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件发布时间:2010-05-27 07:50:37
更多内容敬请关注动漫之家在线轻小说站(http://xs.dmzj.com)

小说名称：创龙传
本卷名称：第五卷 海市蜃楼都市


第一章 谜般的四兄弟
当曲线弯过来的时候，前方出现了一大片海。

夏末的太阳把橘色的光流倾泻向海面上。这是坐在四轮驱动车上的乘客们第一次看到的日本海景象。道路沿着海岸线往前延伸，来势汹汹拍打着的海浪飞沫化成了数万个小透镜，在阳光下反射着。

“要不要休息一下，大哥？”

听到弟弟续这么说，坐在驾驶座上的竜堂始无言地点了点头。车子停在路肩上，车门一打开，竜堂终就从助手座跳了出来。幺弟余晚了一秒半的时间，跟在后面也跳了出来。他们跑步穿越了没有其他车子通行的道路，隔着白色水泥的堤防看着海面，发出了叹息声。

“距海东三十公里”

写着这些字的标志在阳光下闪耀着。

海东人口有六十万，是日本国内面对日本海的都市最大的。海东不是外围都市，而是日本海的海上交通和亚洲大陆贸易的基地，极其繁荣，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后，虽然只是一个地方都市，可是，却以世界性企业的根据地而不断发展。而且发展的企业不只一种。海东汽车工业、海东电子产业、海东陶器三个公司都在名云一族的支配之下，这三个公司合起来，一年的营业额号称高达四兆圆。海东还不只是一个工业都，都的西部有一大片可以欣赏日本海的美丽沙滩，近年来，来自东京方面的海水浴游客也增加了不少。

这一天是九月一日。竜堂家的四兄弟——23岁的始、19岁的续、15岁的终、13岁的余一大早离开了东京，开着汽车来到了海东市。距离目的地还有一段路，他们打算慢慢地享用晚餐。终口沫横飞地愉快说道。

“在这种夏末的季节里，还可以来几次海水浴哪；我们去游泳吧？老哥？”

“我们可不是来游泳的。是日高先生叫我们来的，不要忘了这一点。”

“我知道。听过几百次了，都要长出耳垢啦！”

“谁叫你要让我讲到上百次？今天的晚餐只要煮你的耳垢就够吃了。”

“那、那太离谱了吧！”

竜堂始不理会弟弟的抗议，回到四轮驱动车的驾驶座上。三个弟弟也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车子立刻就开动了。从海岸道路往海东的方向，预定还要四十分钟的路程。

“日高先生叫我们去，好像是有什么麻烦。”

续微微皱着眉头，或许是因为西斜的太阳射进车子里面的缘故吧？

“到达目的地就知道了。不管怎么说，这是祖父的遗言交代。他说，如果日高先生要求我们帮忙，我们绝对不可以拒绝。”

始回答道，把力量灌进了握着方向盘的手上。海岸道路有很多弯曲的地区。

※※※

白杨学院的位置在海东东部，位于比市街地高出个两层楼建筑物高度的高台一端。这所学校是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后建立的，校内包括男女合校的中等科和高等科，以及培育护士的专科。学院院长兼任理事长和总长。自学校创立以来就一直担任这个职务的人叫日高顺造。今年七十六岁，虽然满头白发，身躯瘦小，可是，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年轻。

再过几年就要迎接二十世纪末的这一年九月一日是星期六，这个学院的第二学期还没有开始，校园内几乎没有什么人。学院长日高老人一个人在学院长室里办公。在裁决了几份文件之后，他开始写起信来。古老建筑物的老旧冷气机并不能赶走夏末的暑热，只是发出了不平的声音。窗户被打开了，微微流进来的九月凉风倒还此冷气凉些。

窗外传来粗暴的机械声是在下午四点的时候。学院长没有离开他的办公室，可是，如果他站到窗边，应该就可以看到闯进无人的校园，从校门直接驶入学院本部的宾士车。这当然是无视于“校内禁行汽车”标志的行为。

当宾士把车体横停在玄关前的时候，那些并列开放着的两盆牵牛花盆栽被撞碎了。两个打开宾士车门下车来的中年男人看也不看那些可怜的牵牛花，直接就踏进了玄关。身高不是很高，但是宽度和厚度都相当可亲，有一个健壮下巴的人就是海东议会议员上坂纪康。没有被太阳灼晒过般的细长脸上架着一幅银边眼镜的男人则是海东商工银行会长，也就是担任名云一族主事者的秘书园浦昌二郎。他们踏响着地板，走在走廊上，没有敲学院长的门就直接打开了，这时候，日高学院长才从桌前站了起来。他用平静的声音迎接了无礼至极的客人。

“我知道你们是谁，可是，我不记得今天曾和你们约时间见面。”

上坂把手叉在腰上，回头看着同行的伙伴。

“喂！听到没？园浦先生。看来我们伟大的学院长先生在没有事先约好的情况下连市议会议员也不见的。”

“果然是个从事教育超过半世纪的人，未免太注重那些繁文褥节了吧？好像跟我们这些俗人的格调不太一样哪。”

面对这些不请自来的客人们旁若无人的嘲讽，学院长极力压抑住自己的怒气，仍然用平静的语气说道。

“对不起，不过，不久之后我将有客人要来。能不能请你们离开这里？关于你们要解决的事情容我以后再找个时间详谈。”

可是，他周到的礼数并没有得到应有的回应。上坂议员刻意地大声笑着，一屁股坐到客用的沙发上，把穿着鞋子的两只脚抬到桌子上。他把闪着像是某种深海鱼常有的目光投向学院长，叼着一根香烟，吸了一口，然后发出了咆哮也似的声音。

“我上坂纪康有两万名的支持者，我的行动就代表着这两万人的声音。轻视我就等于是轻视两万名有权者和其家族。院长，你应该很清楚吧？”

明明年龄还没那么大，却用这么老成的语气说话，这十足表现出了他刻意耍老大的心态。日高老人仍然压抑着自己的怒气。他不得不称呼这个此自己小三十岁的骄傲男人“先生”。

“我很清楚上坂议员先生在议会中非常活跃。”

“哼！”

上坂用鼻子冷哼着。给跟前的老人屈辱对他来说好象是他的一种乐趣。

“五年前就有人说服我出马参加总选举。无庸置疑，我当然会当选，这么一来，我就是国会议员了。可是，我却拒绝了这个好意。你知道是为了什么吗？学院长？”

日高院长没有回答（正确地说是他并不想回答），所以，上坂自己便开始说明。

“因为我上坂纪康热爱我的故乡海东。是这种乡土爱让我踏进了这个都市。与其在东京踩着国会的红绒毯，不如坐在海东议会的席位上，为乡土的发展粉身碎骨，这是我毕生的愿望。”

“说得好，先生。”

同行的园浦附和着说道，可是，在他那闪着趋近于白色光芒的眼镜深处却横过了一个微微厌恶的表情。园浦清了清喉咙，面对着日高院长。

“上坂议员志节高超，想必院长也应该很了解才对。议员先生一向公务繁忙。接受市民的陈情、四处视察或参加各种典礼，每天的工作总是让他分身乏术。而今天，他特地抽空到这里来了。基于礼貌上，你是不是该好好听议员先生说话呢！”

和上坂的粗暴呈现了明显的对照，这是一种满含着恶意的胁迫。日高院长苍白着脸色，可是，他勉强伸了伸背脊，意图排开对方的压迫。

“如果是关于土地转移的事情，我已经拒绝过好几次了。自从创立以来，我们的学校就一直在这里。我无意迁校到任何地方去。”

“哟！真是顽固啊！”

园浦歪了歪他那极为单薄的嘴唇，嘲弄着说道。

“我们不是已经为你们准备好代用地了吗？比现在的校地还大上五成呢！你还有什么不满的？不要太贪心了。”

“不光是大就好了。那块地在深山里，对学生们上学来说太不方便了。况且，那里根本没有巴士通行。”

院长的话尾被上坂的怒叱声压过去了。

“什么深山？那里也是海东的内地啊！你是在侮辱住在那里的市民们吗？”

咚！的一声，原来是上坂把两只脚抬到半空中然后重重地放了下来，把鞋跟撞击在桌上。桌上的烟灰缸剧烈地跳动着落到地上来了。院长自己是不抽烟的，那个波希米亚玻璃制的烟灰缸是给客人用的。上坂把抽完的香烟头和烟灰撤到地毯上，白色的灰尘漫天飞舞着。

上坂一面以近似暴力团的恫吓方式威胁院长，一面浮起了浅浅的笑容。威胁对方，使对方屈服，这是他-贯的作法。对方在上坂高声的威吓下受到了震撼，接着又面对他那邪恶的笑容，恐怕没有人不感到恐惧而陷入混乱的。接下来，上坂就只要在精神上抓住对方的咽喉，使其屈服就了。

突然，门打开了，流动的空气形成了一道风直扑上坂的厚脸皮。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飞进了上坂的耳朵里。

“日高先生，很抱歉迟到了。”

“哦，始，你来得正好。”院长的声音中有了安定感。

三个弟弟也跟在始后面进到院长室，对着日高老人必恭必敬地打了招呼。对年长者谨守礼仪是竜堂家的家风，连一向自由奔放的老三终也不例外。

对竜堂兄弟而言，上坂和园浦也算是年长者。可是，竜堂兄弟们完全无视于他们的存在。很明显的，这两个中年男人对身为年长者的日高老人并没有表现出应有的礼仪。对于那种在别人的房间里，把穿着鞋子的脚搁在桌上的无赖汉，竜堂兄弟们根本没有必要对他们谨守礼仪。

“好久不见了，您还好吗、日高先生？”

始的话语里含着最高的敬意。日高老人是始他们祖父司的友人，在司创立的共和学院草创时期，他担任理事，曾站在共和学院大学的讲坛上为始上过东洋史。司在去逝之前也挂名白杨学院的理事，这两个学院可说是“焦不离孟，孟不离焦”。

“啊，我很好。你们来得真是时候。情况似乎有点混乱……”

“喂！你们，”

上坂在忍无可忍的情况下大声吆喝。从对第一次见面的对象这样呼叫的方式更可以确定上坂不是一个善良市民的事实。竜堂兄弟在内心里已经有了完全的准备，但是，在表面上，他们还是继续漠视这两个无礼的客人。日高老人也完全稳定了下来，恢复了自己一贯的步调。

“今天晚上就到我家来慢慢谈吧，虽然没有什么好招待你们，不过，婆婆已经尽心地准备好她亲手做的料理了。”

“谢谢您的招待。”

终精神奕奕地先行谢道，余也跟着应和。年少组话声末落，暴乱的声音就响起来了。上坂再度把鞋底撞击在桌上，终于，这个举动使得竜堂兄弟们把视线落到他身上了。

“我是以名云先生的代理人身份到这里来的！”

由于他太过于激动了，以致于没有注意到始和续的视线中所代表的意思。

“听好！在这个都市里，如果没有名云先生的许可，连话都不准说。给我记住这一点，你们这些乳臭未干的小子！”

“看来，只要有他的许可，连狗和猪都可以说人语。”

始好不容易才应了上坂一句话。上坂在语言方面的感受力并没有好到让他立刻就听出始话中痛切的嘲讽意义。他在考虑了两秒半钟之后，好不容易才发现到自己被比喻为狗。在发现的同时，他立刻火冒三丈，从沙发上跳了起来。

“你、你这个臭小子，你是彻头彻尾地没把我放在眼里啊？不懂礼貌的家伙；我要让你立刻感到后悔。”

坏人也有一流二流之分，而二流坏人的悲哀就在于他的反应和台词都被对方识破了。上坂的话都在竜堂兄弟们的预料范围之内，所以，连一公克的震撼和恐惧都没有出现。暴力议员的怒气没有了发泄的管道，最后终于爆发了。他忿忿地踢倒了桌子。

“不可以啊，上坂议员，先别动怒。”

园浦虽然开口劝阻，可是，也没有真正要制止的意思。如果他这么做，只怕他会先尝到上坂的拳头滋味。用两三拳殴打对方，让对方屈服，然后日后再强辩“那是对方自己摔倒的”，这是上坂的一贯作风。当然，园浦会以证人的身份证实上坂的“正当性”。强行进入校园固然是有点太过火了，可是，上坂和园浦一直深信胁迫和暴力的效果。

上坂的身高比始矮上个十公分以上，可是，体重反而重上十公斤左右吧。他把重量级的体重全买进拳头上，朝着始的下巴挥了过去。上坂是暴力团员出身，殴打、突刺的经验非常丰富。他曾多次以下巴的一击让比自己高大的对象趴倒在地上。可是今天，那种过去的光荣不通用了。他的拳头并没有碰到始的下巴。

始的身体动都不动。以两倍于上坂的速度移动的是老三终。他若无其事地以自己被牛仔裤包着的脚划了个弧线，巧妙地扫开了上坂的粗脚。

顿时响起了一阵非常没有音乐性的响声，上坂的两个膝盖重重地撞击在地上。他反射性地用两手撑在地上想支起身体，可是，剧烈的疼痛让他几乎发不出声音来。一瞬间，上坂就丧失了战斗能力和战意，整个人呈现无力化了。

大吃一惊的园浦一边叫着上坂的名字，一边正待从沙发上站起来。可是，他并不需要用自己的力气去做这件事。以堪称优雅的步伐绕到沙发后方的续伸出了手臂，抓住了园浦的衣领，轻轻地举了起来。动作之自然访佛是抓起一只小猫一般。

园浦从开着的窗户被丢出去了。因为办公室是在一楼，而且就在草坪上，所以他连一点擦伤也没有。当上坂接着被丢出来的时候，园浦避开了身体，以免被上坂撞个正着，这是因为他一想到两人的体格差异太大之故。

在他们两人狼狈地逃走了之后，竜堂兄弟动手清扫了院长的办公室，然后听院长把整个事情从头到尾说清楚。当院长大电话回家的时候，续对着始耸了耸肩膀说道。

“神圣真理教团的本部在海东，我以前并不知道啊！”

据公布，神圣真理教团这个新兴的宗教团体的信徒有三十万人。在日本，信徒多达一百万人以上的宗教团体有好几个，所以，这个教派毋宁说是一个规模极小的宗教。可是，其资金之丰富、对政界与财界的影响力之大却居全国之冠。据说，政界和财界的有力者偷偷入教的人很多，他们所缴纳的会费和捐献金额非常之高。另一方面，他们让会员进行诈欺或强迫推销的行为，以高价强卖“去除恶咒的痰壶”或“呼叫幸福的便器”等等恶劣交易也是众人所皆知的。

这个恶劣商法在社会上也造成了相当大的问题，大众传播媒体也大加批评，可是，教团总是运用其对政界的影响力，最后总是逃过法律的制裁，以迄今日。

以前，教团的本部在东京西郊，然而，于去年迁到海东来了。教团买下了几乎有三个高尔夫球场那么大的丘陵地，耗资上亿的资金，盖起了各种壮丽的设施。发展到这种地步是教团的自由，可是，教祖在占卜了所谓的“地脉”之后，发现到白杨学院的校地攸关教团一百万年的繁荣，所以非要把这块校地拿到手不可。于是，教团和白杨学院的往来银行海东商工银行联手，以上坂为代理人，前来胁迫院长屈服。

“银行和宗教团体联手企图夺取校地，哪有这种事？”

终发出了愤慨的声音。始摸了摸下巴。

“银行也有好坏啊，终。有的银行还会和暴力集团或恶劣的不动产商联手炒地皮呢！神圣真理教团是银行的大客户，而且，如果把白杨学院的土地拿到手的话，多多少少对他们自己也有好处。”

这是一种大致上的常识性说明。日本的银行有时候为了利益会把道义搁在一旁，这种实例也不乏举证，尤其是与不动产业者勾结以贪图暴利的银行更是令人发指，甚至财界内部也加以批判。教团要土地，银行帮助教团以图获得某些利益。尽管如此，作法也未免太强人所难了。银行的背后有名云一族，他们的目的在哪里？

“不管怎么说，如果名云家和神圣真理教团联手的话，至少，在这个城市里他们是可以做到呼风唤雨了。”

“那些当事人是这么想的吧？”

“是啊！然后，他们会付诸行动。”

难道他们只是要土地吗？始对这一点感到怀疑。凝视着陷入沉思的哥哥侧脸，续把视线转向蔷薇色渐渐转浓的云层。

“看来我们好像不能放着名云家和神圣真理教团不管了。”

“这是正义使者该做的工作。”始耸了耸宽广的肩膀。

“我们可不是正义使者。我们作战只是为了自己的方便。因为我们不喜欢做没有功勋的事。”

“嗯，我知道。”

续看似认真地点点头。他很了解哥哥的脾气。毕竟他们在一起也有十九年了。

“可是，对方可不会管我们方不方便啊，反正他们总是会出手的。”

“唉，不管怎么说，我们没有办法立刻回东京去了。”

他们想到的是对方对白杨学院施加的报复行动。上坂议员的背后有着散发出腐臭味的黑线，如果循着这一条线找，就可以找到名云一族了，在没有看到白杨学院平安稳定之前，他们是不能回东京的。

老三终凝视着哥哥们的背影，对着幺弟低声说道。

“我们家的年长者们道理可真多啊。”

“可是，反正他们要做的事跟终哥哥你是一样的。”

这是余的回答。

※※※

无疑的拥有海东支配者地位权力的男人就是名云泰信——适合做这种描写的人物在日本还是存在着的。名云泰信今年刚好六十岁，可是，光看他那半白的头发，却有着也适用在四十岁后半的人身上充满精力的风貌。他那粗浓的眉毛和具有威严的眼睛距离太近了，可是，对某些女性而言还是相当有吸引力的。他的身高将近有一八○公分，粗犷的骨架所支撑起来的身体有着适度的宽度和厚度。穿着英国制的西装，更衬托出他那日本人少有的增一分则太肥，减一分则太瘦的合度身材。

名云的宅邸位于区的中心地段，从JR车站和县厅建筑、厅建筑聚集的一区开汽车往西南方约十分钟的高台上。一边可看到六十万都的主要部分，另一边则可以俯视日本海，景观极其美丽。即使在盛夏里也很容易就承受来自海洋的凉风吹袭。在三万坪的建地中，有大小两座西式建筑和一栋纯日本风的离馆，同时还有车库和下人的宿舍。松、柏老树很多，看来就像一个把海东市区当成外环城市的山城一样。

有两个人影漫步在充满着柏树投影的邸内道路上，看来像是主仆的这两个人就是名云泰信和刚上任的县警本部长。名云看也不看落后三步远，在后面亦步亦趋地跟着的本部长，傲然地说道。

“那么，你将来有什么希望！如果想要柏青哥业界团体的理事席位，你随时都可以来跟我说。”

警察官僚和柏青哥业界之间的关系一向都是很有名的。在一九八九年秋天的国会上，暴露出了警察官僚OB以理事的身份任职于日本全国各地的柏青哥业界团体一事，这件事让日本国民们非常惊讶。

正方形的脸上架着正方形眼镜的本部长出人意料之外地回答。

“不，我希望将来能离开官场的制约，站在视野更广阔的地位为国家和社会尽一点力。”

他想离开警察的工作成为一个政治家，这也不是多稀奇的事。本部长的真正心愿是有候补选举的时侯，能够得到名云的支持。名云知道这一点，可是他故意避开。

“哦、你想当政治家，这事固然好，不过，你难道想从左翼政党出马来竞选？”

“没，没这回事。名云先生也太会开人玩笑了。吃警察饭的人怎么可能做出从左翼政党出马竞选这种不知图报的行为。”

本部长急切地辩解，正方形的脸上流出了汗水。

“啊，对不起，我是开玩笑的。不过，现在日本人似乎都变得忘了民族之魂而不知知恩图报了呢。人们也忘了日本是拜保守党之赐才繁荣起来的，只以税金和渎职的理由，就在先前的那一次选举中让左翼政党获胜。”

“真是一群不如知恩图报的愚民啊！”

“在你转职政界之前，还是得以公务员的身份为国家尽一份心力。”

“是的。”

本部长拿出了麻质的手帕挨着额头上的汗水。

纯和风的离馆建于广达二千多坪的日本庭园中央部位。规模之大以离馆来称呼实在有些离谱，虽然是平房建筑，可是却有着大至一百叠建地宽的大房间到小至四叠半宽的茶室，一共有十四个房间。每个月的一号，名云都要把隶属于他势力之下的名士们召集来此地开会。本部长是第一次蒙受“来参加会议”召唤的光荣。

在看似一流料理店的离馆玄关处，放置着一个出自曾接受过文化勋章的日本画家笔下的屏风。画题是“苏武”，可是，对本部长而言，最重要的事是并列于台前的鞋子数目。

当天聚集在接待室的人们已经太足以证明名云家的权力之大了。县知事、副知事、市长、助手、人名国会议员、三名参议院议员、十四名县议会议员、十八名议会议员、公司的社长，不管规模大小，超过了六十名。国会议员大半是从海东市和其周边地区选出来的，只有一个例外。那就是保守党的总务会长。

聚会开始，在结东打了招呼之后，总务会长端正体态，深深地对着名云低下了头。

“我以首相代理人的身份前来参加会议。本来，首相是应该亲自前来和名云先生打个招呼的，可是，他因国事在身，现在正在欧洲各国拜访当中，所以今天只好失礼了，请名云先生原谅……”

“啊！绝对不可原谅！”

一个带着醉意的男人声音立刻响起。声音的主人是一个叫村田的议员，在国会中以低劣的行为和暴力的言谈而出名。曾经以收贿罪被逮捕，然后被判有罪。他也曾经将想采访新闻的报社记者从楼梯上推落。他以海东区为选举区，自称“名云先生的跑腿”。他有着一张像是营养失调的牛头犬的险。

“欧洲只不过是一个没落而无趣的地方。首相应该以名云先生的招待为重，先把那种地方搁置一旁的。是这样吧？总务会长。”

“啊，话是没错，可是，请别再这样折磨人了。”

名云没把这些无聊的话听进耳里，他用手把任职这个县的知事招到前面来。知事低着头离开了自己的座位，来到名云面前。

“有什么事吗？先生。”

“在县厅的建设部里有一个叫寒川的课长辅佐官吧？”

“这个……啊，是的，确实是有这个人。他虽然年轻，可是，是一个相当能干的人。”

“你当真是这么觉得？”

名云的两眼中隐含着散发着强烈光芒的毒针。知事脸上的表情仿佛全身被泼了一盆冷水般，整个身体都在颤动着。

“你没有看人的眼光。他是一个没用的人，是一个帮不上任何忙的人。”

“他，他是不是做了什么让名云先生不高兴的事？”

知事的声音颤动着。名云浮起了一抹浅笑，然后沉默不说话了，服侍在一旁的秘书田代代替主人开口说道。

“知事，关于七曲川的全面修改工程一事，那是一个整备本县的社会资本，使本县迈向二十一世纪的重大事业。”

“是，是的。”

“所以，名云先生的公司之一包下工程是理所当然的事。我以先生代理人的身份要求寒川让我看看估价单和基本计划书的影本，结果……”

“结，结果怎么了？”

“结果，你知道寒川这个人怎么回答？他说将这些资料外泄是违法的行为，所以他不能答应。简直太无礼了嘛！”

“他，他说了这么无礼的话……！”

知事发出了悲鸣，离开了座垫。他正襟危坐在榻榻米上，两手扶在上面，额头紧贴着榻榻米。

“真是对不起。明天，我就解除寒川他本厅课长辅佐官的职务，把他贬到深山里去。让他在退休之前都不得回到本厅来。请名云先生息怒。”

名云把脸转向一旁，佯装不知。田代故意挥了挥手。

“知事，这种处分未免太轻了吧。寒川那家伙不只傲慢无礼，而且也不把致力于使本县繁荣的名云先生大恩放在眼里。名云先生是最讨厌那种知恩不报的人了。你应该知道的吧？”

“是的，那是当然的、可是，我也不能突然就将他免职，我会尽快找到机会的，目前就先将他降职，这一点请名云先生见谅……”

名云没有回答。这个时候。

“关于这件事，我也许可以帮上一点忙。”

抢风头的是新任的县警本部长。他请示过名云后，对着田代说明。

“这件事很简单！那个叫寒川的男人如果突然被免职，一定会很不高兴的、不如趁他从县厅回家的路上，我让部下们去对他进行嫌犯审问，只要他有一点反抗的态度，就当场将他逮捕。以妨碍执行公务的现行犯罪名……”

“哦，这倒可行。”

“以这个为理由惩戒辞职，当然也不需要付他一毛钱的退休金。他既不能找新的工作，也逃不出这个县。我想这对一个不知感恩的人而言是最适合的结局。”

名云打破了沉默。

“本部长，你似乎是一个相当能干的人哪！”

本部长把额头紧贴在榻榻米上。动作和县知事是一样的，可是，一个是受到称赞，一个是受到叱责，这中间的差异有着天壤之别。

“本部长，你现在住在官舍吧？”

“是的。”

“市内的白梅台一带有一块好土地。就买下来吧，我会让田代安排一切。”

“啊！多谢名云先生。”

本部长高兴得脸都发红了。名云是让他买土地，盖个房子。将来，他就以这块土地为选举区，参加国会议员的补选，同时，名云也会为他撑腰——这是名云话中的意思。一名国会议员的诞生就在这样的情况下定案了。

和县警本部长愉快心情相较之下，县知事的心情就显得非常恶劣了。如果被名云视为一个没用的人，那么，在下一次的补选选举时可能就被淘汰了。

“啊，拜本部长的决断之赐，我也受益匪浅。真让我上了一课。”

在做了这一番表面工夫之后，县知事还是语出嘲讽。

“不过，妨碍执行公务还真是一个很方便的罪名啊！是一个可以让人随心所欲使用的武器哪。”

“是的，是可以随心所欲使用。当然，我是在对名云先生有帮助的情况之下才会使用的。这就是所谓的节制吧？”

这些语在在都是本部长巧妙的奉承方式。当知事想要再说些什么时，百叠宽的房间一端引发了一阵轻微的喧闹。原来是有人来迟了。远远地望着客厅入口处出现的人影，名云不禁嘲讽地歪了歪嘴角。迟来的客人就是议员上坂。

“哦，这不是上坂先生吗！你是不是来得迟了些！”

“是吗？原来上坂先生刚刚不在场啊、怪不得会那么安静。”

“不管你有什么理由，哪，赶快去跟先生道歉吧！”

在列席的议员和社长们的催促之下，上坂就像古代宫廷人一样，用两个膝盖匍伏前进，来到名云的面前。他郑重地两手扶地，跪爬在地上。

“名云先生，很对不起。不肖的上坂实在无脸来见先生，可是为让名云先生叱责不肖上坂的过失，今日仍然厚颜求见。”

“哼，真让人佩服啊！”

名云刻薄地丢下这句话，把侮蔑的视线投向上坂的头顶上。

“听说你被白杨学院那个老糊涂摆了一道，是真的吗？”

“是的，就是这件事。事实上那个老糊涂还雇用了保镖，他们……”

上坂顿时无话可说了。“没用！”丢下这句话的名云从朱红上镶着金银色的饭桌拿起酒瓶倒向匍伏在地上的上坂头上。温热的酒从上坂的头上流向颈部，然后又从额头流向脸部，滴落在榻榻米上。在座的人都消了声，酒意全消地看着这出戏。名云丢下了已经倒空了的酒瓶。

“好，你说吧！我让你有个机会去扳回你的颜面。”

※※※

海东也是品质极佳的日本酒产地。要酿造出好酒就要有好米和好水，而海东是日本海沿岸各地经海路集散米品的国内交易要地。此外，日本海的新鲜鱼贝类也都集中在这里。米和鱼质好的话，当然，就有好吃的生鱼片。因此，九月一日的晚上，日高家的餐桌上就放着十人份的生鱼片，夫人亲手调理的清汤和生鱼片、和式沙拉等刺激着客人们的食欲。

“哇！是米饭耶！好久没吃到了。”

终发出了充满了感动的声音，日高夫妻差一点就误解了，后来才搞清楚，只不过是竜堂家这几天来都是吃面包果腹的。

“天气热，我们老人家吃不了多少东西。你们就别客气，连我们的份一起吃掉吧！”

日高的话听在终的耳里无异像天籁一样。

接待四个客人的日高家成员也有四个人。日高和他的夫人、长男弘毅和他的太太。长男夫妻有两个儿子，现在都是大学生，分别在京都和神户就读，没有在父母亲身边。弘毅在白杨学院担任常任理事。日高还有一个女儿，和一个物理学者结了婚，随着夫婿一起住在美国的波士顿。总而言之，这也是一个书香世家，套一句终的说法“不愧是祖父的密友。有学问，但是没有钱”。

对终而言，这是他最高敬意的表现。

总而言之，一向很安静的日高家餐桌在今天晚上显得十分地热闹。尽情地把日本海的美味食品塞进肚子，简直就像是披了人皮的生鱼片团的终，对用米和水制成的液体也表现出了高度的兴趣，可是。在长兄的瞪视下，他只好作罢了。长兄对听日高的谈话比对饮食有兴得多，可是，这是在和老二比较之下来说的，他是不会作出把人家特意拿出来的菜看留下来不吃的无礼举动的。

晚上，四兄弟就在十叠宽的房间里铺上棉被睡觉，可是，他们都没有立刻就睡着，四个人低声地交谈着，谈着整个事态。

据日高的说法，在海东市，银行、报社、电视公司、巴士公司、不动产公司、旅馆、高尔夫球场、百货公司、土木建设公司……所有的产业都在名云家的支配下。连空气和水都是。只要名云家有意，黑浊的烟就可以从工厂的烟囱里喷出来，把农药散布在高尔夫球场，让居民吸入有害的空气、污染土壤。上下水道虽然是城里的事业，可是，实际从事工程的是在名云支配下的公司。

县内的传播媒体保有形式上的股票数目，但是，实质上都接受名云的支配，所以，等于没有任何人敢批评名云的支配体制。相对的，不管做什么，只要能得到名云的谅解，就等于是成功了。因此只要简单地让自己接受名云一族的优越性，海东绝对不是一个难以居住的地方。至少，名云不是那么小气的人，在日本的财界人当中，他算是对文化事业最热心的人了。海东的图书馆、美术馆、市民大厅、市立大学，每一项建筑、设备都有着不逊于东京的水准。

可是，市内到处都立有名云的铜像，把有名云宅邸的地区取名为“名云町”固然可笑，可是，事实上，只要写上“海东、名云先生”，信件都可以正确地送到收信人手中。

话说回来，白杨学院和共和学院既然是姐妹校，当然，校风也是祟尚自由的，因此也遭到反动的文部省人员嫌恶。可是，日高在全国的教育界中是一个广为人知的名士，所以，日高本人也不想刻意和名云产生对立的状况，他总是淡淡地保持适度的距离，谨守住礼仪和社会常识，做最低限度的交际。而名云家也默认白杨学院的存在，到目前为止，双方持续保持和平共存的状况。

而事情之所以有了急速的转变是在神圣真理教团在海东设立了本部，决定把这里当成“圣都”之后的事。和支配传播媒体一样，名云支配宗教团体是不会公然出面的。可是，和神圣真理教团有很深关系的某个银行所有人就是名云，他的手下们为教团进行了许多活动。教团之所以要白杨学院的土地是因为名云基于某种理由需要。

“是不是生产黄金和石油？”

“或是埋有德川家或丰臣家的财宝。”

“名云这家伙以前杀了人，将尸体埋在那边。”

“有通往地底王国阿加鲁达的秘密洞窟，潜藏着有翼人。”

终和余相继发表了他们不负任何责任的意见，可是，依长兄和二哥的意见，他们的看法没有一个是对的。假使有着宗教上的意义的话，做理论上的思考都是白费的，只有和教团接触加以确认一途了。

“神圣真理教团应该有女性会员吧。”

续问道，在得到一个“应该有吧”的答案之后，他若无其事地说道。

“那么，教团那边就由我去收集情报吧。”

真是无聊啊：始心中这么想着，可是并没有说出口。因为说给任何人听都没有人会相信，所以他也就不说话了，然面，事实上，始是真的想过平静无事的生活的。倒也不一定是他的本质就是这样，可是，如果身为长男的他没有这种想法的话，那就对过世的父母太说不过去了。这个青年是真的这样想的。

“不要做太危险的事。”

始是很正经地这样提醒续，可是，这么一来反而更显得可笑。续忍住笑，只回了一句：“是的，大哥。”倒是充满精力的老三兴致勃勃地问道。

“危险？对谁危险啊！”

他是想要确认一下状况，可是，这个时候，老幺已经发出了规则的寝息声，而长兄和二哥也打着哈欠，开始要进入睡眠状态了。“啐！”老三喃喃自语着，闭上了眼睛，几乎呈垂直状态地就睡着了。

※※※

隔了一天，就是九月三日星期一。对一般的学生们而言，这是一年之中最令人头痛的第二学期第一天。私立白杨学院高等科一年B组的四十名男女学生见到了中等身高，仿佛被阳光晒卷了头发，两眼中充满了光彩的转学生。

“请各位多多指教。我是谜样的转学生竜堂终。情书、现金袋和挑战书随时都欢迎，请各位就不要客气了。”

这是当事人刻意使用的转学招呼方式。




第二章 时而绚烂，时而平淡
这一天，三个姓竜堂的人成了白杨学院的人，长男始担任世界史的临时讲师，老三终就读高等科一年级，老幺余则转进了中等科的二年级。只有现在就读大学二年级的续没有可以容身之处，只好负责看家了。原本一般的大学暑假都到九月后半，而续原本就是众兄弟中自由时间最多的人。很自然地就负起看家任务的续在早晨送兄弟们出门的时候，还这样叮嘱大家。

“听好啊：大哥、终、余，不要惹出一些无谓的麻烦哦！既然有了昨天那样的事件发生，就不知道那个无赖议员会使出什么手段。大家和平地、平稳地过日子，可以吗？”

可是，口中说着这些充满良知的话，目送兄弟们出门的续自己却先惹出了麻烦。

在做完了早餐后的善后工作之后，过了九点，续就完全没事可做了。从昨天开始，竜堂兄弟们生活的场所是一间有十年历史的。3LDK公寓，原本是白杨学院的教师宿舍。最大的房间由终和余一起使用，其他两个房间就是年长组的个人房间。在大致清扫过量，过了十点，续再度空闲了下来。外面的商店大概也都开门了，所以，他便决定外出。虽然他们原本并没有预定留在这个都市一直到九月底，可是，既然现在得暂时住在这里，所以先去确认一下感觉不错的饮食店、卖有学术书籍的书店，或者又便宜又方便的小型自助商店等场所是有必要的。简单地穿上棉衣，续便离开了公寓。

续一边散步一边侦察，慢慢地走着，约三十分钟之后，他来到了海东车站前面。高层和中层的大楼群林立着，步道上铺着马赛克花纹的化妆磁砖，商店街上架着强化玻璃制成的拱门。和东京郊外的都市群相较之下，洗练度也丝毫不逊色。或许倒不如说，日本的每个都市都在进行着“东京的郊外化”。

在被称为“鼹鼠”的拱门街内侧，有一区排列着几乎有十间之多的古书店。如果让铅字中毒者始大哥知道的话，他一定会高兴得手舞足蹈。续一边想着，一逛站在一家书店店头观看，买了一本以前西条八十所著的“食人蔷薇”离奇侦探小说。

距离吃中饭还有一段时间。续又走了大约五分钟，他到达了巴士车站。他之所以搭上一辆刚好停下来的巴士是因为这辆巴士的目的地是“教团本部”。所谓的教团，当然就是神圣真理教团了。

神圣真理教团的本部占据了整个可以俯视市街的丘陵地。南边是市街，西边是日本海、北边和东边，连接着形成日本列岛脊梁部分的大山脉末端。面积超过一百万坪，确实是有三个高尔夫球场那么大。有这么广大的土地，为什么还要白杨学院那充其量也只有一万坪的土地？“一定是有相当重要的理由。”始是这么说的，可是，也或许只是因为欲望的驱使。在不向宗教法人课税的日本，“为了赚钱而建立宗教团体”的非宗教行为是很平常的事情。

和续一起下巴士的人看来都像是神圣真理教团的信徒。他们站在教团本部的门前，恭恭敬敬敬地低下了头。续站在他们后方，凝视着耸立在门对面教团本部的建筑物群。他当然不像信徒们一样对这些建筑物有着祟敬的感觉。

“壮丽是壮丽，可是，完全没有信仰的虔敬。”

续冷淡地加此下了评价。他知道，映在他跟前的建筑物和庭园都是投下了巨资建造而成的。

可是，让人感觉太过簇新而没有历史的年轮感，以及建筑式样不统一，前卫艺术风和回教风、帝俄风和神社建筑风紊乱地掺杂在一起，都让人有不好的印象。

当续正要穿过看似俄罗斯帝国遗物的高耸大门时，一个中年女性职员要求他出示信徒证。续回说他不是信徒，对方便要求他交出以信仰协助费为名目的三千圆费用。续觉得无趣便想打退堂鼓，可是，他看到预定表之后，还是决定入场。今天在大厅里有教祖的“说真会”。说是讲真理的大会，总之就是演讲会。续觉得还是进去听听看他要说些什么大道理好。

缴了入场费，再度看了行事预定表，发现上面写着第二天九月四日有“教主说真会”。接过入场券，续问道：

“教主和教祖有什么不同？”

“您这样称呼是非常不敬的。”

女性发出了掺杂了愤慨和恐惧的声音，可是，她还是向续说清楚了。一定是她对续的美貌抱有超越宗教的好感。

“教主大人是教祖大人的长男。”

“教主……大人有弟弟吗？”

“没有弟弟，大人。但是有一个姐姐和一个妹妹。他们都是神圣的人。你只要看他们一眼，就会想要皈依真正的教义的。”

续不这么想，可是，他也不加以反驳，在问过大厅的方位之后，便进了本部的地界。走了十分钟之后，进入了一栋像是体育馆和美术馆混建而成的白色建筑物。进入建筑物时，又被收取了三千圆的费用。这是入馆费。可以容纳三千人的大厅几乎客满了，续好不容易找到了一个空位得以坐下来。几乎就在同时，响起了如雷的掌声，教祖出现在讲坛上。是一个高个子，肥胖的中年男人，鼻子下方蓄着黑黑的胡子，身上穿着白色的礼服。在如潮水的掌声停歇之后，演讲便开始了。

“……远古的日本是一个用伟大的科学文明来支配世界的神之国。这由我蒙受真神的指示就可加以证明。面临世纪末的大动乱，我们日本人必须以神选的子民身份使古代的睿智复活，让世界在日本的指导下统一。”

教祖继续他的说教。耶酥基督、释迦和孔子、穆罕默德等世界的伟人们都是来到远古的日本学习真神教义的。日本有可以自由控制重力，在天空飞行的船。远古的神都因为富士山的大喷火而毁灭……。对续而言，这只不过是三流的超自然小说世界。

“可以自由控制重力的科学文明却没有办法预测一个火山的爆发？”

续在嘴里嘲讽地念着。他若无其事地观察着四周的人们，看来粗鲁的不信者似乎只有续一人，所有在场的老人和年轻人都浮出了感动的泪水，出神地听着。一讲到教祖的灵魂离开地球飞到仙女座星云和企图征服人类的十二个恶魔作战，挥着神剑斩杀恶魔的时候，听众们狂热地拍起手来，“救世主！救世主！”的呼叫声充满了大厅。续不禁感到俗不可耐，他再也不想说什么嘲讽的话了。

