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件发布时间:2010-05-27 07:50: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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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名称：创龙传
本卷名称：第一卷 超能力四兄弟


第一章 春雷
接近二十世纪末某一年的三月底，一场大规模的春季暴风雨侵袭了整个东京周围。

虽然实际的损失并不严重。可是，因为雷击引起的停电和暴雨带来的短暂洪水，导致了公共交通机关停止运作，这也使得以春假游客为中心的服务业受到极大的波及。不过，因此而获利的人也不在少数，例如在关越汽车公路沿线，那年才刚开幕的汽车餐馆“正月三十正日”，店中便挤满了躲避风雨的客人。

大约晚上九点五十分的时候，一对十来岁的兄弟好不容易才在店中找到空位坐下来休息。由于所乘坐的巴士和滑倒的摩托车相撞，在大雨中两人从事故现场走了将近一公里，以致全身都湿透了。

哥哥的名字是竜堂终，弟弟叫做竜堂余。哥哥十五岁，弟弟十三岁，他们利用春假到样名山附近的运动场游玩，正在归途中。因为有从附近商店取得的优待券，所以在溜冰场以及露天的运动场玩得非常尽兴；可是，托急剧的天候变化和即使预报再偏差也不会破产的气象局之福，感觉就好像是在棒球比赛九局后半被打出了再见全垒打。看到弟弟苍白的脸出现了一点潮红，哥哥立即把手心贴在弟弟的额头上。

“感觉怎么样？”

“有点冷……”

“振作一点，你如果感冒了，我一定会被哥哥们修理的。我现在去买杯热咖啡，你在这里等一下。”

终立刻向卖咖啡处飞奔而去。他和弟弟长得很像，容貌清秀，由于阳光的照射，皮肤呈现出极健康的古铜色，卷发，两眼充满活力，令人感到非常清新，但是他给人的“美少年”印象却不如“顽龙”的印象来得强烈。

在柜台等了约五分钟光景，正要返回寻找弟弟的时候，终却失去了目标——弟弟不见了！终两手拿着装咖啡的纸杯，视线在店内扫瞄，厕所也查过后，最后干脆开始寻找目击者。

“抱歉，我的弟弟不见了，请问您知道他去哪儿了吗？”

终非常有礼貌的询问着，大约问了五对男女，却只遭到了冷淡的对待。

“坐在那边的男孩子，被一群穿着黑衣服的男人带走了哦！”

终于有一位圆脸小鼻子，像是学生的客人告诉他。

“往哪个方向呢？”

“往上走了，东京方向。”

“谢谢，这个咖啡请您喝吧！”

终把纸杯塞给那个客人之后，立刻向外飞奔，但却又马上回到店内，他从放在自己座位上的背包中取出溜冰鞋，迅速地穿上。在店内所有男女客人无言的注视下，终重新背起轻便的背包，滑着呜呜响的溜冰鞋往不断落雨的屋外冲去。

老板仿佛受到惊吓般地，向一位客人说起话来。

“那个孩子打算滑溜冰鞋追汽车呢！”

“真的？很有趣呢！我们打个赌如何？老板，你猜他是否追得上？”

“可是如何判断结果？连赌博最基本的条件都不成立，怎么赌呢！”

“说的也是。但是，不用向警察通报吗？这应该是绑架事件吧？”

“不，不！带走那孩子的一帮人正是警察呢！还是别插手的好！”

老板小声地回答。

在豪雨中，快速滑着溜冰鞋追寻弟弟的竜堂终，并未将警察视为目标。这并非因为听到老板的言语之故，而是因为平常哥哥们都严厉告诫，千万别惹上警察。

溜冰鞋使路面上的水凹处飞溅。这种令人吃惊的速度，绝非人类所能达到的。风在终的背后呼啸而过，这超越数辆车的速度，时速大约达到一百公里吧！

——在人前千万别令人怀疑，一定要抑制自己的能力——虽然哥哥们如此告诫着，但在此时，终也管不了那么多了，还是尽全力追赶吧！

车内有三个穿黑衣服的男人。其中一名在驾驶座上握着方向盘，其他两名则坐在后座两侧，将被麻醉的余夹在中间。

“安稳地睡吧。他还不晓得被绑架呢！”

方形脸的男人说完之后，蓄着胡子的男人脸上出现了慎重的表情。

“这家伙的哥哥没有追来吧！”

“怎么追！跑步吗？”

开始冷笑的男人干脆转身回头看，却在三秒半间表情为之一变，突然间吓得目瞪口结。他随即告知蓄胡子的同伴注意。

蓄胡男子惊愕地绷起脸来。连短促的惊讶声都发不出来，瞬间将视线固定在车窗上。

与汽车平行，在雨中奔驰的少年从车窗往内窥探，两眼透出锐利的眼光。

嘴形仿佛透露出“找到了”的讯息，慢慢地将身体靠近车子，开始敲打车窗玻璃。男子们眼见这种奇景，顿时不知所措。

少年的声音隔着玻璃传过来。

“把弟弟还我！赎金一兆圆以上的话，我们可以再商量！”

驾驶座的男人发出喘息的声音，待确认时速表上的数字之后，又再一次喘息。蓄胡的男人勉强调整呼吸后，以强硬的口气命令受到惊吓的同伴。

“杀了他！”

“妥当吗……？”

“没关系，后果有古田议员承担！”

男子点点头，右手插进衣服的内侧口袋，左手把车窗摇下来，掏出点三八口径的手枪，对准不断跟着车跑的少年胸口，不，是摆出了想要对准的动作。

少年抓往男子的手腕。动作非常简单，速度却非此寻常。原本应该是暴力专家的男子，手腕却轻易地被抓住，丝毫无法动弹。

惊愕与剧烈的疼痛直接作用，男子正方形的脸上，两眼仿佛要迸出来似地张开眼瞪。

男子的手腕被折断了。

车内响起一声惨叫。终仿佛觉得很吵似地皱起眉头，将折断的手腕顺势用力扯出来。男子的身体当然也被拉到窗外来了。

被拉到窗外的男子身体，就那样被丢弃在马路上。少年只用右手便完成一切动作。男子的身材在日本人来说，并非小型体格，壮硕的身体至少有七十公斤重吧，可是少年却好像对待小猫似地，毫不费力就把他扔了出去。

男子的身体在水泥路面上弹跳着，瞬间便远远落入夜晚和雨形成的帘幕里。车内剩下的两名男子不禁开始怀疑自己的意识，希望这一切只是一场“噩梦”而已。

在这之后，少年两手抓住汽车顶，柔软的身上好像装有弹簧般从路上飞跃起来。在风雨无情的吹打中，身体贴着车顶，两手放在车子后座右侧的门上，吆喝一声便将门从车体上拆了下来。

车内的男子们，神经网的一部分突然发出裂开的声音。这是不可能的事。

车门被丢掷在无人的路旁，恐怖随着风和雨吹进车内。终从门形的开口往车内察看，颠倒的脸看着男子狰狞的笑脸时，蓄胡子的男子突然大喊。

“来……来啊！我会杀了你弟弟！”

“哦！你要怎么做？”

少年的反问使男于哑口无言，看到弟弟的太阳穴被手枪抵着，少年仍然十分镇静。男子更加狼狈了，绝不可以这么简单就失去肉票。胁迫失败，又无法扣动扳机的男子，耳边传来哥哥呼叫：“余，该醒来了。”

男子的心脏简直要从嘴巴跳出来。这时候，如果连弟弟都有怪物般的怪力，那可怎么办才好？

然而，或许是麻醉瓦斯的效果吧？余只晕呼呼地睡得正香，男子这才放心。

不料，呼吸突然停止了。男子眼见用枪口抵往的少年，皮肤慢慢呈现出珍珠的颜色。珍珠色调的光芒，一点一点地扩大，男子的视线在瞬间被吸引往。

附在车顶上的少年并未错失这个瞬间的机会。他趁机向后仰，两手抓住失去门的车缘，利用单扛后翻的要领将身体一转，跳入车内。同时两脚用力一蹬，将蓄胡男子的身体蹬出去。男子的身体弯曲，撞击到对侧的车门。

蓄胡男子随着脱落的车门，留下短促的哀号，便向车外飞出。刚开始他还能采取像是游泳的姿势，随即和最初的同伴一样弹到路面，不久便从视线中消失了。

驾驶座上的男子仿佛喉咙被抓往似地尖叫。四肢变得无法动弹的他，从颤抖的唇齿间勉强挤出声音。

“你敢动我就试试看吧！这辆车是以时速将近一百公里的速度飞驰，稍一失神可就没命罗！”

“不想停吗！好吧！”

仿佛感到麻烦似地，终丢下这句话，使用两手将裹着毛巾的弟弟抱了起来。后座两侧的门都不见了，变成风雨可以直接通过的山洞。

“你看，没办法了吧！”

驾驶座上的男子用完全偏离音律的声音尖叫着望向后照镜。看到少年抱着弟弟，无视于力学或惯性，突然从左侧的门跳下车去。男子顿时失去控制的回头去看，待再回过头的时候，已经太迟了。

汽车弯来弯去，轮胎发出刺耳的声音，最后猛烈地撞上护栏。白色的破片不断撒落，滑落到看不见的手扶梯上。

黑夜的一角盛开着橙色的花朵，轰隆的声音穿破雨和暗夜形成的面纱。

终只回头看一次，又飞驰了约一公里左右，在适当的地方放下余，让他靠在护栏上，再用手掌轻轻地拍打沉睡的弟弟白色的脸颊。眼见脸颊上的珍珠颜色慢慢消失，才安心下来。

“喂！起床了！余，真是悠闲的家伙，都不知道别人的辛苦。”

“……啊！终哥哥，早安！”

“别睡昏了，站起来！”

“为什么呢？我实在困得不得了。我们找个地方睡吧！这样子比较安全。”

“喂！别睡了。这样能成为南极探险家吗？”

“不是不想当啊。可是因为我要去冥王星探险，最好还是习惯人工冬眠吧……”

说着说着，余又睡着了。

那天夜里，有几个人看到背着沉睡的弟弟，以溜冰鞋疾奔的少年，在关越汽车公路的路肩奔驰。

也有人听到“晚安！”的招呼，但或许是目击者本身对自己的理性缺乏信赖感的缘故，这个事实并没有成为话题。

在关越汽车公路一带出现溜冰幽灵的谣言，是经过相当的日子之后才传开的。

※※※

从东京都中野区的哲学堂公园向北方约步行五分钟左右，在住宅街的一角正是竜堂兄弟的住所。在雾茫茫的烟雨中，背负着弟弟的终潜入家门的时候，已经超过深夜十一点了。

斜眼瞧瞧停放在玄关旁的高级国产车，终悄悄地进人家中。

房子非常宽广且大。这座老旧却非常坚固的洋武木造建筑，连到车站的道路也没有铺设，是在四周都还是树林与蔬菜田的时代建造的。总共两层楼，此外还有顶楼和地下室，空间之大连四兄弟也难以完全利用。

一楼有玄关大厅、起居室、会客室、餐厅、书房、浴室、厨房等等，单是厨房就有十个榻榻米的宽度，天花板也很高。天花板，墙壁，地板都很厚，隔音效果之佳绝非现代建筑的住宅所能此拟。所以，只要悄悄地潜入，一定不容易被发现。终脱掉鞋子，把沉睡中的余拖到大厅。

此时，从终的背后响起一个沉静的声音。

“是谁？连回来也不打声招呼就溜进家里来？”

吓得跳起来的终，赶忙回头动也不动地站着。

“我、我回来了，续哥。”

“回来了吗？”

身为次男的续今年十九岁。他刚在四月的时候，成为共和学院大学人文学部的二年级学生，专修西洋史。据他表示，他正在研究中世纪德国骑兵团进出波罗的海的历史。

“太晚了吧，终。我们不是约定好十点前要回来！”

即使对弟弟问话，用辞仍然非常客气。白暂、完美织细的脸形，简直可以用优雅艳丽来形容。女孩们为之骚动不已也是理所当然的事了。

但是，终非常的清楚一件事实：具有梦幻般美貌的哥哥，也有着非常激烈的一面，这从外表来看是连想像都不可能的。总之，只要续一走到街上，那些体格壮硕相貌丑恶、奇装异服的男人们，都会为之变色并偷偷地躲到小巷内。这是来自于人不可貌相的教训，伴随高额的医药费所得到的经验。

“是我不好。可是，因为有点事情耽搁了。”

“稍后向始大哥道歉，不是向我道歉。”

竜堂家现在的户长是长兄始。年龄二十三岁，职业教师，在共和学院高等科教授世界史，另外、也在同学院的大学教育课程担任东洋史的兼任讲师。

而且，也是共和学院十四名理事的其中一员——不用说，当然是最年轻的。因为祖父司在临死之前，留下遗言要其孙始担任理事。

对竜堂四兄弟面言，早年即去世的父亲，只是一个奇怪而模糊的人影而已，抚育他们长大、替他们取名字的，当然是豪迈又有深度的祖父了。不过，就取名的技巧而言，他们可就不认为有同感了。从上依顺排下来，始、续、终、余的排列，若不被当成笑话才怪。

“稍后？现在不说好吗？”

“大哥正在会客室会客，赶快让余吃药，让他睡好！”

“客人是谁？”

“姑丈来了。”

“是我们邀请他来的吗！”

“怎么可能！是不请自来的。”

续的声音实在令人感觉不到善意。在将余带到二楼的途中，终透过会客室的玻璃窗往室内窥探。

果真是姑丈鸟羽靖一郎，有着令人想起银行的中坚干部或官僚的容貌。

仅是确认一下，终上了二楼。姑丈不是那种看到会想说话的对象。

虽然称为姑父，靖一郎和竜堂家的兄弟们却没有血缘关系，他是与父亲的妹妹，也就是姑母结婚的人。

年约五十三岁，担任共和学院院长。他的义父，亦即竜堂兄弟的祖父在世时，担任常任理事。

坐在和房子一样古老的厚重沙发上，面向着始。靖一郎显得紧张旦缺乏稳重。虽然暖气并不是那么有效，他却不停地在擦汗。

何以他对这个年纪不到三十岁的外甥如此感到辣手呢？纵使努力虚张声势，也只是被压倒颓萎。

始有着一般日本人所没有的修长身材，脸的轮廓也很深。与其说是像西欧人，不如说是像曾经跨越欧亚洲大陆之骑马民族的王侯，拥有奇妙独特的风格，即使在同辈的年轻人中也绽放着耀眼异彩。他原本就不是善于交际的人，更何况这个晚上，靖一郎是为了要求外甥辞去理事一职，不得不登门造访。

门打开，续端着咖啡进来。连看也不想看姑丈的脸，将咖啡杯摆在桌上正想离去，始说话了。

“留下来也无妨，就待在这儿吧！续。”

靖一郎似乎故意蹙蹙眉头。

“这是很重要的事呢！始。”

“所以，我才要续留下来。这家伙考虑得比我还周详呢！”

续退到墙边，站在哥哥的一旁，靖一郎再度发言。

“……始，希望你能够提出辞呈，在下一次的理事会上卸任。总之，你担任学校法人的理事太年轻了。也不是有什么不妥的事，只是希望你多吸取一些人生经验之后再参加经营计划，这样比较妥当。”

“也许吧。可是这么说来，关于被迫辞去理事而感到不满的程度，也要把年龄计算进去罗！大哥认为呢？”

说话的人是续，始则抱着手沉默的注视姑丈。

“续，安静一点，我在和始谈话。”

“我就安静一点罗？大哥。”

续更无视于姑父的存在继续说，而沉默的始却摇头表示不答应。

总之，始是打算让弟弟作为自己的代言人，而令弟弟留下来的。

靖一郎了解原委之下，突然气得说不出话。外甥们竟然轻视自己这个做长辈的。虽是旁敲侧击得来的结果，不过，的确也是事实。

既然未受到尊敬，也是没办法的事。靖一郎无视于学院创始者老丈人的理念，强行推广学院营运。他辞去了丈人所信赖的理事，以恶名昭彰的金权政冶家为后台、计划校园转移、又胡乱增加入学者及校规数量、大幅提高学费，使学院大大小小的事物都变质了。

“我要回去了。真是令人不输快，我觉得你们应该多学点礼仪和常识。如果有点反悔的意思，再跟我联络还来得及。”

“是，还请您务必再度光临。最好是趁着这个房子还没有被人家放火的时候！”

只有在这种情形下，才能看出蕴藏在续的美貌里的冰冷毒辣。

靖一郎脸色大变，无言地耸耸肩走出会客室。来明的不行，就来暗的。为了威胁竜堂家扬言放火的粗暴计划，事实上，处在靖一郎背后的人物也曾经进行过。

确定姑丈的车出门之后，始和续进入起居室。燃起石油暖炉，把斗大的房间弄得很温暖。

“姑丈果然打算将学院占为己有。”

“几乎已经任他侵占了。我们这位精明能干的姑丈，自从祖父去世以后，可一点时间都没浪费掉呀。”

始苦笑。他们的姑丈别的不谈，在勤勉这一点可是一点能够责备的余地都没有。

“唉！算了。现在只想好好喝杯茶！花了两个小时跟他周旋，真是累透了。”

“再帮你换杯咖啡吧！然后，叫终过来。他在二楼空着肚子监视楼下的情形呢！”

续笑着离开房间。他一进到厨房，终立刻就出现了。洗了热水澡，也换了干净的衣服。

“余睡了吗？”

“睡得正香哩。光是看他的睡相，就好像天使一样。”

盘着腿坐在地毯上，终愉快地闻着从厨房飘出来的香昧。大约十分钟左右，续端着温热的白汤和面包卷递给弟弟。

“……嗯，发生什么事了？”

不久之后，被长兄直截了当的一问，吃得饱饱的终，其实也不是非得把关越汽车公路发生的事一五一十的招认不可。老实说，这是被食物给诱导出来的。

“……原来如此，还好没有太严重的事发生。”

“是吧！大哥。”

“如果你认为没事可就大错特错了。要是余有什么三长两短，你可就会和汤的残渣没啥两样了。”

“但是，我不也救了余吗！”

“之前如果你能好好的看往他，不就什么麻烦都没有了！”

“大哥，反正即使不是今夜，那些家伙还是会找机会随时加害余的嘛。能在别人看不到的地方解决这件事，也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了。”

“是吗？不幸中的大幸。”

“终，好像没有你说的那么伟大哟。至少应该先确认那些绑架者的身分，斩草不除根可就糟了呀！”

终点点头。续的指责的确没错。

“但是，我想那些家伙什么都不知道吧！他们对我所做的事都相当害怕。”

“下面的人固然完全不如，问题是命令他们的后台。”

始说完，终缩缩脖子，又吓了一跳。续一边将汤碗摆回盘上，一边说：

“看看明天的报纸，大概可以了解敌人的力量吧。三人死亡的事件，假使丝毫没有记载，表示敌人与警察或大众传播界至少有一方勾结。”

“或许两者皆有吧！”

始一边苦笑一边哺哺自语，把方糖放人当天晚上的第三杯咖啡中。

“祖父临终前所说的那个时候，或许差不多该来到了。”

“有点言之过早了吧！在这和平时代，我连一次选举权都还没行使过呢！”

“我也是，连酒和香烟都没尝试过！”

“终，你不是已经试过两次了？”

“哪、哪有这回事！”

听着弟弟们的对话，始想起死去的祖父。

“我如果死去的话，靖一郎那家伙会将学院占为己有。”

祖父不只一次对始说。

“始，我还有比这个学校更重要的事要交给你。这些土地和建筑，给贪得无厌的靖一郎也无妨，另外还有一样你一定要守护好的东西。”

由于祖父这么说，始才放弃与窥伺学院权利和财产的姑丈斗争。

虽然如此，对于处心积虑想办法侵占丈人所创立学院的姑丈，实在无法善以对之。

而且，始并不能完全拥有人生的自由。在保护学院的义务之外，还衍生了其他的义务，这对只有二十三岁的青年来说，确实是过于重大的责任。虽说如此，却也是其他人都无法替代的。

※※※

在这个响彻春雷的夜里，日本国内最活跃的人物之一，应该是竜堂兄弟的姑丈莫属了。

在和外甥们的阴险交谈处于劣势而结束之后，他并未直接回到杉并区天沼的住宅中，反而继续驱车南下中野。在不断对这风、雨、道路、天气预报，以及那些狂妄自大的外甥们的咒骂声中，他到达了目的地。

在涩谷区松涛的安静住宅街的一角，黑漆漆的树丛将大半的建筑物遮盖起来。

铁柱的门屏仿佛拒绝访客似地阻挡在车子的挡风玻璃前方。

受车前灯照射的通用门打开后，两名拿着特殊警棍的男子将盘问的视线射向他。

“我是鸟羽靖一郎。这么晚了非常抱歉，是否可以让我通过呢！”

其禀报姿态之谦卑简直和在外甥家时的态度无法比拟。被招进门内后，绕过两个假山，在玄关门口上下车的地方停车，从驾驶座下来。

刹那间，靖一郎呆立不敢动。随着狰狞凶猛的狗吠声，三条黑影冲上来围着他。凶恶的喘息从三条杜宾狗的口中抖落出来，六颗渴望鲜血的眼球焦点都集中在靖一郎的喉咙。

正当他恐慌不己的时候，门开了，吆喝的声音驱散了恶犬。

“您好、古田先生……”

靖一郎向声音的主人低下头。

“大人要我来带你。赶快上来，时间很宝贵的。”

“真是非常抱歉。给您添麻烦了……”

这个叫做古田重平的男子，是属于保守党的国会议员，与右派团体及暴力团体的关系都很深厚，由于极端主张国家主义及暴力派的言行而受到党内的疏离。

照理说，在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之后，就应死灭的粗大，独裁且反理性的价值观，却仍然保留在他体内，也对无法用暴力解决外交问题的日本现状感到气愤。个子不太高，全身肥厚，巨大的脸尽是油脂，活像只肉食野兽。

仅是受到古田的白眼而已。鸟羽靖一郎的背脊就突然感到一阵凉意。但是，与面对这个宅邸的主人时所产生的根源性恐怖相比较起来，这不过是个“小巫”而已。在古田的引导下，靖一郎穿过长长的走廊，走向宅邸的深处。

在奇妙深奥的宅坻中，每一个走廓的角落都站着眼光可怕，身着黑西装的男子，向来客投以无言的威吓。靖一郎好不容易才走过这个面向具有小崛远州风的日本庭园和室。

“大人，鸟羽靖一郎带到。”

古田的态度恭恭敬敬的。连他都可能用这种态度，这位“大人”的地位可想面知。

一位银发老人坐在椅子上，背后是壁笼。体型稍瘦，皮肤很有光泽弹性。套着一件高尔夫球装式的蒲毛衣，黑色檀木桌上摆着一杯威士忌。在十五个榻榻米宽的房间一角，一名九十来岁的绅士派男士端然正坐。

这名男子叫高林健吾，现任内阁官房副长官，历任警视厅公安部长，警察厅警备局长，内阁情报调查室长，是一位非常优秀的警官，在日本以治安问题权威而闻名。学历当然是东京大学法学部毕业。虽然坐在老人的下座，俨然是仆人的模样；但是，注视古田和靖一郎的时候，眼光却充满了相当露骨的轻蔑。

古田憎恶高林、而高林同样蔑视古田。就好像狗为了向饲主争宠，也会互相吠吼，纯血统的高林和杂种的古田，止互相露齿狰狞相对。

对老人面言，高林和古田却只不过是没有个性的家畜、道具、或记号而已。

只不过是冷静的高林和古田表面的配合罢了。他们的个性只是各自立场的附属品，完全没有独立人格。

那种东西不是老人所需要的。

“古田和鸟羽啊！冒雨面来，辛苦啦！”

“只要是大人有所需要，我古田枪林弹雨在所不辞……”

说完寒气般的奉承话以后，视线移到壁盒上的花鸟画。

“注意到了？似乎有点儿进步。你认为是谁的作品呢？”

“像我这种没有学识的人一点儿都不懂，我想，大概是中国的作品吧？”

“清朝的蒋廷锡的作品。前天，今村为了讨人的感谢而送来的。不过是个建设大臣的地位，却那么想到手。”

对古田而言，今村是属于前辈级的国会议员，老人却直呼其名讳，并时而发出模糊不清的笑声。在座的三个人怎么样也看不透，这其中蕴含着对自己的演技充满讽刺的嘲笑意昧。

老人与古田的对话告一段落之后，终于轮到鸟羽靖一郎发言。

靖一郎收起往常对教授和学生们所采的傲慢态度，卑屈地叙述他在竜堂家与外甥们的交涉情形。

老人沉默不语，古田议员露出锐利的眼神不屑地望着靖一郎说：

“哼、被不到三十岁的外甥给愚弄了？不如诬告那个狂妄自大的外甥，滥用理事职权，企图索取回扣，你看怎么样？”

“啊……”

“或说他和女学生之间有不可告人的关系。要让他辞去理事职岂不是很容易吗？”

靖一郎并没有迎合，古田的脸上出现险恶的表情。

“怎么了？该不会是觉得要将外甥逐出学院很可怜？”

靖一郎将身体俯得更低，技巧地摇摇头。

“诚如阁下所说的，但是，对我的妻子而言，他们是亲生手足的孩子，一旦以丑闻附加于身，总觉得不太妥当。”

“哼，真是慈悲心肠。”

“不，不仅如此而已。只要是学校法人或教育机关，如果不刻意避免丑闻的话，很容易被批评，甚至对经营也有极大的影响……”

在老人的面前，古田不可能施展他那怒吼的暴力。正因为靖一郎深精此道，所以他才敢反抗古田所建议的粗俗提案。如果竭尽全力去做的话，共和学院早晚会落到他的手中。

事情已经进展到这个地步了，一定要将风波压制到最小的范围。但在此时，古田正露出狰狞的面目等待攻击。

“共和学院的创立者，在战时以治安维持法和不敬罪的嫌疑而遭到检举。那家伙所创立的学校，即使废止也无所谓，看在是你担任院长，又使教育方针正常化的份上，才既往不咎的呀！”

“惶恐之至。古田先生的厚恩，吾终生不忘矣！”

这话有一半以上是假的。对于死去的丈人，靖一郎虽然心存自卑和反感，但另一方面却也包含了敬意。而对于古田，就如同被虐待的孩子对欺负别人的孩子，只能抱持与之同种的感情而已。共和学院的资产和相关的利益权势，如果被古田独占的话，那么，多年来的辛苦岂不成了泡影？

老人大笑说：

“古田啊，别老是要人感谢你。你不是想从鸟羽那边得到利益吗？身为国士者，应该懂得体谅对方的立场，鸟羽也是有感情的人啊！”

只是很简单的说教，老人便使古田非常不好意思。靖一郎暂且安下心来，不知不觉口气松懈起来，连以往认为是不能出口的事都说出来了。

“那么，大人对我的外甥们介意的理由何在呢？倘若我可以做什么的话，愿为大人效犬马之劳……”

“鸟羽！”

“是……是！”

“人类如果懂得守分寸，就会得到相对的幸福。也有一些愚笨的人，因为忘了这个道理，不仅本身遭到不幸，甚至殃及了家族。我想，你大概不是这种人吧！”

靖一郎吓得魂飞魄散：

“多。多谢大人的教诲。大人的深虑非我等所能探求。望大人见谅，宽恕我的过错！”

说了一大串繁琐的台词，表情和口气都很认真。牙齿还打冷颤，冷汗直滴到榻榻米上。

“我知道了。”

老人和蔼地说。

那是对待猫狗般的和蔼态度，细细的眼睛深处露出恶毒的侮蔑目光，却没让匍伏的靖一郎看到。

“你的幸福应该在于掌握共和学院的全权吧！一旦事成之后，卖掉三万坪的土地，成为亿万富翁也好，在政界发展也好，做个杰出的教育家也好，都随你的便。”

“感激不尽！”

“但是，希望你记住一点，你的外甥们今后的命运与你完全无关。至于你的妻子，也一定要让她认清这个事实。”

靖一郎在榻榻米上摩擦着额头。

“总之，对竜堂家而言，我只是一个外人，完全不再干涉，往后完全照大人的意思处分。”

对于靖一郎迎合的回答，老人只是浅浅地笑着，嘴上并没有任何反应。

古田议员和鸟羽靖一郎离去之后，只剩下高林留在老人身边。

对古田而言，实在是很不愉快的事。高林充满优越感的笑脸，令古田一想起便咬牙切齿，勉勉强强地回去了。

老人叫高林靠近自己的位子，自己则喝着酒。

“如何？高林，如果由你来处理竜堂家兄弟，你会运用那种方式！”

