「走吧!」我说。
小佐内同学的脚步有些雀跃地走进「爱丽丝」。真是的!这家伙只有看到甜点的时候才会开心。我不禁苦笑，也跟着她进入店里。拉开玻璃门进到店内，我就被一阵烤海绵蛋糕、溶解砂糖、加热水果的甜香气味给包围。我个人并不特别喜欢蛋糕，不过这种香味会让我心情很好。
小佐内同学看也不看陈列在展示柜中其它小巧可爱的蛋糕，以平常见识不到的精力充沛声音喊着：「我要春季限定草莓塔。」
我稍微转过头说：「呃，那个……我也要。」
女店员脸上浮现与现场香气一样甜的笑容，说道：「太好了，刚好剩下最后两个。」
看来我们来得正是时候。面对静不下心等待的小佐内同学，我忍不住在她耳边小声地说：「好险喔!」
「恩。」说完，小佐内同学对我招招手，彷佛要偷偷说什么秘密。我稍微弯曲膝盖，她也悄悄地在耳边对我说：「还好有那封简讯。」
真的!幸运会在何时降临，真教人捉摸不定。
春季限定草莓塔一直都装在盒子里，所以我也不清楚它到底与一般草莓塔有何不同。小佐内同学手里叠着两个盒子，一副满心欢喜的样子。我问她春季限定的日期，她说：「每年都不一样，我也不清楚，每一次都是当年独一无二的味道……好期待喔……」
我不禁反问自己，最近，或者应该说打出娘胎，我脸上出现过这么期待的表情吗?小佐内同学像在收藏宝物似的，把两个盒子摆进脚踏车篮子里，只是草莓塔怎么摆都会倾斜，实在没办法，回程时只好尽量骑稳一点了。
大楼的一楼除了「爱丽丝」外，还有一家便利商店。看到便利商店，小佐内同学说要去买牛奶，我也跟着去了。不过和某人不同，我不喜欢紧紧跟在别人背后，于是立刻往杂志区走去。便利商店和蛋糕店差很多，里面挤满了人，主要是水上高中的学生，收银机前也有几个人在排队。看来就算只是买瓶牛奶，也会花上不少时间。
便利商店的杂志区，没有我感兴趣的杂志，我只好随手抓了本漫画杂志。看到漫画我就想起健吾说的话，突然又在意了起来。恩，反正明天就会知道是什么事了。
店里的广播播放着流行歌曲。我随意翻翻漫画，但不是我看得快，而是我没在看，只是随便翻弄着纸页。
这时我注意到外头有吵吵闹闹的声音，抬起头，我隔着玻璃看到面前大约聚集了五个人，全都穿着水上高中的西装制服……恩，应该不是什么好学生，要小心点才是上策。我开始留意他们的举动，也听到了他们的对话。
那群人之中只有一个男的感觉比较温文儒雅，虽然算不上是个美男子，不过长相还不差，身材也满修长的，还戴着小镜片的眼镜。
只见那名男子发号施令道：「好，差不多该走了吧?」
哦，原来要走啦?那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了。我才这么一想，集团中的两个人站了出来，朝我这个方向走来。他们似乎没注意到便利商店中的我就在他们前方，或者是因为我正装着在看漫画的模样，所以他们没发现我其实在听他们说话。这两个人其中的一个贯彻了「不良少年」的打扮，制服穿得乱七八糟，眼神飘忽不定，总觉得他在这个集团中的地位应该很低。另一个人有点胖，胡子随意乱长而没有刮。乱穿制服的那个在和胖一点的那个说话，语气听起来像是在狡辩•
「不好意思喔，学长，我不能去。」
「啥?」胖子皱起眉。「什么叫你不能去?不是叫你把时间空出来吗?」
「不是，我是有空，可是没有交通工具。」
「交通工具?你的脚踏车哩?你不是回家去牵车吗?」
地位低的那一个只是反复扭着脖子，一脸抱歉地说：「被偷了。」
「你白痴啊?」
真可怜……但没有脚踏车的话，应该可以像我和小佐内同学来这里的方式一样，与其它人共乘一台吧?
胖子转过头去面向集团中的另外三人，这回是嗓门大到不用竖起耳朵都听得见。
「学长!坂上说他的脚踏车被偷了。」
温柔男冷冷地看向名叫坂上的家伙。坂上一句话都没说，也没看向任何人，只是呆望着前方。
「坂上。」
「有……有!」
「自己的交通工具自己想办法。你知道地方吧?十分钟内跟上。」
哦，就说两人共乘不就好了吗?不过可能他们不想替丢人现眼的学弟擦屁股吧?
最后，那群人有的骑脚踏车，有的坐上50C.C.的小绵羊，有的跨上一般重型机车，留下坂上离去。坂上垂头丧气，踹了踹柏油路面后，便小跑步离开了我的视线。
我感觉到后头有人，转过头的同时我便开口问：「牛奶买到了吗?小佐内同学。」
在我身后的确实是小佐内同学，她有些惊讶地睁大眼睛——总是得换我吓吓她吧?小佐内同学没有开口，只秀了秀装有牛奶盒的塑胶袋。
「那我们走吧!」
小佐内轻轻点头，嘴里一边哼着奇怪的「草莓塔之歌」，一边准备走出便利商店。
就在这时候……
金属银的脚踏车硬生生地穿过我们面前。
前面的篮子里，有两个白色的瓦楞纸扁盒。
不晓得先发现状况的是我还是小佐内同学，总之，小佐内同学杏眼圆睁、嘴巴微张地僵在原地，吓得动弹不得。我可以确定，率先展开行动的人是我。我连忙冲出去大喊：「小偷!」
可是那个人，也就是坂上，头也没回地全力踩着脚踏板，一步步加速，一下子就消失在转角处，我们即使想追也没办法。仔细一看，被踢坏的锁正躺在停车场地上。不会吧?居然在光天化日之下偷车……
我战战兢兢地回头看向便利商店门口方向，有几个听到我大叫而出来看热闹的路人，另外还有手上提着装有牛奶的塑胶袋、张着嘴、眼神空洞、全身一动也不动的小佐内同学。
2
我不知道哪件事对小佐内同学的打击比较大，是脚踏车被偷?还是没吃到春季限定草莓塔?脚踏车不见了还能再买，但草莓塔可是今年春天才有的限定商品啊!话说回来，两个草莓塔花不了三千日圆，但脚踏车至少也要三倍以上的价钱才买得到。怅然若失的小佐内同学似乎全身都没了力气，途中，牛奶袋子还掉了好几次。不管我怎么叫她或安慰她，她都没反应。
隔天，我在每堂下课休息时间都传邮件给小佐内同学，但她还是完全没有回我。是不是就这样别理她，让她一个人静一静比较好呢?放学时刻，我马上就收到了简讯。
「跟你约了，现在过去找你。」
看到寄件人是健吾，我这才想起自己和健吾有约。
唉，小佐内同学的事情暂且先摆一边吧!再怎么说，她应该不至于为了草莓塔与脚踏车而做傻事啦!我调整好心情等待健吾，收到简讯后我只等了两、三分钟，健吾就出现了。他手里拿着大学笔记本，我还以为里头有他提过的画，但看来似乎不是。
「所以我们要去哪里?说到画，要去美术教室吗?」
「没错。」
我原先还想应该要带我常用的白色活页纸去做点笔记，不过，既然健吾有带笔记本，那就交给他吧!
一年级的教室集中在北栋四楼，美术教室则位在南栋四楼。连结两栋校舍的走廊只有两层，因此必须先下到三楼，从连接走廊通往南栋才行。
「不过说起来还真怪啊，」我们悠闲地走下楼梯时，我开口说道：「你连印象派这个词都不晓得，竟然会和绘画扯上关系?」
「谁说我不知道啊?那个名词我当然知道啊!我也知道哪类画作称为印象派呀……只是对我来说那些都是画得乱七八糟的啦!」
「所以呢?到底是什么事?」
「我最近在做文艺类社团的报导，上次访问过美术社的社员，那时听他们提起过那件事。要是事情发展越来越有意思，我打算写大篇幅的报导。」
我歪着头说：「报导?刊在哪?」
健吾原本有点不耐烦，看着我，又突然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说：「也对，我没告诉过你吧?我是校报社的，负责在校内报纸上介绍社团。」
啊?校报社?
一听到报纸，我就会联想到记者，而记者给我一种博学多闻、求知欲强的印象。看着健吾，我总觉得他实在不太像那种人。
「干嘛?你那什么脸啊?」
「……哦，没事。」
恩，反正校报社社员又不等于记者，再说，记者等于求知欲旺盛，也是我个人主观的想象。但我还是说不出口。
「话说回来，为什么你会负责采访美术社?学校应该有剑道社或柔道社吧?」
健吾点点头说：「那些社团也是我负责，不过美术社是学姊拜托的，因为我和她有点交情，拒绝不了。」
原来是分配到的啊?
既然有交情，健吾当然无法拒绝嘛!
我们来到美术教室门前。走廊的墙壁上挂着绿色毛毡布告栏，上面妆点了几幅画，果然很有美术社的感觉。描绘在画布上的绘画，无法贴在布告栏上，就框在画框里。我还在犹豫要不要敲门，健吾已经把门打开了。
「大家好。」他一派轻松地打招呼，走进教室。既然是美术社，照我的想象，应该会有一群青春洋溢的社员坐在画布前，围绕中央的雕像等等物品，专注写生。果然，和我想象的相差不远，虽然社员人数没有多到足以围坐，但社办里陈列的写生物品也是各式各样，没有统一。
「胜部学姊，我来了。」
名叫胜部的女学生并没有在画布前作画，而是在看书。这个女生有张圆脸，五宫中规中矩的，没有「艺术」二字所显现出那种不食人间烟火的气息，从胸前的徽章看得出来她是三年级。对方一看到健吾，表情就缓和了下来说：「等你很久了。你后面那位也是校报社的吗?」
「不是，他是我朋友。我这个人和艺术没什么缘分，所以找个帮手来。」
这下子，与艺术无缘的信众由一人变成两人，而我们究竟能做什么呢?接下来事情的进展令我有些期待。既然他需要的不是我的艺术眼光，而是我的聪明才智，那我或许能够帮上忙。
胜部学姊悄悄环顾美术教室一周，几乎所有人都停下手上动作，坐在椅子上看着我们，看来没人能够不为所动地继续摇画笔。胜部学姊招招手，要我们到面对中庭的窗户边，她大概认为在那个地方说明才不会影响到其它人。随意招呼我们坐下后，她要我们稍等一下，人便消失在休息室里。
胜部学姊马上就又回到我们面前，还带来了两张纸。我原以为那两张纸大概有海报大小，不过实际看来应该还要再小些。
「这就是问题所在吗?」我问。
健吾点点头说：「就是这个。」
胜部学姊将其中一张纸盖在身旁的桌上，另一张摊开在我们面前。
「……喔!」我不禁叹息。
如果是感动的叹息，也不乏是个很棒的人生体验，可是这声叹息却不是如此。
那张，的确是画。不是文字，也不是记号，但只能称作是一幅画。
整个画面覆盖了广告颜料，画里是恬静的田园景色，灿烂耀眼的阳光普照原野，原野另一头是层层叠叠的山；画面中央有成马和幼马一同奔跑，山边有农家，还有小小的田圃、疏林。题材上我觉得没什么特别之处，特别的是这幅画的上色方式。画面上的广告颜料不晓得厚厚地涂上了几层，让人完全看不出铅笔线条。
再加上完全没有浓淡、明暗、强弱；山，总之就是绿色；原野，就是一整片翡翠色；天空是整个浅蓝。要说作者偷懒，才会这样子上色，但是这种彻底平涂的方式，事实上也不是那么容易的吧?
再仔细看，还有很古怪的地方。马与原野、原野与山、农家与田圃，每个东西、每个东西都区隔得很清楚。具体说来，这些东西都以轮廓线方式描绘。
老实说，如果让我用一句话坦白说出对这幅画的第一印象，我可能会说：「这是啥鬼东西呀?」要说它到底属于水彩画、油画、广告颜料画或水墨画的哪种嘛，我想最接近的应该是……
「怎样?常悟朗。」健吾问我。
我不小心说出了实话：「好像赛璐珞画（动画成型前，在胶片上打的底稿）。」
我听见胜部学姊小声笑了出来。「什么赛璐珞画，根本就是儿童着色本的图案。」
摸了摸背面，这好像不是专用画布，而是肯特纸（英国肯特郡制造的图画用纸张，成分为化学原料糅合棉，质厚又硬，也用来做名片或月历等）。这大小是一般常见的B5尺寸，但B5的肯特纸外面买不到，必须自己裁。
「这是美术社社员的作品吗?」
「是呀!」
「这……算画得好吗?」
「看也看得出来吧!」
就是看不出来，我才发问嘛!
我换个问题继续问：「这里面是不是隐藏了什么我们不了解的艺术性意涵呢?」
健吾把手摆在我的肩上说：「问对了，常悟朗。」
「……」
也就是说……
「你要我来解出，这幅画里蕴含的艺术性，是吗?」
「也可以这么说。我完全不懂画，只能简单分辨它是不是好画罢了。」
「对不起，健吾，我待会儿和小佐内同学还有约耶!」
「等等，你不是说可以先听听这是怎么回事吗?」
我正要起身离座，健吾摆在我肩上的手却加重了力气，强迫我坐回位子里。只见胜部学姊眼睛里流露出同情的目光。
健吾说：「画这幅画的人，听说已在前年毕业。这幅画在这里已经两年了。」
「哦!」我兴趣缺缺地随便回应。
「原本那个人……胜部学姊，你说他叫什么名字?」
听到健吾的问题，胜部学姊点了一下头说：「前阵子我和堂岛说过这件事情，画这幅画的人名叫大滨，擅长的是油画。」
「油画?他画的油画也是这种感觉吗?」
「完全不是。他是高桥由一（日本明治初期西画家）的画迷，所以作品也大多是高桥由一的风格，将来还希望能参加全日本美术展呢!」
高桥由一，就是画那个「鲑鱼」还是「鳝鱼」的作者。看吧!要我这种程度的人来解画谜，会不会太强人所难了?
大滨学长专攻的是油画，公开表示要参加全日本美术展，这意味着他属于正统派画风。由此判断，无论谁都只会觉得这幅画是在开玩笑罢了，不该是什么值得好好收藏两年的东西吧?或许是我的表情泄露了想法，胜部学姊完全看穿我在想什么地说：「你一定觉得很不可思议，为什么我们要保管这幅画两年，对吧?」
没办法，我只好点头。「恩。」
「这是有原因的，我也没仔细告诉堂岛。」
健吾悄悄看了我一眼，低声说：「有什么内情吗?」他翻开带来的大学笔记本，从口袋中拿出原子笔说：「之后社团学长姊应该会追问我，所以我姑且做个笔记。对不起，我写字不是很快，请你说慢一点。」
「你要做笔记?」胜部学姊惊叫出声。校报社的人把谈话内容写成笔记，等于是访问了嘛!怪不得毫无心理准备的胜部学姊会这么惊讶了。虽然不是在录音，学姊却清清喉咙，思考着该从哪里开始说。
沉默了一阵子后，她才开口说：「也对，还是必须从头开始说起。故事稍微有点长，很抱歉喔!」
说完以上开场白，她开始说起故事。「大滨学长在三年级的暑假画了这幅画，当时高三学长姊应该都已经退社了，所以大概只有我知道这件事情。其实我也是偶然看到他正在画这幅画，才会知道的。刚看到的时候我真的吓了一大跳，心想，这不可能是大滨学长的画吧?不过就算再怎么喜欢绘画，也没必要每次画画都要坚持理念，所以我认为这是大滨学长一时心血来潮的作品。」
「结果不是吗?」
「大滨学长是认真起来超认真的人，有时靠近他，甚至会觉得他很恐怖。当然，他多半很温和，总是笑脸迎人。于是我忍不住问他，那是乱画的吗?他却笑着告诉我说，这是全世界最高尚的图画。」
高尚?
我不禁望着那幅像是儿童着色本的画作，却没有感受到名作的光辉。
「他说，这幅画太高尚了，已经超出他的理解范围。他不断强调『高尚』二字，可是说话的样子又像在拚命忍住笑，所以我认为他是在开玩笑，因为怎么看都像是在开玩笑呀!所以我问他：『你是认真的吗?』」
胜部学姊停下来等健吾写完，接着又继续说：「结果他回答说：『我发誓我是认真的。』然后过了几天，画完成之后，大滨学长就把画托付给我，说时候到了会来拿，在那之前先摆在我这里。之后我们没什么机会碰面，他就毕业了。」
这时候我插话：「然后就这样过了两年吗?」
胜部学姊轻轻点点头说：「明年我也要毕业了，这画总要处理一下。我原本想和学长联络看看，谁知道他好像搬家了，联络不上他。」
「既然这样，就由船中美术社世世代代传承下去，不就得了?」我半开玩笑地说。胜部学姊毫不犹豫的摇头说：「老实说，这太占空间了。」
「哦!」
真没想到她会下这么直截了当的结论。
胜部学姊讲话的速度快了起来：「一来我们社团没有其它用纸画的绘画，所以保管起来很费事；二来既然是学长托付的东西，也不好随便处理。再说，如果这画真有什么特别意义的话，学长他不来拿，帮他保管是无所谓，问题是如果这真的只是随手涂鸦，那我就真的很想把它丢了。」
学姊温柔的圆脸，说出合情合理的想法。
已经代为保管两年了，却没有任何联络，就算把画丢了，大滨学长应该也没资格说什么吧?是我的话早就丢了。话虽如此，我也相当明白胜部学姊为什么这么犹豫，万一之后惹出什么麻烦又牵扯个没完，可就伤脑筋了。再说，如果那画真是某种艺术上的实验的话……唉，想到就头痛。对了，胜部学姊拿出来的画，不是有两幅吗?
「另外一幅也是类似感觉的作品吗?」
除了摊在我眼前的这一幅，另一幅则盖在桌上。听我这么一问，胜部学姊立刻以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我。我还在想，是不是我漏听了什么，结果一旁的健吾立刻开口：「我没跟他说过喔!」
「这样啊，所以你才不知道这画有什么不可思议之处吧!」
我只是觉得画很怪而已，倒不至于有什么不可思议的感觉。既然第一幅画是那个样子，第二幅画再怎么糟糕，应该也没必要大惊小怪吧?我是这么想啦，但是……
「这是……」
翻到正面的第二幅画，我一看就立刻明白为什么学姊会感觉不可思议了。田园风景、太阳、原野那头的层叠山丘、马匹、农家、田圃、疏林。
第二幅画和第一幅画一模一样。
3
离开美术教室，关上门，健吾立刻开口：「你觉得如何?很诡异吧?」
「是呀!如果是影印或电脑动画也就算了，手绘两幅相同的图画，这实在是……」
画出这种东西一定特别辛苦。单纯就所下的工夫来看，不过是多花一倍的时间与体力，然而描绘相同的东西会有白费力气的感觉，这种心情也会让实际作画的时候更加艰难。
「两幅画乍看之下好像相同，其实有好几个地方不太一样。」
「有吗?我没注意到。」
「仔细看就会发现了。据我推测，会不会是因为那幅作品汇集了众多灵感，为了预防万一，避免其中一幅弄脏或破损，所以多画一幅留底?」
「怎样的灵感?」
「我就是希望你找出答案。」
老实说，我很感谢健吾对我的期待，可是这毕竟不是我了解的领域。思考之后能得到答案，大部分是依据经验，或者某些破解模式。但灵感这种东西，譬如斜摆，图形就会改变，或者水平观赏，就能看出立体效果，诸如此类增添作品乐趣的手段有千百种，然而这些手段也算不上有什么新意。
「那是什么?」
「你看看吧!」健吾从学生服口袋拿出影印资料。那是访问完后，胜部学姊交给健吾的东西。
「这是前年校报的影本，上面有大滨学长的访问，好像是纪念当时他人选全县的展览会。我想这应该可以用在我的采访内容上。」
「哦，胜部学姊居然会留着这种报导啊?」
「因为这篇报导背面是六月的球类大赛消息。胜部学姊也有参与，上面还有她大大的照片。」
「原来如此。话说回来，为什么校报社的人却要跟其它社团的人拿旧报纸呢?」
这还用说吗?
健吾轻轻举起双手说：「当时胜部学姊说隔天就会给我影本，而我们自己光是从社办里找出两年前的资料，就花了三天!」
该好好整理了吧?
走过穿廊，从南栋进入北栋。
「然后呢?你觉得怎样?有没有什么灵光乍现?」
「抱歉，我没办法满足你的期待。」
我摇摇头，健吾却露出意外的表情，看着我的脸。「你是在承认你也不知道吗?」
「我不是已经这么说了吗?」
「还真坦白呀!」
这样不好吗?只是健吾看起来似乎还是有些不满。
话说回来，我也不总是这么坦率，这一点我锻链得还不够。摆在我眼前的资料如果不看一看，总觉得不好意思，于是我向健吾伸出手。
「恩?干嘛?」
「刚刚的影本，让我看看。」
「这个喔?拿去吧!」
健吾再度拿出影本瞄了一眼，便把它递给我。
「谢啦!我现在看。」
内容不是太长，边走边看，应该可以看完。
——恭喜您获得县美术展奖励赏。
大滨：谢谢。
——其实我还没看过您得奖的作品，请问那是怎样的一幅画?
大滨：那是二十号油画。我过去的作品多走红色基调，这次大多使用接近天空蓝的蓝色，所以整幅画感觉很明亮。
——所谓二十号是指?
大滨：简单说，就是一般常见的大小。
——上头画了什么?
大滨：水果，不走什么特别的主题。
——您之前的作品也大多是画水果吗?
大滨：基本上我还在磨练技术的阶段，总觉得自己好像从入学以来，都在画同样的东西。啊，对了，我也常画鱼。
——鱼?在美术教室里画吗?
大滨：不是，是在家里。在美术教室画的话，会传出腥臭味吧?（笑）
——说得也是（笑）。话说回来，油画总是给我相当高尚的印象，您为什么会开始学油画?
大滨：我一点也不觉得油画高尚，所以没想太多就开始画了。原本觉得好玩，当成恶作剧涂鸦，但一直到现在，其实我在心态上还走没有太大的改变。
——所以您经常恶作剧涂鸦罗?
大滨：这个嘛……我不懂什么叫作高尚。如果高尚与低俗相比，数量多的就是低俗，那么两者的差别，就只是在数量上了，不走吗?
——原来如此。
大滨：抱歉，突然说出奇怪的话。
—差不多到了该决定升学与否的时期，您今后的目标确定了吗?
大滨：不论去哪里，我想都走画画吧!不过我还没确定是要工作还是升学。
——您的家人应该也相当期盼您在绘画上的发展吧?