除了一个人之外，说真会就在感动和狂热当中结束了。时间在下午一点。“只是让自己饿肚子罢了。”续苦笑着要从椅子上站起来的时候，四周出现了几个人影。续若无其事地观察着他们，准备要战斗了，可是，他感受不到对方有任何敌意。大约有五个挂着当值臂章的男信徒郑重地对续说道。

“教祖大人叫你去。他要和你共进午餐。”

续犹豫了，但是，他并没有把自己的想法表现出来。

“我不是信徒，只不过是因为有兴趣才来听讲的。”

“无所谓。教祖是一个心胸宽大的人。请你一定要留下来。”

“我是应该把它当成一件光荣的事吧！”

续嘲讽地说道，可是信徒们并没有听出来。他们恭恭敬敬地低着头带领着续走了。续在好奇心的驱使下，接受了信徒们的带路，离开了大厅。他知道其他的信徒们都以羡慕的眼光看着他，真是奇妙的感觉。

续被引领前往的地方是一栋和大厅邻接着的三楼建筑。这栋让人联想起避暑旅馆的建筑物是教祖的个人迎宾馆。三楼有一间由大理石砌成的起居室，换上了便服的教祖就等在那里。

“啊，你来得好。”

教祖率直地站了起来迎接续。他挥手像赶走狗一样地让那些平伏在地上的信徒们退下。这个时候，他细长的两眼中浮起了像针一般的白光，可是，当他看着续的时候，与其说像一个宗教家，不如说像一个土地经纪人常表现出来的谄媚表情。续心中起了反感，不过，教祖事实上是另有他图。

“哪，请坐吧！你喜欢法国料理吗？如果不喜欢，另一个房间里也准备好了北京料理和京怀石。”

这简直不像一个宗教家该有的奢华。很难令人想像释迦和耶酥基督曾吃过这么昂贵的料理。

“不，这里就可以了。”

“是吗？那么，就请坐吧！要白酒还是红酒？两种酒都准备了十种不同的种类。”

在演讲的时候，姑且不论内容，他的声音是亮如洪钟。然面，现在，他的语调却让人鸡皮疙瘩直起。结果，选了一个名牌酒的教祖便一边吃着开胃菜，一边盯着续直瞧。

“你真的是很漂亮啊！”

“嗯，我当然是不能否定事实。”续的回答也相当率直。

“美丽的事物总让我感觉到一种高超、单纯的爱。”

“啊……”

“只要有爱，性别是无关紧要的。这就是真正的教义，也是我的灵魂真实的一面。我想你应该可以了解我的意思吧？”

原来，这家伙有这方面的嗜好。续领悟到自己受到招待的理由了。同时，他也感到一股恶心感和颤动感。不管是同性恋也好，女装癖也好，甚或是被虐狂也罢，续都无意干涉别人的兴趣。可是，自己被强迫去接受他人的兴趣，那他可是敬谢不敏了。

续放下了刀叉。他得警戒料理中是不是被放了什么药品。吞下了一口美食的教祖嘴唇泛着油光，凝视着美貌的客人。

“啊，你为什么不吃呢？”

“这个嘛，食欲有点……”

“啊呀，心情不好吗！这不可以的，到隔壁房间去躺一下吧。”

……十秒钟后，在室外侍候着的信徒们听到了尖锐的惨叫声。他们大吃一惊，呼叫着教祖的名字，在得不到任何回应之后，他们冲进了室内。

滚倒在地上的教祖的鼻子下方染着一片鲜血。他的胡须被续的指尖给拔掉了。就在教祖把他那肮脏的嘴唇凑上来的那一瞬间，续让他得到了非礼行为所应得的报应。

“很抱歉，我讨厌中年男人远过于中年女人。变态就请去找变态打成一片吧！不要把正常的青少年卷进来。”

续的手一挥，被拔下来的胡子飞在半空中，朝着信徒们的方向飞散。信徒们不知道教祖的怪癖，似乎还无法理解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在妄信的心态下，他们坚信教祖是一种绝对不可侵犯的存在。他们挡在续的面前，诘问道。

“你对教祖做了什么事。”

“我想，大概文部省和警察都会表扬我的。”

续回答。教祖想要强吻他的事，他觉得恶心，连讲都不想讲了。有一半的信徒围在教祖的四周，把教祖扶起来，同时忙着叫医生、拿急救箱。看来他们并不认为神圣不可侵犯的教祖大人是不死之身。

“抓、抓住那家伙！”教祖压着自己的鼻下部位大叫着。

“他是一个不敬畏神的不信教者！是从仙女座星云前来征服地球的魔族残渣！不要让他逃了。”

接受命令的信徒们现出了决一死战的表情，在续的周围形成了一道人墙。

无知是一种不幸。神圣真理教团的信徒们并不知道续和他的外表并不一样，他喜欢闹事远胜于男女之事。信徒们深信他就是伟大的教祖大人的敌人。

“抓住那家伙；抓住他，把他带到地下室去！”

教祖再度大叫，改变了音调附加上一句。

“可是，不可以伤了他的脸。我要花时间去除恶灵，让他皈依真神。以我的法力，要让魔族皈依是一件很容易的事。”

“你不妨先用你的灵力去抓个魔族来看看吧！”

续冷笑着往前进了一步，教祖立即发出奇怪的声音往后跳开。相对的，忠实的信徒们往前突进了。他们的眼睛中没有个性和自省的光芒，反而充满了权威和盲从命令的狂信者邪光。

续挥开了先展开行动的信徒手腕，这个信徒就像吃了熊一击般飞走了，随即响起了一阵剧烈的声音，桌子倒了，盘子和杯子碎裂了。续闪过第二个攻击，用膝盖撞向对方腹部。然后他抓起第三个人的手腕丢了出去，用手背撞向第四个人的下巴，用脚扫开第五个人的脚。他用十四种不同的方法把十四个信徒各自打倒在地上，花费的时间不到三十秒。续刻意地拍了拍两手上的灰尘，凝视着教祖。

教祖发出了惨叫声逃了出去。他丢下了信徒，只图保住个人的安全。对一个远赴仙女座星云斩妖除魔的英雄而言，这个行动未免太难看了。

“请等一下，我有话要对你说啊！”

续在后面叫道，教祖当然不加理会。他跨过横倒在地上的桌子，逃向里面的房间去。状极狼狈，一点也看不出威严和光荣。

“真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痞子！”

这种男人怎么可以做为一个宗教的教祖，统率着几十万名的信徒呢！续不禁感到怀疑。原本他就不认为教祖是一种神圣的存在，不过，跟前这个教祖也未免太过俗气了吧！多具备一点所谓的超能力应该是一个宗教团体的指导者所需要的吧？

总之，续追着教祖，在三秒钟之后，他抓住了教祖的衣领，让他趴在地上。续不理会教祖的惨叫，开始问话。

“哪，我可不可以问你一些问题啊！”

“你、你是谁！你到底是谁！”

“我是从仙女座星云来的魔族残存者啊；刚刚你已经看到我不同于一般人类的力量了吧？”

续白皙秀丽的脸上浮起了温和的微笑。如果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想必教祖一定会回之以好色的笑容吧？可是，现在，教祖只觉得浑身一阵哆嗦。他半翻越白眼，昏了过去，续在没有办法的情况下，虽然不屑于去碰触，可是，也只有勉强自己去拍打教祖的脸颊好唤醒他。

※※※

竜堂续在神圣真理教团本部中被视为一个来自仙女座的魔族残存者，而白杨学院高等科一年B组的竜堂终则在同学面前暴露出了他从麦哲伦星云前来吃尽地球粮食的食欲魔人真面目。没有特殊巨大体形的终在学生餐厅中吃光了咖哩饭和猪排之后，又料理了饭团和炒面、炸肉饼、蛋汤和香肠，然后又喝光了五百CC的牛奶和三百CC的咖啡，他谦虚地表示“肚子八分饱就可以了”，看到这个景象，他的同学们都不禁哑然失声。

从餐厅回到教室的终从一个令人感到提心吊胆的男学生手中接过一封信。说是受女同学之托送来情书。除了感到一阵欣喜之外，终也只是“哼”地一声，若无其事地回了这么一句话。事实上，对终来说，吃饭比爱情还重要，所以，收到情书着实也让他感到为难。他也不能因为自己不想要就把信交给别人。打动人心的料理固然令他沉醉，可是，打动人心的书信又该怎么处理呢！这让终真的是不知所措。

不管怎么说，他不能不加理会。他接过情书，回到教室，利用下一堂课开始之前的短暂时间看了一下信的内容。在看完书信的一瞬间，终露出了勇敢的笑容，这证明了那是伪装成情书的信。

在没引起什么大麻烦的情况下结束了地理课，终便前往指定的场所。半路上，他向一个在校生问了路，也躲过了新任讲师竜堂始。他不想让这个乐趣被哥哥给打断。他进到指定的场所理科资料室之后，一个和人体标本并列站着的高年级生叫他。他就是书信的主人。

“你就是那个叫竜堂终的转学生吗？”

如果有人这么无礼地发问，换作是哥哥竜堂续，一定会用他那像用冰做成短剑般的冰冷视线刺向对方的脸。可是，终暂且有礼地回答。

“是的。”

“你是不是太伟大了点、”

“啊，你这么说会让我感到害羞的。”

“混蛋！你以为我在褒奖你吗？”

高年级生大吼。或许是常常偷偷摸摸地抽烟吧？他那泛黄而不干净的牙齿格外引人注目。长大成人之后，必定是属于那种在标示有禁止抽烟的地方还明日张胆地抽烟的人。

看来在这个学校里还是有这种不肖之辈。终从进小学之后，就一直在共和学院度过他的学校生活，一向都生活在自由而开明的校风当中。令人窒息的校规、歇扬底里的体罚教师、像军队的低级军官一样残酷成性的高年级生等都和他无缘。跟前这样的人对终来说是很稀奇的，他倒想见识见识。这就是他故意要跳进明明知道是个陷阱的圈套之故。

“那么，你就是这个学校的头目喽！”

终暂且怀着敬意地问道，没想到高年级生却嗤之以鼻。

“什么头目，现在哪还有人用这么古老的说法的？”

“也没有人用影子头目、背后总头目、黑暗支配者、风魔一族、关东毒蜘蛛团、校园黑手党的说法吗？”

“没有！”

“啊，是这样吗？”

学校生活真是出人意料之外地松散啊！终不禁感到气馁。森林里有妖怪，国会里有小丑跳梁，学校里有头目四处横行，这样的生活不是比和平而宁静的天国还有趣得多吗？妖怪们被人类追杀而消失了踪影，头目在管理教育之前大量减少，目前还健在的只剩下恶劣的政治业者，这未免太无聊了一点。

“总而言之，我看你不顺眼。”高年级生高声地宣告。终耸了耸肩。

“这个嘛，我也从来没有想过你会看我顺眼，可是，你难道就只为了告诉我这句话而把我叫来的吗？”

如果黑暗的总头目不出现的话，终就没有理由再待在这里了。看来还是早点离开的好。这个时候，高年级生改变了话题。

“今天，学校来了一个叫竜堂始的世界史临时讲师。”

“……”

“竜堂这个姓可不是那么常见的。那个以临时讲师身份前来的竜堂始是你老哥或什么人吧？”

这种说法让终感到不高兴。始虽然是一个罗嗦、拘泥于礼仪、随便就以减少零用钱作要胁，令人非常不满意的哥哥，可是，再怎么说，他都是竜堂一族的家长。不应该让一个用假信叫来低年级生的卑劣家伙这样侮辱的。终微微眯起了眼睛，用不属于他原来的语气说道：

“我不希望你用这种语气说我哥哥。第一，他是个讲师，讲师就是个老师，老师就是长辈。请你恭恭敬敬地称呼他为竜堂老师。那么，我也会以对高年级生的礼仪来待你。”

说到这里，终清了清喉咙，用一只手摸着下巴。

“唉，真累人。续哥竟然还能每天用这样的词句过日子。我的老哥毕竟不是凡人啊！”

“畜牲！你是在取笑我吧？”

眼前这个男人好像太缺乏语汇方面的修养了，打从刚刚开始，就只会用这些不知从哪里听来的字汇，真是太可笑了。

“你有过被尊重的经验吗？要不要我帮你找回些记忆！”

高年级生感觉到终的表情和动作中有着挑战的分子在，便刻意地把头朝旁头摇了摇。

“你是不是要做出诉诸武力那种野蛮的事！”

“废话少说。”

终原想搓响手指头，可是，却没有成功，于是他便想再试一次，这个时候，高年级生跑向门边，一边打开了门，一边丢下一句很明显地是早就想好的台词。

“喂，各位可以出来了。不信神的人露出真面目了。大家来诅咒他吧。”

终不是很明白“诅咒”这个奇怪单字的意思，不过，他知道，这个高年级生有同伴在场。对方人数越多，终越是高兴。会不会出现柔道有段数的、或是啦啦队的高壮男人？然而，出现在有着如此高期望的终面前的却是一个很平凡的女学生。她披散着头发，戴着眼镜，两颊泛着青白色，厚实的嘴唇上没有一点生气。面对这种意外中的意外，终的斗志顿时全消。难道这个女学生会是一个和外表完全不相称的武术高手吗？

“真理只有一个，正义只有一个。”

突然，女学生的口中进出了金属性的叫声。终不由得吓了一跳。她叫出来的内容是那么唐突，而那金属性的声音又对耳膜造成异样的刺激。

“什么嘛！”

“真理只有一个，正义只有一个。”

高声地重复了一遍之后，女学生把她那像金属丝网般细瘦的指头指向终的脸。

“你的灵魂是污秽的，你是不顾真理、背弃正义的天魔的孩子！我知道。我看到了你背后长着黑色的翅膀，你不用再隐藏了，你能走的路只有一条；你是要皈依真理，赎回自己的罪呢？还是要背着罪孽下地狱？”

这时候，人影群聚到女学生的背后来，以将终半包围的形式筑起了一道人墙。男女生大约各有十人左右。姑且不论他们眼鼻的造形，表情和感觉都像是一个模子出来的，让人难以相信他们会有独立的人格。

“真理只有一个，正义只有一个。”他们同声呼唱着，往前进。

看来他们好像不是开玩笑的。终没有改变姿势，只把身体的重心微微地移动。二十个左右的学生们用狂信者特有的眼神盯着终，慢慢地缩小了包围圈。当正面的女学生正待要开口的时候，终用力往地上一踢。

“真理只有一个……”

终听到了学生们的声音在他脚下响起，他飞向天花板的萤光灯，轻轻地反弹之后，飞跳回地上。终无声无息地跳到了包围圈之外，想往室外跑出去。

可是，就在出入口的外面，出现了一个又高又壮的人影，终勉强停下了脚步。“闪开！”当他想开口大吼时，才发现对方的真面目。那就是负责发零用钱给他的重要人物。

“啊，老哥……！”

“叫我老师，这里是学校。”

始并不是像政治业者一样希望人家尊称他，他只是发挥了教师的秉性，不希望公私混淆而已。他那强而有力的视线越过弟弟的头顶，投向那群狂信者。

“各位，如果是要集会，就送一个比较宽比较明亮的地方。哪，大家都出去吧！”

听到始这么说，学生们都无言地闪着目光，可是，戴眼镜的女学生迈步走了，众人于是都跟着行动了。把终叫来的高年级生和把假情书交给终的学生也都把迟钝的目光朝前，以整齐的步伐，发出规则的脚步声走向室外。

终拉了拉衣领。现在，他才感觉到一股异样的窒息感。

“真是讨厌啊，始哥，就算你这个家长不出现，我一个人也可以应付得来的。”

“哦？可是，我看你好像是难以摆平的样子嘛。”

“这个嘛，是因为我不能出手打女孩子啊。如果都是男生的话，把他们打个半死也无所谓。”

终叹着气说出了这些让男学生听了一定会怒吼“不公平！”的话。终曾经面对过暴力团、飞车党、无赖学生、机动队等各种不同的敌人，可是，和今天这种令人不舒服的团体对峙却是有生以来第一遭。尤其是那个戴眼镜的女学生，终觉得，下一次再遇见她，除了一溜烟逃走之外，别无他法了。对打着“无敌、不败”招牌的竜堂终而言，这是一个无趣的结论，可是，面对这种事情，摆个架子也是不得已的事。

“那个女学生是三年D组的阵内厚子。”

始说道，终惊愕地看着长兄的脸。

“什么、老哥你认识。”

“嗯，虽然我并不想认识。”

这一天的第二堂课，始担任三年D组的世界史。他的讲课内容是中国的春秋战国时代，今天，他说明的是让当时的中国开出绚烂花朵的各种思想。当他提到了孟子的性善说和旬子的性恶说时，突然有一个女学生举起了手。这个戴眼镜的女学生就是阵内厚子，她的问题充满了恶意，着实大出始的意料之外。

“哪一种学说才是正确的？”

“……你说什么？”

始一下子没有会意过来她问题的含意。阵内厚子仿佛对新任讲师的迟钝感到反感似地提高了声音。

“你说性善和性恶。到底哪一个才是正确的、哪一个才是错误的？”

“嗤，等一下。这不是哪一个对哪一个错的问题啊！”

“这是一个骗局。”

阵内厚子尖叫。那种声音就是终刚刚经验过的，始虽然未因此而产生动摇，可是内心不禁为之一震。

“世界上的真理只有一个，正义只有一个。性善说和性恶说必然有一个是对的，有一个是错的。孟子和荀子有一个是说谎的。清楚地告诉我们这一点是一个教师的责任吧！”

有一瞬间发了呆的始趁着她喘着气安静下来的空档，好不容易才得以开了口。

“学问不是这样的。尤其是关于人类思想和哲学方面，如果一定要勉强区分出善恶，那就太没道理了。充其量只能说自己赞成哪一方？基于什么理由，让自己去好好思考，绝对不能把自己的想法强压给别人。”

或许解说得不够完全，不过始在做了这样的说明之后，便续续上课了。那个女学生没有再继续逼问固然让他暂且安下了心，可是，他回到职员办公室一问，才知道，那个叫阵内厚子的女学生竟是一个名人。现代国语教师曾被她诘问：“夏目漱石和森欧外哪一个比较伟大？有多伟大！”结果当场不知如何答辩。

“原来如此。这么说来，她坚信真理只有一个，正义只有一个了！”

终不仅恍然大悟，可是表情却说微微带着寒意。会有这种信念的人当然总是毫无疑问地把自己放在正义阵营里。而且也总是把反对自己，和自己唱反调的人视为恶魔的同类。刚刚终就是受到了这样的指责。这可不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事。

所有的课程结束，教室也打扫干净之后，终飞奔离开了教室。不只是因为他受不了那个叫阵内厚子的女学生再来找碴，也因为他担心弟弟余。幺弟生性柔顺，如果被阵内厚子那些人缠上，恐怕会不知所措吧？可是，终的担心好像是杞人忧天，从中等科大楼走出来的余看到了哥哥，便悠闲地举起了手挥了挥，慢慢走近来。

“你来等我啊？哥哥。”

“这个嘛……倒是你先说说看有没有人欺负你？”

“没什么。老师和同学都很好啊！发生了什么事吗？”

柔倾的老幺回答，对哥哥的挂心似乎感到不解。如果这样就好，终这样回答。就在这个时候，三、四个中等科的女学生对着余打招呼，然后，嘻嘻地耳语着走向校门的方向。余对着她们挥手答礼，终带着微微酸溜的语气批评道：

“你倒是很受女孩子欢迎嘛！”

“也没有啦！倒是终哥哥有没有遇上可爱的女学生啊？”

“我是认识了女学生，可是，上面的形容词不太对。”

终以无趣的语气喃喃说着，突然有人从他们拍了拍他的肩膀。终不由得摆好了架势，回头一看，原来是终和余的长兄。当他们三个人并肩走向校门的时候，听到高等科女学生们的交谈。

“一个很帅的男人在校门外不知在等谁哩。”

三个人并没有因此加快脚步，他们也没有去揭穿传闻中那个人的真实身份。两分钟之后，竜堂兄弟们在校门外会合了，这一天，他们平安地踏上了回家的路途。

“……所以，那个叫教主的人物才是问题。做父亲的只不过是一个低级的痞子而已，或许棘手的是儿子。”

※※※

竜堂兄弟在公寓附近的公园里交换这一天各自得到的情报。天空笼罩着一片暮色，慢慢地加深了青色的浓度。

“那个教主还很年轻吧！大概只有高中生的年纪吧！”

“好像是高中三年级。那个教团似乎在高中也有本部。”

“这么看来，黑暗魔王或幻妖邪神就要现身了！”

终的声音中充满了好战的色彩。台风和打架的对手越巨大越有趣，这是终令人头疼的嗜好。长兄把带着嘲讽的视线丢向老三。

“你精神可真好。可是，如果黑暗魔王穿看水手服，嘴巴念着‘真理只有一个’朝着你逼近的话，你怎么办！”

“啊，我不要啊！可不是开玩笑的。”

不知天高地厚的老三仿佛在自己的字典里找到“棘手”这个字眼，对这件事，他有些欠缺斗志。相对的，老二倒是很难得地站在老三这边。

“大哥，过度嘲讽会让终失去斗志的。如果对方是高中生，那么，终就成了一个贵重的战力了。”

“对不起！对不起，可是，我没想到终会那么在意。”

“那是因为大哥有一个叫茉理的女孩啊！”

“是啊，是啊，始哥真好，有一个固定的对象。”

“喂，干嘛在这个时候提起茉理！你们今天有些不对。”

老二和老三只是异口同声地对着感到怀疑的长兄丢下一句“没什么”。老二被一个变态的中年男人戏弄，老三则受困于一个令人汗毛直竖的女学生，他们两个今天的情绪都受到了伤害。平常续对女性总是冷冷淡淡的，而终是一切以食欲为优先，但是，今天遇到这样的事情，让他们不由得希望爱神来眷顾他们一次。要收拾这两个人的情绪，始还是得花费一些时间。余也凑上一角，事态立刻就恢复原状了。不管是这四个人的哪一个心情不好，应该都不会持续太久的时间。

“可是，这个国家说和平还真是和平。不管发生什么事情，体制也不会颠覆，不管是中央或者是地方，恶事总是如火如荼地展开着。”

在约定好到北欧海盗餐厅去吃饭之后，恢复精神的老二又开始发表他社会派的意见。

虽然已经过去多年，不过，一九八九年的世界变化还真是挺戏剧化的。

日本改变了年号，更换了两次首相，代表第二次大战后文化的人们大多去世了。新的时代似乎来临了，可是猎取利益的政治和排他的社会却一点改变都没有。这些人似乎打算将整个世界的财富集于一身，资本、劳力、贸易市场都不开放，一味地缩在自己的“黄金国”当中，有意在持续混乱和变革的世界中另创一个天地。逃避政权交替的可能性，政界、官界、国界三者用利益这种肮脏的接着剂所连结而成的权力体制，早就失去了自净的能力，在没有止境的泥沼里朝着不确定的未来不断地沉沦。

竜堂兄弟，凝视着像是俯视着市区的城堡一般的名云酊。在那个被树木环绕的山丘上头的宅邸里，拥有至少可以左右这个都市社会构造的实力派人物正傲然地盘踞着。如果把那个人物赶出这座城堡，这个都市应该会有一点改变吧？

※※※

……另一方面，名云家的主人从书房的窗口俯视着笼罩在暮色中的海东。室内的布置统一成厚重的维多利亚时代式样，绒毯是摩洛哥制的，毛长足以覆盖住人的脚跟。两个男人并坐在上面。

“好个成就啊，教祖大人。”

听到名云的冷笑，只能把额头深深埋进绒毯里的就是神圣真理教团的伟大教祖大人。端坐在旁边的年轻人发出了朗朗的声音。

“我父亲已经为他的失态道过歉了。虽然情势落得极不利，可是，他本人也深感抱歉，自己也知道反省了，这一次就请您原谅他吧！我在此诚挚地恳求您。”

头发剪得有棱有角，健壮的身躯穿着和服的年轻人就是神圣真理教团的教主。他比父亲更见有魄力和威严，名云也对这个年轻人格外刮目相待。看到微微抬起头来的教祖鼻子下方贴着绊创膏，名云微微地歪了歪嘴角。

“他们也对议员上坂暴力相向。出动警察逮捕他们固然简单，可是，这种作法未免太没趣了。反正总会有个结果，不如先让他们玩一玩吧！”

名云从安乐椅上站了起来！他把手交握在腰后方，俯视着跪在脚边的神圣真理教团教祖父子。

“以教团的力量可以给他们痛击吗！”

“当然。”

“好，那就试试看吧！一切就委托你们了，不过，不要做得太过分。因为这样一来，大人可就没什么立场了。”

“知道了。”脸上浮起笑容，十七岁的教主两手扶在绒毯上回答。




第三章 恶魔前锋暗中活跃
竜堂兄弟再度发现海东的每个街角都挂着“真理只有一个，正义只有一个”的神圣真理教团标语。标语放在教团的全国本部，表现出宗教都市的一面是理所当然的，可是，终既然经历过那种经验，他知道，教团的影响力和动员力已经渗透到高中生层次了。这不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事情，可是，这或许也证明了白杨学院内部正渐渐被白蚁侵蚀中。

“一想到所有的家人都聚集在起居间，大叫着真理只有一个，就让人觉得恶心。”

终一边咬着早餐的吐司，脸上带着束手无策的表情。如果高中生加入某个特定的宗教团体，那么，整个家族理所当然都会是信徒的。续一边喝着番茄汁，一边回答。

“因为信教是自由的。只要不对他人造成不便，要信神或信魔鬼都是个人的自由。”

“我觉得已经对我造成很大的困扰了。”

终一边往杯子里倒进第二杯咖啡，一边嘟哝着。

“这对终来说也未尝不好。了解被害者的心情也是很重要的一件事。”

续把涂上了奶油的吐司递给始，一边再度回答。

“我从来没有过以集团方式斗争或虐待一个人，可是单枪匹马料理多数人却像三餐便饭那么多。”

说完，终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事情似的。

“啊，不就是这样吗？我总是被横暴的长兄和阴险的二哥虐待。我真是一个男灰姑娘啊！”

“要说这种话至少也要把自己的房间打扫干净后再说。”

续回了一句，一向被迫不得不打扫共用房间的余吃吃地笑了起来，终见状觉得自己得改变话题可。

“对了，神圣真理教团里好像有教主这号人物，宗教里的年轻指导者很多都是美男子吧！在传奇动作小说里面通常都是这样描写的。”

终率直地想像着。他被高年级生叫去时所使用的单字都是从小说里面现学现卖来的。

“传奇动作小说固然不错，可是，读书是基本的大事哟，多看一些世界名著吧！”

“我看了世界名著啊！像是万年寻母之类的。”

“是万里吧！”这时候长兄把正看着的报纸收了起来，叫了一声。

“七点四十分。”

该是上学的时间了。两个少年一口解决掉吐司和咖啡，站了起来。当他们说完“吃饱了”的时候，人已经飞奔进自己的房间里了。

始把看完的报纸放到报刊架上，交抱着双手仰头看着天花板。

“神圣真理教团右手握着巨亿的财富，左手握着几十万人的动员力啊！”

“而且，他们的财富不用缴税，信徒不用给人事费。”

“只要不对政治资金和宗教法人确实课税，公平的税制就无法实现。”

“不对政治资金课税实在是一件很奇怪的事。因为选举投票和支付税金是最基本的政治活动……”

当始和续进行着属于年长组的社会派交谈时，两个年少组忙着上学的准备工作。由于今天他们都有体育课，所以行李很多。而他们的长兄之所以还这么悠闲是因为今天他的课从第四堂才开始。他不是班级导师，这一点让他轻松了不少。当然，他和弟弟们来到海东并不是为了生计问题，而是为了拯救白杨学院的危机。这一天已经是九月四日了。预料慢慢地会有新的状况出现了。

听到年长组的会话，终不禁兴昧盎然地问道。

“那么，我当个教祖组织一个宗教团体，赚取了利益也不用缴税金喽！”

“只要被承认是一个宗教法人就可以了。”

“啊，真的啊……”

终认真地交抱起了双手沉思，续看着哥哥笑道：

“终在想什么一看就知道了。”

“一个不敬神的家伙。”

长兄命令年少组立刻上学去。终和余便大声地叫这”我走了”，朝玄关飞奔而去。对于招呼的礼仪，长兄规定很严格，所以，终和余也都照实做到了。

剩下来的年长组继续他们的谈话。

名云泰信难得地上传播媒体时，所用的头衔是“海东商工会议所会头”。除此之外，他还有公司的会长和顾问、学校法人和医院、财团的理事长、相扑力士和歌手的后援会会长等，公私多达四百余个的头衔，即使是他本人，大概也只记得自己所有头衔的一成吧？

根据始的调查，名云的头衔中并没有和神圣真理教团有关的。若说和宗教有关的头衔，那就是海东大神宫这个神社的地区居民代表和泰玄寺这个佛教寺院的信徒总代表头衔，这对一个地方的士绅而言，并不是多稀奇的事。可是，很明显的，名云和神圣真理教团有很密切的关系。神社和寺庙只是利用来欺骗社会大众的耳目罢了。

把经济、政治和宗教大权都握在手上，名云到底有什么企图！始想要尽量从多方面来掌握名云的真面目。

“有一种说法是企业的劳动分配率。”

始开始说道。从国家的层次来说，那是国民总所得税中的总赁金比率，可是，以特定的行业和企业来看时，那就是人事费和福利卫生费在附加价值金额中所占的比率。

“也就是说，应该解释成劳动分配率越高，职员的薪水就越高，待遇也就越好了。”

“是啊！”

“和各外国比较起来，日本是比较低的吧？”

“令人惊讶的低。”

公开股票的大型制造业公司的劳动分配率在日本是49％，在美国是60％前后，西德是65％，法国则有70％。也就是说，日本大企业对职员的辛劳所给与的报酬此欧美要少得多。建筑豪华的社宅、公司到温泉旅游都只是个幌子。薪水低，劳动时间又长，再加上物价又高。日本的上班族并不轻松，企业的油水、痴肥都建筑在他们的忍耐上。

现在姑且不谈日本全国的事。名云支配的海东汽车工业是日本第一，也是世界第一的汽车制造公司，可是，劳动分配率却只有33％。而同一时期，美国最大的通用汽车公司劳动分配率却高达57％。夸张地说来，他们把职员的薪水压低了一半，而那一半当然是进了公司的财库里了。根据公开的资料显示，海东汽车工业的剩余财产高达三兆圆，如果把这些钱投资到股票或国债中，每一年就可以获利二千亿圆。

“不但没有把利益回馈给社会，也没有回馈给职员，这是日本大企业的本质，可是，海东汽车似乎太过分了些。”

“劳动组合也完全是御用组合，似乎和公司一体化了。”

海东汽车每年给保守党巨额的政治献金。虽然身处地方，可是名云却是中央政界的大支持者，他把手下送进了国会，借以执日本政界的牛耳。所以，每个月的一号，保守党的总务会长都特地从东京到海东来。

“美国有一个有名的作家叫狄恩·Ｒ·昆兹的吧？”

“我知道。”

“在他的作品中就提过这种事。他说，所谓的政治家就是寻求支配他人的权力，是恶棍经常选择的职业。”

“哟，难道日本和美国那么相像吗？”

“美国应该好得多吧？”

在美国，依照法律，总统和阁僚在职期间是不能有买卖股票和商品投机之类的行为的。而日本却是一个首相可以公然地进行投机生意，操作股票，赚取暴利的国家。政治家利用地位和权力中饱私囊是产业化的现象，真是一个奇怪的国家。一年当中有二十兆以上的巨额资金投资到公共事业固然好，可是，就如传播媒体所报导的，其中有３％被当成了回扣和政治献金，散发给国家级、都道府县级、市镇村级的政治家们。除了日本之外，大概只有共产主义国家才会让政治家掌握权力，或者借以致富吧？在所谓的西方先进国家中，大概没有其他的国家是这样的了。“日本是世界上唯一成功的共产主义国”这句话讽刺得好。

※※※

始打算在前往学校之前，顺路到市立图书馆去，于是他离开了公寓。走不到五分钟的路程，他遇上了神圣真理教团的人。每周一次，教主大人都会在街角进行晨讲。大概是演讲会刚结束吧？始问在场的人哪一个是教主。

“哦，那就是教主啊。”

虽然不像是出现在传奇小说中的美男子，可是却有着奇妙的魄力和威严，确实不是一个凡夫俗子。说他是个大学生，也不会让人感到怀疑。不要说是大学生，就算当他是个大学毕业生也不足为奇。实在令人难以相信，他只比终大个两岁。穿着外挂，白袜子配上草鞋的姿态实在可以相貌堂堂来形容。他的身高不及始，身材却相当厚实。他若无其事却不露出一点破绽的身手在在说明了必定练就一身好功夫。

“教主大人，没有时间了。请您快一点。”

教主无视于匆忙催促的干部们迈步往前走。他的步伐中仍然充满了自信和力道，其他的干部看来只像是侍从。

始再度想起了续所做的报告。如果说教祖是个装饰品的话，那么，这个教主就是神圣真理教团的真正魅力所在了。虽然不像个宗教家，反而更像个豪族，可是，再怎么说，他可以说是一个不容忽视的对手。

教主坐进了一辆黑色的宾士车，被前后合计六辆的日产车护送着离开了。始不禁无聊地想起“诸侯行列”这个字眼，而目送着教主离开的信徒们却恭恭敬敬地低下了头。他们是那么纯真吗！而其欠缺使自己观点相对化的纯真对他人而言并不造成多大的因惑。

※※※

这个时候，来到白杨学院正门前的竜堂家老三和老幺么面临了一个很奇妙的景象。

校门前停了两辆箱型车。车顶上立着写着“真理只有-个！正义只有一个”的看板。音乐从扩音器中流泻出来，可是，那种音乐好像是送葬进行曲的快板一样，从肩上斜挂着布条的信徒们大约聚集了有一百人左右，白杨学院的学生们都加快了脚步好像要避开他们的视线一般，一个劲儿地往校内走去。

终和余放慢了脚步。如果进了校门，待会见要发生什么事就很难看到了。事实上这是好奇心的驱使才使得他们有这样的想法，可是，路上挤满了信徒，所以寸步难行，这才是更大的理由。

突然之间，信徒们的队伍散开来了。好像是有命令下来，大家一起行动一般。就在思绪一转的瞬间，如潮水般的脚步声安静了下来，终和余被封在信徒们筑成的厚实人墙当中了。看来，信徒们的目的无他，就是竜堂兄弟们。

“恶魔的前锋！恶魔的前锋！”

因为地震般的叫声而苍白着脸色的是在一旁看着这个景象的其他学生们，竜堂兄弟反倒是一派无事的样子。一个像是信徒代表的大学生模样年轻男子往前走上来。

“我有话问你们。不要想逃。”

“不管怎么样，我们都逃得过去的。”

终倒没有这么说，他若无其事地回答。

“客气客气，我就是承蒙你介绍的恶魔前锋。”

“我是恶魔前锋的弟弟。”

余应和着哥哥。要对抗非常理的对手，自己就要此对方更非常理。上次的经验已经让终学到了对付神圣真理教团信徒的方式。跟他们认真只会让自己被逼得走投无路。

“那么，我问你。你们到底有什么企图！”

“这个嘛，以正统派的说法，我们是要征服世界，怎么样！”

终表现地神色自若，信徒们在一瞬间都没有出声。终一改态度，郑重地说道。

“可是，在这之前，一定要走上净心、谨身、弃欲、爱人、悯弱的真正信仰之道。懂了吗？”

“你，你讲什么废话？”

“尤其是仗着多数，和权力者勾结，以集团方式虐待反对者的行为都不是一个宗教人该做的。如果你们不悔改，我所信仰的神会处罚你们的。”

“会处罚你们的。”余满心欢喜地学着哥哥讲话。

“你，你们信仰的是什么神？”

“那当然是所有的神当中最强的啰！”

“所以我问你是什么神啊！”

“是穷神。”

由于终的语气非常郑重，信徒们在反应过来之前，有两秒半钟的空白。甚至有人惊慌失措地相对而视。身为信徒代表的年轻男子激愤地大吼。

“别开玩笑了，地球上哪里有信奉穷神的宗教？”

“诽谤穷神的话，会遭到可怕的天谴的。看看苏联吧；那个国家提倡无神论，他们把其他的神都赶走也就罢了，可是就因为他们轻视穷神，结果，不是落得经济和财政败坏吗！唉呀，真是可怕啊！”

“可怕呀！可怕呀！”

余恭敬地合起了两手。终在这个时候刻意地清了清喉咙。

“你们灵异照片教团……”

他故意把教团的名字说错。

“如果也轻视穷神的话，神会处罚的，税务机关会来查帐，以逃税嫌犯的罪名将你们都逮捕。尽早悔悟，皈依穷神吧；南无阿弥陀佛……”

“这个狂人！你敢再说说看！”

神圣真理教团的信徒们勃然大怒。他们第一次遇上此他们更非常理的对手。既然口头上赢不过，他们只有诉诸武力了。他们想仗着人多势众抓住竜堂兄弟。就在这一瞬间。

“啊，穷神在呼叫了！”

终把手贴在耳朵旁。上课的铃声开始响起来了。对终来说，那无异就是穷神的呼唤。

“余，走了！不要和这些邪教徒们鬼混。”

“喂，这是神明的召唤。”

他们两人就像一阵疾风般穿过拥挤的信徒们中间，瞬间就跑进了校门内。

信徒们呆呆地站在原地。一时之间，他们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当他们意识过来，再度开始喧哗的时候，铃声已经响完了，校门就要关上了。说起来还真是可笑，学生信徒中有人来不及进校门，开始慌张地敲着门。

终虽然顺利地脱离了信徒们的包围，可是，当他进入教室之后，却感受到一股不愉快的空气。终对着大家打招呼，可是，没有人回应他。

“你们怎么了？”

终不解问道，所得的反应可以分为两大类。把脸转开的和带着敌意白眼相向的。似乎整个教室流荡着对终不友好的半流动体一般。

一俟心情极度恶劣的第一堂课，而且又是棘手的数学课结束，终就像氧气不够的金鱼一样跑到教室外面透气。这时候，余来找他了。

“哥哥，班上的同学都不跟我说话了。我不知道是谁命令他们这么做的，可是，不论我跟谁说话，都没有人回答我。”

“用专门用语来说，就是所谓的视若无睹啰？”

“对极了！真不愧是专家。”

“啊，也不是什么专家啦！哪，提高警觉一些，有什么风吹草动就来通知我。”

把余赶回教室，自己也回到教室，这一次没有人对他翻白眼。因为教室里空无一人。第二堂课是体育课，所有的同学把终留下来，离开教室了。终并不知道体育课是在哪里上的。

“真是阴险的招数。难道只是为了不让自己感到无聊吗。”

终感到厌烦，可是，课还是得上的。要翘课也得等所有的科目都上过之后再说。终快速地换好了衣服，先跑到操场，又跑到体育馆去找，可是，新学期的体育仓库整理作业已经开始了，体育老师对着终翻白眼。除了腿短之外，他算是一个健壮，身材均整的壮年男子。