“就按照大人的期望，在一周之内，便会在竜堂家发现与某国谍报机关相通的证据，在国家机密保护法甫成立的时刻，这实在是一个好题材。”

老人手持着玻璃杯吐进口水，将剩下一半的威士忌交给高林，示意要他喝下。

“你的父亲在战前是横滨的特高警察，以手腕敏锐、具忠诚心而名噪一时。今后，可别让你的父亲蒙羞了。”

“父子两代皆能为国家的安泰略尽微薄之力，实在非常荣幸。”

高林恭恭敬敬地接下玻璃杯，脸部肌肉动也不动地喝下威士忌和老人的唾液。借行动来证明自己是老人的家畜。

“高林，如果你是真正的爱国者，应该不会怕死吧！”

“当然。只要大人有令，即使牺牲自己的生命也在所不惜。”

压抑内心的战栗立即回答，这也等于是高林本能的处世方法。

“这样就好。古田和他的暴力团体，真是没用。关越高速公路的事，你大概有耳闻吧？”

“从琦玉县警方已获得大致的报告。古田议员真是可怜，一下子失去三个私人秘书。”

高林的声音充满冷笑的意味。站在自己的立场，对手的失败，就好像年代已久的美酒，令自己身心舒畅。他将对本身屈辱的自觉往奇怪的方向扭转，期望他人受屈辱的心火愈来愈旺盛。

老人用手指抓着下巴若有所思。

“假设古田死亡的话，将责任推卸到竜堂家兄弟身上也不错。就公安事件而言，新闻界的报导很烦人的；刑事事件的话，很多人连警察发表的结果都不确认就深信了。”

“大人真是深思熟虑。况且，古田议员的作风时常脱离常轨。像今晚的事件，或是假警察之名，在公路上开火等等，至于滥用权利等事，事到如今也不用提了……”

“高林，家畜也要诱之以饵啊！而且，畜生之中也有喜食腐肉者，硬要强迫它吃素食是不可能的。”

“是……”

高林深深地敬礼。老人把古田比喻为家畜，令他感到无比的快感。

高林一直以为自己和古田的存在，对老人并没有差别。但此时，这种感受已经不存在，磨灭殆尽了。“如何？来吃点宵夜吧！”

老人摇摇桌上的铜铃，两名穿着浅紫色和服的女子端着盘子进来。中国风味的蛋粥，配着几块黑沉的肉块，洋溢着清香的味道。

“这是猪肩肉加入药味油炸而成的食物。很可口的。”

“啊，真的很美味……”

述说着单调的感想。

“猪肉本身很不错。饲料却不寻常哦！”

“像饲养松阪牛一样，给它喝啤酒吗？”

“让它吃‘稚子’……”

由于老人的声音平淡无奇，高林漫不心地点头，突然脑中一片空白，吓了一跳。

“您说的‘稚子’是……？”

“指堕胎的胎儿啊！东大毕业的高材生，连这个也不知道吗？”

高林徒然停着，强力压抑往想大叫的感觉，因为在老人面前绝对不能表现失礼。为了抚平涌上食道的不快感，不得不用手按住嘴巴，以免失态了。

“怎么啦？把玩笑当真了？”

老人嘲笑他，把他人的失态和恐惧，当作酒菜佳味来娱乐。高林勉强地将两手撑在榻榻米上。

“失态了。请您务必见谅。”

被害者向加害者道歉，高林虽然自觉到那种丑恶的滑稽，但是，对于老人怪物般的邪恶所产生的恐怖感，却远胜于自尊心。

高林直觉地感到老人说的是事实，身为治安问题的专家，亦是无情的权力主义者的他，在老人的怪物性之前，也只不过是平凡的小市民而已。

“共和学院与竜堂家的事，今后，还得多靠你了。我期待着你的表现。”

一边听着老人的声音从头部上方传来，高林一边死命压抑着不断涌上来的呕吐感。




第二章 小阴谋
人类所制造的恶意和阴谋的风暴姑且不论，自然的风暴吹了一晚，东京的上空在翌晨呈现一片晴朗。

“但是，这个季节的天空虽然晴朗却没深度。看起来好像涂抹上一层蓝色的油漆。”

续如此批评着。终瞪了哥哥一眼，说：

“……说话别这么文绉绉的，赶快刷牙好吗？这里实在太窄了。”

竜堂家的盥洗室虽然不小，但是，四个人同时洗脸的话，果真是狭窄了些，何况年长的两人身高又比一般日本人高，手脚也比较长。

“喂！余，牙齿刷干净！别以为别人都没注意，那可就大错特错了。”

被始这么一说，余回答“是”之后，缩了缩脖子。动作访佛恶作剧的小狗一样。

相差十岁的哥哥，俨然像是半个父亲。况且，他们的父亲在十年前亡故，这个长兄又在弟弟们的学校担任理事和讲师，在余的心境上，就好像是对抗三冠王的新人投手，叛逆这种事，是连想都不会想的。

然而，次兄续和三弟终都认为“始对余特别疼爱”。特别是终的感觉更浓厚。

“我从没被说教过哪。一开始受到批评的时候，就会自己反省哪里做错了呀；怎么可以说我蛮横？”

终有所不平，但是，他即使受到责难也不会做恶，或是做出严重，阴险的坏事；所以，对哥哥而言，还不能说是个难以管教的弟弟。而哥哥也不会对他做出不合理的行为，或许因为年轻，家庭户长意识较强烈，偶而有点过于高傲，但是就竜堂兄弟的境遇来说，也是不得已的事情。

双亲俱亡，祖父母也不在了，而竜堂家的血无论如何也都不是寻常的。

玄关的铃声响了。嘴里叨着牙刷，身穿睡衣的余跑去开门。一位身穿牛仔装、棉布衬衫的年轻女子站在门口。头发的长度介于短发和半长之间，细致的五官使轮廓非常清楚。

“哟！在女士面前，这是什么样子！赶快去换整齐的衣服。”

这是姑丈夫妇唯一的女儿鸟羽茉理。

十八岁，今年进入古祥寺附近的青兰女子大学就读。是个比母亲多了三分美丽，且七倍于父亲明朗活泼的女孩，她深信使表兄弟的生活维持文明是自己的任务，即使在自己考试的前一天，也来帮这四个人做晚饭，喝了酒之后才回去，并且仍然能够毫不危险地通过考试。的确不是个平凡的女孩子。

“是啊，在竜堂家族中，茉理是最杰出的人物了。连始大哥也抬不起头来呢！”

续如此评断，始只是苦笑也不加以否定，终和余在她的面前，也只有一味地服从了。

茉理将大纸袋放在玄关大厅，穿上准备好的围裙，环视这群无意中排列成队的兄弟。

“大家应该都还没吃早饭吧！”

“还没有！”

“脸洗好了吧！那么，把换洗的衣服拿出来，将棉被拿到二楼的走廊晒，然后到餐厅来。我来替你们准备早饭。”

她迅速地指示之后，抱着大纸袋进人厨房。竜堂兄弟中的三人跑上楼去。

只有一个人——奇迹似地已经将棉被晒好的始，坐在餐桌旁打开番茄汁罐头。

“姑妈好吗？已经一个月没见了。”

“精神很好呢！我的父母打算侵占学院吧！我可是非常清楚。由于贪婪无控而又没有胆量，甚至命令我不要常出入竜堂家呢！什么命令哪！他们大概认为如果我很少出入的话，他们就可以加快侵占的速度了。”

一边数落着父母亲，茉理一边展现精巧的手艺，烤面包、煎荷包蛋、煮菠菜面、蔬菜汤，一道道的可口食物随之上桌。当其他三兄弟从二楼下来的时候，餐厅里弥漫着引起食欲的香味。

“他们大概不知道自己千方百计地想侵占学院，女儿却与之背道而驰。无法预测未来，却想要处理现实，梦已经患上糖尿病了。”

企图侵占学院的野心家，想要靠女儿是不可能的。

“哎，与本分不相称的梦即使暂时能实现，也不见得是幸福。”

竜堂家的兄弟们听到这样的说辞，也不免觉得姑丈有点可怜。

“虽然如此，你也不要太恨姑丈和姑妈。”

“是、是。那对夫妇可真是拼命呢！朝向目标努力的样子真是美极了！”

虽然有一半是为了开茉理的玩笑而说的，但也不完全是说谎。即使是快被理事会驱逐的始，也不会憎恨姑丈，说清楚一点，虽不至于喜欢，但是要说到憎恨，姑丈还不够格呢！续对姑丈的苛刻，有一半以上是意识上的恶作剧。

“谈谈别的。茉理，听说前些日子受到初次见面不知哪来的学生求婚，是真的吗！”

在如此询问的续面前，茉理一边做沙拉，一边点点头。

“在联合晚会的第一天，自称是那家伙母亲的人来过电话。希望我和他的儿子交往，然后走向结婚之路。我就说啦，我可没有和连求婚也无法自己说出口的男人结婚的兴趣。”

“现在这种孝顺母亲的人很罕见呢！”始说。

“是啊！连离婚的时候也要母亲来说罗！一定是！”

茉理的声音充满不愉快的气息。

“我敢断言，日本一定是从年轻的男人开始灭亡的。今天，无法信赖的堕落家伙实在大多了。”

“我也是年轻的男人呢！”

“啊、始是例外。你即使在核战以后的地球，也能生存的很好。”

“……觉得好像在要求你夸奖似的。就算是有点勉强。”

“当然是夸奖你啦！”

茉理望着始的脸的眼中，充满认真的神情。

“姑且不论爸正在进行的坏事。始，要你担任一个小小的学校法人理事，确实不合适。与其和爸爸相争，不如胜任更大的事业，我倒希望你能培养自己的正气。”

“所谓更大的事业是指什么！”

嘴里塞着第三片吐司的终问，结果没有人回答，余津津有味的问道：

“始哥哥，你被免去理事职了吗！”

“大概是吧！”

“那么，从下个月开始要怎么活下去呢？”

“大概要送报纸、送牛奶吧！续哥到俱乐部工作，始哥因为健康不佳而患了病。”

终说完之后，余非常高兴地接下去：

“所以，一面咳嗽一面这么说吧！抱歉给你们大家添麻烦了。然后我们就回答说，哥哥，不用多说什么……。”

两个人同时喷饭，余还把剩下一点番茄汁的杯子碰倒了。

“缺乏危机意识，你们真是的！”

续像是吃惊地看着弟弟们，把毛巾丢到余的头上。

成为弟弟们笑柄的始，目光锐利地用斜眼瞪一瞪他们，倒也没有怎么生气，只是对着茉理耸耸肩：

“啊！算了。我是日本至今最年轻的学校法人理事，顺理成章地也就成为日本最年轻的解职理事吧！既然得到茉理的允许，倒不如暂时培养正气，好做长远的打算。”

“这是由上头所决定的，但是在理事会中，事态难道没有转责的希望吗！大哥。”

“没有。想想昨天晚上的情况吧；在形势不明的情况下，你认为姑丈可能宣战吗！”

这时候，终插嘴问道。

“这次的理事会还要出席吗？”

“当然，在被解职之前仍然是理事啊。领了薪水啊。”

“啊、领了薪水吗？”

“当然罗！如果不出席的话，你们刚才的笑话不就无法成立了？”

“话是没错，可是，出席的话你一定会很生气喔！”

“每次我给你零用钱的时候也很生气。为了我的精神健康着想，不妨取消给你的零用钱吧？”

“那、那岂不是恶性虐待又不人道吗！”终愤愤不平地说。

茉理将自己的吐司对折送进口中。

“爸的确深信自己有胜算，或许是谁促使他有信心的吧！他还很伟大地表示，自己绝不会只担任第二任院长而已。似乎在驱逐始之后，渐渐会有什么改革让他出头的样子。”

姑丈平常就主张：

“单只有人文学部和经济学部的小规模学校，将来是没什么发展的。待转移到八王子的广大校园之后，再新设国际关系学部、情报学部、经营管理学部。技术科学部等等，学生数目并增加三倍。”——云云。

小规模学校是祖父的理念之一，但是，时代渐渐改变了。校园的转移和规模的扩大，倘若是应现代的需求而改变，那也是不得已的。不过，伴随转移事业而来的权力斗争，肉食兽群的暗地活跃，却令始感到不快。

始非常清楚一件事，在姑父的背后有恶名昭彰的国会议员古田重平撑腰。为了威胁理事会，姑父不只一次抬出他的名字，古田本身也曾经开着黑色宾士车驱校本部。始认为，不论怎么看，最后被吃掉的应该还是姑丈吧！

即使如此，靖一郎仍然非常热衷于排除前任院长的影响。

三万坪的校园，拥有两个学部的大学，还包含了女子短期大学、高等科、中等科、幼稚园等用地，确实狭小了些；不过，距离新宿新都心却很近。卖掉的话，能获得巨额利益是无庸置疑的。

“在八王子北方的确保有五十万坪土地，可以转移整个校园。”

这是院长鸟羽靖一郎的构想。

共和学院理事会是由院长、常任理事两名、理事九名、监事两名等共十四名组成。反对院长这个构想的，包含始只有三名。七名赞成，四名中立采旁观者的形态。始认为如此正显示出那四人的无能。

依他所见，形势既已决定，是不太可能逆转的。倘若没有理想，又不能靠志气固执地反对到底，倒不如赶快顺应大势的好。不过，或许是打算高价卖出自己的一票吧。

以前挂在院长室的“自由奔放”匾额被拆下来，换上现任文部大臣所致赠的“勤勉、至诚、努力”匾额时，始对于姑父卑屈的精神，只感到更加的悲衰。他曾经向姑父要求拿回匾额。

最初，靖一郎拒绝了外甥的要求，后来发觉如此似乎在表示自己的气量狭小时，才把匾额交给始带回去。始带回家之后，就用来装饰二楼客房和室的墙壁。

但是，令人哭笑不得的是，那个代替始，重新被选任的理事班底，毫无疑问的全都是仰仗古田议员鼻息的人，究竟到最后是否会站在靖一郎姑丈这边，还是个未知数呢？

“例如，古田议员下回再将姑丈驱逐，就可以完全侵占学院了。届时所采用的某一手段，就是把大哥叫回去作为操纵的木偶，古田也就可以掌握实权了。”

续如此的表示，不像是个十九岁末成年的男孩所说的话，而始却觉得古田或许会采取更不相同的手段。既然始都被驱逐出来了，再烦恼肇事人靖一郎姑丈的将来，也未免大白痴了。

姑丈在昨夜离开竜堂家以前，就已经不断地向理事们游说：

“这个说法对始而言是非常残酷，但是，仅因为他是创校者的孙子，就让这个不论身为教育者或学校经营者都还缺乏经验和知识的人物，成为理事的一员，不管对学校或他本人都是不好的。所以，不如以将来复职为前提，暂时免去他的理事职，好让他多累积一些经验！”

真是太厉害的伪装了，始这么想，表面装得一点异议都没有。

想辞的话就辞吧！目前侵占应该也不困难，始虽然这么想，但那却又会成为“因为有父母留下的遗产可依靠，才敢这么说吧。”这种坏话的根源。的确是事实，然而，提到遗产也没有什么了不起的东西。只有这幢房子、土地、几张有价证券、人寿保险金，以及以四个人名义投保的简易保险而已，两年没有工作的话，也是会立刻坐吃山空的。

始从以前就觉得，自己和兄弟们在这个时代总像是异端的存在。兄弟们所拥有的超越常识的能力，配合出生的时间和空间，不由得令人感觉不对劲。伤佛在中国神话中常见的“从天上被下放到人间的放逐者”。正如同茉理所言的，或许还有其他更大的、应该做的事业为始他们准备着。当然，这也可能只是妄想罢了。

“吃完早饭后，把盘子和杯子拿到厨房去放着，然后赶快出去，在午饭前都不准回来！别在这碍手碍脚地打扰我打扫和洗衣服！”

四个兄弟可是老老实实地听从茉理的命令。这种时候，对于他们这具有军事司令官风格的表姐妹，也只有服从了。

首先，对她的善意和对家事处理能力发出的不平之鸣的话，就会受到处罚了。

就这样，九点三十分，兄弟四人各自服装整齐站在玄关大厅。

“终哥哥，去哪儿！”

“这个嘛……新宿正在上映怀旧的科幻动画大会豪华无节操六大作，去那里打发打发时间好了。”

续前往区立图书馆，始则到高出马场那家他常去的旧书店露露脸。

茉理开始打扫广大的房子。

※※※

这时候，被茉理批评成“贪得无厌”的父亲，被邀请到了古田议员的家，正进入玄关内。

古田议员在东京的住所，位于千代田区四番町。这个男人的资产几乎都是不劳而获的，连种满大桩树的三百坪宅邸，据说也是利用令法律和常识蹙眉的作法，而落到他的手中。至于否定这个谣言的根据，并不在鸟羽靖一郎的身上。

那么究竟是为了什么事呢？

古田的第一秘书奥岛健三，也已经决定接替始就任共和学院的理事。他比主人古田具有更绅士的外表，说话的语调也比古田稳重。若要作为腹语术的玩偶，简直是最适合的人选，古田的意思也多半透过他来加以反映的。

到底他还想要求什么呢？鸟羽靖一郎按捺不往满腹的不安和不满。

丈人的财产共和学院，是否只经过他的双手，就直接飞人古田的怀里呢！如果真的变到那种地步，可就无法忍受了。

在会客室顶着硕大身躯的古田，仅用下巴无礼的打个招呼后，便坐在完美却不合适的路易王朝式椅子中，从高尔夫球装胸前的口袋掏出一张照片，放在意大利大理石制的茶几上。那是一名年轻男子的正面照。

“怎么样！”

“啊……！”

“照片中的男子，你觉得如何？”

靖一郎听他这么一问，重新又审视了一下照片中的人。二十岁出头，予人暴力而非有力的印象，与其说是目光锐利，倒不如说是目光凶狠，鼻子和下巴的连线刚毅有力，厚唇，皮厚油光光的，短发。

“是古田先生的儿子吗？”

“是的。今年二十三岁，兴国大学商学部四年级。”

和父亲一样是个粗俗的人吧——靖一郎不怀好意地想。当然，他没有表现出来。这时候，传来古田的声音。

“听说你有一个十八岁的女儿。”

“是、是的。”

“让他们成为夫妇的话，应该是不错的配对吧！怎么样呢？”

靖一郎的神经突然轰击起来，这真是有如晴天霹雳的奇袭攻击。让自己的女儿和古田的儿子结婚，这简直如同一场恶梦！他好不容易才发出僵硬的声音。

“这显然是很宝贵的提议，但是，古田先生，我的女儿才刚升上大学，尚未到达结婚的阶段呢！”

“我知道。我的儿子也还没就业，尚一事无成。”

靖一郎才安下心来，却一瞬间又被打碎了。

“……所以我们面对面谈好婚约就好了。结婚的事，等我的儿子就业，你的女儿大学毕业之后再说吧！”

“就、就业的地方决定了吗……！”

“共和学院院长的秘书。从事三、四年的学校经营之后，在结婚前再担任理事，就不会被旁人看轻了。”

靖一郎自觉自己似乎陷入半失神状态，最坏的想像一一实现了。

而且使用的是极为多彩的化妆。现在在他面前做然端坐的男人，不仅猛恶凶狠，而且无止尽的贪得无厌。宛如披着华丽西服的肉食性恐龙。

靖一郎的地位，资产，甚至连女儿都想要强夺。恐惧和后悔如潮水般地充满靖一郎的全身，他感到呼吸非常困难。

“非常感谢。但是，我必须确认女儿的意思，单凭我个人的意见是不能决定的。无奈她是个个性强悍、不轻易顺从长辈意思的孩子。”

对于靖一郎的借口，古田嗤之以鼻。

“你难道没有管教自己的女儿吗？顺从长辈是日本女性的妇德，难道不是一种幸福吗！如果是我的女儿，一定非常高兴，感谢双亲赐予良缘呢！”

说完过于完美的台词之后，古田的双眼露出疑惑的目光。

“或者，你的女儿已经有心上人了吧？”

这真是意外的想法。

才十八岁的女儿，即使有男朋友也不是不可思议的事情。靖一郎决定利用古田的疑惑。纵使是虚构的故事，为了阻止古田父子邪恶的婚姻，也不得不制造个障碍出来。

“啊、不是非常确定。”

“……难道是竜堂家的兄弟之一？”

“这我就不太清楚了……”

这是老实话。这时候，靖一郎为了保护独生女儿以免受到古田父子这对肉食兽的侵害，不得不决心让外甥们来担任牧羊犬的任务。然而，一想到牧羊犬也可能会有被肉食兽吃掉的危险，他的确有点动摇。

“古田先生，你不会对我的外甥们做什么吧……？”

“嘿，怕什么。不管是卸任的理事也好，学生也好，被卷人吵架或事故的可能性都会存在的啊！”

古田露出粗暴的表情，不高兴地将变温的茶送到嘴里。靖一郎虽然感到口渴，却一点想喝茶的意愿都没有。不论是始也好，他的弟弟们也好，即使他不喜欢他们，也没想过要杀害或伤害他们。能够占领学院就行，倘若发生流血事件就不太好了。

靖一郎自有打算，女儿茉理对他而言，是非常宝贵的人力资源，一定要有效运用至最大限度。当然，身为一位父亲，心中必然希望女儿幸福，然而，在与之同等以上的比重下，也必须满足双亲的需求。

他的心目中已经有三个适当的候选人，正确他说，是候补亲家的关系。

一位是二度担任文部大臣的保守党参议院议员，一位是担任东京都教育委员的银行副总裁，另外一位是东京近县的国立大学校长兼工学博士。为了强化自己及共和学院在教育界的地位，他们可以说是最有希望的人选。

但是，古田议员的儿子？兴国大学不论是在社会舆论的评价上，或是学力方面，都远逊于共和学院。二十三岁的年纪仍然是那儿的学生，可见大概是重考生或留级生吧！若是就读东大也就罢了，兴国大学——靖一郎不得不蔑视他。

不过，那种蔑视却是由恐怖、绝望、黑暗三位一体形成的。如何才能拒绝古田毫无道理的要求呢？好不容易才将始驱除，又从后门侵入一个更恶毒的家伙。

古田议员的长男，已经和父亲选举区内首屈一指的素封家的女儿结婚，不论是以其财力或政冶势力为背景，都准备继承父亲的地位，毕业于一流私立大学的经济学系，在大规模的石油公司工作，不久就要登上股长的位子。

是位令人毫无怨言的青年。

次男义国，简直是父亲的翻版，面且不论从那儿看，都是恶劣的翻版。暴力和权力，对父亲来说，勉勉强强算是政冶性的武器；对儿子来说，就单单只是凶器了。

在暖昧的回答之下，靖一郎从古田家出来，他的头上是一片虚无的青空。

※※※

在竜堂家的顶楼，有一间十二榻榻米大，附气窗和天窗的木板隔间。

这是幺弟余的房间。至去年为止是终的房间，在弟弟升上中学的时候，才交换房间的所有权。

终也是在升上中学的时候，从续那儿“接收”了这个房间。大概因为没有一个小孩会讨厌“顶楼房间”的缘故，为了公平起见而有这种安排。

现在，终的房间位于余房间的正下方。在二楼的东南角。二楼还有两个哥哥的房间，以及供客宿的八个和六个榻榻米大的相连和室。

表面上过了几天平和的日子，但四月以后即将成为高一学生的终，多少一定要注重读书。在芝麻大小事都要责备的长兄面前，能够敷衍了事就罢了，但这却不容易。

身为世界史教师的始——或者说，即使是——也是破格型的教师。

在考试之前，必定将试题告诉学生。全部是记述式的问题，也可以携带自己的笔记。

虽然，终很想选择按传统方式授课的日本史，但是，始和续都决定终要选择世界史。

“想知道年代的话，可以查年表。要晓得单字的话，也可以查字典。

重要的是一定要更努力研究自己的主题和方法，为了分数而死命背诵数字或名词，这样的人生没有什么意义。重要的是要靠自己的力量完成笔记。

话是没错。但是反过来说，不就是无法在考前一个晚上猜题了。对中学时代以猜题名人而名声大噪的终来说，这岂不是世界未日了？

“试述中国史上长江的作用，试述古希腊的都市国家……这种问题可不是简单一、两行就可以写完的那！”终慨叹不已，没关系，不用着急。本来就不像哥哥们，想在大学专攻历史。只要修学分就可以了。说不定始在辞去理事职之后，接着也不担任讲师了。打开窗户，终吸入夜里的空气。白天的雨换成雾气，大气湿润的手抚触着终的脸。这种天气让人连想出去玩的心情都没有，身体和情绪的状况都不对劲，不如先预习功课。

终竟然产生这种奇怪的想法。

突然俯瞰下面，庭院里出现一个人影。终立刻发现那是穿着睡衣的余。

“啊、余的病又发作了。”

终一边眨眨眼，一边喃喃自语。

只有哥哥们和茉理知道，余有梦游症的倾向。上小学之前，常出现在走廊的情形一点都不稀奇。也曾经从楼梯上滚下来，把祖父压在下面。至今已经两年没再发生，难道又复发了？

长兄始一直都要余把梦的内容详细说明，然后记录在笔记上。

终想向他借来看的时候，却总是以“缴交订阅费”说法拒绝。终认为当然没办法了。

数天前，虽然救了被绑架的余，在哥哥们看来，亦仍然只是未成年的做法。

总之，对待余总是有各种特殊待遇，去世的祖父母也是最在乎最小的孙子。

不管怎样，总不能放着因为梦游症而在半夜乱走的弟弟不管。有了这个停止读书的大义借口，终飞奔出去了。

时针已经超过十一点，四月六日也所剩不多了。他踱着脚尖下到一楼，穿着运动鞋小声走出玄关，余已经出门走到马路上了。

“去哲学堂吗？真糟糕，这家伙真是的。”

并非哲学堂糟糕。而是从竜堂家到那里，中途一定要通过新青梅街道，这条路晚上常有大卡车经过。

如果大卡车撞上余而全毁的话，岂不是不妙了？

这种担心，除了竜堂家的人以外都不知道。在各种角度上，自己兄弟们与一般的人们相异，终和哥哥们也都知道。最乖巧的是老么的余，事实上，最危险的也是个性稳静的幺弟。

哲学堂公园的面积超过一万五千坪。在这个季节，夜间赏樱花的人也很多，但是，遇到这个夹杂着雨雾的夜晚，却一个人影也没有。林木丛立，门和建筑物复杂地交错，只见黑影幢幢。

幸好没遇上卡车，余和终进入了公园，终看到密林中有一对热恋的男女缠在一起。

“春天来了！”终一边感慨着，一边追弟弟。

终本身并没有梦游的经验，无意中听到过哥哥们的谈话，似乎余的梦游与普通的梦游症有些微不同，又无法断定，所幸余的步伐不那么危险。读书在这时候也没那么重要了，终觉得任何人都会这么想吧。

在雨雾浸湿的土里行走真是辛苦，即使是身轻如燕的终，每走一步也会在地面上留下靴迹。终突然注意到，只有他的后方有残留的脚印，前方并没有留下任何足迹。终将视线集中在弟弟的双脚。只穿着袜子的余，双脚并没有着地。脚和地面之间，约有三指长左右的距离。

“空中飘浮……”

终吞了一口气。这现象对他来说并不稀奇，但若是别人看到，恐怕就糟了。

他看看周围，发现并没有其他人在看。可是，也不能如此悠闲啊！如果不将弟弟强行带回去，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呢！

“但是，有个梦游症而在空中飞的弟弟，在东京恐怕也只有我们兄弟了。”

别说是东京，就连日本或全世界，有这种状况的大概也只有竜堂家的兄弟了。不能在电视上演出而自豪，真是非常遗憾。

……突然传来一阵怒吼。一名男子从树丛中站起来，一面拉起裤子，一面破口大骂打扰他乐趣的少年。

余通过树丛旁的时候，好像碰到了男子的脚。

男子看起来不像学生，也不像是工人，可能是有组织的自由业者吧！他从花俏颜色的休闲衫胸前口袋，虽然在晚上还是掏出太阳眼镜戴上，说不定基本上倒是个老实的男人。似乎也传来女人制止的声音，但这却反而令男子更好战似的，开始粗野地推着余的胸口。

“要尝尝看吗？小鬼！”

终的耳边传来怒吼的声音。

终正想跑出去，肩膀都不知被谁轻轻接住。在完全没有感到警戒的情况下，他知道手的主人是谁了。

“啊、续哥……”