大滨…这个嘛（笑）……我有个年纪大我很多的哥哥，他常常来家里玩。喜欢我的画的人，大概就只有我哥哥和他的小孩而已。
——谢谢您今天接受访问。
大滨：谢谢。
恩。
我陷入沉默。
「如何?想出什么了吗?」
我摇摇头，将影本还给健吾。
临走前，健吾对我说：「连你也解不出来的话，那就真的没办法了。唉，话说回来，可以报导的题材也不是只有这件事啦!」
我突然有那么一点点罪恶感。刚刚那张影本是很好的证据，这个案子靠这个报导就能解开了——这番话涌上喉咙，就快脱口而出了。
但我还是把话硬吞下去。
卖弄小聪明绝对不是件好事——这点我清楚得很。我虽然之前认为，要不要借他脑袋，要等我听过整件事情后再说，但是，看来是我想得太简单了。想要做个乖乖牌、不惹是生非的话，打从一开始就不该答应他的请求。
我回到自己的教室。我的座位上坐了个人，是小佐内同学。是我想太多了吗?她的样子看来怎么有点憔悴?
小佐内同学无力地说：「你回来啦?」
听到她这句话，我立刻反射性地回答：「我回来了。」
我的椅子被占据了，我只好随便坐在某张桌子上说：「怎么了?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看到你走出美术教室，所以我想你应该就要回来这里了。」
「你看到我?」
「从我教室看得到。」
原来如此。俯瞰船中，两栋主校舍呈倒Z字形，一横杠往右边延伸，另一横杠往左边。听到小佐内同学的话，我的脑袋中浮现校舍的鸟瞰图。小佐内同学的教室的确位在美术教室正对面，她应该是越过中庭，看到我和他们在美术教室里吧?
我接受了这点后，她继续说：「真是幅奇怪的画呢!」
「连那里都看得见吗?」我不禁说话变得有点大声。
小佐内同学从裙子口袋里拿出手心大小的望远镜给我看。原来这样就看得到那幅画了，只不过我不懂她干嘛随身带着这种东西。
「看起来是一幅写生。」
是呀!说到这里，我忍不住思考了一下，舔舔嘴唇、小心地说：「是『看起来』而已啦!」
「哦，我刚才是这样说呀!怎么了吗?」
怎么可能是写生?不过小佐内同学大概不明白我苦笑的意思，只见她露出亲切的笑容，继续说下去：「然后，我在这里等你，是想跟你道歉。你一直安慰我，我却没有理你。」
「哦，你是说那个啊?」我夸张地挥了挥手说：「我没有放在心上啦!」
小佐内同学轻轻点点头，重新打起精神，说话的声音也比较大了。「那堂岛同学找你谈什么?」
恩……我不禁面有难色。
小佐内同学看穿了我的心情，立刻担心地说：「你不想说的话就别说吧!无所谓啦，是我自己的神经太大条了。」
我摇摇头说：「不是我不想说，只是实际上那也不是什么值得一提的事情。」
我大致讲了讲两幅画的事、胜部学姊过去发生的事情、大滨学长所说的话。不只是为了让小佐内同学放心，我自己也满想说出来的。小佐内同学刚刚虽然距离颇远，但还是看到了那两幅画，所以她很快就进入状况了。
「恩，总之健吾最后好像决定去找其它报导主题了。」我以这句话作结。但是，就像待在小佐内同学身旁的我，多少了解她的喜好与言行举止一样，小佐内同学和我在一起也一段时间了，某种程度上也能看穿我的心思。她大概以为我在生气，所以抬头看着我，露出无辜的表情说：「你不帮他吗?」
「我又不懂画。」
「你不是就快找到答案了吗?」
果然不能小看她。不过我也还没真正找到答案。
「这么说有点不好意思，因为这可能是我的错觉，不过我总觉得你有点浮躁。」
我一脸无奈地说：「恩，是有点啦!虽然还有点雾里看花，但我已经找到破解模式了。问题是，你也知道，当侦探完全不是小市民该做的事，所以这件事还是装作不知情最好。」「你觉得好那还无所谓……」她小声地说，又稍微思考了一下，然后再度缓缓问我：「可是，这样做真的好吗?」
「……」被她这么一问……我其实没特别当健吾是朋友，谜题也还没解开，可是他却相信我、拜托我。如果我就这么直接抽手不管，总觉得好像……「我也觉得自己有点不近人情……」
「我也有同感。」
我们两个都不太来人情这一套，但也不冷血。除了基于礼貌而与别人保持距离外，冷淡与冷漠都不是身为小市民该有的行为。
问题是，该如何着手解决呢?
「假设我破解了，还得跟大家说明，满麻烦的……我不想解释那么多。」
「恩，我知道。」
有没有其它什么好方法哩?能够顺利解决问题，又用不着我出面的方法。话说回来，怎么可能有这么好的事啊?除非有一个人理解力够，又能让我毫无顾虑地说出我的推理，那也许我就可以委托那个人……
而我眼前就有一位。就是你啦!小佐内同学。
「咦?我吗?」
光看眼神就明白我要说什么，真是厉害!
问题是，事实上办不到。要伯生的小佐内同学配合我的人情，这未免太过分了。如果只是道义问题也就算了，但其中还掺杂着我个人的兴趣，这就更过分了。说得明白点，推理本身就违反了我与小佐内同学的约定。
我左思右想，小佐内同学却只说了一句话：「如果你真的放不了手，就拿我当挡箭牌吧!没关系的。」
「对喔!这样也可以。」
我立刻明白了小佐内同学要说的话。平常我们想逃避某些事，就常用彼此当作借口。小佐内同学现在轻描淡写地说同样的方法可以套用在这次的侦探推理上，可是，不论是要我利用她当侦探，甚至违反与她的约定，小佐内同学都说没关系，这对我来说十分震惊。
我问她：「这样好吗?这么一来，小佐内同学就必须出面讲解喔!」
小佐内同学有些胆怯，却还是露出笑脸说：「我知道。不过我们约好了可以互相拿对方当挡箭牌在先，反正我之后应该不可能与胜部学姊有什么往来，而且昨天我还带给你很多麻烦……」
那些事情根本不需要摆在心上吧?因为小佐内同学与胜部学姊即使将来不会有交集，那她和健吾以后会如何，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可是，想了一下我还是决定采用小佐内同学的提案。其实，看似能够解开的谜题却解不开，这也会带给我相当的压力。对我来说，当个平凡小市民最大的难关，就在我爱解谜的性格吧?自己明明清楚自己的问题，却又忍不住破戒，看来我的修练还差得很远。
我有些过意不去地说：「那么就麻烦你了。仅此一次，下不为例。」
「解法你已经心里有数了，对吧?」
「恩。总之今天就先到此为止，一起回家吧!」
小佐内同学站起身点点头。她在想什么?我还在心里揣测的时候，她便小小声地提议说：「小鸠同学，我有台数位相机，如果把那两幅画拍下来，我也可以帮忙一起想。」
好主意!有小佐内同学协助，还能够以数位相机保存画面，真是帮了我一个大忙。可是……
「你不需要帮我帮到这种地步啦!」
我说完，小佐内同学的脸稍微红了起来，左右摇头说：「不是，其实是为了我自己。现在让我想点事情，我会比较好过。」
我无话可说。
隔天。
因为我不是校报社社员，当然没想过要一个人前往美术社，于是我巧妙地哄了健吾，请他带我一起去。情况很顺利，我成功取得两幅画的相片。
就在我准备赶紧撤退时，胜部学姊这才想到一件事，她说：「对了，这两幅画有名字喔!」「名字?两幅画各有各的名字吗?」
「这点我就不清楚了，可能只是两幅中某一幅的名字吧!等等，我想一下……好像叫作『给三个你，六道谜题』。」
什么鬼啊……我和健吾同时开口大叫：「意境太深远了吧!」「这不是画的名字吧?」
胜部学姊稍稍瞪了我一眼说：「又不是我取的!」
我没有怪她的意思啊……咕噜、咕噜，我尽速喝下茶，只想快一步离开这里。
回程途中，健吾问我：「你昨天和今天的态度也差太多了吧?从那些照片，能看出什么吗?」我微笑敷衍道：「或许可以，也可能什么都看不出来。我和朋友谈过后，她说有照片比较方便，所以我才过来拍的。」
「朋友?谁?」
「顺利解开谜题后再告诉你。」
「你的意思是，你把自己解不出来的问题，交给别人?」
健吾这么说完，鼻子发出一声嗤笑，便没再继续追问下去。呼~好险!
「对了，我朋友说，能不能跟你借昨天的旧报纸和你的笔记本?」
「还要借那个喔?」
我还以为他会怀疑，没想到健吾很爽快地就答应了。「好啊!反正我暂时不需要，来我教室，我拿给你吧!」
我拿到这两样东西后，回到教室，和小佐内同学会合。
「拍到了吗?」
「恩。」
「我们来看看吧!」
电脑不像数位相机或者望远镜一样，可以随身带来学校，所以我们必须回家。好，问题来了，是小佐内同学要来我家呢?还是我去小佐内同学家?我家没有可以将数位相机拍到的资料传输到电脑上的设备，所以当然是我去小佐内同学家。
小佐内同学家位在大楼内，这房子不是租的，是她家自己的。之前她曾邀我来过一次，也因为只来过一次，所以我当然不记得路，我一路都跟在小佐内同学后面走。
途中，我一边告诉她画作的名称。
「『给三个你』?」
「『六道谜题』。」
我想起刚刚的对话，表情无奈地说：「我一说：『这不是画的名字吧?』结果胜部学姊马上白了我一眼，说名字又不是她取的。」
小佐内同学听了倒吸一口气，说道：「是喔!如果当时我在场，大概也会说出相同的话吧……话说回来，小鸠同学，你认为这画的名称有什么特殊意义吗?」
我点点头。「应该有。『三』感觉像在数什么东西吧!如果这名称里的『你』说的不是人类，那三就是『三个』；如果『你』是指人的话，那三就是『三岁』了。」（日文中「三つの君」可以是「三个你」或「三岁的你」的意思。）
「……这样啊!我完全没想过会是指『三岁』耶!」
「六道谜题，这我就不知道了。你有没有什么想法?」
小佐内同学思索着。原本就娇小的小佐内同学放缓了脚步，我的步伐也得以更加悠闲。走过设有按压式红绿灯的小型十字路口后，可以看见一栋奶油色外墙的大楼，那里就是小佐内同学的家。等到最后，小佐内同学的结论是：「没看到照片，我也不知道。」
就是这样。
那么就来看看吧!小佐内同学家在三楼，她从口袋里拿出钥匙，打开门先走了进去。我想她大概在整理吧!我在外头等了几分钟她才让我进门。她家的环境非常整洁清爽，不像只花了几分钟就整理得出来的感觉，但这同时也给我一种缺乏生活感的印象。也对，我知道她是独生女，爸妈都早出晚归。
木质地板客厅的角落放了一台桌上型电脑，小佐内同学以熟练到出人意料的手法，快速地将资料传进电脑里，但她还是花了不少时间调整照片尺寸。
趁着这时候，我从书包里拿出活页纸。我想，这件案子以资料读解的方式，就能够解决了，于是我从健吾的笔记本与旧报纸影本中整理出重点，重点如下：
健吾的笔记本（胜部飞乌学姊的证词）
1大滨学长平常都画油画
2大滨学长画出这两幅画时，是三年级的暑假
3知道大滨学长画这两幅画的，只有胜部（不知道她是躲起来看，还是碰巧看到）
4胜部学姊问他是否为胡乱画时，大滨学长否定（还说这是史上最高尚之作）
5说话当时，似乎在忍笑
6大滨学长将完成的画托付给胜部学姊
7期限是「时机来临时」
学生新闻报
1这是两年前六月的报纸
2获得县美术展奖励赏时的访问（这是否能够证明大滨学长老说要参加全日本美术展，并不是空口说白话呢?）
3大滨学长平日多用红色作画
4这回的作品「感觉较明亮」（意思走平常不走这样?）
5大滨学长认为，此刻的自己正处于技术锻链阶段
6大滨学长不认为绘画是高尚的事
7「我不懂什么叫高尚」
8大滨学长身旁表现出对他作品有兴趣者，只有哥哥和哥哥的小孩（高三生的大滨，哥哥已经有小孩了?）
将重点整理出来一看，立刻就能明白关键字眼在哪里。
接着，「六道谜题，给三个你」。相同的两张画，不，精确点说，应该是「相似」的两张画。答案很明白，再来就是在实际的图画上头印证了。
小佐内同学使用着电脑，萤幕上出现「mittunokimi.jpg（三个你）」与「muttunonazo.jpg（六道谜题）」的缩图标志，档案名称还真长啊!两个档案并排在画面上。
平原的另一端有重山、农家配上田圃、太阳、天空、马、疏林。
第一次近距离观赏这些画，小佐内同学的感想是：「好丑……」
就是这样，坦白得很。
涂得厚厚的颜料、广告颜料、裁成B5大小的肯特纸。
我对小佐内同学说：「可以放大农家的部分吗?恩，两幅都要。」
农家有扇大窗，窗子里头看得出有座大时钟挂在墙上。两幅画都放大后，小佐内同学手里拿着鼠标，转头看向我说：「小鸠同学，这个是……」
我点点头。
4
打铁趁热。去了小佐内同学家的隔天，我就打算解决掉这件案子。
可惜很不巧，小佐内同学告诉我，她从教室窗子眺望美术教室时看到健吾放学后一个人跑去美术教室了。这样一来，我的计画就被打乱了——原本我打算先对健吾说明，再由健吾去对胜部学姊说明。要拿小佐内同学当挡箭牌，也不能让她在胜部学姊与其它美术社社员面前演侦探吧?我突然闷了起来，怕等会儿事情会被我搞砸。
可是再拖下去也不是办法，不得已，我只好一个人往美术教室去，敲门之后，便开门进去。小佐内同学说得没错，健吾在里面，而且正坐在昨天坐的位置上与胜部学姊谈话。
健吾转过头看我说：「没想到你会来啊!常悟朗。」
我含糊地笑了笑，走到健吾旁边，健吾立刻问我：「你和朋友研究的结果怎么样?」
我深呼吸一口气，朝着胜部学姊一鼓作气地说出演练好的台词。「我昨天把那两幅画的照片给我朋友看过之后，她已经明白画的用意了。」
「咦?」胜部学姊睁大了眼睛。
健吾也吓了一跳说：「你说真的吗?常悟朗。你说的朋友是谁?」
「就是我之前和你介绍过的小佐内同学。」
健吾似乎还记得小佐内同学的名字。只见过一次毫无存在感的小佐内同学，他居然记得?只能说健吾还满厉害的。
「……哦，那个女生啊?我还不知道她懂画哩!」
「懂不懂根本一点关系也没有。」
大滨学长要胜部学姊帮忙保管的那两幅画，学姊在半信半疑之下帮我拿了过来。两幅画并列在桌面上，我专注地看画，确定了几件事情。
「如何?常悟朗。」
「健吾前天说过吧!这两幅画好像相同，却又有些地方不一样，小佐内同学也在一开始注意到了这一点。」
胜部学姊冷静地反驳我说：「所以呢?要是描绘时间有差距，处理方式当然多少会有点不同呀!」
我点点头说：「或许没错。不过我们先来看看这两幅画的相异之处吧!健吾，哪边不一样?」
健吾稍微皱了一下眉，便老实回答道：「这边的，小马的后脚上有白色斑点。」
「还有呢?」
「最左边的山，倾斜的角度不同。」
「然后呢?」
「我注意到的只有这样而已。」
「学姊你觉得呢?」
可是胜部学姊并没有像健吾那样乖乖地回答我，只说：「所以到底是怎样啊?」
胜部学姊大概不喜欢我明知故问的态度，开始变得有点不耐烦，而我也能够体谅她的心情。我知道，眼前有人说起话来自以为是大侦探，这感觉的确不好受。让学姊觉得不愉快，我有点内疚，然而我此时更觉得对不起被我拿来当挡箭牌的小佐内同学。
把气氛搞得太糟的话就麻烦了，所以我决定剩下的问题由自己说明。「农家窗子内侧墙上的大时钟，上面标示的时间不同、田圃的亩数不同、疏林的右边数来第二棵树的高度不同，最后是太阳的大小也有点不一样。」
「……」胜部学姊不发一语。
我稍微又说得快了些，「我朋友花了三十分钟，精密比对了两幅画的差异，只找出这些相异处。」
事实上，是我和小佐内同学一起花了十五分钟的时间。我们找到第五个不同时还很顺利，但最后的「山的角度」，我们两人却始终都没发现。
一回神，健吾已经在比对两幅画了，一边扳着手指头数道：二个、两个……原来如此，有六处不同点。」
「对，这就是『六道谜题』。」
健吾与胜部学姊同时看向我，脸上表情像是松了口气。我可能有点表演太过火了，本来只要用稍微淡然的语气，一步一步解说就好了，可是我偏偏改不了坏习惯。还是加快脚步，一鼓作气地说完结论吧!
我深深吸了口气说：「也就是说，这两幅画是用来『看图挑错』的。大滨学长为了避免除了设定好的错误之外还会出现其它不同，因此清晰描绘出轮廓线，上色也舍弃浓淡，改平涂上色。没画成油画，八成是顾及使用油画画布的话，就无法影印草图了。」
「不会吧……」胜部学姊一时语塞，下一秒便大叫出声：「怎么可能有这种蠢事?哪里会有高中生爱玩『看图挑错』的啊?」
「这两幅画原本应该是要画给三岁小孩的吧!」面对胜部学姊的魄力威胁，我还是尽量把话说完。「他不是说了『给三岁的你』吗?」
「什……」学姊的「什么」说到一半，就说不出话来了。
趁着这个时候，我继续把想好要说的话说完：二垣两幅画会使用肯特纸，当然也是因为肯特纸最适合用来画这种画。问题在于，特地将纸裁成B5大小，我推测这么做应该是为了邮寄方便的考量。虽然与肯特纸原有的尺寸不同，但是市面上正好有B5或A4尺寸的信封。
「他告诉你，等到时机成熟了就会过来拿吧?所谓『时机』，指的应该是收画对象三岁生日那天。大滨学长有个年纪相差甚远的哥哥，他哥哥的小孩看到大滨学长的画总是会很开心，因此以年纪来推测，我想对方应该就是那个孩子。」
「的确，这么一来，一切就与那个奇怪的题名相符了，不过……常悟朗，」健吾代替愣住的胜部学姊……好像也不能这么说，总之他开口问：「根据学姊的说法，大滨学长说这画象征『高尚』喔!『看图挑错』哪里高尚啊?即使这世上有称得上高尚的『挑错图』，也未必是这两幅画吧?」
「我不懂什么叫作高尚。」
「呃!」健吾低哼一声。
「这是健吾借我的笔记本上写的内容吧?后头他说的话——我记得不太清楚，等我一下。」我从口袋中拿出影本，继续说：「啊，就是这一段。『如果高尚与低俗相比，数量多的就是低俗的话，那么两者的差别就只是在数量上了，不是吗?』这个说法满有趣的。『高尚』这两个字，似乎成了大滨学长脑海中的关键字。采访时，记者也没特别强调…同尚』，大滨学长却自己说得很起劲，所以我们必须思考出大滨学长脑袋里的『高尚』想法。这是小佐内同学说的。
「接着，那我们就来看看大滨学长的脑袋如何解释高尚吧!『数量多的就是低俗三葸味着「高尚几乎等于稀少』，把这段话反过来说的话，就是『量多就是低俗』、『量少就是高尚』。由此可知，『高尚』在他脑海中是数量概念，而非价值概念。
「不过我认为大滨学长并非打心底就这么想。他告诉胜部学姊这两幅画代表『高尚』时带着笑，这点可是意义深远喔!他在嘲讽高尚一词价值概念与数量概念的混用。」
我不敢问胜部学姊，所以只看向健吾说：「我对大滨学长的见解，不赞成也不反对，不过小佐内同学还说了一件事。假设，对大滨学长来说高尚与低俗的概念只是『数量上的差别』，那么『全世界最高尚』的东西，你们认为指的会是什么?」
健吾交叉双臂，抬望着天花板说：「也对，如果在这前提下……最高尚的，应该是没有任何人懂的东西吧?」
「错了，没人懂的东西，不列入高尚或低俗的考量范围。」
健吾这时突然展现过人的理解力，说道：「不是『零』（没人懂）的话，那么就是『一』（只有一个人懂）罗?」
我点点头说：「答对了。他认为可以接受这两幅画的人，仅限于那个三岁小朋友。那个小朋友大概很喜欢马，而且住在有广阔平原的地方吧!另外，我不确定那个小朋友看不看得懂平假名，不过可以确定他应该很喜欢玩『找错图』。
「大滨学长为了那个小朋友特地画下这两幅画。推敲他的想法，或说根据他的反讽思维，这画不正是全世界最高尚的画吗?」说完，我连忙补充说：「这都是小佐内同学说的。」
「恩。」健吾搔搔头，低声回应。
原本一头雾水的胜部学姊似乎也接受了我的说法，但她仍旧以莫名冰冷的眼神望着这两幅画说：「那他为什么要把这种东西交给我保管?」
「那个孩子大概常去大滨学长家里玩，而他特地准备的礼物，总不希望在生日前就曝光吧?所以他才把画摆在学校。」
「既然这样，他又为什么不来拿画呢?」
「这个嘛!可能是学长和那一家人关系恶化，没办法送礼物；或者是小朋友的喜好改变，送这画也就没意义了等等，可能有各种原因。」
「不对吧?若是这样，他应该要知会我一声吧?」
哦，她还是注意到了。其实我知道原因，但本来不打算说的，可是……
「简而言之，就是他忘了。也就是说，这种东西忘了也无所谓，对吧?」
她自己先说出口了。
我只有勉勉强强点头说：「对……小佐内同学也这么说。」
「你们现在还认为这画高尚吗?」学姊的声音听起来无比阴沉。
我感觉到有什么要爆发了，赶紧避重就轻地说：「我也不知道。」
可是，健吾是个坦率的人，所以他很直接地说：「我不认为。事情已经过了两年，小朋友的喜好老早就改变了吧?所以这世界上已经没有懂得这两幅画的人了。」
我突然想起那天在书店的事情。我们憧憬着最棒的一刻，因为那是我们自己创造不出来的。这幅画最棒的那一刻，已经再没有任何人能看得到了。
也许这两幅画原本应该会有最棒的一刻，但我不相信大滨学长的说法，也不会再多想了。毕竟要认真思索高尚的意义，只会让我距离小市民的梦想越来越远。
胜部学姊嘴边浮现冷笑，那是与她的圆脸不搭调、充满嘲讽的笑。
她说：「结论就是，这两幅画……」她拿起那两幅画，叠在一起，然后从正中间撕破，「是垃圾。」
美味热可可的做法
1
那天是礼拜天，我在路上看见小佐内同学。
我和小佐内同学不是男女朋友，也不相互依赖，我们的相处比较像各取所需。放学后我们会一起去吃甜点，或在书店站着看书，却不曾礼拜天一起出去。虽然就算我们其中一个提议礼拜天出去玩，也不会有人反对，只是我们两人大概都觉得没事就不必硬要黏在一起吧?
五月的礼拜天，难得的大好晴天里，我上街闲逛的时候，突然看见商店街角落的手机通讯门市里，一个颇眼熟的女生走了出来。仔细一看，居然是小佐内同学。平常在学校总是待在我身旁的小佐内同学，居然变成「颇眼熟的女生」?而且不「仔细看」，还认不出来?原因在于小佐内同学的服装。
小佐内同学身穿水手服时，总是不太起眼，她的模样就是标准的「朴素」和「低调」。可是、今天的小佐内同学却大不相同，桃红色的背心上衣加上白色针织外套，下半身是奶油色的单宁五分裤。她的娃娃头藏在柔软的牛仔帽底下掩人耳目，似乎宣示着「今天不想再当平凡的高中女生了」。就算巧遇班上同学，乍看之下，同学大概也认不出眼前的人就是小佐内由纪吧?