“你是竜堂吧，转学很快，上课却总是迟到；你在东京总是用功到半夜吗！”

面对这种没有意义的嘲讽，终一点也不理会。在日本，希望遇到一个有幽默感的体育老师，就像要求一个幼稚园的小朋友去读汉文一样。

“对不起，刚从东京来，时差还没有习惯过来。以后我会小心的。”

终报之以更没感受性的回答，立刻加入了体育仓库的整理工作。当他正想把散乱一起的杠铃和哑铃整理好时，突然，皮肤感受到一股寒气。哈！来了吗？天生的战斗家心中有了觉悟。满含恶意突刺而来的视线有一打以上，人数则超过了六个人。突然，终把沉重的哑铃往半空中一丢。丢出了两三个之后，在眼看着快掉落的时候，又把哑铃再度抛上去。

手上拿着竹刀和拖把的同学们不禁噤了声。把三十公斤的哑铃当成弹珠一样在半空中抛着耍，这是常理说不过去的。终嘲讽地看着变了脸色的同学们，出声道。

“有什么事吗？”

“啊，不，没什么……”

对方完全被震住了。原来他们以为要对付的人人单势孤，看来又孱弱，没有抵抗力，所以才想用集团的力量来欺凌的。然而，一发现对方不是易与之辈，他们的恶意就像阳光下的霜一般，完全溶解了。然而，从他们的眼神就可以了解到，敌意深植在地下了。没有办法，要获得所有人的好感是不可能的事。终决定暂时让和平主义午睡一下了。

另一方面，竜堂余也遭受到了常人所无法抵挡的集团攻击。

一样是体育课的时间。换好体育服装，一直到来到操场时，什么事也没有。余之所以知道有几个同学心怀不轨是因为他感受到一股像是有毒瓦斯的气体弥漫在四周，可是，他仍然淡然处之。在体育老师来之前要做好准备体操，伏地挺身（就是我们熟知的俯卧撑）于是开始了。这个时候，有六个体格强壮的同学跳到余的身上来。六个人的体重合起来也有三百公斤之多吧！这么重的负荷全都加在余的身上余并没有刻意加以抵抗。他发出了一声“呦！”悠然地站了起来。以中学二年级学生来说，余算是小个子。这个小个子少年身上就背着体格此他好，体重也远在他之上的六个同学，一口气站了起来。

这六个人当然大惊失色。他们原打算用体重压住余，让他肋骨断裂而致痛苦号哭的。结果，这个小个子的转学生竟然连背着旅行背包的感觉也没有。

余刻意摇了摇身体。六个学生便一起飞弹了起来。只听得他们发出了惨叫声，滚落在地上。有一半的人腰部或背部狠狠地撞击在地上，再度号叫了起来。四周的同学愕然地呆立在原地。好不容易才现身的体育教师问正拍着身上灰尘的转学生。

“咳，你到底在干什么？”

“没什么，我只是站起来而已。”

余老实地把情形描述出来。他并没有说出，事实上是有六个同学想把他压碎。这是没必要的。教师露出了不得要领的表情，他看着学生们慢吞吞地爬起来，似乎决定贯彻消极主义。他拍拍手命令学生们排好队伍。

余的背后传来一阵呵骂声。

“妖怪！”

“妖怪？没办法，这是事实。”

竜堂兄弟都知道，他们并不是寻常人。他们也知道，自己体内流着的血和一般的人类是不一样的。尽管这是不变的事实，可是，被那些仗势欺人的“人”呵骂却不是一件愉快的事。让余难以理解的是，这种人似乎一点都不想去了解到自己本身的丑恶。难道他们没有想到以多数人去欺凌他人是一件很可耻的事？难道他们连“如果自己遭到这种待遇，那有多悲惨？”的想像力都没有？

“头脑不好并不是指智商低或偏差值低，或者学历低。头脑不好就代表没有想像力。”

长兄始曾这样说过。仗着人多势众欺凌弱小、以匿名方式寄装了剃刀的信给自己不喜欢的人、诱拐幼童施加暴行等以不同层次做出可耻的行为就是因为完全没有“如果自己有这种遭遇会受到多大伤害”的想像力。就因为没有想像力，所以不认为自己的行为是可耻的，自制心也失去行动能力。

“真是受不了！”

很难得的，余陷入了厌世的情绪当中，他一逛走向五十公尺计时的行列。这个时候，他听到了一个低沉的声音。

“你最好小心一点！因为大家有意要仇视你，小心了。”

余环视着左右方。周围是有几个同学，可是，没有人看着余，所以，余也搞不清楚是谁对他说话。可以确定的一件事是，那个经过压抑的声音虽然消极，却满含着善意。如果公然和余站在一边的话，这个人一定也会成为被疏离和迫害的对象吧？虽然无法对不特定的某个人致谢，不过，余决定接受对方的劝告。

体育课平安地结束了，可是，在回到教室之后，余再度确认了隐形敌人的存在。他的桌子上用奇异笔大大地写着“混蛋！去死吧！”几个字，椅子上则被泼了溶了颜料的水。余小声地叹了一口气。

※※※

当竜堂家的老三和老幺各自孤独地应战时，长男始接到日高学院长的传唤，和体育科主任教师一起来到院长室。

“始也一起出席吧！待会见有客人来。”

始了解院长的用意所在。如果是像前几天不请自来的客人上坂议员那样的人物来访，始也在场会比较安全一点吧？然而，这一天来访的客人却没有暴力的气氛，只不过看起来市侩气和铜臭随着汗水从全身喷射而出。黑瘦而前齿突出的中年男子是和海东邻接城市的中学教务主任。他是为了学生入学的事情而前来商谈的，然而，事实上，他是为了该校一个棒球部的好投手前来商谈，他希望院长能让他以特殊待遇的身份免试人学。

“是左投手哦！左投手哪！”

教务主任夸张地说道，做出用左手投球的姿势。他把招待他的麦茶一口气喝光，然后继续滔滔不绝地说道。

“光靠他一个人就可以在县大会中稳拿到前八名。如果再加上上垒率高的强打者和具威力的四棒打击手的话，到甲子园去也只要比赛个两场就可以获胜了。”

这个男人给人的印象不像是个教育者，反倒像是个贩卖人口的营业员。

“除了他之外，希望能再让我们棒球部的三名球员进贵校的高等科就读。我的希望原本是能争取到四个名额，不过，这一次先取个三名吧，一切就拜托您了。”

“他们是正选选手吗？”

“不，是候补选手。可是，其中一个是难得的代打人选。我认为对贵校而言，这是个很划得来的买卖。”

买卖！始哑然失声，从斜左边的角度凝视着教务主任的脸。这个教务主任确实不是个教育者，而是个不折不扣的推销员哪！院长也沉默地不说话。只有体育科的主任教师仿佛深受感动地点点头，随声应和。

“至于礼金方面，能不能请您准备个一千万圆，当然是现金啰！”

三百万圆给中学的棒球部。二百万圆给左投手的父亲，一百万圆给棒球部的部长，一百万圆给来球队的教练，一百万圆给校长，一百万圆给教务主任自己收起来，然后，剩下的一百万圆就给选手的后援会长町会议员。教务主任理所当然似地做了这样的说明。他甚至也说了，这些钱不需要分配给三个候补的选手家人。只要让他们入学就够让他们欣喜不已了。

“对了，是不是还可以给我一个席位？我喜欢吃河豚，可是，教师的薪水太微薄了，平常是吃不起的。”

教务主任笑开了嘴，金牙齿便灿烂地闪着金光。左手指头上的钻石戒指也相互辉映着。这些东西是用微薄的薪水买得起的吗？院长好不容易开了口。

“多谢你的讲解，可是，像我们这么贫穷的学校是不可能拿得出一千万圆的。很抱歉……”

“啊，是这样吗？这么说是没办法了。”

教务主任也不执着于此，从沙发上站了起来，这大概是因为还有其他的顾客等着他去游说吧！把教务主任送到玄关的体育科主任教师回来的时候，用遗憾的眼神看着院长。

“院长，恕我直言，您的消极想法不但招不到学生，学校的经营也会很艰辛。神圣真理教团也会趁机捣鬼的。能不能请您用柔性一点的作法？光是注重美丽的外表是行不通的。”

院长以苦涩的表情接受了体育主任的抗议。

“我知道你的话有道理。可是，如果不是教育还维持着这么一点尊严，这个国家的社会会变成什么样子！我不是刻意摆谱说大话，可是，我从来没有想过要买学生好让本校在甲子园中露脸。”

“在甲子园大会中推销名气的高中总是努力不懈的。如果不在运动或进大学任何一方推销自己的话，随着出生率的降低，学生只会不断地减少。尽管您对甲子园大会有所批评……”

“我不是有意要破坏甲子园大会。我只是不想用这种形式来做事。所以……”

“我懂了。那么我告退了。”

体育主任站了起来，不想再听院长继续说下去，他刻意地加重了自己的脚步声，离开了院长室。开门关门的声音也显得很粗暴。

“他也用心颇深啊！”院长叹了一口气，突然苦笑道。

“不过，棒球不够强这一点，共和学院和本校倒是有志一同啊！虽然两校相像到这种地步并不是什么好事。”

“其他学校的棒球部队员曾说，没有让选手留和尚头的学校是不可能打赢球赛的。我可没听说美国大联盟的球员都留和尚头。”

始耸了耸肩。共和学院的高等科虽然设有运动班级，可是，或许是拖拉的校风并不适合决胜负吧？共和学院的每一种运动都不出色。也有学生是借此来赚取零用钱的。在棒球部和田径部的比赛中上场赚取打工费，自称“漂泊的救星”的人，本名就叫竜堂终。在高中棒球的东京都大会中，他虽然拥有连续四次安打的记录，可是，球队在最后还是败北了。在输八分的情况下，以前一直负责守中外野的终以救援投手的身份踩上投手板，可是却连续投了六次四坏球，结果招致了败北。他的球速虽然是超高中级的，然而控球能力却令人不敢领教。之所以没有投出暴投，是因为他知道自己球速的威力，刻意提醒自己要小心。“要投出刚刚好的球实在是太难了”，事后终这样为自己辩解。

始离开了院长室，朝着讲师休息室走去，这时侯，终挥着一只手靠上来。他突然装出一副哭丧的表情。“呜，老哥，班上的同学都欺负我呀！我不想再到这种学校上课了。”

“你有没有搞错主词和述词！你不会是那种乖乖接受别人欺负的人吧？就算你拒绝上学也是白搭。”

“啐！被识破了。”

终搔了搔头。虽然洞悉了弟弟的演技，可是，始却不得不好好想想。白杨学院的所有教师对院长并不心服。刚刚他在院长室就目击了事实。如果只是针对教育和学校经营的方针而有所异议，那倒是无可厚非，可是，如果神圣真理教团的手不只伸向学生，连教师都难逃操控的话，事情就不能等闲视之了。有时候笑得太得意忘形反而会让自己从椅子上摔下来的。

“可是，老哥，姑且不说我，余好像也受到欺负哪！”

“在中等科也有信徒集团吗？”

“余那家伙有时候被欺负了还不知道。做哥哥的可不能不担心啊！”

“是啊！就算被你欺负了，他也不在意，还是跟着你走。”

“啊，什么意思嘛，我受到伤害了。”

始带着苦笑拍拍发了火的弟弟的肩膀。

“对不起啦！来到这里之后，好像连幽默感都没了。是来自日本海的风不好吧！”

“不要把责任推到风土身上。”

※※※

竜堂兄弟交换着欠缺危机感的会话，然而，在隔着他们四道墙壁之外的地方却进行着一段相当阴险的会话。神圣真理教团的教主和两个信徒在一个教室里会面。

“对不起，教主大人。”

阵内厚子和昨天叫出终的高年级生匍伏在地上。在他们前方有一双穿着白色袜子配上草鞋的脚。

“对不起？什么事对不起、具体地说来听听。”

这个声音具有足以让人胆颤心惊的重量感和压力。两个男女学生苍白着脸，说不出话来。这两个人各为白杨学院里的神圣真理教团信徒组织的男女领人，可是，在教主面前，他们只像是下人。

“那些竜堂兄弟似乎很顽固。或许交由你们来处理是错的。

阵内厚子好不容易才挤出了声音。

“那个叫竜堂终的一年级生，昨天原本以为可以弄死他的。可是，他的哥哥出现了，把事情都搞砸了，今天，他则把我们都牵着走……”

“你们被耍了！”

教主微微地改变了语调，两个学生就像被隐形的手压着脖子似地低下了头。教主看也不看，自言自语道。

“如果不把竜堂兄弟排除掉，拿到白杨学院的土地的话，我们就没有办法在海东建立起神的王国了。光是要赶走他们是有好几种方法，可是，不让他们这种不怕神的人得到报应我是不甘心的。”

教主交抱起了双臂。匍伏在他脚边的学生们跟他是同年纪的，可是，看来一点也不像。这个年轻人自然不是什么正人君子或伟人，然而，他确实有着常人所不及的精神厚实度。

※※※

另一方面，竜堂兄弟中没有背负着到白杨学院上课的责任的老二，这一天又来到衔上。躲在公寓里，情报也不会长出翅膀飞进来，所以，他还是决定到外面去走走。他戴上了浅色的太阳跟镜，固然是为了隐藏自己的美貌，然而，有没有效果就让人猜疑了。

离开公寓的时候，续停下了脚步。他感觉到地面微微地晃动着。由于从小在东京长大，所以对地震非常敏感。从电线的摇晃，他确定是地震，不过，时间并不长，立刻就停下来了。看来似乎也没有什么余震，所以续便开始往前走。在第二个十字路口，他为了确认信号灯而摘下了太阳眼镜。在第一个十字路口时，大家都走人行道，所以并没有那个必要。

这个时候，有一个小小的人影从上往下，在他的视线中垂直地移动。他在这个人影的垂直移动结束了之后才确定是有人从前面的大楼上跳下来。续目击了跳楼自杀的现场。

成为现场的十四楼建筑大楼立刻化成了骚动的焦点。起哄的人们发出了惨叫声聚集过来，巡逻车和救护车也高声响着警笛声赶来了。禁止通行和禁止进入的绳子被拉了起来。续只从人墙中瞄了一眼死者的脚和喷散在路面上的血迹一眼就离开了。这种景象是不需要多看的。

续从电视上知道了从大楼上跳下来的男人是一个叫寒川的三十五岁人物。之前是县鹿职员，由于人事调动而成了神经病，因酒醉殴打警官而被惩戒免职。没有退休金又丢了工作，在绝望之余便走上自杀一途，这是警察方面的说法。

续并不全然相信这种说法。公务员的自杀往往和冤狱及渎职、政治的压力扯上关系。除此之外，他还因为有目击跳楼现场的奇妙因缘而感到在意。

※※※

“今天晚餐就叫外卖吧！”

丢下这一句话，续在傍晚时分一个人外出了。始因为第二天有四堂课，要预先准备资料，所以没和弟弟同行。老三和老幺则各有习题要做。大学生真是轻松愉快啊！留下来的三个人都这么想着，可是，这也是莫可奈何的事。

寒川家的守灵很凄凉。或许是因为死法为世人所忌讳吧！续原本只打算去烧烧香就好了，可是，他看到了在白杨学院碰过的园浦，所以便决定留下来静观其变。

寒川的妻子看来在三十岁前后。虽然因为劳心而显得憔悴，可是，她穿着丧服，抱着婴儿的样子，仍然难掩其以前的美貌。坐在她旁边的园浦以寒川家的住宅贷款在海东商工银行里还没有了结为由，要求让出这个家。在守灵一个小时之后，他和三个手下留了下来，开始在故人的灵位之前进行苛酷的交涉。他知道名云对寒川的憎恶，所以为了表示对主人的忠勤，他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对着他低下头来的未亡人突然抬起了头。

“我不是说他不应该会自杀。可是，就算他是自杀的，一定是有人逼他走上绝路！我要那个人负起责任，否则我的丈夫不会瞑目的！”

未亡人的声音颤栗着。园浦歪了歪嘴角。

“太太，请小心你的遣词用语。你先生固然可怜，可是，说起来，他也是自作自受。如果他乖乖地照着人事异动做就没事了，是他自暴自弃落得如此丑态。责任在你先生本人。”

园浦故意地拿出手帕接着汗。

“现在不说这个了，什么时候你把房子让出来？本月中能不能结算清楚？”

寒川夫人提高了声音。

“你想干什么！你以为我先生没有写遗书！我知道七曲川的修改工程有很多黑幕！谁为了名云一族无视于法律和条例的存在？谁行为不正？我先生在死前全部都写在遗书上了。”

看到寒川夫人坚毅的视线，园浦不禁动容了。最初是猜疑的表情，可是当他了解到夫人不是信口胡扯的时候，两眼中便燃起了残忍的愤怒色彩。他环视左右，似乎想要找出书信藏在哪里。

“把信找出来。”园浦激动地下了命令。

“你们夫妇都无药可救，你们是非国民，由于名云先生的大恩大德，你们才能在海东混口饭吃，现在却不知报恩。”

园浦露出了权力者走狗惯有的凶暴表情。他非常了解，自己背后有强大的权力支撑着，而对方只不过是一个刚刚失去丈夫且又手无缚鸡之力的女性，所以才如此盛气凌人。

他的手下们粗暴地开始在家里面翻箱倒柜。他们无视于寒川夫人的制止，拉开了抽屉，把里面的东西都倒在地上、翻倒桌子。这无异是粗暴至极的行为，然而，事实上，与其说他们是想找出书信，倒不如说是胁迫未亡人交出东西的示威行为。然而，就在他们的行动还没有结束的时候，房间的入口处出现了不相干的外人。园浦睁大了眼睛。

“你是什么人！是谁让你进来的！”

园浦像猿猴一般地露出牙齿诘问。续对准了他的牙齿挥出了左拳。当园浦发现到跟前的人就是出现在白杨学院院长室的四人组之一时，身体已经飞向半空中，撞击在房间的墙壁上了。折断的牙齿散落在地毯上，他发出了痛苦的呻吟声。

续当然是已经手下留情了。如果他使出全力殴打的话，园浦的身体只怕早就散了。那些翻箱倒柜的手下们呆立了半分钟，在恢复意识之后，他们丢下了抽屉，朝着续跳过来。续抓起了第一个跳过来的人的衣领，朝右边一甩，让他和第二个人撞个正着。两个人纠缠着撞击在墙上，续看也不看他们一眼，用手刀击向第三个人脸上。

续轻轻地拂去两手上的灰尘，整个经过只花了五秒钟的时间。如果是终，他或许会夸口“我只要四秒钟就行了”。续温和地对坐在房间一角，抱着婴儿的寒川夫人说道：

“你没有受伤吧！”

“嗯，谢谢你。”

“请赶快离开这个家。不，干脆离开这个城，这样会比较安全一些。你有娘家吧？”

“嗯，在长野县……”

“不，我还是不要问的好。请立刻准备好离开。等你安顿好了，请打这个电话给我。”

续把写有公寓电话的便条纸交给寒川夫人。

“或许我可以帮一点小忙，好让你的先生瞑目。如果你能相信我的话，我会感到很荣幸。”

“是，我明白。”

没有一个女性在续的凝视下不动容的。更何况这个男人为她打倒了跟前的暴汉。她接受了续的指示。

夫人在准备离开之前的工作时，续决定把园浦料理完全。园浦抬起了满是鼻血的脸，用失去了大半前齿的嘴巴呻吟着。

“畜牲，你会后悔的。你会后悔的。官员和警察都是我们的人，告诉你也无妨，反正你早晚得哭着求饶的。”

续只是报之以冷笑。他的右手上拿着放在寒川家床头柜上的国产威士忌酒瓶。

※※※

……续把寒川夫人和婴儿送到车站，确定她出发前往长野方面之后，便打道回府了。年少组已经睡了，始叫了外送餐点，续便-边吃着寿司饭一边把事情跟长兄说清楚。

“未亡人没有把书信交给警察吧？”

“如果让警察知道了，就会被没收，永远见不了天日了。因为毁灭不利的证据是日本警察最拿手的本事。”

在日本，每次发生冤狱事件时，警察随意操控证物的情形都会被提出来指责。一个足以让人面临死刑的证据被警察“漏失”掉的例子不只一个，而且最后也没有人负起责任。警察之所以失去他们的信用，责任在他们本身，不在任何人。

“对了，你怎么处理园浦那家伙？”

“当他醒来的时候，就会发现自己在这个世界上的天国里。大概是最漂亮的地狱吧！”

续露出了艳丽的微笑说道，始苦笑着点了点头。




第四章 化妆舞会的怪人
大约有三天的时间在平静中度过。九月八日，星期六的晚餐是乡村风味的咖哩饭，竜堂家的兄弟们在厨房里卯尽了全力一起作业。

好不容易才剥完一个马铃薯皮的终看着自己奋斗之后的结果，自暴自弃地说道。

“啊，真是不可思议啊！原本凹凸不平的马铃薯在剥了皮之后，竞然会变成立方体。这可不是普通人做得到的。”

“是普通人以下的人才做得出来。就是因为你不认真上家庭课，所以才会出这种洋相。”

续在市售的黄油炒面中加人了三种调味料搅拌着，余在旁边切着萝卜。他每切一片圆形的萝卜片下来，就放在手上感叹不已地看着，所以效率非常地差。终左手拿着第二个马铃薯喃喃说着。

“这么凄惨的饮食生活怎么会长得好呢？不赶快回东京吃茉理姊姊做的料理，我就再也长不高了。”

“放着不管你，你照样可以长高。倒是得先努力长长自己的学力和人格！”

“我在人格方面早就超越续哥了。”

“哦？是吗？怎么证明啊？”

受到老二的挑衅，老三不由得拿起了菜刀正待摆出架势时，长男大喝一声。

“还不停止无聊的战斗？再玩这种无聊的游残，什么时候才有饭吃？”

始红着两眼，可是，并不是因为弟弟们手足相残而感到痛心，只是因为他负责切洋葱之故。老二和老三只好乖乖地继续做自己的工作。堆得像积木一样的蔬菜和肉开始被丢进锅子去了。

※※※

困扰着终和余的白杨学院人际关系并没有什么好转，排拒和迫害仍然不断地跟着他们。没有人愿意和他们说话，教室变更了也没有人告诉他们，教科书常常不见了，匿名信上总写着“去死吧！混蛋！”之类的“高级”语句。这是缺乏日语素养的人最喜欢使用的脏话。因为他们已经知道了竜堂兄弟都不是可以让他们直接出手攻击的手，所以，攻势便一转而到阴暗面去。如果是比较懦弱的学生的话，早就变得神经质而拒绝上学了，可是，他们两人仍然精神奕奕地上学去。当然，他们知道自己的处境不是很令人愉快的。可是，屈服于这样的攻击是对不起代代的祖先们的。

这一天，始从院长那边接到了一张招待券。那是名云泰信发给与白杨学院有关的人的招待券，九月九日晚上在名云的宅邸将举办一场化妆年轻会。招待券是八月上旬收到的，当时，日高答应对方会出席，可是，事情演变至今，日高已经没有参加的意思了。所以，始就打算以院长代理人的身份出席。

据说有没有被邀请参加这个舞会，就代表在海东市有没有社会地位。到去年为止一直都被邀请的对象如果在今年被漏了，那就是名云家不再重视这个人的证据。而这种人或是从政界、财界的主流中被排挤出来，或是退休、被流放，反正就只有这几条路可以选。

“简直就是莫斯科的红场，或者是中国的天安门广场嘛！根本就是奉承独裁者的家臣团。”

在情绪上，始实在不想去。可是，如果是和名云一族有关的大小权力者们都将齐聚一堂，那么，是有必要去看看过些人的模样了。至少，逼死寒川这个县厅职员的主凶和共犯都会露脸的。看来似乎有侦察的价值在。

好不容易作好的咖哩饭及优酪乳沙拉、冰牛奶都搬上了桌，晚餐开始了，由于所有的东西都是大家危危颤颤做出来的，所以一开始动得缓慢的汤匙也澌沥加速了。刚好放在桌子前面的电视在新闻之后播放“灵魂交流时间”。这是神圣真理教团所提供的节目，教主穿着白衣，语重心长地说道。

“……放弃自我、放弃个人。这是通往幸福的道路。所有人类的心合而为一，价值观合而为一。大家思考同样的事情，共享喜悦和乐趣。当然，这样就不会有因为观点的差异而产生的争执。永远的和平就可以来临了。藉着接受同样的、唯一的价值观……”

听着教主的话，续看着哥哥。

“你有什么看法？”

“极端的法西斯。因为他否定了个人的思考和价值观的差异。所谓同样的、唯一的价值观就是将指导者的想法囫囵吞枣下肚。就像希特勒和斯大林所希望的一样。”

不只是恶辣的独裁者。事实上，即使是伟大的理想主义者也会落进“藉着共有的唯一价值观而获得永远的和平”这种心理上的陷阱。

“印度好像有一个叫阿克巴的伟大皇帝。”

“嗯，是蒙兀儿帝国的……”（通译莫卧儿王朝——追梦注）

十六世纪末统治印度大陆的阿克巴大帝为民众因宗教而纷争不断感到痛心，于是，他便想把所有的宗教统一融合起来。可是，即便英明如阿克巴都没有注意到，对回教、印度教及其他各种宗教的信徒们而言，宗教的统一就等于是被迫去信仰一个叫做“统一教”的新宗教。

大概很少有人没有自己的想法，保有欢欣鼓舞地接受强者的指导吧？就算自己没有思考，伟大的指指者也会为我们考虑到。可是，这对靠自己的力量思考，对现实抱持疑问的人而言，只不过造成了一种迷惑。

“那么，名云家的化妆年轻会要去参加吗？大哥。”

“既然有招待券，就去看看吧！”

事情就这样决定了，然而，捧着咖哩饭大盘子的老三却在这个时候探出了身子。

“我也要去！我可以去吧？老哥。”

“你对舞会有兴趣吗？”

“那倒不是，可是会有很多好吃的东西啊！”

“那种舞会跟高中生的联欢会可不是一样啊！所以你不能去！你就留在家里看家！”

“长兄横暴！造反有理！言语独断！彻底斗争！吾欲正义！国土开发！天体观测！”

“喂，不是熟读四字成语就可以了。”

拿到的招待券只有一张，能参加的人数只有两人。理所当然的，是由年长组出席。

“星期天晚上熬到那么晚，第二天会爬不起来，这样不好，你们就留下来看家吧！”

“我们会买土产回来的，你们就乖乖地在家里等着吧！”

续笑着说道，开始收拾桌上的餐具。余一边帮着二哥，一边念着“一定要买哦”，可是，终却只是无言地把咖哩饭的盆子和沙拉盘叠在一起。充满活力的老三似乎在打着什么算盘。

※※※

九月九日是举行化妆舞会的日子。这一天是星期日，也是自古以来就有的“重阳节”。残暑也在入夜之后就消退了，来自日本海的海风吹干了人们的汗水。黑色的高级车一辆接着一辆行驶在车道上，往位于山上的名云一族宅邸前进。这条车道是用县府的预算建造而成的。能使用的只有名云一族和他们的客人。有时候不明就里的观光客会到这条路上来，结果总是被警备的巡逻车赶回来。

这种权力者的滥用权力和公私混看的情形在以前的社会主义国家中并不稀奇。可是，从社会体制来看，一九二○年代的美国也比现在的日本好太多了吧？在哈定、柯立芝两位总统的领导下，政治腐败，渎职和盗领公款事件相继发生，丑闻一件又一件被揭发。

哈定总统在无所作为的情况下猝死时，有人说他是被毒杀的。仅管如此，美国的经济还是蓬勃发展，成为世界第一的富有国家，国民继续支持政权。就算偶尔出现批判政治腐败的传播媒体，也会有很多人做以下的主张，藉以攻击这些媒体。

“追究政府不正和腐败就等于让政府的信用落地，是一种反国家的行为。这种事是绝对不允许的。”

于是，一九二○年代的美国夹带着政治的腐败和社会的矛盾，全速奔驰在空前繁荣的大路上，一手揽着世界的财富，沉醉在黄金和荣耀当中。而到了一九二九年，繁荣急速停止了，“大恐慌”开始，股价暴跌，企业破产，失业者充斥街头，市民被打落贫困和穷乏的谷底，就在不久之前的黄金和荣耀随着暴风消逝了。

历史会不断地重覆推演吧？不是在美国，而是在其他国家。

日本是一个民主主义国家，民意不会被战车或机关枪所扼杀。无能而腐败、不公正的政府不会用武器来压迫国民，而是由大多数的国民依自己的意思来选择政府。在改革前的社会主义国中，不是国民选择出来的权力者滥用权力，胡作非为，可是，在日本，权力者的滥行却受到了多数国民的支持。

从黑色宾士车现身的客人中，有一个是保守党的新任干事长。他是一个四十几岁，身为大政党的实力负责人，叔父是副总裁，岳父是前首相政治家一族的精英份子。在名云的部下——各社的重要干部和地方议员们低头迎接的行列中，傲然地进了洋馆的玄关。

这个男人没有什么政治理念，也没有什么政策，更没有所谓对将来的日本或世界有任何构想。然而，他却长于低次元的政治谋略，他操纵大众传播媒体，捏造在野党的丑闻，让在野党同志之间起纷争，制造对执政党最有利的状况，让众议院解散，这都是他最擅长的技俩。除此之外，他还从各大小企业和宗教团体募来政治资金，再有效地发散到执政党的内部和部分的在野党手中。这一点，他的确可以能干来形容。

这种行径对日本的政治家而言并不稀奇，不过，这只显露出暴力团干那脑满肠肥的恶相。权力欲和拜金欲就像蒸气一般，从全身的毛细孔喷射而出。这个男人特地为出席名云家的化妆舞会而前来海东市访问，当然是包括个人的私欲在内了。

这个男人以前曾担任过建设大臣和邮政大臣，而建设省和邮政省就是利益的巢窟，往往可以拿到赃钱或只是表面上干净的资金。他们让挂名的公司便宜买下原野或山林、沼泽地，让新干线或高速道路通过该地，然后再高价卖出。不只是土地买卖，连道路的建设工程也委托给气息相通的建设公司，接受巨额的回扣。工程所使用的水泥也都使用关系企业的产品。进行海埔新生地的工程时，如果法律规定只能使用某种特定形式的防波岩时，独占制造该形防波岩的公司就大赚一笔了。而这个公司就要将以政治献金为名的贿赂送到制定这项法律的政治家手上，在这个国家中，政治是一种赚钱的买卖，退休的政治家总让自己的儿子成为继任者，延续利益的输送，这就是证据。

把国民当成食物，用国民的血肉来饱满自己的不只是政治业者；日本的大企业是如何地愚弄国内的消费者，是如何地利用反社会的手段谋取暴利啊？根据美国政府的调查，日本制的相机在纽约可以东京的半价买到。光是这一件事就够明显的了。

从一九八六年度以来的三年间，日本的法人所得，也就是企业的利益升高到59.3％。另一方面，上班族的薪水上升率只有13.7％。所有的差额都落进各个企业的荷包里，企业用所有的资金买下国内的土地和股票，然后再提高价值。于是，日本的地价总额便超过美国的一百倍，股价总额凌驾欧洲共同体各国。不但如此，日本企业还用过多的资金购买餐国的土地、大楼和公司。然后，就像赚钱的技巧就是优秀人格的保证般四处说教“欧美人要更努力要作！学学日本人！”而人们能接受这种说法也真是不可思议。古今东西，在欠缺社会性和协调性的情况下过度说教的暴发户很少能让他人接受的。

据说支撑这种扭曲而丑陋的经济界的日本上班族薪水是世界最高的。这是谎言。那是因为他们加班和假日上班等的劳动时间比欧美各国要多得多的缘故，若以每个小时的薪水来比较的话，日本就立刻从世界第一的宝座上跌下来了。再以购买力来论，也就是用同样的金额可以买到什么商品来比较的话，日本就落到世界第二十位以下了。因为日本的物价是异常的高，根据日本和美国两国政府的共同调查，东京的物价比纽约要高出40％。这是不包括土地和住宅价格的数据。一个普通的上班族一生努力工作却仍然购买不起自己的房子，这样的社会是不是能说是一个正常的社会？或许这是一个值得大家偶尔深思的问题。

在有学校九个数室般宽在名云家大厅中，各依所好，戴着各种面具的绅士淑女不断地涌进来。来一侧的墙上，设有一个相当于八叠和室大小的壁宪，名云就坐在那里。最先恭恭敬敬地来和他打招呼的是海东电视的社长。名云用尊大的态度面对他。

“有几个危险人物具有想要推翻现在繁荣而安定的社会体制的思想。你要严格管制附和这种害虫的报导方式，知道吗？”

“那当然。日本是世界最优秀的国家。我总是尽心尽力地制作这种观念的节目，而且不久之后，也让保守党献金了。”

“很好，今后可不要忘了保持这种值得嘉许的态度。”

“对了，名云先生，关于那个高尔夫球场开发的案子，是不是可以请您多多费心？”

“你可真是精明。”

“不敢。”

“好吧！这对地区开发也有帮助。我会跟知事知会一声，要他认可这个案子。”

“啊，在下不胜感激。我会为您准备一些会员权力，如果有需要，请吩咐一声。”

当社长对着名云行最敬礼的时候，秘书田代出现，在名云的耳边低语了儿句。名云点点头，出现在舞会的主会场中。疯狂般的掌声顿时沸腾了起来。两个名云挂名理事长的幼稚园学童捧着比他们的身体还大的蔷薇花束跑了上来，名云接过了花束，摸了模他们的头，顿时又爆发了一阵如雷的掌声。

真是低俗的节目啊！始站在大厅的一隅，不由得有这种感觉。让孩子来恭维自己，用伪装的笑容摸孩子们的头，这是希特勒和斯大林之类的独裁者最喜欢的作法。始蹙了蹙眉头，不过，好在他的脸是藏在狼人的面具底下，没有人看得到他的表格。续在哥哥身旁也嘲讽地歪了歪嘴角，不过，他的表情同样藏在一张吸血鬼的面具下。说起来，多达三百个的面具下，应该藏着三百种不同的表情。

名云再度坐回壁龛，这一次是海东市市长拿下桃太郎的面具前来打招呼。

“真是盛大的聚会啊！可是今天怎么没有看到园浦先生？他说今天要戴金太郎的百具的……”

“园浦吗？”

语气中带着微微放弃的感情。光是这样，就很可以让他人感受到帝王的愤怒了。市长很后悔自己问了这个问题，可是，现在也不能立刻就改变话题。他只好勉强控制着自己纠结在一起的舌头，重新问道。

“到，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那家伙前几天喝得烂醉，全身赤裸着睡在女子高中的更衣室里！没用的无耻家伙！那家伙无异的是在我脸上涂泥，我要让他得到报应！”

“这，这实在是……”

市长不知道该怎么说了。园浦的丑态当然是竜堂续毒辣至极的惩罚结果。他让园浦喝得烂醉，把他带到附近的女子高中去，这不是一个很愉快的工作，不过，他还是脱光了他的衣服，丢进更衣室里。第二在早上，当学生们在列衣室里发现一个裸体的中年男子时，引发了一场大骚动。园浦被警察当成色狼揪了出去，不过，事后因为辨明了他的身份而避开了媒体追踪。然而，流言就像花粉一般散布开来，园浦丧失了地位和特权力，身份一落千丈。

名云改变了话题。

“对了，市长，你当了三任的市长，似乎连最初的壮志都忘了？”

“啊，您的意思是……？”

“昨天，你不是要求见我吗？为什么又突然离开了呢？”

“啊，那是因为助手通知有紧急事件之故。我已经等了一个小时了。”

“你真了不起啊！只不过让你等了一个小时，你就不耐烦了，你有那么伟大吗？”

“……对、对不起。”

“这种伟大的态度拿去对付市民和在野党就可以了。你每天给我好好想一次，你的主人究竟是谁？”

“是，我知道了。”

市长浮起了卑屈的笑容，静脉像青色的绳子一般紧紧地缠绕他的手。

舞会盛况空前，另一方面，“谒见”名云的作业也继续进行着。他是帝王，和众多的实力者们会面这件事是一件重要的工作。这些实力者们相继从主会场来到壁龛前，拿下面具打招呼。名云尊大地接受他们的致意，或者叱责，或者赞赏，而他的态度俨然就是一个控制家臣的君主。

不知是第几个人了，一个拿下狐狸面具的中年瘦弱男子对名云深深地行了一个礼。名云对他的容貌没有任何记忆。和男人同行的青年拿下了月光假面的面具做介绍。青年是名云的长男，中年男子则是东京某出版社的副社长。

名云泰信的长男叫益光，今年二十九岁。风采不坏，不过，看来比父亲线条更细，也没有他父亲所拥有的刚愎和魄力。名云家的后继者就是所谓的“少主”，所以，泰信费尽心思于儿子的教育，他让他学帝王学，让他到国外留学。现在是海东汽车工业常务董事、海东土地开发副社长、兼任海东大饭店的副社长。虽然有着不差的处理能力，只是，看在他父亲的眼里，似乎还嫌不足。二十五岁的次子良孝虽然比较有魄力，可是，他因为吸食海格因，在乱交聚会中被警察抓个正着。当然，凭着他的身份，既没有被逮捕，也没有被报导出来，可是，在风波平息之前，名云便以留学的名义将他送到法国去了。反正，他在别的地方一样会每天荒唐度日的。

总之，在长男的介绍之下，名云秦倍接受了出版社副社长的敬意。

“这一次的总选举中，如果在野党获胜，你可就没有光明的未来了，懂吗？”

“是，我铭记在心。”

副社长只是一味地把额头贴近地毯。选举日子一接近，就要捏造在野党的丑闻，制造对执政党有利的舆论，这是他的任务。在上一次的选举中，他不断地报导在野党接受了某个业界团体的大量政治献金，企图打击在野党的形象，然而，其他报社查的结果，发现执政党接受的政治献金高达在野党的十五倍之多。于是，整个计策功亏一篑，最后是失败收场。

接下来出现的是一个像青蛙一般，脸上带着卑屈笑容的中老年评论家，和名云客套寒喧了几句之后，双方的交谈就这样结束了。

“名云家等于是日本的麦第奇家。但望今后更加蓬勃发展。”

麦第奇家是意大利历史上的大富豪官望族，他们将财力和政治权力、教养发挥到极致，保护了许多艺术家，建立了文艺复兴的华丽文化。将名云家和麦第奇家拿来相比拟，这无异是一种奉承。可是，在这个世界上，对拥有财富和权力的人极尽诌媚之能事而又不觉得可耻的人却还不少。而这种人对没有财富和权力的人总是冷酷无比的。

“麦第奇家吗？我喜欢。”

名云愉快的笑着，接受了对方的奉承。评论家狡猾地搓着两手，隔着眼镜观察着名云的表情。

舞会就这样进行营，然而，在表面的奢华之下，将舞会当成踏板的黑色阴谋正在进行着——

※※※

“心是黄金，胃是钢铁。”

这是竜堂终的格言。姑且不谈前半句，后半句的准确性却是万人所公认的。大致上说来，他是不会违背长兄命令的，可是，这个夜里，他却带着唯一的弟弟侵入了名云家的化妆舞会。大餐的诱惑是一个事实，然而，在学校里不断遭到不平等的待遇，想必也郁积了不少的压力。他需要一个可以发泄的场所。