“先稍微看一下情况。现在出去的话，说不定反而麻烦。”

续的一只手提着余的背包和凉鞋。这些小疏忽正是终比不上哥哥的理由。

男子抓着余的衣领，打算将他拉到公园的深处，对这个不顺眼，没有抵抗能力的对手彻底加以制裁。忽然，他注意到某件事情。

“什、什么；这小鬼……浮在空中啊！”男子发现余的脚飘离地面约五公分。

接着一瞬间，男子的手挥向余的脸颊。真是对自己无法理解的事便一概采取暴力解决的类型呀！

或许他贫乏的知识，令他以为这是用了什么奇术吧！想再挥第二拳的时候，手突然停往了。

珍珠色的光点，逐渐出现在余的脸颊上。

对竜堂家的兄弟而言，这是表示危险的信号。终踏出了一步，续又接往他的肩膀。

男子更加狼狈了。被他恐吓的对方，所现出的反应多少可以归纳成几个类型，可是，跟前的少年的表现却不符合任何一个类型。他一定感到有些可怕了。

恐慌的气息布满男子的全身，口中喃喃自语，开始大量流着不符合这个季节的大汗，拼命想动着停住的手。

但是，男子的表情和动作突然完全冻结了。这是在见到余的双眼的那一瞬间，才变成这个样子的。

余开着的眼睛张开了，金黄色的瞳孔从正面瞪着男子。男子大概感到自己失禁了吧？在续和终赶过去的刹那间，余已经开始动了。右手伸向男子的方向。

余的一只手才轻轻地伸出去，男子便飞离约十公尺左右的距离，好像是从余的掌心又出现一只看不到的巨掌，将男子推开似的。男子的头栽进种满黄杨树的树丛中，应该算他幸运，居然能就这样失去神智了。

终跳到仍然飘浮在空中，继续往前进的弟弟前面。

转眼间，终感到自己的身体被弹到空中。好像在弹簧床上跳跃，或是搭乘云霄飞车呈无重力状态，也许是介于此两者之间的感觉。在跟前，出现了树梢，终迅速地伸出手抓住树梢，两脚勾住，好不容易才避免被丢到更远的地方。

“余，够了，往手吧！”

在地面上，续压住余的双手。由于从前方太危险，只好改绕到后面。当弟弟脸颊上的珍珠色点状消失，传到续手掌上的微妙波动停止以后，余越过肩膀回头看着哥哥。

“……啊、续哥哥？”有点不放心地摇摇头。

“做梦了吗？余？”

续的话不是在发问，而是在确认。

直到余点头承认之前，有一段时间。当被不可思议的力量抛到树上的终，喃喃地边叫不平，边像京剧中的演员以轻柔的身段下来时，余伤佛大梦初醒的表情，穿起续带来的凉鞋。

※※※

续敲敲哥哥的房门。由于哥哥一旦专心读书，多少会听不到响声，于是他再次用力地敲门，终于有回答了。

始的房间很宽敞，空气有点干冷。厚重的里木书桌上摊着汉文的书籍。

“正在念书吗？”

“嗯，稍微看一下八犬传的蓝本。”

“水浒传吗？”

“不，是新五代史。记述一只名叫盘瓢的犬，为了饲主前去取得敌将的首级，依约娶饲主的女儿为妻的故事。”

“不就是八房和伏姬嘛！”

“但这里是以喜剧收场……余怎么啦？”

阖上书本，始向后跨过椅子。续也在沙发上坐下来。续花了三分钟说完整件事的大概。

“……原来如此。不过，总算没造成什么大事。只是打倒了一个无赖，以及终险些被树枝擦伤，有点糟而已。”始用指尖敲敲椅背。

“余入中学以来，类似的事情已经有一段时间没再发生了！”

“连富士山也是一百年才喷火一次吧！今晚的事，说不定以后也很少发生。”

始的身体一动，椅子仿佛抗议似地嘎吱嘎吱响着。

“觉醒渐渐接近了！去世的祖父这么说过。”

“觉醒？那是不是说余会发觉，到底是至今所看到的是梦，或是醒来以后的事情才是梦呢……”始用手指抓着下巴。

“庄子。究竟是我梦蝴蝶，抑或是蝴蝶梦我……？汉民族真是了不起。在二千五百多年前，内部宇宙与实存的关系，就已经在哲学中升华了。”

他的视线投注到书架上。祖父生前所收集的洋书汉籍，散发出的独特味道流入兄弟的嗅觉。

“即使如此，总是放不下心。阴谋绑架余的家伙们，究竟为了什么目的呢？”

“为了防止余的觉醒吧！”

始略微歪头思索。

“我也想过。但是，思考这种事嘛，不见得都是照平常既定的方向而来的。”

“所以，为了促使余的觉醒，才要加害他的罗？”坐在沙发上，续重新盘起长腿。

“但是，那样做会变成怎样呢，况且……”

“况且？”

“觉醒后会变成怎样，事实上谁也不知道。我们也是。或者敌人知道吧！”

阴谋绑架余的一帮人，虽然不能立即判断是敌人，但在此时也没别的称呼方式了。

“敌人有所行动，我们便加以对应。在这种情况下，也别无他法。我们的立场，以打棒球来比喻的话，就好像打击者一样，投手不投球的话，什么都不能进行了。”

“投手啊……”

“控球技术差，而且又老爱投坏球的投手呢！”

“教练是谁呢！”

“教练吗……？”

“这种时候，在敌方应该存在着一位了解任何情况，掌握操纵大局的大人物吧！关越汽车公路的事件一直没出现在媒体上，可见是一个相当有势力的家伙。”

始突然灵机一动。或许靖一郎姑丈和古田议员的策动，来源都与之有关吧？续用手指拨拨前额的刘海。

“但是，那家伙究竟是为了什么利益呢！”

“没有人是为了私利私欲而做坏事的。像希特勒杀害了四干多万个犹太人和斯拉夫人，也是为了在地球上建立日耳曼民族的千年王国。因为世界上连一个坏人也没有，到处充满了正义的伙伴，所以才形成这个美丽的世界。绑架余的一帮人，大概也是燃烧着满膛的正义感吧！”

始对未现形的敌人一阵咒骂。而他本人并不知道，他的结论大体上是对的。




第三章 麻烦的请帖
……地平线上云在飞驰，大地上没有一草一木，看来仿佛是将琥珀和玛瑙碎散混合后，注入硫酸煮成的赤黄颜色，还不断喷出大量蒸气。

太阳变成黑铅色的圆盘，只有日冕为之加上金黄色的边。整个天空有如无底深渊般黝黑的扩大，宛如碎冰播散般的星星，从流云之间冷然地俯视地面。

大地龟裂，强风在岩间怒吼。黑云笼罩，白色、黑色和灰色的漩涡中雷光交加。

雷击使大气和大地碎裂，从大地的一角喷出火焰和烟雾，熔岩从地底形成一把灼热的剑插向天空。

一个闪闪发光的长大巨物横踞在天的一角，压过所有的景物。形体似蛇，但不是蛇。看起来有角和四肢。

后世的有识者称之为“龙”吧！

正确他说，那该是拥有龙的外形，具有能量的巨大块状物。色彩、光暗乱舞，在漩涡、大气倾轧咆哮之中，四只巨龙闪耀着珍珠色的鳞片，在空中徊旋飞翔，慢慢地往天空的高处攀升，不断上升，在某个点的黑暗突然裂开来，白色闪亮的光线令视线感到的热，此时，余醒来了……。

续也曾经听哥哥说过，幺弟余所做的梦，虽然不是完全相同，背景都有共通性。

因为三弟终想知道的关系，续于是告诉他情况，也曾经交换过各种意见。

但是，这两个人的交谈，因为到最后情况变得不太严肃，终突然开始说话。

“我也曾做过奇怪的梦。之前的梦更神奇呢！”

“是吗？”

“真是没有诚意！说不定这是什么重要的预知梦呢。”

“我知道啦！什么梦呢？”

“睡午觉醒来时，虽然还不到傍晚时刻，外面却非常阴暗。从窗口可以看到新宿的夜景。正想打开灯的按钮的时候，当时是变亮了，可是却不是电灯的亮光。”

“是什么呢？”

这个询问的声音，是由百分之九十九的义务感和百分之一的好奇心构成的。

是灯笼！而且不是圆形的，像这样长长的圆筒形的……”

“小田原灯笼吗？”

“是啊！不知何时房间里挂了两条洗衣绳，灯笼发出橙色的光亮，在好像是架空索道的上面轻轻地飘来飘去。”

“那时候传来音乐声哦！这又别有意昧吧！”

“什么音乐？”

这时候，续发出的冷淡声音，已经充满了百分之百的义务感。

“非常令人意外，那是采茶歌。采茶歌！”

“是那一首立春后的八十八夜吗！”

“是的。小田原灯笼配合着音乐飘来飘去。正觉得过分的时候，突然醒来了。”

“的确是有点过分。”

续整理了一下咖啡用具站了起来，弟弟热心地想分析这个怪梦，又继续说下去。

“这个梦究竟包含着什么意思呢！是否在预告地球及人类的未来呢！”

“我认为不是。”

续严肃地断言。

“总之，终，现在最要紧的事情之一，是应该更认真读书以参加考试；另一件重要的事，是尊敬兄长，照顾弟弟，好好表现这种作为出色的人类生存的教训。目前，也该读一读英语了吧！”

“不合理的结论！”弟弟嘀咕着。

※※※

由于在新学期的惯例理事会中，将被解职的事已成定局，所以，始前往学院的理事室整理自己的桌子。塞满抽屉里的东西，除了担任理事所需要的几本书和资料以外，全都是个人的物品，大半是些不值钱的东西。姑丈将怎么打算他也不清楚，但大概是不会再用到这个桌子了吧！之后，到院长室打招呼，向姑丈“感谢多年来的照顾”。在世界上，必要的形式仍然是不可缺少的。

不过，在形式的最后阶段，将讽刺挂在嘴上，也许反面显露出年轻莽撞吧！

“姑丈，哦！不，院长先生，给您添麻烦了。如果当初没让我担任理事的话，也不必那么麻烦地解职了。”

靖一郎用白眼瞪看外甥，大半的时间独自喃喃说道。

“……因为让你担任理事，是与前任院长之间的约定，不可失信于他。”

“但是，并没有约定不可以辞退我呀！”

安慰不像胜利者的姑丈，不禁产生自己正在欺负弱者的错觉。一想到姑丈以后可就辛苦了，不得不产生同情的心情；然而，被驱逐的自己也显得很愚蠢。讲师的职位也不知何时会被辞去，客观来看，该受到同情的应该是始吧！他本人倒有点痛快的感觉。

目送着敬礼后离去的始，靖一郎厌恶地叹了一口气。他的确希望得到同情的感觉。那天早晨，他在和妻子及女儿交谈之后，才知道自己是孤立的。

“茉理，又要去竜堂家吗？”

“是啊！那四兄弟站着不说话的时候简直是美男子，而且个个优秀过人，但是，整个家都不像样。如果我不偶尔去看看，那地方也不过像是旅社而已。”

“不去可以吗？”

“……你刚才说什么？爸爸！”

被茉理从下面注视，靖一即停下口中的反论。由于自觉自己的话很卑小，实在无法抵抗茉理的眼神。女儿强硬的眼神软化下来，苦笑着。

“爸爸不适合做坏人呢！还是不要勉强比较好。如果是坏人，该会说去做饭的时候，在食物里下毒吧！”

“茉理，说话小心点！”

“这样此较清楚，感觉比较好。把始逐出理事会，不久一定也会辞去讲师的职位吧！你打算让他如坐针毡！”

“我并不想将始逐出学院啊！始如果能再多帮我一点，让他继续担任理事也无妨。不论何时何地，都有复职的可能性啊……”

靖一郎的声音之所以转弱，是因为女儿激烈的言辞唤醒了他的恐惧。这是对古田议员的恐惧。那个粗暴的男人，有可能在竜堂兄弟的食物中下毒等等。那个时候，说不定会使靖一郎成为共犯。或者，可能将全部的责任推卸给靖一郎呢！

父亲突然沉默不语，茉理静静地凝视父亲五秒钟左右，转身走出了餐厅。

“茉理这丫头，连父亲的心情都不了解……”

靖一郎不满地发着自古以来的牢骚。他的妻子从刚才便只手端着咖啡杯，听着父女俩的交谈，视线落在英文报纸上，对出去的女儿一句话也没说，自己做自己的事。

鸟羽芽子四十八岁，与竜堂家四兄弟是有血缘关系的姑母。担任共和学院的常任理事，又兼任女子短期大学校长及幼稚园园长。

在同年龄的女佳中，个子属于高挑形的，姿态也很优雅。脸部轮廓极清楚，表情稍显生硬，虽不是特别细瘦，整体的印象却缺少柔和。丈夫的视线从女儿身上转移到妻子身上，用同样的口气盘问着。

“你可是孩子的妈，对女儿所做的事也该提点意见才是啊！”

“她可不是会听话的女儿啊！她也不会做不合情理的坏事，只是在表兄弟家做做家事而已，有什么好紧张的？”

她的回答也没错，可是仿佛在冷冷地嘲笑丈夫似地，令靖一郎颇不愉快。

“你也要稍微体会一下我的辛劳啊。虽然只是经营学院，统整理事会内部，也是不简单的事啊！家里的事，如果你不多费点心，那岂不是糟糕了？”

“请你别误会我，你是说不定会接掌共和学院，而我却是在恢复本来的权利呀。”

“……什么意思呢？芽子。”

靖一郎的声音转为低沉，同时又充满急切。自己所做的事、想做的事，及其所具有的意义竟然不受妻子重视，简直令他无地自容。靖一郎不悦地瞪着仍未将视线移开英文报纸的妻子。

“这时候，我也要先说明白。无论有多少潜在性的权力，一旦无法实际到手的话，就如同沉在海底的宝物一样。只有具有打捞的手腕，才含有现实的意味。”

芽子这才从英文报纸中抬起头来。透过银框眼镜，对丈夫投以冷笑。

“太夸张了吧！借助不道德议员的力量，终于将曾经是学生的外甥逐出理事会，这需要什么手腕呢？”

靖一郎吓了一跳。不愧是竜堂家的人，个个都是口才上乘的人选。

“不论什么事，一定都被你说得不合情理了。我是希望学院有发展，才刻意压抑私情的，并不是怨恨始啊！”

妻子的眼镜再次发出光芒。

“所以，你应该觉得有血缘关系的人很可爱罗！”

“当然啦！”

“因此，至少让女儿保有自由恋爱和结婚的权利，如何？”

“什么意思？”

“我可不愿意让古田议员的败家子当女儿的丈夫！”

靖一郎的左眉和右眉向不同的方向飘动，内心的混乱完全展现在脸上。芽子冷冷地看着，将英文报纸翻个面，视线转移到报纸上。

“好不容易从海底打捞上来的宝物，如果没保有多久就一一被夺走的话，手腕也会哭吧！”

“但是没有其他的方法要怎么办呢！假使有婉拒的借口就罢了，既然没有，也别无他法了。”

“像古田议员那种暴力团体的头目，真的那么可怕吗？”

妻子的话让靖一郎面红耳赤。压力仿佛要从脸部的毛细孔喷出来似的。

“古田哪会可怕！我害怕的是……”

言语访佛被利刃切断似地，突然又把话吞回去了。

超越愤怒和冲动的恐惧，使他的舌头冻结住了。

芽子半惊讶半怜悯地看着丈夫的脸色突然由红转青，随即恢复冷淡的表情，手上拿着英文报纸走出了餐厅。

※※※

离开院长室的始，将桌子内的贵重物品和不值钱的东西，一股脑儿丢到纸袋内，从学院本部的玄关出来时，看到表妹鸟羽茉理在本部前面的榉树下挥手打暗号。

“始，我正在找你呢！”

“找我这个窗边理事有何贵干呢？小姐。”

“这种说法听起来真别扭。不像是个年轻人。”

“没办法。事实上，心情变得很别扭。”

“总之，目前也不必做理事的工作，有空吧！那么，就和年轻又漂亮的女孩约会吧！”

尽管始是个粗心的人，也不至于没神经到反问“是谁”实际上，茉理就是“年轻又漂亮”的女孩。浅橘色的上衣札白色的裙子，与均匀的身材非常搭配。虽然到三月为止仍必需穿的高中制服运动外衣看起来有点土气。

不过，被她从正面询问感觉的时候，始感到有些烦恼。从她出生的时候便认识了，她四岁的时候，就宣告“始哥哥是我的家臣”，他们是这般的朋友关系。

“那么，我们去看电影吧！你的弟弟们说，在新宿正在上映怀念的科幻动画豪华无节操六大作。”

“嗯，还是挑个稍微有点成人气氛的片子比较好。”

“那么，看怪兽片吧！”

“为什么看那种片呢，至少看一看有希区考克风味的浪漫悬疑片，或同类的吧！”

仔细查过电影资讯杂志，可怕怪兽片或希区考克风的作品都未上映，于是，两人决定到池，欣赏澳洲华侨投资所制作的功夫动作片。这类电影还算合适。

度过毫不无聊的两小时后，已经是傍晚了。始打电话回家，告知与茉理共进晚餐的事。无视于终嘲弄的声音，挂上电话，与茉理并肩走向日光大楼的方向。当他发现情况有点不对的时候，约是两分钟以后的事。

“茉理，最近是不是被男人怨恨！”

“最近倒没有，年轻时候的就别提了。”茉理的回答也很吓人。

“可是，你为什么问这个问题？”

“有一群相貌难看的年轻人，正在笨拙地跟踪着我们。”

“啊、是警察吗？”

“如果是的话，制服倒好像换成学生服了。”

跟踪结束了。而且换成危险的行动。茉理和始的前后左右，总共约有十个穿学生服的男子包围着，以同样的步调往巷子里移动。

在堆满垃圾桶，有老鼠和蟑螂自白天即主张自治权的巷子里，两人与穿学生服的男子们对峙。

“假设你们能够理解人类的语言我才问的，为什么要包围善良的市民呢！要是需要乐捐或募款的话，我还希望你们给我呢！”

不愧是竜堂家的长男，始的恶言相向绝不输于续。与弟弟同席的时候，经常因为嫌麻烦而把主权交给弟弟，然而，弟弟不在的时候，只好自己充当自己的发言人了。

“安静一点，在见到会长之前，你最好给我闭嘴！”

一个仿佛将来会成为暴力团员或是政冶家的保镖似的粗壮男人，以单调的口吻说着无趣的话。

茉理虽然紧抓着始的手腕，却完全不害怕，这从她的表情就可以看出来。竜堂家兄弟有多少能力，她非常清楚。那是已经达到将武道家的身心修炼视为无谓的水准。说得明白一点，这些露出狰狞气氛的暴力学生们，即使聚集了一百人，仍然是学生这方比较吃亏。虽知如此，因为没有义务要特别告诉他们，所以，茉理沉默不语。

穿学生服的群众站开让出一条路，一个笼罩着极强烈的暴力气氛的年轻男子出现了。是古田议员的次男——义国。

义国是兴国大学四年级的学生“体联”（体育运动部联合会）的会长。

在校内的权力，远超过普通的教授。除了父亲是学校理事的关系外，他也和右派强悍的校长勾结，在校内也具有类似私设部队的势力；另一方面，体育系各个社团的预算也任他利用。在校内拥有体联会长室，据说白天就在那里招来女学生或妓女，歌颂“世间之音”。

甚至左右学生优待折扣的发行，借此获取零用钱；连学生餐厅的相关利益也掌握在手中。宛如父亲的翻版，毫不知耻。

“我是古田义国。你应该听说了吧！我是你的结婚对象。今天我想带你到设备很好的宾馆去。”

茉理厌烦地摇着头，瞪着毫无希望的结婚对象。

“确实听说了。就算是玩笑也太烂了，如果是事实那就更可笑。”

视线接着转向表哥。

“你恭喜我的话，就不饶你！”

“我可没说哟。”

茉理再次瞪着义国。

“总之，你那无法无天的父亲一定会说，男人应该不择手段夺取女人，占为己有吧！”

茉理的声音充满嫌恶感。义国以阴沉的笑回应。其他的学生们虽然慢了半怕，也随之献媚地笑了起来。

“好像被一个不过十八岁的女孩看透似的，你的恋爱运将来也不会光明了。”

“是吗？现在倒很明亮呢！”

自己好像很豪迈似地笑着，接着说：

“无论黑暗或明亮，在床上做的事都一样。”

始在此时说话了。

“站在同性的立场，给你一个忠告。她的一生不会葬送在你的手里的。”

“什么！你是这女孩的爱人吗！”

“不是。勉强可以说是家臣。”

始用着讨厌却认真的口吻回答。

“什么意思呢！始！”

周围响起一阵嘲笑。

“……哦、家臣吗？那么，让我看看你如何用生命保护你的主人吧！”

古田义国约比始矮五公分左右，因为始的身长比一般日本人高。义国的体格并不输于相扑选手的平均体格。身高一八三公分，体重一百零五公斤，从上看近似圆筒，体格可称魁伟。与其相较，具有匀衬身材的始，看起来细瘦得多。

“这不是侵犯女人的时候，这会儿痛揍男人才更有乐趣呢！”

“真不凑巧，竜堂家族的血液中并没有流着被虐待狂的基因，即使被揍也不会高兴的。”

“那就在累积经验之中，发现新的自己吧！”

对义国来说，这一定最大限度的玩笑，接下来要做的事可就不幽默了。两名学生突然从两旁抓往始的手。义国慢慢地检起拳头。

使没有抵抗能力的对手痛苦，大概是义国最大的乐趣了。露出牙龈的笑脸，展露了真正的愉悦。

拳头发出悉索的声音，挥向始的左脸颊。夹着全身的体重，充分发挥手腕的扭力，如此一般人大概已经落齿昏倒了。但是，始只是不快地、轻轻地皱皱眉头。

“家训有言……恩还二倍，怨还十倍！”

说完的刹那，始爆发出来了，两手一抬起来，两名想将之用力压住的学生，被弹开撞到大楼的外墙上，痛呼声此起彼落，学生们对这突然转变的事态手足无措之时，始转向古田义国突击。不，是照着突击的速度抢上前，突然用左手抓起义国的衣领，抬到空中。随之将慌张而手脚乱蹬的义国，往大楼墙壁旁的大塑胶桶从头丢进去。看着他的脚塞进去之后，踢着桶子使之滚动。

被沉浸在溲水和耻辱中的义国，好不容易才从桶子中爬出来，发现尚未昏倒的手下全部逃跑的时候，丢下几句狠话：“这样子太过分了；你给我记住，我会让你后悔的！”

“拜托，可以再说些更有个性的台词吗？否则我会记不清楚！”

始的声音追着满是剩饭残渣的宽阔背影。义国转过肩膀回头看，身影消失在巷子转角处。

“你果然很厉害！”

很敬佩也很担心，茉理注视着始的脸颊周围。

“不痛吗！刚才的一拳很重呢！”

“没事。但是，发生这件事，姑丈他们面对古田议员的立场可能更糟了。”

“大概是吧；没有办法呀！在占领学院欲望的控制下，就算没有古田议员的影响，头痛的原因都已层出不穷了呀。”

“如果只是头痛的话，也可能是恶性的脑瘤。”

“即使如此，也是患者本人的健康管理产生问题吧！”

谈完父亲之后，茉理叹了一口气。

“祖父在世的时候，爸爸担任常任理事也就很满足了。正如同中国谚语所言，虎死犬欲得天下呢！”

“犬真是可怜。像你的父亲。”

“真是没出息。若是以自己的野心和才干去做也就罢了，居然只是个受古田议员操纵的小人物。”

两人走出巷子，开始步向街道。

“说到这里，我已经请朋友稍微调查这个叫古田的人。”

“在报社的朋友吗？”

“是的，是祖父的学生而成为我的情报来源。无法发表的情报堆积如山呢！”

在言论应该自由的日本，有所谓无法登报的情报的确令人不可思议，这个疑问先放着不管，始前几天曾经到报社访问友人。

“你想知道议员古田重平的事？”

“是，只要当作一般评价就好。”

听始说完之后，朋友稍微思考了一下，一边依依不舍地熄掉变短的香烟，一边回答。

“一言以蔽之，刻板。”

“刻板？”

“刻板化的不道德政冶家。就好像出现在电视剧里头，钻营暴力和金权的反派角色。像无赖汉一样，不知会做出什么事而令人生畏，没有深度的人。绝非你想视为对手的人……”

曾经有这样的交涉。即使是始，也并非将古田视为对手来考虑。目前，他重视的是姑丈，也是茉理的父亲，与古田之间的关系问题。

“爸爸原本就不是有野心的人。我是这么认为的。他很有上进心，在祖父的旗下也一直踏实地工作，这才是爸爸的本性。转移校园，增加学部、靠土地转卖来筹措经费等……这些轻浮的事绝非他过去所想的，但是，人却真的变了。这都是古田议员的缘故。”

茉理虽然这么希望，事实说不定却是相反的。或许靖一郎在丈人仍在世的时候，刻意隐藏了自己的本性吧！而且，他可能不知道自己原来的面目呢！就像竜堂家的幺弟余一样；“在姑丈背后控制的，大概是那个恶名昭彰的古田议员……但是……”

“不对吗？”

“不，古田议员的确存在，但是，在他的背后还有其他的人操控的样子。”

“啊、总之，古田议员似乎已成为某人的爪牙罗。”

“仔细想想，的确如此。像古田这种男人，也只不过能被利用担任打斗小说中的二流反派角色，绝不可能具有又写剧本又演出的能力。所以，他的背后铁定有后台撑腰。”

刻板的反派角色——始相当赞同友人的评判。因此，或许是单纯地以共和学院的资产为目的，而下流地唆使强迫姑丈吧。古田固然如此，其背后的人物又如何呢？

可能想得大多了。可是，又发生了关越汽车公路事件。包围他们兄弟的网，不知何时将一一完成，被逐出共和学院也不过是其中一环而已——令人不得不这么考虑。

去世的祖父曾经说过，“但愿那个时刻永远不要来临。”现在，这个时刻似乎渐渐逼近了。

祖父完成自己的任务而辞世。始的任务却还未克尽！不得不祈祷，不得不加以判断、行动。但是，他也只不过是二十三岁的初生之犊而已，自己所背负的责任令他感到沉重不堪负荷。虽然如此，他却不曾想过要放弃。

他对着担心的表妹笑一笑。

“饭前运动也结束了，我们照约定吃饭之后，再送你回家，想吃俄国菜还是意大利菜呢！”

“从以前到现在，无论何时，你可都绝不会忘记吃饭呀！可是我常常不能跟去呢！但是，今晚无论如何都要吃俄国菜哟。”

※※※

“你还有脸回来吗？”

听到父亲的声音，义国缩缩肥胖的脖子。父亲手上的高尔夫球杆，看起来比武士刀还危险。

“义国，难道凭你一个人的力量，都无法征服一个女人吗！而且，听说竜堂家的小子，让你在手下面前出糗了。”

“老爸……”

“你知道吗？被你丢尽的可是我的面子啊！为了不让你成为前科犯，好几次都欠警察人情。父亲的恩惠，你就是用这种笨拙的方式来报答的吗？”

甚至对自己的儿子，这个男人的措词都是如此威吓，而且要对方感谢自己的恩惠。仿佛只有借着给他人的屈辱，才能证明自己的优越。

不过，这个男人也是有他自己的理由，他不仅希望这个与长男相比之下，有许多不足点的次男能出人头地：而且，由于他最憎恶的内阁官房副长官高林的儿子毕业于东大法学部，进入自治省的事情，也感到很焦燥。古田虽然一直让儿子为所欲为，但也不想让他在万一的时候失去处理能力。毕竟，对父亲而言，儿子的存在还是有所作用的。

好不容易为他准备了共和学院统冶者的身分，竟然无法用自己的牙齿咬碎所获得的物品，这可怎么办才好呢？

“我懂了。老爸，请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恢复名誉给你看。”

“你打算怎么做呢？”

“这不是为了我自己；也是为了老爸，一定要好好教训竜堂家傲慢的兄弟们。给他们一点颜色瞧瞧，或许连共和学院的院长也要稍微警戒，好让他更听从老爸的命令。”

“嗯……”

古田这才稍微对儿子的判断能力改变看法。的确，虽然鸟羽靖一郎将外甥逐出学院，可是有些地方仍须借助竜堂兄弟的力量。即使将长兄始逼离理事的位子，却仍保留其在学院的讲师职位，或许是不打算完全切除关系吧？