这种落差，几乎可以称为「变装」了。思，站在她的立场，这完全就是变装了吧?我们还真是容易自我陶醉的平凡小市民呀!
看穿她的变装，我从后方靠近小佐内同学。可惜我的功力不足，远不及小佐内同学，在我离小佐内同学还有数公尺时，她就突然转过头了。我原本没打算要吓她，但也没想到会被她吓到。牛仔帽深深戴到眼睛位置的小佐内同学浅浅一笑，说道：「真巧啊!小鸠同学。」
「恩，是啊!」
我在回答她的同时，还是想不通她怎么会知道我从背后接近她的?小佐内同学大概从我的表情读出我的疑惑，把自己右手的东西拿给我看。是手机，是支折叠式手机，现在呈现掀盖翻开的状态，不过电源没打开。
「看看手机的萤幕，就可以看到我背后的状况了。」
「咦?光是这样，你就知道我在你背后了吗?」
那支手机的萤幕只是普通的黑色，也不太能反光。我本来以为它大概能像镜子一样反射背后的景物，可是看来应该只反射得出模糊一片。
小佐内同学摇摇头说：「我觉得有人接近我，所以看了那边。」
她手指的前端，是一片擦得亮晶晶的展示橱窗，上头倒映着小佐内同学和我的身影。唔，眼睛还是一样锐利。不过「眼睛锐利」似乎不是什么赞美，所以我没说出口。
佩服了一会儿后，我注意到小佐内同学的手机和平常用的不同，指了指说：「啊!你换手机了。」
小佐内同学点点头，盖起掀开的手机，再度把手机递给我看。手机的颜色是冷冽的象牙白，机身轻薄，上面还有相机镜头。
「哦，是可以拍照的。」
小佐内同学不知为何有点害羞地说：「之前的手机，差不多该换了……」
「我的手机才是早该换了吧!」
「啊，对不起，我没有别的意思。」
「没关系，我没在意。」我边说，一边笑着摇摇头。「今天是来买手机的?」
我这么一问，小佐内同学顿时沉下脸来。「……不是，这也是一部分原因啦……」
「恩?那还有其它原因吗?」
「不是，」她动着细小的脖子摇头，小声说：「我想说出来买买东西：心情会比较好。」我稍微想了一下，小佐内同学为什么会心情不好?但想不出来。春季限定草莓塔那件事，也都过好几天了……
「发生什么事了?」
「……前天，我被找去学生辅导组。」
「啊，对喔!」
前天，礼拜五，这么说我就想起来了，那天学校广播要小佐内同学去学生辅导组。一直过着平稳生活的小佐内同学，怎么会牵扯上生辅组?我听到广播时心里想：生辅组耶!不过事后就忘了这回事。
「怎么了?被骂吗?」
她摇摇头说：「不算是被骂，是被叫去问了不少问题……关于脚踏车的事。」
「脚踏车?被偷的那台?」
「恩!有人在奇怪的地方找到我的脚踏车。」
「找到了不是很好吗?」
「与其说是找到，不如说是有人看到。」
小佐内同学一副相当困扰的表情。
如果你不想说，不说也无所谓——我正打算这么说的时候，小佐内同学却抢先一步毅然地说下去：「上个礼拜天，有人报案抓小偷，我的脚踏车就出现在案发现场。」
「意思是有人目击吗?」
她轻轻点头，稍微加快速度说：「听说遭小偷的地方，是本户町地方一个名叫五百旗头的学生家中。」
对喔!选举已经结束了，怪不得没再见到选举宣传车，附近也安静多了。
「上个礼拜天不正好是选举投票日吗?小偷就是趁着那一家人外出投票的三十分钟左右入侵。印章虽然被偷，不过存款簿还在，所以几乎可以说没有损失。就是那时候，有人看到我的脚踏车，就是一个鸡婆……哦，抱歉说错了，是谨慎的附近邻居，看到有个年轻人一直待在路旁，大概是在把风。那个邻居觉得很可疑，就记下了停车许可贴纸上的编号。」
在船中，骑脚踏车上下学必须贴上停车许可贴纸。我是走路上学的，所以对这点并不知情。
「警察来查访，从停车许可贴纸查出脚踏车是我的，才找我去生辅组。」
「学校问你脚踏车是不是被偷吗?」
「不是，被偷的时候我就向学校报备过了。」
可能是想太多，我怎么感觉此刻小佐内同学脸上似乎有那么几分嘲讽的表情?她有点不层地说：「学校怪我脚踏车为什么会被偷，害我心情很糟，想好好血拚一下。」
恩，常有的事。
今天是大晴天，有点热。我看看手表，时间刚过一点，继续这样晒着五月的太阳也不是办法，毕竟紫外线很恐怖。我手遮着光，仰望太阳笑着说：「是喔!可以买自己想要的东西真好。不过在那之前，要不要找个凉快的地方休息一下?」
对于我的提议，小佐内同学没有立刻回答。她模仿我手遮阳光，仰望太阳，然后看着我的眼睛，然后又低下头说：「我很伤心耶……」
哎呀，这……真是……
小佐内同学很少会这么执着。再者，与其说是伤心，我倒认为她应该是气愤的情绪多一点。现在正是我展现度量的时候吧……如果钱包也能更有分量就好了，唉。
「好，我请客。」
「这附近有家店，他们自己做的优格很好吃喔!那个水果酱汁超棒的!」
小佐内同学毫不迟疑立刻接口。她脸上没露出特别欣喜的表情，只是将牛仔帽重新戴好，看来她原本就打算要去那问店了。想让小佐内同学心情变好，大致说来，甜食会比血拚有效，这点她本人也很清楚。
只可惜，小佐内同学恐怕暂时无法享用最爱的优格与酱汁了。才刚踏出没几步，我的手机就有简讯进来，内容写着：「现在很闲吧?」
寄件人是健吾。我一面走，一面直截了当地回复他：「正在散步。」
「那就是很闲了。来我家吧!快来。」
我知道自己的眉毛挑了一下。真稀奇，健吾竟然会在假日找我?我不会特别想拒绝，只是已经答应小佐内同学请她吃优格在先，吃完再说吧!
「我现在和小佐内同学在散步，晚点再说。」
隔了一会儿。
「正好，我要谢谢她前阵子那两幅画的帮忙。一起来吧?」
看健吾的回复，他似乎认定解决那两幅画事件的人就是小佐内同学了。恩，要我们一起过去?我没意见啦!反正和小佐内同学一起吃甜食的机会常有，也不是只有今天。问题是，小佐内同学要去吗?
在我放慢步调往返简讯时，小佐内同学丢下我，自顾自地走在前方不远处。
我对着她的背影喊道：「等一下。」
小佐内同学只把头转了过来。
「健吾说要不要去他家?」我继续问。
「……是喔，那拜拜罗!」
「不是啦，他问你要不要一起来。」
小佐内同学睁大眼睛，看起来有些惊讶。我这才发现她眼睛其实满大的。
「他要我也一起去吗?」
「对，如果你不想去也不勉强。」
我原以为她会很犹豫，没想到小佐内同学只惊讶了一下下就回过神来，立刻点头说：「好啊!我去。」
「咦?你要去?现在就要过去了耶!那优格怎么办?」
「无所谓啊!不行吗?」
没有不行，只是有点意外罢了。小佐内同学很怕生，更重要的是，她居然干脆地放弃我请她吃优格的机会?
「堂岛同学家在哪里?」
我告诉她大概的位置。小佐内同学想了一会儿，对我说她要顺道先回家一趟。我在脑中描绘了一下路线，前往健吾家途中，的确会先经过小佐内同学家。
我们离开商店街，依照小佐内同学的要求先到她家。她花了十分钟左右换好衣服出来，背心上衣换成了高领衫、下半身的单宁五分裤变成长裙、牛仔帽也拿掉了。这身朴素的打扮，意思就是：解除变装。
2
健吾家是位在旧住宅区的独栋建筑，我小学时曾来过两、三次。很久没来了，原本还有点担心会迷路，没想到却顺利抵达。这栋两层楼高的建筑外围立着围墙以划清自家的地盘，围墙和隔壁住宅间连一公尺的间隔都没有。按了门铃后，健吾马上就出现了。他身穿T恤搭配牛仔裤，很轻松的打扮。
「哦，你们来啦?」健吾一边说，一边望着躲在我身后的小佐内同学，跟她打招呼说：「你好啊!小佐内同学。」
「……你好。」
我知道她小小的脑袋鞠了个躬。
「进来吧!」
我们听从他的话走进玄关，穿过地板铺设木板的走廊。我从以前就觉得这房子不大，长大后来到这里，觉得这房子更窄了。我们定进客厅，里头东西不多，有扇大窗子，虽然只有三坪左右，却感觉很宽敞，而且冷气够冷，实在太棒了。我们三个人围绕在稍大的餐桌前，在格子花样的坐垫上坐下。
「等我一下，我拿好喝的热可可给你们。」
健吾说完，便走出客厅。
「……热可可?」小佐内同学小声说着，似乎觉得很不可思议，大概是粗犷的健吾和甜甜的热可可的形象实在很不搭吧?
我一瞬间心想，他该不会是在搞笑吧?不过我立刻否定了自己的想法，毕竟健吾的个性一向很直接坦率。
健吾没让我们等太久，很快就回来了。他手里捧着托盘，上面有咖啡杯，杯里装着摇摇晃晃的热可可。他一面小心翼翼地不让可可洒出来，一面将托盘摆到餐桌上。我们各自伸出手，拿了离自己最近的杯子。
「这就是你刚刚说的好喝的可可吗?」
「是啊!万豪顿（VanHouten，瑞士品牌，使用西非迦纳巧克力豆为原料制成）的。」
万豪顿?那不是满普遍的可可粉吗?只要去一趟超市就会看到，通常都和森永的产品摆在一起。我虽然没喝过，但这并不是什么罕见的牌子。可是对方特别挂保证说好喝了，我总不好当场吐槽他吧?于是我不发一语，悄悄瞄了一下小佐内同学，她看起来也有点傻眼。
天气很热，我们在室内大开着冷气，喝着热呼呼的可可。我嘴唇碰了碰杯子，觉得不怎么烫，但里头的可可却比适合入口的温度还要烫一些。我仔细想了一下，这种天气，不用说应该都知道该端上冷饮吧?唉，人家都好心招待了，也没资格抱怨。话说回来，这个热可可真的很好喝，把我吓了一跳，没想到健吾竞泡得出这么好喝的可可。
「这可可粉是用热牛奶去泡的吧?」
「当然啊!」
「溶得很均匀，满不容易的喔!」
我不像小佐内同学那么爱甜食，当然也不太懂热可可，但我知道这比我自己泡的要好喝很多。要说我不喜欢可可的地方，就是那种总是喝起来粉粉的感觉，而健吾泡的可可完全喝不出那种感觉。
健吾扬起嘴角笑着说：「你也知道呀?怎样，要不要我告诉你秘诀啊?」
「不用了，我并不会特别想知道。」
「我告诉你啦!只要一道程序，味道就完全不一样喔!要是连泡个热可可都能这么讲究，就连专家也会对你刮目相看哩!」
明明自己就很想说出来，那一开始何必问我想不想知道啊?
「程序?在糖之后加入盐巴之类的吗?」
「哦?有人在可可里加盐巴啊?」
这我哪知道啊?小佐内同学呼呼地吹着可可，不说一句话，她应该很怕烫。健吾说的那个秘诀，我想小佐内同学一定也知道吧?但她只是小心翼翼地缩着身子，专心地把可可吹凉。我只好勉强配合健吾说：「所以呢?秘诀是什么?」
「听清楚喔!先在咖啡杯里倒入可可粉，接着注入热腾腾的牛奶。重点来了，加牛奶的时候要一点一点加，这就是诀窍。」
「是喔!」
「加入一点点热牛奶之后，把可可粉用力搅拌成糊状。」健吾摆出以研磨棒磨东西的姿势后，继续说：「等可可粉完全变成糊状后，再倒一次热牛奶。只加入需要的量，放入适量的糖，最后再搅拌……」这回他摆出手拿搅拌棒搅拌的动作继续说：「就完成了。」
健吾指向咖啡杯，我也再度看看自己的杯子里头，心想，原来是这样啊!我自言自语地低声说：「的确只要多个工夫，就完全不同了，谢谢你告诉我这么有趣的事情。」但是在我坦率表现出我的感动时，健吾不知为何却露出欲言又止、说不上是不高兴还是疑惑的表情。
「喂，常悟朗……」他只说到这里，就把后头的话给吞了下去。接着他轻轻咳了两声，又以响亮的声音说：「我又想到一件事。」
这个转换话题的技巧真是烂透了。
只见健吾侧身转向小佐内同学说：「听说前阵子是你帮我们解决了问题，真的是麻烦你了。」他还正经八百地鞠了一个躬。
小佐内同学的可可喝到一半，咖啡杯遮住她半张脸，但还是看得出来她愣住了。
「多亏有你，才能帮学姊这个忙，真的很谢谢你。」
哦，原来健吾居然跪坐着顺势往后退，好灵活啊!看来重点应该在于大拇趾的运用罗?
「我原本想早一点致谢的。我和常悟朗都不懂画，幸好常悟朗认识小佐内同学，真是让我松了一口气。」
小佐内同学从遮住半张脸的咖啡杯后头偷偷看向我。她大概希望我插个话，转移话题吧?
「啊，健吾，我想起来前阵子……」
我的攻势居然没奏效?只见健吾滔滔不绝地继续说：「虽然常悟朗自以为是地解说过了，但你没看过实物就能发现那么多问题，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呢?可以告诉我吗?」
「我、我……」小佐内同学终于放下了咖啡杯，说道：「我想借一下洗手间。」
她说完就站起身，这招尿遁用得还真妙。
健吾显得有些失落地说：「洗手问在玄关旁边，向左转就会看到了。会走吗?」
「应该可以。」
小佐内同学快步走出客厅。我看着她的背影，在心中对于自己无法帮上忙感到深深地抱歉。
木头地板上的脚步声渐行渐远，健吾用耳朵确认她走远之后，突然转向我。
我察觉到他似乎有话要说，于是率先发难：「说吧!礼拜天把我找过来，应该有什么事吧?」
可是健吾却摇摇头说：「没什么大不了的。」
「那么你是为了教我们如何做出美味的热可可，才会在我散步途中突然把我找来?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还是有点说不过去吧?算了，至少能喝到美味的热可可也算不错啦!」
我把话说得有点酸，可是健吾听了，居然莫名地满意了起来，说道：「看来你说话还是很犀利嘛!」
「什么意思?」
健吾的手指离开咖啡杯的握把，说道：「我这个人最不会拐弯抹角了。」
「我知道。」
「我就直说罗!你国中的时候到底出了什么事啊?感觉差太多了吧?那个杀也杀不死的小鸠常悟朗究竟到哪里去了?」
「有吗?怎么说?」我装傻。
健吾的语气意外地冷静，说道：「还问我怎么说哩!全部都是呀!现在也是这样。只是教你溶解可可粉的方法，你竟然说：『谢谢你告诉我这么有趣的事情』?」
我啜着可可，心想炎热的天气果然还是适合来杯冷饮。
「我不懂你的意思。之前的我是怎样?」我问。
健吾并不激动，只是死瞪着我。唉，还真怀念啊!以前我们常常这样瞪来瞪去的。
「知道的事情，只要不说出口就不畅快。自己不知道的事情，别人却知道，就会得理不饶人地说些讨人厌的话。可是，现在的你更讨人厌，稍微和你聊一下，就看得出你的圆滑。原本那个嘴巴和个性都很差劲的小鬼，现在变成脸上带着笑容、却居心叵测的讨厌鬼。」
……真是败给他了。我在他眼里是这样呀?我明明很拚命地在脸上和心里挤出笑容迎合大家，一心只想当个小市民而已。在我毫无防备之下遇到这种突如其来的穷追不舍最麻烦了。可以转移话题的小佐内同学现在刚好不在，这大概是我刚刚转移话题失败的报应。我的脑袋拚命思考有什么办法能够让健吾不再继续追问下去，却想不到任何好点子。想着、想着，心中一把火烧了上来，但我仍带着微笑，静静地说：「归纳你的问题，你想问的是我国中时发生过什么事，对吧?」
「你肯说了吗?」
我又喝下一口热可可，放下杯子，轻轻抬起双手。「这样的话，答案很简单，就是什么事情也没有。刚进国中时，我可能正如健吾说的那样，可是国中毕业后，我自然就变成现在这副『小市民』模样了。」
健吾用锐利的眼神看着我说：「你以为我会相信你吗?」
「随便你。」
「不是有句话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吗?没发生什么事情的话，我所认识的常悟朗怎么可能变成这样?」
「也有人说：『男大十八变』啊!更何况我们隔了三年没见，健吾一点也没变，反而奇怪吧?」我转开看着健吾的视线，因为我已经过了和人瞪来瞪去的年纪。健吾叹了口气，说：「每次你说：『说得也对』、『正如你所说』，我听了就觉得很烦。你心里明明不认同，干嘛这样说啊?你、以前根本不会附和别人的话。」
才没那回事，我可是用心诚恳地听大家说话喔!唉，可能我还做得不好，技术上来讲，我应该算是修行中吧?
我察觉到自己的说话方式越来越冷淡。
「烦也没办法啊!你只好习惯罗!」
「我可能说得太夸张了，但你应该懂我要说什么才对。」
我耸耸肩，加快速度说：「是啊!我懂。可是健吾啊，你是不是期待听到我有什么简单明了的心灵创痛?很抱歉，我没有那种经历可以告诉你，真的没有。我不是因为什么理由才立志当个小市民，健吾你应该也不是为了某个理由才当大好人的，对吧?你是为了和我谈这些，才找我过来的吗?没别的事情的话，我要回去了……」
这时我想起一件事。虽然开口说要走，却还不能走，因为小佐内同学去洗手问还没回来。话说回来，她会不会去太久了?
我的表情又恢复原有的温和，我知道健吾很丧气。
「啊，跟你借个洗手间。」
「……随便你。」
3
我不是想上厕所才借洗手间，但我还是到了洗手间门前。把手上显示「开」，表示门没上锁，但既然这样，小佐内同学到哪儿去了?在这狭窄……应该说，不用花太多时间打扫的房子里头，她该不会迷路了吧?我站在洗手间门前，心里这么想着，突然注意到某处传来的声音……
「可是，那样子的话，量就不对耶……」
「说得也是，不过……」
听来好像传自厨房方向。有两种声音，一个声音是小佐内同学，另一个声音应该是健吾的姊姊知里吧!我稍微定近点偷窥，却立刻被眼尖的小佐内同学发现了。
「啊，小鸠同学。」
被看到也只好认了，我于是走到两人面前。知里姊看了我一眼，只说了句欢迎后便交叉起双臂。我和健吾来往是小学时候的事情了，所以和知卫姊从小学毕业后就没再见过面了。我听说她也读船中，看来不能再叫她知里姊，而要叫知里学姊才对。知里学姊没有健吾那张国字脸，不过他们两个一样轮廓很深，在健吾外表特征上给人「有棱有角、强而有力」的印象，用在知里学姊身上则成了「轮廓清晰、浓眉大眼」的长相，感觉很适合穿高跟鞋。此刻，知里学姊扁着双唇，嘴角下垂。
「发生什么事了吗?」
我问的是小佐内同学，回答我的却是知里学姊。
她说：「我们接受了猪头健吾的挑战啦!」
啥?
是我的表情太呆了吗?小佐内同学在一旁偷偷笑了起来。
知里学姊松开双臂，一手指向水槽说：「水槽是干的!」
「啥?」
「而且，摆在水槽里的只有汤匙而已!」
我看看水槽，里面真的只有一根小小的汤匙，前端还滴着巧克力色的水滴。不用问，那就是用来溶解可可粉的汤匙。
「然后呢?怎么回事?」
知里学姊拨拨头发说：「你很迟钝耶!健吾他不是冲热可可给你们喝吗?」
热可可应该不会用「冲」这个动词吧?茶叶用「冲」当然妥当，咖啡也可以用「冲」，可是用在可可就很怪。不过我没说出口，以免到时人家又说我「居心叵测」，我可受不了。
「是呀!你怎么知道?」
「刚刚聊天的时候我告诉她的。」小佐内同学小小声地说。
热可可的事情告诉知里学姊无所谓，应该不需要鬼鬼祟祟地躲在我后面要阴沉吧……
「要是刚才的热可可是用牛奶冲的话，」知里学姊一边说，一边摊开双手，像在展示整个宽广的厨房，「这里一定会有雪平锅（一种日式的锅子，边缘有小缺口以方便倒出汤汁）吧?」
哦，原来如此。没有温热牛奶，就做不成热可可了，所以这里应该会有用来热牛奶的锅子才对。不一定要是雪平锅，中华炒锅或汤锅也可以吧?
「会不会是洗好收起来了?」我冷冷地开口问。
「你很迟钝耶!都说了水槽是干的呀!」
哇，也太激动了吧!
刚刚和健吾的谈话，老实说让我不太愉快，现在心情有点糟，可是看到学姊这么high，害我变得有点想笑，让我对自己情绪的转换有点惊讶。我扬起嘴角笑了一下，心头的郁闷也一扫而空。大家都说笑得出来就是幸福，这种勉强的笑应该也算吧?