终戴上了在玩具店买的孙悟空面具，轻松地爬上了名云町的高台石墙。一同前往的余戴着彼得潘的面具。如果离开车道徒步攀登的话，一般人大概要花上三十分钟的时间，可是，他们只花了五分钟。他们躲过警备的巡视，终于顺利地进入了会场。那是一个站着吃东西形式的餐会。终将面具往上掀起一半，拿了将近一打的盘子，装上了酒煮乳牛、烤火鸡、牛排，腌蛙鱼、鸭泥、火腿香瓜卷、伊势虾、醋粟果子酱、涂着鱼子酱的法国面包……终一口吃完之后，突然引起了站在一旁的女性关心。她用绿色有鸡尾服将中年肥胖的身躯包裹起来。戴着的面具好像是白雪公主。

“呵，好可爱的绅士啊！”

终虽然不喜欢可爱这个字眼，不过，既然对方是一种赞美，他也就表现得像个绅士般。

“多谢您的夸奖，夫人。”

“啊，真有教养。你就坐到那边的椅子上吧！要唱可乐吗？”

“酒比较好。”

“啊，真令人伤脑筋哪！你还没有成年吧？”

“二十一世纪时我就成年了。面且，在南欧各国，酒是孩子们的饮料哪！”

在饱食了一顿之后，终的兴趣转到喝上面去上。肥胖的女性一边嘴巴念着“伤脑筋啊！一边很明显感到好玩地把手边的意大利酒递给终喝。这个时候，满足了食欲的余靠了上来。

“啊，我的弟弟啊！你也来竭一杯吧！我可不会独占幸福的。”

“酒？你会被哥哥们骂的。不好啦！我觉得还是适可而止的好。”

余虽然劝阻着哥哥，可是，在哥哥不断地耸恿之下，他也不能再拒绝了，最后也喝了三杯酒。

在中国有一句警语。“李白嗜洒，但嗜酒者未必都是李白”。这句话随时适用，所以，也可以衍生出“英雄好色，但好色者未必皆英雄”或者“有能的政治家往往是腐败的，然而，腐败的政治家未必有能力”。姑且不谈这个，终和余都不是李白，倒像是“水浒传”里的武松或“三侠五义”中的艾虎。随着酒精在体内的窜升，他们的憎爱分明绪越来越浮动，而且变得很好战。接下来的工作就是找打架的对象了。他们以藉夜风来醒酒的名目离开了会场来到外头。

恶人通常都是号称秘书或贴身侍卫的手下跟在旁边，这一天晚上，名云宅邸也有很多这种人。人数之多大概可以组成十支棒球队了。其中有一队人驻守在广大庭园的一角。把大电筒的光射向黑暗林子的深处。树和草当中起了一阵骚动，明白表示其中藏有人。

“是谁！”

“哼哼！有时候是谜样的转学生啊！”

“什么？”

“有时候是被虐待的老三，更有时候是穷神的使者……不行，再说下去就太无趣了。”

从树林里踩着蹒跚的步伐走出来的人物脸上戴着孙悟空的面具。警卫们把手搭上了腰间的特殊警捧。

“少罗嗦！报上真实性名来！”

“本名叫原洞幌平。好好记住！”

这是终在看到卫星电台的碟形天线时突然想到而捏造的假名。因为没有报上真名的必要。

警卫咆哮道。“原幌平洞，你在这里干什么？”

“不要搞错了。是洞平幌原。”

连本人都没有搞清楚。终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酒精的味道弥漫着整个庭院。

“我知道你们的老板所做的一切坏事哦！他利用利益，破坏法律和条例，迫使一个规矩的公务员自杀。天帝震怒了，就要让你们的老板毁灭了。你们最好觉悟吧！”

如果他是在思路清晰的情况下讲这些话，还真是一篇不错的宣言，可惜终现在已经完全醉了，所以最后的部分只听到他呓语般的喃喃声。不过，警卫也确实他在数落这个航空工业部主人的不是，他们不禁勃然大怒。手上拿着特殊警棒，在领头的一声令下，一群人就袭击过来了。

高级而优雅的会场气氛是在七点三十分的时候被破坏。面对着庭园的法国窗发出了巨大的声音破裂了，警卫的身体被丢了进来。接着，孙悟空和彼得潘从破了的窗口跳进来。两个在场内的警卫机敏地冲向他们，这也只是半瞬间的事。

“哪，名云家的空中舞会！”

终和余完美的高整了呼吸，把警卫丢向空中。两个警卫发出了惨叫声在半空中反射性地互相抱着，然后就着这个姿势落在两公尺之处的桌面上。

激烈的声音响起。盘子碎了，杯子在半空中飞，牛排汁像雨水般落在地上，烤鸡和面条滚落在地毯上。两个警卫浑身沾着调味酱和奶油，昏迷在地上。

惨叫和赞叹声再度充斥着整个会场。名云家的警卫和保镖们发出了怒吼，朝着站在桌上的怪人们杀过来。醉眼惺忪的终拿起手边的奶油派，用力一丢。派刚好命中一个警卫的脸，警卫瞬间倒地。

“怎么样？这是我的拿手绝活。虽然球投不好，但是保龄球却是一等一的。”

“小鬼……”

一个警卫愤怒地跳上桌子的那一瞬间，余拉开了桌巾。盘子、杯子、叉子奏起了狂想曲四处飞舞着，警卫的两脚落了个空，滚落在地上。另一个警卫被高高地丢向空中，虽然出于反射动作地抓住了吊灯，然而，吊在半空中不上不下的，也只有高声惨叫求救了。这个不幸的男人似乎患了惧高症。

“搞什么？被小孩子这样耍着玩！”

名云泰信狂怒。这种常喜受权威和权力的人物一旦仪式或宴会无法顺利进行，就容易变得歇斯底里。拿最浅显的例子来说，体育老师常常会揍那些在运动会预演活动中脚步老是跟不上大家的小学生。名云的心态有大量的该种成分。

“抓住那小鬼！好好管教管教！用鞭子好好揍他们！”

“爸、爸，请您镇定一点！”

在长男的安抚之下，名云恢复了自我。刚刚他因为太过愤怒，结果在宾客面前发出了怒吼声。这是帝王不该有的低级行为。女性客人中有人带着惊愕的视线看着名云。

“总之尽快抓住他们！不要造成客人的不便。”

名云吩咐道，然后扮起了笑脸看着女宾们。

一直愕然地看着怪人们在会场骚乱着的客人中，有两个人快速地展开了行动。戴着狼人面具的高大男子突破了混乱的波涡，杀到了战场中，以令人惊异的速度和正确度抓起了两个小小的烂醉战士的衣领。他们的身分已经很明显了，能够做到这一点的只有始和续。

“终，你在于什么！”

“呀！始哥，你好吗……”

说话的人虽然无意戏弄对方，可是因为已经醉了，所以语尾也就说得含糊不清了。

“不是叫你乖乖留在家里吗？你这个不听家长话的小孩。”

“话是这么说，可是，现在已经来不及……不及……”

终再怎么样也逃不过责难了。那些被复仇心驱动着的警卫们带着满身的奶油和调味酱，手上拿着特殊警棒，一步一步逼近桌子四周。在面具底下直昨舌的始立刻下了决定。他左手用力一挥，把余的身体丢了出去。惊愕的叫声充斥着会场，然而，划着势物线落下的少年正好就落在载着吸血鬼面具的男子手上。重新抱起了终的身体，高大的狼人脚下一蹬，跳过了惊愕不已的人们头上。

“快逃吧！续！”

“是，大哥！”

始和续各夹着终和余跑了起来。追打上来的警卫们应该可以很轻松地追上来的，可是，竜堂家的年长组可不是普通的弱者。他们以猎豹也不禁要为之一愣的速度踢倒了几张桌子，形成了一道道的障碍硬物，警卫们在跌跌撞撞之后，只有喘着气放弃追捕了。

名云家的华丽宴会从来就不曾面临这样的下场。趋炎附势于名云的权势而获得地位的海东市VIP们，身上特地去订作的礼服上沾满了番茄汁和酱料，张大了眼睛和嘴巴，或坐或站地观察着他人的不幸。

如果是一般的宴会的话，主人的失礼一定会遭到极严厉的批评，可是，这一在在场的客人中，没有一个人有勇气指责名云家。然而，他们也只是嘴巴上不说，极度的不满往内侵攻，瞪着名云的视线渐渐漾起了恨意。

名云当然知道这个情形。他也非常地不愉快，可是，又不能对着宾客们大吼。名云自已也沾了满身的酱汁，礼服上染了各种不同的颜色。在他身后一步的长男益光也只是顶着满头满身的脏污呆呆地站在那边。

“那个可恶的小鬼自报姓名为幌原洞平，我会立刻查出他的来历。”

警卫头头全身上下都是酱计的味道，匍伏在地上。名云形式上地点点头，全身因为专制君主的激愤而颤动着。




第五章 相互残杀
于是，让名云家的宴会变成一场闹剧的四人组看来是顺利地逃过了今晚。可是，原本该值得庆祝的重阳之夜还没过一半呢！

拍打着岸边的波涛声就像几亿个生物和血在流动般。在八月中旬以前，充满了从东京方面来的海水浴客喧闹声的白砂青松海岸，也在夜色的笼罩之下回归沉静了。续把一条白色的麻质手帕递给用日本海海水洗了脸、喘了一口气的终，始则开始属于他个人风格的说教。

“我们就是为了平息麻烦才特意从东京前来海东市的。结果却是我们这边掀起麻烦。真是的！”

“我没脸见江东父老。”

终乖乖地认错。在海风的吹拂下，他从醉意中清醒过来之后，觉得自己真的是掀起了一场不必要的轩然大被。

“不要责怪余。他只是跟着我来罢了。”

“这事我打一开始就明白。”

始的语气虽然严厉，不过，对于老三护卫唯一弟弟的态度却也打从心里赞赏。至于那个老幺，从名云宅邸成功逃离之后，他就完全成了睡魔的俘虏了，在长兄宽阔的背上发出了浓浓的寝息声。“老幺真是好命啊”终说道，可是，当续嘲讽地说“那么我来背你吧”时，他又慌慌张张地拒绝了。或许他认为，续的背上一定长有尖刺。老三一边走在沙滩上，一边和哥哥们谈着话，最后便发出了对现状的不满。

“什么跟什么嘛！日高老爷爷的态度也未免太暖昧了吧？总之，我们应该要好好问他，到底是要和名云及神圣真理教团拼到底，还是要跟他们重修旧好……”

终的声音越变越小，最后没了声音。那是因为长兄瞪了他一眼，这只能说他敌不过长兄的威严。

“可是大哥，终所说的话也不无道理啊！”

“喂，续。”

“是这样的啊！在幻想小说中常有的，譬如‘勇者的传说’。”

有一个国家或村庄苦于国王的恶政或盗贼作乱，人们便把希望都寄托在自古相传的预言或传说上。内容就是总有一天会出现一个勇者，把恶王和盗贼都打倒。一旦来了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旅人，村人便把他当成救世主，煽动他、乞求他去和恶王战斗。

“也就是说，他们并没有为打倒恶政做任何事。只等待着某个勇者从某地来，打倒恶人，然后再离去。从开始到结束，都把责任推给别人，而自己什么也没做。这种人似乎多了一点。”

“不要再说了，续。”

始的声音越发地严厉，续便沉默了。始轻轻的摇摇了背上的余，无言走了几步。他把自己和续、终的想法合并起来，做了各式各样的思索。老实说，他对日高老人也有微词，可是，就算不是这样，他也不想让那个辛苦的院长再背负更多的负担了。

“我不认为续的说法有错。可是，我们也需要从中一种角度来想想。也就是说，对这个城市而言，我们是外地人。如果我们不喜欢海东市，而且对名云一族的支配有任何意见的话，只要离开这里回东京就可以了。可是，在这里生活的人们可不行。”

不只是与白杨学院有关的人。譬如，在海东汽车工业上班。努力工作养家活口，一天一瓶啤酒，一个月打一次高尔夫球的上班族。难道要以名云一族的恶行共犯身份来弹劾他们吗？对只是路过海东市的竜堂兄弟们来说，名云一族只是恶棍罢了。可是，对定居在这里的人们而言，名云一族是支配者，但同时也是保护者。如果基于他们的支配，接受他们的保护，接受现状，生活在幸福的世界中的话，再也没有什么比这个更令人高兴的了。如果是以前的革命家，一定会愤怒地说“这是不行的！安居在小小的幸福当中，结果只是容忍了巨大的罪恶”。始没有办法做得这么彻底。如果要长住在海东市，进行市政改革的话那另当别论。

不单单如此，对整体的人类社会而言，他们竜堂兄弟不也只是外来人吗？始常常有这样的想法。

竜堂兄弟不是普通人。他们是龙种。血源发生在中国的内地，位于黄河上游的龙泉乡，顶着敖姓，历经一一七代，三千年，在这期间，他们渡海来到日本定居。如果能平稳的生活那固然好，可是，看来他们每一代都是有棱有角的，总是忌恨权势，不能和世界的大势取得妥协。为四个兄弟取名字的祖父司因反战主义者的身份被宪兵和特高警察逮捕入狱，接受拷问。始他们就是被祖父扶养长大的。他们并没有受到祖父思想的控制，只是很自然地接受了熏陶，形成了无法忍受权力恶臭的体质。这种体质和恶的体质似乎形成一种磁力性的感应，仅管他们这边无意叫嚣，然而，那些狂犬们自然就会靠上来咆哮、噬咬。

或许其中自称“人类多数派代表”的人对着他们大叫“外地人滚开”并丢石头的日子已经不远了，人类应该是借位于地球上的生物当中，唯一有“爱护地球”的意识的种族，所以，人类才被委以管理生态系的权利和责任。然而，那绝对不代表人类就是地球的主人。如果要离开，人类离开或许对地球会比较好吧？不管怎么说，始除了要保护弟弟们兔于受多数派压迫，还不能对朋友的求救相应不理，他不能像跟他同年龄的青年一般，快乐地讴歌青春。

余在背上动了动。似乎是醒过来了。始把幺弟从背上放下来，问道“能行吗？”余当然说可以，可是，这个长兄实在很宠老幺。

“如果不带你们来，或许会好一点吧？我自己一个人来就好了。”

始自问或自责似地说道，可是，续和终并没有听漏掉。他们相对面视，老三先激励长兄。

“只要我们四个人在一起，一定可以想出办法来的，老哥，不要那么悲观。”

“是啊！大哥。只要我们四人在一起，要毁灭东京是一件易如反掌的事。”

“甚至可以征服字宙哪！一切就只看我们的干劲了。”

“你们以为这样就可以让我安心了吗？”

弟弟们的激进往往让长兄哭笑不得。心神多劳，弱冠23岁的家长总是希望当个普通人的。关于这一点，表妹鸟羽茉理曾使用了“始很想当一个普通人哪”的微妙表现方式。

“如果你们酒醒了，就回家吧！明天是星期六，早上有朝会。”

始把手放在余的肩上，余一边揉着眼睛一边点头，这个时侯，他们感觉到脚下有股震动。虽然不是很剧烈，可是，震动确实传到他们脚下了。

“地震吗……”

“几天前也有过。”

震动停止了，大地恢复了平静，仿佛不曾有过什么骚动。

“这么说来，中央大海沟经过海东市的附近罗？好像是地壳变动。”

“不要讲这种会引起大骚动的话。如果内央大海沟开始活动的话，日本烈岛会断裂成东西两边啊！”

“如果不是因政治力，而是因自然力而断裂的话，那也是没办法的事。这是日本列岛的寿命！”

这时候，老三插嘴了。

“反正，如果要断裂了，最好是等我死了以后。如果现在还要重头学习地理和地质学的话，那就太麻烦了。”

“对终来说，以一百万年为单位发生的事会让书桌的范围缩小许多。”

续吃惊地摇摇头，突然改变了表情，停下了脚步。其他的兄弟们也做出了同样的动作。他们都感觉到在舒适的海风中掺人了瘴气。

竜堂兄弟的右手边是海，脚步声从其他三个方向涌上来。粗暴地踩着沙地的脚步声有着不完全的统一性。这是一个由一个人领导着的集团，但是却没有像自卫队或机动队一样受过训练。

“我们被包围了，大哥。”

“你们想放手一搏吧？那就上吧！”

始的眼睛已经摄住了主谋者的身影，虽然只见过一次面，可是他还没有忘记。这个以粗暴及大嗓门而闻名的市议员先生上坂率领着手下们前来复仇了。

夜晚了无人烟的砂丘。即使来上一场乱斗，也应该不会对当事者以外的善良市民造成任何因扰。竜堂始先确认了这一点。

包围了四兄弟的男人们是一群沾不上善良的边的人。长相凶恶至极，感觉低级而粗暴，若不当政治业者的手下，大概也找不到什么职业了。站在竜堂兄弟正面的上坂咆哮着。

“我回来报你们几人、几次份量的回礼。我之所以忍辱到今日，就是因为我知道会有今天这么一天的！”

“真是辛苦你了。”

始不竟感到厌烦。看来上坂似乎有意把自己当成“忠臣藏”的主角。（“忠臣藏”大概是指德川家康手下大将，上隐服部半藏——追梦注）他带来的人虽然不到四十七人，不过也大概有一半的数量了，没有任何一人是空手而来的。有人两手上戴着钩爪，有人挥舞着铁链，有人摸着战斗刀。带着双节棍的人、挥着特殊棒的人、拿着木刀的人，虽然没有人拿着手枪，却有四个人拿着瓦斯燃烧器。用瓦斯燃烧器的烈火烧身是暴力团所喜欢的私刑和拷问方法。

确信可以达成复仇的上坂心情非常地愉快。这是廉价的施淫虐者常有的表现，为了加深对方的恐惧，上坂得意洋洋地解释着待会儿将要进行的复仇计划。

“在用瓦斯燃烧器烧毁你们的脸之后，在不施麻醉剂的情况下拔下你们的牙。就算你们跪着求饶也没有用。像你们这种不懂得尊重国土的非国民可得让你们尝尝苦头才行。”

上坂的视线固定在续的脸上，因低劣的笑容而露出了牙齿。

“我特别饶你不烧你的脸。神圣真理教团的教祖一再要求我不要伤了你。可是，我会挑断你的脚筋，好让你逃也逃不了。”

“那个变态，我只不过拔了他的胡须以兹薄惩，看来他好像没得到什么教训。”

续淡然地喃喃自语，但是，了解二哥个性的终不由得同情起那个教祖了。如果续再遇上教祖，一定会彻底地给他一个教训，好让他不敢再有什么痴心妄想。

始动了。他松开了交抱着的双手。竜堂家的家长看着年少组，允许他们开始引发骚动。

“终，在会场中闹得还不过瘾吧？你就在这里解除你的压力吧！”

“真的吗？老哥！”

“喂，在这里也不怕会打破玻璃。善后工作就交给市议员先生。只要不做得太过火就可以了。”

既然得到家长的同意，在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什么事情好怕的了。终吹响了一声口哨，走到凶暴的男人们面前。

“那么老哥们，你们就不要出手哟！我一个人料理就够了。”

“留一点给我吧！”余说道。

听到他们兄弟之间的对话，男人们发出了狰狞的叫声开始行动。

拿着瓦斯燃烧器的暴力团员朝着终的脸喷出青白色的火焰。终使劲躲过了火焰，踢上对方的手腕。对方的手腕朝着不可能的方向扭曲。青白色的火焰喷上了拿着燃烧器的国人自己的脸上。头发燃烧，发出惨叫的男人丢下了燃烧器。当他在砂上滚转的时候，火焰扩大了，火势从他的头发延烧到了衣领。先发攻击就遭挫的一方呆立在原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始大步走上前，抓着痛苦嚷叫的男人的两脚，把他丢向海上。日本海的水溅起了白色的水柱，男人逃过被烧死的一劫。然而，现在为了避免被溺死，必须被火烧伤的部位浸泡在盐水中，一边号哭一边奋力地游着水。不过，他应该心存感激地接受这样的命运安排了。

在这期间，年少组的战斗持续进行着。虽然是在会妨碍双脚灵活度的砂地上，可是，终的动作看起来就像在弹簧床上弹跳一般轻快。他一跃闪过了水平挥过来的双节棍，轻轻地踢向对方的下巴。对方折断的牙齿散落一地，人滚倒在地上。一把大刀用飞快的速度落向刚刚着地的终头上。终一转身避了开来，以扶在砂地上的两手为轴；用脚扫开了对方的脚，膝盖碎裂的对方跌个狗吃屎，吃了满嘴砂。挥着特殊警棒跳上来的男人朝着正想弹眺起来的终袭击，终挥着两脚，男人便划着势物线落向海面上。

超过二十个人的暴力团全数趴倒在砂地上一共花不到两分钟的时间。终吹着口哨，拂去衣服上的灰尘时，最高负责人上坂已经不在战场上了。

“啊，可恶，我看到了。”

上坂摇摇晃晃地跑在砂地上，来到了堤防旁边。他的目标就在这里。夏天过了之后，放着用来修补堤防的怪手。上坂坐上了驾驶座，发出了惊人的叫声，开始发动巨大的土木建设用机械。

竜堂兄弟若无其事地瞪着走在黑暗砂滩上的橘色机械。

终耸了耸肩膀，回头看着其他的兄弟们。

“如果被怪手给料理掉，那就太对不起自卫队的战车了。”

“唔，相差不远嘛！”续说这些话不免要气坏那些兵器产业的技术人员。

令人感到棘手的是那些被终料理掉，躺在砂滩上的男人们。躺在那边，他们铁定会被发出怒吼声前进的怪手给辗死的。他们欺负善良市民时的嚣张姿态都不知跑到哪里去了，只见他们发出了哭叫声，血、鼻涕和小便齐流，企图逃离怪手的前进路线。然而，还是有人动弹不得，只能用恐惧的眼神看着不断逼近的怪手，一边哭叫着“妈妈——”。已经完全丧失理智的上坂看也不看自己的同伴，只见一味地驾着巨大的怪手往前突进。

“没办法，来吧，余。”

老三跑了出去。再怎么坏，眼看着他们被怪手给辗死也未免太可怜了，所以，终打算把他们拖离险境。可是，看到两个年少组跑过来，上坂却改变了前进的路线。

“来吧！小鬼！”

一声怒吼，怪手的巨臂挥了起来，然后重重地落下。随着一阵异声，大量的砂漫天飞舞起来，上坂幻想着“小鬼”被巨臂给打着正着，整个人都压扁了的情形，不禁发出了欢呼声。可是，实际上他看到的是无声地在半径中一回旋，朝着他冲过来的少年的鞋底。

“啊，妖、妖怪……！”

表现一个人惊愕心情的日语或许是太少了一点。被人从怪手中丢出去，整个脸埋进砂中的上坂一边吐着砂土和口水，一边好不容易爬了起来。脸上明显地留有余的鞋印。终和余虽然把上坂丢出去了，抢过了怪手；可是，他们不知道如何使它停下来，所以只好胡乱按着所有开关，结果，开上了砂丘，横倒下来。

上坂忍着腰痛，再度企图逃跑，可是被续抓住了衣领，带到了始的面前。终和余也回来了，上坂遂被四个兄弟前后左右包围了起来。始俯视着上扳。

“豺狼挡路，焉问狐狸。”

“什么？”

“是中国的成语故事。记载于后汉书的张良传中。”

豺狼是指豺、狼，狐狸是指狐或狸。当豺或狼那样凶恶的大恶棍掌握权力时，又何需去现怪像狐或狸那样的小恶徒呢？要导引世间走向正道，就应该从凶恶的权力者开始着手。被举来形容恶例的动物们一定会感到生气，不过，拿它们来当这种形象倒是很容易让人一目了然。

和名云一族相较之下，上坂只不过是狐狸之类的角色罢了。或许放过他们也不会造成什么大纰漏，可是，如果狐狸主动咬上来的话，还是得一脚踢开才行。从战术上的效率来说，应该施与惩罚，好让其不敢有二度来犯的企图，然而，也不能完全被其识破真面目。要考虑到这么多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对了，这个男人怎么办他？我想听听你们的意见。”

始环视着弟弟们，老二先回答长兄的问题。

“大概他本人也没想过可以平安地回去吧？如果让他怀有这种期待，那对他反而是一种酷刑。”

续当然不是出于真心讲这些话的，可是，他的语气已经够让上坂全身打哆嗦了。看着他合起两手，不断地低头求饶，终嘲讽地问道。

“你说要把我们的脸烧掉，然后呢？是要拔光我们的牙齿吧？”

“那、那是开玩笑的。我是被有良知的选举人投票选出来的精英。我是一个活动的议会制民主主义啊！我不可能做出那种事情的。你们饶了我，我一定会报答你们的！”

看着突然变得饶舌的上坂，始感到厌烦似地看着续的脸。他用眼神问续该怎么处置这个人。

“把他的脚筋挑断，怎么样？”

终用像冬天的溪流般冰冷而清彻的声音回答，把从暴力团员手上夺过来的战斗刀交给哥哥。接过刀子的始在月光下亮了亮刀刃，微微地笑了，上坂见状不禁软了脚，瘫在地上。他叫着求饶，说不出其他的话来。始用左手压住了上坂的头，右手的刀子一晃。

五分钟之后，头发被剃个像瘌痢头，一边的眉毛也被剃落的上坂瘫坐在砂地上。这种样子不要说出席市议会，连出门见人都使不得了。以前惧于他暴力的人们，大概也会指着他捧腹大笑吧？

始丢下了刀子，对着上坂说道。

“立刻把这里料理好，然后回家去！在家好好自我反省一阵子，等头发和眉毛长出来之后，接下来就看你的支持者的意思了。要退休或是要继续当议员，那就随便你。”

从市时村议会到都道府县议会，以至国会，都会有一些以暴力为主要手段的恶劣政治业者或浑身充满利益污泥的恶劣政治业者。而支持这种政治家，欣喜于能沾一点污积的金钱，嘲笑自己的人格和权利的选举人也不在少数。

竜堂兄弟没有义务去料理这些人。

“各位，我们回家了。”

始转过身迈步走，三个弟弟并列在长兄的左右方。当他们的身影溶进夜色中时，上坂好不容易才移动了身体。潮水涨满岸边，打湿了他的下半身。

※※※

保守党的新干事长住宿在市内的海东大饭店中。房间是位于最上层的蜜月套房。宽度有二十叠之大，布置是以挪威制的家具来统一的。他是个大忙人，不过，回东京是明天早上的事，今天晚上，他要见一个神秘的客人。深夜零点，出现的客人是村田议员。

“干事长，我遵照您的指示来了。”

这种不似近代民主国家的人际关系充分表现在用词上。村田议员和干事长同年龄，可是，他们在阅历和实力方面都有极大的差异。干事长是主流派的王子，而村田则被党外人士挪揄为“暴力派”，是一个没什么身份地位的人。村田胜过干事长的只有体重和臂力而已。

“啊，你来得正好。”

干事长装出亲切的态度，让等级比他低下的对手坐了下来。干事长的眉毛淡薄，两眼细小，如针般锐利的光芒从他那小小的眼睛中放射出来。把威士忌和冰块摆在桌上之后，干事长开口了。

“今天名云家的宴会真是一个杰作哪！”

“啊，实在是事出突然，干事长阁下一定感到不快吧？”

“这无关紧要。”

“不，您特地从东京赶过来，结果却被那些粗野的家伙搞成这样。名云先生一直感到很对不起干事长。事情一定会料理得很得当，就请干事长息怒。”

在引起大混乱的名云宅邸化妆舞会中，干事长的礼服沾满了美乃滋和啤酒的泡沫。当然礼服是得送洗了，不过，干事长不把这个当一回事。

“我说那无关紧要了。”

干事长他用泛着油光的眼睛睨视着村田。村田低下了头。他虽然是一个粗暴而凶恶的男人，可是，权力保有量的差别使得他显得如此地卑屈。

“村田先生，我诚恳地向你打听一件事。你能不能说实话？”

“唔，是什么事？”

村田重整了姿势，脸上显出了紧张的表情。干事长亲自把威士忌倒进两个杯子中。

“我就单刀直入地问你。名云泰信这个人到底有什么计划？”

有一瞬间，室内弥漫着沉重的静默。村田的脸像廉价的雕刻物一般僵硬，干事长露出了完全经过算计的笑容，把杯子拿到手上。

“怎么样？你不喝吗？我倒酒就是要让你喝的啊！”

“是，我喝。”

战战兢兢地抓起杯子的村田颤动看全身的筋肉，干事长嘲讽地观察着他的反应。

“果然，名云是没有把机密泄漏给你知道的吧？”

“啊，不是……”

“你并没有得到他的信任。真是出人意料之外啊！我以为你是名云最有力的忠臣，结果只是被当成一个跑腿的来使唤。”

跑腿这个字眼让村田的脸色全变黑了，干事长见状收起了笑容，刻意压低了声音说了一大段话。

“我不知道村田先生你是怎么想的，不过，时代是一直在改变啊！在国际方面，美苏已经和解，冷战崩溃了，在日本国内，随着在野党的重组，保守党也开始退潮了。党内正在进行着世代交替。如果不是这样，像我这样乳臭未干的小子又怎能当上干事长呢？”

“这是因为干事长本身具有伟大的才能……”

“不必说客套话。”

干事长断然拒绝了村田的奉承。虽然是同年龄的恶劣政治业者，似乎也有一流和三流的差别。干事长用线船细小的眼睛看着噘着嘴，似乎有所不服的村田表情，微妙地改变了自己的语气。

“我们的党必须更聪明一点才行。以前受苏联的威胁固然是一回事，今后美国就是我们的敌人了。如果不了解这一点，日本的存废就是个问题了。”

村田低劣地围了团眼。

“真的要和美国为敌吗？”

“你以为不可能吗？农产品的自由化、贸易障碍的撤消，不管哪一种措施，美国都意图使我国的舆论分裂，把消费者拉到他们那一边去。尤其在政治和经济方面，美国总是不遗余力地攻击我们，他们在必要的时候甚至可以做出暴露政界丑闻以对自已有利的手段。”

干事长把几乎两口就喝光的杯子放在桌子上。这个举动和他强悍的表现很相称。

“该砍就砍，否则日本和保守党也活不了。如果名云再这么我行我素下去，国家受伤的患部就会一发不可收拾而终致溃烂。”

太夸张了吧？村田心中想着，可是，他没有足够的知识和胸襟来反驳干事长，只有沉默了。

“第一个重点就是七曲川的河川修改，其中大有内幕。”

干事长拿出了黑色的笔记本，开始计算着名云的恶举。

“不法地让来自越南的难民们到核能发电厂去工作，听说已经有好几个人因为暴露在放射线中而死亡。还有，那座发电所本身就是用不合规格的不良水泥建造而成的。”

“关于七曲川的事件，他还把想尽到公务员保密义务的县厅课长辅助人员逼上自杀的死路。而且好像还不只一次。除此之外还有造成填充地工程的不法行为、转让国有土地、县厅大楼建造……”

村田早就说不出话来，只是缩着他那巨大的身躯。干事长收集情报的能力早就有所风闻，而现在，他是亲身体会到这个事实了。

“你想当个大臣吧？嗯？或者，打算一辈子在名云的手底下做事，以一个议员助小人物身份终你一生？”

瞬间，村田愣在当场。由于干事长太过急速，而且太过自然地改变了话题，所以，以村田的理解力实在没有办法一下子就把脑筋转过来。当干事长话中的意思渗入他脑中的时候，村田不禁打了个寒颤。

“我、我当大臣？我可以当大臣吗？”

“可以当个五任吧？也有人建议可以再多当上一任。如果可以当上大臣，哪一种大臣好呢？”

“如、如果能当上大臣，什么大臣都无所谓。一切就拜托您了。不肖的村田愿在此发誓，为干事长竭尽忠诚！”

村田匍伏在地上，拼命地用额头去磕地板。在这一瞬间，他背叛了一直都是他的养主的名云，把忠诚心转卖给干事长了。

“我很想相信你的话……”于事长把笔记簿收进怀里。

“我需要证明，你想起了我最初问你的问题了吗？名云到底有什么计划？”

这个时候，村田心中已经下定了决心。

“地龙……”

“什么？”

“地龙，也就是大地之龙，名云先生要控制它。我只知道这些。”

干事长举起了厚实的手掌，摸了摸满是油脂的脸。

“我搞不懂。有龙这种东西吗？有人说龙年或是升天的龙……”

“是，就是那个龙。”

“控制那个龙？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干事长蹙起了淡淡的眉毛。

“是与那个叫神圣什么的新兴宗教有关吗？名云好像跟那个教团有很深的关系。”

干事长直呼了名云的名字。村田很敏感地注意到。被称为政治业者或政治家的人种对这种事都很敏感。村田挥去了反射性的恐惧感，追随着他新的养主。

“是的，只能为是和宗教有关。事情似乎显得没有头没脑的……”

“哼！我看透了名云的技俩。以他在宴会中对客人的态度来看，充其量只不过是一个落伍的乡下诸侯罢了。能怎么样？该不会是小孩子的漫画看太多了吧？”

干事长露骨地嘲笑着，他是一个极为世俗的合理主义者，他只把宗教团体现为一种吸取幸献金和票源的组织。

“算了。那个教团一向只会强行推销称为幸福的便器什么的，名声并不好，光是和这种人在一起，就已经是个十足的丑闻了。很好！很好！”

干事长发出了毒蛇般的笑声，心情愉快地又喝光了一杯威士忌。

※※※

名云邸宅的洋馆二楼是主人亲信的书房。厚重的门外有警卫驻守着，如果抽象算成和室面积的话，宽达三十叠的这个房间是名云的私人司令部。墙壁足足有三十公分厚，窗子也有相应的厚度，室内的谈话是绝对不会漏到外面去的。

“听到了没？益光，干事长的话……”

名云益光听到父亲厚重而沉稳的声音，不禁全身颤栗。他奉命同席，跟在父亲身旁。

“是、是的，我确实知道了干事长的企图。”

名云父子面前放了一台像是立体扩大器的机器。现在并没有发出什么声音，可是，就在前一刻里，刺激着他们父子俩耳朵的就是干事长和村田议员的会话，海东大饭店是名云一族的所有物，蜜月套房里装有高牲能的窃听器。

“说我是乡下的诸侯？说我落伍？这个乳臭未干的小子！”

名云抓起了桌上的烟灰缸，丢向墙壁。波西米亚风的沉重烟灰缸弹在瑞典制的壁纸上，然后落在地上。

“爸、爸爸，请您稳定下来。不管干事长说什么，那都只是他个人的发言而已。”

“混蛋！”

名云怒吼，用满是血丝的眼光睨视着这个让他不能信赖的儿子。益光像是挨了一拳般，脸上的表独动着，闭上了嘴巴。

“干事长的发言就是政权中枢的意思。连这一点也不懂吗？你以为那仅是他个人的言论？”

“是、是我思虑太差。”

“这个干事长说要把我斩除。你应该懂得这个意思吧？”

“难、难道要把海东集团解体吗……”

“笨蛋！”

名云再度咆哮。他睨视着缩头缩脑的儿子，平定了粗重的呼吸。“听着”，他以这句话为开场，开始为儿子做说明。

“海东集团的企业群是用钱堆起来的树。那个欲望强烈的家伙哪那么简单就砍得倒的？他们的企图是要把整个海东集团从名云家手中夺走。”

“他、他们怎么敢？”

“哼！难道你认为这个国家的政府是正义的一方吗？在这个国家中，欲望最强，肠胃最腐败的人掌握了政治权力。我已经看出他们想使出什么手段了。”

儿子没有回答。因为他知道，不管他说什么，都只会招来一顿骂。

“首先他们捏造丑闻，逼使我退休。如果你当上了继任者，他们就会煽动集团内的不满份子，甚至发动非法武装政变，把你给流放。然后，就是你弟弟了。”

“良、良孝？”

“是的。他们会把你弟弟从巴黎叫回来，让他坐上海东集团的主人宝座。然后，让他迎娶他们的女儿或什么亲戚的。反正良孝那家伙很快就会因为酒精中毒或什么的而被迫卸任，他的妻子理所当然就成了继任者了。不用十年，五年就够了。这样一来，他们就可以顺利地拿到总资产五兆圆的金矿了！”

名云恨恨地咬着一下牙。过去也有几个例子，他们让几代之前的首相在蚕食鲸吞了有名的住宅产业公司之后，让经营者的社会地位完全破灭。如果名云像竜堂始一样精通中国古典的话，他一定会说干事长他们就是豺狼。

“我不会输的！我要报复！我岂能让那些暴发户般的权力亡者们称心如意？”

名云的视线严厉的射向儿子的脸。看到儿子慌忙低下头来时，失望就像一把看不到的利刃一般刺进了名云的胸膛。

“不行，这孩子……”

有这么一个事实。一个毕业于一流大学，就职于一流企业的精英青年以相亲的方式结婚了。在婚礼的当天，新郎非常的紧张，当在教堂里，神父要求宣誓结婚的誓言时，他竟然急出了尿。这件事当然引发了一场大骚动，婚礼被中止了。这个时候新郎竟然大声地责怪他自己的母亲。

“是妈妈不好！妈妈没有告诉我在婚礼之前应该上一下厕所，是妈妈不好！”

如果给他教科书或手册的话，他一定可以完美地完成这些手续。可是，如果没有人教他，就什么事也做不好。这就是所谓的“机器人症侯群”。因为出现在那小说中的机器人智慧虽然高超，可是，他却无法做任何一件没有人教过的事。

“这家伙就是这样。如果不有我在旁边一一给他指示，他什么都做不来。如果我倒下来，或者被流放了，他大概也只有颤动着全身，全面投降于东京的权力亡者们了。不用五年，或许只要三年，一切就都解决了。”

名云闭上眼睛想着。愤怒和失望、敌忾之心形成强烈的鸡尾酒，让海东市的帝王呈现烂醉的现象。就在不久之前，他还夸矜着自己完全无缺的荣华和权势当中，而现在，中央政界却要孤立他了，他实在难以面对这样的还变。何其巨大的落差呀？这一切都是因为他没有办法拿到白杨学院的土地之故。

名云的两眼中燃着执念的青火，他一定要拿到那块地。如此一来，名云就可以将整个日本置于自己的支配之下。不了解神秘和超霸占这种东西的干事长等人员好裹着满身的俗尘毁灭。

名云发出了金属般的笑声。益光则不太愉快地看着不断狂笑着的父亲。

※※※

同一时间，在竜堂兄弟的公寓中。

“大哥预测的没错。饥饿的肉食兽开始相互残杀了。”

续一边调节着音量一边说道，始带着苦笑点点头。事情如他所预料地进行固然好，可是，让权力者们的丑恶面目显露出来并不是一件很畅快的事情。

始和续在参加化妆舞会时，在名云泰信的书房里装上了窃听器。就因为他们为了要进行这个作业，所以离开了会场，以致晚了一步发现那两个有着少年外形的台风闹场。这个窃听器是几天前被安装在竜堂兄弟所住的公寓阳台屋檐下的高性能机器。他们觉得没有必要去探查出是怎么安装的？是哪一个人手下做的？于是，在这天夜里，他们把窃听器还给了所有人。