若能在此打倒竜堂家兄弟，完全使之屈服的话，不就可以完全压制鸟羽对古田的反抗心理了吗！最重要的，就是扳回关越汽车公路所铸成的失败。为了确立与高林对立的优势，也为了向“御前大人”表示自己的忠诚与实力，一定要对竜堂兄弟采取必要的处置。

“好，就交给你办。不行的话，我可以帮助你。”

父亲的话使儿子重拾笑脸——实在与肉食的笑没有两样。

※※※

当奇怪的信件送抵竜堂家时，正值新学期开始前一天的下午。

终一面哼着自己做的歌曲“明日将开地狱之门”，一面瞄着邮筒，把不知内容感觉轻飘飘的大型信封拿出来，侧着头思索。确定没有寄信人的姓名之后，他撕开信封，在玄栏的三合土上倒出信封内的东西。

从信封里洒落的是一撮人类的头发。超出两手之多的量。长而柔软，带点色的头发，好像是取自于年轻女性身上。在头发形成的小山上，有一张便条。

用电脑打的字，没有个性的文字排列，吸引住终的视线。

一分钟之后，竜堂家四兄弟全部在书房集聚。祖父生前使用的北向西式房间，笨重古旧的地球仪和天球仪，并排在一侧的墙边。

在适合这个房间的大又坚固的书桌上，陈列着信、信封和那撮头发。

次兄续低声地读着电脑打成的文章。

“……暂时替你保管你的友人麻田绘理。信中附上头发以为证据。除此之外，如果不希望麻田绘理身体任何部分有所损失的话，等我下一个指示。古田义国。”

续看看弟弟。

“被抓走的是终的女朋友吗？”

“是就好了，可是并没有那么深的交情。只是中学时候的同班同学。”

“即使如此，也不能置之不理吧！”

兄弟们以鲜有的凝重神情望着这堆大量的头发。最先是剪头发，头发还会再长。但是，手指或耳朵被切下来的话，可就无法挽救了。

“对方是古田议员的话，报警也没有用。除了去救她以外，别无他法了。”

终说完之后，续拨拨额头的刘海。

“古田议员的房子不只一间呢！他的选区虽然在北陆，那里却没有众议院议员会馆。另外，他光在东京周围就拥有好几间别墅。这绝非终一个人可以解决的。”

始意义深远地望着续。

“调查得很清楚嘛！”

“如果语学和体育课不去上的话，大学二年级的学生就有很多空闲的时间了。尤其是文科系的。”

“你不是认为大学是学问之府吗？”始说着不合乎时代潮流的挖苦话。

“如果像是直到高中都可以自由豁达度日的国家，当然如此。在日本，大学时代是一生中，唯一可以公然自主游玩的时期。”

“虽然是很漂亮的主张，但要点是别一个人披挂上阵哟！这才是你想对终说的吧！”

被如此责骂之后，续暗地偷笑。

“真不愧是长兄，多么深邃的洞察力呀。我正是这么想！现在，大哥是不是要贯彻和平主义？”

“绝不。”回答一句话之后，始换了换交叉盘起的膝盖。

“要做的话，趁着敌人尚未准备之前行动此较好。我们也抓一个可以和对方交换的人质。对方既然作得这么粗暴卑劣了，我们也用不着客气！”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竜堂兄弟商量对策，并付诸以行动。

古田重平的次男义国，在旧国电山手线惠比寿车站附近，有一个公寓房间。在三LDK的空间下，是他进行各种公私性活动的根据地，这里也是手下们的聚点，并且成为带女性来此，加以威胁和私刑的场所。听说在这里被充当为父亲的政冶资金保管场所时，义国硬向父亲收取百分之五的保管费。

终现在站在那幢公寓“都市宫殿惠比寿”的背面，注视着十五层楼的砖红色壁面。

怎么样才能潜入呢？

从电梯前梯进入，有三个穿着学生服模样的男子紧握着木刀。认真来说木刀的杀伤力不见得比较差。在建筑物后面的太平梯，也站着持木刀的学生：这对公寓中的其他住户而言，岂不是非常麻烦！

无论如何，不等待“下一个指示”而有所行动，主要是为了先发制人，出人意料，反正，尽可能以强硬手段除去对方，比较有心理效果吧！——续说道。

终身穿牛仔装、T恤、运动鞋，比较容易活动，顶多有点像乘云霄飞车般的紧张而已，他再抬头看看壁面，确定周围都没有人。

※※※

……这天晚上，古田义国并没有带女人到自己的秘密总部，当然不是因为预料到竜堂兄弟的反击。他偶而也会渡过这样的夜晚，一面欣赏美制的色情录影带，一面和几个手下的学生们饮酒。一般规矩的上班族买不起的昂贵洋酒瓶；在二十几个榻榻米大的客厅里林立散乱。

隔壁房间的门突然打开，出现一个人影，义国在两秒钟之后，才发现那是竜堂终。

由于疏忽和酒的缘故吧！他踉踉跄跄地站起来，舌头也不大灵光。

“你、你是怎么进来的，小子！”

“我认识了两，三个天使，我请他们带我上来的。”

“胡说八道！”

“连玩笑和胡说都无法区别的人，我可不想和他们打交道啊！”

攀爬三十公尺高的壁面的模样，完全没被人看到，终于是瞎说一通。

“好了，麻田绘理在哪儿？为了请教笨拙的理发师，我特地赏光呢！”

义国深呼吸了一口气。

“告诉你也可以，可是有条件。”

“条件？”

“和我一决胜负吧！你赢的话，我就告诉你小姐在哪里。”

听完之后，终不得不捧腹大笑。

“什么？这样就可以了？我还以为会有更难的条件呢！”

这时候的沉默正是愤怒沸腾的表现。被始轻易地屈辱的记忆，更加快了沸腾的速度。眼看他太阳穴的血管贲张，脱下制服丢在一旁，卷起衬衫的袖子。终的双手插在口袋里，稍微瞄一下挂在客厅一角的音响组合。

“在这里打斗的话，特别装置的音响组合岂不是要被弄坏了！”

“不如到屋顶上吧；跟来吧，别跑啊！”

竟被小他八岁的少年弄乱步调，义国走出了房间。他粗野地打开门，巨硕的身躯一出现，埋伏在走廊的十个学生全部注视着他。

“这些没有用的家伙！这个小鬼居然光明正大的进入我的房间。你们脸上装的是玻璃珠吗？究竟在看什么？”

“但、但是，会长，我们的的确确看守着楼梯和走廊啊！”

“不要顶嘴！”

随即传出左右打耳光的声音，义国从手下的学生们形成的列队之间通过。终跟在后面。给人的印象仿佛是主战舰引导着的小型驱逐舰，不过，这驱逐舰倒是非常悠然自在。

搭电梯上屋顶的时候，终紧皱眉头，因为里面充满了酒臭味。

屋顶上是由瓷砖。草皮和常绿树的盆栽组成的，宽约一百坪左右。足够二、三十人一起格斗了。

往北通过涩谷，新宿的摩天楼发出的光注射向天空。强劲的风一直吹来，哪个方向都是瞬息于变万化。

吩咐二十名左右的手下包围四周后，义国转身面向大胆的侵入者。他调整自己的呼吸，努力想把酒精成分赶出肺和脑细胞。不久，这个男子完成准备动作摆好架势。

“开始了；我要把这小子的胃给揪出来。”

“请便，来吧！”

终大胆地回应，同时敏捷地闪开了发出吼声袭击而来，切向空中圆木般的右脚。毫发不容之间，左脚又发出第二击。不论是力量或速度，都不是常人可以躲得开，如果身体被踢到面弹开，至少一定会折断三根肋骨。

不巧的是，终并非常人。义国的攻击笨拙地切向空中，同时，支撑体重的脚踝迅速被拨开。义国重重地横扑在地，门牙吃到草皮。

学生们之间皆起一阵嘲笑的喧哗声。这也难怪。对他们一向粗暴而凶恶的统治者，此时竟然被比他小两圈的少年捉弄。其中，一定也有人想起前些日子他在巷子里所展现的丑态。

义国简直要发狂了。前几天被竜堂始单手对忖，今晚又被他的弟弟耍着玩，他的权势所立足的基础——暴力，岂不是产生裂痕了！而且，将终作为人质，使其兄长屈服的阴险企图，希望也愈来愈渺茫了。

义国好像一只受伤的野豹，从草坪上爬起来。大声咆哮着跃向终。其威力之强劲，倘若是胆小的人碰上，大概就气绝身亡了。

但是，不论是威力、腕力、武术或打斗技巧，在这时候都既无益又无力。终轻轻地闪开义国直向肩膀冲来的巨大身体。仿佛要躲开他的口臭一样。

随即，终对着失去目标的义国牡牛般的屁股踢了一脚。义国飞向空中，脸栽入常绿树丛中。好不容易爬出来的时候，鼻血已染满脸的下半部。还有小树枝插在鼻孔中。

“你们不要只看者啊！”

已经顾不得体面不体面了，为了隐藏自己的羞愧，义国大声地咆哮。

“大伙儿一起围殴这个小鬼，打死也没关系。我老爸会收拾善后的，上吧！”

学生们面面相觑，立刻遵从命令。现在他们虽已不觉得终只是个普通的高中生，但仍相信可以多取胜。之所以产生出乎意料的结果，并不是因为他们太弱，大概是终太厉害了吧！

那天晚上，“常识”遭遇到彻底被粉碎的命运。虽然证明了这个事实，却也花了五分钟，因为二十个人的确是很多。

在义国的鼻血还没完全停往前，就看到屋顶庭园的一面，昏倒手下的身体到处横陈的景象。他开始喘息，改变了姿势。

义国正想要爬着逃跑的时候，终轻而易举地抓往他的左脚踝。

义国的巨硕身躯就因此停止了前进。被体重只有他一半重的终强行拉起来，带到屋顶庭园的尽头。终重新抓起义国的两只脚踝，轻轻地把义国的身躯吊起来。然后，把手腕伸过屋顶的墙壁，将义国吊在空中。

义国开始哀叫起来。以前总是让别人哀叫，殴踢哀求的对手，借暴力和恐怖延续统治的年轻粗暴的独裁者，此时现出原形了。他以自身证明，强悍与残忍之间根本一点关系都没有。

“麻田绘理在哪里？”

“不、不知道。”

“我的耐久力可是不太好哦！因为被照顾得很好，从没拿过比筷子还重的东西，所以……看，手要滑掉了！”

义国尖叫一声。终放开一只手。上下成颠倒的义国，视线内的涩谷夜景摇摇幌幌。刹那间，义国失禁了。温热的液体自膀间发出，从腹部到胸部，构成不快的水流。

“……往手，住手，我告诉你好了。”

被自己的尿沾满全身，义国悲惨地哀求。他那虚有其表的强悍，在恐惧和败北感之前，一下子就瓦解了。

“麻田绘理在我老爸的家里。町田和八王子的交界。名义上是他人的房子，其实是老爸的……”

二哥续应该会去那里。终的双眼透出锐利的眼光。麻烦的请帖终于透露出招待地点了。




第四章 反派角色交替
在东京都下方，八王子、町田两市交界的台地一隅，有一大片森林逃过都市开发的风潮，仍然保留至今。

在树木高耸遮盖人们视线的森林中，筑着一片高度超过三公尺的石摒。被石摒围着的土地，好像有三千坪，四方一百公尺。从往高尔夫球场的公路白森林内部走，有二条不太宽的铺路延伸着，步行约三分钟会碰到厚重的铁门。

这是古田重平的房子之一，名义上是属于他担任大股东的不动产公司所有。

竜堂家的次男续，也没有助跑就跳上高高的石摒。在此之前，先往石摒内丢掷小石子，以便确定安全。这里并没有特别通高压电流。

古田议员一定在自家的后院，以人工加速栽培种植会长成捆钞票的树。议员的薪资并没有那么多，而且他也没有其他的收入，却能在选举区，东京，甚至国内外各地，拥有十幢以上的宅邸，听说，他在蒙地卡罗的赌场三天内输了五百万美金，回国后马上全部还清。数目如此庞大的金额，究竟如何调度的，却没有任何媒体追问。

在日本，具有批判能力的政冶媒体是不存在的。只有滑稽可笑大闹权力斗争的政冶业界PR产业横行霸道。续是这么认为的。如果是共产主义国家，政治媒体受到压制而不能活动倒还可能；在日本不能自主活动，实在令人吃惊。

续悄悄地从石摒上跃人屋中。和弟弟一样，像是京剧演员般的轻柔身段。

庭园和建筑都是和洋折衷，东西样式混合，并无国籍特色。

续在草坪，假山，人造林之间，流水般迅速地移动。自己的身体仿佛能不受地心引力控制似地行走。

各处虽然设置了庭园灯，却没有点亮。在月光下，黑暗与影子中滑动，续轻松地来到建筑物旁边，身体贴在墙壁上。从宽广的花坛那边，有人接近了。续感觉到体热。呼吸声和脚步声。

跟前有人影通过，是古田宅的警卫吧；续瞬间决定，忽然阻挡在男子前面。

男子正想发出叫声，腹部爆发一阵疼痛，意识登时一片空白。应该是暴力专家的自己，竟然如此轻易就被打倒，他可能从来没想过吧。

昏过去的男子，身体横躺在地上，续开始搜索他的衣服。当他找到点三八口径的柯尔特式自动手枪和锥刀的时候，从夜的深处传来危险且下流的狗叫声。

杜宾狗在续的左右和后方跳动，白色的光芒侵入视界。建筑物内所有的房间都点起灯，庭园灯也亮了。面对花坛的法式窗户全部打开，几乎可以组成一个足球队那么多的人，与续对峙。古田重平穿着和服站在中央，不怀好意地面对续。

“是竜堂家的小子之一吗？”

古田露出赤黑色的牙龈，狰狩地笑着。远超过杜宾狗的危险和下流，充满他粗野而狡猾的脸。

“行动比我想的还快。原以为要花两、三天判断，还到处乱找呢！”

“要怎么想随你的便。”续轻轻地将视线往后看。有三只杜宾狗在他背后伫立。

“哼、的确是二少爷。外形挺柔弱的。“

与古田相较的话，几乎所有的男人都具有柔弱的脸吧！周围的男人们发出讨好主人的笑声。

“你想来对抗我古田重平，简直是自不量力又大材小用。不过，光是独闯古田重平宅的胆量，就值得称赞了。”

续听了之后，单手拨拨刘海，对着对方冷笑。

“自不量力和大材小用，你虽然指的是相同的意思，但是，所谓大材小用其实是指有才能的人只能用于小地方，所谓志不得伸之意。奉劝你在使用成语之前，不妨仔细翻翻中学生使用的国语辞典吧！”

几乎是一口气说完，古田周围的男人们吓得简直要破胆了。

正因为续拥有梦中王子般的美貌，一旦说起狠毒的话，其面目可憎非此寻常，不仅将对方的怒气和憎恶引发至精神的表层，甚至激起杀意。更何况是对暴力倾向极强的古田，这种挑拨更具强烈的效果。

“真是会胡扯，伶牙俐齿的小鬼头，很快就会让你后悔没对长辈保持应有的礼貌。”

古田心中不断地产生各种狠毒的构想，打算将续抓起来，给他点颜色瞧瞧，此时都说出来了，这足以证明，古田重平这个“国民的优良选择”，实在没有资格让国民的税金来培养，举凡除了杀人以外的事几乎都做过，又想抓续做为人质，作为引诱续的兄弟们前来的饵。

在令人感觉不愉快的奇怪未来描写告一段落之后，续再次放言。

“果真只有绑架人质的能耐而已，我先说了，最好把麻田绘理交给我。我可是兄弟中，最保守的和平主义者哟。”

古田以向三头社宾狗吹口哨示意作为回应。仿佛胸口喘不过气的狗吠声中，三头杀人犬吐着长舌头逼近续，粗暴的喘息，透过西装裤传到续的膝盖后侧。

“这些杜宾狗已经两天没喂了。你的肉可能合它们的胃口吧！别担心，腰部以上会留着。不过如果能苟活下来，就算像个太监也已经不错了。”

古田放肆地大笑，或许对自己的玩笑感到满意吧。笑完之后，粗野的表情加上些许阴险，接着煽动杜宾狗行动。

“去！”

三头杜宾狗发出了饥饿和杀意的咆哮，猛然跃向续。

续一定会鲜血淋漓应声而倒——这不过是男子们的幻想而已。续以常人不可能展现的速度拿出手枪，对着一头杜宾狗射击。而且同时闪开五公尺的距离，杀人犬在空中爆裂。

仿佛被枪声击落似地，杜宾狗在地上苟延残喘，从张开的大口中被击中，此时正激烈地座挛。在还未断气的时候，其他两头杜宾狗反过来咬住同伴的身体，开始血肉模糊地共食。骨头碎裂，肉片飞散。

“用枪算什么好汉！”

古田非常愤怒地跺着花坛，他手下的男子们，不敢正视狗群共食的惨状，把脸转过去。

“真是胆小！空手对抗吧！否则还是日本男人吗？”

“真巧，我最喜欢胆小了。”

续嘲笑着古田自私自利的抗议。他对着花坛尽头的法式窗户又放了一枪，然后越过破碎的玻璃跳进屋内。

这是一间约有二十个榻榻米大的西式房间，放置着一座非家庭用的正式撞球台。天花板也很高，约三公尺左右，暴发户味道的枝形吊灯照得满室通明。

“村松！教教这小子一些礼节吧！”

古田议员咆哮起来，一声令下，与邻室交接的门打开，出现了一个男人，三十五岁左右。黑衣服，像便宜蜡像般毫无表情，右手持着一把带鞘的大型武士刀。

“小子，把枪丢了和村松一决胜负吧！不然我也一齐打。”

“村松，如果展现可以使我满意的本事，你想要的那只浅井上总介宗房的刚刀也可以给你。”也不干脆说给你，只说也可以给你，这时正足以表现出古田的狡猾。不过，即使如此，似乎也已达到鼓舞村松展现剑术的效果。

村松沉默不语，慢慢拔出武土刀。不知是否为错觉，续好像闻到随着白刃露出的血腥味。

在撞球台上有一枝球杆，续伸出手抓起球杆，慢慢地摆好姿势。他对杖术颇有心得，深知其中奥秘。

续和终一样，确实没有必要为了防身而修习武术。他之所以学习杖术，源于借此多少可以有效地控制肉体性的能力，同时靠着技术的存在隐藏能力，是这种战略性的想法。通常被续的杖术打输的人，都深信续的技术高超，却没看到那附藏在优美而纤细的肉体内，超乎常规的力量。

看到续用手持球杆的姿势，村松冷笑般张开细细的嘴。以这个男子的伎俩而言，续的杖术还未达到高手的地步，一眼就可以看穿吧！

大花板虽然很高，但由于是在室内，举刀过顶的姿势确实较麻烦。只好将刀稍微往身体的右侧压低，无言之间出其不意地移动。发出鞭动空气的声音，白刃斜飞。

武士刀将球杆砍成两段，画一个小弧袭向续的颈部。

不论是速度或压力都非常强烈的斩击，一般人的话，大概被一刀切断颈动脉了吧！但是，正如捉弄古田义国的竜堂终一样，其兄也并非常人。男子的白刀切断大气，仿佛连空气中的元素，都可能分断成氧和氮了；可是，连续的头发都没能擦到。

续以绝不可能的速度躲开白刃，绕到撞球台的侧面。接着，手摸着撞球台，用一只手轻轻地抬高。

村松和躲在后方的男子们之间，涌起一阵惊愕和恐惧，他们张开嘴努力吐出塞在胸口的气。

用橡木和意大利石板制成的撞球台，少说也有一吨半重，以人类的力量，绝不可能抬得起来。瘦弱的续竟然将它抬高到头顶上，而且只用左手。

非现实感的枷锁绑往这些男子们，他们手中拿着武器，注视着被抬到空中的撞球台。

“怪……怪物！”

哀嚎反射到大花板和墙壁，仿佛被自己的声音惊吓似地，跟踉跄跄地退后两步左右。

“即使这是事实，被你们一说，还真是不愉快。”举着撞球台的续镇静他说着，对着高举白刃一动也不动的村松，露出讽刺的笑脸，好像棒球投手投球一般，轻轻地丢掷撞球台。

一吨半的石材和木材敲碎地板和墙壁，产生意外的地震，待声响消失、尘埃落定的时候，村松的上半身已被埋在崩落的土里，昏了过去。手中还握着武士刀呢！

古田的部下们顿时失去战斗能力。大多吓得全身瘫软站不起来，口水和尿水齐流，其他的人则在地板上挣扎，拼命地想要逃离这个外表漂亮的怪物。

“这、这个怪物……”

古田的脸乌黑膨胀，像在玩着躲避球。

二流的部下只能跟随二流的主人。古田已经不打算依赖部下了，他手摸着武士刀，随着意味不明的怒吼声拔出刀。对着匍匐在脚边的手下的脸丢掷剑鞘，不幸的男子喷出鼻血颓然倒下。

续不由得感到钦佩。失去部下的时候，本以为古田也会逃走，没想到却站在原地不动准备战斗。纵使是虚荣心的结果，好像也可以理解站在上位者的立场。

在续展现自己并非寻常人类的事实后，古田却仍想反击。在判断未明的瞬间，古田突然发出惊人的呐喊。古田精通武道，武道虽未使其精神提升，总还是居台道四段。在刹那间，他冷不防地拔刀就砍。

刀身反映室内的光线，往续的左腰攻击。

续的身躯应该会断成两半滚到地上。古田非常确信，充满了陶醉在血光中的表情。

但是，刀身却发出声音反弹回来。不是金属声，而是更清脆，宛如撞到水晶球的声音。白刃断成两半。

续仅是皱皱眉头而已。

古田的双眼被残留在刀柄上的刀刃吸引住。刀刃连一点血迹或肉片都没有沾染。布的碎片掉落之后，残留的刀刃发出微弱的亮光。

从续被切破的衬衫破洞，发出一点点珍珠颜色的亮点，他轻轻地叹口气，打了茫然失神的古田一巴掌。

古田手握折断的武士刀，巨大的身体往后方弹去，冲破涂满金粉而低俗的隔扇，滚进隔壁的和室。

在榻榻米上三转四滚，好不容易爬起的时候，古田的脸上布满可怕的恐惧和败北感。他惊慌失措地注视着从洋武撞球室轻松地进入榻榻米房间的续。瞬间，表情一变。古田迅速地赶到房间的角落，双手抱着一个像是大娃娃的东西。

续发现那是一个昏迷，穿着运动上衣的少女，顿时停往脚步。那就是竜堂兄弟设法搭救的麻田绘理——头发被剪短，好像少年一样。

“如何？敢来就来吧！我会把这女孩的喉咙捏破。不然，就坐在那边把双手放在后面。”

古田相信他已经从二出局垒上无跑者的局面扭转情势，两眼兴奋地露出油光。

“这就是自称爱国者所做的事吗！”续唾弃着。白晰秀丽的脸上，出现嫌恶的淡红色。

“去世的祖父说过，世界上有两种可恶的诈欺者。一种是说这个投资一定安全又赚钱的人，一种是大声宣传自己非常爱国的人。你比这两者更可恶！”

不论续如何大肆批评，古田绝不放开少女，他深信这是自己最后的护身符。

“这个女孩如果死掉，就是你的责任，你的一生将会葬送在残酷的杀人噩梦里。如果不怕的话，就靠过来吧！”

“很不凑巧地，我不是责任感那么强的人，杀死这女孩的是你，不是我，何况与你说话的不快感相比之下，这个未曾谋面的女孩死亡造成的不快感，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虽然不是真心话，斗胆冷然放言之后，续往前踏出一步。但是，看到发狂的古田抓往少女喉咙的手充满力道，心想打赌还是放弃吧？续的心顿时冷下来。大概放弃了吧？

突然传来口哨的声音，一条像黑蛇的东西卷上古田肥胖的颈子。古田发出难听的衰号，身体被揪离人质而飞到空中，硬是被拉到房间的中央。

“始大哥，真慢啊！”

“抱歉抱歉，请你见谅。不过，还不会太迟吧！”

长长的鞋带一直延伸到被破坏的撞球室，另一端握在竜堂始的手中。

续扶起昏迷的少女，轻轻拍打双颊。神智慢慢恢复，少女微微睁开双眼。瞳孔的焦点稳定、意识恢复清醒之后，她发出小小的惊讶呼声。为了使她安心，续对她笑一笑。

“麻田绘理小姐，我是来救你的。”

“……啊、是竜堂续先生吗？高中科的学长？”

少女的语气转为热烈。仿佛意识往奇怪的方向恢复的样了。

“是的，我是竜堂续。终的哥哥。为什么认识我呢！”

现在，少女的眼睛发亮了。

“是这样的，因为你长得很帅，成绩又很好，我的姐姐非常崇拜你呢！”

“谢谢了。但是，现在好像没有时间商量影迷俱乐部的事，你能动吗？”

少女回答不能动。虽然知道是在撒娇，但是一想到这个被绑架、头发被剪掉、或许遇到更惨遭遇的少女的不幸，置之不理岂不是更难过。何况，她也是无辜被牵扯进来的。

续用双手抱起少女，然后站起来，始说话了。

“续，在玄关旁边有汽车，借来用一用吧！和小姐在那儿稍等一下。我马上过去。”

续点点头，抱着少女，从台风刮过似的屋内走出到庭院。

这时候，古田好不容易恢复一部分的威风，怒吼着。

“你以为如此就能平安无事吗？我会报警，将你们兄弟全部送到警察局。”

“请自便。”

“什么？”

“相反地，我也很喜欢这么做。你的不肖儿子在这里，让他为父亲赎罪吧！”

在始的脚边，放着什么东西。笨重的声音，与物体的笨拙恰成对照。原来是两手两脚被皮带缚往的古田义国。

“我已取得证词，证明你们是绑架监禁事件的共犯，他说完全是父亲策划的，自己只是被命令的……”

“这个没出息的家伙！”

古田咬牙切齿。从内心憎恶儿子的怒火，在双眼内熊熊燃烧。义国紧闭双眼假装失去神智，但是，任何人都看得出来，他已经恢复意识了。

“到府快递一件，暴力学生的小包裹而已。”

续听到之后定会皱眉的话，出于三弟终的口中。他伫立在和室及撞球室的交界，愉快地看着古田父子。

“期待也没用，议员先生，这屋里的居民不论是人或狗都昏迷不醒了。”

终慢慢地踏进和室，用脚尖轻轻地踢义国的背部。义国发出仿佛青蛙被杀的声音，然后转身背过脸以避免接触父亲的视线。

始忍住笑意，开始盘问父亲古田重平。

“你的老板是谁？”

“你、你是指什么？”

“你所会做的，就是威胁我那胆小的姑丈吗？我知道，你的目的是想霸占学院的资产。但是，也有无法说明的事情哦！”

始提出关越汽车公路发生的那件事。古田闭口不谈。始看到他坚决的意志，于是向弟弟示意。终不悦地皱皱眉头，将鞋底贴在义国胯间加以体重的力量。义国发出模糊不清的悲叫，在父亲的制止之前，一心想得救地供出实情。

“本名是不太清楚。但是，老爸叫那家伙大人。哦！是镰仓御前大人……”

古田随之惊愕。他用尽吃奶力气破口大骂。

“咬掉你的舌头去死吧！你这个大笨蛋！”

“大人？真是夸大其词……”

始有所感触地喃喃自语。

“那个叫什么大人的家伙霸占共和学院，究竟有何企图？”

“不、不知道！”

古田重平短促地回答。这全然是事实，虽然很不能取信他人，但古田确实所知有限。这个停留在唯物性次元的男子，只对手所能及之范围的权力、财产或物品才有兴趣和欲望，对竜堂兄弟抱持异常执着的“大人”的真意，他确实不知道。

始观察古田的表情几秒之后，就不想再追问“大人”的事，改变了问题。

“是吗？那么我顺便再问你，在我们的家中装窃听器的也是你吗？”

古田对着他摇摇头。他知道这是高林干的，可是并没有说出口。窃听和情报运用是高林最拿手的技巧——除此之外，那家伙还有什么长处吗了？

“那么是谁做的呢！”

一再被盘问之下，古田的脑海中闪过一个想法。简直是像下流恶魔的智慧产物。他挺起上半身：

“是一个叫做高林的男人。”

“他是何等人物？”

古田说明高林的地位，并附带说明那家伙知道大人的名字。他不得不认输，现在大概只能丢弃权势，逃出这个国家了。可是，难道要独自背负这个不幸吗？不如把那个外表苍白忧郁的高林也扯进来。