「不弄湿水槽却能做出热可可，办得到吗?」
「不晓得，也许健吾费了一番功夫吧?」
「你的意思是说，现在叫你以同样的方式弄出热可可……」
「做不到。」
「我也做不到，那边那个女生也是。」
她手指前端的「那个女生」轻轻点头。
知里学姊收起手指，转而握拳颤抖着说：「我不相信……」
她说她不相信。
「小鸠也不能接受吧?你和健吾算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好朋友嘛!」
「恩，是没错。」
「那个猪头健吾都做得到了，如果说我们不行，你甘心吗?」
「当然不甘心啊!」皮射性地回答之后，我心想：糟了!不小心说出真心话了。
小佐内同学发出又小又尖的声音说：「小、小鸠同学!」
另一方面，知里学姊则是非常满意地说：「对吧、对吧?那我们就一起想想健吾是怎么办到的吧!」
事情的发展出乎意料，不过要我对自己说出的话表示后悔，未免太没出息了。健吾施展的手段，我怎么可能破不了呢?这也是我想接受挑战的原因之一。
何况，这原本就不是什么难题，不用雪平锅当然还是有办法热牛奶呀!这个厨房虽然不大，但该有的家电一应俱全，不用说一定也有「那个东西」。
我环顾四周，找到了。微波炉，而且此我预估的还要大台。
「那台微波炉很大台喔!」
听了我的话，知里学姊立刻得意地挺起胸膛说：「我为了做蛋糕才买这么大台的，可以当烤箱用喔!」
我注意到低调的小佐内同学对那台微波炉投以羡慕的视线。
「那台微波炉，应该连摆入八号（直径二十四公分）的海绵蛋糕都不成问题吧?」
「然后呢?你该不会认为健吾是用微波炉制作热可可的吧?」
我感觉到几分轻蔑的味道，点点头说：「使用微波炉的话就不需要锅子了。」
「可是却需要金属以外的容器，比方说瓷器或微波炉专用塑胶杯之类的。厨房里有不少，那边的碗看来挺适合的，可是我说你真的很迟钝耶!我已经说第三次了，水槽是干的啦!」
对喔!不论是用瓦斯或者用微波炉，都一样需要容器。
不过，牛奶没有一定要一次加热吧?我竖起三根手指说：「不然就是这样：准备好三个咖啡杯，加入牛奶，用微波炉加热，就完成三杯热牛奶了。」
然而小佐内同学悄悄提醒我说：「可是，小鸠同学，我们喝的不是热牛奶哟!」
「对、对、对，是热可可，所以接着再用汤匙把可可粉加入牛奶里。」
「可是，小鸠同学，我们喝的不是普通的热可可哟!」
我才想问她什么意思，就想到了……没错，折腾我们的难题并不是普通的热可可，而是「好喝的热可可」。这个作法我们刚才问过了——将可可粉摆入咖啡杯中，再一点一点地注入少量热牛奶。也就是说，到头来我们要找的不是盛装热可可的容器，而是装热牛奶的容器。
问题是，水槽是干的。
我不禁叫出声：「哇……」
知里学姊双手交叉在胸前说：「看来你终于搞清楚状况了。你说嘛，那个猪头健吾到底搞了什么花样?如果他没使用碗之类的容器，而是将牛奶倒入咖啡杯再微波炉加热，那也应该要有六个杯子呀!」
虽然只是小细节，我还是开口纠正她说：「用不着六个，四个就够了。三杯装热牛奶，一个杯子用来做『美味的热可可』。在杯子里溶解可可粉后，第一杯就完成了，这样一来，会有一个杯子空出来。重复这个动作三次，就能做出三杯『美味的热可可』。」
但是我的说法立刻被反驳了。
「不行，小鸠同学，这种作法在制作第一杯热可可时汤匙就会被弄湿，但之后还必须从袋子里取出可可粉，共取三次。如果照你的说法，水槽里的汤匙应该还有两根才对……」
小佐内同学虽不感兴趣，但还是勉强配合着知里学姊的暗示和我的意气用事。我在心中合掌感谢她。
「从健吾的逻辑来思考，我想他不会迈遢到把沾湿的汤匙塞人整包可可粉中。如果不是这样的话，他或许会准备一个『加热牛奶用的杯子』和三个装了可可粉的杯子，把牛奶加热之后，倒进装有可可粉的杯子里，来回三次，这么做也行得通吧?」
这作法必须用三次微波炉，实在太浪费了，感觉就是不可能。
知里学姊不耐烦地摇摇头说：「你怎么讲不听啊?刚刚提的每种作法，都会用到四个咖啡杯，对吧?实际上这里只用了三个啊!」
也对!我歪着头思考。
事实上刚刚的对话并非全无线索，至少已经归纳出大方向。
我对她们两个说：「思，我觉得我们要重新审视这个问题，才能解决。」
「恩?重新审视?」
「我一开始是这样想的……『已经有了最后装热可可的杯子，那么一定也有用来装热牛奶，之后用来倒进杯子泡可可粉的容器，却怎么也找不出来，为什么?』然而现实状况应该解读成『要倒出三杯热牛奶，所以现场应该要有混合牛奶与可可粉的容器，实际上却没有，为什么?』这就是重新整理出的结论。」
「恩……」
知里学姊的笑容看起来不知道在盘算什么。我虽然介意，但眼前的问题对我来说更有吸引力。
等一下，到目前为止的想法是，三杯热可可需要四个容器，现场却只有三个。
有了!
「我想他大概是这样做的吧!」
她们两个都转过头来看我。
「就是说呢，他只做了两杯『美味热可可』，剩下那一杯，就是在热牛奶里加入可可粉，泡成平常那种粉粉的热可可。这样的话，就解释得通了吧?」
这样一来，刚刚所说的那两种方法，都能够做出两杯美味可可和一杯普通可可了。
「原来如此。」知里学姊说。
可是小佐内同学的视线突然飘走，然后又有点胆怯地看着我。她想反驳却有所顾忌吗?小佐内同学为什么……啊，我明白了。
「对不起，这答案也不成立。」
「为什么?依健吾的个性，的确很可能把自己要喝的那杯随便乱泡呀!」
「知里学姊当时不在场，所以不知道。托盘里的三杯热可可，我们是随意拿的，健吾也没有在第一时间先拿自己那杯。」
他当然有可能施展什么魔术师机关，让我们两人中计，选择那两杯美味的热可可，问题是，杀鸡焉用牛刀，只是喝个热可可，根本没必要这么大费周章吧?再说，我不认为健吾有那种玩魔术的头脑。
既然如此，还是需要三个容器才能制作出三杯热可可了。
恩……健吾到底是怎么做的呢?明明看不出有什么了不起的手法啊!沉默持续着。三杯热可可，美味的热可可——这几个单字在我的脑袋中团团转，脑浆都快被可可豆染色了。
这时，小佐内同学低声说：「用两杯热牛奶做出三杯热可可，办得到喔……」
「什么?」我和知里学姊惊讶地转过头。
小佐内同学一瞬间慌张看看四周，大概是想找寻遮蔽物吧!可是开放空间的厨房里，小佐内同学能躲到哪里去?她只好缩起小小的身体，低着头，以细小的声音继续说明：「两个装了牛奶的咖啡杯放入微波炉加热，做出两杯热牛奶，再准备一个空杯子，用那杯子溶解可可粉，做出两杯美味的热可可。到这里都和小鸠同学开头说的一样。然后接下来，从这两杯各倒出三分之一的美味热可可到空杯子里，这样子三个杯子都装有美味可可了。」
原来如此，可是……
在我说出「可是」之前，小佐内同学自己先说了：「可是，这样做的话，每个杯子都只装百分之六十六的热可可而已，但我们拿到的热可可，三杯都满到杯子边缘……」
「既然你知道不对，干嘛说啊?」
面对知里学姊理所当然的发言，小佐内同学羞红了脸说：「人家不想冷场嘛……」
勇气可嘉，值得鼓励!
我在心中感激涕零时，知里学姊突然大叫：「啊……我知道了!小不点她说得没错!」
「小不点……」
八成是不喜欢被这样叫吧!小佐内同学在嘴里碎碎念。
只见知里学姊毫不在意，那张快嘴继续说：「按刚刚的说法去做，能够做出三杯热可可，之后就是量的问题了。这点，只要一开始先调出较浓的热可可，后头再用牛奶补满，就行了!」
我立刻反驳：「这样热可可会冷掉，但我们喝到的可可，是烫到没办法马上喝下去的。」
「最后再用微波加热不就行了?这样就会热了嘛!」
唉，这作法的确能够只用三个容器，就做出三杯美味热可可，可是……
「加热两杯牛奶，做成热可可后，分成三杯，等把牛奶加到满后，再重新加热，这样不会太麻烦了吗?」
「我们试做看看嘛!」
「不可能。如果健吾说：『猜猜看我是怎样做出热可可的?』故意刁难我们的话就另当别论，只是他现在并不是刻意要秀给我们看他的作法，所以想也知道，他不可能搞那么复杂。」
知里学姊倒吸了一口气，再度交叉起双臂。
「这么一来，我也能够只用三个杯子做出三杯美味热可可。不过，效率上不如猪头健吾，我还是不满意……哎唷，真是的!为什么热可可要用可可粉来泡啊?」
这话听来是在迁怒，但她的话提醒了我。我问：「对了，有可能喔!搞不好我一直误会了。」
「恩?误会?」
「是呀!我一直以为健吾的热可可是用可可粉泡出来的，可是，假设有某种我不知道的可可汁那类的东西的话……」
知里学姊失望地垂下肩膀，有气无力地走近冰箱。打开冰箱门，门上的鸡蛋架底下的牛奶盒旁边，有个可可色的袋子。「只有普通的可可粉。」
小佐内同学还补充说：「万豪顿的。」
没错，这里只有普通的可可粉。
「为什么要摆在冰箱里?」
「应该是要保持粉的干燥吧!不过既然是健吾做的，我想，可能没有多大的用意。」
哈、哈!原来如此，就像煎饼要摆在冰箱里防止湿气一样。但我还听说，其实现在的冰箱根本不能保持干燥……
总之，我们现在知道热可可的材料没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存在。思，该不会到此走入死胡同了吧?
小佐内同学战战兢兢地开口说：「既然想下出来会不舒坦，不如直接问堂岛同学吧?」
知里学姊毫不迟疑地立刻回答：「驳回!」
我虽然一时说不出口，其实我的心情也是如此。不能说我很认真看待这件事，但我已经骑虎难下……没有其它解答了吗?健吾当然不可能施展魔法吧!用三个容器解决需要四个容器的方法……就连变魔术，也没有那种一发子弹射两个人的戏法吧?「要倒出三杯热牛奶，所以现场应该要有混个小奶与可可粉的容器，实际上却没有，为什么?」其实这个问题设定得怪怪的，里头有些不必要的假定。
小佐内同学一直看着陷入沉思的我，知里学姊则在厨房里缓缓踱步。
「水槽为什么是干的?杯子和碗为什么也是干的?难道他洗好杯碗后，全部擦干了?那为什么要留下汤匙不洗?」
水槽是干的。既然姊姊这么坚持这点，看来这个家里应该没有洗碗机。
我盯着自己的脚边，专心地思考。不是因为我认识知里学姊，当然也不是因为要与健吾对抗，只是觉得很好玩。
水槽必须是湿的。为了不让大家察觉用上第四个容器做热可可，所以把它洗好弄干——健吾不可能为了掩人耳目而擦干水槽。既然没使用水槽，代表第四个容器还是湿的。湿的东西，没理由不被发现啊!
……等等。
「湿的东西，没理由不被发现!」
我嘴里说出自己的想法，感觉像在整合自己的思绪。
「小鸠同学……」
「也就是说，问题可以改成这样——『要做三杯美味热可可，需要弄湿四个容器，那第四个容器是什么呢』被可可弄湿的咖啡杯有三个，剩下的一个如果洗过的话，会被水弄湿，如果没洗的话……」
没错!没错!答案就是那个!重新修正问题的话，答案就显而易见了。
我用力抬头说：「知里学姊!」
「怎、怎么了?」
「请打开冰箱。」
知里学姊被我突如其来的强势举动搞得有点糊涂，但还是乖乖打开了冰箱。来得及吗?以时间来看，证据应该还在。
「打开了，然后呢?要做什么?」
我指着冰箱里的一处说：「请把那个牛奶盒拿起来。」
知里学姊照我说的伸手摸向牛奶盒，就在碰到那瞬间，手缩了一下，意想不到的触感，让她不自觉地叫出声：「啊，这是……」
「热的吧?」
我心中漾起一种解脱的威觉，还有成就咸。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健吾直接把整个牛奶盒摆进微波炉加热。既然是能够烤蛋糕的大型微波炉，空间当然足够放入整罐牛奶盒。金属外壳的物品不能用微波炉加热，但根据常识判断，纸类不会遮断微波，因此弄湿我仰望天花板，深深叹了口气。
知里学姊握拳颤抖着大叫：「健吾这个懒惰鬼!」
4
我和小佐内同学去洗手问去了好久，让健吾颇不爽。他问我们在做什么，我们很老实的回答，在和知里学姊说话。他又间：「说什么?」我们便回答：「解谜。」
之后就是无关痛痒的谈笑，因为只要小佐内同学在场，健吾就不会说些难应付的话题。我们没待太久便告辞了。
回家时，距离夕阳西下还有一段时间。我想起知里学姊的话。
——干得好啊!你还在念小学的时候，我就觉得你很聪明了!
——健吾一直很担心你耶!他说你想说的话不直说，不知道在客气什么。
——看来他走杞人忧天啦!你很ok嘛!
——看你解谜很带劲嘛!还是很热中喔!
——和我那笨弟弟继续相亲相爱吧!
很带劲?很热中?这两个词不应该套在平凡小市民的身上。
小佐内同学始终保持沉默，也不肯看我。我是不是说错什么话惹到她了?小市民的疑惑又回到我的脑袋中。
不过，其实我知道她沉默的理由。
来到小佐内同学住的大楼前，她说了句再见，准备离开。如果就这样什么也不说清楚，礼拜一见面时气氛只会更糟糕，于是我对着她小小的背影说：「小佐内同学。」
「……」
「别担心，我不会再这样了。今天是礼拜天，所以不知不觉玩得有点疯。」
长裙一飘，小佐内同学转过身，脸上挂着无奈的笑容。可是其实她平常就是这种表情。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她说。
「小佐内同学……」
「我们虽有过约定，但我不会约束你要成为怎样的人。今天的小鸠同学，和我第一次见到的你一样。如果你喜欢当那样的人，就随你吧!我无所谓。」
正如她所说，我们两个之间各取所需的约定，当然没有崇高到必须为此舍弃所有东西。小市民是我们共同的目标，但不会因为一方退出，就停止追求。
此刻的我还没打算退出，因此我说：「只是因为今天是礼拜天啦!我玩过头了，只是这样而已。我不会再动脑推理了。」
小佐内同学看了我一会儿，当我开始觉得她原来是在打量我的时候，她就轻轻点点头。
小佐内同学的身影消失在大楼中。
此刻我心想，再到街上散步一阵子，沿着河边走走吧!
吃太撑
1
叶绿体中的液状物，同时也是暗反应卡尔文循环二种代谢路径。碳以二氧化碳的形式进入卡尔文循环，并以葡萄糖的形式离开）的基础，此部分名称为何?就是这题，明明背过，却完全想不起来，根本等于没背。
其它空格差不多都填满了。DNA内部ATGC的四种蛋白质形成的是核甘酸（nucleotide）还是核酸甘?这里有点混淆，其它也有几题是靠直觉和运气猜的，总之大概都写上了答案，剩下的真的只有卡尔文循环的基础了。开头第一个字想起来的话，就能想出答案来——A、B、C……不行，时间不够，从N开始吧!N、O、P……没意义!啊、啊，一定背过的呀!醒醒啊!海马回!连结吧!神经元!如果连时间也能为我停止就更好了!只可惜，不管是海马回、神经元还是时间都不理我。钟声响起，考试结束。
「好，请停笔，考卷从后面往前传。」监考老师如是说。
考试的座位根据姓名顺序排列，因此我的座位在教室最后一排，我不得已只好放弃，留下那格空白，将答案纸往前传。我没想要拿多好的成绩，只是想破头想不出来，这实在教人不甘心。
总之，最后这科自然考完，期中考就全部结束了。班上有人已迫不及待地将窗子狠狠打开，让舒服清爽的风吹进教室里。唉，反正考都考完了，也没办法了。现在是中午十二点，昨晚虽然没熬通宵，但也够晚睡的了，还是早早回家，奢侈地睡个午觉吧!
回到家，简单吃过午餐，换上轻便衣服的我就上床睡觉了。朦朦胧胧问，我心想，该不会睡不着吧?这时候电话响了。我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才睡了将近三十分钟，可是脑袋却像深度睡眠之后那样清晰。现在的状况，管他是基质还是什么质，都难不倒我。对，卡尔文循环那题，答案就是基质啦!我已经想起来了，只是一切都来不及了。算了，先接电话吧!
我踏着轻松的步伐进入客厅，接起响个不停的电话。是小佐内同学打来的。
「恩，怎么了?」
「哦，就是啊……」
她的声音听起来没什么精神。跟她不熟的人可能会认为，小佐内同学平常说话的方式就是这样有气无力的呀!可是，此刻小佐内同学的声音，与平常有着微妙的不同。
「你等一下有事吗?」
「没事。」
「是喔!」她似乎松了口气。「那你可以陪我去一个地方吗?」
真稀奇。我们都已经到家了，她居然还找我出去?反正考试也考完，睡意也没了，我想她有什么事我都能陪她，就爽快地回答：「好啊!要去哪?」
「恩……」小佐内同学不知道为什么停顿下来，接着以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HumptyDumpty。」
我不自觉地用力握紧话筒说：「什么?你是说那家『HumptyDumpty』吗?可是……」
「别说，什么都别说……」
这样啊，看来是有什么原因吧!这样的话就没办法了。把「HumptyDumpty」列为拒绝往来户的就是小佐内同学，现在既然她提议要去，我也没理由阻止。
「好，我知道，我不会再问了。怎么约呢?」
「三点，约在店门口好吗?」
我瞄了时钟一眼，还有点时间。我答应她，然后挂掉电话。
换上衣服，我牵着脚踏车出门。穿春装有点太热，穿夏装的话又会冷，这太阳真数人伤脑筋。半路上，我想起钱包里的钱所剩无几，决定先到银行一趟。尽管绕了点路，还是很悠闲地在路上走，最后我还是比约定时间提早到达那问用红砖打造的小店门口。那家店周围种满山茶花，是栋仿佛糖果屋般的砖造建筑，微微倾斜的屋顶上还有烟囱，有种说不出的可爱。一般小市民类型的男生是不会自己一个人走进这种店的。
补充一点，这家店是蛋糕店。不过，请看店的招牌，上头用黄色的POP字体写着「CakeShopHumptyDumpty」。用日文说的话，就有「西点屋覆水难收」（HumptyDumpty为《爱丽丝梦游仙境》与《鹅妈妈童谣集》均出现过的角色，英文原意为「跌倒就站不起来」）的意思，店名相当具冲击性，感觉进去之后就会一口接一口，不出来了。之前去的那家卖春季限定草莓塔的店叫作「爱丽丝」，但这并不代表这一区卖点心的店家老板部是刘易斯•道金森（《爱丽丝梦游仙境》的作者」的拥护者。据我所知，店名与《爱丽丝梦游仙境》有关的，也只有这两家店而已。严格说来，「HumptyDumpty」不一定与爱丽丝有关，也有可能来自《鹅妈妈童谣集》（英国民间流传久远的传统民谣集）。如果有家店叫作「甘味处无厘头」（甘味处为日本的传统甜食店：无厘头，Jabberwocky，出自《爱丽丝梦游仙境》），应该也满有趣的。
HumptyDumpty的点心口味偏甜，奶油与白兰地等等味道都很突出，不只是各种食材之间的风味得以展现，还能做到巧妙地彼此融合。这是小佐内同学最喜欢的店，但因为太喜欢了，结果不小心吃太多，于是她决定再也不踏进这家店第二次。顺带一提，她下定决心那天，陪她去吃最后一次的人就是我。那天小佐内同学吃下的蛋糕体积，的确比她的胃容积还大。
我想到这件事而笑出来，这时候……
「你居然自己一个人在笑……」
突然有人出声，声音从我背后传来。我没听见脚踏车停车的声音，也没听见脚步声。我转过头，摆出笑脸说：「啊，你什么时候到的?」
「刚到。」
小佐内同学的表情很僵硬，看来她真的有心事。
「我们走吧!」她只说了这么一句，便快步走进店里。我正跟在她身后准备进去，突然注意到门上贴的小小广告。唉呀，今日两点到五点，蛋糕吃到饱，每人一千五百日圆。
原来如此，今天有吃到饱啊……
店内没有播放背景音乐。
「我要标准戚风蛋糕，还有咖啡。」
哦，先来个戚风蛋糕暖身吗?
只见她停顿了一会儿继续说：「……还有千层派、义大利鲜奶酪、草莓蛋糕。」
哇，已经火力全开了吗?
我先点了咖啡，其它的，既然都陪小佐内同学过来了，没理由不吃，所以又点了栗子蛋糕。我想我应该吃不了那么多，所以只是单点，没有选择吃到饱套餐。坐在两人座的位置之后，我才发现
这个时候根本不是栗子出产的时节，难怪大家都会点当季食材的蛋糕。小佐内同学的千层派与蛋糕上叠了一堆草莓，想必她也是想到了这点吧?真是设想周到。
送来的栗子蛋糕不特别难吃。虽然不难吃，但果然如我所料，一个就饱了。我小口小口啜着咖啡，看着小佐内同学转眼间就解决了义大利鲜奶酪，接着她切开千层派的派皮，先弄倒千层派，然后用刀子直切，用叉子叉起切下的派皮，沉默地轻轻咀嚼。可能是无心的吧!她莫名地用力握紧刀叉。
我笑着问她：「发生什么事了?」
「没什么。」她立刻回答，说完再次叉起千层派的碎片，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又不是一个人不敢进蛋糕店的那种娇生惯养的类型，一定是有什么事情想告诉我，才会找我出来。不过目前看来她并不打算主动说明，而我连这点都没注意到，真是太不细心了。
又喝了口咖啡后，我问：「今天考得怎么样啊?」
我转换话题，心想，小佐内同学在谈天说地闲聊时应该会松口，所以才想应应景，讨论一下考试的事情。没想到，小佐内同学突然停下手上的叉子。虽然她的脸朝着盘子上的千层派，但我觉得她的视线是往前看的。
她说：「恩，还可以。」
「是喔!那不错啊!」
「……可是……」小佐内同学将最后一块千层派送入口中后，立刻把戚风蛋糕拉近自己，同时说：「最后的自然有点……」
哦，原来如此。于是我说：「好巧喔!我的自然也有一题答不出来。」
「我也是，可是当时我都已经快想出来了。」她一刀切进比其它几个点心都要大的戚风蛋糕说：「让消化蛋白质与蛋白质变成氨基化合物的酵素。我一开始想到胜肽分解酵素后，就想不出其它答案来了。」
恩，常有的状况。
「我原本真的快想出答案了，可是在打钟前没多久，就……」
小佐内同学想起当时的状况，似乎还充满怨恨，她继续把戚风蛋糕对半切成一口的大小，戚风蛋糕的切片摇摇晃晃地倒在盘中。
「……玻璃破掉了。」
「啥?」
小佐内同学以叉子刺起一块横倒的戚风蛋糕，送入口中说：「从教室后头的置物柜里掉出了个营养饮品的瓶子，玻璃瓶摔破，『匡当』一声吓到我……害人家全部忘光光了啦!虽然瓶子是空的，但考完试还要收拾还是很讨厌。」
「真糟糕。」
小佐内同学再度抬眼看着我，这回似乎在窥探什么似的，一直盯着我看。或许是看出我没打算接下她的话，她轻轻叹了口气说：「我突然觉得很伤心……就想要找你。」
恩?这是同一件事吗?
不过稍微想了一会儿，应该是因为她解释得不够清楚，才让我有心跳太快的咸觉。总之，小佐内同学不可能是因为「感到伤心」•我敢打赌，她心里一定是「很火大」，虽说她铁定不会坦白承认。
我愣了一会儿，脑袋一片空白。
回过神后我说：「是喔!考完试后你就一直在找我吗?」
「恩。」
原来如此。小佐内同学该不会没吃午餐吧?话说，酒有另一个肠子装、下棋有另一个脑袋下、甜食有另一个胃放，那是什么事情让小佐内同学想空腹挑战蛋糕吃到饱呢?我对这个问题还满感兴趣的。不，更重要的是……
「你说你一直在找我?传简讯给我不就好了?」
「传了呀!你没回。」
「咦?」我连忙翻翻我的口袋。不见了，到处都找不到我的手机。仔细想想，我不记得自己有把手机拿出来过呀!记忆再往前推一点，我把手机摆入制服口袋里了吗?——啊，对了!