“他们开始行动了。看来是有机可乘了。真想赶快把事情料理完毕，好回东京去。”

“这样是最好。”

可是，竜堂兄弟根据过去的经验知道，晴朗的天空是在台风经过之后才会有的。

※※※

第二天，也就是九月十日星期一，对竜堂兄弟而言，这是一个不大名誉的日子。长男、老三和老幺迟到了。在经过深夜那一出海岸闹剧之后，回到家，每个人都舒舒服服地睡了，可是，醒来的时候心情却不是那么好。

“迟到了！赶快起床啊！”

续自己慌慌张张地跳起来，一边叫醒了兄弟们。竜堂家的人是从来不曾在没有吃过早餐的情况下就从玄关飞奔而出的。偷懒的早餐之后，也就是在把玉米片倒进深盘子里再加上牛奶的成品很快地被端上了桌，终一边抗议着“偷懒、偷懒”，一边几乎一口气就把盘子喝个精光了，他打算再要第二杯的时候，被长兄抓住了衣领拉出去了。竜堂兄弟在白杨学院的第二周就在极度勿忙的状况下开始了。

时间改变了，可是终和余仍然得忍受着被疏离和迫害的校园生活，但当事人一点也没有伤心的表情，而且当他们觉得对方的举动已经超出界限的时候，他们的报复行动是很可怕的。因此，对他们敌意的表现更加地阴险化了，这让终感到厌烦。

“哼！没用的家伙！只喜欢欺负别人，却又怕别人报仇，这种人只不过是懦夫罢了。难道他们是抱持着如果欺负别人而被处死刑也是衷心所愿的信念吗？”

终虽然说出这么激动的话，可是，就因为这些人无意个人挑起责任，所以总是以集团的方式欺负人，寄出不幸的信，或者打恶作剧的电话。就因为他们确信自已是绝对安全的，所以才会安心地欺负别人，甚至逼人定上绝路，而且又不负任何责任。姑且不谈这个，最近竜堂家的年少组开始比较起“谁被欺负得最够”。

“有人取笑我干嘛取余这么奇怪的名字。”

“班上就只有我一个人没有被邀请参加生日舞会哪！”

“我的室内鞋被浇上泥水。”

“我的教科书被人用胶水粘住了。”

“我扫过的地方被故意倒满了垃圾。”

“啐！我哪会输你？”

在长兄看来，这哪是谁输谁赢的问题，可是，阴险的欺负行为并不能使竜堂家的年少组屈服，这是令人感到欣慰的一点。始也觉得利用教师的身份来保护弟弟们似乎有所不便。

※※※

九月十一日，新的行动开始了。自称神圣真理教团的顾问律师打来电话，要求和院长面谈。由于对方的态度极其郑重，院长日高虽然有些犹豫，不过最后也答应了对方的要求，在当天下午进行会谈。

神圣真理教团的顾问律师是一个有着绅士外表和态度的中老年男人。他和一个像是秘书的三十前后的女性一起来到院长办公室，不过，态度比前几天闯进来的上坂议员好上八二四六倍。原本害怕对方会再度采用暴力行为的日高老人也觉得大出意料之外，而被要求同席的始似乎也没有出头的机会了。

在闲扯了几句之后，律师便进入了正题。果然，对方还是针对白杨学院的校地面来的。

“院长先生，您知道这一带的市场地价吗？”

“大致上知道。”

“我们愿意付出倍数的金额。而且，在交换地会为你们整备新的巴士路线，我们会负起一切的责任。”

对方的态度充分表现出绅士应有的礼仪，而且，条件也愈发地改善了，这是一种用教团的资金力掌掴他人脸颊的作法，然而，这无疑是一个堪称为“交涉”之名的交涉行为。

“你们的条件固然好，可是，自本校创校以来就一直根植于这块土地上。更转称校地是需要慎重地决断的。”

“我知道。所以，我们会在这块土地上立一个白杨学院的发祥地的纪念碑。费用当然是由我们全额负担……”

“这个……”

日高老人说不出话来了。看来，神圣真理教团是真的有意进行“认真的交涉”了。这么看来，倒是白杨学院这边的交涉工作准备得不够周详。所以，院长实在无话可说。

始代替院长提出问题。

“对不起，依这种条件看来，你们的教团损失相当大。这一点反而让我们觉得为难。为什么你们这么执着于要这块地呢？”

“这是宗教上的必要性问题。我认为对你们说明也是无济于事的。”

在做了这种表面上的回答之后，律师露出了苦笑。

“老实说，我也很想知道教主大人的用意。我只不过是以法律代理人的身份做事。如果要我用自己的资金买下这块地的话，我一定会以少一点的金额来做交换的。”

律师的说法固然让人有推心置腹的感觉，不过，这当然也是一种交涉的技巧。不管怎么说，律师的态度让日高老人留下了良好的印象。他不强求立刻下结论，在适当的时刻就告辞，这一点的确让人无话可说。

在访客离去之后，日高老人无语地沉思一阵子，然后在来自窗外的秋光的照射下，问老朋友的孙子。

“始，你认为怎么样？”

“我认为对方的话没有错，就面子上来说的话……”

始没有再多说什么。如果他是白杨学院的实权者，就算二倍或十倍的金钱都买不动他，可是，他并不能强迫日高老人接受他的看法。白杨学院的经营一向注重良心行事，所以环境很艰苦。如果能以确实的交易高价卖出土地的话，那是再好不过的了。教育的理想虽然不是可以用金钱买得到的，可是，整备学校的设备、给人材较好的待遇都需要资金的。如果文部省有补助金下来，交涉也比较容易进行。再也没有事情比有稳固的资金来源更好的了。

日高老人闻言点点头，然后又陷入了沉思。时间已进入傍晚时分了，放学的学生们的影子在初秋的夕阳光芒下显得极为修长。始想着在那些影子当中应该也有终和余的，他仍然坐在院长室的沙发上。正当他算好时机而告辞的时候，院长却开口了。

“你的祖父是一个同时具备了顽固和阔达个性的人。他不会扭曲自己的想法，也不会排斥别人的意见。我一直想向他看齐。这个时候，我真想听听他的意见。”

始没有回答。因为他知道日高老人并不是在对他人说话，他只是在自言自语罢了。

始没有说出他们窃听了名云宅邸的会话，而且找到了他们之间嫌隙的事。始的困境颇难解决。他不能指责以前一直顽强拒绝出售土地的日高院长，却在这个时候心理产生动摇。

※※※

回家之后，始就事态的变化征询续的意见。

“果然事情是有所改变了。教团真的希望和平解决吗？”

“因为鞭子被折断了，所以只好改采散撒糖果的方式了。不过，还真是慷慨哪！”

“那么，日高先生打算怎么做？”

“不是那么简单就可以决定的吧？”

日高院长也要金钱吧？就算被批评“拒绝转售土地只不过是为了提高地价”，那也是不得已的事。可是，在这个事情上是不可能有十全十美的事情，总是得忍受着一些闲言闲语。

续问道：“那么，大哥打算怎么办？如果转售土地的问题和平解决的话？”

“如果日高先生决定卖掉这块土地的话，那就这么办了。这不是我们该决定的事。我们只能说一声恭喜，然后回东京去啊！”

“名云一族怎么办？就放着不管吗？”

“就让他们相互残杀吧！不管哪一方毁灭，都是值得我们庆幸的。我们不需要插手。如果两败俱伤的话，那是再好不过的了。”

续轻轻地抵着下巴凝视着哥哥的表情。

“那么，我们可以准备回东京了吧？虽然没有什么行李，不过还是先行打点一下好了。”

“真奇怪，你怎么这么性急？”

“没有事情就立刻消失踪影，这是流浪的枪手一贯的作风啊！”

“流浪的……”

始耸了耸肩，没有再说什么。续的话就像终的语气。始一边喝着续端出来的红茶，一边思索着。

这样事情就可以和平地解决了吗？当然，学校转移不像大学生转学那般简单。要成立完整的契约，发表转移计划、整备新的校地，兴建新舍，如此才算转移完毕。当一切都整备完成的时候，现在的高中一年级学生都毕业了吧？这是白杨学院的问题，竜堂兄弟不需要管那么多。立刻回东京反而可以避免引起许多不必要的麻烦。如果三天两头就发生像九月九日晚上的事情，“常理者”长兄可受不了的。回东京一定还会发生麻烦，不过，至少不会带给白杨学院麻烦。

就像续所说的，准备回东京固然无所谓，可是，始总是觉得无法释然。他才旨觉得似乎还会发生什么骚动。

始的预感正确很快地就获得证明。或许该说终所信仰的穷神并不允许竜堂兄弟们过几天和平的日子吧。玄关处的电话铃声响了，终立刻接起电话。三言两语之后，终带着若无其事的表情探头进来。

“续哥，电话哦！一个女人。打来的。”

“是美人吗？”

“我怎么知道！”

“那是因为你的修行还不够。玲珑剔透的美女，声音也一样像是拔弄着琴弦一般的悦耳……”

“我听到有婴儿的哭声。”

终用现实主义的铁锤粉碎了哥哥装腔作势的诗人腔。续毫不迟疑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用快速的脚步离开起居室。终用怀疑的眼光目送着哥哥的背影，把视线转向正在翻阅报纸的长兄身上。

“搞不好续哥在哪里藏个私生子哪……”

他以为长兄的拳头一定会以超音速的速度飞过来，可是，他听到的是平和与稳重的声音。

“那么，你就是叔叔了。”

“唔？”

“你得从要钱阶级变成为给钱阶级了。最好赶快去找个打工的工作吧！”

老三抱着头认输了，始也无意再继续追击。

始在意的是日高院长的事。这个老教育家的人格影响力越形薄弱了，结果，这使得白杨学院的校风显得衰弱不堪。转学生或少数派彼此倾轧，这是以前自由的校风所无法想像的。

“欺负”的行为构造并不怎么复杂，可以说非常单纯。欺负他人的人也一样受到其他的压迫。就像第二次世界大战中的日本陆军或者某些企业公司一样，压迫的情形总是由上往下连锁着的。

一个工作四十年的教师曾感叹共和学院和以前比起来，校风也败坏了不少，可是，终究没有集团欺凌弱小的情形，开放的气氛也从来没有缺少过。

这就像剥洋葱一样。同样的压迫情形一而再，再而三地出现，最后，核心却是空空洞洞的。文部省管束教育委员会，教育委员会管束校长，而校长则管束教师，教师管束学生，学生中则以强者来勒索弱者，弱小的学生就残杀学校饲养的兔子来泄恨。每个人都受到压抑，都认为自已是受迫者。从社会心理学来看，被视为连续残杀幼女事件的犯人似乎就是疏离和压迫的受害者。（追梦读到此处想起马家爵君——追梦注）

然而，日本似乎是一个个人的责任不会被严格追究的社会。从第二次大战的指导者开始，到欺凌的主谋者，每个人都主张自己只是去做一件既定的事情，自己并不得要负起什么责任。结果就出现了主张“大家都一样邪恶，大家都要反省”的人，责任的所在于是模糊了，人们也没有真正地去反省，事态也一点都没有改变，也没有任何人受到惩罚，最后事情便不了了之。造成五百个人失去生命的飞机失事事件，最后也在没有任何人被迫究责任的情况下结案了。

续接完电话回来了。始若无其事的问道。

“来电话的人是别人的太太还是未亡人？”

“是未亡人。所以不会造成外遇事件的。”

这是用明快的事实反击拙劣玩笑的一种方式。始带着想说什么，却又不知该如何启齿的表情，续便说明了事实好让哥哥安心。

“是那个叫寒川的人的太大。”

“啊，是她哪？我实在不该开那种无聊的玩笑，真对不起。”

始认真地反省着自己，续不由得吃吃地笑了起来。终和余也重新坐到沙发上。看来似乎不是什么爱情故事，而是与暴力有关的事情，那么，年少组可能有出头的机会了。

“她说要把寒川生前掌握到名云一族黑幕的相关资料交给我保管。”

这是他和寒川未亡人的约定。回到长野县娘家的她在心情平静之后也脱离了悲叹的心态，她决心为死的丈夫洗刷冤屈，因此便和续连络了。

海东市的传播媒体都在名云一族的支配之下。连最前线的采访记者也是，经营者完全为名云家的家臣意识所束缚，根本不可能去揭发主人的不正事迹。或许只有委托东京的传播媒业者了。虽然他们也颇受批评，但是，存在着很多传播业者这件事本身就是一悠扬好事。如果传播媒体是一种单一的存在，那么，情报就会被权力者所独占、统制。

然而，令始感到生气的是，打倒名云一族的结果，不就让保守党的干事长一派人渔翁得利吗？当打击名云使其无力化的时候，干事长应该会趁机强夺名云财团的一切吧？

“不要想那么多，大哥。只要照当初的预定计划，让恶棍们相互残杀就可以了啊！”




第六章 行不得，归不得
续从厨房回来，把新的红茶杯子放在哥哥面前。两个弟弟面前则放着杯子和饼干盘。

“就让名云发挥垂死的斗志，紧紧扣住干事长一人的咽喉吧！这样就可以证明他们是大不同于许多小恶徒的存在。”

“如果真是这样，那是再好不过的了，可是……”

始把下巴抵在红茶上薰着热气喃喃说着，突然苦笑了出来。因为他了解弟弟的想法了。

“喂，续，你是打算咬住名云不放，唆使他行动吗？”

“不愧是我们的家长，弟弟的想法一眼就被你识破了。”

续露出了会心的微笑。他的策略是把名云的不正行为透露给传播媒体知道，然后再偷偷地告诉名云“泄露你机密的是干事长”。原本名云对干事长就恨得牙痒痒的。他深信自己想相信的事，铁定会露出报复的獠牙的。

“当然，报上我们的名字有违我们谦虚的美德，所以就用别人名字寄给名云吧！”

“村田议员？”

“真是敌不过大哥啊！”

一边听着年长组的交谈，一边交互着把红茶和饼干送进胃袋里的老三对着老幺低声说道。

“哪，余，你不觉得我们的老哥们相当有坏点子吗？”

“嗯，可以去当国会议员了。”

“让人相互残杀真是阴险哪！反正，只要让我们出面料理就好了。”

总而言之，终不满的是，如果让恶人们相互残杀的话，他可以大闹的场合就相对地减少了。

始故意不去管终的不满。

然而，始并没有十足的把握桌面上的计划可以在现实世界中估重叠百分之百的成功。让名云一族和干事长一派互咬固然好，因为他们都是贪心的恶棍，往往会有出人意料之外的盘算，或许会修复不洁的同盟关系也不一定。原本保守的政界除了一部分有理念的人之外，就是和思想体系、政策无缘的利益分配集团。在现在的社会制度下，将政治权力做最大限度的活用，以获取多少的利益？图得多少的财富？这是一种职业，一种生存价值。

“政治总是和金钱桂勾的。有权者向政治家勒索。政治家光是花这些钱，手边就连一毛钱也不剩了。”

他们这样辩解。或许有人会相信，可是，结论部分根本都是谎言。很少有政治家会花光自己的钱。没有一个政治家生活穷困到必须接受生活补助的。相反的，倒是有不少的政治家以政治费用为口实，四处募集政治资金，为自己购置豪华的宅邸或别墅。

在这个国家，政治可以是一个追求个人利益的事业。所以，除了一部分非常有见识的人之外，退休的保守党政治家总是让儿子和女婿当继任者。不仅让他们继承一个政治家的权力，而且也让他们接收以前他自己所建立起来利益和组织、人脉。因为他们认为权力和利益是个人的财产，所以绝对不让渡他人。

这种贪心的人们在发现到有相互残杀的危险时，或许就会再度联结起他们同样脏污的手。

“我知道大哥担心什么，不过，名云已经怒火攻心了，如果他发动攻击的话，干事长也不会坐视不管的。我相信在不久的将来，他们将会展开一场血腥的斗争。”

不管哪一方，都不可能获得完全的胜利的。因为，胜利的一方将会比以前更强大，以更贪欲的獠牙啮咬着整个社会。话是这么说，计划虽然总是周详的，但是，要付诸实行时才是最大的问题。

※※※

海东车站就像六十万人口大都市门面一样，不管是规模或造形美上来说，都是一座美仑美奂的建筑。整栋建筑是用钢筋水泥经和六种玻璃、五种磁砖建造而成的，指示标志也做得很醒目，剪票口也调在显眼的地方，周围的伫间相当宽广，看起来赏心说目。据说是因为将来都要铺设新干线，所以预留了许多空间。

竜堂家的老二和老三于九月十二晚上十点之前来到了车站。他们是来接寒川的未亡人的。

“有没有行迹可疑的家伙？你要睁大跟睛仔细瞧，终。”

“我想我们大概是最可疑的人吧！”

终虽然喋喋不休地说着，但是，他那充满活力和生气的眼睛，却不断地放射出锐利的光芒。当然，以终的脾气来说，他倒是希望有敌人来。可是，现到在为止，还没有出现足以刺激他神经的人。只有微带着海洋湿气的夜风吹拂着。

晚上十点，续和终买了月台票进入了月台。寒川的未亡人预定搭乘从长野方面开来，十点十六分到达这里的快速列车。她将带着婴儿，连同亡夫所遗留下来的资料前来。然后按照计划在车站将资料交出来，随即再搭乘十点三十八分出发，往长野方向的特快车回去。这样避免给娘家来麻烦。特快车准时抵达海东车站了，有几个客人下了车。可是，就是迟迟不见寒川的未亡人出现。

“她是不是没有下车？”

“太奇怪了。她确实是说要搭这班车来的……”

特快车的停站时间只剩下一分钟了。续急忙地从外面窥探着列车内部。他从第一车厢按照面序看下来，来到第六车厢的时候，开车的铃声开始响起。他再加快了脚步，当他来到第七车厢的时候，续的视线中映出了一个女性的脸。那是一种恐惧而又欲言又止的表情。

“太太……！”

当续发出声音大叫之时，视线随即被阻隔了。车窗的百叶帘被拉下来了。不到一秒钟的时差，铃声中止了。车门关了起来，续想跳上车，却被“偶尔”热心于工作的站员给挡了下来。续原想推开对方，可是，又改变了主意，这里不是引起无谓争端之处。续指着连结着几个月台的陆桥楼梯，对着准备出击的弟弟大叫。

“终，一切就看你的了！”

“安啦！”

这个时候，他也没有时候去争取特别奖金了。终跑向月台。不论是速度或身手，都不得不让人承认他足以挂上大联盟盗垒王的美名。他以一步两个阶梯的速度跑上楼梯。特快车一边加快了速度通过了陆桥的正下方。终打开了窗子，俯视着在电线下奔跑着的特快车的车顶。

如果就这么跳下去的话，一定会被导电弓或电线拉扯到而触电的。终可不想变成“焦龙”。他心中自有盘算。那当然是只有终才做得到的算计和行动了。如果一般人想模仿他的行动的话，只会变成一个“焦人”。

终的鞋底是橡胶制的。这大概是让他得以发挥奇术的根源所在吧？终在不到一秒钟的时间内就拟定了计划，并且付诸行动。

在陆桥上走着的几个市民想必大惊失色吧？从窗口探出上半身的少年抓着窗框，旋转过身体。状似若无其事地在吊单杠，只是，下面是电线和快速通过的列车。

终往三公尺的空间落下，像猫一样地转了一个圈。胶底的鞋子触到了电钱，一瞬间，终的一只脚就站在电线上。然后身体往横向一侧，整个人就在电线之间。他让身体保持着平衡。在不到一秒钟的时间内，终贴上了特快快车的车顶。不管是不是好孩子，谁都不该学习他这种行为的。

接下来的课题是该如何潜进车子里面。因为特快车的窗子并没有打开，拍摄列车动作镜头的导演可能要为连续的动作感到头痛。可是，既然已经跳上车顶，对终而言，接下来的事情就不成问题了。他只要贴着车顶移动，打开升降口的门就行了。剩下的就只是程序和腕力的问题了。

列车的速度已经从六十公里增加到七十公里了。终开始在一切景物都已经化成了风一般的夜里移动。他上紧了全身的发条，不断地匍匐着前进。

※※※

这列特快列车是从东京开出的直达车，人们昵称为“华丽的北国”。这或许是一个超越常磐线的“超级日立”，类似JR的趣味性命名吧？个人卧铺车厢是西洋式的隔间。寒川夫人就被关在其中的一个房间。三个强壮、穿着黑衣服的男人围在四周，婴儿则已被控制在他们手中。在完全的绝望和恐惧当中，夫人显得很孤独。

“你们到底想把我们怎么样？”

寒川未亡人一边伸手要抢回被夺走的婴儿，一边用全身的力量承受着男人们给她的压迫感。男人们微微地笑着，充分显露出他们迫害无力被害者的快感。

“很快就会到日本海岸了。到时候就可以看到闻名天下的地点。那是人们跳海自杀的好地方啊！”

男人们的微笑让寒川夫人不寒而栗。她不由得看着百叶窗再度被打开着的车窗外。然而在黑暗中，只见家家的灯火不断地往后方飞去。男人们看着夫人战栗的样子，满足了他们阴险的施虐狂。

“死去丈夫的妻子在悲痛之余，抱着自己的孩子一起跳海自杀。这不是一件很感人肺腑的美谈吗？”

“你们连婴儿也……”

“留下他，对他来说反而是一种不幸吧？没有了双亲那不是太可怜了吗？是吧？”

狠毒地笑着的男人们承受着寒川夫人激动的抗议视线，脸上的表情大大地改变了。笑声也没了。

“你的丈夫忘了名云先生的恩惠，竟然敢阻扰先生的事业，丢掉工作是他自作自受。不光是丈夫，连做太太的竟然也想威胁名云先生！”

“什么恩惠！你们把我的丈夫……把我的丈夫……”

寒川夫人想反驳可是，声音因为过度的激动而战栗着，反而说不出话来了。她把视线从被从母亲怀里强行夺走的婴儿身上移到车窗外，突然，她看到了人的脸。那是一张从车窗上方倒立的脸。夫人的眼睛和嘴巴不由得惊讶得成了三个O字型，三个警卫见状感到疑惑，也回过头看。可是，那张脸已经缩回去了，他们看到的也只是阴暗的黑夜。

然而，男人们还是压抑不住不安和疑惑，走到窗边，把脸凑上关着的窗户上。这时候，他们的背后发出了一阵响声，他们再度回过头来。拉门式的门急速地动了，他们看到了链锁弹开来。出现在他们惊异的视线中的是一个十五岁左右的少年。少年的两眼中充满了活力，当他和寒川夫人的视线相遇时，微微地笑开了嘴。

“您是寒川先生的夫人吧？我来帮您了。请安心吧！”

“啊，这个声音……”一个男人发出了呻吟声，满怀着敌意睨视着终。

“你就是扰乱名云先生宅邸的幌洞原平！”

“什么？”

“少装蒜！”

男人们怒吼道，可是，天晓得终并不是刻意装蒜的。他早就忘了自己在喝醉酒时的胡言乱语了。然而，看在拼了命好不容易才记住他名字的男人们眼中，他的态度无异是火上加油。男人因为愤怒而使得整张脸都泛黑了。

“可恶！人总是要认真地活着的。我的正义感是绝对不容许你这种离经叛道的人存在！”

“那么，我应该认真地杀人吗？”

“少罗嗦！”

男人扑了过来。他虽然知道面具怪人那种令人难以置信的轻巧手脚，可是，他还不知道对方的臂力更是惊人。更何况，他根本无法想像当时那个怪人因为处于烂醉的状态之下，实力根本还没有发挥出一半。拉门的链条被扯断，他也认为是因为链条是便宜贷不耐用之故。这是一种常识。

终很自然的抓住了对方伸过的手腕，然后注入了力道。只听得对方的手腕发出了怪声。剧痛炸裂开来一般，男人不由得往后一仰。他虽然想惨叫出声，可是却发不出声音来。男人的脸色从红色变成白色，再变成青色，瞳孔埋在眼瞳中了。男人嘴角喷了泡沫，昏了过去。当终的手一放开，他就像一根棍子般直挺挺地倒了下来。在他的身体还没有落地之前，第二个男人朝着终跳了过来。他的手上拿着凶器。假如被他的凶器击中话，铁定皮开肉绽。可是，在间不容发之际，终避过了这致命的一击，随即挥出强烈的一击，把对方打撞向窗玻璃。

玻璃碎裂了。玻璃的碎片朝着黑夜中飞散，而男人的身体就在碎片当中旋转飞行着。随着凄厉的叫声，男人在重力的牵扯之下，飞落在日本海幽暗的海面上。

这个男人是不需要同情的。因为他原本就是想把手无缚鸡之务的未亡人和婴儿杀了，埋葬于黑暗当中的人。现在就要看看是上帝的慈悲或恶魔的眷顾是不是能救他了。

“哪，你想要有什么下场？”

看见终好战的眼光，剩下的一个男人不知该把狼狈的视线移往何处。两个同伴都在瞬间就被打倒了。寒川夫人的脸色则和男人的惊愣完全成了对照，她的脸上渐渐恢复了血色。这个时候，隔间的壁响起了敲击声，大概是隔室的客人被这边的声音吓到了吧？

男人露出了牙齿。他并不感到绝望。因为他注意到自己手上还有一个贵重的人质——婴儿。他把手搭上发出号哭声的婴儿的咽喉，恨恨地说道。

“你敢再动一步，我就掐断这个婴儿的咽喉。我可不是开玩笑的！”

他保持着这个姿势，反手想打开拉门。当门开了张二十公分的时候，一只手从外面伸进来了。在不到一秒钟的激烈纠缠之后，婴儿被人抢走了。“老哥！”终发出了快乐的叫声。用一只手抱着婴儿，站在拉门旁边的人就是竜堂家的年轻家长。

始是不可能把事情都交给弟弟们，然后自己在家里悠哉悠哉地等着的。这一次，他从学校回家途中，就直接到车站去搭列车了。他带着余一起去。他们在距离长野方向三十公里之外的特快车车站下车，换乘特快“华丽的北国”。另一方面，续在这段期间内跳上了停在车站前的四轮驱动车，飞驰在和铁轨并行着的国道上，追逐着特快车。这个工作也是他事先防万一事情出了状况时的应变措施。

本来，始并不喜欢这样的小伎俩。他的一贯行事作风是堂堂正正地从大门长驱直入的。然而，一想到这次碰到的对手是那么地毒辣，他觉得是有必要小心些。他不认为名云一族不会去探查出寒川未亡人娘家的所在地。可是，如果离开海东市而引发事件的话，善后工作可能就不那么容易摆平了，所以，他们加害寒川未亡人的可能性并不高。始推测，等她回到海东市的时候，就是名云一派下手的好机会了。

“余，你抱好婴儿。”

始把婴儿递给幺弟，长身一站，就来到第三个男人的面前。男人被他的气势所压，不由得退后了一步，可是，在狭窄的车厢里，实在也没什么地方可进退。他的背后还有终护卫着寒川夫人，脸上带着微笑备战着。

“可恶，你们……！”

面对这种场合，这些恶棍的走狗们总是说出一些没有创意的台词来。原本他们的计划是杀害手无缚鸡之力的女性和婴儿，所以根本没有预料到会出现强敌。男人怒气攻心，毫无技巧地袭击了过来。他的凶器是装满了弹子的皮袋。这原本是想用来敲击寒川夫人的后脑勺，让她昏迷之后，再把她从列车上丢到海里去的。

凶器来势汹汹地挥了下来，打在始的左颈部。男人的胜利感在不到一秒钟的内就烟消雾散了。不动声色地接受了强烈的一击之后，始挥了挥一只手。男人的视线中立刻充满了火花，他听到了自己的头和墙壁猛烈撞击的声音。

男人就着墙壁滑了下来。他的手抓住了安装在壁面上的黑色绳子，随着他下沉的身子，绳子被拉扯了下来。尖锐的铃声响起。那条绳子是在发生紧急事态时要求停车用的。

列车摇晃着开始减速。事态一下子变得混乱了。始向夫人表明自己是竜堂续的哥哥，从她手中接过寒川所遗留下来的资料。他把资料放在夏衣的内侧口袋，扣上扣子。

“我想夫人你就经由金泽到米原，然后再从名古屋进入长野县好了。让你饱受惊吓真是对不起了，不过，寒川先生的贵重资料，我们一定会好好加以活用的。”

“一切就拜托你们了。”

寒川夫人低下了头，轻轻地摇着哭闹不停的婴儿的身体。希望他人毁灭是一件罪孽深重的事，可是，名云已经毁了太多人。现在该是轮到他的时候了。

始没有再说什么，或许是无法再用语言表达出来了吧？始对着寒川夫人行了一个礼，指示弟弟们准备离开。

在列车完全停下来之前，竜堂始从破裂了的窗户逃出去了。在一片黑暗和微弱的光芒交错当中，他们跳进了续等在外面的四轮驱动车中，立刻飞驰而去。

对JR而言，这一个晚上实在是够令人伤脑筋的了。车铺的窗玻璃碎了，有身份不明的乘客受了重伤，列车因为中途停顿而耽搁了时间。再加上，事件发生的地点模糊了些，以致JR的东部分公司和西部分公司都推脱责任“那是对方的管辖区域”，不过，这事容后再禀。

※※※

竜堂兄弟们坐的车在续的驾驶下，立刻逃离了骚动的现场。沿着断崖的国道有很多急转弯。而且天色又阴暗。老二那和长相不相符的强力驾驶技术让哥哥提心吊胆，让弟弟们直呼过瘾。车子在进人海东的市区时，竜堂兄弟们暂时下了车。因为在晚餐之后上演了这么一场动作片，现在，他们的食欲中枢发出了无声的呼叫。终在24小时营业的便利商店买了热狗之后，车子继续上路。这次轮到始来驾驶，车子在行进当中，没有人说话，那是因为田切寒川夫人让他们想起了自己的母亲。坐在副驾驶座上的余开了口。

“始哥哥记得妈妈吗？”

“嗯。”

竜堂兄弟的父母是在十三年前去世的，当时始是十岁，续六岁，终两岁，面余还不满一岁。葬礼就在一个铅色天空仿佛要罩上孩子们头上的阴暗日子里举行。在穿着丧服的祖父身旁，始抱着余，续左手拉着哥哥的衣襟，右手拉着终的手。始一边听着大人们充满同情和好奇的声音，一边对自己说道“振作起来！我必须振作起来”。他原本是在心中喃喃低语的，可是，续的脑海里却清清楚楚地记得哥哥当时的低语。随着父母前来的茉理当时只有五岁，她站在始的面前，深深地低下了头，额头几乎就要碰到地面了，她虽然还小，却拼了命表示她最深的吊唁之意。

一旦开始了回顾，一连串的记忆就唤起了深棕色的景象。

那是始五岁，续一岁的时候，日后长得不似一般日本人该有的高大的始，在当时也只有一个五岁孩子该有的身材而已。背着弟弟从幼稚园巴士上下来的始朝着雨刚停下来的庭院玄关走去，但是在途中却滑了一跤。当要往后滑倒的刊候，闪过始幼小脑袋的是“这样倒下去，弟弟会弄得浑身是泥巴。”的念头。他在一瞬间出于反射地往前一仰，想要保持住全身的平衡。责任感强烈的竜堂家长男成功了一半。不久之后来到玄关接他们回家的母亲看到了从额头到指尖都沾满了咖啡色泥巴的长男和白皙的脸上只沾了一小块泥巴的老二，她一时惊骇地说不出话来。始虽然受了不小的伤，可是，母亲的一句“把弟弟交给哥哥，妈妈好放心”，就让他觉得多大的辛苦都值得了。

“说起来不应该是这样的。老哥应该要大叫‘我可不是保姆’甚至起而叛变才对的，不是吗？”

终坐在后座这样嘲讽大哥，始回瞪了映在后视镜中的三弟的脸。

“是啊！尤其是你，我应该要你还我的青春来！”

“哟！老哥，你已经不青春了。”

被终这么一反击，始一时也不知如何反驳。反倒是续用手背敲了敲终的头，算是惩罚他对家长的无礼。然后续微微地改变了表情对哥哥提议道。

“我们回到东京去扫扫墓吧！”

“啊，是该这样的。”

从某个角度看来，被称为“人类公敌”的他们在今天晚上以这么一个令人敬佩的结论结束了一天。

他们已经拿到了整名云一族的王牌，接下来的问题便是使用这张王牌的时机了。可是，竜堂兄弟的计算能力也有其界限，他们无法预测名云的攻势在什么时候，如何开始？




第七章 风云告急
第二天，九月十三日，一个女性乘客在海东车站下了车。是一个留着中长发型，未满二十岁的年轻女性，轮廓很深的脸上洋溢着像是吹拂着夏日高原和风的气氛，脚步轻爽而具律动性。她背着一个大运动袋来到剪票口的时候，发出了意思不怎么明确的喃喃低语。

“好不容易，美丽的单身女性角色终于出场了。”

当她从出口走出来朝着计程车招呼站走去的时候，有一个人影走了上来。那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女性，是神圣真理教团的布道者。她亲热地对着旅客说道“想不想听听真实的教义？”当她正想展开她那冗长的教义演说时，年轻的女性干脆地回答她。

“我知道。真理小姐和正义先生是双胞胎吧？”

“啊？”

“哪，那里不是那样写着吗？”

年轻女性指着神圣真理教团的宣传海报。上面大大地写着“真理只有一个，正义只有一个”。女性想对这个不得要领的女孩子做长篇大论的说明。

“真理小姐和正义先生都只有一岁吧？好好成长对他们是最好的。请代替我向真理小姐和正义先生问好。”

这是信徒第一次遇到这样的反应，所以，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当这个信徒恍然明白自己教团的教义被奚落时，女孩子已经离开现场了。信徒愤怒地跑到车站外面，却只看到急驰的计程车扬长而去的渺小影子。

一边看着备忘录，一边指示司机方向的女性带着充满好奇心的视线看着车窗外，可是，花不了多少时间，计程车就到达了目的地。那是白杨学院职员宿舍的一间公寓。玄关的铃声响起，才刚刚回到家的竜堂家人因为突然的访客而大感不解。余打开了玄关的门，随即响起了愉快的叫声。

“嗨！各位，你们都还活着吗？”

“啊，茉理姊姊！”

余真的是跳了起来。年轻的女性就是竜堂兄弟的表姊妹鸟羽茉理。听到茉理的名字，终也从起居间跑了出来。一时之间，隔了两个礼拜不见的兄弟姊妹们洋溢在一片重聚的欢声当中。

茉理带来的亲手做的饼干立刻被摆上了桌面。

“我用了很多的干果的白兰地做成的，所以可以保存很久。今天晚上我就好好地为你们做一顿饭吧！”

“好棒啊！”

“可是你们可不能留下任何东西，要全部吃干净才行。”

“留下茉理姊姊做的东西不吃是会遭天谴的。我会吃得比猫舔还要干净。”

终的话绝对不是社交辞令，这是发自他内心的话。如果被这个能干而又美丽的表姊抛弃的话，饮食的乐趣就会从终的人生当中一扫而光了。

年长的两个人就不是那么单纯地感到喜悦。听到茉理要在这里停留一段时间，始立刻就发挥了他辛劳的本性。

“可是，没有地方让你住啊！”

“不用担心。我在车站前的旅馆里订了房间。”

茉理住的是东京夸称有久远历史的城市旅馆连锁店，不是名云一族的财产。既然这样就可以稍微安心了吧？如果有必要，始会把房间让给茉理住，他自己则去住旅馆。始对男女间的事情保有着相当传统的伦理观，所以，茉理虽然是“未过门的新娘”，可是，如果让他人有说闲话的机会，那就太对不起茉理的双亲了，始是很认真地这么想的。

茉理在打电话到东京向母亲报平安之后，就立刻着手准备晚餐。什锦寿司、短条石鲂、鸡蛋汤、山芋和美乃滋抄拉等，年少组喜孜孜地自愿当名料理人的助手，在享受了一顿幸福的晚餐之后，他们还负责善后处理工作。而年长的三个人则在起居间喝咖啡。

“对了，始，白杨学院的校风如何？”

“校风嘛，大概跟普通的学校差不多。”

茉理敏感地察觉到始的话中和声音里面另有含意。

“晤，是吗？变成了普通的学校了啊？真不好。”

在茉理的注视下，始有些犹豫地点了点头。茉理确实是很中肯地掌握了事态。这一天，始在白杨学院和同事起了冲突。说是同事，其实是国语科主任，同时也是负责学校图书馆的中年教师。不久之前，他还在市教育委员会上班，这个人检查了学校图书馆的藏书，言明要将有害高中生和国中生教育的书本都排除掉。主任已经做出了一份黑名单，上面列了几个作家的名字，把他们归类为反社会和反体制的人。在听到这件事时，始不禁插嘴说道。

“那么，夏目漱石是不是也该列入禁书？”

“你、你说什么？”

国语科主任瞪着眼睛，仿佛责怪始的无知似地上下挥动着手。

“夏目漱石不是堪称为日本人的骄傲的大文豪吗？”

“是吗？可是，在他的作品和日记当中都严厉地批评明治政府啊！当明治天皇生病国民被要求自律时，他写着‘官宪不该无谓地干涉民众的生活’。这件事或许你不知道吧？”

“而且，当时的总理大臣召集文人开会时，他也拒不接受招待，文部省想授他文学博士称号时，他也拒绝了。怎么样？你不认为他是一个违背国家的无聊人吗？”

国语科主任黑了脸不说话，可是却甩了甩头大叫。

“你只不过是一个临时讲师罢了！不要摆出这种臭架子！你根本没有任何权利和资格说话！”

始不说话了。如果他再辩解下去，只会增加日高院长的麻烦而已。他就是这么决定的。虽说是二十三岁的血气让他有这样的行为表现，可是，对始来说，那种味道并不是很好。

话题转移到寒川所留下的文件上。大略听说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之后，茉理表明了她对寒川未亡人的同情，之后，便谈起具体的战略。

“共和学院的毕业生充斥在大众传播业界中。我想应该可以请这些人帮帮忙。”

“这是理所当然的办法吧！”

如果光考虑到白杨学院的安全问题，竜堂兄弟是应该可以撒手不管。因为，神圣真理教团以绅士风度前来交涉了。然而，另一方面，事件和横死的寒川扯上了关系，这件事非查个清楚不可。

“这是赌上自己一条命来向世人告发罪行啊！我们一定要帮夫人实现她的愿望。对了，名云这个人到底做了什么不法的事情？”

“从单纯的到复杂的都有。”始把资料摊开在膝盖上。

“譬如，他以极便宜的价格把高尔夫场的会员权卖给国会议员。大概是一百万圆。而国会议员就以一亿圆的价格转卖出去。差额九千九百万就纳入他们荷包里了。”

“真令人惊讶……”

“不只是高尔夫场的会员权，画和挂轴、茶壶等也是一样。因为那种东西根本都没什么定价。用多少钱买，用多少卖，在表面上都不形成问题。”

也有些议员每年都要转卖一些高尔夫会员权赚上一票，而被暗地称为“高尔夫党员”。不过，这种人还算可爱。

“他们以一坪一千圆的价格购买十万坪没什么利用价值的荒地。总价是一亿圆。然后，他们再说动政治家，让新干线通过那块荒地。于是地价就跳到一坪二十万圆，合计是两百亿圆。其间有一兆九十亿圆的利益。其中有21％到10％是落入政治家的荷包当中。”