“但是，这个所谓大人的家伙，真的那么了不起吗！”

“你以为是你们这些家伙能对付的吗！别大自以为是了，小子！”

“我们并不想对付他。”始若无其事地说。

“只是想打倒他，让他不能东山再起罢了，既然这个大人如此恶意挑斗，我们必定以其人之道远冶其人之身。”

“……你，你的脑筋。清醒吗？”

“如果照你说的去作叫清醒的话，我想倒不如发疯此较好。”

“与其担心这些事，不如担心你儿子的将来吧！”

“什么意思？”

“如果大人询问起来的话，我们打算一五一十的回答。就说全部的事都是古田议员告诉我们的，”

古田的眼珠子简直要掉出来了，他两手紧握着拳，交互地无声向空中挥拳，大声嚎叫。

“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说！”

“我知道我知道。只要你发誓不再插手共和学院的事，我们就忘记你的事！”

古田于是发誓。因为打算逃亡到国外，共和学院的事变成怎样都无关紧要了。这个心理，始虽然没有看出来，可是，他想出一个毒辣的方法，作为保证古田那不可靠誓约的手段。

“终，那些东西拿来给我看看。”

“遵命，长官！”

终的手里拿着十张左右的文件。当古田目睹到这些文件的时候，已经没有爆发的力气，只能用微弱的声音咒骂着。

“还、还我，把那个还我……”

始当然置之不理，很快地浏览过这些文件。

“收据、誓约书。全部有你的签名，也盖了印章。当然也有日期。既然收贿、侵占公款的证据都一一搜齐了，再怎样也逃不了了吧。如果你毁约的话，我就用这些当武器！”

始的眼神和声音充满了冷淡。

“日本的政冶媒体非常腐败，腐败到了以即使知道收贿的事实也不报道为荣的程度；不过，还是有例外存在，只要影印之后散发给在野党或执政党的非主流派，或是外国的媒体，一定会有所反应吧！”

“畜牲……”

“出人意料的寒喧方式呢！终，现在也夜深了，我们该告辞了。余在家里大概等得疲倦了吧！啊、把门窗关好，否则是很失礼的。”

竜堂兄弟出去了。一阵关窗的声音消失之后，古田宅被遗弃在夜的寂静和荒废之中。

被皮带绑捆的义国，滚动巨硕的身躯靠近父亲，忘却自己的责任而责难着。

“老爸，怎么办、怎么办？我们是不是完了！”

古田没有回答。对儿子的憎恶和愤怒，已被绝望的心情掩盖，他无力地蟠卷在无望的深渊中。

※※※

……古田宅邪的门从内侧打开，一辆宾士车驶出来。始驾驶着，终在助手席上。续坐在后座，麻田绘理的头枕在他的膝盖上睡得正香。身上盖着一条毛巾。

“那些文件或许不需派上用场。古田议员既然已经丑态百出，那个大人应该不会轻易放过他。”

“说不定呢！最好还是小心点。”

在夜路上奔驰的宾士车内，突然充满沉默的气氛。续有点犹豫的声音打破这个气氛。

“大哥真的想和这个叫做大人的人物周旋吗！”

“主词用错了吧！续。”

“啊？”

“是这个叫做大人的家伙不放过我们。古田既然已经这样，一定会假他人之手来挑斗吧！即使如此……”

抓着方向盘的始，不禁苦笑。

“这位小姐，千万要请她保密啊！”

※※※

内阁官房副长官高林健吾。在千代田区纪尾井町的大楼公寓拥有个人事务所，在古田议员父子辛苦精心策画的名誉恢复计划，结果惨遭打倒的同一天晚上，一名男于来到高林事务所。

这是出身于警视厅机动队，经营日本国内屈指可数的警备保全公司的奈良原昌彦，他也曾经在全国柔道选手大会上得奖，肥厚和宽大的巨硕身躯，不亚于古田义国。

高林让低头行礼的奈良原坐在一边的沙发上。请他抽烟。

“是这样的，我想借用奈良原先生的力量，请您多帮忙。”

“是政府要用吗？”

“不是政府方面，不过，在某种意义上来说，可能有点关连，目前还不是。”

“你说的是那位……”

“是的，是镰仓御前大人的需要。”

奈良原发出吞口水的声音，生硬地点点头，端正姿势。

“请您尽管吩咐。我一定忠实地遵从副长官的话。”

“你和古田重平议员熟识吧！”

“是的。”

“你觉得他怎么样呢？”

被问的奈良原吐出一口紫烟。

“老实说，古田颇有行动力和本事，但是，似乎比较缺乏度量。”

“度量？”

“节度、程度、限度……之类的东西，如果你早出生个五、六十年的话就知道，那在中国大陆是一个人能否成为豪杰的标准，只是在二十一世纪的政界就不知是否通用！”

“事实上，镰仓大人打算铲除古田议员。”

“哦……”

“古田议员也没什么作用，就好像长期使用的下水管塞满污泥般。大人认为该是交替的时刻了，我也有同感。”

刻簿的微笑在高林的唇边荡漾，奈良原心中流着冷汗，假设他的回答对古田带有善意，一定不会那么平静。

“那么，你现在可以动员多少人？”

“我们公司目前分派在电子工学的安全系统上比重较重，但是，在传统人力业方面，也可以立刻动员一百二十名警卫，五十只警犬，不够的话，再准备三百名左右的工读生。”

“实力方面没问题吗？”

“我一向要求必须要有武道段数者才能采用，而且思想也很健全，完全无左派倾向。”

“很好。这一整个月，随时都准备好可以立刻行动的状态。”

“知道了。但是，必须动员那么多人，对手也一定很可怕罗？是极左派的余党吗？人数有多少……？”

“四个人，其中两个是孩子。”

奈良原极力压抑住笑意。他非常了解，如果嘲笑高林认真的叙述，一定没有好下场。而且，高林绝对不会高估对方的。或许是和某个国家的破坏工作人员暗斗吧？

“万事全照副长官的吩咐进行。那么，是否有必要在那些家伙的本部装设窃听器呢？”

“电话中不会说重要的事，我已经在他们的房子内外装了十个窃听器，可是完全没派上用场。好像不是寻常的家伙。”

他们正在交谈的是违法行为，两人却都毫不介意。正如二流的权力者一般，他们也认为接近权力的人没有遵守法律的义务。

“照副长官所说的话，的确像是不寻常的对手。”

“因此，以夷制夷。利用那些人消灭古田。”高林低声地笑。

“然后，以残害古田为理由，处置那些家伙。”

“原来如此，副长官的深谋远虑非我等所能及。诚感惶恐。”

奈良原的谄媚虽然未中目标，高林也欣然接受了。没有必要让奈良原等人知道全部的事实及真象。

“然而，只是要处置他们，怎么教训都无妨吗？”

奈良原的声音和表情充满了期待。高林无意识地看着在室内弥漫的香烟烟雾。

“不能杀了他们，但是，像调教猛兽般的皮鞭是必要的。你如果认为必要，为了阻止他们逃亡或反抗，教训一下也可以。”

“那真是有趣。”

奈良原的双眼发出阴险的光芒，显露虐待狂的本性。

“在进行学生运动的家伙们口中塞进特殊警棒，握往露在外端的警棒彻底往下用敲，简单地就能敲碎臼齿，使上颚裂开，无法再说歪理，以前都是用这种方法教训国家的敌人，脸部从嘴巴以下的部分都呈鲜红色，在地上四处乱滚的样子，的确令人非常愉快。”

高林皱皱眉头，对于奈良原如此具体描写的残忍行为，不禁从生理上产生嫌恶感，不论压制、谋略、或是情报运用，对他而言都只是文件和桌面上的工作，因此才能淡然进行。

“适可而止吧！纵使要加以教训，倘若剥夺了御前大人的乐趣，我可会受到责备。”

“属下明白了，我会等待您具体的指示。”

奈良原深深地鞠躬敬礼。




第五章 灰色的黄金周
保守党议员古田重平氏的匆忙出国，并没有成为目前的主要话题，国会正值休会中，政界也比较平稳，商业媒体正为一流设计家的杀人嫌疑，以及有名的职棒选手婚礼这两个话题，疯狂地挖掘新闻，既非国民的偶像，又非常顽固的中年政治家，没有人会为他的消失而失望哭泣，当其支持者突然发现并将之当成话题的时候，已经过了一段时间。

但是，也有很早就知道这个消息，而欣喜若狂的人。鸟羽靖一郎在当天被叫去古田宅，战战兢兢地出了门，可是，古田宅邸的门却深闭不开，按门铃也没有回音，他试着跟古田选区的事务所连络，事务所的人员反而惊讶古田的消失，最后，好不容易从内阁官房副氏官高林处得知古田出国的极秘密情报。

古田议员的凋落，使鸟羽靖一郎非常高兴。对他的现在和未来具有威胁性的贪婪肉食物，突然问消失了，虽然不是他亲自下手的。

鸟羽靖一郎的脸色恢复光泽，食欲和体重也增加了。卑怯从两眼消失，反而充满自信的光彩。背脊挺直了，步伐也轻快了，说话的声音也变大了，吃饭时也会哼歌，整个人都变了。

“爸爸，别太嚣张，适可而止就好。跳起来也没关系，但小心别在着地的刹那间扭伤脚踝哦！”

即使被女儿茉理讽刺，靖一郎也已经不介意了。古田父子不会再回日本了吧！回国的话，一定会因为种种旧恶被揭发而遭受逮捕。美国也好，巴西也好，喜欢去哪儿就去吧……。

身为靖一郎恩人的竜堂兄弟，并没有对姑丈述说自己的功绩。长兄始也没有将理事被解任的不满挂在嘴上，只是以一名讲师的身分，开始新学期的任务。不管他的地位如何，也未使过去的世界史产生变动，此方说拿破仑在滑铁卢之役胜利等等。

虽然这么想，但是确实产生了某些变动，只不过不是过去而是现在。

靖一郎随着气温的上升而自信大增，他深信符合自己实力的运气，以及符合运气的实力，此时他都掌握在手中了。

接近黄金周的时候，竜堂始被高等科的科长——其实是校长下令，叫到办公室去。本来被前任院长——始的祖父认为应该是非常正直的教育者的科长，受到现任院长靖一郎的病毒空气感染的结果，教育者应有的自尊心减退了，管理者的脾气反而急速上升。真可说是一接近梅雨期，霉菌的活动就更加活跃。

“竜堂讲师，对于你的授课方式，最近的不满有表面化的趋势。年代也不背诵，到其他大学参加考试的优秀学生都开始抗议。”

甚至语气都异于往常。称之为“讲师”，好像在嘲笑始现在的地位。

“是吗？”

“连学生的袜子有没有折三折都睁只眼闭只眼，这样不会太懒散了吗？”

“问题是……袜子没有折三折会给谁带来困扰吗！”

始百思不解，规则是为了不增加别人麻烦而存在的东西，事实上，提到祖父的生前，共和学院的校规只有两点而已，就是“不增加别人的麻烦，遵守社会的规则和礼节”。姑丈担任院长之后，却胡乱增加校规。

过去，像立正的时候脚尖张开三十度，或是袜子要折三折等歇斯底里的校规并不存在；也没有分不清教师与刑务所看守两者间差异的老师。也没有学生借着凌乱的服装和抽烟，反抗苦闷的校规。并没有要以那种方式反抗的必要。

“……竜堂讲师，你身为教师，却不打算让学生守秩序吗？我不得不对你的适任性感到疑问。”

高等科长的脸充满恶意的模样，这不是教育者应有的脸。

原本对这个人并不抱持着反感，始索然无味地望着他改变的容颜。姑且不管身为院长的姑丈，高等科长应该理解始的授课方式，这种想法也许太天真了吧；仔细考虑一下高等科长的立场，他为了保往自己的地位，也就不得不对院长表示自己的忠心，就如同许多公立学饺的校长，也总是要看教育委员长的脸色。

“我不认为自己的授课或考试方法不对，应该是因为现在这种作法仍然很少的关系吧：我们不能硬要求得到别人的理解和协助啊！”

始如此认为。自己讨厌受到压迫，当然不会压迫他人接受自己的理想，只是，在心情上总会有些不快。

真正令始感到不愉快的，是失去理事地位这件事，竟成为这种老师们的免罪护身符的感觉。

“最低等的歌手不见得是最低等的人类，而最低等的教师则是最低等的人类。”

祖父生前这么说过，这是教育者自我警戒的话，在一九八０年代，日本全国却将这种表现转化成了现实，直接或间接逼学生致死的教师急速增加，使得诚实的教师们伤神。在爱知县的公立学校甚至定出“穿白色内裤”的校规，教师们要女学生脱下裙子以便检查内裤的颜色，竟然产生一这种非精神正常情况下的行为，就共和学院的立场来看，这虽然是外界所发生的事，然而，这个风潮总有一天会冲破屏障侵入校内的。

“真是受不了……”

从高等科长室出来，始一边在走廓走着，一边抱着胳膊沉思，是否要与姑丈对决，重拾学院的建学理想呢！或者放弃沉溺的船，重新造就新天地呢！不论哪一个都令人忧郁，却又面临不得不选择的时刻急速来临了，姑丈不断地向外甥硬逼而来。

这时候，他甚至觉得或许古田重平这个暴力派的不道德政冶家，握有制止靖一郎爆发的头箍吧，又或是古田身上的躁病性权力污染病毒已经传染给靖一郎，使无免疫系统的患者转变成重病。

竜堂家四兄弟全部都所属于共和学院。

“始哥哥如果连讲师的职位都被辞去，我们该怎么办才好呢？”

“是啊！我们的户口名簿上，监护人的职业栏上一定会填上‘无’。”

“说不定连住址也改成住所不定呢！”

虽然年纪小的两个太过缺乏危机感，事实上，如果漠视姑丈的权势生活权还不知道会被侵害到什么程度呢！

“天真的或许是自己吧？”

始开始有些烦恼地想着。

※※※

事态进展得很快，连吃惊的时间也没有，四月的时候，始被召到院长室。

院长室的书桌从前代以来，一直是老旧而坚固的樱花木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换成英国制的桃花心木书桌。鸟羽靖一郎不文雅地坐在那里，也没有请进来的始坐下，突然开口说话。

“只能让你再当一学期的讲师。由于高等科长如此呈报，我也无法袒护你了。站在组织上的立场，绝不能公私不分。”

“真是漂亮的意见。”

“你也这么认为吗？”

“这话真难想像是出自拿前任院长女婿为理由，从理事变成院长的人。”

说完之后，始对自己感到嫌恶。不管怎样，总是一种低层次的厌恶。对靖一郎却颇具刺激性。由于愤怒和动摇的缘故，他的脸色发青沉默不语。此时，始的话和靖一郎的反应是没有关系的——

如果能反驳回去就算了，但他却作不到，不论是好是坏，这就是靖一郎的界限了。

“是，是的。还有一件事，我必须先说的。”

“什么事！”

“今后不许再接近茉理。”

“她的善意是很好，但是让未出嫁的女儿做家事，却毫不在乎的态度是不妥的。从今天开始，我会先要求茉理不要再踏入竜堂家。”

始的表情变得很严肃。

“对茉理的善意甘之如饴这点，我会确实反省。但是，这不是茉理和姑丈的问题吗？”

“这是命令，不准接近茉理！”

“我如果辞去讲师的工作，跟院长就没有关系了。你凭什么对我下命令？”

“我是她的父亲！”

靖一郎大声叱责。被叱责的人只是稍微扬扬眉，叱责的人脸色从紫红急速转成青色。由于做了不太习惯的事情，自己反而惊慌失措。狼狈狂乱的结果，靖一郎欲重整态势不成，反而向前方仆倒。他也不道歉，相反地，说出非常强烈的话语。

“古田议员的笨儿子与你们相比，还胜过你们呢！即使他再粗暴、卑劣，至少那家伙还是个人！”

大吃一惊的不是被说的人，反面是发言的人。他仿佛想追赶自己声音的轨迹似地，害怕地看着始。始的表情非常镇定。

“你的话是什么意思！”

声调非常稳定，但是当靖一郎看到始的双眼时，竟连动也不能动。涨大的自信仿佛被刺破的汽球一样萎缩了；自从古田议员消失以后，他第一次沉浸在充满恐怖的后悔中，很可惜，靖一郎并没有让时空倒转的能力，他简直不知如何是好。

“我、我知道。”

“我只是想确认一下。不知你是否知道，还是别人告诉你的！”

始的声音仍然平静，表情也很镇定，但是，对姑父的压迫感实在非常大。

“也、也不是别人告诉我的。我只是知道而已。”

“哦，是吗！那么可以告诉我你知道什么吗？”

发问的顺序有些混乱，有一半是故意的。

靖一郎已经完全卷入始的步调中了。身为院长和姑丈，原本打算引导立场较弱的始，却因为始的一个眼光，而颠倒了原本强势的立场，实在很没面子。不过，这也证明了或许靖一郎不是个从心底的坏胚子。只是随着情绪和情势的判断，见风转舵而已。

虽然如此，始并没有因为姑丈此时笨拙的情势判断而满足，他瞪一下看起来像快要窒息的金鱼般的姑丈，准备再发问。

此时响起敲门的声音。刹那间的空白，靖一郎仿佛抓到救命的绳索。

“进来！”

几乎是以叫喊的声音回答，三十多岁的女秘书不断压抑不解的神情走进来。

“院长，是一位名叫奈良原的客人求见。听说跟你约好了……”

“啊、是的，我忘了。马上请他过来，”

他拼命地重整自己的表情和声音。

“始……不，竜堂，今天到此为止。回去吧！改天再跟你连络，现在你可以回去了。”

这种随便的说法，显得他态度不沉着。

始默默地一鞠躬。看到姑丈的丑态之后，想追根究底的想法也消失了，还是假装笨一点比较好。自己的兄弟们即使有敌人，也不是这个人。

走出院长室的时候，在始的背后感到安心而擦着汗的姑丈，小气又狡猾地注视着他。和始擦身面过进入院长室的男人，稍微看了他一下。一个陌生的脸。

※※※

后来，对竜堂家的攻击，以意外的形式出现。

那一天，为了在黄金周前领取一些生活费和娱乐费放在手边，中午三少爷终前往银行领钱。然面，将金融卡插入提款机，却只有卡片退回。被终询问的行员，很事务性地回答：

“这张金融卡无效。”

“无效？怎么会这样呢！密码正确，储蓄的金额应该足够啊！”

终瞪着行员。虽然不及长兄的眼光凶狠，但是十五岁的少年有此强烈的目光，行员明显地向后退。

让终等了十几分之后，一位年长的行员过来将金融卡还给终，语气虽然很客气，却用着仿佛见到犯罪者的眼光注视少年，慢慢他说明情况。

“由于有疑点，所以关掉客人您的户头了，请您务必见谅。”

“有疑点？”

“抱歉，我无从回答。这是上级的指示，像我们这种下级的人是不清楚情况的。”

“那么，请你们的上司出来。分店长还是谁都行。”

“现在正在接见重要的客人，不大方便离席。本行会再与您联络，今天就请您先回去。”

内心姑且不论，脸部堆满刻板的笑意，中年行员说完敬礼之后即转身离去。

终简直想从背后踢他一脚，但是他不能这么做，只好愤然地离开银行。

在打烊之际赶到另一家银行，也遭受到没有担保不能申请借钱的对待，终满怀愤怒及失望，只好先回家，回家之后，向哥哥们诉说事情的原委。

“兵粮攻略出现啦？”

始两手交叉置于脑后。

“虽然阴险，却是很有效的方法。”

在桌上排列的茶碗中一一注入茶水时，续如此评论着，生活费如果没有着落，竜堂兄弟的行动，不论在心理上或物理上，都明显受到限制。“敌人”的本体竟然具有从里面控制银行，使储金封锁的影响力。始重新领悟到自己处境的危险性。

“连这种策略也想得出来。以前都没注意到，实在太大意了……”

银行员操作电脑，从他人的户头不法取得储金，转入龙重家的户头。被逮捕的行员供称竜堂兄弟是共犯。结果，竜堂兄弟中年长的二人，当然会以霸占的共犯而被逮捕。这种力量，“敌人”应该也有吧！

“不要胡说八道。”

“终，你之所以说这是胡说八道，是指可能性，还是道德性呢？”

“两者皆有！”

“但是，今天的事情真的很过分。本来就是属于我们的储金，现在竟然不能领用。照这样过下去，岂不饿死了？要是我们使出实力渡过难关，不正符合那边的希望了？”

听到使出实力，终和余都发出有点危险的目光笑着。

“你们想用也无所谓，但是，千万不可以被捕，倘若被捕的话，一定要保密，不可泄漏。”

续告诫弟弟们，然后转向哥哥询问是怎么回事。

“嗯，是一种示威行为，也是一种交易手段吧！我想不致于让我们饿死。其间该会有某些接触吧！”

接着，老幺余一本正经地悲观预言。

“虽然不会饿死，可能也会营养失调呢！”

“才不会忍耐到那种时候！”终怒吼着。

那一天什么办法也没有，利用剩余不多的生活费度过晚餐。翌日的礼拜天，大家商量着明天再去一趟银行的时候——

“啊！太好了，大家都还没饿死。”

一边大声说着有点不祥的台词，鸟羽茉理抱着纸袋出现了。已经接近中午了。

“哈，我带来可以变出任何东西的魔术纸袋哦！”

排列在桌上的，正是可以紧急救助这个缺食家庭的物资，东西之多宛如一座山。各种类的汉堡成堆的堆积看，大瓶的可乐也有三瓶。

“茉理，你真是女神！”续合掌模仿拜神的样子。

“发生的事，余大致在电话中告诉我了。始，你想这是我爸的阴谋吗！”

“我想姑丈不致于有力量支配银行。可能是其他更阴险恶毒的家伙干的。”

“单只有爸爸的话，应该不会想到这种做法。”女孩严厉地评论。

“姑且不论，可以的话，不妨用这个。”

茉理拿出一个厚厚的信封。始勉强吞下口中的汉堡碎块，用可乐润喉之后，接下信封瞧瞧里面的东西。

“魔术纸袋之后，接着是魔术信封吗！为什么有这么大笔钱！”

“妈在以前用我的名义预先定存在邮局的钱。刚好有一百万圆。目前我还用不到这笔钱，始，请用吧！”

的确，邮局的定存储金，对饥饿作战的策划者可说是盲点。可见，他们没有注意到茉理。或许，这也是计算中的事，他们没有将竜堂兄弟逼到走投无路的意思吧？这么说来，示威的可能性较强，除了威胁外，还想求得施恩图报的接触吧！不管怎样，这个时候可以保障行动自由的，就是现金了。始不再发愁了。

“茉理，感谢你的帮助。”

“别太在意。我会跟你算利息的。”

“别说利息，还会加倍奉还。”

始说得像二流的诈骗者，但是，感谢的心情是真的。茉理神气地笑着：

“十八岁就成为债权人，感觉不错哦；累积利息真有乐趣，我会慢慢等！”

茉理回去之后，竜堂家年长的两人换到祖父的书房。年少的两人，为了满足正在发育中的食欲，仍留在餐厅里忙着吃。

“茉理的确很杰出。真是歹竹出好笋的好例子。”

“总之，靠这笔钱既不会饿死，也有活动资金了。”

始坐在老旧的沙发上翘起腿，毫不提及茉理的意思。

“在这个尚未用完的期间，我们应该给饥饿作战的主谋者相对的处罚吧！”

且不论家训，竜堂家的家风本来就不是软弱的和平主义。即使是看起来很乖的幺子余，也有不少英勇故事。只是和哥哥们比起来，没那么引人注目罢了。

“但是，对方似乎是可以从内部支配银行的势力家。稍有差错的话，较劲的对手说不定成为日本呢！”

“那时候就离开日本吧！”

始干脆地断言。不知是胆大或是感觉迟钝，连动摇的神情也没有。

“虽然我们想在日本过着平静的生活，但要是日本加以扰乱的话，我们没有必要低头寻求和解。”

“只是逃走吗？”

“怎么会？反正要逃走的话，在那之前先把习题和预习复习全部做完。”

他厌烦地拨开掉落到前额的发丝。

“不过，也不必那么出风头。危难军事资金的出资者，也是不好意思。首先，还是先整理分析发展至此的情况吧，说起来，我们必须碰到这种情况吗？”

如果追究下去的话，最后将会暴露出竜堂家本身的秘密，然而问题是在跟前。是谁想知道这个秘密呢？因为太想知道，因而变成不当干涉吗？

“归根究底，是所谓大人这个人物掌握着大关键吧？”

“不晓得是大人或小人，就好像连上野动物园中也看不到的珍奇异兽，正在日本徘徊。吃了它的肉，大概会中毒吧！”

始似乎觉得没趣地笑着。

“古田议员所说的高林警官，和我们不得不敬爱的伟大姑丈。要登上大人这座山的途径，就是这两个吧！”

对于续的意见，点头同意的始又再度苦笑着摩搓下巴。

“我对鸟羽姑丈的确有点尊敬。因为生出像茉理这样的女儿，也是他的功劳。”

始非常清楚，胆小的姑丈对妻子的家族——亦即竜堂家，抑有一种奇怪的自卑感。那种自卑感甚至及于自己的女儿，站在姑丈的立场上，真是又可恶又可怜。

为了解除这种自卑感，姑父深信只有借着他的手，扩大发展共和学院才能达成。因为始知道这个事实，即使感到忧郁，终究不会憎恨姑父。续基本上和哥哥是一样的，但是他也有更毒辣不宽容的一面；如果哥哥允许的话，势必会彻底向姑父行使“报复的权利”。

“续哥他即使去抢银行的时候，大概也不会说把钱交出来，一定会说请把钱拿出来。这种类型，其实是最可怕的。”

终曾经这么说过。续也不加以否认，只是无言地笑着。事实上，续的脾气之强烈，从外表是无法想像的。念高中的时候，有一次走到后街，曾经突然被别校的生活指导老师抓住头发。由于头发是棕色的，被误认为是染发。当时这个异常的教师大摇大摆地走着，甚至强迫他“把棕发染成黑发”，做些像是精神不正常的事。那个老师平常在校内就习惯带着竹刀，在校外就带着剪刀走，学生们都很怕他。

“染什么头发，打算当大明星吗！让你变光头！把学校和你的名字告诉我！”

口中操着像暴力团体的威胁口气，当这名教师在不当的责难结束，正面接触到少年的眼光以后，突然间失去意识昏迷不醒。

头发被自己的剪刀修理得一塌糊涂，头被蒙上全是垃圾的塑胶袋，直到深夜才被巡逻的警官发现这名昏倒的教师。他所教的学生们都暗中称快。犯人却消失无踪遍寻不着。

因此，续接下来所说的话，语气中充满恐怖的意味。

“我们去问一问古田所说的内阁官房副长官高林吧！”始讽刺地笑着。

“我看穿古田的阴谋了。不想自己一个人灭亡，所以要连敌手也一起拖下水。虽然如此，他说的未必都是假的：我想，这个所谓大人的家伙，真正的原形应该是这个。”始从沙发上站起身来，拿起放在桌上的一本书交给弟弟。

“这本书是？”

“在古田的书房里，有加上签名的书。我记得在鸟羽姑丈的书房也有一本同样的书，就擅自把书借出来了。”

书用带箱的厚龙包装，题名是“儒教精神与日本再建”。非常昂贵的书，同样的价钱大概可以买到五本普通的精装书。发行这本书的出版社，以绝对不发行漫画杂志和卡通情报志的强硬作风著名；续从哥哥手中接下这本书，看一看作者的名字。

“船津忠严……”

船律忠严，九十岁，人名录上出现他的名字时，冠以“哲学家、教育家”的头衔。始所知道的也仅限于此，不过在祖父的葬礼上，送花圈来的人当中有他的名字。也有其代理人带奠仪前来，当时也回赠奠礼了。因为当时觉得还是不要太表面做答礼比较好，所以没有直接面对面认识的机会。

此外，听说其人是一个大资产家，除了是二十个以上的学校法人之外，另拥有森林，土地等庞大的资产供其运用。

然而又有一说，那些资产是他人和法人的名义，本人的个人资产则微不足道。传闻很多，但真正的事实却令人没把握。

“似乎出资帮助许多团体，利用战前留下来的人脉和金脉，对财政界的影响也很大。类似一种教祖或帝王学等等。但是，他如何构筑这么多的资产金脉呢？”

“哲学，虽然不认为那是赚钱的学问。”