「啊，手机在学校。」
「是喔?」
「恩，考试前我把电源关上后，就放进书桌里忘记拿了。」
「喔。」小佐内同学放下刀叉，抬头又说：「要去学校拿吗?」
我想了一下。
恩，也好。我点点头说：「好，我去一趟。」
「那我在这里继续吃蛋糕。」
说完，小佐内同学的心思便回到戚风蛋糕的切片上。欣赏沉醉于甜食的小佐内同学，也不失为一种乐趣，不过还是先把事情办完要紧。
这件案子很简单，在我想来，只要到现场搜证就能解决了。
2
「HumptyDumpty」位在船户高中稍偏东北方的位置，船中则位在这个镇的北方，骑脚踏车不用五分钟就能到学校。
期中考结束后，社团活动又开始了。船中的运动场上再度出现棒球社与田径队的练习，就连教学区的楼梯也没关。
总之先上四楼一趟，回教室去找我的手机。果然不出所料，手机就在我的桌子抽屉里。打开电源，确认简讯——
「我们去吃蛋糕!」
「你在哪里?」
「你手机好像没开耶!」
「小鸠同学?」
——小佐内同学，我对不起你。
把手机摆进口袋后，我还有一件事要办。我没记错的话，小佐内同学的教室应该是一年C班。没穿制服跑到学校来好像不太好，希望别遇到认识的人，我心里一边祈祷，一边在走廊上走着。
我的祈祷大概奏效了，走廊上没有半个人影，C班教室也没人在。
「报告——!」我调皮地说完后，走进教室。
教室的格局当然每问都相同：黑板、讲台、讲桌、课桌椅、扫除用具的置物柜。可是，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是因为我未经允许就擅自进入别人教室，心中莫名内疚的关系吗?光是这样，就感觉自己好像在做坏事了，大概因为我只是个平凡小市民吧?但我想应该没这么单纯。回想起来，成为立志当个小市民的人之前，要进其它人教室的我就已经有这种感觉了，应该是某种心理作用吧!
我很快地环顾一下四周，不希望让其它人看到，尤其是健吾。健吾如果看到我现在这样，一定会笑着说：「你还是和以前一样嘛!」
想到这里，我对自己说：「我又没给别人添麻烦，应该无所谓吧?」
只要没人看见，就会找借口说服自己。看来我成长不够，还要再多多修练。
证据可能还留在某处，可以说明瓶子在考试时掉落的意义。如果我的想法没错，嫌犯应该已经把罪证处理掉了。话虽如此，也不一定已经收拾干净，只要嫌犯太得意忘形或太粗心的话，应该会留下些什么痕迹。
没错，这个案子有嫌犯。
这点小佐内同学也已经发现了。
船中教室的地板铺有塑料地毯，置物柜的高度也不是太高，即使瓶子从置物柜顶端掉下来也不至于破掉。从一公尺左右的高度掉到塑料材质上还会破，这么脆弱的东西也很难在市面上流通。瓶子会破，一定有人为的力量敲击，要不然就是掉到水泥地或其它材质的地面上。
可是结果瓶子还是破了，为什么呢?因为有人把瓶子弄破了。
首先，必须把盖子拿起来——这是我小时候恶作剧时学到的经验。有没有盖子，瓶子的强度差很多。再来还要有破损，最好是裂痕。可是要把裂痕弄得刚刚好太难了，干脆把瓶子打碎后，再用黏胶拼起来比较快。
意思就是说，瓶子不是自然落下、自然碎裂的。既然弄碎瓶子是人为，那么瓶子掉落，当然也是了。
到底是谁做出这机关、让瓶子在考试时落下破碎的呢?小佐内同学注意到了这点。她知道有人妨碍她考试，才会在一气之下破戒跑去吃「HumptyDumpty」。
「暴饮暴食泄愤啊!」我喃喃自语一个人笑了起来，但没有出声。
只不过，小佐内同学不晓得究竟是谁、基于什么原因做出这种事情，才会找我。其实我们约好，不管多生气、多烦恼，都不应该找对方抱怨。可是我们毕竟只是平凡小市民，所以她还是忍不住找我出来，让我引出她想说的话，藉机说明她的状况……然后要我帮她解决问题。
总之，我现在站在C班教室里调查。从某个角度来说，算是中了小佐内同学的计。
我绕了教室一圈，什么也没发现。门窗紧闭的教室里，感觉有点热。春天已到尾声。就算找不到证据，也不会对任何人有影响，不过我还是又绕了一圈。
这次我特别注意桌子，整个教室都巡视一遍。我们船中使用的课桌椅，抽屉和桌脚都是铁制的，最上面钉了木板当桌面，是最阳春的那种。
第二轮搜索时，我找到了我要找的东西——嫌犯果然太得意忘形、太粗心了。
我站在某张桌子前面，在我视线的死角，桌面边缘贴了几段透明胶带，胶带上用油性笔写着一些字，如下：
淀粉酵素淀粉->麦芽糖
麦芽糖酶麦芽糖->葡萄糖
蔗糖酶蔗糖->葡萄糖与果糖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小佐内同学想不起来的「胰蛋白酶蛋白质•消化蛋白质+氨基化合物」也写在上面。
我很满意。我撕下那些胶带，揉成一团塞进口袋里。找个适当的地方丢了它吧!
我正在回「HumptyDumpty」的路上，此刻踩着踏板的脚步轻快很多。
整件事情是这样的。有人将瓶子弄成容易破碎的状态，再设置成考试时会掉下来的机关。嫌犯这么做，究竟有什么好处呢?
考试当中，瓶子掉落碎裂，接着会发生什么事情?
如果瓶子里装了汽油与某种酸性液体，整起事情就是恐怖攻击了。然而瓶子看来应该是空的，因此当时引发的状况只有一种，就是「发出巨大声响」。
再来，考试时传出巨大声响的话，又会怎么样呢?
小佐内同学吓了一跳，于是原本好不容易想起来的蛋白质分解酵素名称又忘记了。这么一来，一年级全体的自然平均分数会降低，嫌犯成绩的百分比落点就能相对往前推。如果事情真的如嫌犯所想，最后他的成绩得以提升，那表示嫌犯有预知能力。要是嫌犯真的有预知能力，与其妨碍小佐内同学考试，还不如去预知考题，这样不是更好吗?
还有其它理由吗?
听到巨大声响，吓一跳的可不会只有小佐内同学。考试的时候，保持肃静的教室里，突然传出很大的声音，一定会吓到不少同学吧!被吓到后又会如何呢?刚想出来的蛋白质分解酵素的名称就……不，我想嫌犯的目的是让大家朝声音的来源，也就是教室后方看，这样就不算违反考试规定了吧?说好听一点，在这种情况下，监考老师不会介意学生公然在考试时东张西望?好，可以东张西望了，然后呢?
考试中有机会能够光明正大看其它地方，总不会是用来看风景，要看当然是看作弊用的小抄嘛!
听到巨响后被吓到，应该说假装被吓到，就顺势往教室后方看去，这说来不过二、三秒，最多不超过五秒。所幸这科考的是自然，而这次考试的范围正好是需要记诵的生物科部分比较多，所以能有五秒时间看小抄就绰绰有余了。顺带一提，我一开始想到的不是小抄，而是和其它人打信号，不过这点很快就被我自己推翻。短短五秒钟内要打信号不但困难，也太醒目。
这真是极安全的方式，既不会因为左顾右盼被处罚，而且小抄又是贴在其它人桌子死角上，不会被识破。其实我可以理解嫌犯的心情，这毕竟是入学第一次的考试，谁都不想考糟。就算不是小市民，也会有这样的情绪反应。恩，不过对我而言只是些无聊的把戏。
接下来，嫌犯又是如何让瓶子在适当时机掉落的呢?这也不难。我们都有手机，只要把手机藏在口袋里，看准时机拨电话出去，而受话方的手机摆在置物柜里，只要手机一振动，瓶子就无法保持住原本岌岌可危的平衡而掉落。我想犯人应该是以这种方式办到的吧!其实不一定要用玻璃瓶，用冰块或者干冰，也都可以。
红灯了。我停下脚踏车看看手表，我所花的时间比我预估的还久，搞不好小佐内同学已经吃完离开了。
于是我传简讯给她：「你还在蛋糕店吗?」
红灯还没转绿，小佐内同学就回复了：「正在吃南瓜布丁。」
也就是说，我离开之后，她扫光戚风蛋糕与草莓蛋糕却没吃饱。了不起!
3
小佐内同学坐在与刚刚相同的位置上，面前摆的早已不是我稍早看到的那些蛋糕。咦?怎么没看到南瓜布丁呀?看来南瓜布丁在我从红绿灯过来的这段期间，已经被收服在小佐内同学的胃袋里了。剩下的那些应该是重奶酪蛋糕、某种口味的塔、提拉米苏。不过，那个塔从外表看不出来是什么口味。
我一坐下，忍不住问她：「你吃得下吗?」
结果小佐内同学突然脸色一沉，无力地摇头说：「本来还打算点个马约兰蛋糕，但可能已经吃不下了。」
所以她的意思是，现在盘子里她还有自信吃完就对了。厉害，要挑战蛋糕吃到饱就要有这种气势才行。小佐内同学拿起叉子，轻轻插入重奶酪蛋糕表面那层光泽耀眼的果酱。
「……然后呢?」小佐内同学小声地说，声音小到让我一时没反应过来她是在跟我说话。发现她其实是单刀直入地问我调查结果，我含糊笑笑说：「什么事情然后呢?」
小佐内同学瞪了我一眼，虽然只有那一瞬间，但她的眼神实在恐怖到不行，好像在说：你好大胆子居然跟老娘装傻?在那一秒后，她的视线又回到柔软的蛋糕上。
「居然问我什么事情……」
随之而来是一片沉默，叉子碰撞盘子的声音听起来特别刺耳。
小佐内同学将切下的一块蛋糕送入口中，始终不发一语。但她似乎发现我不打算妥协，便轻轻叹口气说：「算了，没事。」
没错。小佐内同学如果开口说想知道弄掉瓶子的嫌犯是谁，她就违反我们的约定。如果我告诉她我搜集到了哪些相关的具体证据，违反约定的就是我。当然我也可以辩称是自己碰巧推理了一番，只是她可没那么容易买帐，毕竟我们已经有了约定，我能为她做的事情，顶多就是听听她抱怨而已。
我和小佐内同学的约定，就是可以拿彼此当借口，互相掩饰，因为我已经决定不再耍小聪明。同样的，小佐内同学也有她的理由。健吾看不惯我的改变，事实上小佐内同学从前也不是这个样子的人。我和小佐内同学已经一起发誓当个平凡小市民，既然身为小市民，就算别人因为私心而妨碍了考试，她也不该记恨。小佐内同学变了。
然而眼前蛋糕的消耗量还是一样，蛋糕数量持续减少。
那之后，小佐内同学便没再开口。没再开口指的是没再开口说话，否则其实她一直不断张口、闭口，吃下各种甜点。我光是坐在旁边看，都看得出她加快了速度。小佐内同学面无表情，规律地操弄着刀叉。HumptyDumpty，覆水难收。不过可以让小佐内同学多长点肉也不错啦!
我向女服务生再要了杯咖啡，一边喝着咖啡，一边欣赏小佐内同学享受这小小的幸福。她终于吃完最后一口提拉米苏，拿起自备的深褐色手帕擦擦嘴边说：「想说的话不说出口……」
恩，真精准，这句话用在这里刚好。我笑了笑，接下去说：「肚子胀得不得了，对吧?」（双关语，除了肚子真的因为蛋糕而塞饱外，另指「想说而不能说的事情，塞满了一肚子」。）
我们走出了「HumptyDumpty」。我们都是骑脚踏车来的，不过既然小佐内同学想用走的，我也只好奉陪。我牵着脚踏车和她一起走。至于说到小佐内同学为什么想用走的呢?唉，理由当然不必多说，小佐内同学八成吃不下晚餐了吧!
离开位在城镇北边，和市区有点距离的「HumptyDumpty」，我和小佐内同学都没打算直接回家。半路上有条小河，我们必须过桥。沿着国道前进，顺着路往南转，走过船中附近，就进入市区了。
小佐内同学都不讲话，所以我觉得应该要说些什么才行。我原本就不太会聊天，所以能够说的也只是——
「憋很久了吧?」
如此而已。
听到我这么说，娇小的小佐内同学抬头看向我，点了点头，突然笑着说：「这点小事没问题啦……」
了不起!
我看看手表，快四点半了。我们刚过三点的时候进去「HumptyDumpty」，所以小佐内同学在店里待了一个半小时。虽说她不是一个半小时都以同样快的速度吃着蛋糕，但也够厉害的了。
我们沿着西行的国道转向南方，这个L型的转弯还有一条往北延伸的细窄小路，所以正确说来应该是T型才对。到了红绿灯附近，我们不过马路，所以就算还是红灯，我们一样可以转弯。途中，小佐内同学的脸色突然严肃起来，抬起头直盯着前方看。
我不禁问她：「怎、怎么了?」
她拉起尖锐的嗓音回答：「坂上!」
「咦?」
小佐内同学的视线前端，国道的另一侧，有辆金属银的脚踏车正以近乎危险的速度在人行道上飙车。我看不出来，但她说的应该是这个吧?
小佐内同学咬牙切齿，将原本牵着走的脚踏车一百八十度掉头，快速跨上车，踩起踏板。我立刻大喊：「住手!小佐内同学!」
现在是红灯，傍晚时分的国道交通量相当大，当下我们是冲不过去的。再说，追到对方之后又能怎样?很快地，小佐内同学也注意到这件事，脚踏车只骑了几公尺后便停了下来。她说：「那个是我的脚踏车……」
她能做的，只有目送坂上超速辙行而去的背影。坂上弯进国道，转入朝北的窄路。那条路走不久后就会遇到上坡，我们看着他下了脚踏车，推着车上坡。
小佐内同学一直凝视着坂上的举动。她始终背对着我，所以我看不见她的表情。一眼就认出对方是坂上，小佐内同学的功力果然不容小觑，不过事到如今还记得对方的脸，看来小佐内同学和我一样成长不够，要多修练。
坂上推着脚踏车上坡，最后终于消失在我们视线的彼端。一直站在这里也不是办法，于是我战战兢兢地对她说：「小佐内同学……你的心情我懂，不过我们还是走吧!别追了。」
小佐内同学缓缓转过头。她的表情，竟然在笑。
小佐内同学笑着说：「我的心情你懂?小鸠同学，你知道我现在在想什么吗?」
被她这么一说，我只好摇头。
「我在想，他那么拚命骑我的车，也还不错啦!」
唉，小佐内同学，别勉强自己啦!仔细一看，她根本就笑得很僵。
说不上话的我只能站在一旁，放任小佐内同学继续自言自语：「恩，今天真是个好日子呀!试也考完了，蛋糕也吃了，还知道我的脚踏车情况如何了，真是个好日子啊……」
哦，这么说也没错。
「是呀!明天也像今天这样就好了。」
可是小佐内同学却因为我这句话而语塞。她本来打算要再说些什么，却还是勉强吞了下去，再度微笑。
我看着小佐内同学那个令人心疼的笑容，心想：该说的话没说出口，再加上一肚子的蛋糕，明天应该会肚子痛吧!
不是吗?
狐狼之心
1
隔天。
就在我打开单薄的便当时，校内广播突然传出一阵杂音，播送开关打开了。我不认为广播内容会与品行端正又没参加社团的我有什么关系，所以不是很在乎，自顾自地掰开免洗筷。然而，播送内容虽与我没有直接关系，却有间接关系。
「一年C班小佐内由纪同学，请到学生辅导组一趟。重复一遍，一年C班小佐内由纪同学，请到学生辅导组一趟。」
以前我不敢说，但现在的小佐内同学可是相当戒慎恐惧，虽然算不上拘谨严肃，但她不做任何招人怨恨的事情、不腧炬、不忤逆，总之就是努力做到不引人注目，度过平凡的每一天。同样以当个小市民为目标的我，在这方面的功力可就完全比不上小佐内同学。假设我在团体中算「低调」的话，那小佐内同学简直就是施展了「隐身术」。
这么低姿态的小佐内同学，竟然会被学校广播叫去生辅组?而且还是第二次了!入学到现在还没几天，就被叫去学生辅导组两次，对小佐内同学来说，除了无可奈何之外还能说什么?虽说我大慨已经猜到她是为了什么原因被叫去。
我想，她可能会需要我去帮她逃走。我速速解决掉便当，赶忙往学生辅导组附近去，等待着小佐内同学。
小佐内同学已经进去了，看来似乎正在接受辅导。不到十分钟，她便推开拉门走出来。她说完「报告完毕」之后，就看见我。
「嗨!」
「啊，小鸠同学。」
我们并肩走着。更精确地说，她慢我大约半步左右。她平常也总是低着头走路，可是此刻的小佐内同学并非因为在警戒的关系，好像是因为受到了很大的打击，所以低着头。她的眼神呆滞没有焦点。
「脚踏车的事吗?」我问。
看来似乎答对了，只见小佐内同学吓一跳后抬起头，却又立刻俯下眼，轻轻点头。我说：「他们跟你说什么?」
「恩……他们说找到了。」
「哦!那不是很好吗?」我开朗地笑着说，可是小佐内同学却连笑也没笑。
她本来那么在意脚踏车的事情，现在却是这种反应，我立刻明白，事情不光是「找到了」那么单纯。
我还在考虑该不该催促她继续说下去，过了一阵子，她自己已经先开了口：「老师说，从北叶前的国道右转处直行上坡后，脚踏车就被丢在下坡的地方。」
北叶前的国道右转处，也就是沿着南北向国道往东转的地方，从那里直走，不正是T字路口往北的窄路吗?在脑中描绘着地图，我立刻想到……
「那不就是我们昨天看到坂上的地方?」
「恩。昨天追上去的话，就可以找他要回脚踏车了。」
小佐内同学细小的声音这么说着，但她也没什么自信能够办到。
「老师说，有人打电话来学校，说有辆贴着船中贴纸的脚踏车丢在那边很碍事，所以老师找我去训话，怪我管理不周。」
我苦笑着说：「老师之前也说过一样的话吧?」
「是呀!」
经过上次的事情，生辅组应该早就知道小佐内同学那辆贴有停车许可的脚踏车被偷了才对，明知如此，还说她管理不周，会不会太不合理了?可是小佐内同学似乎不太在意不合理的指责。这也难怪，毕竟逆来顺受是小市民的第一要务。
既然如此，小佐内同学心情低落的原因，假设与脚踏车有关，那么我能想到的就只有这个了……
「脚踏车坏了吗?」
小佐内同学用无辜的眼神向上看着我，点点头说：「打电话来学校的人说，脚踏车被汽车辗过，不过我也还不晓得毁损的状况。」
详情还不清楚，不过辗过没有骑乘者的脚踏车，属于毁损物品罪，小佐内同学可以请求赔偿。再说，辗过脚踏车的人百分之百是那个打电话来的家伙。
学校正值嗜杂的午休时间，我陪小佐内回到教室时，她以几乎被喧嚣掩盖过的微弱声音说：
「放学后，我要去拿车，你可以帮我吗?」
除了彼此掩护，我们并没有约定其它的协助事项，但我还是爽快地答应了。
2
放学后，我们离开学校。
「对了……」
「……恩?」
「希望脚踏车能修得好。」
「……恩。」
超平淡的对话。小佐内同学平时总是提高警戒留意四周，如今也只是垂头丧气地看着地上。看来不管我说什么都是白费力气，结果最后我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小佐内同学推着被偷之后新买的脚踏车走，我则走在她旁边，两人一起走在昨天定过的路上。来到郊区，房屋之间开始夹杂田圃，人行道变得很窄，两人并行都嫌很勉强。这时一个婆婆从后面骑脚踏车过来，我绕到小佐内同学后面让路给婆婆，之后就索性继续走在她后方，因为两人走在一起又不说话实在很尴尬。
沿着国道一直走，往东转进十字路口，直直走进小路来到昨天看见的那个斜坡。昨天坂上骑着
脚踏车上坡，来到半路时下车改用牵的，今天小佐内同学则是打一开始便用牵的•实际走上斜坡后才发现，这个上坡没有想象中难走，要我站着骑脚踏车上坡都没问题。
来到斜坡顶端，前方距此五十公尺处就是下坡终点，一辆金属银色的脚踏车就躺在那里，那是小佐内同学的脚踏车。小佐内同学盯着自己的脚踏车看了好一会儿，终于开口，但从她嘴里吐出的不是话语，而是深深的叹息。我似乎在她的叹息中嗅到一丝危险的气息，但我很快地要自己不准想太多。
下坡。
我走到脚踏车旁边一看，立刻用爽朗的口吻对她说：「还好嘛!不是很严重啊!」
龙头和脚踏板都还在，骨架也没什么损伤，只有车链脱离两段变速的齿轮，不过这种小问题马上就能修好。虽然要修的话话可能会弄得到处都是机油的污痕，但只要小佐内同学说一声，我马上能帮她修。看来这几天坂上让车子日晒雨淋，整辆车都变得脏兮兮。不过车子能拿回来，已经是万幸了。
可是，小佐内同学的眼光比我锐利。话说回来，如果脚踏车的状况比现在更糟的话，我还是会勉强说：「还好嘛!」
小佐内同学的视线停留在脚踏车后轮。我一看就明白原因，原来是车轮扭曲变形了。我皱起眉头，看来得换个轮子。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小佐内同学就小声说：「今天早上打电话来的人说，脚踏车横倒在路旁，后轮凸出车道，所以被昨天晚上经过的车子辗坏了。」
后轮的挡泥板上贴着色彩鲜艳的贴纸，上头有船中的校徽，还写着停车许可编号。
「不过只要换个轮子就好了嘛!已经很幸运啦!」
我开朗得很不自然，变得有点谄媚。小佐内同学连看也不看我一眼，轻轻伸出食指指着前轮。乍看之下好像没什么问题，可是还没开口安慰她之前我就发现一件事……
「……原来是这样啊!」
前轮也毁了。车轮框没什么大碍，不过中间的辐条好几根都弯了，但这些损伤只是会让车子变得有点不好骑，算不上严重故障。
「这个用铁锤敲敲就行了啦!」
小佐内同学轻轻摇头说：「我不在乎变形，可是我知道有人踩过。」
的确，那几根弯曲的辐条感觉起来像是同时受到冲击才会弯掉，上头还有泥土脏污，大概真的有人踏过横倒的脚踏车。问福尔摩斯的话，搞不好他能够从上面的泥上推断出坂上走过哪些地方呢!只可惜我没有那种功力。
今天的小佐内同学比平常更眼尖，她指指自己的脚下要我看，说道：「他是站在这里踩的。」
我看不出她指的地方有什么，必须蹲下才看得见，可是要跪在小佐内同学脚边让我有点不好意思。我挥手示意请她稍微退开，才屈膝蹲着靠近看。
「……恩。」
虽然小得有点难以分辨，不过看得出人行道柏油部分确实沾上了车轮标志的转印纸。
小佐内同学拉着车轮扭曲倒塌的脚踏车，后轮露出车道，正好对上小小的车轮标志转印纸痕迹。哦，这样就看得出来，转印纸痕迹是踩踏辐条时施力而留下的。
我一抬头，就看见小佐内同学正用力咬着薄薄的嘴唇。她一定在拚命压抑着满腔的不甘心，考虑到她的心情，我也无心继续要宝装傻了。
小佐内同学小幅度地转移视线，试图搜索坂上是否还留下了其它痕迹，完全不打算离开现场。我好一阵子配合她保持沉默，小佐内同学的手则紧握拳头。
小佐内同学好不容易开口了，她的声音不同于以往，语调平板地问我：「小鸠同学，你觉得昨天发生什么事了?为什么我的东西会……变成这样……」
这教我该如何回答?我困惑了。我不想再卖弄小聪明，这点就连小佐内同学……不，小佐内同学应该最明白呀!然而她还是要我推理。她一定觉得此起不了了之，宁可要一个推论才能消除心中的烦躁。好吧……我看看坏掉的脚踏车，转头看看斜坡，然后回想起昨天坂上的举动。
仔细想想，其实昨天发生的事显而易见。我舍弃刚才刻意装出来的开朗态度，以乎常的口吻开始说明：「我想应该是这么一回事吧……如你所见，昨天坂上一副很匆忙的模样，迅速上了斜坡，结果半路可能因为胡乱变速，链子才会脱落。这个斜坡其实没那么陡，脚踏车还骑得上去，所以可以推断出这点。
「他当时在赶时间，可是链子却脱落，这惹恼了坂上，但他没有把脚踏车当场丢掉。他还没那么傻，他知道脱了链的脚踏车，虽然没办法上坡或在平地上骑，但姑且还应付得了下坡。所以他爬上斜坡顶端后，再度跨上脚踏车，顺势滑下坡。
「下坡终点就在这边，大概有五十公尺的距离，到了这里冲力已经变弱，下车用跑的可能还比较快，于是坂上就在这个位置甩开脚踏车。然后，他虽然在赶时间，还是忍不住对坏掉的脚踏车发脾气而狠踹一脚，说得具体些，他踹的就是辐条这里。接下来他只好靠自己的脚用跑的了，沿着这条路跑下去。」
我转头，望向此刻自己所指的道路前方。
然而我立刻就发现了问题。离开国道、越过一个斜坡过来的这个区域，前方所能看到的，除了稻田之外还是稻田，偶尔夹杂旱田、温室，还有摆放农作机械的小屋子。这条路接着我们面前的T字路口，往右走就是荒山野岭；往左则是划出一个大弧度，绕过田园区后，又回到市中心。我又疑惑了起来，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时候小佐内同学又说：「那你说他要去哪?该不会是要去种田吧?」
小佐内同学的语气充满了讽刺的意味，看得出她开始口不择言了，把我吓了一跳。小佐内同学手肘靠在自己骑乘的墨绿色脚踏车上斜站着，嘴边露出一抹冷笑。刚才感受到的那股危险气息，再度回到我心里。她原本就不是「表里如一」的人，看来这下真的不妙了。
我看着她的侧脸说：「小佐内同学，冷静点。」
「我很冷静。重点是，你认为他赶着要去哪里呢?往左定是回市中心，右边是往山里去。就算脚踏车没坏，要往哪边都还满远的喔!」
她说得对。倘若他打算往左走朝市区去，就没必要越过刚才的斜坡了；假设他要往右走，没有相当的脚力与体力，哪儿也到不了，何况他已经把脚踏车丢了。坂上当然可以选择以长跑的方式前往目的地，不过……虽然说人不可貌相，但我不认为他有那种毅力。话说回来，如果他这个人喜欢用脚走，一开始就不会偷小佐内同学的脚踏车了。
道路的车道与人行道分界线早已褪色龟裂，我眺望着这条由脚下延伸向远处的田问道路。什么东西部没有……该怎么说，什么都没有指的当然不是完全没东西。对了!