“那么，政治家们要决定新干线的路线时铁定拼了命吧？因为不但要让选举区的选民有面子，还要顾及到自己的利益？”

“这个世界第一经济大国的政策有百分之九十九是和利益扯上关系的。连交通安全的宣传活动也和保险金的多寡、损害保险公司的想法有很大的关系。”

于是，有批判了这样的情况之后，御用的文化人就开始动员了，“说日本坏话的人就是没有爱国心”这是他们常用的罪名。这种为维持权力的系统于焉完成。

续嘲讽地说道。

“就像那个在北京天安门广场残杀数千名市民和学生的老独裁者所说，只会称赞外国而贬低自己国家是家国心的教育不够。”（怪不得89年之后几年的报刊杂志乃至学生作文选都充满了对所谓“外国的月亮比中国圆”的批判——追梦注)

“说得好。日本的文部省强力推行爱国心教育的理由是不言可喻的。”

强调在教育现场悬挂日本国旗和齐唱国歌的文部省事务次官接受了R公司的贿赂，在职中以出公差为由，回到故乡公路进行议员的选举运动。他以文部官僚中的首领身份，手下带有许多喽罗，而其中的一人任职九州某个县的教育长，帮助首领进行选举运动，命令部下强行发售宴会餐券。而当R公司的事件表面化之后，该教育长就命令部下“告诉传播媒体，我为了反对强行发售餐券愤而离开会议室”。他把自己的责任都推给了部下，满腔怒气的部下因为不堪背这种黑锅而证实了实情，结果，教育长不得不辞职了。

这些贪官污吏们却支配着日本的教育行政。日本的教育会荒废至此也不是没道理的。

文部省的利益还不算多。建设省、运输省、邮政省等负责公共事业的机关为了巨大的利益在保守党内部派阀中兴起了许多抗争。本来，建设住宅、道路、堤防、下水道等公共事业是市民生活中不可或缺的工作，可是，有时候都会强行进行一些不知道基于什么理由之下建立这种计划的工程。

譬如，砍伐据说是世界上最贵重的山毛桦原生林，让汽车道路通行。在没有任何堤防的自然河川上建设堤防，破坏了丰富的生态系。为什么才旨要做这引进无意义的事情呢？表面上总是会有好些个理由的，然而，真正的原因只有一个。因为这种公共事业要花费巨额的税金，这些税金就以经费之名散发给土木建筑业者，再从其中的费用中取出一部分当回扣流入政治业者们的荷包。

在这个国家里，以开发为名破坏自然的事情和政治业者的利益是有直接关连的。只要这种构造存在，日本的自然就会继续遭到破坏。如果自然消失了，接着便是都会的再开发。利益的种子是永远不会消失的。

前天夜里，始才说出了“豺狼当道”这个成语，其实还有一句成语“城狐社鼠”。这是晋书上的话，意思是“栖息在城里的狐理，匿藏在神社的深处，所以，要排除它们就得破坏城和社本身。也就是说，因为国家机构和犯罪者是一体化的，所以，要抓住犯罪者就得推翻国家。但是，这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所以犯罪者是安全无比的。”

“日本这个国家是城狐社鼠的巢窟。”

这是渐渐明朗化的事情。只有偶尔离开城或社的狐狸和老鼠会被抓进袋子里。城狐社鼠偶尔会交出一些同类当牺牲品好确保它们自己的安全，然后再继续拼命地养肥自己的私欲。

※※※

当竜堂兄弟托能干的表姊妹之福能够再过着平常的饮食生活时，暴力派恶劣议员村田终于再度确认了不久之前他才背叛的名云一族的可怕。他被叫到名云宅邸去，接受名云本身的诘问。名云甚至知道新干事长以大臣的地位诱惑村田。

“您、您怎么知道……”

村田再也不能装蒜了，只有匍伏在名云的愤怒之前。村田和市议员上扳是同样性质的人，面对孱弱的对象总是凶暴且尊大，但是，遇到比自己更强的人的时候，却又显得那么卑屈。虽然说有新干事长在他背后为他撑腰，可是，现在他不在场，根本帮不了村田的忙。

“你以为是执政党的议员就生命无忧了吗？不要忘了，以前有一个小小的议员派阀之长被吊死了。”

名云的恫吓非常露骨。

“愚民都相信那是他精神病发作而自了的，可是在半世纪以前，美国的罗斯福总统就说过了，政治的世界中没有偶然发生的事。一切都是经过计划的。”

没有必要再说下去了。村田早就战栗得整个魂魄都掉落到污积的谷底，他把额头深深地埋进地毯中，乞求名云泰信的慈悲。他再也不敢想要背叛名云了。村田是想这么说，然而，他自己并不知道自己本身的存在方式。如果他回到自己家中，接到干事长的电话，一定立刻就又变节，对着干事长猛摇尾巴吧？对村田这种男人而言，永远的主人只有“权势”，要让他臣服，就必须经常给他巨大的恐惧感和利益。而这种类型的政治业者在他的首领毁灭了之后，往往都还能够活下去。

特意把村田叫去当面恫吓无疑的就是名云危机感的表现。他不让村田回家，先让他在地下的酒吧等着，然后名云和儿子益光进行善后工作的商谈。针对前天夜里的失态，没能“处理”寒川未亡人的事，再加上名云的部下们都躺进了医院，好不容易才让传播媒体沉默了下来。但是，事情实在叫人伤透了脑筋。

“到底是谁在阻扰我们……”

“那当然是干事长一派了！”

名云大吼着。光从这个表现就知道他认同了干事长的能力，同时也证明了他的思绪正在僵化中。

“还会有别人吗？这个干事长，老是想从各方面来向我挑战。或许他想把寒川未亡人当成活证人来使用。”

“如果真是这样，爸……”

益光的声音颤动着。他注意到了比父亲所指出的情况更危险的事。

“如果真是这样，爸爸指使部下杀……不，处理寒川未亡人的事，干事长也会知道的。这个行为将可依杀人未遂罪提出控拆。怎么办？”

被益光这么一说，名云也发现了事情的危险性。他从紧咬着的牙齿缝里挤出了呻吟的声音。

“以前的日本人总是藉着切胜利把秘密和实情藏在自己心里，好保护国家和重要的人物。这不是日本人该有的美德吗？”

被父亲正面一瞪，益光全身缩成了一团。

“可恶的寒川！这对愚夫愚妇都令人发指！忘记了大和民族之心的非国民！只为自己着想的自我主义者！我一定要对这些不懂得自我牺牲美感的家伙进行报复。”

当然，名云泰信毫不怀疑自己就是人格美丽和民族精神的代表性伟人。因此，他觉得别人服从自己，为他牺牲都是理所当然的事。对于否定他这种想法的寒川夫妻，名云有着激烈的憎恶和愤怒，可是，现在也无计可施了。只怕现在干事长的部下已经把寒川未亡人带在身边，掌握了名云下令杀人的证据。名云是动弹不得了。

于是，因误解和曲解而产生的妄想束缚住了名云，正当他焦躁不安的时候，有客人来访了。秘书田代开了门，低着头报告访客的名字。是神圣真理教团的教主。名云的表情从不愉快转而为怀疑。

“教主有什么事？”

“教主不会对我这么低下的人说明来意的。他只是要求要见名云先生。”

田代哈着腰，搓着两手，表现出比平时更卑屈的态度。不管是园浦也好，上坂也罢，名云身边的人们相继地出了差错，田代也知道这些事。这几天，名云也比过去更暴烈、更不高兴，田代敏感地察知名云总是以猜疑的眼光看着他的部下。在名云的王国中，田代就像是“城狐社鼠”，可是，当城堡崩坏的时候，他随时准备快速地逃命。田代的权势确实是不小，可是，如果事态发展到和代表着政权中枢的新干事长全面冲突的话，他的胜算大概在五成以下吧？

田代是这么盘算着的，所以，表面上他对名云更是卑屈有加，他不能让别人看穿他的意图。他绝对不要重复园浦和上坂的覆辙。

“好吧，让他进来。”

名云下了命令，教主于是被请进了招待室。看到这个十七岁的教主时，田代内心不禁嘀咕着“真是一个目中无人的小子”，可是，当他和教主的视线正面相对时，又总会有一种被镇压住的感觉。

穿着和服来访的客人被请入了书房，在经过形式上的招呼之后，客人做出了奇妙的举动。他说了声“对不起”，便在名云引以为傲的檀木待客用桌旁蹲了下来。他把手伸进了桌子底下，拉出了什么东西。

“名云先生，这个房间里的会话似乎都泄漏出去给某人了。”

名云听了只是发出了低低的怒吼声。教主粗粗的指头前端拿着一个小小的窃听器麦克风。教主微微地笑了笑，用厚实的手拿捏碎了窃听器。名云在大大地吸了一口气之后，大声叱骂着儿子益光。他要儿子立刻去找出做出这种胆大包天之事的人。名云对着转身离开房间的儿子背影责骂道。

“没有用的家伙！如果他能精明一点，我就没有后顾之优了！”

教主以含有恶意和满含乐趣的眼光凝视着叱骂儿子的名云侧脸。哼！真是乱七八糟。教主在心中嘲笑着。益光或许真的不够能干，可是在外人面前饱受父亲责骂一定让他很反感吧？海东集团固然强大，但是就因为是以前近代的家族支配为核心，所以，当名云泰信倒下来的时候，这个集团大概就会在一天之内瓦解了。

教主先提出了话题。在这个月底之前，他自己要身兼教祖之职，改革教团的组织。

“我要让我父亲退休。伊豆有教团的研修所，我要让他到那边去，过着他悠然自得的后半辈子。”

“教祖才刚过五十岁吧？说他老，未免太可怜了吧？”

“我父亲和名云先生不一样。他已经不适合再留在组织里了。就像名云先生有着当一个巨人的义务一样，我的父亲只适合过一个小人物的生活。请您不用担心。”

阿谀的技术实在不像是一个十七岁的年轻人。教主接着又提及把白杨学院的土地拿到手的可能性。

“以和平方式处理的话，三年后是确定可以拿到手，可是，这样一来，先生的计划不就太迟了吗？”

“没错，是太迟了。”

名云用力地点了点头。这个时候，名云的心理被教主微妙地操纵着，在极短的时候内，他完全比自己儿子还年轻的对方给牵着走了。

“干事长在三年后将会渐渐把势力伸展到政界和财界去。如果要与他一战，名云先生未必会输，可是，总难免伤到元气。最好是能避开没有用的伤害。”

“你说的对。话是这么说没错，可是，如果因为这个理由而迟迟不出手，不是又引进矛盾吗？”

名云的反应很严厉，可是，教主和村田等人不同，他慢条斯理地回答。

“这一切都是为了让白杨学院的那一派人疏忽。我打算在两三天之内就有个结果出来，我会将来自东京的讲师和转学生都料理得干干净净。”

“随你！”

名云并没有把竜堂兄弟放在眼里。因为他们并没有任何政治权力。名云眼中是容不下没有权力的人的。

“名云先生，当我身兼教祖，完全掌握教团的全权时，当会更尽力报答先生的大恩。我有几百名无视于俗界法令，对我忠诚不变的年轻亲卫队。先生的敌人就是教团的敌人。他们一定会满心欢喜地做一个护教战士的。”

在教主凝视之下，名云再度点了点头。这个时候，极小的不安在他的内心深处动荡着，可是，因为教主恭恭敬敬地低下了头，名云也无法掌握其真正的意图了。

“那么，一切就拜托你了。”名云的声音落在教主低下的头顶上，无边无际地散落了开来。

“神圣真理教团的教主似乎比他的父亲更老奸巨滑。”

※※※

关掉已经被破坏的扩音器，续这样告诉哥哥。始完全肯定弟弟的说法。教主似乎是一个有着特异能力的人。因为他一进房间就发现了名云没有发现的东西。

“对了，这家伙叫什么名字？教主的本名？”

“姓绫小路，名字叫良。”

九月三日拜访教团本部的时候，续拿到了海报宣传用的小册子。续看着小册子回答，但是看到哥哥装出了难以形容的表情，他便又补充了一些情报。

“顺便告诉你，他的父亲叫雪彦。”

“我们家的姓已经相当奇怪了，没想到还真是人外有人啊！”

“我们家的姓还比较正经。因为至少我们兄弟的顺序是一看名字就一目了然的。”

续嘲讽地回答。当他们还小的时候，就一再有过因名字怪异而被取笑的经验，只有始是例外。

“对了，对于绫小路良的华丽计划，我们身为人类公敌又该如何去对抗呢？”

“我真不想跟这种人周旋。最好是能到其他的世界去。”

这是始的真心话。打倒腐败的政治业者固然好，可是，他不太愿意和宗教扯上关系。

这个时候，厨房传来了快活的歌声。

我的龙是一条好龙

眼神明亮身材修长

顽固又害羞

温柔又体贴的好龙……

这是茉理的声音。这个能干的表姊妹在女子大学的朋友们到美国西海岸、和黄金海岸去“钓凯子”的时候，她却到日本海沿岸的地方都市，来为他们煮饭、洗衣服。竜堂兄弟越发觉得在她面前抬不起头来。如果茉理转任政界，一定会是在野党有力的议员，将党内的老旧体质一扫而空，洗刷执政党的腐败，用巧妙的菜刀技巧将那些无耻的利益政客料理得干干净净。让她做竜堂家的志愿管家婆似乎是太大材小用了。

“看来名云一族好像是执着于传统的风水术，想要做一番大事业。”

续用指尖摸着形状美好的下巴。

“如果和风水术扯上关系，那就不是我们的知识所能了解的了。”

始摇了摇头。风水术不只有一个唯一理论体系，好几个流派从黄帝起源或神农以来就一直相争不下，即使是同样的现象，因为流派的不同，解释和对策也大异其趣。可是，称为“地气”的大地能量和称为“地脉”的这种研究却是实际存在的，历代的王朝或皇帝在定都时都很重视这一点，这是历史上的事实。长安或洛阳、北京等故都都在地脉集中的地方。也有人说，一个王朝之所以毁灭就是因为地气衰弱，地脉紊乱之故。始认为这是无稽之谈。王朝是因人为的因素而兴灭的。与其担心地气哀歌，不如尽务地推行善政，获取人望来得确实。

这个时候，大地的鸣声微微地喷起，房间微微地摇晃着。

“这个城市好像地震不少嘛！”

茉理不动声色地评论，她拿着盘子进到了起居间。拥有可以悠闲享受茶和点心的时间就是洗练的文化证明，这是茉理的论调，而她也对竜堂兄弟们实行了她的论调。对年少组们而言，这尤其是个该全身支持的意见。茶的芳香从五个杯子溢出来，续闻着茶香说道。

“地龙觉醒是表现地震时常用的语法。”

“土龙就是田鼠的意思。”

这个时候，始的幽默感从冬眠中复苏了，结果还是引不起年少组的共鸣。终甚至以一种怜悯的限光看着长兄。

“始哥这阵的孤人体周期率似乎很低落哪！”

“人家茉理姊姊还特地来看你的。”

余补充了这一句。终和余虽然处在欺负转学生的包围网中，不过，这一阵子包围网稍微地松了些，一些同年级的女学生会私底下对他们表示亲切的态度，所以，他们也就有精神得多了。终则完全飞上了云端一般，他甚至说“待到情人节也可以哩”。

“可是，共和学院的女学生们也一定每天盼望终赶快回去啊！”

“嗯，是吗？我真是一个罪孽深重的男人啊！”

始带着苦笑听着弟弟的胡说八道。

结果，对白杨学院没有发展出真正的情感，于始而言却成了万恶的根源。始虽然充分拥有热血教师的资质，可是，他却没有好好坐下来着手进行学院改革的时间和权限。如果勉强要改革，却又非常得回东京去的话，事情反而会更糟。充其量他只能充分利用上课的时间，可是，这也只是一种理想。

※※※

第二天，始又开始以讲师的身份上班了。

“秦楚齐燕赵魏韩。要记住战国七雄，最好是按照这个顺序。从西方往逆时针方向推移，大致上就是强弱的顺序了。”

“强国建立殖民地的作法在进入二十世纪之后就看得出有一种变化。他们在已经变成他国领土的地方煽动居民背叛宗主国，唆使其独立、分离，结果就让此殖民地变成自己的附属国了，这是起源于美国，而由苏联发扬光大的。”

“对旁边的韩国而言，历史上最好的日本政府就是德川幕府。因为，德川幕府之前的丰臣政权和之后的明治新政府都侵入韩国，把韩国当成殖民地。”

在为二年级和三年级学生上课时，始总觉得学生的反应太迟钝了。以前那个阵内厚子虽然完全不闹事，可是，始觉得自己埋没在一群灰色的群众当中，教室一点活力都没有。带着极度精神上的消化不良，始回到讲师休息室，邻座的老讲师就开始发起牢骚了，这个老人前年还在关西的高中和补习班任职。

“学生也真是难缠啊！以前在学校里，校规规定女学生的头发不能及肩，结果学生以这个校规违反人权而发动反对运动。可是，现在校规改了，反对运动的领导人女学生反而又把头发剪短了。这到底是为了什么，你懂吗？竜堂老师。”

“这个嘛，是不是为了负起惊动学校宁静的责任？”

“竜堂老师，你还年轻，太过理想主义了。不过，现实可是更刻薄的哦！”

老讲师冷笑着，将专用热水壶里的水冲进恰恰冷掉的茶里。

“那是因为那个女学生在汉堡店打工，店里规定不能留长发，于是，她就二话不说把头发剪啦！发型的自由不是人权的证明啊！现在的年轻人只不过有小聪明，知道找什么样的对象进行抗争。”

“哦……”

“遵守打工店里的规则，却不遵守校规。只要认为自已是对的，即使是打工店，他们照样发飙，是不是？”

始不想引起对方的愤慨，也不想当一个无趣的听众，便捏造了一个藉口离开了休息室。因为正值上课时间，漫长的走廊上就像无人之地一样地静默。数学的公式、现代英文和十世纪的日语从每间教室的门缝里流泄出来。

难道自己就在对这个学校没有感情的情况下，浑浑噩噩地过日子，然后回东京去了吗？这样也未免太遗憾了。虽然有一些学生私底下对他表示出了好意，可是，就整体而言，这是一个欠缺魅力的环境。唉，原本所谓的学校魅力是要花时间才能理解的。

始来到校舍之外，在留相当多杂木的内庭里散步。当他经过仓库和垃圾焚化炉之前，来到山崖附近的时候，他在杂草阴暗处看到了生锈的铁丝网。始便踏进了杂草堆中。铁丝网以封住通往山崖下方洞穴的形态张着。这个洞穴的高度足以让始的长身直立起来，而且也有相对的宽度。前方一片黑暗，不知前头通向何方。

“始，你在那边干什么？”

背后传来一个与其说是安静，不如说是胆怯的声音，始慢慢地回过头来。院长日高老人两手背在腰后，站在那边看着。

始行了个礼回答。

“我不是想学汤姆·索非亚一样进行洞窟探险，只是想看看里面到底有什么。”

“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崩塌下来，所以才禁止大家进入的，你也不用再看了，回来吧！”

始顺从地听院长的话。

“没想到会有这种洞。时间似乎相当久远了。”

“我认为没有必要去想这件事。其他的教师们也都认为这是第二次大战的防空洞遗迹。只有我一个人知道其实不是这样的。”

“话是没错，不过，不是这样的。”

始尽量以保守但清楚的语气提出了他的不同看法。

“神圣真理教团的教祖或教主大概知道这个洞穴的存在，所以他们才那么坚决地要拿到这声土地。您不这么认为吗？”

“不，我没想那么多。”

日高老人的表情是为难呢？还是压抑住自己的心情，始一时也分不清楚。他把视线转向洞窟，改变了话题。

“这个洞穴通往哪里？”

“我不知道。因为太危险了，所以也不接近过。我认为，应该找个机会把它埋起来的好。”

※※※

有人影躲在校舍树荫下窥视着他们的举动。不久之后，一通电话从校内的公用电话打到某个地方报告情况。

“哦……那个叫竜堂的讲师发现龙穴的存在了？这么看来不能再坐视不管了。”

充满了力感的回答声来自神圣真理教团的教主绫小路良。




第八章 狂宴铃声响
回到东京的保守党新干事长连日连夜继续进行他精力充沛的活动。行代田区的水田町有一栋地上二十楼壮观建筑，这是保守党全国本部的大楼。位于九楼的干事长办公室是他的城堡，他坐镇在这里，见过无数的访客，接受采访、下达命令，裁决事务。

“五百亿圆。要在这一次的选举中获胜，光是党本部至少就要五百亿圆。如果把这笔钱想成是维持日本的自由和繁荣所需的保障经费，就会觉得太便宜了。”

他对着话筒大声地说道。总选举早就预定在年底或者明年初举行，担任保守党选举总司令官的他总是忙得晕头转向。

“听好！如果我们的政党在选举中败阵，让在野党掌握联合政权的那一天，自由主义经济就会崩坏了。现在虽然处于史上空前未有的好景气，可是，连一毛钱都不愿支援的人就是不折不扣的守财奴。”

他的专用电话装设有四重的防止窃听装置，房间本身也有防止窃听的系统。坐阵在如铁壁般城塞中的他指挥着十人以上的秘书、几乎同等数目的议员，还有个人的电脑，可以说是一手承办了整个党的营运。

“如果对方拒绝，我们也有我们相对的作法。将成品输往海外的时候，应该可以免除加在国内价格上的消费税。可是，我们可以废止这个制度，加上同样的输出税。”

“这、这怎么……！”

“有什么不可以？只要加上输出税，美国政府指责日本的声音就会小很多了吧？在上一次的选举中，就因为你们业界出力不够，我们的政党才会败阵。我给你一些考虑的时间，明天中午以前给我答理。懂吗？”

干事长挂断电话，用他强壮的指头拨了另一个号码。

“啊，昭和汽车国业吗？请叫会长接电话。”

他甚至不用报出自己的名字。这个电话号码只有一部分要人知道，会长秘书很熟悉干事长的声音。

“会长，你们公司支持的那个新闻秀是一个非常反政府的粗俗节目啊！先是说消费税有构造上的缺陷，又说在美苏协调的时代中，我国只是不断地增加军事费用，这些话都会造成人们的困惑。这种非国民的节目一定要停止才行。”

他闭上了棱线分明的嘴巴，在很短的时候内倾听对方的辩解。

“今年十二月支持者会放弃？那好，不过，放弃的期限只能到十月。请不要让我失望哦！”

在打下一个电话的五分钟之间，新干事长吃了他的午餐。他吃了三片厚厚的夹着蛋糕的三明治，喝光了两杯加了很多砂糖和牛奶的咖啡。

“啊，中道党的书记长先生吗？最近在箱根要举办高尔夫球赛，请你一定要参加。把消息透露给传播媒体也没关系。哪，是主办那个女歌手后援会的家伙主持的，是超党派的人。在好好地流一些汗之后，我们再就那ＸＸ法案好好地谈一谈吧？”

他一边打电话，一边看着秘书递过来的备忘录，在挂断电话的同时，他对这件事下了指示。

“今天晚上的麻将大会中要输个三千万圆。那些派别的家伙手头很紧，给他们这些钱就够他们用了。如果给他们以亿为单位的钱，只怕他们会晕倒在当场。”

在场的人不禁哄堂大笑，在笑声未停之时，干事长拨了下一个电话。

“喂，那件事怎么样了？就是核能发电反对运动的领导人啊！现在他不是安然地地电视上演出，还照样出他的书？立刻让他闭上嘴巴！不管用什么方式，让他收下钱，然后马上着手准备以恐吓企业的罪行逮捕他。这次的选举，要让电力业界拿出三十亿来。可是也不能白拿。如果没有钱就用女色，让他的舌头冻起来。懂了吗？”

喝了一口茶之后，他又打了电话。

“什么？只能出一亿圆？混蛋！他以为是谁让他能这样做生意的？如果那件建法融资的事件让传播媒体知道的话，他可要损失个五十亿或一百亿呀！问他们董事长是不是想进拘留所尝尝滋味？一亿圆还少了一位数，懂吗？”

干事长就像黑手党的大头目一样忙碌，精力充沛而又勤奋，通晓一切业务。他管理着所有的脏钱和人脉，他在党内的实力远远超过弱小派阀出身的新首相。

突然，有人急促地敲了门。

“干、干事长阁下，大事不好了！”

敲门声未落就跳进干事长办公室的就是在上次总选举中当选的新科议员。是占有现在保守党的国会议员40％以上席位的“二世议员”。他那退休的父亲拜托干事长好好锻炼一点都不曾吃过苦的儿子，希望干事长把他安排在身边训练。这个男人有学历，人品也不坏，可是，却是一个无能的人，放在身边也没有什么用。连干事长的秘书们都不把他放在眼里。而现在，这个男人惊慌失措地跑进了干事长的办公室。

“我现在有重要的事要谈。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还不定下心来！”

被干事长一喝，二世议员汗颜地匍伏在地上。“对不起，不过，请您先看看这个。”他颤动着声音递上了一张纸片。就在五分钟之前，从永田町到四谷一带，某家报社开始四处分派号外。就在看过号外的内容的一瞬间。

“名云这家伙！太过分了！”

干事长的两眼中燃着熊熊的怒火。他用强壮的手掌拧皱了号外，但是，上面却用特大的字写着一些内容。干事长在五年内从某个恶名昭彰的企业手中接受了六亿圆不正当的献金，有收据的副本为证据，除此之外还有在国会上通过对某个企业有利的法案之证物等。

一个秘书慌忙飞向电视，一个频道换过一个频道。每一个频道都播放着一个二流歌手的离婚记者会，可是，不久之后，字幕上就打出了“干事长收购疑案”几个大字，于是节目内容就慢馒地变更为这个耸人的大新闻了。

于是，在二十分钟之后，干事长就完全变成了议论的中心人物。报社和电视台的公务用车并列在党本部之前，记者和摄影机蜂涌到玄关来。想要从后门逃离的干事长等人被发现了行踪，一下子就被包围起来了。有一打之多的麦克风挤到他面前。

“干事长，请问你一件事。”

“无可奉告！无可奉告！”干事长没好气地说。

“还不闪开！混蛋！”

一个号称为秘书的保镖以连暴力团员都要为之胆怯的粗暴态度推开了记者。一掌打倒了摄影人员。在一阵推拉挤压之后，保镖们终于打开了一条通路把干事长推进黑色的宾士车中。

“再罗嗦就宰人！一群无赖！”留下了一阵骂声，宾士车开走了。

“暂时不要公开露面。这么重要的时期竟然发生这种事！名云这家伙，一个发狂的乡下诸候竟然动我的主意……”

干事长用拳头殴打着车子的坐垫，秘书则缩着身子，战战兢兢地问道。

“现在要怎么处置？传播媒体一定会不死心地猛追的。”

“那是真正的政治献金。我没有什么好心虚的，把所有政治献金都视为一种罪恶，这是传播媒体的愚昧。就这么告诉他们！”

干事长再命令秘书，把从保守党手中拿到钱的御用文化人名单从公事包中拿出来，从当中选出四个评论家。

“这四人可以。在赤坂的‘菊祭’招待他们。一个人给他们五百万圆，再让他们抱抱艺妓，然后要求他们对传播界提出反驳，要他们告诉大众，追问一个有能力有名望的政治家无聊丑闻是国家的损失，不要让日本因此而踏上灭亡之途。”

“一个人五百万圆够吗？这一阵子，行情似乎都搞高了。”

“告诉他们，如果事情变得成功了，另有谢礼。真是一群狗，随时随地地都想要钱。”

可是，先不谈个人的厌恶感，在这个时候，唯有用金钱可以驱动的御用文化人发动表面上的反击了。然后，他们再利用这一段时间，准备内部的，也就是真正的反击。

另一个赚取时间的方法就是逃开传播媒体的狂热，把自己藏起来。位于青山的伊贺上医院就是一个让渎职政治家们逃难的有名大医院，到目前为止，有八个首相、九十二个国会议员和三十八个参议院议员入过院。他们入院时都精神抖擞，可是据说“因为原因未明白的猝变”而死亡的人也不少。结果，干事长也跑进了这家医院，被请到了八楼的特别病房。留着鲸鱼般胡须的院长对带着五个秘书一起前往的干事长打了招呼，请干事长好好在此地休养。

“可是，干事长还很年轻，身体也很健康啊！该用什么病名好呢？”

“为患者安上病名是医生的责任吧？少罗嗦！”

被干事长这么一吼，院长像乌龟一般缩着头。

“那么，就以心因反应为名办理入院手续吧！”

“心因反应是什么病？”

“就是对刺激很容易过度兴奋，所以需要安静休养，大致上就是这样……”

“我怎么会患这么软弱的病呢？”

干事长不满的猛吹着鼻息，可是，这个时候也不能再计较什么了。年轻和健壮是干事长最引以为豪的，健康也是政治家的条件之一，可是，在暴风雨过去之前，一切只好将就着点。

特别病房与其说是病房，倒不如说相当于高级豪华旅馆的蜜月套房，相当宽敞而且又有格调。窗户向着中庭而开，从医院外面看不到病房内部。

“不管怎么说，背负着日本保守政界大任的我竟然还得装病入院，真是丢死人了！这一切都是名云的关系。可恶的名云，我要让他知道我的厉害！”

他瞪视着几个秘书，仿佛他们就是政敌的化身一样。秘书们只觉背上冷汗直流，他们很清楚最好不要去招惹这个可怕的人物。

干事长像真正的病人一样换上了罩衫，可是，除此之外，他一点也没有病人的样子。他命令秘书们将病房改装成临时司令部。窗帘加装成两层，装备有防止窃听系统的电话也送来了。

他打的第一通电话对象不是首相，而是他担任副总裁的叔叔。

“叔叔，您大概也知道事情的梗概了吧？请您务必要帮帮我。”

“没想到一向强悍的你也有软弱的时候。哪，我就先找出一个在野党的丑闻，先转开媒体的矛头吧！”

“谢谢您。不管怎么说，这都是因为名云的缘故。”

“如果要和名云发动全面战争，这可不是件容易的事啊！”

干事长听到叔父的话，不禁提高了声音。

“副总裁，不，叔叔，是对方先挑衅的。如果不站起来对抗，我方只有挨打的份了。”

“唔，话是这么说……”

“叔叔应该会让我在五年之后成为保守党的总裁、日本国总理大臣吧？如果我因为这次的事件而名誉大受损伤，那么，叔父的梦想就破灭了。名云有意要粉碎叔父您的梦想啊！他的所作所为能原谅吗？”

“当然不能原谅，可是，这真的是名云下的手吗？”

在保守政界的浊流中奋游了四十年之久的副总裁，说的好听是慎重，说的难听是猜疑心重。他自己就是利用欺骗、威协、背叛了许多人而占上了权力中枢的宝座，因此，他总是考虑到别人是不是有可能欺骗他。

“那是当然不过的事。除了名云之外，还有谁会设这种陷阱？”

“唔，这么说来，你是被名云的手下村田给出卖了？”

“当然我会严厉地惩罚那家伙的。可是，名云的问题比村田还重要。既然他对我下手了，下一个目标就是您了。”

“这家伙可不能任他上窜下跳！”

听起来似乎是不急不徐的回答，可是干事长似乎可以感觉到在电话的那头的叔父非常不愉快的笑容。那是一张用政治的活水搓捻着权力欲的粘土，再用利益的火焰灼烧而成的七十五岁老人的脸。经过策划，确保了海东集团的巨大资产为自己完全资金来源的就是副总裁。

“你就乖乖地待在那边两三天吧！偶尔休息一阵子也是不错的。”

老人说完便挂断了电话。

※※※

“地震好像就发生在永田町的正下方。”

续一边用摇控器变换电视的频道，一边对哥哥说。跟干事长一样，竜堂兄弟也知道这个政治的放火事件主谋者是谁。肉食兽们就要开始一场血腥的相残了。双方的武器不是枪弹，而是钞票和流言交飞，弥漫的不是尸臭而精神上的腐臭。这丑恶程度相当的人们即将展开一场势力斗争。

“长满太多果实的树枝是承受不住重量的。太富有的国家也可能因为承受不住巨大的财富而毁灭。”

明治时代的作家德富芦花曾经写过这么一段话。始不得不有同样的看法。看来，日本好像已经承受不住自己所得到的财富重量，而渐渐走上自毁的路了。有的国家是因为受到他国的侵略而灭亡，有的国家是因为过度的军备而亡国，更有的国家是因为贫困和饥饿而从这个世界上消失。而有的国家是在虚妄的繁荣和饱食之后，被埋在垃圾山中而毁灭，这也不是不可思议的。不管怎么说，可以确定的一件事是——国家不可能永远繁荣。

就像葡萄牙一样，他们曾经支配了半个世界，可是，不知何时，他们也从世界史的舞台上退了下来，以一个安静的小国家姿态存在这个世界上。也有的国家就像迦太基一样，贪心地聚集了巨亿的财富，却也遭到了其他国家的憎恶，在没有留下任何文化遗产的情况下，在战火中灭亡了。日本接近哪一种例子，这是目前还没有办法确定的。

姑且不谈日本的未来，对竜堂兄弟而言，他们现在最关心的一件事就是在白杨学院的校地内发现到洞穴。当始针对这件事提出报告时，老三这样回答他。

“太不戏剧化了吧？在传奇动作小说当中，发现秘密的洞穴应该是更刺激更令人惊异的。在杂草堆中发现铁丝网，这未免太没意思了。”

长兄一点也不在意终的不满。

“很不巧的，我并不是传奇动作小说中的主角，只是一个平凡的世界史教师。我不想去经历戏剧中的情节。”

“平凡吗？”

老二端丽的嘴角露出奇怪的笑容。他很了解终的性格总是希望能搅起一场混乱。终在舞台上引发大暴乱，把恶人们一扫而空，然后长兄出现，给这个暴乱的孩子一拳，抓起他的衣领将他拉下舞台，这就是他们两人关系的象征。可是，注重礼仪和秩序、形式、平稳的长兄不能忍受这样的情形，就像是竜堂家的家系所赋予他的工作一样，这是老二的想法。

这一天，始对白杨学院今后的动向比对中央政界所引发的骚动还关心。始可以谅解日高老人的话中之意。现在的白杨学院看来没有个落实感，而且欠缺活力，这大概就是身为院长的经营者日高老人的心理反映吧？

日高老人是始他们的祖父竜堂司的朋友，以一个教育家而言，当然倾向于理想主义。可是，人缺了竜堂司那种干劲和骨气。这个温厚的绅士在他四年的经营学校生涯中，曾几度和自私自利的现实之间有过妥协。想来也是相当辛苦的，而且有时候也不得不违背自己的意思。他一定也尝过挫折感和无力感吧？

“日高是一个好人。如果他想坚持自己的信念或理想，并将之付诸实行，一定会树敌的。没有一个人可以讨好所有人。”

始曾经听祖父这样说过。祖父很担心朋友的神经太细，所以也曾希望日高到共和学院来帮自已经营。可是。最后他还是未能将“收起你的学校，到我这边来吧”这句话告诉独立经营学校的日高，而带着这个遗憾去世了。

既然祖父遗言交代“如果日高有什么问题，就要尽力帮他忙”，始当然就不能置之不理。就因为这样，他请姑姑鸟羽芽子代理理事长的工作，自己暂且离开共和学院的工作岗位，离开了东京，来到日本海岸的都市。他原想尽可能地帮助祖父的朋友，可是，来到这里一看，他觉得自己并使不上什么力气。“一拳揍死那个叫什么教团的首脑人物，要他不要动白杨学院的歪脑筋就成啦！太简单了嘛！”终在出发之前这么说过，可是，事实上并没有这么单纯。

电话铃响了。始制止了续和茉理，自己接起了话筒。他原以为是协迫的电话，不过，他的预感或者疑惑却有所偏差了。

“啊，始，是我，日高。”

“日高先生，怎么了？有什么麻烦事吗？”

“不，我想应该尽快通知你才是。关于把我的土地卖给神圣真理教团一事，我决定还是要拒绝他们。”

日高讲得很简洁，所以，一时之间，始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反应。在了解他的意思之后，始更是不知道该怎么说。

“您下定决心就好，不过，这样做真的好吗？”

“遇到这种事情，学校的经营者当然各有不同的想法，但是，我仍然想保有以往踏实的作法。这一阵子也让你增添了不少麻烦，现在我已经不再犹豫了。”

或许日高老人想藉着把自己的决定告诉始以断绝自己的退路吧？始有这样的体认。始虽然只是一个没有什么权利的小伙子，不过，他现在是以祖父司的代理人身分接日高老人的电话。而既然祖父的朋友已经下定了决心，始他们也应该知道怎么做了。

当始正想对着话筒说出他的想法时，话筒那边突然发出了激烈的声音。老人的声音顿时乱了章法，始察觉到有异变。

“喂！喂！日高先生！先生……！”

对方的话筒被粗暴地接断了，文明的利器失去了它的机能。始扔下了听筒看着续和茉理。一切就要开始了，几乎不需要用语言来表示。

※※※

日高老人夫妻和儿子媳妇一共四个人都被用绑行李的绳子给捆了起来。对方的手法太高明了，所以他们连抵抗的时间都没有。他们被拉到了庭院，被二十个左右的年轻男人们包围了起来，在被拉进等在外面的汽车中时，日高老人好不容易才得以问一句话。

“你们是什么人？”

这个问题问得很理所当然，可是，这些男人们似乎无意谨守常识和社交礼仪。他们的服装虽然不整齐，可是，看到他们左胸上别着的奇怪徽章，日高老人就知道他们的身份了。他们就是神圣真理教团的信徒。

“你们为什么要这么做？你们教团的顾问律师前几天才来找我，以绅士的风度交谈的。”

“可是，你不是傲慢地想要拒绝教主大人的要求吗？”

发出像铁链生锈声音的是这一团人的头头吧？看来还不到三十岁的样子。有棱有角的脸和瘦长的身材显得极不协调。

“教主大人将要亲自审判你们的大罪。为了防止世界破灭和人类的灭亡，你们将会成为牺牲的供品。”

当日高家的四个人就要被绑走的时候，突然响起了惨叫声。信徒们所筑成的人墙崩散了，四个信徒发出了痛苦的呻吟声，同时趴在地上。相对的，有两道人影跃过了入侵者们的头上，站在日高老人一家人的身边。是竜堂家的老三和老幺。终对着惊骇不已的信徒们笑着。

“我们最老的哥哥非常神经质哪！他怀疑真理教团会对日高先生采取实际的行动。突然采取合理的商谈会不会就是故意让日高先生大意的手段？所以，我们就担任起事后出手的保镖任务了。现在你们了解了吗？”

“很少有主角会这么亲切地说明事情的。”

余不禁感到佩服，终则继续说道。

“关于报酬的事情只是为了有让人存在。”（此处似乎有扫描错误——追梦注）

“罗嗦！这些不信神的家伙！”

愤怒不已的信徒们一起涌了上来，终毫无危机感地迎战。

“我等这种场面已经等得不耐烦了！这里可不是国会，不要以为能以多取胜！”

终的脚水平画出半圆形。挥着大刀飞奔过来的信徒发出了惨叫声飞了起来。

“一起上！把他们打垮！”信徒中有人大叫。

※※※

这个时候，竜堂家的长男和老二在公寓里迅速地做准备工作。他们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所以把所有的财产都装进背包里交给茉理保管。从窗户俯视着外面的续发现了在阴暗的地上有一团喧闹的人。