“不见得吧！孔子的子孙与历代的中国王朝黏连着，听说不也过着胜于王侯的奢侈生活？”

始的语气非常狠毒。续点点头，又歪着头思索。

“但是，不论是教育家或哲学家，何以与古田那种不道德的政冶家勾结呢？”

“应该不是受到哲学的吸引吧？绳索一定是用钞票捆和权力编成的。猛抓住这种绳索，正是像古田这种家伙最拿手的伎俩了。”

“丢绳索的一方，一定也选择这种人投掷吧！”

“……这次的事件，不也是为了制造丢绳索的机会，所卖弄的小花招？”

续表示同意。这样看起来就比较明了了。问题是丢绳索的人，其目的、动机何在。

然而，这种有钞票和权力的人，为什么和竜堂兄弟的祖父有关联，也是一种疑问。政经界的后台等种类的生物，是祖父生前最忌讳厌恶的。

“等一等。如果就种类而言的话，去世的人应该会在日记或信件上，记录所有的事实和真象吧！”

“祖父会写吗？有可能，但是，祖父的日记、信件。稿纸之类的东西，暂时先放着不管，这也是大哥说的。”

“是的，我想改天好好整理，出版看作集。而且……”

“而且什么？”

“祖父曾对我说过，在余成人之前，尽可能不要动手整理。因此，我已经打算就那样放着过五、六年……”

始露出沉闷的表情摇摇头。

“祖父也是暗中示意的人。毕竟，没有将我们真正想知道的事告诉我们。”

对于哥哥的话，续露出深思远虑的眼光。

“或许那个叫做大人的人物，比我们更清楚有关我们的事吧！”

“嗯！有可能。”始又盘起腿。

“不过，如果这家伙的动机和目的不良，即使他知道什么，也会为了自己的方便加以扭曲事实吧！”

这时候，有人敲书房的门。脸上堆满饱食感的终，拿着一封信进来，交给次兄续。

“这是什么？”

“情书哦！”

“既是兄弟，这样好像违背人道那。”

“你在胡说些什么。现在送来的信是麻田绘理的哦！我可是确实交给你了。”

续不知如何是好地瞪着迅速出去的弟弟，把视线转向信件，露出困惑的神情。

“被古田抓去当人质的女孩。”

“我总觉得她很难应付。”

“那么你喜欢年长的女孩罗？”

“不是开玩笑的。这和大哥说茉理很难缠等言不由衷的话，情况是不同的。”

“为什么把我也扯进去了。而且，我也不是言不由衷啊……”

“对不起，我跟你道歉。但是我应付不了麻田绘理是真的。这怎么说……总之很伤脑筋！”

续现出非常困惑的样子。

“可是，也不是很可怜吗？只因为是终的同学，就被绑架，而且头发还被剪掉。幸好没有发生更糟的事，真是不幸中之大幸……”

总之不妨先看看信的内容。说着，续把信封拆开。大约测览一下，叹了一口气，把信放回信封内。

“说最近想和我约会。”

“不感兴趣吗？”

“老实说，她们在想什么，我实在有点搞不清楚……”

“女人，是永远的谜。”

“你觉得是别人的事吗？大哥。”

“你认为呢！然而并不令你意外嘛！”

始的脸上浮现一种诡谲的笑，并没有马上把话说出来。续耸耸肩，把信封丢到桌上。

“我投降，你知道些什么，告诉我吧！”

“不妨去调查一下麻田绘理的双亲。古田父子之所以选择这个女孩，绝不是偶然。”

“发现什么了吗！”

“有的。麻田绘理的父亲，是我们学校短期大学部的副教授。”

始苦笑。

“想一想也有可能。我们二家都是同一个学校的老师和学生，可是短大副教授的名字，不见得能够一一记往。”

“……万一是加害者和被害者，在知情的状况下演戏做假呢？和古田通好，对女孩的父亲不会不利吧！”

“被绑架的本人或许不知实情，但就整体而言，情况好像不是透明无色的。”

古田即使自日本消失，包围竜堂兄弟的环境并没有好转。看来似乎有必要从根本彻底改善环境了。

※※※

对身为内阁官房副长官的高林健吾而言，内阁总理大臣应该是他奉献忠诚最大的对象。但是，对借着派阀间的力量及政冶资金的操作，而获得今天的地位，毕业于私立大学的总理，高林却非常鄙视他。在高林的眼里，这个人既无理念又缺乏政策，只不过是一个以获得这个地位为目标，六十多岁的职业政客罢了。而一个没有定见的男人，对官僚或财经界来说，应该是很容易对付的对象。

然而，这一天高林前往位于目黑区碑文谷的总理私邸，报告内阁官房的杂务之后，正要退席之前被一个冰冷的声音叫住。

“高林。”

“总理有什么吩咐吗？”

“我想确认一件事。你的身分究竟是什么？”

总理的眉和唇有点僵硬。

“被任命为内阁官房副长官，总理。”

“很高兴你还记得很清楚。看你最近的行动，我还以为你忘了呢！”

“我是内阁官房的一员，当然忠心侍奉总理。”

“形式上的确是如此。你这三、四年来，不在永田町或霞关，尽在镰仓那边工作，倒是非常专心。这个国家的政冶中枢究竟在哪里？”

忍无可忍的事似乎不只一个两个而已，总理的语气非常不悦。

高林不屑地笑着。在自己背后撑腰的人物，其权威使他的态度极为猖狂。

“刚刚的话，我就当做您没问吧！总理，那也是为我们双方着想啊！”

“这个国家之所以能勉强形成独立国的体制，也是因为镰仓老人对‘四姐妹’采取毅然的态度所致。你有所不满的话，岂不等于背弃天理？”

总理使用整个上半身呼吸，用力抓住椅子的手把。

“‘四姐妹’！镰仓老人与四这个数字似乎很有缘。听说他现在正被什么四兄弟烦心呢！”

高林的双眼现出狠毒的光芒。

“那种没有根据的事是谁告诉总理的！”

“我也有自己的情报网啊！高林。在你的眼中，只不过是一个装饰品的总理，形式上仍是内阁之长，而且我也有当议员以来的人脉！！”

“……原来如此。”

高林点头表示同意。全身仍然充满狠毒，只是眼光稍微缓和下来。

“那么，您驱使这个情报网准备做什么呢！该不会对镰仓大人做出忘恩负义的事吧！”

“我可没那么说！”

“没错吧！”

露骨的嘲笑浪潮，无情地拍打着总理的脸，穿着和服的总理血气上升满脸通红。无言地闭上准备张开的嘴巴。

“将近七十岁，好不容易才获得的内阁首脑地位，要是一时受到感情的支配，就可能失去这个国家唯一的地位，这点您应该清楚……”

高林好像开始运用他那虐待狂的感情，嘲弄地注视着制度上的上司。

“据我所知，有好几个人始终未得到大人的允许，却仍固执地想成为总理，最后只有落空而已。想到那些，总理的确很幸福呢！”

虽然没有实力，却能担任一国的首相，这是谁的功劳，总理心里非常清楚，故无言以对。

“还有什么不满吗？大部分的日本人相信总理是这个国家最高的权力者，不是有许多善良的男女，连握个手而已就感动地泪流满面吗！我真是非常羡慕呢！”

总理心中充满憎恶，瞪着制度上的部下。

“那么，我们就交换吧！那么羡慕的话，交换也无所谓。让你坐坐看任何人都羡慕的总理位子。”

“哪儿的话，我不过是一介官僚而已，可没有一国总理大臣应有的才干。我有几两重，自己知道。而且，不仅对我，也是万人幸福的条件。”

充满嘲弄地鞠躬敬礼之后，高林从首相面前从容离去。




第六章 会面
离开首相府的高林，命令司机驱车前往松涛。

那是以前鸟羽靖一郎也曾经“伺候”过的宅邸。“大人”的本宅虽是在镰仓，在东京的住处则住于此地。

进入玄关大厅的高林，遇到了正要回去的白发肥胖老人。

高林认识这个男人。在这个国家大概是最不可靠的职业——自称政冶评论家，协助政府的情报运用，颇有智慧的流氓地痞中的一人。对首相或阁僚政治家加“君”的称呼，以和他们打高尔夫球、宴会同席而自傲，并且到处宣扬描写，自己本身也想要握往权力，俨然羞耻心缺乏症的重病患者。

“高林君啊！您也来向大人问候请安吗！好好地干，偶而让我们来说些赞赏的话吧！”

高林对着假装豪爽的对方，形式地敬礼之后，马上前往里面的起居室。

“大人”船津忠严，正在好像是备忘录的东西上写字，一看到新的客人，马上放下钢笔，取下老花眼镜。

“听说竜堂家的银行储金已经封锁了。”

“是的，正如您所料的，兵粮攻略的确很有效果。在效果出现的时候，正打算伸出接触的手，可是……”

“有伏兵吗？”

老人顿时失去笑脸，恐惧的高林两手交旦低头认错。他小心地不向上翻弄眼珠，技巧地探索老人的表情。

“您觉得如何呢？大人。对于这个帮助竜堂兄弟，鸟羽多余的女儿，是否有必要加以惩罚呢？不妨给她冠上适当的罪名……”

“什么罪？领取自己名下的邮政储金之罪吗？”

老人大笑，高林更是怃然。忽略邮局定存储金等有价值的东西，的确是他的失策。事实上，他也不知道有这个东西存在。他甚至连鸟羽家的银行储金或有价证券等，都布下了监视网，可是，他确实不知道可以凭着一张像支票的证书，在邮局当场兑取相当于面额的现金。

“即使是秀才官僚也不见得通天下事，算了。”

“真是抱歉。不得不承认上了大当。敌人的确是很厉害。”

“你也不必言过其实……”

“尚且不管如何，大人。我想直接将竜堂兄弟带来见大人，您意下如何！”

“你直接带来，凭暴力吗？”

“是的，如果您允许的话。但是，因为手下比较粗暴，恐怕会伤了他们……”

瞬间的空白被老人的笑声划破。尖锐而高频率的大笑声，使得站在庭院各处像雕像般的保镖，刹那间身体为之一震。高林有点目瞪口呆，以低姿势抬头看着老人。

“伤了他们兄弟！”老人的笑声好不容易平静下来。

“你自己没有发觉吗！有时候你会发挥像喜剧演员的素质，实在令人捧腹不已。”

高林感到在体内循环的血，温度不断地上升，或许因为对作为绝对者的老人产生的愤怒不容许表现的关系，在他的精神世界中奇怪地扭曲变形，最后转变成对竜堂兄弟的憎恶。

“但是……提到他们兄弟的血缘，鸟羽家夫妇和女儿……我实在不清楚。只有他们兄弟如此，或者是那对夫妇和女儿也这样呢！”

对于老人的疑问，高林似乎无法回答。况且、老人的话中自问的色彩很浓。大概是从刚才就一直考虑的事，他只是无意中说出口而已。

“……好吧！高林，你就试试看吧！让我看看你和古田不同的处理能力，我会静心等待！”

“遵命！”

不合时代的应答和叩拜，对老人或高林而言都显得很自然，纵使起居室外是民主主义社会，起居室内却不是。老人看着叩拜的高林微秃的后脑，心中喃喃自语。

“……对头衔和权力都用不上的对手，这家伙能做什么呢？也罢！如果上了这家伙的当，不也表示竜堂家的兄弟们没什么才干……”

高林公私两面繁忙，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返回纪尾井町的个人事务所途中，他在车内打电话给奈良原。一来确认奈良原是否处在可以随时动员警卫的状态，二来顺便询问是否有绑架竜堂家兄弟的好方法。

“依照我的想法，将四兄弟的老幺绑架，诱逼年长的三个哥哥前来。”

“没出息！”高林大骂。

“那是低能的古田使用的策略。而且，笨拙地失手了。不仅如此，父子俩还重复使用相似的策略，结果闹出在日本待不下去的丑态。你难道要我重蹈复辙吗？真是陈腐的手段！”

“所谓陈腐，是因为用过几次还在用，而之所以用过多次，也是因为有效果吧；我认为有值得您考虑的价值存在！”

“哈！别说大话！”

高林的冷笑挂在唇边。他凝视着司机被包在深蓝色西装内的背部，沉默地深思。

高林向“镰仓御前”求得权威及权力的泉源。相对缩影的话，奈良原向高林求取权威及权力之泉源的企图不正与之相映，或许是知道高林小小的失策，使奈良原更有自信。

高林打算陷竜堂兄弟于经济的窘状，精神上加以压迫，再慢慢料理。以前有几件公安事件，也曾以这种做法处理，也曾派间谍潜入左派团体。

但是，从不起眼的小洞，水也会漏光。“不卖东西给龙室家”的威胁，若是在小乡镇也就算了，在大都会是不可能通用的，“饥饿作战”的失败是预料中的事。

“……那么，如果让他们发挥暴力，当作现行犯逮捕，您觉得如何！然后，压制烦人的刑事警察和检察厅的特搜部……以副长官的威势，那只是微不足道的事……”

奈良原夹杂着些许嘲笑，技巧地逢迎谄媚。高林没有发现。水准比他低的对手，不可能嘲笑，批判他。

“是吗？试试看吧！”

※※※

当黄金周结束之后，始前往银行使存款冻结解除。当然，这一定是来自总公司的指示。支店长一再向小他二十多岁的始鞠躬行礼，不断重复辩解，硬要塞几个礼品给他，始对这些都没有兴趣。只要敌人懂得放弃兵粮攻略也就算了。

始走到外面，走到第十四步的时候停往脚步。一名眼光阴险凶暴的中年男子挡住始的去路。男子的头顶只抵得到始的下巴。

“竜堂始！”

始只用白眼瞪一下男子，不说一句话想再往前走。被忽视的男子，提高声音大叫。

“为何不回答！”

“……家训的教诲。称呼第一次见面的人不加敬称的家伙，等于猴子的同类，根本没有必要回答。”

愤怒的黑潮布满男子的脸。

他粗暴地抓住正想通过的始的肩膀，从西装的内口袋取出黑皮革的小笔记本，在始的跟前晃一晃。

“我是警察！”

“这样的话，说话更应该客气！我是纳税人！”

始本身虽然无意使对方生气，但是他的话仿佛刻意激发对方的阴险怒气。自称是警察的人，视线转向站在周围围观的人群。

“啊、大家不必惊慌。”

他亮出黑皮革的小笔记本，表情和声音都非常柔和，和一般的警察没两样。

“这是执行公务。有人检举这个人是左派激进派，危险人物请勿接近。”

把我当做猛兽？始愤愤地想着，腰部被一个有硬角的东西顶住。

“逮捕了社会的敌人和市民的公敌，感谢各位鼎力相助。”

另外一个男人在始的手腕上拷上手铐，脸贴近始的耳边，轻声地胁迫。

“在众人面前施展异常的能力妥当吗？乖乖地坐上警车，比较聪明吧！”

始刹那间露出危险的目光，仍然冷静沉默地移动身体进入车内。车子开始移动的时候，才发出声音。

“我想看看逮捕令。如果有的话……”

“没有必要。”

“嘿、为什么？”

“上级的命令。”

“所谓上级是谁？”

“没有必要对嫌疑犯说明。你们没有批评法律的资格。犯罪者非国民！”

“‘非’，是指哪儿的国家了？”

始的嘲弄似乎唤醒了这些像公安刑事的男子们心中的怒气。坐在右侧的男子眼露凶光。

“对你这种反抗的家伙，有必要加以教育！否则，将来一定不是好东西。”

被左右夹住坐在车子后座的始，没有办法闪躲。手肘像鼓点似的强烈敲击他的腹部。瞬间，喘不过气来，不快感迅速扩散至全身。一般人的话，想必已经反胃，昏厥过去了。

“……！”

“毫无反应吗？这也是爱的鞭策。警察也负有正面教育指导国民的责任呢！”

“那就反应吧！”

始的回答很简短，动作非常无情。只有轻轻地屈膝，将自己的鞋踩在公安刑警的鞋上。这个无情的动作，使得公安刑警的脚背碎裂了。

凄惨的尖叫声响彻整个车内的空间。

被这种没有经验过的剧烈疼痛袭击，刑警的身体不禁向下卷曲。

始花不到五秒钟，便控制往整个车内的情况。匿名的警车停在荒废的工场后面，里面的三个男人好像被用烂的旧抹布，全在车内昏迷不醒。他们喜欢给无抵抗能力的对手增加痛苦，反而却不喜欢受到痛苦。接着，他们被逼表白自己并非警官，而是某警备公司的职员。

“这样的话，你们才是伪造身分呢！”

始原本就不相信警察中立的事实，如果警察是中立的话，为何只放任右派团体用扩音机怒吼广播呢？为何警官出身的国会议员，全部都归属执政党呢？既然如此公然绑架，还有什么事做不出来，真正的刑警难道不会这么做吗？始如此思索。

※※※

“没用的家伙！”

高林以古田重平曾经用过的字句大声叱责奈良原，身为警备公司社长的奈良原卑屈地缩着头挨骂。手中拿着无线电对讲机。

“……好歹，他来到这栋大楼了。要杀要剐就随副长官的高兴了。请随意。”

高林只对奈良原投以阴险愤怒的眼神，沉默下来了。

对于权力这种绝对的武器却无法有效发挥的现况，确实令人气结，存款冻结和不当逮捕两个做法，以往是多么有效地让高林铲除不少敌人，其数目简直不胜枚举。然而，现在却丑态百出。

高林深知以“镰仓御前”为顶点的权力金字塔构造，并加入其组织，相信其绝对性。无视且敌视这个构造的人，和叛逆上帝的邪教徒是一样的。借着无线电对讲机窃听到竜堂始对假公安刑警的态度，心想即使他没有特殊的能力，也是一个不能闲置的危险人物。

※※※

在某大楼的地下停车场，始下了车。

冒牌的警车内，三个假刑警亲密地昏睡在一起。他们的上可如果有人情味的话，公司会替他们付医药费吧。纵使没有，始也不知道。始环顾左右，以缓慢的步调走向电梯前厅。门钮不动。

正想用力按的当儿，门突然往内侧开了。

始的身体瞬间失去平衡，摇摇晃晃进到电梯前厅。

刹那问，特殊警棒忽地敲向始的后脑勺。有人埋伏在此。

若是常人的话，至少会脑挫伤，铁定要入院好几个月。落入植物人下场的“社会公敌”也有好几个例子。

社长命令必须“手下留情”。他们忠实地执行命令，确信植物人已经诞生了。

突然，生起了暴风。

五名警卫的确吓倒了。正觉得胸部和腹部接触到什么东西的当儿，视野突然上下颠倒，身体向后方飞去。

他们穿着假警官制服的身体，撞向水泥柱和地板，停放在停车场的车子，以及堆积的大圆铁桶，使得整个地下停车场响起一阵壮烈的管弦乐曲。在地上的人们，或许有几个人以为是人工地震呢！

轻轻地摸摸后脑站起来的始，发现周围的阴暗是被黑幢幢的人影围住而产生的。

这些穿制服的男人们，持着特殊警棒或木刀，更有催泪瓦斯枪和硬铝盾，全副武装，人数之多有如忠臣藏的赤穗浪士。也有人带着散弹枪或来福枪，但是，当面对跟前的景象，似乎个个都失去胆量，寻求指示地回头看后方。

“攻击！射杀他！”高林在安全的后方呐喊。

“妥当吗？副长官。”

“没关系。这种程度就会死的家伙，大人也就没有烦恼的价值了。”

瞬间能使自己成功地合理化，或许是高林的特技吧。但是，在下一刹那间，却又赶紧撤回特别的命令。绝不能破坏‘大人’的心情。

“不，瓦斯，用瓦斯！”

奈良原示意之后，三名警察躲在盾后面向前进，水平举起瓦斯枪。

本以为始的手或许被假刑事用手铐铐往，始却突然回转跳到空中。

好像是捏扁罐头的声音。

手铐突破硬铝盾，击向警卫的腹部。胃壁破裂，警卫发生短促的呻吟声在地上滚动。倘若不是靠盾减弱手铐的攻势，身体大概被打破了吧！

在一片惊愕与恐惧中，始继续突进。他瞄准躲在深厚人墙后面的高林和奈良原，迅速地冲过去。他跳跃闪过抡起的特殊警棒林，以空踢扫平人墙。

在一片怒号。惨叫，混乱的漩涡中，奈良原发现不知何时已经和竜堂始面对面了。尽管狼狈，仍发出威吓的吼声，抓住对方的领子。

奈良原被吹起来。和始接触的瞬间，右扁骨和三根肋骨被弄碎，剧烈的疼痛使他立刻失去意识。

因此，他对自己的巨大的身体在空中飞行三秒钟左右，以及落地后被他压在下面的三名不幸的部下发出田鸡般的叫声而昏厥的情形，全然不知。

发出频率完全走调的惨叫，无缘无故想爬着逃跑的，正是现任的内阁官房副长官。

如果连权力。武器和人数都靠不住的话，他所能支配的就只有老弱妇孺了。臂部被轻轻一踢，就像壁虎一样贴在地板上了。

“只在后面下命令，很不错的身分嘛！”

被扭曲的手腕发出剧烈的疼痛，高林发出难听的呻吟声。始用着嫌恶和侮蔑的眼神，睥睨着被抓住的人。

“你知道唐朝的武后则天吗？听说她是一个见血就会昏倒的标致妇人，但是，在她的生涯中，不知有多少人被拷问、被杀害。你就跟她一样。你以为只要不是用自己的手去切砍，自己的手就不会弄脏了吗？”

虽然这么想，高林却不能将自己的信念说出来。他的价值观只有一点，就是减少自己做的事，增加他人做的事。

权力就是那种东西。所以，对于那些没有相同价值观的人，或是社会性肉体性羸弱的人类，他绝对拥有支配能力。

因此，不害怕权力的人，对高林而言，就是轻视规则的劣质玩家。假使是拥有一般肉体的人类，利用捏造丑闻或犯罪等等使之毁灭，也可以杀害他再故布疑阵假装是自杀。

可是，竜堂家的兄弟们却不寻常。反过来说，只要没有类似竜堂家兄弟的能力，或许就无法与权力之恶抗拒了；但是，这时候这个认知并不能达到安慰的作用。

“拥有权力的家伙，在行使卑劣行为的时候，以相同水准报复就够了吧！”始的声音带有温和的恶意。

“否则，我们只是受害者。这也对古田议员说过，我们不是被虐待狂。另外，我们被待之以卑劣和残忍的态度之后，并没有自我满足忍耐的变态趣昧。”

高林开始冒着黏汗和喘息。

“如、如果你对我不利的话，你的姑丈一家人可就没好下场了。”

“姑丈虽然无情，血缘毕竟是血缘。如果你加害姑丈一家，我会原原本本地奉还给你一家人。

始锐利的视线转向停车场的一隅。阴暗的部分露出一丝光线，一名着黑礼服的男子走过来。

三十多岁，质感像石头的男人。这个男人没有穿着恐惧的透明外衣。

“大人命令，不能杀害、也不能伤害竜堂始，他吩咐过要郑重地邀请至镰仓本宅……”

男子中断话头，脸上浮现似苦笑又像嘲笑的表现。

“照这个丑态看来，大人似乎也不必在意了。”

高林想要抗辩，却因为手部的剧痛而无法出声。然而，总觉得在此若不加以反应，评价将会降低。

“……但、但是，大人把竜堂兄弟完全交给我处置了。现在……”

男子冷冷地看着高林。

“官房副长官，根据大人所说的，竜堂始的存在绝不是你们所能处理的。”

“……！”

“大人对你的评价，我也都传达给你了吧？”

屈辱、嫉妒、怒气，使高林的脑细胞发火。再不出去的话，他一定会责问下去。怀疑竜堂始不被称为“不能处理的人”，而被称为“不能处理的存在”的理由何在。

男子不再注视像石像般端坐的高林，他步向始的前方，深深敬了一礼。

“我受大人之命，将您视为贵宾，前来迎接。汽车准备好了。是否可以请您与我同行呢！”

“如果我不答应呢？”

始如此说完之后，男子像石头般的脸，浮上似笑非笑的表情。

“那么，我就当场切腹，既然未完成大人交付的使命，身为真正的日本人理应如此。”

“没价值的死法！”

始愤愤地喃喃自语，但是，对方可以称之为平静的疯狂态度，使他有点压抑下来，反而不想再加以讽刺了。厌恶感当然也存在。

但是，先论如何，事态已经进展至此，也不能不以山顶为目标了。即使和像高林这种“大人的差使”周旋，事情是无法解决的。

“如何呢？竜堂家的长男，是否愿意接受我的主人的招待呢？”

“我有条件。”

“请说，别客气。”

“我接受招待，在我确实回到家之前的期间，对我的弟弟们和姑丈一家，一概不准下手。我想，提出条件是理所当然的事。”

“完全照您所说的做。大人已经交代过了。请愉快地接受我们的招待。”

“实在不愉快。”

……始离去之后，独自被留下的高林，坐在水泥地板上，口中念念有词。

※※※

镰仓市东部的山中，天台山和胡桃山附近蓊郁的森林一角，正是“镰仓御前”船津忠严的住宅所在。

看起来仿佛远离人烟的环境，但是，从横滨横须贺道路的朝比奈交流道下来，只需越过一座山而已。船律老人前往东京都心，或是政经界要人们前来谒见老人，都非常方便。

第一道铁门位于公路往私道的人口，通过之后，在森林中婉蜒约二百公尺左右，还会碰到青铜制的门靠。沿着树丛在大卵石道上前进约五十公尺，绕过一个半圆形之后，首先映人眼帘的是一幢三层建筑，维多利亚时代的石制洋房。

引导始进入的男人深深敬了一礼。

“大人吩咐过，请前往棋室。这边请！”

“我不会下棋啊！”

“哦！不，那里是一楼最小的房间，会比较方便。”

啊，这样啊！始口中喃喃自语。

从玄关大厅，弯过铺着宽大地毯的走廊，约转过三次左右，始被带到称做棋室的房间。

的确是“小”的房间。换算成和室的话，少说也有二十人榻榻米的宽度。

室内的色调以葡萄酒色为基本，棋桌上放置着象牙制的棋贝。壁上悬挂的富士山油画，是由只在日本国内才有名的某大画家所描绘的。

两扇落地窗上挂着双重的窗帘，地板是以铿木为铺地材料，辉映着岁月的光泽。

始注视着引导他的男人。

“你是执事官吗？”

“不是的，我只是副执事官其中一名而已。在二十名之中，位于次席的意思。”

这就意味着礼遇吗！始讽刺地想着，不过他并没有说出来。

“要喝白兰地酒吗？”

“谢了。”

“咦？不像是害怕被下毒的人……”

“我并不是害怕。如果不是和意气投合的对象敞开心共饮的话，对酒不大公平。”

“那么，我只准备大人的份了。如果你改变心意的话，请随时吩咐。”

次席副执事官离开之后，当被留下的始口中数到28时，门打开，主人出现了。一名三十岁左右的男人，不晓得是第几顺位的副执事宫，恭恭敬敬地替老人打开门。

根据始的常识判断，老人应该是九十岁，但是看起来此实际年龄约年轻十岁。

所穿的服装令人想到公园的假日画家，轻快又讲究，这也给人意外的感觉。在始的想像中，总觉得老人应该是穿着和服的模样，这该是始的偏见吧。

老人冷淡地请年轻客人坐下，自己也坐下来。

“竜堂始君，好久不见了。”

对于老人的笑脸，始没有感应。他以毒辣而冷淡的眼光对应。

“我们在哪儿见过面吗？”

“也难怪你不记得。十八年前的事了，你那时候还没有上小学呢！”

两个人之间放着棋桌，看起来仿佛两者之间——至少对始是存在的，心理障碍的象征。

为老人准备的红葡萄酒和乳酪送来了，新的话题继续下去。

“古田和高林给你添麻烦了。我代他们向你道歉。”

“添麻烦是事实，但是为什么你要替他们谢罪呢！”

“……嗯？”

“解释成这是你给他们的命令也无妨吧！如果是真的，绝不是道歉就可以算了。”

“厉害。你说的没错，不过，我并没有下令要加害你们。我之所以允许他们，也是因为我知道他们对你们根本没有办法。”

始的双眼充满轻蔑。

“这样的话，就不需要道歉了。你不仅逃避责任，还夸示对古田和高林的支配力，古田和高林才是厚脸皮。”

老人无言地笑了。

大概是为了隐藏多种情感的笑吧！无论如何，始的态度应该都不会给他好的印象。这只是一个比棋赛品性更低下的作战而已。

“究竟像我们这种平凡的庶民，对你这种高高在上的人有什么用处呢？”