「就是这样……目的地搞不好就是这条路。」
小佐内同学看着我问：「什么意思?」
「譬如说他和人约好开车来这里接他之类的。」
「那辆车子有那么急着要走、急到让他没空把车链装回去吗?还有手机啊!用手机事先联络也可以呀!」
「如果那是辆公车的话，当然不会等他。」
「公车?」
「也可以这么想。坂上打算搭公车去远一点的地方，可是却迟到了，到最近的站牌时公车已经开走了，于是他跨上脚踏车飞奔而出，越过斜坡抄近路，先绕到公车前头。」
小佐内同学虽然轻轻点头，但嘴上却反驳我说：「可是这附近能看见的范围内并没有公车站牌。」
「这种偏僻的郊区，也许是随招随停那种公车吧?」
小佐内同学几乎整个人都靠在脚踏车上，「哼」了一声，发出不以为然的声音，缓缓地说：「或许你说得没错，昨天可能有随招随停的公车，可是在这种郊区会有公车经过吗?就算真的有，多久一班车呢?一个小时一班……还是两个小时一班?」
「不晓得。想知道的话，查一查就清楚了。总之我们继续待在这里也查不出什么所以然喔!」也不知道小佐内同学有没有听进我的话，她将有点过长的水手服衣袖往上卷，盯着小小的手表看，不发一语。
「……」
「脚踏车被弄成那副模样，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可是到此为止了，回家吧!」然而小佐内同学的回答很诡异：「我才没有心里不舒服……再多待三分半钟就好。」
「好啊!多待一会儿无所谓……」我反射动作回答到一半，才发现她的回答很奇怪，于是我又问她：「三分半钟?会发生什么事情吗?」
小佐内同学看了看道路左右，她此刻的眼神和平时在学校里对周遭充满警戒、准备随时避难的眼神完全不同。这时她的眼中似乎射出锐利的冷光，连根棉絮也不会放过。她没看我，只是说：
「再过三分半钟，就是昨天我们一起看到『那个』的时间。」
「哦!」
「如果我们的目标真的是公车，等会儿一定会看到。」
原来如此，她说得没错。
我将倒在路旁的金属银脚踏车扶起，模仿小佐内同学的姿势，手肘倚着把手，等待那一个时刻的到来。小佐内同学没有显露出焦虑的神色，样子只是自然等待着某件事情发生。
可是，那股奇异的感觉又回到我心头。在小佐内同学巧妙的诱导下，我开始一一思考昨天发生的事情。小佐内同学的样子开朗得太诡异了。静下心来想想，站在小佐内同学刚才所主张的立场来看，她应该会说：「偷了人家的脚踏车，还把车子弄坏，这算什么?不过脚踏车能够回到手上，这样就够了。只是还要花钱修理，有点麻烦。」这样才对吧?话说回来，她为什么那么介意坂上的举动呢?
我偷偷看她，她的右手微微地动了，细细的手指仲进褶裙口袋，眼睛直视着道路。小个子的小佐内同学不知为什么现在看来感觉没那么娇小了，她收起下巴直视前方，轮廓看起来不像平常那么柔弱。不晓得她是不是注意到我在看她的侧脸，小佐内同学手指从口袋中抽出来。
我还在想她拿着什么，她就说：「你要不要吃?」
「哦?恩，好啊!」
是棒棒糖，可乐口味。我把棒棒糖在口中转呀转。我瞄到包装纸，小佐内同学的棒棒糖好像是哈密瓜口味。大大的棒棒糖塞进小小的嘴里，小佐内同学的脸颊好像松鼠在嘴里藏饲料一样鼓鼓的，但此刻的她身上也只剩鼓鼓的脸颊还散发出小动物的气息。
吃着棒棒糖的时候，我们谁也没说话。棒棒糖在嘴里转着、转着，已经过了三分钟。什么事情也没发生，只有一辆小发财车慢慢地开过去。话说回来，只等了三分钟就期待会有什么事情发生，也有点太心急了，而且棒棒糖也还没吃完嘛!
我没看手表，不过应该又过了两、三分钟。小佐内同学把棒棒糖的棍子拿出来用面纸包住，放回口袋。我才想「那我这根该怎么办?」的时候，小佐内同学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说道：「小鸠同学，你看!」
T字路的左手边来了一辆公车。坂上先一步绕到公车前面等车——我对于自己下的结论还满有自信的，所以一看到公车过来，就觉得非常满意。
只不过那是辆小型巴士，也就是俗称的「小巴」，并不属于大众运输系统的车辆。小巴越来越靠近，在我们眼前呼啸而过，车身上写有哥德体文字。原来是这么回事呀!
小佐内同学好像也了解状况了。她目送着小巴离去，一边低声说：「他就是为了那辆小巴而抛弃我的脚踏车吧?」
小巴的车身上写着「木良北驾驶训练班」，那是免费接驳车。
目标是那辆小巴的话，确实没有公车站牌也会停车，而且也符合往返时间固定这点。
小巴消失在道路尽头。木良北驾驶训练班就位在右边看见的山腰上，离市区很远、很远，如边关要塞般孤零零地伫立在远方。从交通便利性看来，这问驾驶训练班的学生，应该大多来自山的另一头那座北边的邻镇。我还听说那一带设有交通中心，考驾照笔试很方便。
我耸耸肩对小佐内同学说：「唉，真惨。不过事情就是这样啦!案件结束，回家吧!脚踏车怎么办?要修吗?要的话，我可以帮你把链子装回去。」
听到我的话，小佐内同学原本凝视着小巴离去的眼神移到我身上，开朗愉快地笑了……可是那释然的美丽容颜却让我感到一阵寒意。富士山很美，黄石公园也很美，可是富士山若是耸立在黄石公园里，会让人很有压迫感吧?我此刻就是这种感觉。
更应该说，我以前看过这个笑容，才会觉得背脊凉了起来。
「结束?不对喔!小鸠同学，案件才刚要开始吧?好不容易抓住他的把柄了呢!」
「把柄……」
「那家伙浪费了我的春季限定草莓塔，还乱丢我的脚踏车。都是他，人家原本在学校安安稳稳的，结果一下子害我被当成小偷，还连着两次被叫去学生辅导组。小鸠同学，这种情况，你认为呢?」
小佐内同学的笑容没变，说话的时候却咬牙切齿。
「小、小佐内同学?」
小佐内同学再度望着小巴消失的山中。
「我怎么能这样就放过他?」
现出原形了、现出原形了，说好不再这样的小佐内同学露出真面目了。我赶紧走到小佐内同学面前说：「不可以，小佐内同学。被偷的东西已经找回来了，我们要知足，别想那么多了，事情都过去了。我们不是约好要当平凡小市民吗?这时候不忍耐一下撑过去，怎么当个小市民?」
我摊开双手拚命说服她，只见她的笑容从脸上消失了，说道：「……我知道，可是我……」
「忍住，你要忍耐啊!」
小佐内同学咬了咬嘴唇，看看自己骑来的脚踏车，再看看被偷走又被弄坏的脚踏车，然后望着小巴离去的方向。
「可是我明明什么也没做啊!什么也没做，却是这种下场……对了，小鸠同学，你认为呢?」她问我。
「认为什么?」
「对于小市民来说，最重要的事情，小鸠同学认为是什么?」
我立刻回答：「满足于现状。」
小佐内同学却缓缓地摇了摇头说：「对小市民来说，最重要的事情，就是保全私有财产。」
3
小佐内同学错了。既然决定当个平凡小市民，就不该抱持复仇之心。然而，我却阻止不了小佐内同学。
既然这样，就帮她吧——但这项提议遭到否决。我们两个约定做彼此的掩护，却没有约定要相互助攻；我们是各取所需的互惠关系，并不依赖对方。除非两人中的哪一方需要挡箭牌，否则我与小佐内同学只是单纯的朋友而已。小佐内同学此时决定严格执行这项协定。
讲简单一点，就是她对我说：「这事情与小鸠同学无关，你别管我。」
她的说法我可以接受。的确，小佐内同学要给脚踏车贼怎样的制裁，都与我无关。即便小佐内同学制裁对方失败，而陷入危急存亡之秋，也是自作自受，我也不需要出手帮忙。
这种状况之下是不是应该将责任划分得这么清楚，还有待商榷。
就这件案子来说，小佐内同学可能会遇到怎样的「失败」?这点需要多多考虑。我有非常不好的预感，是真的很糟的预感。
要是小佐内同学跑去找坂上算帐，她应该不至于会跑到他面前说：「因为这样、那样，所以你要赔偿我的损失。」而且就算这么做，坂上也不可能直接掏出钱，弄不好小佐内同学反而还会让自己身陷危险。
可是小佐内同学却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那个样子实在很恐怖，她该不会想做什么傻事吧?小佐内同学宣示复仇已过三天了，昨天和前天是周末不用上学，所以没见到面，传了简讯她也没回。我还是有股不好的预感。
这段期间，我搜集了些我认为派得上用场的资料。只是搜集，不见得有机会用上，因为我还在犹豫该不该有所行动。之前我就已经决定收山，不再搞侦探游戏，而且小佐内同学也叫我别管她，这是我考虑不插手的主要原因。
到了礼拜一放学时间，我决定未雨绸缪，以应付随时有可能发生的状况。
我发了封简讯，收件人是堂岛健吾，上面写着：「确认必须增强预备兵力以进行机动防御，请求支援。」
健吾的回答如下：「要什么宝啊!白痴。」
他肯帮忙就谢天谢地了。
放学后健吾就出现在我们教室，但他的样子看起来相当不爽。他扁着嘴，双手在胸前交叉，直挺挺地站在我面前。
「……嗨。」
「有啥贵事?」
「好啦!你先坐嘛!」
我要他坐在我前面的座位，健吾便拉开椅子狠狠地坐下。
虽说健吾本来就看来心情不太好，可是他一直这么板着脸，我也很难跟他谈下去。先来段开场白好了。
「不好意思突然找你过来，你还有其它事情要忙吧?」
「是啊!我很忙，校报社人手不足。」
「是喔!真抱歉。」
健吾冷冷地说：「你嘴上说抱歉，但还是有事要找我当面谈，对吧?我听你说就是了，有屁快放吧!如果真的没什么重要的事，那我就要回社团了。」
「满重要的，但是说来话长，对不起。」
「不是叫你快点说吗?」
虽然健吾看起来很忙，可是整件事情如果不依序说明，就没法让他了解我需要他帮什么忙了。于是我从小佐内同学的脚踏车被偷开始对健吾说起，说到去买春季限定草莓塔那天，水上高中的坂上当着我们两人面前，骑走小佐内同学的脚踏车；发生民宅入侵事件时，有人在附近看到那辆脚踏车；四天前，我们正好撞见脚踏车贼坂上匆匆忙忙地骑车爬坡；三天前，我们找到那辆后轮已遭破坏的脚踏车。
听着我的说明，健吾脸色越来越凝重。照健吾的个性，一定是偷女生脚踏车这点踩到他的地雷了。健吾越听越认真，放开交叠的双臂，最后还挺起胸膛一脸严肃。
总之，在我报告到一个段落时，健吾稍稍吐了口气说：「……脚踏车贼啊?常有的事。」
「是呀!」
「虽然是常有的事，但也不会因此就减轻被害者的经济负担，一样让人闷到极点。一个轮子，少说也要六千日圆左右。」
「是吗?不过脚踏车找得回来，已经很幸运了，很少听说被偷的脚踏车还能找回来的。」这时健吾瞄了眼手表说：「是啊!恭喜。如果你要说的只有这些，也不会叫我过来了吧?」
「聪明。」我轻咳一声后又说：「小佐内同学打算报复脚踏车贼。」
健吾的表情好像听到鱼在空中飞一样，怪到了极点，我想遇到狐狸精时的表情也不过如此吧?过了几秒钟后，他大笑出声：「哈、哈、哈、哈、哈，干得好!好好教训那家伙乱碰别人的东西会有什么下场!」
我皱着眉，等他笑完后我才继续说：「我不是在讲笑话耶!你也知道，狗急跳墙，如果是我还勉强顶得住，但小佐内同学就不一样了，要是对方改变态度动手的话，她就完蛋了。」
健吾摸摸下巴说：「恩，你说得没错。」
突然他想通了，声音一沉又问我：「你该不会是要我当保镳吧?」
「大致上就是那个意思没错。」
「是小佐内同学的请求吗?」
呃，该怎么说?说谎是无所谓，但一定一下子就会被识破，我不得已只好回答：「不，是我自己决定的。」
健吾半张着嘴，大概想说这件事他不方便插手。我不等他开口，就直接抢先继续说：「可是我有我的理由。」
健吾阖上半开的嘴后，再度张开问：「什么理由?说来听听。」
「因为小佐内同学正身陷危险。」
「危险」这两个字相当有分量的关系吧!健吾的眼神更锐利了，说道：「……你继续说，为什么?」
我又一时接不下去了，失败。我导引话题的手法太糟糕了，话已至此，如果我不把理由说出来，这件事就会无疾而终，这是我最不乐见的结果。其实事情的真相我还在推理中，目前只能跟他说个大概，希望在千钧一发之际能够得到他的帮忙。
还来得及挽回吗?
「怎么了?」健吾的眼里充满质疑。
总之先说说看吧!
「……从我刚刚说的那些事情，你应该也了解，小佐内同学要找一个有勇无谋的家伙算帐。」
「你怎么知道那个叫啥名字的偷车贼有勇无谋?」
「如果他稍微用点脑袋，应该会记得要将停车许可贴纸撕掉吧……总之，我还不晓得小佐内同学的复仇之路会遇上什么困难，要是有个万一，希望你能够帮忙。」
健吾一直盯着我，我不自觉转开了视线。
健吾摸摸头发剃高的头，低声说：「你真的很烦，老是以为自己脑袋聪明，看了就不爽。」
……那都是当年勇了啦!
健吾深深叹口气说：「所以到底是怎样?想简单带过也该有个限度吧?你可能是无意的，但是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完全是在糊弄别人?如果你有话要说就给我说清楚，不能说的话，就不要拜托别人了。讲得不明不白，还要我做这种不知道要戒备什么时候的麻烦事，未免太自私了吧?」
我抱头。不是比喻，是真的抱着头。健吾或许不懂人情世故，但他不是笨蛋；他或许是个老实人，却不是白痴。我八成又不自觉卖弄小聪明了。健吾说的那一串话，总归一句，就是我看不起他。
「如果你已经说完了，那我走罗!」
健吾站起身，我下意识地叫住他。
健吾用试探的眼神看着我，双手交叉在胸前说：「要是有不能说的理由，你直说就是了，就说现在还不能告诉我，等事情告一段落再说，不就好了吗?」
「是没有什么不能说的理由，其实是因为我还没完整解读。」
「那就等你解读还是干嘛完之后再说罗!」
「真搞不懂你在想什么。」健吾缓缓摇头说：「你在顾忌什么吧?你明明对自己的解读很有自信，不是吗?为什么不坦率点呢?这不是你最喜欢的情况吗?」
「是『以前』喜欢啦!」
我只能觉悟了。毕竟我过去是多么得意忘形的样子，健吾是再清楚不过了。眼前的方法有三：放弃找健吾当后援，或是当场开始大声论述我的推论，还有一个方法是……
我选择第三个方法。我低头开始述说，我体内发出的压抑嗓音连自己都吓了一跳：「我早就不喜欢这种状况了。现在光是想起过去那段热爱推理的日子，我全身就会起鸡皮疙瘩。」
「……」
「前阵子去你家喝热可可，你不是说我很怪吗?那时候我还狡辩，说你该不会期待听到我有什么简单明了的心灵创痛吧，记得吗?」
「恩，记得很清楚。」
我一度皱起眉头。我不是在演戏，而是因为想起了那段过往。
「其实我心里确实有阴影。当时我吃了三记漂亮的致命攻击，在拳击擂台上先惨遭直拳攻击，被台边围绳弹回来后又吃一记钩拳，倒下前再吞下一记上钩拳。」
健吾郑重其事地对我说：「亏你还能活到现在。」
「是呀!我活了下来，可是也毫无疑问地被彻底击倒了。我是有些小聪明，可是我心里知道自己并没有为此自傲。那次打击大到让我决定不再得意忘形地运用我的机智。」
「太抽象了，我听不懂。不能讲白一点吗?」
我摇头说：「没办法。不过，大致上就是我形容的那种感觉。因为装模作样，错过时机反而招致怨恨。破坏别人的幻想，把别人弄哭，情况也没有任何好转。自信满满的陈述，最后惹来众怨。你觉得这种事情常有?或许吧!但我发现，还有很多事情打击我更深。有人拚命思考却还是不明白而烦恼不已的问题，我从旁插个嘴就解决了。但是喜欢我这种作法的人却相当少，感谢我这种作法的人更少。相反的，与我保持距离、讨厌我的人一大堆!」
「没那回事，是你想太多了吧?」
「健吾你可能不知情，你和你姊姊人都很好，知道我脑袋还算灵光，会找我帮忙，等事情解决之后，还会称赞我。不过你自己应该也发现了，会这么做的只有少数。上次那两幅图画的事，你觉得胜部学姊会感激我吗?其实我不求感谢，我是心甘情愿帮忙的，可是她却露出嫌恶的表情，这又是怎么回事?别人当着我的面要我别多管闲事，这种话我已经听过不下五遍、十遍了。
「大家还常说我说话很惹人厌，又不够体贴。或许吧!我从念幼稚园开始，就能够早人一步看穿真相，个性又有点孤僻。所以说，我到底要怎么做才好啊?」
我开始觉得有点口渴，不太舒服。
我继续说：「与其自讨没趣，不如当个平凡、满足现状的小市民，期待幸福的青鸟降临。我都已经这么低调了，还要被批评，还有人说我『居心叵测』，到底我要怎么做啊?」
糟糕，我好像太大声了。放学后教室里还有不少同学，但我不小心就越讲越激动了。我要冷静下来。
……好，恢复微笑表情。
我说：「嗯，总之就是这么一回事，所以这部分请你谅解。」
刚刚虽然没有全盘托出，不过我说出来的都是事实。
其实呢，我刚才会说实话，也是经过一番算计后的结果。我想要表现出「之前都是被迫扮演侦探角色」的被害者姿态博取同情，重点就是想要催人落泪啦!
不过我又估计错误了，而且还估错两个地方：第一，健吾最讨厌这种自卑感；第二，想要赚人热泪，语气应该要更可怜些才对。都怪我自尊心太强，做不到这点。我说得太真、演得太少，看来事情恐怕没办法照我所想的进行。
健吾似乎完全没把我的策略放在眼里，说道：「是喔!那你再好好考虑吧!我觉得你比较适合当原来的你。」
「……我刚刚说了那么多，你有没有听进去啊?」
健吾放开交叠的手臂，搔搔头说：「既然你说出真心话了，那么我也坦白跟你讲，我不晓得你之前发生过什么惨事，但我一点也不想和现在这个鬼鬼祟祟、拘谨小心的你往来。基于过去的交情，我才会过来，要是这次你还不说实话，我保证不会有下次了。你这个人以前的确是满讨人厌的，但是我并不讨厌你。你想当小市民还是什么鬼东西随便你，但恕我不配合你这个小市民的请托。」
我可以感觉到自己此刻像傻瓜般张着嘴。天啊!这家伙在说什么啊?讲这种话不会不好意思吗?我看着健吾好一阵子，察觉到健吾似乎也有点害臊了，故意摆出严肃的表情做掩饰。我不禁笑了出来，而健吾原本还板着一张脸，终于也忍不住笑出来，看来他也忍得很辛苦吧!