“大哥，地上有一群狐假虎威的人哟！看来像是信仰心非常笃实的人。”

“哼！他们想在袭击日高先生的同时，也把我们消灭掉。可疑的难道是我们吗？”

这是一种廉价的阴谋，不过，以前，他们也成功了不少次。神圣真理教团似乎没有什么创意。关上窗户的续问哥哥有何打算。

“怎么办？我无意跟那些人交谈，不过，要不要试着喊话看看？”

“日高先生现在不知道怎么祥了，我们不能轻举妄动。在了解事情的情况之后就不需要对他们客气。”

“我可等不及大哥的许可了，反正，我不适合不抵抗的和平主义。”

续微笑着。笑容就像刚刚磨过的宝剑般优美而危险。

“在建筑物内起暴乱太麻烦了。到外面去吧！”

“是啊！”

“我也要去！”

茉理发出了宣言。始和续原想制止，结果，他们认为让茉理同行会比较安全些，再加上茉理也不是那种会增加麻烦的女孩子。而最先建功的竟然也是茉理。一个潜藏在楼梯平台的信徒袭向穿着T恤和牛仔裤，跟在竜堂兄弟后面走着的莱理。就在下一瞬间，一道猛烈有声音响起，信徒滚下了楼梯。茉理用拿来当成武器的煎锅狠狠地敲在信徒的脸上。

三个人来到外面，人影便群聚了过来。瞬间，信徒们把三个人包围住了，其中一人朝着始飞奔过来。

这个时候，视线的一隅闪着青白色的光芒。当大家在惊讶之余转动视线时，轰隆声把黑夜撕裂成了无数的碎片，橘色的巨大火枝喷向夜空。吃了始的一击而飞到半空中的信徒身体化成了黑色的剪影在火焰前飞舞着，然后倒在草坪上。然而，没有人看到这个景象。

“大哥，那是海东汽车的工厂。”

在其他的兄弟们到学校去的时候，续常常在街道上散步，所以，精通这一带的地理。号称有八十万坪大的建地化成了火湖。数万根的火枪喷向了天际。

始的视线从远景拉回了近景，睨视着信徒们。

“那是你们的杰作吗？是净化腐败世界的审判之火？”

他的推测完全对了。信徒们无言地再度发动了攻势。这个行动就是他们默认的表示，始躲过最初的袭击，毫不留情地踢碎了对方的一只膝盖。始无视于对方的惨叫，回过身子，用右手肘击向第二个人的下巴，挥下左手的手刀，把第三个人打趴在地上。不到一分钟的时间，二十个袭击者都昏死了过去，倒在地上。续也料理了七、八个人，这一次茉理没有上场。

※※※

就在同一时刻，把二十个神圣真理教团教徒都打倒地上的终和余也解开了日高老人一家人的绳子，他们也看到了汽车工厂爆炸的景象。

“哇！好壮观！”

看到猛火的威势，终不禁发出了感叹的声音。他不是古代罗马的皇帝尼禄，所以没有想到一边眺望着燃烧的建筑物，一边吟起诗来。气流因为烈火而上升，引起了大风，风发出了咆哮的声音。汽笛声乘着风势，仿佛把工厂的哀号撤落整个城市一般。

“哥，我们必须赶快把日高先生带到安全的地方去。”

“嗯，可是，你觉得哪里最安全呢？”

强劲的风势带着热气吹了过来，把终和余的头发吹乱了。听到他们的对话，日高说道。

“工厂的建地在市街对面。我想火势应该不会延烧到这里，就算会殃及这里，也需要一段时间。你们不用担心我们，赶快去和你们的哥哥们会合吧！”

终敏锐地观察着日高老人的样子，确认了老人的确很平静。神圣真理教团的信徒们都被料理完了，目前应该是很安全吧？看来还是听年长者的意见好些。

“我们知道了。那么，就请各位自己小心一些。”

不知道已经是第几次了，轰隆声震动着人们的耳膜，新的火柱再度冲向夜空。终和余行了一个礼，转过身子跑了开去，日高老人拍拍儿子的肩膀。

“他们是竜堂引以为傲的孙子，不需要为他们担心。哪，我们到学校去，确认学生们是不是平安无事。”

※※※

从神圣真理教团的本部可以清楚地看到冲向夜空的烈火。教主绫小路良站在大理石翻成的阳台上，他的表情没有一丝丝的不安，他看着橘色的火焰蔓延向市街的对面，他仍然穿着和服，在他面前，大约有一百个年轻的男女信徒跪在阳台上。

建筑物的窗子猛地打开了，一个人影跑到阳台上，是教主的父亲教祖绫小路雪彦。鼻下被摄过的胡须伤痕还呈着红黑色。

“良——”

“请叫我教主。我们是父子，更要公私分明。”教祖被教主这个淡然的回答吓了一跳。

“什么话？你到底想怎么样？你到底在想什么！”

教主从容地冷笑，对着激动异常的父亲说道。

“我可没有空去听把称为幸福的便器卖给那些穷人以骗取他们一些小钱的恶棍胡言乱语。”

“什么？你竟然对你父亲……！”

教祖激动得说不出话来，用以前未曾有过的眼神看着儿子的表情。愤怒和恐惧、不安混浊了教祖的眼光。

“教祖疲倦了。请他到迎宾馆去好好休息，明天早上之前，不准任何人去打扰他！”

教主对着站在父亲左右方的信徒们拍了拍他那健壮的下巴。信徒们行动一致地动了起来。一切都在预谋当中，仓皇失措的教祖身体被用毛布卷了起来，然后又用绑行李用的绳子和胶布卷上好几层。教祖马上变成了毛布卷的滑稽姿态。

“喂！你们干什么？我是你们崇拜的教祖啊！你们不怕遭神罚吗？”

“没有人会听你的话的。在这里的信徒们只对我忠诚。”

“你、你……”

“你做得已经够多了。在信徒面前贪图美青年的姿色而被扯下胡须的小丑！还叫什么‘雪彦’？雪彦这名字就是指这个变态中年人吗？”

“难、难道你就够格叫‘良’这个名字吗？”

“取名字的是你啊！”

这个时候，教主发现到自己正陷人了一场无聊的争论当中，于是便命令信徒们把行为不检点的父亲带下去。

三个强壮的信徒把被毛布卷着的教祖身体扛在肩上。教祖使尽了全身的力气怒骂不孝的儿子和不忠诚的信徒们，可是，在被带离阳台之后，他的声音就越变越小，最后终于完全消失。

送走了罗嗦的父亲之后，有着绫小路良这个典雅名字的教主就成了留在当场的信徒们的完全支配者。有着令人想起纤弱而美丽的女性名字，却有着像右翼暴力团首领容貌的他凝视着大火灾的火焰，站在阳台上。他的姿态就像出生于战国时代的比睿山僧兵。

“我们的时代就要来临了。这场大火就是伟大的前兆。将我们崇高的教义用于俗世的名云一族的工厂因为圣灵愤怒而付之一炬了。各位，我们要谨守真正的信仰，为建立真实的千年王国挺身而斗！”

火粉在教主的头上飞舞着，而信徒们则一起匍伏在他的脚边。

※※※

燃烧着的工厂的景象从耸立于山上的名云宅邸也可以看得一清二楚。即便是刚愎自用的名云泰信也不禁大惊失色。海东汽车工厂是他承自三代之前祖先们的财富和权势的象征，而且事实上也是世界汽车产业界的牛耳。而现在，这个工厂就像遭到火箭攻击一般爆炸了，正燃着熊熊的烈火。

这一天，在傍晚之前，名云一直都非常愉快。他深信自已是狠狠地击中了干事长的要害。干事长为人一向毒辣而霸道，而且又因为太年轻，因此很不得那些害怕党内进行世代交替的六十岁的首脑政治家们欢心。如果干事长被卷入了严重的政治丑闻的话，这些首脑只怕会一涌而上，趁机围殴他吧？而现在，被逼得走头无路的似乎是名云这一边。

名云对着在这个时候打电话来慰问的神圣真理教团教主大吼。

“到底是谁会做出这种事……”

“是来白杨学院的那几个兄弟。就是叫竜堂的那些人。”

“他们？”

名云不禁睁大了眼睛。他一向不把没政治权力的人当人看，所以总是不把竜堂兄弟放在眼里。就因为这样，他才把对付他们的事情交给教主去处置。

“他们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这一点我已经调查清楚了。我认为他们特地从东京赶来纯粹是为了当白杨学院的保镖。”

“没错吗？”

“是的。一切都扣在一个环节上。他们跟在新干事长的后面来到这里。您认为这是一个偶然事件吗？”

确实是偶然。可是，名云现在眼见自己的工厂被炸了，再加上对新于事长的憎恨，他平常所具备冷酷般的盘算和猜疑的能力已经都没了。现在，他只被教主的佞言牵着走。这一点教主也晓得。结果是，人们都只相信自己要相信的事。

“唔，绝不能让这些家伙活下去！”

名云愤怒得咬牙切齿，大吼道。

“在警察抓到他们之前，把他们抓到我面前来！我要让他们受到比死刑还痛苦的责罚！”

听到名云露出本性，因残虐的怒气而战栗着的声音，教主不禁在内心嘲笑着。一切事情似乎都按照他的计划在进行着。

“请您再等一下。我想就会有好消息进来了。”教主说道。

听在竜堂终的耳里，他一定会嗤之以鼻地认为是教主太过自信了。




第九章 地底龙
警笛声到处鸣响。消防车和救护车、巡逻车拼命地在街上急驰着。急驰是没错，可是，避难的人和车子充塞在道路上，这些救急的车子根本动都不能动。而终和余则在人和车阵当中快速地穿梭着。

“别说石油槽或兵工厂爆炸，为什么汽车工厂会燃烧起来呢？”

“是有人装设炸弹吧！”

“除了我们之外？”

终开了一个不怎么有趣的玩笑，不由得往左右一看。可是，每个人都只想到自己和家人的安全，哪有闲暇去听别人的谈话？有人开着收音机收听最新的消息，也有号哭着的孩子和低声念着祈祷文的老人。加上火的爆声和风的咆哮声，简直要震破人们的耳膜了。仅管如此，他们两人仍然可以听到以下的会话。

“这样下去，整个城市会溃灭的。这是二十世纪后半世界最大的都市火灾哪！”

“因为风是朝着市街吹过来的。如果风向不变的话，后果真是不堪设想啊！”

“或者来一场大雨吧？”

风吗？终和映在陈列窗内自己的身影交换了视线。雨吗？余把视线朝向混杂着红色的黑色的夜空。两个人都各怀想法，可是，照现状来看，什么办法也没有。

依常识来判断，在这种混乱和骚动中，分成两路的四个兄弟要会面实在是不太可能的事。可是，在海东车站前的广场上，四个人成功地会合了。很明显的，那是因为他们具有超乎常人的彼此感应的吸引能力之故。

在会合的同时，终不由得大叫。

“茉理姊姊，你那是什么样子？”

茉理穿着T恤和牛仔裤。在这么危险的事态当中，穿着容易活动的服装固然好，背上背着旅行背包也没错，可是，她的右手上竟然握着一把平底锅，这个样子实在不像一个花样年华的女子所应该有的装扮。

“是出于反射动作才带来的吧。并不是要利用这场火灾来做料理，我相信应该是这样的。”

“我也相信。当然是这样。”

仅管如此，终和余因为得以和哥哥们会合而感到安心不少，因为这样的情绪使得他们看到茉理的样子时不禁大笑。

始没有笑。他企图劝说茉理搭乘列车离开。再这样下去，事情会越变越危险，不是一句玩怎么样话就可以解决的，所以他坚持要茉理离开海东市。茉理原本想说些什么，不过最后还是默默地点了点头。她很清楚，如果自己再留在这里，只会增加竜堂兄弟们的麻烦。

“你们要小心，明天我会做更好吃的料理给你们吃。”

说完，她便目送着竜堂兄弟离开了车站前。

对于今天晚上的事件，始有各种看法。

名云泰信这个人的精神构造并不是那么难以理解。他是一个极端的权威主义者，他重力量。他不否认财富是力量的泉源，他当然不允许自己的一部分重要财富——汽车工厂遭到破坏。他的一切构想都源自于握在手中的东西。对保守党干事长的攻击也是为了守住自己地位和权势的防御作战。

所以，这个行动是除了名云之外的人所做的，也就是神圣真理教团。成功地完成这个计划应该是有其胜算吧？今夜的大火将是使位于权势顶点的名云落人破灭谷底的致命伤。

※※※

对许多人而言，这是一场不幸的大火灾，可是，应该也有人欢欣鼓舞地接受这个事实，在严格管制的医院特别病房里，保守党干事长指着电视画面不停地笑着。

“看吧！看吧！看看那个景象。名云这个家伙！这是老天处罚他的罪孽啊！老天爷的出手比我还快哪！”

干事长整整狂笑了一分钟之久，笑累了之后，他坐到床上去。在复仇的欲望获得了某种程度的满足之后，他那超人般的盘算能力开始起动机能了。这场大火对名云而言当然是一个相当大的打击。就趁这个时候，将他逼到死角去吧？火灾的原因虽然还没有查清楚，可是，只要有心，就可以追究出名云的责任了。而且，就在干事长的名字跃上报纸的号外的时候，竟然发生了这么大的事件。自己的运气实在太好了，一定是有什么人在庇佑着他。他绝对不能让这个机会逃掉，是反击的时候了。

在床上盘腿而坐的干事长环视着坐成一排的议员。

这些人有的是因违反选法而被检举四次之多，有人是逃了三亿多的税而被判有罪，有的是在担任町长时代利用不正手法盗领了五千万公帑，有的人是从期货交易的不法集团那边连续十年接受献金，更有的人是在私立医科大学的入学考试中作弊，接受巨额回扣的……

这些人都是控制世界第一经济大国日本政治的“选贤与能”者。他们都有着比常人厚上五十倍的脸皮，比常人强上九十倍之多的心脏，然后以这些条件宣誓对干事长效忠。

“打倒名云！”

听到干事长的命令，他们顿时都紧张沉重了起来。如果打倒了名云一族，海东集团的巨大财富都会落到干事长一派的手中。以前将国铁民营化的时候，时价几兆圆的土地落入了不动产公司的手中，而中途不知有多少的回扣和贿赂金额落人了政治业者肮脏的手里。这一次，或许可以得到比那一次更多的红利。“城狐社鼠”们交换着闪着欲望光芒的眼神，舔着舌头聚集在干事长的四周。

※※※

干事长视为敌人的名云泰信因为体内燃着炼狱之火而向近侍发狂。他从法国窗凝视着自己的工厂，怒吼着砸碎了花瓶、烟灰缸和玻璃。在一群静寂无声的部下当中，儿子益光好不容易才开了口。

“爸、爸爸，请息怒。请您平静下来。”

对益光而言，这大概是有史以来，他第一次和可怕的父亲唱出了反调吧？他的牙齿打着颤，冷汗直流，可是他仍然拼了命，想要安抚狂怒的父亲，“先把工厂的大火灭了，让大家去避难，免得大火延烧到市街上来。也不知道这里能安全多久。”

“住口！还不住口！”

完全失去理智的名云伸出手抓住了儿子的衣领。左手把儿子强拉了过来，一边绞紧着他的脖子一边挥着右手。

“如果你能有出息一点，我就不用这么辛苦了！不责怪自己的无能，反倒装出一副了不起的样子对我说教！没用的东西！废物！”

被父亲毫不容情地殴打之下，益光发出了哀号求饶。他的声音让父亲稍稍地恢复了理智，名云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松了手。

“滚到一边去！在这个时候，你非但帮不上一点忙，只会在这时讲一些没有用的话。等你的头脑冷静下来，能想出一些有用的点子之后再来吧！”

益光在父亲的两个秘书左右搀扶之下，摇摇晃晃地出去了。恢复安静的室内再度响起名云的怒吼声。

“县警本部长在干什么？打个电话来问候一下是他该做的事吧？没用的家伙！他就要保不住现在的地位了！”

这未免太无理了吧？秘书们在心中批判着主人的狂躁。海东市现在正面临着火灾的危机，而一个县警的负责人当然得四处奔波好控制灾情，总不能为了向名云献媚，就在这个时候跑来问安吧？

秘书们想起了一句传统的话“主上失控发狂”。权力者们真的是一种容易失控的种族啊！服侍这种人真是苦不堪言。

可是，他们的想法还太单纯了些。名云心中有一个疑惑。县警本部长是不是也像村田议员一样被干事长笼络而背叛名云了？他是媚于名云的权势，而不是倾心于名云的人格。媚于权势的人总是容易倒向更大、更强的权势，这种人是信不得的。远远地眺望着大火的名云两眼中有着无限的猜疑和孤独。

※※※

竜堂始现在已经确认了海东市这个都市在地形上的特处了。两组的支配者在高处以俯视市街的形态盘腿而坐着。那就是名云宅邸和神圣真理教团本部。汽车工厂的大火映于这两大支配看眼中的景象，在旁观者眼里看来似乎带有些异样感。

再怎么想，今天晚上骚动的策谋根源地就是神圣真理教团的本部。如果事情与白杨学院无关的话，当然可以对其置之不理，让恶人们相互残杀就成了，可是，从他们对日高家和竜堂兄弟的暴力行为来看，现在该是斩草除根的时候了。

四个人潜入了神圣真理教团的本部。就因为建地广大而界线又漫长，所以潜入的工作并不难。当然，这是针对竜堂兄弟而言，对一般人来说，大概是难如登天吧？轻轻松松地越过高墙，由续带头，四个人穿过建筑物之间的空隙跑着。余喃喃地说道。

“好像聚集相当多的信徒。”

“而且都是年轻人。”

或许在教祖一无所知情况下，神圣真理教团内部在教主的策划和指挥之下时行了世代革命。教祖只是一个俗物，但是，教主却是一个更具危险性的能干俗物。而信徒们好像都醉心于教主的一举一动，他们可以听到数度的“教主大人”呼声，而声音充满了敬意和陶醉之情。

竜堂兄弟决定避免无谓的冲突，在信徒们毫不知觉之下行动着。他们走进了没有人烟的建筑物黑暗处，续发现那是教祖专用的迎宾馆。如果教祖在的话，或许可以抓来当人质。竜堂兄弟做了这个决定，进入了建筑物当中。还是不见任何人影，可是，通往二楼的楼梯上有两个持着木刀的男人。

两分钟之后，把八个信徒打倒在地上的竜堂兄弟们在有大金库的房间里发现了一个异样的东西。那是一个全身被毛巾卷起来，滚倒在地上的人。

“啊！有真正信仰的人来救我了吗？我是拯救你们灵魂的神的使者啊！快，赶快让你们自己获得救助我的名誉吧！”

在一段蓄意施恩于人的演说之后，被毛布卷着的人滚倒在地上。最先认出他的就是续。

“呀！这不是在仙女座星云打倒恶魔的伟大神之战士大人吗？”

听到续的嘲讽，教祖的脸色变得像影印用纸一样地惨白。他认出了对方就是扯下他引以为傲的胡须的人。

“啊！啊！啊！”他连呻吟的声音都发不出来。续的兄弟们带着有趣和侮蔑的眼神凝视着卷着毛布的中年男人。样子看似滑稽，可是，却丑恶地让人觉得一点也不开心。“管这种人未免太无聊了，我们走吧！”始对弟弟们说道，随即就要转过身，这时，一道声音从毛布当中传了出来。

“等一下！你们打算就把我丢在这里不管？你们这样还算是正义使者吗？”

教祖就像一只营养过剩的毛虫一样，滚转着被毛布裹着的身体。眼看着自己就要被丢下来了，他似乎下定了决心，把生命和命运赌在他的一张嘴上。

“所谓的正义使者就是怨罪不恨人，有着不管是罪孽多深重的人都可以微笑着饶恕他的度量啊！哀怜重于憎恨，博爱重与斗争！啊，这不就是正义使者所应该做到的吗？”

这个人一打开话匣子就忘了现在的状况而陷入自我陶醉当中了。竜堂兄弟半是哑然，半是怃然地交换着视线。现在，海东汽车工厂正在燃烧着，窗外染成了一片红色，警笛声不断地响着，而教祖却还有时间在这里针对正义使者说教。终不禁咋着舌头说道。

“这个老先生该拿他怎么办？”

“我知道。你们其实是一群傲慢的自我主义者。你们一定认为管一般的市民怎样？只要你们自己没事就好了。你们这些懦夫！”

“喂——”

“算了，我说什么你们也听不进去的。你们是大错特错了！这种行为是会被神所遗弃的。赶快摘下正义使者的面具，回到人道上来吧！”

“谁戴着正义使者的面具了？打一开始我们就说我们不是什么正义使者了啊！”

“不要管他，终。”

始制止道。因为他知道如果再扯下去，就会被卷入教祖的计谋中，仅管只是一个俗物，能靠一张嘴就说服几十万个信徒的人也不是那么简单的。也许远离这种人，立刻离开这坦克才是最聪明的作法吧？当他再度开口要大家离开的时候，老二续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似地搓响了他的指头。他简明地把自己的想法告诉兄弟们。始点了点头，对终和余下了指示。终和余走向大金库。同时，始移动了教祖卷着毛布的身体，让他看不到大金库的方向。续带着极度不具好意和善意的祝线俯视着教祖。

“到目前为止，你利用不正当的手段讹诈多少财产？”

“我没有用不正当的手段啊！都是真神的眷顾和信徒们善意的捐献。”

“那么，你就向真神乞求帮助吧！因为四个恶魔就要回仙云座星云了。”

续冷漠地说道。就在这个时候，教祖的背后响起了奇怪的声音。数祖很想知道那到底是什么声音，可是，他的头被固定住了，所以没能看到少年们空手破坏大金库的景象。大约经过了打一通电话那么久的时间之后。

“老哥，这就是秘密文件吧？”

终把拿在右手上的文件对着长兄晃了晃。看到教祖突然没了声音，终似乎是真找到了秘密文件之类的东西了。始接过厚厚的一叠文件，开始翻阅。

“果然没错，这就是接受你们教团不法献金的国会议员名单啊！执政党有一百八十九名，在野党有二十名……哦？执政党五大派阀的首脑人物全都有份哪！”

始发出了嘲讽的感叹声，教祖恍若未闻地别过了视线。他用眼睛的余光看到了被撬开的大金库，差一点就吓得晕过去。续看了一下哥哥手边的东西。

“也有原本担任大藏大臣和干事长的派阀首脑人物名字哪！这个人不是被称为政界的真空清洁车吗？”

“真空清洁车是什么意思？”

“就是说他毫无界限地吸取肮脏而放出腐臭味的金钱。”

续说完，终和余皱着眉头说“真是脏啊”，然后吃吃地笑了起来。始俯视着教祖的眼光中却连一丝丝的笑意都没有。

“难怪，只要有这份名单，神圣真理教团就可以安然无恙了。这么一来，再怎么毒辣的诈欺买卖和逃税都可以不受到法律的审判。”

“我、我们没有做什么亏心事！那些名单只是记录皈依真正信仰的同志名字而已。说什么不正当的献金，那是莫须有的罪名！”

“写着五百万或一千万的金额又是什么呢？”

“那不是金额。是到目前为止颂唱祈祷文的次数啊！睡觉的时候也会颂唱，所以才会到达那么多的次数。”

“大哥，把这个不知耻，满嘴谎言的男人杀了吧？”

续带着一点也不像是开玩笑的语气和表情低声说道。始也有这种想法，可是，他改变了主意。他认为倒不如让教祖活下来，和教主来个相互残杀要来得好。再说，责怪一个失去行动自由的人也不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事情。因此，始制止了续，命令终把教祖解开。正当他们要离开的时候，教祖却连一声谢也没有。

“喂！我怎么办？你们就把我放在这里不管了吗？对一个不幸的人置之不理，你们的良心过得去吗？”

教祖呻吟着，可是，竜堂兄弟觉得让他恢复自由之身已经足够了。再帮他任何忙都只不过是一种伪善的行为。然而教祖可不这么认为。他摊开毛布，开始把金库里边的东西都堆在上面。钞票、土地的所有权状、宝石类的东西堆得像个小山一样，然后，他包起毛布，用绳子服紧了袋口，背在背上。由于金块太重，教祖决定放弃，不过，他还是背了几十亿圆份的资金，就像饱食的鸭子一样，摇摇晃晃地跟在竜堂兄弟后面。或许是他觉得跟在他们后面会安全些吧？不但如此，在没有人开口问他的情况下，他自己就开始滔滔不绝的数落着儿子的不是。

“那家伙和做父亲的我不一样，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恶棍。他正盘算着要进行一些坏事。绝不能让他逍遥法外！”

教祖前半段的话没人理会，不过，后半段的话倒是颇具说服力。竜堂兄弟虽然没有停下脚步，可是，闻言却不由得相对而视。不管怎么说，既然是一个当父亲的证言，就不能坐视不管。

“所谓的坏事，具体地说是什么？”

“大概是征服世界吧！”

“那倒是很稀奇的事。”

始苦笑着。不论是姓名也好，构想也罢，这个叫绫小路良的人物或许是现代屈指可数的正统派恶棍。

“这可不是说着好玩的。如果我儿子支配整个世界的话，其他的宗教和思想就会被打压，这可不是件小事。”

教养出这种儿子的父亲又该负起什么责任？始在心中想着。

“你该高兴吧？终，故事越来越有传奇作风了。不过没有妖艳的美女是遗憾了些。”

“没什么好遗憾的。反正也不会在这种情况下遇见什么美女。”

这时候，教祖拼命地露出狡猾的眼光说话了。

“就是这一点，正义只有一个，最重要的是世界的和平。如果你们想要维护世界的和平，也让我尽一分力吧！”

教祖的真心任谁都一目了然。他害怕自己的儿子是事实，可是，那绝对不是为了世界和人类着想。他现在只想放弃儿子，放弃已经成了儿子的王国的教团，准备带着财产逃走。如果被儿子追上了，不要说财产会被夺走，恐怕连生命都会有危险。他的算盘是藉着竜堂兄弟的手来解决儿子。

始突然回过头来，把手指刺向教祖的鼻子下方。或许是还感受到被续扯下胡须时的痛感吧？教祖出于反射地发出了怪叫住后一退。

“我数到十，你就要从我的跟前消失。否则，我就把你带到你亲爱的儿子面前去。明白了吗？立刻消失！”

“一！”

续冷静地开始数了起来，余接着数下去。

“二！”

“三！”

终的声音撞击在教祖背负着的毛布上。教祖了解竜堂兄弟不是说着玩的，他拼了所有的力量背着财产逃了开来。

※※※

从阳台上凝视着的火势有增大的趋势，不断地把黑暗从海东市的市街赶离了。

“烧得可真厉害啊！”一个信徒感叹地说道，教主以骄傲的声音回答。

“那是日本军在侵略中国的时候，燃烧村子时所使用的化学燃烧剂，只要放着不去动它，时间到了，自然就会着起火来。而且，哼哼，不管浇上多少水，只会使火势蔓延得更厉害。”

教主发出了愉悦的笑声。对他而言，这个燃烧着的黑夜景象似乎是能让他感到快乐的。这场大火烧尽了名云的理性，是驱使他进行激烈报复行动的狼烟之火。人口高达六十万的都会已经毁了一半了。如果不是这样，哪能让名云如此地愤怒？

这个时候，阳台的一端出现了四个人影。

“哦，他就是绫小路良啊？”

竜堂始低声说道。这样的称呼其实也没什么奇怪的。教主还是个在籍的高中生，而始目前是教师。可是，这个叫绫小路良的人却一点也不看出高中生的样子。他给人的印象是强而有力，目中无人，简直不能以“少年”来形容。如果他出生在战国时代的话，或许可以凭着实力成为一城之主。虽然要称他为现代的天草四郎，在他身上却又缺少了一些优美感。

信徒们发出了狼狈的叫声，教主回过头来。他的半边脸被火影映得发红，粗浓的眉毛吊得老高。发出痛苦呻声的信徒们倒在他的脚边。

阳台上的乱斗虽然激烈，为时却不长。不到一分钟的时间，教主的亲卫队，四十个强壮的信徒重叠在大理石的地上。有一半的人晕过去了，另一半的人则发出了痛苦的哭声。木刀、日本刀和棒对这些空手的对手根本发挥不了作用。教主脸不红气不粗地，闪着两眼的光芒凝视着站在眼前的四个人。

“哼！你们就是来自东京的四个小丑？是想来束手就缚的吗？”

“请称呼我们为花之竜堂组。”

老三昂然地挺起胸。

“乘云翔空，破浪渡海，遁地之后不留一根杂草。这是东京的机动队和暴力团都知道的事。”

“那是只有你遁地之后的景象吧？请不要也把我们卷进去！”

续一口否定了终好不容易才想出来的宣传词。续凝视着教主问道。

“你似乎是藉着神授的力量希望支配全世界吧？”

“是又怎么样？”

“在马列主义崩坏之后，要在整个地球上展开独裁政治是不可能的事。充其量只能有国家规模的地域性力量而已。就算你有这种能力，也超不出日本以外的范围。”

“日本有卓越的经济能力。只要有这种能力，支配日本就等于是支配全世界。”

教主不动声色地挺着他厚实的胸膛，始厌烦地摇了摇头。

“是吗？如果你是那么想支配世界的话，就随你了。不过，希望你不要染指白杨学院。”

“你们没有指挥我的资格。”

“话是没错。不过，你也没有权利随自己的喜好去处理白杨学院。”

远处传来爆裂的声音，覆盖在海东汽车工厂上空的火波又窜起了更猛烈的火势。

“我告诉你一件事吧，教主。”续满含着恶意，指着教祖专用的迎宾馆。

“你所尊敬的父亲大人现在正把宝石和股票、钞票包进毛布当中逃亡去了！”

“什么？真的吗？”

“或许他是打算带着这引进军需资金，找个机会东山再起吧？因为他也带走了教团所需要的重要文件。他说所有的东西都是他的，什么也没留给你。”

教主用猛烈的眼神瞪着续，然手视线一转叫来了信徒们。几个应召而来的信徒奉了教主之命去找教祖。教主的声音仍然不失威严和沉着，虽然是个恶徒，但是，这一点却也让始不得不感佩服。

“谢谢你们的相告。为了报答你们，我也告诉你们一件事吧！”

教主绫小路良的计划就是要一并打倒日本的权力中枢和名云。很讽刺的是，这和竜堂始的计划是一样的。当然，目的是完全相反。如果权力者们不对白杨学院伸出魔手的话，始也就不会干涉太多，然而，对教主来说，那才是好戏上场的时候。名云泰信培养神圣真理教团信徒们为他个人的兵团，除了金权之外，再加上信仰和暴力，打算藉此支配整个日本。几年前某个报社的记者被恐怖分子所杀，也是名云对利用暴力支配传播媒体的可能性所做的实验。名云的这种手法，教主从小就从父亲那边学到了。而现在做弟子的却想推翻恩师自立门户。教主把信徒们当成自己的兵团，而现在正在付诸行动的时候了。

“名云的进代结束了。他的儿子无能，没有东山再起的可能性。名云家就在今天晚上面临溃灭了。

教主再度笑了起来。始是世界史的教师，对古今东西的历史有着极度的关心。所以，他知道许多被称为支配者或权力者的人们重感情和欲望优先于理性，失去精神上的平衡，欠缺自制心和自省心的实例。不知有多少次了，他总是搞不懂“为什么他们会做出这种愚蠢的事？”然而始也知道，那几乎是所有权力者必然的一种心病。霸占是自我膨胀、自我正当化、自我陶醉的精神倾向越强的人越渴求权力。权力者的精神病理症状普遍到有不少学者专门从事这种研究。范围大得令人难以置信，而希特勒和斯大林就是个中代表人物。名云泰信、神圣真理教团的教祖父子、保守党的干事长也都在这个奇怪的领域里蠢动着吧？终的声音中带着愤怒和慨叹。

“真是无药可救的家伙！我们可不想利用这种手段去获得利益。”

“嗯，我们才不这么想呢！”余为哥哥做证。

“终和余你们两个安静一点。大哥可是很严肃地在谈这个问题的。”

续压低了声音制止，终和余遂乖乖地住了口。这期间，教主仍然和竜堂家的年长组展开了一场唇枪舌战。

根据教主的说法，神圣真理教团本来就是名云泰信利用精神上的支配使人们服从的一个道具。名云用资金援助那些弱小的宗教团体，然后透过各种人脉，使其壮大。对名云而言，宗教并不是提高自己的心境、追求真理的东西。

“跟我来吧！我告诉你们，为什么我们执意要白杨学院。就当是对你们的启蒙吧！”

教主开始在阳台上走着，对那些倒在他四周的信徒们是看都不看一眼。

搭乘升降机降到地上，然后再走下楼梯，来到写着“禁止进入”的门前，这就是教主带路来到的地下道入口。

“原来这个地下道是通往白杨学院那个洞穴的。”

始如此推测。白杨学院和教团本部所属的町名并不同，巴士的路线也不一样，看来就像位于两个不同的地方，可是，从地理上看业，这两处只隔着一座后山而连接着。如果教主有心，他可以贯穿后山，利用隧道使两地相通。而教主确实也注意到了这件事。

随着前行，隧道的内部从水泥变成了岩盘，然后又成了土块。内部放着各种工具，坑道的中央也立着支撑着土天花板的柱子，这正表示工程还没有完全结束。教主走在前头，终、续、余跟在后面，而始则殿后，一行人大概走了十分钟之久。这时他们所在之地已经有照明设备了，教主就站在一个像的微暗井底的大厅状地方。

“你们看看这个。”

教主挺着胸膛说道，可是，竜堂兄弟并不知道教主到底要他们看些什么。教主指着一边的空间，告诉他们，那个方位就是贯穿着白杨学院的洞穴。

“这里是龙穴，聚集着地气。如果控制这块地，地球的能源就会一举喷向地面。”

“就保温泉一样吗？”

终发出了牢骚，可是，始自觉到一般不安的碎片发出了铿锵的声音落在他心底。教主看来是精神奕奕地为他们说明一些事情，难道真的只是这样吗？”

“龙穴中尤其集中了强烈的地气。这叫天子穴。如果在这块地上建起王宫的话，这个王朝就可续一千年以上的荣华。这是两年前发现的。”

“这里就叫天子穴。”

始微微地皱起眉头，环视着四周的土壁，然后凝视着教主。续也做了同样的动作，轻轻地耸了耸肩膀。

“你要在这里建立王宫支配日本吗？我一点都不觉得光明的未来正等着日本国民。”

“凡人不能理解是理所当然的事。你们不要生气。因为有凡人的存在，伟人的存在才能显现出其光芒。”

“说的真好。”

续并没有动怒。绫小路良表现的方式虽然和他的父亲不同，不过，终归也只是一个非科学的夸大妄想之徒罢了。

“大哥，跟这个家伙说的也够多了。我们得关心地面上的事和日高先生的事，我们是不是该和这家伙交涉，好让他宣誓不对白杨学院有非份之想？”

续所谓的“交涉”并不是和平的方式。教主已经否定这种解决的方式了。听到二哥的话，老三立刻就卷起了衣袖。可是，长兄用眼神制止了弟弟们。教主谈然地开始说起话来。

“你们看过‘三国演义’吧？地底下不仅有龙穴，还有龙脉。找到这个，把它据为已有，帝王就可以建立一个兴盛的国家。”

“我要先言明在先，‘三国演义’是一本小说。如果把小说中的情节当真，那是小学生才会做的事。”

始严厉地批判教主的懵懂。这个批判相当地透彻，教主的声音中显露出他的焦躁。

“你难道不知道出现在‘三国演义’中的奇门遁行秘术吗？诸葛孔明就是使用这个秘术数度大破敌人大军的！”

教主开始就着奇门遁行之事发表他的演说，可是，一点也引不起始的感动。竜堂家的长兄一边要在“龙穴”四周跳跃着的终和余注意危险，一边冷静地粉碎教主的妄想。

“中国的历史上是有几个取得天下建立大帝国的人物，可是，诸葛孔明却没能做到这一点。是因为孔明无能吗？还是因为奇门遁行之类的东西根本就是无稽？我认为原因在于后者，那对孔明在战术指挥上根本没有发挥什么作用，这也是历史上的事实。”

“住、住口！诸葛亮孔明是历史上最伟大的大军师！”

“再顺便告诉你一件事……”始的声音更加地冷静。

“不管是以诸葛亮这个名字称呼他，还是以姓加上字诸葛孔明这个称呼都无所谓。但是在中国绝对没有人把姓名和字合起来称呼为诸葛亮孔明的。如果你想谈风水或奇门遁行之类的学问，还是先把这方面的常识搞清楚！”

“你有什么了不起！难道你是汉文教师？”

“差不多，但是并不全然是。你的神通力也只有这样吗？以这样的能力想要支配世界，那就跟一个幼稚园的小孩子写博士论文没两样。”

始痛切地指责着教主。“真不愧是续哥的哥哥啊！”终甚至有这种奇妙的感叹。当然，始本人并无意以论战的方式让教主屈服。就战术上而言，让教主怒火攻心是有其正面意久的。

教主用肉食兽般的眼神睨视着始，想往前踏一步。可是，教主也看到了，始的弟弟们在他左右方似乎有若无地改变了姿势。就因为教主本身也懂得武道，所以，他知道连他们的老幺余也具有非比寻常上战斗力。即非如此，四对一的战斗对教主而言也完全没有胜算。

“我不是一个心胸狭窄的人。我知道，要支配一个国家得要有人材。怎么样？你们愿不愿意成为我的伙伴？”

教主的语气变了。他的怒气全消，声音中满含着热心，企图说服对方。

“想想着吧！你们觉得现在的内阁和保守党的政治走在正道上吗？是那些血管里流着腐臭汁液的人们掌握着政权，肥饱私欲，将权力玩弄在股掌之间。不管怎么样，我有意要让政治更上轨道些。再加上日本人不管是什么样的形式，对于成形的权力体制总是像家畜般地顺从。这就是从没有过靠自己力量来推翻体制的历史上唯一的先进国民。只要掌握了权力，一切就都是我们的了。到时候，想做什么，就可以做什么，怎么样？赞同我的说法吗？”

这是一段流利而绚烂的舌辩。一段足以让人在不自主的情况下被说动而情不自禁地同意的舌辨。教主两跟中也闪烁着粘腻的光芒。这就显现出教主具有异样支配力的一小部分，这个能力远胜过他的父亲。

“不用再多说了！我很清楚你心中打什么算盘。你只不过是为了掩饰被识破的事实而想用千言万语来遮盖过去！”

始用尖锐的语气制止了教主的口舌。看着教主扭曲人脸，始继续说道。

“我总算算对了。这个龙穴就在中央大地沟的旁边。你想利用这个地形做什么？能不能说给我们听听？”

就在始往前踏出一步的瞬间。教主往后一跳。同时，他那羽织的袖子里发出了小小的声音。一种弹动的声音被大量落下来的土砂轰隆声给盖过去了。教主以几乎令人难以相信的轻快身手避开了土砂，朝原来的通路逃走。

“你们四个人就在地底下建立你们的千年王国吧！我们教团的历史上将全永远记载着你们的名字的！哇哈哈哈哈……”