“平凡！最近，日语的变化也很乱呢；空手扯下车门，单手抬起撞球台的人，如果能以平凡来称呼，那还不够乱吗？”

老人又笑了。

“始君，你不认为吗！”

“日语混乱的确是事实。特别是中高年的官吏。此方说E电等名词，也不是正经的产物。支部省一方面忽略古典教育，又对日本的传统胡说八道，实在可叹。”

“……为什么你也如此精于岔开话题？”

老人的笑和刚才有点不同，慢慢地将酒杯送到嘴边。不论是酒或乳酪，想必也大有价值和来历吧！但却非始所知。刚才，对自称次席副执事官的男子所说的话不是骗人的。他不认为能够与这个老人敞开心胸把酒对酌。

老人把酒杯放回桌上。

“始君，你的确是一个有修养的人。高林或古田等等都不成材。他们只会想法子完成我给他们的任务，不过是二流三流的艺人面已，而你却具有独创性。”

即使受到夸奖，始却不会特别高兴，这也是当然的。

“而且，在你的精神中有一种明显不驯之处。好像是继承来自祖父的血统。你的祖父在战前因违反治安维持法人狱，是左派的斗士。”

“不是左派，他是自由主义者。”

“我不这么认为，至于对左派的定义，我也不打算争论。与其分辨他在政冶思想上被分为哪一类，不如弄清楚他做了什么事，这对我们是最重要的。”

“我们？”

“你和我，以及你的兄弟们。”

始想开口又闭上，他注视着这个原本应该栖息在与他的人生无缘的场所中的奇怪老人。据说，只要来到老人的面前，就是连政经界的巨头或要人，也要匍匐在地板上正襟危坐。这些做然藐视有权者及消费者的有力者们都要如此，始现在能以同等的立场和老人对话，或许正表示了老人的宽容吧？

这是不愉快的认识或错觉。

老人稍稍闭上两眼。

“……至于我对你们兄弟抱持关心，这可是说来话长。除了会告诉你之外，希望你也了解我对你们所抱持的期望，怎么样？”

始更沉默了。在这种情况下，沉默正表示接受面对老人的提案。




第七章 龙泉乡
竜堂四兄弟的祖父司，是在日俄战争结东后，日本自尊心及扩张领土欲望日益高涨的时代下，出生于中国大陆的天津。父母均为日本人，父亲是日侨学校的教师。

可毕业于旧制的旅顺高中，后进入北京的燕京大学就读。燕京大学和美国的哈佛大学为姐妹校，可想而知，在那个时代就拥有自由的校凤。当时的经验，或许种下了可以后设立共和学院的契机吧！对于当时日本人蔑砚中国人为失败者的坏毛病，并未在司的身上出现。

其原因之一，是因为竜堂家的祖先，原本就是中国人。根据竜堂家族谱的记载，他们的祖先于日本德川幕府三代将军家光的时代，从大陆渡口。或许也是因为没有刻意去隐瞒这一点，可或多或少反而被排拒在日本人的交际圈之外。

任职于燕京大学图书馆的司，不知为何原因，于中日战争的某一时期，毅然辞去工作，前往黄河上游流域旅行。他不顾自然和人为的双重危险，虽被日中两军误以为是间谍，仍义无反顾地从洛阳到长安，并继续往西前行。

“花了一年的工夫，他终于走到了。来到这个叫做龙泉乡的小村子……”

名为船津忠严的老人如此说。

那座小村落，位于黄河上游甘肃、青海两省的边界附近，受万年雪山环绕的盆地，黄河的小支流切割断崖，流出到外界。在当时，中国大陆的内地里，仍有许多人不知道中国和日本正在交战的事实。但是龙泉乡里的村民对外界情况之熟悉令司大为惊讶，他们不但热情地接待身为敌国人民的，并答应让司留在那里长达——七天。

“你们的祖先，原本就来自于那个小村落。吾友竜堂司，终于回到了暌违三千年之久的故乡。”

始对“吾友”这句话很反感，却不便开口。然后，又问起别的事情。

“那，你为什么知道这件事情！是不是硬从祖父身上打听来的！”

老人看了始一眼。他好像是忘了说明自己的立场，或者是假装忘记吧？

“……他不是一个人去的，还有同伴呢！”

“这么说，就是你罗！”

“正是。”

老人捏起一片乳酪。

“和脑子灵光的人聊天，真是一件快乐的事。更何况是你以对等的身分和我谈话。老实说，虽然不是讨人喜欢，却比拍马屁要好多了。”

“再问你一件事……”

“嗯？”

“那座村子里，是不是有位美丽的少女，和你或祖父其中一人坠人情网？按照探险小说的模式……”

这位潇洒且怪异的老人，此时似乎初次露出了由衷的苦笑。

“单靠平庸的小说家的幻想，造就不出事实的。唉！是发生了类似的事情，但是，并非到了左右整件事情的局面。那只不过是一段小插曲，而且印象也不太深刻。这也是竜堂司和我都没定居下来，就回来的原因吧！”

老人似乎眯了一下眼睛，随即又恢复了他那不可捉摸的表情。

“这么说，你们的祖父不曾和你们说过龙泉乡的事情吧？”

“一次也没有。大概是因为他认为没有说的价值和意义吧！”

“可能只不过是没有机会吧！但是，唉，先别提这件事，龙泉乡里可是有令人意外的秘密宝贝呢！”

老人的眼神，闪动着异常的光彩。

“但是，这个秘密宝贝，既不是黄金也不是宝石。”

“是啊！”

始同意地点头。

“祖父对那些东西不感兴趣。他老人家所热爱的，应该是失传的古书之类的吧！”

说到这里，始觉得自己有点多嘴。老人不可能会和盘托出的，我也没必要太老实吧！

“你的想像对了一半。也包含了口传在内，那是古代的知识了。若要说起这件事，可要从竜堂司的寻根之旅开始……可是……”

老人的舌尖添了一下自己的上唇。

“你知不知道，竜堂家本姓敖。”

“敖……？”

“敖就是龙王的姓。这并非什么秘密，在许多的中国传说中，都共同记载有这件事哩！”

“西游记也这么写的。”

始心不在焉地回答，心里对老人的话，抱持着矛盾的感觉。一方面的确被吸引住，另一方面又表示着强烈的抗拒心理。

“照那村子里的老人说，竜堂可是敖家的第一一五代。这么说，既然你们是他的孙子，就应该是敖家的第一一七代了。”

“数字满准的。”

“敖家的第一代，不是人类，是龙。据说，就是传说中助周武王讨伐商纣王的四大龙王。”

始很想笑，却忍了下来，默然地盯着口沫横飞的老人比手画脚。

“龙帝有四子，分封他们到四海为龙王。长子封为东海青龙王，名为广；次子封为南海红龙王，名为绍；三子封为西海白龙王，名为闺；幼子封为北海黑龙王，名为炎。四龙王虽为龙身，却能变成人形，取得中原和昆仑之间的封土，并世代享有祭祠宗庙。龙种的尊贵后裔，能呼风唤雨，于半日之间腾云赴万里。推想此事，或许应该看看位于黄河上游的龙王封神之地……”

一下子说了一大串，老人喘了一口气。

“南齐邵继善的著作补天石奇说余话里，有这段记载文章。”

“祖父的书架上，确实有这本书。好像是清朝的摹本……”

“也有伪书之说的这本古书，若依照传承，则是转写自秦始皇焚书而失传的古代竹简内容，而集大成者。但是，如果真非伪书，究竟那邵继善是如何发现其所在地的呢？”

“不，秦始皇是烧了很多竹简，却也在深宫秘藏了许多不为世人知的秘典。而造成无数竹简的失传，是拜刘邦的掠夺和项羽的破坏之赐。而后，上百万箱的古书，到底消失在哪里，就不得而知了。然而，实地去挖掘龙泉乡的岩壁，赫然发现人类巨大的知识遗产沉睡其中……”

汉代自从采儒教治国之后，便开始镇压其他的思想。以墨家为首，许多思想均被消灭。这是无法和秦始皇的焚书相较的暴行。但是，在二十世纪的中国革命以前，毫无疑问地，是由儒教支配着中国文明。这与西方世界以基督教镇压灭绝其他教派的情况，是有点雷同。

“竜堂司在这一一七天之间，在那个村子里过着与外界隔绝的生活，一边研读古书，一边倾听古老的传说。当然，这虽有如九牛一毛，却也聊胜于无。”

“从刚才的谈话中，出现了好几次一一七这个数字。”

老人赞许始的灵敏反应。

“一一七这个数字，是九的平方数八一和六的平方数三六的总和，即为所谓在中国文明里，数秘术的极致。因此，大约在三千年之后，第一一七代将有龙王转世。”

“转世，有它的理由。古老传说是这么传下来的。至于其详情，我并不知道，他们也没告诉竜堂司。”

此时，老人的神情中，闪过一道带有嫉妒的光采。至少，在始看来是这样的。“镰仓御前”船律忠严，和始这四兄弟的祖父竜堂司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你们对自己的祖父，了解有多少？”

“没多少。但是，我家的祖先，好像是海盗吧！”

明朝实施海禁令之后，被称为“倭寇”的中国和日本的武装海上贸易商，活跃于两国之间。而后，竜堂的祖先，在明清改朝换代之际，挟带着相当大量的财产和书籍逃亡到日本。刚开始是到长崎，后来好像从博多迁至京都，开汉学私垫，做中医等。始在小学时，曾擅自主张地在作文上写着：“我的祖先是海盗，做了许多坏事，被水户黄门追讨。”

“先别管那档事，折回龙王转世这件事。你们的确是龙泉乡的敖家第一一七代，龙王四兄弟的转世。”

“那种不可靠的传承，您相信吗？”

“当然。就像相信你们的真实存在一样。始君，你知道远距离精神感应这玩意儿吧！”

“远距离精神感应……”

“对，就是这玩意儿。照竜堂司的说法，就像是归乡的候鸟一般……”

不知道是否为族人的声音，在呼唤着竜堂司，一直到第一一五代，才回到故乡。正是因为竜堂司对此深信不疑，告诉了船律忠严，而今这一切，却成了把竜堂四兄弟卷人骚动的根源。就算一这是事实，如果深信祖父借由船津老人告诉始毫无歪曲的事实，又似乎太过天真。

“这个叫做远距离精神感应的玩意儿，不仅能超越距离和空间，而且能超越时光之墙，并互相呼应。”

“这怎么说？”

“就是梦啊……”

这么一说，微微地动摇了始的内心。

“这就是所谓的遗传性记忆！它是隐藏于DNA里，世代相传的记忆。”

始只是皱着眉头，闷不作声。看样子老人所指出的事似乎很接近核心，他不得不小心，马虎的态度可能会招致不好的二度反应吧。

“你的弟弟有时候会作奇怪的梦，或是重复好几次作内容相同的梦，不，不只是这样，连你自己也经常梦见，只是没有说出来吧？”

始心想，就算是也没有回答的义务，保持着稍微做作的沉默吧。

老人再次转变话题。

“……龙可以利用并控制所谓五行或五德的自然界力量。即为木、火、土、金、水。不知道顺序是否正确！”

“是很正确。虽说如此，也不能因为这样，就理所当然地认为有其意义存在吧！”

“老实说，你的认识很浅簿哪！”

这回老人没有笑，以挺起上半身的姿势，伸手拿起碟子上的乳酪。

“来一片如何！这是阿尔萨斯出产的，味道很重，但是入口即化。”

“不用了。”

始的回答，与其说是枯燥无味，不如说是很机械性。而他自己、也有整理、归纳思考的必要。船津老人的谈话，补充了祖父生前所说过的只字片语，但是，若要完成巨大的拼图，还差得远哩！

“始，如果你仔细看自古以来绘于图中的龙，会发现它的前肢一定抓着一粒白色闪闪发光的珠子。”

“啊！龙的前肢抱着白色的珠子，那叫做如意珠，也称为如意宝珠。不知道是否有龙珠的说法，总之是相同的东西吧！”

老人用指尖弹了弹酒杯。

“那，你知不知道如意宝珠具有什么力量！”

“这我就不清楚了。”

“有了这东西，就能自由控制一切存在于地上的水。也就是说，能够操纵天候和气象呢！”如果运用到军事上，不知道会有什么结果？老人这么说，声音变得极为热烈。

“您的意思是，会成为气象兵器吧了？”

始喃喃地说着。这是多么无情，且应该警惕的联想啊！同样是幻想，至少绿化沙漠，也来得高、有建设性些。竟然会想到运用于军事上！

“你或许会有异议，但是就在那种时代。我们很清楚，当初日本也是为了大陆的权益，和欧美各国挑起战争的。你的祖父没有考虑到这一点，才是异常。”

船律忠岩曾向竜堂司游说，将如意宝珠献给日本军部的关东军。但是，竜堂司拒绝了。他厌恶军队，在所有的军队当中，最讨厌的正是关东军。因此，他神不知鬼不觉地把如意宝珠藏在某个神秘的地方。

“原来如此，这样，我想我是明白了。”

船津老人暂且停了下来，始接着说下去。

“祖父被人告密，让特务警察抓去拷问，而瞎了一只眼睛，破了一条腿的事情，也是你一手造成的吧！”

“不，不对。你想想看，如果特务晓得世上真有龙珠，你的祖父肯定会死在狱中。反正，你的祖父之得以生还，是因为他被列为一般的思想罪犯。”

接着，老人做出一种“邪恶”的表情。

“我真正做到的，是这件事。你的祖父在狱中的时候，我给他送过毛毯。只不过，毛毯上涂有伤寒杆菌。”

“……”

“当时的特务和宪兵队，都是采取这种手段对付思想犯和政冶犯，并非由我独创的。可是，你的祖父是一个比外表还坚强的人。还是因为流有龙种的血吧！虽然是发病了，还留着老命一条，拖到日本战败呢！”

“你这个人……”

始沉痛地呻吟，心乱如麻。

“别这么恨我。拜伤寒之赐，竜堂司才得以保外就医，免于老死狱中啊！”

那应该是行为的结果，而非目的。但是，老人却漫不经心地陈述这件事。例如，相像姑丈靖一郎一般的人。相较之下，始无法否认两人神经的粗细真有如天壤之别。因为如此，始觉得难以苟同这种态度，他不愉快地盯着老人那张油腻又不停蠕动的双唇。

“我还要再说的，是关于四龙王转世的那件事。你们四兄弟不正好吻合吗！从上面按顺序排下来，东海青龙王、南海红龙王、西海白龙王、北海黑龙王。你正是东海青龙王敖广的转世之身。”

“你刚才所说的如果是真的，那佛教里所指的四天王，人数不也正好吻合？”

“如果只是人数的话，是刚好没错。但是，这件事和佛教无关。我之所以这么说，是根据龙泉乡的古老传说，和你的祖父所转述的话。如果，我说的都是一派胡言，那就表示是你的祖父在骗我。”

对于老人自信满满的态度，似乎有某种力量封往了始的反论。即使如此，始还是冷淡地反应。虽然他有点自觉，却不肯承认。

“但是，我可从来都没有直接听到祖父扯过这种胡说八道的事情。”。

“你还是不信任我？”

“我并不认为全部都是你在说谎。但是，我没有道理要完全相信你对事实的解释。”

老人又笑了。始根本就不想去算，这是老人第几次的笑。总觉得这老人的脸，是制作很精细的面具，卸下来之后，就可以看见黏搭搭的原生细胞在蠕动一般。老人那微红的脸部毛细孔，看起来好像会从那里面渗出某种恶心的东西似的。

“随你怎么想。怎么样，是否可以告诉我如意宝珠的下落呢！始君。”

“那玩意儿，我怎么会知道！”

这是事实。知道有“龙珠”这种东西的存在，是从刚才老人的口里得知的。不过，他当然知道，传说中的龙是抱着叫“如意珠”或“如意宝珠”东西。然而，如意珠真的存在，而且和自己的血缘有关，是方才得知的。

而且，那是出自于船津忠严这个怪异老人的口中，始根本就不相信这个老人。就算始知道了，也没有义务或责任去告诉船津。

老人故意似地叹了口气。

“我先前就对你说过了，我对你的评价很高。你该不会让我失望吧！我的部下和学生们都对我深信不疑，而且我也不愿意把对你的评价视为过去式。”

用了这么多的第一人称，或许表达着老人过剩的自我意识。始虽然这么想，却不能道出这性格分析的结果，只是以那对怀疑的眼神，继续保持沉默。

“我想要的，不只是如意宝珠，还有你们四人所拥有的力量。我会待你们兄弟如上宾，你们会来投靠吧！我绝对不会亏待你们的。”

“谢谢你的好意，我拒绝。”

始的回答很简洁。虽非无玩弄手段之嫌，却推托其意思在一旁，而感情用事地回答。千辛万苦地赶来镰仓，却说出像是不卖座的传奇小说般的故事，而且竟然毫无提出反论的根据！

“喔……你是说毫无考虑的余地罗！我是站在正义和博爱的观点，才向你请求的。”

“我们兄弟对这件事，不关心也不感兴趣！”

始接着说下去，但老人在此时却若有所思地，不理会对方的反应。反而热切地喃喃自语。

“龙珠。龙的如意珠。随心所欲地掌握气象和天候的兵器。如果我国拥有这个宝物，那么，我国的地位是多么地无与伦比，高高在上啊！”

“话是没错。”

从头到尾，竜堂家的长男态度都非常冷淡。

如果真的能够随心所欲地控制气候。气象和水，那么就可能引起洪水和干旱的灾害，甚至影响到事业、畜牧、水产、林业等生产活动。更进一步，也能够支配人类赖以为生的粮食吧！但是——这到底有什么意义呢！日本，还有船津老人，主宰了世界，就能带给人类幸福。提高生活品质吗？

怎么也想像不到。

“就算这是正确的，要我去听别人的命令被人强迫、操纵，免谈！”

“我并不想要命令你。那是你太多疑了。”

“究竟日本独占了气象兵器，主宰全世界，有什么意义呢？”

“并不是说要主宰。只是想维持本国的安全与声望于不坠之地。对日本人而言，这是理所当然的事。”

“旧日本陆军一定也是这么说的吧！”

这并非始自己独创的意见，面是死去的祖父之现身说法。船津老人脸上浮现强烈的负面感情，不知是否让他想起在数十年前，被竜堂司驳倒的经验？

“你和我一样，生于斯长于斯。在动荡诡谲的世界情势之中，尽最大的努力保护日本不灭，是理所当然的事。”

“人类灭亡是一件大事。但是，日本的灭亡，对世界并非是什么不得了的损失。”

始的语气，极尽毒辣。

“罗马帝国灭亡了，迦太基也灭亡了，汉、唐、印加帝国……就连日本，总有一天也会灭亡的。历史上无一例外。”

“那是可以避免的。只要有龙珠，如意宝珠的话……”

凝视着老人脸上浮现的异常活力，始开始自觉到血管里溢满了厌恶感。归根究底，支撑着老人的年轻活力，大概是病态的、反动的、开始腐臭的，有数十年之久的国家主义残渣吧！

突然，老人又换了话题。

“对了，你知道四姐妹吗！”

“你是说小妇人吗！”

“不是那些悠闲度日的四姐妹。是继美国之后，席卷自由主义阵营的四大财阀。”

“哈哈哈…………

“别作出那种露骨又愚蠢的表情。在政治及经济的中枢，没有任何崇高的事情，一切都是丑陋，滑稽……，我为了对抗那丑陋的四姐妹，维护日本的真正独立，势必要借助你们兄弟的力量。”

“无法控制的力量，是没有任何益处的。拥有大量核子武器，搞不好到最后惨兮兮的。”

“我相信控制得了。……

“你倒挺有自信嘛！”

“最好是你们兄弟能主动积极地，对生养你们的国家表示爱情与忠诚心！”

老人到头来，似乎还是从别的方向，指着同一个目标进行。

“强迫弱势者去表示爱情和忠诚心，是世界上最丑恶的行为。”

“你说你是弱势者吗！”

“至少没有攀附权贵。我们会被你的手下盯梢，就是与受权力庇护毫无关连的表现。”

始原以为老人会失笑，却料错了。老人不知为何，把伸出去就酒杯的手缩回，又坐回原位。

“权力啊，说穿了就是把无罪者当作犯罪者，送上刑台的力量。”

老人的声音，低得像避讳些什么似的。

他在伪满州国管辖一个特务机关，专以制造贩卖鸦片、违法逮捕的保释金、贩卖人口、收贿、盔用公款及黑市交易军需物资等，累积了亿万财富。战后，以其雄厚的财力，再加上伪满州以来的人脉，而造就了持续至今的权力。有一些人是这么传说嘀咕着。

“但是，那也是现今世界和社会，今后能永久维持下去的道理。从伪满州国的诞生到灭亡，顶多不过十五年的光景。但是，当时的日本人皆认为，她将半永久性地存续不断。”

“你也是这么认为吗？”

“我是想继续维持下去呀！”

“满州国化为乌有，对中国人也好，对日本人也好，都很幸福哩！”

始也开始感觉到，和老人打交道很累。从语气上，也开始失去了表面应有的礼数。

此时，老人的傲慢态度上，产生了奇怪的阴影。具体内有如升高水位的恶意，急速地达到危险值，似乎正逐渐地控制着老人的表情和言行。

老人故意地干咳一声，改变了语气。

“始君，你心里到底在想什么啊！我可是一直都对你让步哦！”

“哦！是吗！”

“我不是那么性急的人。一直等到你们的祖父去世，然后等到今天。说真格的，本来准备再稍等一下的。但是，我也有九十岁了，有点担心后事呢！”

“我很了解。因为你好像没有像样的手下吧！”

船津老人无视于始的冷嘲热讽。

“刚才提过的四姐妹……”

“我忘掉了。”

“你想，为什么那四姐妹没有对日本下手？”

“大概是因为讨厌悔雨吧？”

“哦！你还不知道这一点。”

老人看似很高兴，但是有几分是真心的，始就不得而知了。

“你该不会想说，那讨厌梅雨的四姐妹，没有向日本伸出触角，是因为忌讳着你吧？”

老人紧闭双唇，以充满不快和疑惑的眼神，盯着小他六十七岁的的年轻人看。而始也因为厌烦于冗长无结果的对谈，情绪几乎要毛躁得要从椅子上跳起来。

“你总是说你自己有多伟大，结果不也只是做那四姐妹的仆人，任职日本的执行官吗？”

始所说的，未必是有凭有据的话。但是，这似乎是抓往了问题的核心。

“任何人都不会认为，日本在外交和防卫上是独立的。如果没有你这个人，四姐妹的问题只不过找别人为代理人罢了。”

“或许吧！”

老人扭曲一下嘴唇。

“但是，这个代理人会比我还要更软脚吧；我只要一想到我百年之后，日本被四姐妹牵着鼻子走的情形，就不能死的安心。我一手辛辛苦苦重建的这个国家……”

“那是因为日本是勇冠世界的先进民主国家罗！从孤苦无依的老人退休金征税，然而在一次宴会上募款数十亿圆的政治家的政治资金上，却课不到一毛钱，真是实现了公平的社会概念。这是你努力半个世纪所得的结果！”

老人毫不动摇。

“你还年轻，所以还很爱说风凉话。但是，无庸置疑地，像这样富裕又繁荣的国家，在历史上并不多见。”

始缓缓地摇头。

“讲完了吧！虽然我也是个夜猫族，可是也有点困了。我失陪了，请告诉外面的人把门给打开。”

棋室的门被左右拉开了，映在始眼前的，是金属器的闪耀光芒。果然不出所料，始带着讥讽般的眼神，站了起来。然后，手枪和武土刀的角度也往上方移动。

“发现力量的契机啊，不外乎是来自于愤怒、憎恶和激情。”

坐在椅子上不动的老人，声音极为低沉，与其成反比地，始感觉到邪恶的精气正提高压力，开始流窜于室内。就像人的体温温暖了室温一般，精神方面的能量，也给空气带来了影响。

这个老人真的将近一百岁了吗？始暗自咋舌。固执也好、野心也好、欲望也好，赋予这个老人的肉体和精神活化的强烈能量，实在无法否定。

“我原本希望以厚礼待你，而你却不领情。战后，自你的祖父以来，我可是第一次以对等之礼相待啊！”

真感谢你啊，始虽然这么想，嘴上的反应却非常地短暂。

“我们的约定呢？你不是答应不加害于我吗？”

“我可不记得有毁约啊，始君。我是说过不对你的弟弟们或姑父一家人动手，但是，可没说过不对你下手哦！”

“……那你一开始就在耍诈了！你这老不死的活死人！”

始对老人痛加辱骂，主要是为鼓舞自己，不是只为了要斥责对方而已。同时，他展开了行动一跃而起。

为了逃脱，他想要挟持老人做人质。但是，那伸向老人的手，受到猛烈的冲击而摇撼，致而未能达到目的。从门口发射胁点三五枪弹，命中了他的右手。

在枪声大响的同时，老人以比实际年龄年轻五十岁的敏捷动作，从椅子上跳开。两名埋伏在门口的警卫，迅速地跳出来，把老人拉进自己的人墙中。

“开枪！”

命令在枪声轰隆中被掩盖。而棋室的空间，被无数的火线纵横切割成网状一般。因中弹的冲击和烟雾呛人，始的身体跌落在地上。

集中在始身上的子弹，超过四十发。别说是人了，就是要射杀一头熊也绰绰有余。始的肉体成了蜂窝一般，衣服破成碎片，整个人沉入血海里一照理说应该如此。

连棋桌和沙发这些精心制作的摆设，也被破坏殆尽，损坏的程度足以令原设计师伤心落泪了。整个下棋室弥漫着火药昧，一名持着点三五手枪的警卫，往始的方向接近，并以鞋尖替他翻身。

就在这一瞬间，宛加人形的火山，突然爆发了起来。

被一拳击碎下颚的警卫，顿时血和牙齿的碎片散落在空中，如抛物线一般地破空飞去。

在惊愕与恐惧的气氛下，理应被射杀的青年，缓缓地站起身来。衣服被子弹射得粉碎，散发出烧焦的气味，但是并没有渗出血迹。这四十发的子弹，都未能伤到始的皮肤。

“嗯，不出我所料，龙鳞果真是刀枪不入。”

船津老人很满意地盯着始身上泛出的珍珠色光泽。始斜视着老人，吐了一口掺血的唾液。大概是刚才翻倒时咬破嘴唇流的血。

“衣服不管怎么都要你赔偿，现在请叫你的手下退下吧！老先生。”

始的声音里带有危险的余音。

“然后，别再让我看见你。下次胆敢在我四兄弟面前出现，你那丰裕的下半辈子，就会逆转成再见全垒打。这就是对你的厚礼所做的回报。”

在警卫的人墙后方，老人微眯着双眼。在九十岁的老人和二十三岁的年轻人，未能完全决定下一步行动时，传来一阵匆忙的脚步声，一名副执事宫不知在老人耳边嘀咕些什么！老人的眼睛为之一亮。

“始君，听说你那些弟弟们赶来问候你是否平安呢！真是动人的手足之情哪！”

“这不正适合你所爱好的精神吗！”

“哦，确实令人敬佩。如果有机会，我真想刊在高中的副读本上。但是，是福是祸我也不太清楚。”

老人飘了个眼神，二、三名警卫随即匆匆离去。恐怕早已准备好去迎击不速之客了吧！

“我早就警告过你了，我是兄弟当中最弱的一个。如果我的兄弟赶来了，绝不会这么轻易就算了。”

“大概吧！我可是对这一刻期待已久了！”

这一夜，老人不知做出几十次这种像爬虫类的笑声。或许这也列入计算之上吧！

始总觉得黑夜好像才刚开始。




第八章 匆忙的访客
船津家半夜响砌四方的枪声，一部分传到森林外面，并惊动神奈川县警。既然位于大东京圈内的一角，就不能视之为一般人烟罕至的密林。

前来报告的年轻警官，却遭到上司巡查部长的冷淡对待。

“那栋房子是外国的大使馆，不，是更不可侵犯的圣地。无论那里出了任何事情，警方都不能干涉。”

“这是为什么？”

“不为什么。这不是像你我这种身份低微的人所能知道的事。”

位居一定地位的人，不能抱有敬鬼神而远之的想法。横滨市泽区内的某警察局，遭遇到飞来的横祸。

“局长，不好了。有辆警车被偷了。”