「唉，健吾，你也太严格了吧!拜托你稍微考虑一下我的心情嘛!」
「抱歉，常悟朗，我这个人就是直来直往。」
收起笑容，也收起不小心高涨的情绪。再来就是我的选择题了：要谨守誓言，对小佐内同学的危险视而不见?还是听健吾的话，当个侦探?
基本上，这件案子是小佐内同学的私事，所以做选择之前，应该先问小佐内同学。我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对健吾说：「健吾，我们现在来赌一赌。我打电话给小佐内同学，如果能让她就此住手，这件事情就到此为止。倘若办不到的话，我就再用用我的小聪明，整理出小佐内同学有危险的原因，再把我的推论告诉你。」
健吾点点头，摆出最舒服的姿势，也就是交叉起双臂。
找出电话号码，拨号。
拨号中。我把手机贴着耳朵等待。健吾闭上眼睛，不过不是想睡觉啦!
……拨号中。我数着铃响次数，超过十次、十五次了。
二十次。这下子应该可以确定她不会接了吧?我取消通话，将手机收回口袋中，健吾也睁开了眼睛。
事到如今，只有觉悟了。我将双手摆在桌上，右手握住左拳，开口说：「那么，开始吧!在我想来，这个案子利用一步步推理，就可以解决了。」
4
事态错综复杂。
具备超乎常人观察力与推理能力的人物，能够慧眼明察直接跳到结论，但最后却苦于思索该如何对普通人做说明——这情况很常见。幸好我的观察力与推理能力还算不上超乎常人的地步，也没办法立刻下结论，所以我一步步推理，让事情的发展合乎情理。推理的时候，可能遇到瓶颈或者鬼打墙而兜圈子，这时候我只有相信自己的脑袋了。希望一切能够顺利。
好，先让我想想该从哪里开始好……我向健吾借点时间，拳头摆在额头上思考，健吾则交叉着双臂等待。
大约过了一、两分钟，我放下拳头，缓缓开口说：「这样好了，我们就从头开始重新审视吧!首先是三天前，我们在路上发现小佐内同学的脚踏车，现场周边什么也没有。虽然如此，坂上却必须在某个指定时间到那里去，因为有个东西会在固定时间抵达那里，也就是公车——这是唯一能够想到的。一到这里，有没有什么问题?」
我一口气将三天前对小佐内同学说的内容再说了一遍。健吾对我突如其来的举动感到有些惊讶，但还是仔细地思索我所说的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你确认过那条路上有公车通过吗?」
「确认过了。」
「那就没问题了。」
「那个公车，是驾驶训练班的免费接驳车，坂上打算搭那辆接驳车。到这里有没有问题?」健吾稍微皱了皱眉说：「等一下，在那个时间前后，只有那个接驳车经过吗?」
「我们两人待在现场约三十分钟，可换算成目击到坂上那一刻的前后各十五分钟。坂上想搭乘的就是那辆接驳车。」
「了解。继续。」
「也就是说，坂上准备往驾驶训练班去。」
「好，继续……」健吾说到一半，突然挥挥手，表示有话要说：「这边我有点疑问。虽然他搭上驾驶训练班的接驳车，目的地不一定是驾驶训练班吧?搞不好只是单纯选择方便的交通工具，和驾驶训练班无关，这也不无可能吧?」
真是谨慎啊!但是他提出的看法确实不可忽视……不对，或许可以喔!我说：「木良北驾驶训练班提供的接驳车不是便民公车，所以应该不可能让一般民众搭乘吧?」
「是喔?假设真是你说的那样，要怎么辨别乘客是不是要去驾训班呢?」
怎么辨别?
为了辨别去驾训班的学员，唯有发给可兹证明的东西，而且那东西还必须是接驳车司机在驾驶同时就能一眼看出的东西。
我回想四天前坂上当时的模样，用来证明的东西……我想起当时坂上带着的物品只有一个，于是慢慢开口：「是包包，应该说是文件袋，一个白色的袋子，那个应该就是标志了。」
健吾点点头说：「原来如此。听你这么一说，我记得我好像看过有人举起白色的文件袋，招停巴士后上车。」
唉，再怎么说，我和健吾在这个镇上也住了十五年，虽说最初几年还没有记忆，但听到他这么说，我也想起自己好像曾经见过那景象。那段记忆，为我的推理正确度做了背书。
「所以归纳起来就是这样，姑且不管这规定是木良北驾驶训练班独创，或者全国通行的，要搭乘木良北驾驶训练班的接驳车，大致说来必须在规定地点拿着驾训班发的文件袋才行。
「也就是说，坂上搭乘接驳车这点成立的话，坂上进入木良北驾驶训练班这点也就能够成立。如果入班手续都办了，钱也缴了，却只是路过该驾驶训练班，那不是很奇怪吗?」
「我懂了，也许真的是这样。抱歉，打断你的话。」
我稍微笑一笑说：「没关系，你这样一一验证，我也比较方便说明，因为这事关小佐内同学的安危。严密检验我的想法毫无错误，算是帮了我一个大忙。」
交叉着手臂的健吾没说一句话。
好，先把目前为止的推理做个总结。我深深吸了口气说：「我们可以由此推断，坂上打算取得驾照。」
健吾稍微皱了皱眉，开口说：「思，应该不会错，可是那又如何?要不要考驾照，全看那家伙自己高兴吧?」
健吾说得没错。
因为「坂上打算取得驾照」这个结论，我才发现自己有多担心小佐内同学。到此为止，我从坂上搭乘驾驶训练班的接驳车，顺势推演出这个周密的结论。不过，正如健吾所说，那又如何呢?所以接下来……
「坂上为什么要取得驾照?」我问。
健吾压抑住想骂我白痴的心情，短促而快速地说：「为了要骑车。」
我耸耸肩说：「就算没有驾照也能骑车吧!毕竟车子只是机器。」
「……常悟朗，说重点。」
干嘛生气啊?那么严肃，脑浆总有一天会硬掉。
我清清喉咙说：「如果事情真的那么单纯，也就是说坂上真的要考驾照，才能正式骑车，这样就没问题了。祝他考试顺利。」
健吾叹了一口气：「所以结论是没问题吗?如果你已经说完了，那我就先……」
我无视健吾的发言，继续自言自语，沉浸在自己的思维里。我接着说：「可是，真的只是这样吗?为什么他要取得驾照?也可以换个想法，他要驾照干嘛?东西的用途不是只有一种，玻璃瓶子都能用来当作作弊道具了，拿驾照当飞镖，也可以切断香蕉吧?」
「他最好是会为了练特技才去考驾照的啦!」
「从物理的角度思考，塑胶卡片制成的驾照或许真的只能用来切断香蕉，所以这里我想从驾照的效用来思考。」
驾照的效用、驾照的威力，有了驾照能做什么?我没有驾照，实在难以想象。思，好像也不至于。我不认为驾照隐藏了什么非得要拿到手才会知道的重大秘密。驾照，有看过几次，上面有大头照、出生年月日，好像还有地址吧!
——对了，我还注意到那件事!
我吸口气，停了一下说：「我想说的就是，驾照可以代替身分证。」
不晓得健吾是不是没跟上我的思绪，我感觉到他眼神中的质疑。可是他没有发表其它意见，我便大无畏地继续说下去：「坂上为什么要拿到驾照?这里有几个可能——第一，为了得到骑车许可；第二，为了得到能够证明身分的证件。你要补充第三和第四点吗?」
健吾缓缓摇头，开口道：「我没有要补充，但如果是这两个可能，当然是前者的可能性高啊!」
「我说：『当然如何、如何』的时候，通常不是『当然』的那个。」我用这句「至理名言」回答他之后，继续说：「我觉得很可疑。第一个可能，坂上只需按着一般手续就行了，没什么好不安的吧!可是……」
我话说到一半，健吾就插嘴说：「即使只是单纯想取得驾照，也可能会觉得不安吧?或许会违反校规之类的。」
我立刻回答：「在船中考不考驾照仍属个人自由，至于水上高中，我之前倒是看过他们的学生骑摩托车上下学。」
我没告诉他是在蛋糕店前面看到的，因为实在有点丢脸。
「我想十之八九校规没有禁止。再说，虽然不应该以外表判断一个人，可是如果校规写着：『禁止考驾照。』我也不认为坂上会乖乖听从校规。」
「恩。」健吾点点头。总之他大概决定暂时持保留态度吧!
我回到主题：「刚刚的话还没说完。我相当质疑坂本只是单纯想考驾照……可以给我一点时间吗?」
我心里的疑问，也许只是不愿承认坂上是认真想考驾照而产生的反动也说不定，我希望自己尽可能排除这种偏见。先人为主的判断「反正不可能有那种事」、「反正大概就是这么一回事」实在不像个侦探，意思就是侦采不应该随波逐流，这和小市民的宗旨完全背道而驰。
两分钟、三分钟，健吾边等边发愣。感谢他的耐心等候。
我脑袋里的资料纷乱不已，一一理出头绪，找出意义。小佐内同学常常说这种时候的我看来最开心了。
我的思绪总算归纳清楚。疑点有三，该如何说明，我也在脑子里演练过了。又过了一分钟、二分钟。
我徐徐地竖起一根手指说：「第一点，距离。为什么坂上要选择木良北驾驶训练班?木良北驾驶训练班在郊外。坂上偷小佐内同学脚踏车那天，我记得我听见他说要回家去拿自己的脚踏车，也就是说他那天是走路上学的。由此可知，坂上的家距离水上高中很近。水上高中大概位在这个镇的西南方，坂上要从家里到木良北驾驶训练班，就算有接驳车，这趟路还是满辛苦的。
「我想健吾你应该也知道，这个镇上还有另外一闾驾驶训练班，木良西驾驶训练班。你知道在哪里吗?」
健吾的神色有几分不悦，说道：「就在水上高中往北走一点的地方。」
「没错，也就是说，木良西驾驶训练班距离坂上家不远。说起来，不管怎么想，谁都会觉得木良北驾训班并不是为了这个镇的居民设立的，主要的服务对象是隔壁镇的居民。以交通来说，坂上当然应该选择木良西驾驶训练班才对。」
「可是，说：『当然如何、如何』的时候，通常不是『当然』的那个。」
「干嘛抢我台词啊!那只是句老套通俗的无聊警语。不过，如果你觉得我的推理太薄弱，可以帮我评个分吗?值得怀疑度与不值得怀疑度，各得几分?」
「各得几分?」健吾稍微想了一下说：「六点五比三点五，我觉得没什么不妥。」
「很好。那么第二个疑点，年龄。」我竖起第二根手指说：「小佐内同学的脚踏车被偷那天，坂上和他那群朋友在谈话，坂上称呼其中一人为学长。接下来这里很重要，我记得这位学长，又称其它人学长。补充说明，当时所有人都穿着水上高中的制服。」
「哪里重要?」健吾又开始碎碎念，「搞不懂啦!」
「那么我换个说法。学长的学长，也就是说，坂上是学弟的学弟，所以呢，如果没有其它因素，坂上是一年级。」
「这我知道啦!我搞不懂的是，哪里重要啊?」
我轻轻笑了起来，说道：「真不像你。这类官方手续，你不是最擅长的吗?」
「官方手续?」健吾像鹦鹉一样重复我的话，跟着惊讶地抬起头说：「对了，高中一年级，和我们一样是……」
我用力点头说：「十五、六岁。50C.C.轻型机车的驾照，十六岁就能够拿到了。现在是六月，大致上来说，六个人里头，有五个人才十五岁，十五岁不能考驾照，也就是一比五，很可疑。」
「……」健吾瞬间愣住。
我没等他说话，便竖起第三根手指伸向健吾说：「第三个疑点，态度问题。假设他十六岁，假设他打算在木良北驾驶训练班考驾照，但要考到50C.C.轻型机车的驾照，我印象中应该不用参加路考。再者，坂上偷盗他人脚踏车也无所谓，表示他神经大条，这样的人会在乎上驾训班差点迟到吗?接驳车已经跑掉了，为了追上接驳车，他必须骑着脚踏车拚命飙车，由南到北，穿越过整个市中心，比接驳车先一步绕到位在城北的郊区。他究竟为什么要全力飙车呢?」
健吾毫不迟疑地回答：「是我的话，也会那么做。」
我也立刻回应：「对，我想也是，但换成我的话就不会，不过重点在于坂上会怎么做。只是单纯为了要取得驾照，不管考试或者上课，当然不见得每天都能去，但为什么一定得选在那一天去不可呢?为什么他那天不跷课呢?」
「每个人都有可能为了考驾照稍微认真一点吧?另外，可能有什么原因，一定要快点考到驾照不可吧?」
「对，应该是有什么原因。依我所见，没原因的话未免太不自然了。那么，原因又是什么?不过这样一想就通了，可能是比他辈分高的某人，要求他去考驾照的吧!」
健吾的视线锐利了起来。他深深交叉起双臂说：「你说有人要他去考?干嘛要做这种事?」
对喔!这的确很怪。我之前从没想过事情背后还有「辈分比他高的某人」。为什么我会突然说出这种话?难道是我的直觉吗?就在我这么想之时，脑袋里突然浮现一个男人的脸，就是当时坂上那一行人中，唯二个长得还算人模人样的男生……不对，我没凭没据不该想这些。我含糊其词地说：「恩，先别提这个好了。总之，你帮忙评评看，脚踏车贼的认真程度值不值得怀疑?」
健吾轻轻叹了口气说：「好吧!七比三，不值得怀疑。」
很好!
「我想到的疑点就是以上三点。健吾对于坂上有什么不解的地方吗?我们来总结一下吧!」我从口袋拿出手机，点选了选单上的计算机功能。
「第一点，健吾对坂上的信赖度65％，第二点是五比一，因此约17％，第三点是70％。健吾，对于『坂上当然打算要考驾照』这点，你认为有多少可信度?」
健吾那张国字脸上表情扭曲，他发觉自己上当了。这是临时起意设的小圈套，我将自己手机的萤幕递给健吾看。
「O•O七七，约8％。因此照健吾的想法，你有92％认为坂上可疑，这点可以接受吧?」健吾松开交叉着的双臂，两手紧紧握拳，不甘心地低声说：「可恶……又来了!你这混蛋，从以前就这样!只要你有心，还是耍得了人嘛!还说什么被彻底击倒!你这王八蛋真的很讨厌!」
「我就当你这番话是在称赞我罗!」我嘴上一边说着，心里一边在吐舌头。
虽然我靠说话的技巧让我的推理突破重围、脱颖而出，但事实上，三个疑点中的第二点很怪。其它两者皆可说：「的确值得怀疑，但没什么奇怪之处」，但年龄方面就不可能这样含糊带过，不能说：「他虽然才十五岁，但没什么奇怪之处」。三项疑点并列相乘，这算法也不对。再者，「十五岁不能考50C.C.轻型机车驾照」不一定等于「十五岁不能进驾驶训练班」。只要考驾照时满十六岁就行了嘛!可是我刚才并未提及。即使排除年龄问题，65％与70％的话，不可疑程度仍低于50％。只要有一半的可能小佐内同学有危险，我就必须有所行动，也必须请求健吾的帮忙。明知如此，我还设陷阱要健吾，这样的我的确很惹人厌。这个性真伤脑筋，看来我迈向小市民之路，更添曲折了。
「坂上想考驾照这点，也很可疑。」我继续说下去。时间已经过了将近三十分钟，可是我毫不慌乱，仔仔细细地继续一步步推理。
「那么，驾照要用在可疑的事情上，有哪些方法?再怎么说，驾照是正式的身分证明文件，应该有很多不当的使用方式。」
「你说的事情已经超过我们刚刚在谈的领域了，」健吾插嘴，「提到身分证明文件的违规使用，我就想到犯罪组织，这种事情不管国内外都相同吧!」
的确，组织犯罪会让人想到黑手党、帮派或流氓，不过我打断健吾的话，不触及那方面的话题，说道：「你提到的也有可能。不过，事实究竟如何?健吾，我不认为坂上是那类大人物的小喽罗，他们只是高中生喔!」
「大人物的小喽罗，这是什么头衔啊?」
我的脸上浮现浅浅的笑容，低声说：「不是大人物的小喽罗、只是个高中生。然而绝非善类的坂上，拿到身分证明文件后到底能够做什么呢?」
沉思了一会儿，有个想法浮上我的脑海。与其说是想法，应该说是有个大致的方向了。「如果他那么做不是为了什么远大抱负，我想，十之八九是为了赚取微薄的零用钱。」我继续发表我的看法，「但微不微薄就另当别论。」
说完这句前言，健吾点点头：「为了钱倒是有可能。」
「……你也这么觉得吗?」
如果健吾要我提出证据证明这个论点，我可能会说不出话来。没想到健吾竟然认同，我还满讶异的。听见我冒冒失失的声音，健吾说：「那种家伙的目的如果是钱之外的东西，我反而会觉得更不可思议。」
或许是我性格太过乖僻，一时不敢相信别人会直截了当地接受我的推理。不过我认为，论点还是再牢靠一些才站得住脚，必要时也得绕点圈子。
「我想，拿身分证做坏事的确能够赚取零用钱，但他也不一定是拿去做坏事。」
可是我这么一说完，两人的立场立刻大逆转，健吾反驳我的意见说：「不可能吧!不是拿去做坏事的话，拿一般的身分证就行了呀!或者是学生证、住民票（日本的市町村居民登载个人姓名、出生年月日、性别、户籍等资料的居民基本资料表）、户口名簿也都一定能够代替。」
「也对，你说得没错。」健吾的双手交换位置，继续叉在胸前说：「可是啊，常悟朗，拿驾照做坏事，我总觉得有哪里不合理。那个驾照是十六岁的驾照，对吧?拿那种东西能做些什么?」
他想了想，又继续说：「大不了是要卖掉偷来的CD时，出示给人看而已吧?」
我微微地摇头说：「这样就没必要考驾照，拿学生证就可以了。再说，如果坂上用自己的驾照卖赃物，我就搞不懂他究竟想做什么了。毕竟利润少，又事倍功半。」
「……你到底想说什么?我越来越搞不清楚了。」
「简单来说——」我说到这里，暂停了一下。健吾所说的「不合理」，指的是假如坂上要拿十六岁的身分证明文件去做坏事，也赚不了什么大钱。既然如此，重点就是……「只要能够大举获利就说得通了。」
我突然觉得很渴，用舌头轻轻舔了舔嘴唇。说到这里，接下来就容易了，我的脑袋也开始感到空虚，那是一股感觉不太出来的感觉。我虽然还在说话，舌头却有些不听使唤了。
「十六岁的驾照能够动用的金钱的确有限，假设想动用相当程度的金钱的话，未必得用自己的身分证明文件吧?所以我认为，他如果想好好赚上一笔零用钱的话，可以借用二十岁以上其它人的名义制作驾照。只要满二十岁的话……」
我想起了几个贷款单位的广告词。
「常悟朗，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健吾听起来几乎岔了气，说道：「那是伪造文书罪耶!」
是吗?我没联想到这事情与刑法罪状相关。总之，我认为他考驾照只是为了进行下一阶段预作准备，而所谓下一个阶段，就是……
我无视健吾刚刚的意见，说道：「要进驾驶训练班，需要准备什么东西?我想有必要调查一下。」
「打电话去问吗?」
「也可以啦!不过……」
我突然想起这两天我搜集的资料，其中也包含了木良北驾驶训练班的简介。我把资料夹在我爱用的白色活页纸里。打开书包翻了一下，有了!木良北驾驶训练班，入班介绍。这资料在镇上处处都能够看到。
我将简介摆在我和健吾中间，两人一起研究。我手指着报名须知那一栏，告诉健吾：「入班时须准备的物品，」
很好!
「本人的住民票、印章。」
……只要这些啊?