不断落下的土砂的轰隆声和教主咆哮似的笑声重叠在一起，具有巨大质量的黑暗朝着竜堂兄弟挤压而来。




第十章 回归海市蜃楼
在始的说服下，鸟羽茉理在海东车站和竜堂兄弟们分手了。始要她搭上列车往东京前去，至少要离开燃着大火的城市。只有这一点，茉理不想听始的。原本要搭上列车就几乎是不可能的事。车站和月台上都挤满了人潮。为求安全而欲逃离此地的市民们脸色大变，拼命地你推我挤。列车的车轮也仿佛发狂了似的，迟迟发不了车。

茉理的背包里有竜堂兄弟得自寒川未亡人的文件。那是名云泰信三十年来不间断的恶业和犯罪的证据。这些文件一定得带回东京，让传播媒体去公开。茉理放弃了搭火车的念头，来到车站外面。道路也处于极度混乱的状况下。汽车喇叭声扰乱了听觉，阻塞的车子催促声咆哮着，要自由地行走根本是不可能的事。然而，茉理在这个时候却灵机一动，想出了个点子。

“此处禁止停车。违规者拖吊。”

标示有这些规定的地方停了二百辆以上的汽车，好像不识字的日本人相当多。茉理从汽车列的一端一辆一辆察看，最后找到了一辆忘了拔出钥匙的车，她决定暂用一下。

当她备好架势要开走时，突然陷入了一片黑暗当中。明亮的街灯和大楼的照明都一下子灭了。原来停电了。虽然这是意料中的事，不过，因为停电的关系，大火的火焰和车子的车灯却成了市里的唯一光源。

在动弹不得，不断地发出喇叭声和排气声的汽车群缝中，茉理轻快地开着她“借”来的车。十分钟之后，她朝着南方、东京方面前进，离开了市中心。

这个时候，道路掀起了一阵波动。汽车跳跃了起来，茉理的车差一点就翻倒了。车轮的刺耳刹车声刺激着耳膜。在两、三次朝水平回转之后，路面好不容易才平静了下来，可是，大地仍然在脚底下发出了令人不愉快的鸣声，也仍然在动摇着。大气和大地同时发出了咆哮，吹拂过来的风夹着热气，在接触到肌肤上的时候形成了一种奇妙的冷气。回头看着市街的茉理看到了天空一角发出了青白色的光芒，她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这一次又是谁了？如果再加上老大的话，日本传统中的可怕东西就全都出现了。”

她之所以刻意发出声音这样喃喃自语着，是为了压抑自己内心的焦虑和不安。她当然相信竜堂兄弟们会没事，可是，他们并非万能却也是不争的事实。然而，目前茉理所能做的事就是听始的话。茉理等着地鸣停止了之后，再度开始驾着汽车奔驰。

※※※

当茉理离开市街往南方的高台方向前去时，相对的，也有人正从高处往低处窜逃。他就是神圣真理教团的教祖绫小路雪彦。这个飞到仙女座星云和恶魔战斗的超人，现在却在一个巨大包裹的重压下，摇摇晃晃地走在黑暗的坡道上。教祖挥着汗，一边稳住自己的脚步，在一股不得已的欲望驱使之下，他丝毫没有停下脚步的打算。

“教祖大人，您到哪里去？”

发出叫声从后面追上来的就是奉教主之命前来的信徒们。

教祖头也不回地继续走下坡道。不管对方问他什么问题，他都没有回答。

“教祖大人！”

几个信徒加快了脚步，绕到教祖的前方。信徒们都比教祖年轻，再加上他们都没有背负行李，脚程快是理所当然的。教祖被多达一打的信徒们包围住了。教祖粗着气，以充满血丝的眼睛环视着信徒们。

“教祖大人，请您回去。这是教主的命令。”

当一个信徒伸手要去拉毛布包裹的时候，原本绑得好好的绳子松开了。毛布摊了开来，包裹里面的东西散落在地面上。

“啊！我的财产！这是我的，只属于我一个人的财产……”

钻石和宝石滚落在坡道上，权利书和债券在热风中飞舞着。钞票束因为比较重，所以只掉落在地上，教祖发出了奇怪的叫声，把身体投向钞票束。

“不要靠近！不要碰！这是我的钱！谁都不准拿！”

“教祖大人！”

“这是我的财产、我的金钱！不准任何人碰！不要靠近！”

教祖咆哮着，他拂开了信徒们伸出去的手，嘴边喷着泡沫，企图守住他相信属于他自己的东西。信徒们面对这个景象不禁都呆了。在忍无可忍之下，一个信徒粗着声音说道。

“教祖大人是空无一物的，所有的财产都是教团的共有物。这些东西都是为了实现一个千年王国所需要的资产。哪，请您回去吧！”

信徒企图让教祖站起来。突然，教祖猛然地拂开了他的手。一阵惨叫声响起，教祖的手上有一把短刀，刀刃上滴着红艳艳的血，当信徒们被这一副景象惊吓住的时候，强烈的震动使坡道上下跳动着。站着的人倒在地上，而已经倒在地上的人则被跳动的地面强制滚动着。钞票束和股票掉落在地上，漫天飞舞，手上拿着染血短刀的教祖在地上滚转着。几个信徒们目击了从路肩朝着急斜坡滚下去的教祖，他们听到了惨叫声。

※※※

当神圣真理教团的教祖从迫踪者面前消失的时候，名云泰信好不容易和县警本部长连络上了。

可是，县警本部长的态度却有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刚刚上任时那种行礼如仪的态度不知跑到哪里去了，声音中再也没有一丝丝的敬意。

“海东汽车在上个月加入了巨额损害保险。这将会成为调查火灾原因时的重点。”

“工厂投保险是理所当然的事。你的意思是说我为了诈欺保险金而将自己的工厂放火烧掉吗？”

名云的怒吼声却得到了一个近乎冷酷的反驳。

“因为为了诈领海难保险而让自己的船沉海的例子多不胜数。”

“什、什么……？”

名云一时为之语塞，在他找出下一句该说的话之间，花了三少钟的时间。

“那是世界第一个工厂啊！是我的骄傲，日本的骄傲啊！我岂会让它和那些破船一样，成为诈欺的根源？”

“话是没错，可是，自己的工厂烧起来了，您却悠然地待在自己家里，也不想到现场来看看。看在第三者眼中，难免会感到怀疑啊！”

“你……”

名云的理性在瞬间消失得无影无综。他所担心的事终于发生了。

“畜牲！原来你也倒向干事长那边了！就在几天前，你才宣誓对我效忠的，难道你忘了吗？”

“我是国家的公务员，没有对特定的个人宣誓效忠的立场。在我们继续进行这种无益的对话期间，损害仍然继续在扩大中，对不起，失陪了！”

被对方接断电话的名云只觉得自己的灵魂被愤怒和屈辱撕扯开来了。以前，他总是仗着强大的权势使他人屈服、隶属于他，然而，现在只不过产生了一点点裂缝，身边的人就一个一个背他而去。名云明白了自己的权势不过是像海市蜃楼般的虚妄存在，可是，他实在难以接受这个事实。他的两眼中带着血光陷入了沉思，然后他命令随倚在一边的秘书田代准备出动自家用的直升机。听到名云要搭乘直升机到现场去，田代不禁愕然地直瞪眼。

“如、如果会长到现场去，固然可以鼓舞现场的士气，可是，那太危险了。倒不如到市外去避难吧……”

“我不想听这些话！”

难得的忠言也进不了怒气攻心的独裁者耳中。田代的表情变成了半哭泣状态。因为如果名云要到危险的地方去的话，田代也当然得同行了。

※※※

从地下室回到阳台上来的绫小路良适度地不去理会信徒们的不安和怀疑的声音，为了让自己稳定下来，他连续喝了两杯酒。然后，他把一个信徒叫到书房来。她就是白杨学院的信徒团体首领阵内厚子。她穿着白衣，胸前的神圣真理教团徽章闪着光芒。

“怎么样？你愿以信徒的身份对我宣誓效忠吗？”

“是的。教主大人。”

“说得好，可是口说无凭。不，我的意思不是说你在说谎，而是人原本就是一种很脆弱的动物。现在虽然宣誓效忠于宗教，但是一旦遇到了困难或痛苦，就轻易地放弃信仰，这是凡人的作法。”

“我不一样。为了教义和教团，特别是为了教主大人，我可以连生命都不要。我也放弃了禁止我入教的父母了。请教主下达命令吧！”

“是吗？很好。你才是有真正信仰的人。那么你就亲手抄写一下这篇文章吧！”

放在阵内厚子面前的便是条和原子笔，还有写有一段文字的纸。她拿起了笔，开始抄写文章，可是写字的速度却越来越慢了。脸上的表情开始从陶醉转变成困惑。

“怎么了？你不是说为了我，可以连生命都不要了吗？”

“可，可是，这篇文章……”

阵内厚子当然感到犹豫。因为，那篇文章无疑地就是遗书的体裁。内容是说，她自己受到海东汽车的干部压迫，在工厂里放了火。由于火灾的灾情过大，在畏罪之余，她只有自杀以谢罪，请父母亲能原谅她。

于是，一个担任教主秘书身份的信徒便发出了盛气凌人的声音。

“你将成为殉教者！把生命交付给真神，你的灵魂可以因此而获得永远的祝福。你还犹豫什么？”

“可是为什么我得写下这封遗书？这和信仰没有关系啊！”

“你是凡人之身，难道不想成为活神仙吗？”

秘书的声音和眼神中都带着焦躁。

“永远深信不疑才是真正信仰的美丽姿态！所谓的信仰就是对神的大爱，爱就是信仰，爱是绝对没有后悔的！教主大人选上你，那是你的殊荣，你为什么还不感恩！”

秘书不断地对着低着头的阵内厚子谩骂着。教主带首浅浅的微笑看着这一幕。

教主已经活埋了竜堂兄弟。他是这么深信着。既然已杀了四个人，现在再杀一个人也就不算什么了。而且今后还要有更多的人死亡。

“织田信长在比睿山杀了数千名的僧人，也在伊势长岛杀了几万个女孩子，可是，他还不是被当成英雄一般地尊敬着？今后我将要须知的事也都会被后人赞赏为英雄的伟业吧？”

教主一边想着，一边把视线转向书房的窗外。因为停电而陷入黑暗当中的市街上，不断地形成一道道的火焰壁。神圣真理教团的本部备有自家发电装置，数百扇的窗户仍然闪着明亮的灯火。就因为这样，更让人产生强烈的错觉，以为那就是希望之灯。事实上，也有几千名市民认为或许教团的本部会比较安全一点，而从市街上逃到这边来，但是，教团的门扉紧紧地闭着，拒绝了他们。只有被神选中的人才能在审判的日子里得救，除非把自我和全部的财产都献给真神，否则就无法得救。以前连一毛钱都不损献的人，现在求救也来不及了。这是教团方面的说法。

“先把她关在某个地方！或者等到明天早上，她就会改变主意。”

教主下令，阵内厚子于是被带走了。这就是所谓的“天亮前有个结果”。一切都应该从第二天早上开始。

根据村田议员告诉干事长的话，名云说过要控制地龙。那当然是由神圣真理教团的教主吹嘘出来的。教主具有中国自古以来相传的风水术，藉以笼络名云。风水术认为土地有一种神秘的力量，这种力量可以为人的命运带来吉兆。就因为没有统一的体系化，所以神学者们才可以随个人喜好地加以解释，甚至到了牵强附会的地步。

笼络名云，教主提出的就是中央大海沟。他把这条海沟视为一条巨大的地龙，如果具有制驭这条龙脉的力量，名云就可以支配足以使日本列岛分裂为东西两边的地脉能量。

如果让大海沟活动，协迫分断日本列岛的话，名云的权势的确足以支配整个日本。政界和财界人士都会跪伏在他面前。可是，那不是名云的权力，是教主的权力。名云已经没有利用的价值了。世界闻名的海东汽车工厂失火了，而名云也随着那些火焰被火葬了。被预告灭亡的名云也咬住了保守党干事长不放，结果，权力中枢也受了伤，而剩下来的各小政治家是很容易利用恐惧和欲望来支配的。教主是这样深信，他相信日本的政界就是这个样子。让一个十七岁的年轻人增长到如此地步，让他产生这种妄想的责任当然就是在于日本政治家们，被实际进行着的政治丑恶和不法成了栽培野心家的欲望土壤。政治家们自己污辱了自己，在一个真正施行政治体制的社会中，政治家是不会被污蔑的。

担任秘书的信徒慌慌张张地来到教主面前，低声地报告。原来是名云泰信在大火中，搭着直升机强行登陆在本部阳台上，要求面见效主。教主连下令拒绝见面的时间都没有。书房的门被重重地打开了，名云泰信出现了。他的服装虽然整齐，但是，表情却大不搭调，教主从书桌前站了起来，迎接这个正被所有人所背叛的权力者。

“名云先生，在这个紧急的时刻，您有什么事情啊？”

“就因为是紧急时刻所以我才来！这你应该知道吧？”

“那是当然的。可是，像名云先生这样的大人物却从来没有做出这种引骚乱震动整座宅邸的事情啊！”

先前使用“紧急时刻”这个字眼的是教主自己。可是，很矛盾的，名云并没有注意到这件事。他拼命地掩饰自己焦躁的事实，因此也就失去了平常心。工厂着火，权势罩上了一层阴影，在这个时候，他首先就失去本身人格上的安定。如果没有污秽的权力之效支撑着，他根本没有办法靠自己的一双脚走路，他也只不过是一个卑小的俗物罢了。而教主似乎也看穿了他这个真面目。

“没关系的，这只不过是地龙翻身而已。我可以用我的灵力来控制，请不用担心。”

教主笑了笑，可是这是他努力装出来的结果。名云清了清喉咙，拼命地调息了自己的语气和呼吸之后，指着窗上。

“姑且不说那个，这又是一回事？再怎么能控制地龙或脉，工厂着火了难道就一筹莫展吗？”

教主看着名云手指着的方向，被火势映照得红红的脸上出了苦笑。

“你的意思是要我降下大雨灭掉大火吗？”

“既然你有控制地龙的灵力，这种事应该也不算太难吧！我从不怀疑你所说的话，你和你的父亲不同。”

“不胜感激。”

当教主利用低下头来掩饰自己的表情的时候，又有异常的声音摇撼着地板。

这次的震动是前所未有的强烈，简直就像大地在咆哮一般，整个世界上下跃动着。地板跃动着，沙发和桌子跃动着，挂在墙壁上的壁画落到地上来了。名云和数主也趴在地上。教主拼命地稳住自已的身体，一边打着九字印。

“俺摩尼尾输达达摩俱噜罗骨叉达摩缚囊莫苏噜破耶且他孽多耶且尔也他俺苏噜钵罗苏噜钵罗苏瞻婆娑诃阿枯罗底瑟咤骸罗羯磨牛牛发咤南缚……！”

当念完了真言般异样的咒语后，震动停止了。教主拂了拂身上灰尘，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名云爬到他身旁。他不是为了向他求救，而是来访问他的。

“喂！教主，这是怎么一回事！”

名云的手上拿着一张纸。教主发现那就是写着逼阵内厚子抄写的文章的纸，大概是从桌子上飞下来，落在名云的眼前吧？难道他的野心就在这么偶然的情况下被名云识破了吗？

“可恶……难道今天晚上的事都是你一手安排的？原来背叛我的人就是你！”

名云的两眼中喷出了愤怒的火花。教主厚颜地笑着，盘腿坐在地上，打算丢给名云致命的一句话。

激烈的震动再次来袭。壁面裂开，天花板落下来了。地上出现了裂痕。水泥、隔音板、玻璃、磁砖像冰雹一样在室内弹跳，一个巨大的轰隆声响起，随即便是闪光炸裂。地板完全碎裂了，名云和教主失去了支撑的力量。他们发出了恐惧的惨叫声往下落。他们失去意识花不到两秒钟以上的时间。然而，在那之前，他们的确看见了。看到了像巨大的宝石柱般发着光，像奔流一般，从地下深处飞向空中的东西。

※※※

黑云以惊人的速度笼罩住整个海东市上空。黑云的表面映照着市街的火影，许多人都觉得那种光景“简直就像地狱一样”。在这种情况下，实际看到地狱景象的人不能说没有。因为人们的心中自然而然就被唤起了这种印象。

在恍如地狱的光景出现之后，整个状况为之一变。市民们感觉到似乎有什么或西撞击在自己身上。“是雨啊！”女性的叫声和急速而巨大的雨声重叠在一起，然后便是一阵阵的欢呼声。

“是雨！是雨！得救了！”

宣泄向地上的雨从细细的银线般变成粗棍似地撞击在地上，人们原本为了避火而跑到屋外来，但是现在又开始慌慌张张地逃回屋檐下了。每一户人家的屋檐都因为强烈的雨势而发出了悲鸣声。转眼间，路面积起了水洼，然后又化成了一道道的急流。从工厂蔓延向市街的大火开始灭小了火势。其间发生了十几次的爆炸，然而，数亿数兆的水珠打在顷出的火柱上，火势眼看着就越变越小，越变越小了。

“奇迹啊……！”消防队员和警官们群聚在各处呆然地站着。

“那，那是什么……？”

一个仿佛被梗住喉咙的叫声响起，一根手指头指向天空的一角。

黑烟的量虽然减少了，可是，笼罩着云的夜空仍然一片黑暗，而且，豪雨仍然哗啦哗啦地落往地面。再加上雷光闪动，海东的市街就像黑白急速交错着的黑白底片世界般。而站在市街上的人们却看到了原本不该存在的东西。

“是、是龙！是龙……”

当这个声音形成一道道波浪在人们头上扩展开来的时候神话般的景象已经占据了整个天空。黑暗的天空被纵横交错的雷光分断成无数的细片，而四条长大的生物就像要压住这些细片般地空中跃动着。仅管在雷光和豪雨之中，相当多的市民却看到了，每一条龙身体上鳞片的颜色都不一样，一条是蓝青色的，一条是深红色，一条是银白色的，另一条则是黑色的。有的女性甚至如如数家珍的叫着“蓝宝石、红宝石、珍珠，还有黑珍珠”。事实上，龙的巨体各带着微妙的色调闪着光芒，看起来就像数百万粒的贵重宝石裹着全身一般。

随着龙的出现，雨势越下越大，形成了巨大的瀑布敲击着海东市街，迸起的飞沫把所有的人家都罩在一层白蒙蒙的水气当中。雨也落在海面上，黑色的旋涡覆盖在海上，强风形成了巨柱，卷起游涡直窜向市街。

鸟羽茉理也置身在比市街下得弱，但是也足以称为豪雨的雨势当中。她停下了车，凝视着被黑蒙蒙的水气笼罩着的市街。同时，也看着在天空中飞舞着的龙群雄姿。

恢复自我的茉理开始猛然地发动了车子。她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她开始将车开回到国道上。因为正是下坡路段，她只花了五分钟的时候就开完了原本应该要花上三十分钟的路程。

在国道旁有一家有着广大停车场的郊外型购物中心，茉理记得这个地方。营业员和顾客们都从店里飞奔而出，张大了眼睛和嘴巴，凝视着市街的上空。虽然雨打在他们身上，可是，他们仍然目不转睛地看着开展在黑暗天空中的异象，应该也有人和茉理一样利用交通工具或自己的双脚去避难的，可是，人们好像都忘了这件事。

茉理奔跑在几乎无人的店里，寻找她要找的东西。不管她怎么呼叫，都没有店员出现，于是，茉理只好自己打开柜台的钥匙，把东西装进袋子里面，把钱丢在柜台上，离开了商店。她再度跳进那辆可靠的汽车里，在豪雨中奔驰。可是，就在她要进入市街地之前，被六个从路旁跳出来轻装打扮的男人给挡住了去路。

“你们干什么？请让开！”

停下汽车大声要求的茉理却只听到一阵嘲笑。在混乱和无秩序不断扩大的情况下，总会有趁机而入。与其说他们是飙车族，倒不如说是犯罪集团。

“不要叫，小姐。我们是‘性解放彻底实行会’的成员。啊，你要叫也无所谓，越叫越有趣，我们是不会介意的。”

男人竖起的大拇指所指的地方有一片常绿树林，里面有白色的东西若隐若现。那是四只脚，看来好像是被雨水洗去了血迹，一点都不像是活人身上的东西。被撕裂的女人衣物散乱一地。茉理不禁倒吸了一口气。

“……你们杀了人？”

“这个嘛，就是这么一回事啊！没有办法！这些家伙都穿着裙子。穿着裙子的女人都想被男人强奸的，这是四个伟大的老师说过的吧。”

如果把他们比喻做猴子，想必猴子也要大抱不平吧？他们露出了红黑色的牙龈笑着。

“而且我们也都还未成年，就算被抓到了，也不会判死刑的。连名字都不会被公布，所以我们可以为所欲为啊！”

“闪开！我可不是穿裙子哟！”

“那无所谓！某个女作家说过，女人的理想就是被勇猛的男人强奸。”

“能不能用自己的话表达你们的意思？就因为有你们这种人，才会让那些从事人权拥护运动的人们伤脑筋！造成他人的困惑，一点责任都不担，可耻！”

茉理是真的生气了，所以，骂起人来也毫不客气。或许这些飙车族根本对她所讲的话是一知半解，可是，这已经足够伤害他们的自尊了。他们收起了笑容，朝着茉理逼近。茉理赶忙改变车子的方向，换了档想要冲出去。男人们跳上了停在一旁的摩托车，开始发出扰人的爆音。就在他们要追赶美丽的获得物时，他们突然感觉到打在身上的雨水停了。他们知道是某种长大的东西挡住了上空的雨水，他们拾起头来一看，闪着青光的鳞片就覆盖在他们头上。

“啊！这是什么？怎么可能……？”

大吃一惊的飙车族们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怎么反应，就在跃动着长大颈部的龙用它闪着青光的瞳也凝视着地上一角的时候，大地的某一部分弹跳了起来。猛烈的气流和轰隆声从下方往上奔窜，国道的路面跳上了半空中。只留下因为泥水遁面喷来而呛着得力了的茉理和惨叫声，六台摩托车和六个飙车族高高地飞舞在半空中。当茉理好不容易重整了呼吸，挥去了泥水看清情况时，路面被挖了一个圆形的大洞，有五层楼深的洞穴不断地将持续变弱的雨束吸了进去，龙已经消失不见了。

※※※

因为一场火而开始的夜，因为一场雨而结束了。坡道上溢满了水，淹到了人们的小腿上。坡道变成了免费滑水道，地上浸了水的建筑物有五百户，而地下浸了水的则多达六百户。仅管如此，和整个城市都被烧成灰烬比较起来，这种灾情实在是不幸中的大幸了。人们都让自己这样想。

“那些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爷爷。”

“一定是龙王大人在帮助了人们免于灾难之后就回到位于日本海底的龙宫城去了。它们也不求回报，真令人感动啊！”

“嗯，真是了不起。”

因此，对获救的人们而言，龙王的任务就到此结束。故事也应该终结了，可是，对应该飞往北海去的龙王们而言，漫长的结尾才刚刚开始。

日本海的波浪高又汹涌。灰青色的水块在半空中飞舞，而邻接着的海面则沉得低低的。激突的水和大气相互撞击，发出了怒吼声，不应该在这个季节里游泳的人们不得不拼了命来一段长泳。

“大家都还活着吧？”

“再这么下去是不是能够活得长久可是没什么保证啊！”

“到岸边还有几公里？”

“反正就是游吧！如果龙被鲨吃了，那可真愧祖先啊！”

即使变成了人身，他们仍然与常人不同。结果，花了将近一个小时的时间，他们终于游完了将近十公里的茫茫大海。

他们好不容易游到了岸边，可是，从龙身变回人身之后，当然是裸体的，大致上来说算是文明的竜堂兄弟迟迟不敢堂堂地裸着身子上陆。这个时节已经是不太适合做海水浴了。再这么下去，天就亮了。当他们浸在海水里想着该怎么办时，前方的砂丘上有人影晃动。拂晓之前的光线无法让他们立刻确认是什么人，不过，那的确是一个靠在车旁的人影。

“你们在哪边吗？始、续、终、余！”

“是茉理姊姊！”

余猜出了声音的主人。他们这个能干的表姊妹出现在这里实在是太难能可贵了，可是，因为状况特殊，他们也不能跑上前去对她道谢。

“你们都在吧？听好罗！我在砂丘上放了四人份的衣服和毛布，你们把身体擦干了之后穿上衣服。穿好了就出声叫我。我会在砂丘的另一边，把脸背对你们。”

茉理从汽车的旅行箱中拿出大袋子，放在砂丘上，然后暂时离开了现场。大概过了五分钟之后，竜堂兄弟发出声音叫她，她回过头，看到穿着没有分尺寸大小的慢跑服的竜堂兄弟们微微不好意思地站在那边。

“你们都穿好了？太好了。那么，现在去早餐吧！竜堂家的补给站队太能干了！”

年少组发出了欢呼的声音，事态一下子又恢复了日常生活化了。茉理当然是在计算过了这种心理效果之后才提议在砂滩来一次晨间野餐的，茉理把一罐咖啡递给始，然后报告。

“日高先生一家人都平安无事，刚刚已打了电话知道了这个消息。我也告诉他们竜堂家的人都没有事情，所以，待会儿你最好打个电话报平安。”

竜堂兄弟觉得越来越在茉理面前抬不起头来了。茉理自己原本也和竜堂兄弟的情况差不多，不过，在雨停了之后，她在没有人的地方已经整理好衣服了。

还有入场多事情等着处理，不过，比赛总算是结束了。看来竜堂兄弟似乎是可以回东京了。

※※※

……在接近二十世纪尾声的某一年九月，日本相继发生了几件大事，传播业者在东西两边奔走，累得人仰马翻。

日本海沿岸的海东市，世界最大规模的汽车工厂爆炸而引起熊熊大火。如果没有那一场奇迹般的毫雨，只怕海东市都要付之一炬了。据说这是战后一场最大的火灾。

将本部置于海东市的神圣真理教团再也振兴不起来了，本部被破坏了。教祖和教主行踪不明。宗教团体中一旦没有专制的指导者，如果不是有相当完整的组织，下场也只有崩坏一途。有的信徒相信“教祖父子从仙女座星云来的魔手中拯救了地球之后回天上去了”，可是，既然他们父子行踪不明，这件事就难辩真伪了。

只有在这个时候，带头从事强迫推销生意的教团过去的恶业才开始被提出来。教团失去了向心力，急速地自我毁灭了。可是对向教团提出诉讼的那些强被迫推销生意者们而言，教团如果就这么解体的话，他们就无法得到补偿了，他们的心境似乎显得很复杂。

以海东市为中心，号称日本海中部沿岸地区最强大势力的名云财阀也在遭受巨大的损害之后，没有办法在困苦中重新振兴了，当家主人的长男名云益光身负重伤捡回了一条命，可是，在完全失去力气和意念的状态下，他表明愿意放弃所有的事业，过着病人的生活。老二良孝在知道父亲死亡，哥哥入院的消息之后，以为自己出头的日子到了而兴冲冲地要回国之际，却以禁药罪犯的身份被法国警察逮捕。现在他是待审之身。在没有指导者的情况下，名云财阀也渐渐地弱化了。

而死去的名云泰信生前的恶业也被传播媒体给公开出来了，他一生的威名因而尽失。而因为拒绝名云无理的要求而被迫自杀的寒川也被大大的宣扬，县知事在无可奈何的情况下，也只留下“我虽然没有责任，可是是我为政不德”这么一句语意不明的话而辞职。

欣喜于名云泰信的失势是“天罚”的保守党干事长在自己的不正当献金问题炒得正火热的时候，开始计划要合法地窃据名云家的资产。然而，就在这之前，神圣真理教团的不正当献金名单出现在报章媒体上，其中也有干事长的名字，因此，他只得再度以入院为由躲避焉了，这是政治业界常有的事，可是，由于从太多的团体拿了献金和回扣、贿赂，所以，他自己也搞不清楚这件事。而在干事长和名云之间右往左来的村田议员也完全失势了。在下一次的选举中，他被党从公认候补的名单中剔除，要当选当然是很困难的事。

海东市的白杨学院从所有的政治压力中解放了。虽然校风朴实而又贫穷，可是，却朝着以有个性的学校为目标则发。在给竜堂兄弟的信中，院长日高老人说道。

“教育和罗马一样，都不是一天造成的。我要坚定立场，踏实地做下去。”

至于那个叫阵内厚子的女学生则因为躲在两根大石柱当中而捡回了一命，可是，因为受到了太大的冲击，目前必须送往疗养院休养……

※※※

在混乱回归平静的秋季中的某天，回到东京共和学院就学的竜堂兄弟在吉祥寺的街上走着。因为他们的表姊妹茉理就读在青兰女子大学办学园祭，他们接到了邀请。走在红叶怒放的人行道上，老二续对哥哥说道。

“东欧一党独裁的集权主义体制一个一个崩坏了。腐败的权力者们也相继地被流放，可是日本的政治会因为这次的事件而有一些些的改变吗？”

“这个嘛……。东欧各国的国民以前并没有追究政治腐败的权利。而日本人却从很早以前就具有这种权利了。”

始的一只手上提着卷成圆筒形的早报。在早报的社会版上刊载着一个称为OL代表的女性发言。

“当我们在投票时，注重不是内容而是脸孔。希望候选人能更加注重自己的装扮和仪表。”

日本是一个自由的国家，以脸孔来选政治家、授予贪欲的政治业者权力也是日本人的自由。可是一旦自由发生了差错，结果自由就产生了责任。自诩智商高居世界第一位的日本人是否能充分了解这件事……或许吧？

青兰女子大学的正门在他们面前敞开着，在花岗岩制成的校门前，戴着扁帽配着喇叭裤的茉理对着表兄弟们挥着手。

“是茉理姊妹！”

“沙面、年糕小豆汤、烧烤章鱼、西式点心，该从哪一种吃起呢？如果不公平地吃，会被穷神骂的。”

老幺余和老三终跑开了。老二续和老大始在他们后面慢慢地走着。

尽管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能持续多久，但是，至少在目前，在秋天的温暖阳光下，日本和竜堂家都处于一片和平的状态中。




第四回竜堂兄弟座谈会
终：哪，这个值得纪念的座谈会应该是从续哥的道歉开始。

续：为什么我得道歉？

终：装蒜也没用！天知地知，读者皆知。在第四集的二二九页第七行（编按：此指日文版），你抢走了我的台词。

续：这一点倒是有很多读者来信指责。从第三版开始，我们会有所订正的。再怎么小心难免都会出错。还望读者们见谅。

始：可是，大家眼睛可都睁得挺亮的嘛！

续：那是因为大家都知道我不会使用么低级的用语。读者们都很清楚哪，终。

终：少来！对了，这一次我们好象乖多了。城市也没有被破坏得多惨。

余：是啊！火灾也不是因为续哥哥起的。

始：凡事总该有个限度啊！有时总该帮帮人的。

续：我觉得这是身为人类公敌的堕落想法。

始：什么话？该破坏的地方还多着哪！

余：而且，没有破坏的地方，在下一卷还是可以破坏掉啊！反正有中央大海沟。

终：最近你好象太激进了。

始：这是受谁的影响啊，某个人应该有好好反省的必要。

终：啊，先别说这了，今后我们将会有什么遭遇？

续：我觉得你改变话题的动机不纯，不过放你一马吧！第六卷开始就是第二部份了。

余：美国是主要舞台吧？

续：大概是吧！可是我们也得到中国去找龙泉乡，而且也得回日本去啊！

始：总之，我们暂时就成了没有家的旅人了，就是所谓的旅龙吧？

终：旅行固然好，反正我们有旅费。在各个城市卖艺，这是我的拿手好戏。

续：你有完没完？这就好象世界迷你名著“苦龙流浪记”一样，终。

始：也可以变成“卖火柴的龙”。

余：以龙为题材的故事似乎都有点奇怪哪！“小龙天使”、“法兰德斯的龙”、“清秀佳龙”，还有“十五条龙漂流记”……

终：够了！对了，续哥，你有话要对几个读者说是吧？说啊！

续：嗯，住在爱媛县的读者，我们已经说过了，作者是不看匿名读者的来信的。我们等着您跟我们连络，明白说清楚您的住址和名字。

余：提到匿名，那封“笠松、七月二十八日”的信，在第三卷座谈会的时候，我们已经发出通知了，现在也都过了一年，有连络吗？

续：一点消息都没有。

终：还有其它的匿名吗？

续：没有。不过，之前发生了一件奇妙的事。

始：奇妙的事？

续：这不是针对讲谈社（本书的原出版社）的，是其它出版社的事。有两封同样署名、日期为“泉、十月二十五日”的信同时送到出版社。这两封信都没有寄信人地址和姓名，只有其中一封寄着“希望匿名”。

余：也一直在等这两封信的寄信人连络吗？

续：不，在确定了注销印之后，出版社拒收而回给邮局了。不只没有写信人的名字，连邮票都没有贴。出版社拒绝收信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始：寄信人固然可怜，不过，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作者以前不看匿名信，以后也不会看。因为这对那些明确地写上住址和姓名的读者们而太不公平了。

续：对了，今后，对于那些匿名的来信，作者也不再于纸上连络了。因为作者已经很明确地表明了态度，而且，老是提这种事也很浪费座谈会的篇幅。

终：是啊！就因为这样，从刚刚到现在，我发言不到十七行。换个话题吧！

始：是啊！我们把话转到一些读者的问题上吧！最近，读者的问题似乎有增加的趋势，是什么问题？

余：这个嘛，有几个读者问怎么买到“补天石奇说余话”和“封神演义”这两本书。也有图书馆来信问到这个问题。

续：“补天石奇说余话”是创作上秘密，很抱歉在完结篇之前是不能说的。对不起。

终：至于“封神演义”，讲谈社文库分成上、中、下三卷出版了。

余：请到书店去找。

始：说到书店，在本书中提到西条八十所着的“食人蔷薇”这本书是的有吗？

续：是真的有啊！

余：西条八十，就是作了许多类似“忘了唱歌的金丝雀”之类童谣歌词的人。

终：他好象也写了不少好书。

始：世界上还有许多好书啊！不久前，作者在旧书摊找到的书也很好啊！

终：怎样个好法？

始：“东游记”、“南游记”、“北游记”。

余：嗯，的确不错。

始：作者也抱着好玩的心态再看一遍。

续：内容是怎么办的？

始：“东游记”就是“上洞八仙传”，也就是被称为“八仙”的有名仙人们的轶事。“南游记”就是一个叫华光，额头上有第三只眼的主角为了寻找亲生母亲和妖怪作战，一路打到地狱的故事。

终：“寻母……”啊？

续：就此打住的好，因为最近有不少读者总是看座谈会而不看本文了。

余：对了，始哥哥，那“北游记”又是什么样的故事？

始：这是统治天界的玉皇大帝转世到地上，成了一个叫真武的人，他和各种妖怪作战，率领三十六个部下，守护人间界的故事。

终：听起来似乎很有趣，和“西游记”比起来的话呢？

始：这样比太可怜了。故事是不一样的。

终：是吗？还是“西边”最好吧？

续：干嘛一直故意重复这些话呢？

终：没有啊！可是，在天界，最伟大的女神是西王母，所以，西方这个方位有着最崇高、伟大而神秘东西存在。我只是很坦诚地表示我的想法而已。

始：你一个人可以把这些好给抹杀掉了。

终：呀！这是什么话？东海青龙王阁下？无缘无故地诽谤他人是天宫中最忌讳的事啊！

余：终哥哥，请喝茶吧！

终：喂，thankyou！呀！说话说得口喝啊！

续：随你渴好了。

终：不过，这次的故事还真是令我不满。还是没有绝世的美女出现啊！

续：这一点我也很不满。作者第二部时是不是该考虑一下这个问题了。

余：天界在第二部中也会出现。会有美丽的仙女们出现吧？

续：西王母的六个女儿好象都会出现。

始：这六个女儿从上而下的顺序就是华林、媚阑、青娥、瑶姬、玉扈、太真。

终：你可真清楚啊！为什么这么了解呢？老哥。

始：真啰嗦！

余：谁最美？

续：每一个都美。不过，哪一个最野，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

始：咳！这个话题说太多了，其它读者的问题呢？

续：有人要知道以后的故事情节和结局。

始：关于第二部的情节刚刚已经提到一些了，至于结局，这还是秘密。

余：有结局吗？

终：什么话嘛！

续：应该有吧？因为作者这个人有着不让作品有不明的结局的强迫观念，所以应该不会没完没了吧？

始：在第六卷中会写着今后预定到第几册。大概大致上已经有定案了。

续：这么说，这次的座谈会就到此结束了？

余：啊，有人从美国寄信来，而且还不止一个人哪！

终：现金用挂号或美金都可以。

续：不用说情书也可以用英文写，这是终的最大界限。

始：哪，座谈会真的就到此结束了。

（一九八九年十二月一日）




写在第五卷后面
这是《创龙传》的第一个“外传”，大概那些单纯为了故事情节阅读这本书的人大概是非常的不满和无奈吧。不过更深层次的读者们却可以大呼过瘾。这一章涉及了太多的政治议论和内幕黑洞，有关于日本的，有关于东欧的，当然也有关于我们伟大的祖国的。

这一章有一个重要的看点，就是关于邪教。我颇疑心本书中的“神圣真理教团”神圣真理教团是在影射“奥姆真理教”。关于邪教与政府的关系值得我们考虑与深思。传说我国的邪教轮子功在其恶未彰时也是很有背景的。邪教总是利用“政治业者”的愚昧来达到自己的目的。

下卷内容预报：

第六卷：染血之梦（外传一）

回到本传的故事。

竜堂兄弟在美国的一个自治区逗留了约一星期，当身心都得到充份的休息之后，四姊妹的攻势亦再度展开了。这次前来的是超能力部队。

未尝败绩的超能力部队这次不幸遇上非常理的对手，竜堂兄弟很快便把超能力者摆平，并且架着他们的首领霍斯拉往见四姊妹的高级干部。

另一方面，跟竜堂兄弟失散了的茉理等人，也在美国遇上四姊妹的高层人士，这人就是蓝伯·克拉克，并从他口中得知四姊妹打算实行名为「染血之梦」的计划──把五十亿人口消灭的计划！而为了展示实力，蓝伯竟向竜堂兄弟所在的摩天楼发射杀人光线炮！然后，他以茉理等人为人质，逼使竜堂兄弟前往跟他会面。

经过一轮混战，竜堂兄弟总算救出茉理等人了，在大肆破坏之后、正打算逃离现场的竜堂．茉理联军，意外地获得了美国华侨首领黄大人（黄泰明）的帮助，一瞬间脱离了四姊妹的魔爪，逃到位于旧金山的唐人街。

竜堂兄弟从黄大人口中获知当年为竜堂司带路前往龙泉乡的，正是黄大人的哥哥，黄大人提议竜堂兄弟可前往拜访他的哥哥，并打听龙泉乡的事。可是，黄大人的兄长所在之处是：中国大陆青海省的政治犯收容所，即是说，竜堂兄弟要冒险潜入收容所把黄大人的兄长救出，这就是他们得到协助和获得情报的交换条件。

这时候，战车突击而至，走避不及的续和终变身成龙，在异国的夜空中飞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