就是这样。这实在有点不妙，我的脑袋思考到一半时，才想到健吾还在我旁边。我把想法告诉他，却不自觉越说越快：「住民票与印章啊……领取住民票，不需要本人证明，只要有印章就可以。也就是说，健吾，坂上想要以满二十岁的其它人名义弄到驾照，他只要有一颗印章就行了。有了印章，剩下的只要选择牺牲者——年满二十岁、有这个镇的住民票，且还没有驾照的人。」
等等!我自己踩了煞车。符合这个条件，又与坂上有关系的人，我怎么可能会知道呢?坂上偷了小佐内同学的脚踏车，不够谨慎而没撕去上面的停车许可贴纸，因此小佐内同学才会两度被叫去学生辅导组。第二次被叫去，是三天前，就是毁损的脚踏车被发现那天；第一次则是……
我想想。
「而且印章只要便宜的即可，『小鸠』的印章可能还没那么好找，但是姓『佐藤』等等，只要在镇上的文具店都能买到。
「可是，坂上他……我就挑明了说吧，利用坂上的那个集团所选择的目标，应该是姓氏相当稀少的人吧?」
健吾皱着眉。我的话中提到很多健吾不清楚的事情，他会露出这种表情也是理所当然。我快速说明道：「虽然这一切听来好像只是巧合，不过这个镇上有个名叫『五百旗头』的学生。他出门去投票那天，家里遭小偷。由此可知，他有投票权，所以他满二十岁，而且有这个镇的住民票。再者他当天被偷的东西，不是存折，而是印章。另外，坂上的脚踏车当天也曾出现在附近，有人目击到小佐内同学被坂上偷走的脚踏车。」
健吾露出困惑的表情，突然低下头。我还在想，他打算一直保持这姿势吗?这时他开口，小小声说：「这样的话，就没必要考摩托车驾照了，50c.c的轻型机车驾照比较容易考到。」
我想了一下，说道：「摩托车驾照在生活上比较实用，再说，50C.C.轻型机车驾照在社会上的公信力也比较低。」
「原来如此。不过……」健吾沉重地说：「我们没证据。」
「是啊!」
我敲敲桌子。咚!健吾听到声音抬起脸来。
「我总算知道小佐内同学打算怎么办，还有为什么我会觉得小佐内同学有危险。」我吸了一口气对健吾说：「简单一句话，小佐内同学正与诈骗集团对峙。」
我想这句话刚好可以为这一连串的推理作结，同时继续说：「小佐内同学不能原谅坂上偷窃、破坏她的脚踏车，还浪费了春季限定的草莓塔。她仔细注意着坂上的动向，准备趁隙给他致命的一击。三天前，当她一知道坂上前往驾驶训练班，她说出：『好不容易抓住把柄了』。仔细想来，她说出那话，该不会是因为她用自豪的数位相机拍下了什么证据吧?她打算搜集必须的证据，只要能够拍下足以证明那个五百旗头的本名其实是坂上的证据照片，还有他在驾驶训练班登记的名字是另一个名字的照片，剩下的就是……」
「剩下的?」
我不敢说下去了。可是在健吾面前，就算随便敷衍也要继续说：「剩下的就是，小佐内同学会做到什么地步。我想是不至于敲诈勒索啦……」
「等一下，」健吾一副有听没有懂的表情摇着头说：「你说的小佐内同学，是那个小佐内同学吧?我不记得她的名字，就是前阵子来我家的那个女生，就是……该怎么说，有点畏畏缩缩的那个……」
我勉强点点头说：「恩，就是那个小佐内由纪。」
「那个女生，会给人致命的一击、敲诈勒索吗?」
我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健吾，我有小聪明，可是我讨厌这点，所以立志当个小市民。」
「……」
「我希望你代为保守秘密，小佐内同学也和我一样，我们两人发誓要彻底当个小市民，只不过小佐内同学想舍弃的不是小聪明……」
我看看四周，担心小佐内同学又趁人不备时，出现在我身后。很好，她不在。但我还是压低声音说：「如果说我以前是狐狸，那从前的小佐内同学，就是狼。」
健吾目瞪口呆的神情，已经充分说明了他的心情。
「即使是现在，能让小佐内同学开心展露笑容的场合，也只有在面对甜食的时候。可是，从前的她不是这样的，从前的小佐内同学最开心的时刻，是当她击倒伤害自己的对方、让对方体无完肤的时候。」
对小佐内同学出手的人们受到过什么样的报复?为了报复这些人，小佐内同学有多精于钻研?这些我就没必要告诉健吾了吧?有太多事情，说到这里就够了。再说，我也不是全都清楚。
脚踏车被偷、被破坏，甚至春季限定草莓塔被躇蹋，对小佐内同学来说，应该都不是重点。这整件事情最重要的部分，在于给了小佐内同学策画报复的借口。小佐内同学此刻，想必因为得以计画久违的复仇而内心澎湃不已。可是我们已经决定要当小市民了，我已经决定舍弃小聪明了，而小佐内同学也决定要舍弃过度执着。脚踏车被偷隔天，她说：「现在让我想点事情，我会比较好过。」还主动表示愿意出手帮忙，这完全不像平常的她。其实那并不是为了忘掉脚踏车被偷的冲击，希望想想其它事情好转移注意力——小佐内同学并不是那么单纯的女生。
那天小佐内同学想要努力忘掉的，是她个人喜欢报复的喜好，这点我很清楚。
「不，除非我亲眼见到，否则我不相信。」健吾这么说。
随便你!站在小佐内同学的立场，她应该也会觉得那样比较好，但重点不在于小佐内同学的过去，而是她现在的处境。
我等不了健吾恢复平静，又继续说：「总之，小佐内同学正在接近危险分子。刚刚我们算出来的数字，是92％吧?小佐内同学，应该可以不用为她担心了。健吾恐怕不知道，小佐内同学很厉害喔!不用说也看得出来，她个子娇小，所以能够接近人不被发现。她身段好，技巧更好。我还曾经想过，搞不好她会使用暗器呢!她应该可以轻松取得证据照片。
「只是，如果照我所解读的，对手之中有人负责规画这次计画，坂上就是整个计画的弱点了，也许他正受到什么意想不到的保护也说不定。这些对手毫无疑问地全是男性，蛮干的话，小佐内同学就危险了。非善类的男性集团抓到小佐内同学时会怎么处置她……」我身子一颤，继续说道：
「……我完全不敢想象。」
「让我稍微整理一下思绪。」健吾说。
「请便!」我说完后就保持沉默，让他自己思考。健吾松开一直交叉着的双臂，轻轻甩了两、三下，让血液循环顺畅，接着又再度交叉起双臂，皱着眉，看来似乎想破了头。
其实健吾根本不需要思考，不论我目前的想法是真是假，他只要姑且答应帮忙，等到我真的求助于他时，再去想该怎么做就好了。可是他从要不要帮忙，就开始认真思考，也就因为这样，我才觉得他值得信赖。我在某些方面可能看不起健吾，可是更多时候我更认同他，这点我想健吾自己也清楚。
健吾终于有动作了。他右手伸进口袋，拿出手机说：「现在有个简单的方法马上就能印证，试试看吧!」
他像在自言自语般地说完，没等我回应便按下拨号键。我不晓得他要打给谁，但对方似乎马上就接起电话，看来是熟识的对象。健吾立刻直接切入主题，说道：「喂，现在有空吗?帮我查一个男的，他叫坂上，应该是去年从木户国中毕业的，我想知道他的生日。对，随便你要用什么方法。」
恩，木户国中是这个镇上的国中之一。看来健吾也有动脑嘛!既然家住在水上高中附近，坂上就读的的确是木户国中没错。只要知道这点，就能够查出他的生日。我虽然没有想过，不过如果交游够广阔，能和去年从木户国中毕业的人搭上关系，这样一来其它事情就简单了，比如说毕业纪念册，上头很可能会有学生的生日。
可是健吾开始露出奇怪的反应。
「没有，不是。恩，没错，我和小鸠一起……你说什么?然后呢?你帮她啦?哦，没有，没什么问题。原来她知道啊……是喔，好，这样就可以了。谢啦!」
挂掉手机。
发生什么事了?我等着健吾开口。
健吾摸了摸头说：「被抢先一步了。」
「被坂上吗?你和谁讲电话?」
「我姊啦!她老是自傲自己有几百个朋友，问这种事情找她就对了。还有，抢先一步的不是坂上，是小佐内。」
怎么会?
「昨天小佐内已经拜托过她同样的事情，我那白痴老姊还以为小佐内把你甩了，改和坂上交往，还说你很可怜。」
我不禁觉得想笑，不过不是因为知里学姊的误会，而是小佐内同学的行动力。
「我都不晓得原来小佐内同学和知里学姊交情这么好。」
「不是，根据我老姊的标准，只要讲过话的就是朋友。来过我家的你们两个，对她来说已经是死党了。」
恩，事实上不只是因为我们去过她家，而是知里学姊、小佐内同学和我，我们三个是解开「健吾的挑战」之谜的伙伴。
「先不提这个，我问到了。」
有答案了吗?我端正坐好。
健吾没有装模作样，说道：「姓坂上的男生只有一人，老姊不记得日期是几号，不过确定是十二月出生。我们可以确定坂上现在十五岁。」
我咽了一下口水说：「是喔……」
这样一来就能知道，坂上认真想考取驾照的可能性很低。我不认为可能性为零，因为坂上或许是重考上水上高中的，不过这想法大概不成立。
健吾似乎打算打起精神来，吐了一口气说道：「整件事情我了解了，有需要尽管找我，我会在第一时间赶到。不过我说你啊，你既然知道整件事的情况，怎么不先试着阻止小佐内呢?」
「试过了，没用。」我一边说着，我们两人一边同时站起身。健吾看看手表。对了，健吾刚刚说有事，我却和他谈了这么久，真是对不起。
再来没其它事情要提了，就这样吧!我们简单互相道别。
就在这时候……
我的手机响了。我的手机没有设定音乐当作来电铃声，不过光凭声音，就能够分辨出来者是电话还是简讯。是简讯，我若无其事地拿出手机。
「小佐内同学寄来的……」我说。
「什么?」正要走出教室的健吾停下脚步。
打开简讯后，我感觉到自己的体温瞬间下降。健吾不晓得是不是发现我的异状，走过来问道：
「发生什么事了?」
「我也不清楚，这是什么鬼东西?」
手机萤幕上是小佐内同学寄来的简讯。简讯里一个字也没写，没有标题，本文处只贴了个网址，网址点进去后，是一片空白。
如果这只是普通的空白简讯还没问题，可是这么做到底隐藏了什么目的?
虽然我并不想这么想，但自己的脑袋就是忍不住往不好的方向联想。我不禁喃喃自语：「她该不会陷入想要打字却打不了的状态了吧?」
健吾听到我说的话，立刻就反应：「常悟朗，你是走路上下课吗?」
「啊?恩。」
「是喔!那我载你。是木良北驾驶训练班吧?走罗!」
健吾只这么说完，便奔出教室。
不对，健吾是否有奔出教室，事实上我根本没看见。问我为什么?因为我比健吾早一步跑出教室了。
5
我咬牙切齿，后悔得不得了。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我之前也曾经因为相同的原因吃过亏啊!我不断回想刚才自己对健吾说的话。国中时我的三大失败，其中之一就是——装模作样，而错过时机。
没错，我绝对需要健吾的帮忙。单凭我一个人的力量，充其量只是在这场复仇战争中被击败罢了。两个人一起行动，至少还能够及时逃跑。
然而，事到如今，当时的选择似乎错了。既然阻止不了小佐内同学的冲动，我就应该陪在她身边，大肆挥霍廉价的英雄主义和匹夫之勇之类的。危急存亡之际，我却无法遵守与小佐内同学的约定。明明说好要彼此掩护，现在却……
——不对，事情还没定论。小佐内同学传来的空白简讯，是不是包含了什么我没想到的深远意义?或者只是单纯的手误?搞不好小佐内同学并没有陷入什么危险也说不定。也许我并不像自己想的那么狐狸，而只是个大蠢蛋，我所推论出的推理也只是个大笑话。
所以，为了确认这点，拜托你，健吾，骑快点!要不然，拜托!小佐内同学，回信吧!我传了好几次简讯，小佐内同学都没回复。
「……可恶!这台破车!」健吾低声咒骂。
我们正来到郊区那个斜坡前，就是三天前我和小佐内同学一起越过的那座斜坡。就算健吾体力再好，两个男生共乘脚踏车要爬上斜坡还是很困难。我跳下脚踏车，在后头推着健吾的脚踏车。不一会儿工夫，快到斜坡顶端时，我突然想到：「健吾!现在几点?」
健吾看看手表，喊着：「四点半!」
「准确的时间几点?」
「四点……二十六分!」
很好!还来得及。我奔出学校时带了书包，我的书包和健吾的书包一起摆在脚踏车前面的篮子里。「健吾，等一下，我要拿书包。」
「书包?现在不是赶时间吗?」
「赶时间才要拿啊!」
健吾虽然不明了我究竟要干嘛，但还是停下踩着脚踏板的脚步，不耐烦地从篮子里拿出书包。我打开书包，看看内容物。应该在，我平常用的那个。
「有了!」
一张平淡无奇的白色活页纸。
「你要做什么?」
「别管了，快走!」
健吾急忙骑上斜坡顶。到了坡顶，我再度坐上脚踏车后座，一口气下坡。大概是日常举止不同的关系吧!健吾的脚踏车车链没有脱轨。我们来到T字路前，往左就是通往市中心，往右则是木良北驾驶训练班。到这里，我又一次请健吾停下脚踏车。健吾又显出不耐烦的神色说：二这次又要干嘛了?」
「来了，接驳车来了。我来搞定，你锁好脚踏车。」
就在我说话的同时，之前见过的接驳车出现在路的另一头。我将自己的书包抱在胸前，对着接驳车高举白色活页纸，在头上左右挥舞，假装那是准予搭车的许可证。如果我对接驳车的推理没错，希望接驳车司机的视力也如我所想象的那么差。
挥了几次，我收手，屏住呼吸。
——接驳车的大灯闪了几下，准备靠边停了。
车子接近，就会看穿我手上拿的东西根本不是木良北驾驶训练班的特制资料袋。我假装若无其事，将白色活页纸收入书包中。
「常悟朗，你这家伙真是……」
健吾傻眼了，但我并不是要他感佩我这骗小孩的把戏。
接驳车在我们面前停下，可是，现在距离收到空白简讯已经超过二十分钟了。
我深深坐进避震效果不佳、坐起来不太舒适的接驳车座位里，不断咬紧牙关不发一语。在这二十分钟内，小佐内同学能够做多少事情?我忍不住一直往坏处想。
国中那次，我没赶上。就在我得意洋洋地当着众人面前解开谜团时，所有事情已经结束了。事情在我不知道的地方发生，所以是否解开谜团，对任何人来说已经一点意义也没有，只是放马后炮罢了。这次该不会也发生同样的情况吧?我又错过了吗?
到驾驶训练班要五分钟以上。真是漫长的五分钟啊!
来到驾驶训练班简单朴素的大楼前。现场人不算多，但倒是很多元，什么样的人都有：有身穿现在流行的花衬衫的年轻人，也有让人怀疑他是否真的能考驾照的老年人。可是没看见小佐内同学的身影。怎么办……我急得不得了。「哇!」
我的脖子突然被勒住。说精确点，是有人揪住我的衣领后侧往下拉。我的喉咙发出奇怪的声响，差点跪倒在地。我转头一看，这回膝盖真的没力了。
一个男孩子打扮的女生站在我身后，我好想问她：「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她身穿下摆有毛边装点的褐色夹克，配上刻意刮破的牛仔裤、穿烂的球鞋，头上戴着不相称的牛仔帽，让整体穿着略微统一得更具时尚感。
「呃……」
我嘴半开，她立刻手指抵着自己的嘴唇。
「过来、过来。」她招招手叫我。我同样对站在我身后的健吾招招手，三个人一起进入挂有「抽烟室」牌子的房间。
健吾一关上门，那名女生便脱下帽子，满意地笑着说：「也不用那么急着过来呀!」
小佐内由纪变装完毕。与她不搭的帽子，应该是不得已用来遮掩娃娃头的吧!赶上了，而且看来时间充裕……不对，说赶上也有点怪，看来并没有什么非赶上不可的危险场面嘛!
「你、你是小佐内?」健吾没礼貌地指着小佐内同学。健吾只见过身穿水手服的小佐内同学，还有之前一身朴素打扮去他家的小佐内同学，因此眼前的小佐内同学带给他莫大的冲击。小佐内同学发现自己的变装模样被看见，笑容一下子消失，悄悄地对我说：「为什么堂岛同学也在这里?」
我还搞不清楚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小佐内同学平安无事。既然如此，我们的担心是多余的吗?我突然觉得亏大了，一脸无奈地回答她说：「还问我为什么?如果只有我一个人，怎么应付得了危险场面?」
「危险场面?」
「你不是在跟踪坂上?」
「是没错……」
两人的脸上都浮现问号。
「你不是叫我来救你?」
「我哪有?」
「你不是传了简讯给我，空白的简讯?」
「啊，那个呀。」小佐内同学的表情开朗了起来，她拿出手机，是附有相机的新款机型。
「恩，我传了简讯给你，就是证明坂上盗用『五百旗头』名字上课的证据照片。我想既然是小鸠同学，应该会注意到我在调查些什么吧!」
证据照片?我打开小佐内同学传给我的简讯，拿给小佐内同学看，说道：「哪里有什么证据照片?简讯内容只有一个网址而已，而且网址点进去，什么也没有。收到这种东西，我当然会担心呀!」
小佐内同学看看我的手机萤幕，萤幕上只出现一个X记号。
「小鸠同学，你的手机能够看影像吗?」
「我的手机没那种不必要的机能啦!我喜欢简单的机型。」
小佐内同学缓缓摇摇头说：「不能支持JPEG档案，不叫作『简单的机型』吧……」
「要不然叫什么?」
「……古董机。」
接着她手指快速操作着自己的手机，说道：「我传给你的就是这个。」
小佐内同学的新型手机萤幕上，出现坂上面朝桌子的画面。这是众多证据照片中的一张吧?我总算弄清楚是怎么回事了。
我的手机是旧型，虽然能够收信，却无法打开画面，而小佐内同学先把图片上传到某个网站再传网址给我，因此我的手机只收到了网址，而网址出现的画面则变成空白。简单说来，就是小佐内同学不应该用新款手机。
我顿时浑身失去力气，变得软趴趴的。
回头看向健吾，健吾仍然大睁着眼，无法接受眼前这个中性打扮的女生就是小佐内由纪。我搔搔头，对他解释：「那个……健吾，谢谢你拚命踩着脚踏车，你真的是腿力过人。小佐内同学已经完成任务了。」
「那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真的是小佐内?」健吾连话都说不清楚。
小佐内同学看着他有些困扰地歪着头，最后似乎想到了什么，刻意摆出开朗的姿态，一鞠躬说：「初次见面，我是由纪的双胞胎妹妹，麻纪。」
来这一招啊!
我看看脑中一片混乱的健吾，再看看若无其事撒着善意谎言的小佐内同学，抑制不了喉咙底部的窃笑。
终幕
小佐内同学弄到证据照片后已过十天，我，思，大概连小佐内同学也差不多快忘记这次事件了。然而某天我看早报看到一半，整个人愣住了。版面虽然很小，但那个事件却扎扎实实地刊登在社会版上。
非法驾照诈欺未遂木良署逮捕五名高中生
读了一下内容，上面提到主谋的十七岁高中三年级学生遭到逮捕。逮捕耶!这样子就会留下前科了。驾驶执照属于公安委员会（隶属警察机关，维护国家公共安全、监督警察制度的机构）的管辖范围，威胁到公共安全的报应，不是辅导，而是逮捕啊!还好这件事情被揭发出来了。开玩笑的啦，不过虽然是开玩笑，光在脑子里想想也满过瘾的。
礼拜六，学校休假。我打手机给小佐内同学，约好随便找一家咖啡厅见面。先到咖啡厅的是我，过了不到五分钟，小佐内同学也出现了。凉爽的天空色连身洋装，搭配袖口有蕾丝的白色针织外套，这身打扮不华丽也不朴素。店里一角，一对情侣所坐的座位前面位置还空着，我们就过去坐了下来。我们决定吃早餐组合，我选了吐司，小佐内同学则是吃松饼。
我将那则报导摊在桌面上，机灵的小佐内同学也将其它报纸拿来。《朝日》、《读卖》、《每日》。哇，报导篇幅虽然小，但所有报纸上都有刊登。
送我们早餐过来的女服务生，会怎么看我们?这两个人不继续看报，却低着头，彷佛在灵前守夜般沉痛，气氛差到像劈腿被抓到一样。附上枫糖浆的松饼送到眼前了，小佐内同学却没动手。过了一阵子，她才好不容易低声说：「……糟了……」
我也接着说：「是啊!很糟……」
报导上当然没有刊载学生的真实姓名，只提到是居住在市中心的二十岁学生。话虽如此，但这个镇上应该不可能同个时期会同时发生两起同样的事件吧?如果报导写得确实点，健吾八成也会听说。所以即使是健吾，应该也不相信当时在驾驶训练班遇到的，是小佐内同学的妹妹才对。所以我想，健吾对小佐内同学应该有更新一层的认识了。
我们还从报导中，知道了许多原本不知道的事情。
为何该集团不选择便宜的50C.C.轻型机车驾照，而选择必须上课的摩托车驾照来诈欺呢?我当时认为，是因为摩托车驾照可以上路，在社会上的公信力也比较高。这个想法，部分正确、部分错误。看来坂上原本就打算上高中后要考摩托车驾照，而当他告诉集团成员这件事情后，正好被利用在这次的诈欺案件上。意思也就是说，坂上自己掏钱付了讲习费、以他人名义报名上课、全力踩着脚踏车赶去驾训班，最后的结果却没拿到驾照，还多了前科。当小喽罗也真辛苦啊!
还有一点，该集团为何会知道五百旗头没有驾照?事实上并非集团主动调查到五百旗头没有驾照，而是五百旗头将自己没有驾照一事告诉了集团成员中的某一人，才会成为这次诈欺案件的开端。报导上没有出现五百旗头的名字，所以也无从得知五百旗头与该集团有什么关联。唉，总之就是有某些关系就对了。
说实在的，我们并没有直接揭发坂上他们的集团。小佐内同学虽意图报复，但更讨厌扯上警察，因此我们只有匿名打公共电话，警告镇上所有贷款公司，名叫「五百旗头」的人来借钱时要注意，然后他们应该在隔天就会收到证据照片。
我们当然也能够安心认为，贷款公司是借钱高手，因此即使没有我们的警告，一定也能识破坂上他们的诡计——但我们就是无法坐视不管。小佐内同学成功地为春季限定草莓塔报了仇。
复仇者似乎不应该露出轻松愉快的心情。
「本来已经打定主意不再做这种事的……」小佐内同学以泫然欲泣的声音说着，一面将枫糖浆淋上松饼。等着最后一滴也落在松饼上头时，她又补充说：「人家都决定要当个小市民了耶……」她拿刀子拨开奶油，将烤成金黄的松饼切成四块，可是看来全然没有想吃的心情。娃娃头底下露出的双眼抬起来看着我，说道：「小鸠同学，对不起，你明明都遵守约定阻止了我……」
我缓缓摇头说：「我也没遵守约定呀!本来都决定不再扮演侦探、只用头脑想想而已的……」一、二、三，我屈指算着：第一件是斜背包、第一一件是图画、第三件是美味热可可，不算打破玻璃瓶的案子，还有坂上的案子……
「一共四件耶!」
「……真是罪孽深重呀!」
「彼此、彼此。」
我们两人同时深深叹口气。看向摊开的报纸，教人越发想叹气，于是我将报纸全部折起，站起身拿去放回原处。回到座位上，冷静下来，喝了口不想喝的咖啡。
小佐内同学小声地说：「决定不当小市民了吗?」
我手拿着咖啡杯，看着小佐内同学。
她说：「我天生就执着，而小鸠同学天生就爱把话说出口，这真的是无药可救、改不了。不论我怎么骗自己，结果还是会露出马脚，不论我如何忍耐，结果还是会动手。既然这样，不如我们干脆就……」
我放下杯子，咖啡杯的盘子发出一声轻响。
「小佐内同学，我明白你感到气馁。呵我们没有在骗自己，只是在改正自己的缺点罢了。当然或许有些困难，可是明知道自己不对却散漫放肆，这样未免太没有自律心了吧?』——告诉我这些话的，不就是小佐内同学你吗?我们都还处于矫正期。」
「……恩。」
我的眼中闪着不屈不挠的斗志，说道：「这不可能一朝一夕就成功，我们有点太急于想一下子就做得完美了。一起加油，别放弃，慢慢来吧!」
培养自己内心的谨慎、礼貌性和别人保持距离、不多管闲事，总有一天我会抓到诀窍，成为平凡的小市民。
小佐内同学看着我，我也在她眼中看到不可动摇的信念。
「恩!」小佐内同学用力点头，这时从她后方传来——
「啪沙」一声，有人对小佐内同学泼水。不晓得发生什么事，小佐内同学眨眨眼，用力转过头。
坐在小佐内同学对面座位上的我，很清楚发生什么事了。坐在我们座位后头的那对情侣，女方朝男方泼水。正确地说，应该是女的原本打算泼他水，男方却以少见的姿态扭过身子，几乎避开了所有的水。真希望他考虑一下后面的人再闪开。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小佐内同学一时说不出话来。我也是。女方将空杯子用力摆回桌上。
「我和你就到此为止!」说完，女方便起身走出店外去。男方回过神后，也立刻站起身，交给收银台数千日圆，追着女方后头出去。然后，在他们后面——无声无息、拿手帕擦着后脑勺的小佐内同学也追了上去。
当少女恢复天真无邪的模样，就用冷水泼在她容易受伤的头发上，还连一句招呼都没打。这个猪头!——不过，现在哪是说这话的时候?我得快点阻止她才行!看着桌上的松饼和我自己的吐司，然后看看刚才那对情侣坐过的桌子：没喝完的咖啡、红茶、早餐套餐、香烟、原子笔，还有几样有趣的东西。
我拿出手机，写新简讯，收件人是小佐内同学。
内容如下：「不用急着追上去，依我之见，那两个人不是普通情侣，背后有见不得人的事情。在我想来，这件案子根据现场遗留下来的东西，就能破解了。」
唉，总之，习惯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改掉的嘛!
——明天开始，我们应该能做得更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