一度跳起来的局长，在得知失窃的警车直奔禁地船津家之后，又在空中跳了一次。退休金、养老金及升迁管道这三种神器，此刻有如霓虹灯般地在他的脑海里闪烁。

好不容易镇定下来的时候，又传来被劫走的警车上，坐着高林官房副长官的报告。

今天真是衰，不，应该说是今晚。

“我一直很想试试看坐警车的滋味，这样就实现了一个宿愿，再来是消防车和救护车。”

“我倒想坐坐棺材车。”

“哎，总有一天会实践的。跟前请别把视线离开驾驶员。”

内阁官房副长官高林，一面听着竜堂家三兄弟——续、终、余的声音，一面操纵着警车的方向盘。

当然，他不是为了趣味而做这种事。就好像古代战场上的俘虏一般，因战败而要服劳役。

在绑架竜堂始弄得一败涂地之后，高林改变方针，决定把目标转向续等三人。

一厢情愿地以为弟弟比哥哥容易解决，这个判断可就太天真了。

但是，“可能被大人摒弃”的恐惧感，使他陷入几近中风的状态。

“次男以下的三人由我处理，我要让大人知道我的手段和力量。”

高林在宣言的时候，伫立在身旁的奈良原，神色凝重一语不发。

在他而言，已经到了受够了的心境。因一次的经验看透了危险，使他下定决心不再靠近竜堂兄弟这一点，或许在实战上的判断力，会比高林高明多了。

既为某种精英，便会有以成功为前提，提出构想并付诸实行的一面，往往也失去了撤退的良机。

高林在即将被“御前大人”摒弃之际，立即从公职退出的话，至少也可求个安稳的后半辈子吧！但是，他的心理拒绝承认失败。因此，最后在短时间之内，又蒙受到不名誉的败绩。

在所有的部下惨遭修理之际，奈良原逃得比鼬鼠还快，被丢下的高林，很快就被逮个正着。

续只是稍微使出一点力气，就弄得高林的颈骨咯吱作响，现任的内阁官房副长官，流露出老公鸡般的声音。

“我可不像哥哥那样宽人仁慈，不会同情你的痛苦。如果不带我去找哥哥，我就会从左脚的小趾开始，把你的二十根指头全部折断。然后，在没有麻醉的情况下拔光你所有的牙齿……”

浮在续清秀的脸庞上的表情，和他真切的拷问方式，立时使高林屈服。

正如船津老人所看透地，对于权力和权威无法通用的对手，高林只不过是软脚虾罢了。

只要一离开权力社会的金字塔，就什么也不能做，连做任何事的意志都没有，只能唯唯诺诺地听从立场比自己更强的对手就这样，高林正为比自己的儿子还年轻的竜堂家兄弟，被迫当向导兼驾驶和人质的身份，坐上警车直抵位于镰仓的船律家。

警车冲破了大门，开进了船律家的庭院里。应该说是滚进去的比较恰当。车窗破了，引擎盖凹进去。喷漆剥落，而且轮胎和车身喧闹地抗议个不停…

前方是一片黑鸦鸦的森林。续逃出操劳过度的警车，透过黑夜藏身于森林的树丛间，找到了石造的洋房。

“是不是那边？”

被终揪着衣领拖出车外的高林，以即将失业的泄气表情，点头回答续的问题。

四人快速地步上铺着小石子的步道。比较正确的说法是，最年长的是在被抓着衣领的情况下拖着前进。

从前方射来了无数光芒。接着，传来十人以上的脚步声和狗吠声。

在停下脚步的兄弟前方，敌意化开来，并传来盘问的声音。

“谁在那里？”

“真不自量力，我们是能歌善舞的超能力者。”

“什么——？”

“竜堂家的三大少，终少爷正是在下。没听过令妹怎么称赞我吗？”

“我没有妹妹。”

“那太可惜了。但是，算了，如果是长得这副衰脸的妹妹，有也等于没有……”

下一个自我介绍盖上了前面的语尾。

“我是四男余，在老哥飙车时，我就是那个踩煞车的，因此自我懂事以来，就辛劳不断。真伤脑筋！”

“喂，你说这什么话，不知感恩图报！”

续不理会弟弟们之间的相声，与警卫们正对面。

“我们只是想来接哥哥而已。半夜三更还待在这里，真是添麻烦了。刚好也顺手带来了礼物，麻烦您帮我们传个话。”

他们把想往后退的高林，往前推一把，不怀好意地笑着。

“……这里的主人，不知是‘大人’还是‘小人’？”

“别耍嘴皮子，小子！”

类似警卫头头的中年男子，发出恐吓的声音，但是，受到惊吓的是其他的警卫和狗，年轻的不速之客却处之泰然。

突然，在警卫的后方，发出剧烈的声音，每个人的身体为之僵硬。

不等命令，就往洋房的方向跃身而去的杜宾狗和警犬，在几秒之内就衰嚎四处逃窜。

被击碎背骨的狗犬尸体，重重地摔落到警卫们的脚边。

见到慢慢进入视线的年轻人身影，续才露出放心的笑容。

“大哥，你没事吧！太好了。”

“唉，事情可多着呢！不过你们似乎赶上了最后的一幕。”

始身上穿着的，是尺寸不合的警卫衬衫和宽大长裤，看到这副德性，想必也不难推测发生了什么事情。

“不错啊，还穿着打折品出来呀！大哥。”

“别胡扯！那可是我掏光了第一次领的薪水买的——”

话说到一半，对上了警卫们喷血般的视线，到底还是苦笑着沉默下来。

在警卫们手上的散弹枪和武士刀，开始缓缓提起时，从他们的后方又传来嘈杂声，把人墙划成左右两边。

认出了从黑暗处浮现的人影，高林发出悲伤的惨叫。

“大、大人……！”

“是你啊？高林！”

老人的声音里，找不到一丝的慈爱。高林宛若一只受到斥责的狗一般，缩着身子抬不起头来。

“治世的能吏，第一次作战竟像只乱世的鼠辈！即使在公文上善于调动人事和数字，一旦在无法预知的场合，竟连计算自己步伐的能力也丧失了！”

老人的表情改变，飘荡着自嘲的色彩。

“如此器重你这种饭桶，实为老夫的过失。不，或许应该说是这个国家的人材缺乏，你们方显得杰出吧！这半世纪以来，老夫只培育出盆栽，似乎未能栽培出一棵像样的大树哪！”

老人把视线转向竜堂兄弟身上，挤出不祥的笑容。

“这种没用的身份和你们的安危交换，简直就是不成比例。要扭断脖子，踩成肉酱，悉听尊便。”

“我可不想减轻您老人家的负担。收拾这种小角色，简直是弄脏自己的手。”

一说完，始立刻背对老人离去。

“回家啦，兄弟们。”

“喂，才刚到呢！”

“想留下来的话，终一个人留下，我要你也接受人体实验。”

“……不干。又不拨给我工读费。”

兄弟们无视于刀枪阵列，一齐迈开步伐，一名警卫靠上来，大声怒骂。

“好一个口气狂妄的小子。你们以为大人的寓所是可以随便说来就来。说走就走吗！”

虽然语意单纯，却颇具有威吓的效果。不论是语气也好。表情也好。手上拿着的武士刀也好，如果是神经正常的人，一定会吓的手脚发软不能言语。

但是用在竜堂兄弟的身上，这种行为根本就不被他们放在眼里。这名警卫当然也不例外。始和续觉得厌烦似地，停也不停地往前走。

倒是好战的三少爷，回头对警卫飞了一腿过去。看起来就好像蜻蜓点水般的轻功。

被踢碎一边膝盖的警卫，在一声惨叫之后，往后方倒下去。其他的警卫摒气凝神，目送着最后丢下一句“我是这样认为的”，匆匆离去的终的背影。老人面带苦笑，极力缓和这不像样的气氛。

“让他们去吧。反正马上又能碰面。若要举行一场盛大欢迎仪式，这间房子也太小了，而且也无法做好万全的准备。”

一名慌张地折回的警卫，前来报告竜堂兄弟强行借走停在门内的警卫专用吉普车。

“走远啦？损失到这步田地，真令人失望。”

“好象朝东京方向开去。”

“没错吧？往人烟稀少的地方去？”

“要不要追上去！”

“傻瓜！你想在大都会的中心引起骚动啊？”

老人对此嗤之以鼻。

“好好地监视鸟羽家的一举一动。噢，鸟羽家的小女儿，名字倒是满奇特的，咦……”

“是叫鸟羽茉理吧？”

“就是那丫头，盯紧她！就是她从中搅局，高林的小花招也告失败了。不管怎样，那个丫头一定和竜堂兄弟有联络。”

“是……”

“然后，只要先听命行事便罢。联络好自卫队了没有！好久没看过精彩表演了。如果一切都准备就绪，就算多少费点事也值得期待……”

此时，有个人在地上拖磨着身子，并挤出令人怜悯的声音。

“大、大人……”

老人假装没听见。

在警卫们的簇拥之下，慢慢地走回洋房。跪坐在地面上的内阁官房副长官，欲张开双手靠近，却被警卫头头喝止。

“高林先生，这很难看啊！你辜负了大人的期望，而且又带那些无礼的小毛头来搅局，简直就是对大人恩将仇报。你清楚该当何罪吧！”

※※※

就在高林缩回双手的同一时刻，警车被窃的某警察局里，接获部下报告的局长极为不快。

“公安下来的命令。上面说，今晚在船津宅邸周边发生的一连串意外事件，绝对要封锁消息。尤其，如果被新闻媒体或在野党泄露的话，要自行负一切责任。”

“又是公安！”局长不快地咋舌，脸上气得胀成紫黑色的模样。

“这些家伙真把我们刑警当作是自己的助手。老是要求或命令，又不好好地说明事情。”

从一名刑警熬出头的局长，爆发经年的不满，怒责同为警察的同事。

“局长，请小心说话……”

“谁在乎？我是就事论事。我们警察的形象，都是托他们的福才搞得跌落谷底。所做的事，还不都是间谍、窃听或情报操纵等见不得人的事！最后，警察不做了，出来竞选成了议员，为什么我们必须和这帮人混在一起，同被视为权力的走狗呢？”

“但是，被窃走一辆警车是事实……”

“哼，这才是机密事项。既无公开的必要，就让慷慨的公安买辆新车补回来吧！”

局长把全身重量压在椅背上，弄得椅子吱吱作响。

“发生了什么事，并非我们所能知道的啊！”

……就这样，对一部分的人而言，事件是完全结束了。

※※※

对另一部分的人而言，一切都尚未结束。黎明之前，吉普车奔驰于交通流量极小的横滨市街道上，竜堂始在车上思虑着往后的事。只要一想起和船律老人没有结果，又充满纷歧意见的相对情景，就会觉得胃痉挛。

从照后镜上看见在后座玩接龙游戏的两个年纪小的，他不禁叹了口气。

“实在是没有危机意识的小家伙！”

“呵，毫不胆怯也是他们的优点啊！”

坐在副驾驶坐上的续笑了。

“因为如此，他们才信任大哥呢！我也这么认为。一切只要交给大哥就行了。”

“可是，我也不过才二十三岁。还是个去年刚大学毕业，未经世故的人呢！”

始自己提起让弟弟们说来会感到不愉快的事。

“我实在很想过过更轻松安乐一点的生活。我的朋友大半是初出茅芦的上班族，享受着有人撑腰的地位。”

“自我懂事以来，大哥就是一家子的长兄。以前什么事都推给你，造成你的困扰，真不好意思。”

“说得很动听，但是，看来今后还是得继续下去吧！”

“大哥真是明察秋毫……，你和那个老头说了什么，在不引起交通意外的范围之内，告诉我好吗？”

始没立即作答复，在黎明前的一抹浓浓的黑暗中，注视着前方。续很了解长兄的脾气，所以不作无谓的催逼，只是静静地等待。不久之后，始摇一摇头，说将起来。

“他说我们是中国传说中四海龙王的转世。如何？很荒谬吧！”

然后，又过了好一阵子，始把从老人口中得知的故事转述给弟弟。

听完之后，过了一瞬间，续才有所反应。

“大哥相信船津老人所说的话吗！”

“嗯……大致上尚可相信，像祖父在中国内地发现某种事物之类的事。但是，提起那四海龙王的转世，只能认为他是看太多传奇小说吧！”

始稍后停顿了一下。

“续，你认为如何呢！”

被哥哥这么一个反问，续仿佛陷入深思地，以指尖捏着外型俊美的下领。直到对向车道的车灯通过之后，才开口说道。

“理智上很难完全相信，反正一定是被不好的思虑纠缠着。只是，我们和一般人有点不一样，也是事实。”

“一点点而已吗？”

始苦笑了。他想起老人所说的话。能够徒手拉坏车门的行为，不能算是平凡。

始只说了那句话，随即陷入沉默。

所以，续盯着前方黑暗与光亮的交错点，开口接下去。

“而且，你不认为我们到处都异于常人吗！对于这个疑问，龙王转世说法大致给了我们解答。再说，我们自己也没有能确切否认这个说法的根据。”

始承认续的意见正确。虽说船津老人的证词令人不悦，但竜堂兄弟却又提不出反证。只要一想到证实自己身世的机会操在别人手里，当然就不会太高兴了。

“不如我们去那个龙泉乡看看，说不定能得知更正确的事情呢！”

“喂喂喂，别太出风头。传奇动作小说可要变成探险秘境小说啦！”

始半开玩笑他说，续却意外地非常认真。

“反正我们会离开日本吧？既然要走，去夏威夷、去南极等地，和去中国内地都没差别啊！”

看似柔和的美貌，说出来的话却很大胆。始操纵着方向盘，有点认真地考虑弟弟的提案。

“如果真的要去，旅费问题怎么解决？”

“说到钱嘛，大哥在解除存款冻结的问题之后，就全部领出来啦。再也不相信银行了。”

续又说道，从现在起，不论去哪里，现金最好不要离手。

“那么，现金放在哪里呢！”

“在品川车站的投币式寄物柜里。这是钥匙。”

“你一直都很聪明；将来很有希望荣登保守党的秘书长宝座哦！”

“在野党的书记长，似乎比较有趣呢；然而，大哥……”

“嗯？”

“我曾听说过四海龙王转世的故事哦！”始差一点打滑了方向盘。

“好危险啊！大哥！”

“没、没问题；你刚才说的是什么意思？”

始一边稳住车子一边问，续则正经地打开话匣子。

“在祖父仍很健康，我们还很小的时候，祖父曾经在喝酒醉之后这么说过。”

……续还在上幼稚园时，有一次半夜起床去上厕所。当时因为小孩走楼梯很危险，所以，续睡在一楼的房间里。

但是，当他在从厕所回来的途中，看见一道光从祖父的书房里射出来，因为门没关紧。

祖父把整个身体窝进桌前的安乐椅里，对着喝剩半瓶的威士忌自言自语。“嗯，这些孙子们是四海龙王的转世啊！是事实还是故事，真令人难以置信……”续悄悄地离开书房。

但是，“四海龙王”这个奇怪的字眼，一直深深地藏在地的心里。往后虽然从字典上得知意义，但是，却很难和祖父的自言自语串连在一起。

“……那，你为什么到现在才说？”

“对不起。但是，如果我说了，你会相信吗？”始沉默不语。

确实，在没有任何条件的情况下，根本不可以相信。

“我自己也没把它当真啊！祖父当时真的是烂醉如泥。现在回想起来，或许是因为喝醉，才说出真心话吧！”

“但是，反正是胡说八道。我不相信。”始顽固地断言。

他是个有常识的人。至少他本人是这么认为的。他似乎对“子不语怪力乱神”这句话深信不疑。

对续来说是很可笑，但这也是得自祖父遗传的个性吧！

四人在品川车站在附近，丢弃抢来的交通工具。把投币式寄物柜内的现金悉数取出。然后，在二十四小时营业的餐厅填饱肚子，再坐第一班电车回家。

“啊、真是充实的一晚。”

终嘴里说着轻浮的感想，抬头仰望拂晓的天空。

“待会见再好好地休息，等消除疲劳之后，明天又可以恢复做个有朝气的高中生罗！”

“终，今天可不是星期天哦！”

“我知道。我可不想在高中时代拿个全勤奖，让大好青春留下一片空白。”

“最空白的就是要毕业了吧！不知道是不是上上礼拜，好像有人喝了调味用的酒，弄得宿醉而请假休息吧！”

“始哥，求求你说个情吧！”

“上学！”

“唉，冷酷无情！”

“去学校再找机会跷课吧！总比呆在家里要安全得多了。”

兄长一声令下，弟弟们在一时之间安静无声。

※※※

虽然不安定，表面上也过了风平浪静的两个礼拜。

在这期间，现任内阁官房副长官高林，因急性心脏病骤逝。在海的另一端，在美国取得土地并得以长期居留的古田议员父子，因车祸丧生。

死后在住宅被发现逃漏税和收贿的证物，无需再害怕政冶性报复的新闻界，争相揭露死者昔日的罪状。之后发现古田议员留下的秘书惨遭横死，警方宣称是自杀，新闻界也照章报导，整个事件到此告一段落。

竜堂一家人利用创立纪念日星期天的连休假期，前往丹泽山露营、一则是因为梅雨前的宜人初夏气候，一则也是为了扫掉今春的厄运、换换心情。

最后一天的傍晚，下山到山麓的镇上，兄弟们才知道这一切都尚未结束，在公车站牌附近的商店买了晚报的续，表情突然变得僵硬。

“大哥，你看……”

弟弟的声音像结了冰似地。始虽然感觉得出事态严重，却也万万想不到报上刊载的内容。他们的姑丈一家三口惨遭毒手。凶手呢？就是这四兄弟？

“夺取学院、血肉之争”

“残杀姑丈一家，外甥兄弟逃逸”

“教育界名门、悲惨的末路”

“自由校风之下的血腥惨剧”

给人印象深刻的标题，就算删去有名字的内容，也具有足够的冲击性了。竜堂兄弟似乎在远离尘嚣的短时间之内，立时成了凶恶的杀人犯。

“原以为不会发生的，竟然出此下策。”

“我们都被当作极恶的杀人犯了。报纸和以往一样，警方发布什么消息，他们就原封不动地刊在报纸上，也没有亲自调查采证。”

趁竜堂兄弟不在而做出此举，是害怕被妨碍，还是另有目的？续也很在意这一点。

“不管上面怎么写，只要人还活着就好。”

始抚然地嘀咕着。

“早知道会发生这种事，我会对姑丈他们更亲切一点的。”

这么说，与其说是始的温柔，不如说是他反应迟钝吧！续的眼里也流露出悔意。不管怎么想，对这些家人温和的权利，也只有竜堂兄弟才有。

靖一郎姑丈和始、续共同讨论有关学院的经营时，嘴巴最利的就是续。

“如果姑丈要霸占学院，我不反对。但是，要把学院转售给像古田议员那种落伍半世纪之久的纳粹党员，请您打消念头。被那种像疯狗般的人呼来唤去。姑丈您不觉得委屈吗！”

“我才不怕古田议员什么的，别错看我！”

“哦！那你怕谁呢？”

“比古田更伟大的人。”

“身高有两公尺左右吗？”

“……你不会知道的。”

姑丈的声音里带着恐惧感。他好像很后悔说溜了嘴，脸色立时转成惨灰，叹若寒蝉。续尖锐地刺激那宛如卸下武装的刺蜡姑丈。平常这么谨慎的他，面对贪得无厌的姑丈，竟然连一丝丝的同情都不愿施舍。

“我一直以为日本是先进国家，是自由主义国家，也是民主主义国家！至少教科书上是这么写的。但是事实好像不是如此，日本是在教科书上教人说谎的国家，对不对？”

续狠狠地越说越火，在一旁的始却悄然不语。

始认为，姑丈的恐惧是真的。对古田议员的恐惧，等于对疯狗的恐惧；但是，对“更伟大的人物”的恐惧感，可要严重得多了。

……更伟大的人物，至今可以了解的，指的正是船津老人。

始在想，高林和古田被伪装成病死、意外身亡而被去除，是不是因为船律老人有意与竜堂兄弟的事件划清界线！始本来是这么认为的。现在看来对这老狐狸的认识，实在太天真了。船津老人只是在准备决战、整顿身边，收拾那些会泄漏机密的废物罢了。

就算是如此，也万万没想到他会杀害姑丈一家人，并栽赃嫁祸于竜堂兄弟身上——没料到会采取这般狠毒的手段。这并非是始他们的天真，而是船津老人太过于阴险狠毒。如今也无济于事了。

此时，终发表了意见。在报上假名为“少年B”的三少爷，大胆地提出建议。

“打电话回竜堂家看看吧！如果警察在那里，势必会有某些反应。说不定可以得知情况！”

“好主意！”

少年A续赞同这个意见。

由提议人少年B去实行这件事。电话铃声响了四声之后，有人接起竜堂家的电话听筒。

电话的那一端所传来的声音，阴沉沉地却很清晰。

“……这可是件要事。你们的姑丈一家人还活着。如果你们乖乖地接受邀请，保证他们会在国外过得很舒服……，但是。假如你们拒绝，恐怕他们的命运就会像报纸上所刊登的一样。”

对方还警告，如果不想看到悲剧，就要在明晨八点前往指定的场所，重复两次场所的地点之后，随即挂掉了电话。

“对方说是自卫队的演习场。”

少年B如此告知兄长们。

既然报纸上都刊登出来了，竜堂象被警方包围、搜索也是在所难免的事。但是，家里面的人一定是船津老人的鹰犬，做出逾法的行为，还接听竜堂兄弟的电话。

总之，船津老人不想让竜堂兄弟被捕。如果被逮捕，进入审判程序，一切就不得不公开了。

跟前，船津老人切断了竜堂兄弟的退路，把他们逼进不得不照老人所指示的方向去进行的立场。

若要故意自首作为反击手段，在此刻是行不通的。

四人会被隔离，而且要无罪释放也太费时了。难保船津老人的魔掌尚未深入拘留所及刑务所之中。而且，万一老人的“龙王转世论”被某些形式证明了，往后可能会被忽视一切人权，沦为活体实验的材料。

老人既然诉诸于这种隐密固执且不法的手段，他们理应也可以以牙还牙。此时，他们真想彻底反击，收拾掉船津老人。最强硬地主张这种做法的，是少年B终，而少年C余也大表赞同。

“法律呢？”

几近同时出口的是续。

“哈！法律！”

精力过剩的三少爷嗤之以鼻。

“就拿这次的事件来说好了，法律保障过我们没有？这帮人就是以权力和法律做武器，加害在我们身上的。事到如今只有革命了途。造反有理！我们没有明天！”

“我还有美好的未来。请别把我跟你扯在一起。”

有礼貌地指出后，续盯着哥哥看。他在寻求决断。

从以前开始，每当决定以哥哥的决断做为大家的决定时，续就会如此注视着哥哥。他非常清楚，次男在竜堂家的存在意义。

长男终于下定决心。虽然是用有点别扭的表情。

“如果只有姑丈和姑妈，很抱歉，我会请他们上西天。但是对茉理见死不救，岂止是欠人家一饭之恩，是千饭之恩啊！”

续以有点奇怪的表情点头。

“出发吧！但是，在这出前，我们最好把钱寄放在小田原或热海一带的投币式寄物柜里。”

小心谨慎的二少爷如是提议。




第九章 演习场
那一天，在位于陆上自卫队的富士山东南麓上的演习场，隶属于东部方面总监部的定员九千人的师团，正在进行演习。由于防卫厅长官正在美国访问，所以由土木建筑业晋升的政务次官代理出席。还有只有少数人知道的VIP莅临现场。

广大的演习场，笼罩在高原性的晨雾中。

微风徐徐地吹动晨雾，却无法驱散所有的雾气。富士山的踪影也隐藏在雾的深处，根本就看不见。

“能见度真差啊！真是挑了好日子来演习呀！

长得像土霸王的政务次官，语气好像是自卫队在恶劣的天候下演出似的。担任查阅的陆将，好像很抱歉地低下头，陆将很清楚一点，这位政务次官在年轻时曾加入自卫队，因受不了严格的训练而立即退训。

在政务次官的旁边，坐着一位老人。端坐在折叠椅上，类似医生和秘书的男子随待在侧。

到了开始训练的时刻，陆将在做完形式化的训词时，发生了状况。指挥榴弹炮实射的军官，从望远镜里发现到，在弹着点预定方位附近，有四个人影。

“笨蛋……”

指挥宫轻声呻斥。在实弹演习的正当中，竟然有不速之客闯入，到底在摆什么乌龙？他急忙下令停止炮击，和陆将联络请求指示。

结果令人十分意外。

“中校，上面命令继续执行演习。”

“怎么有这种荒唐事！现在演习场上有人哪！强迫驱离现场，演习待会再进行。”

抓到了闯入者，当然不会轻易放过。这不是激进反战组织，就是脑筋有问题的神经病！他如此想着，让这四人吃吃苦头，以免造次。

但是，命令不给人任何考虑的余地。

“你要听从命令去查阅演习，然后忘掉今天所发生的一切。这一切都是在我们无法过问的世界里决定的事。”

“……知道了。”

在军队里，要绝对服从上级的命令。更何况有“更上级”的意旨，更不容抗争。

“在实弹演习时，多半是闯入演习场者的不对。被炮弹击中了，也是咎由自取。反正，也不一定会打中。等到吓着了，自然就会逃离现场吧！”

指挥宫如此对自己说，下达实弹射击的指令。

随着猛烈的着弹声，扬升起十公尺以上高度的沙柱。

四名沙土灌顶的违法闯入者，拍拍身上的尘埃，站了起来。当然，这四人有一天也会住进竜堂家代代相传的祖坟。但是活生生地就付诸土葬或火葬，未免也太年轻了。他们平均只有十七岁半。

“该死的家伙，竟然攻击纳税人！”

始低声怒斥。虽然没有忘记自己违法闯入演习场的责任，但是也非他们自己爱闯入。既不畏枪弹。武士刀，而且纵然自卫军有一个大队，也有打倒他们的自信。但是，如果是火炮，即使发挥最大的力量也不见得能克服。

“就算是这样好了，我们如果无法救出姑丈他们，这辈子恐怕就要被冠上凶恶杀人犯的罪名了。”

“大概吧！可能过了五十年以后，会因为冤狱事件，又造成新闻界的骚动吧！但是，在那之前，我们都是十恶不赦的坏蛋呀。”

“那么，我们还是逃离日本吧？”

余以认真的表情询问。

“再说，还有考虑一下的余地……”

“逃到美国也没有用。有古田议员的前车之鉴呢！怎样，不如躲进苏联大使馆吧？”

“如果可以的话，那家伙也会想拜托吧！”

始以半开玩笑的语气道。

“在那寒冷的国度里，会不会有比船津忠严更不怕冷的后台啊？而且，苏联也没有职业棒球吧！”

“巨人队败阵的第二天，读巨人系列的体育版报纸也了然无趣！”

有一发炮弹在旁边落地，四人均掩耳伏地。又被泥土和小石子淋个满身都是。

“尽管如此，大哥，你好像有什么心事，能不能告诉我们！”

“嗯，我这样说很奇怪。但是，站在我们面前的家伙，看来全都不是小角色，更像顶尖官僚的顶尖官僚，更像暴力政冶家的暴力政冶家，到头来，好像是更后台的后台靠山……”

始似乎不悦地摇头。

“日本的社会这玩意儿啊！真是没啥深度。尤其是政界，根本就还没从石器时代进化，有这种情形也是想当然耳。这实在令人心里不舒服。”

在炮声中断的瞬间，他们迅速地藏身在起伏地形的背面。下一个炮声又轰隆作响震耳欲聋。

“我似乎明白你的意思了。感觉上，他们都是戴上面具，演好自己所扮演的角色吧？”

始同意续的说法。附近又有一发炮弹炸开。

“嗯，情形大概是这样吧！对我们而言，这帮人看起来更像一幅巨大拼图中的一小片，而非演员。”

每一小片的拼图，看起来形状互异，似乎各有其个性。但是，这些到头来不过是从一开始就被安插在特定场所，只是整体中的一个小零件罢了。

不只是古田和高林，就连那位扮演超众能人的“镰仓御前”船津忠严老人，实际上，不也是从一开始就是被编排预定调和的一片拼图吗？始真的这么想。岂止是这样而已，连向他抵抗、敌对，或许也是帮其形成拼图的行为吧！

“邪恶这个东西，自己本身不可能存在。它要有这些对象或寄生的宿主，才有存在的余地。不是吗？”

炮声、轰隆声、闪光、黑烟、沙土，一片混乱。

“拿杀人来说吧，有加害者就必定有被害者；如果是战争，有侵略者就一定有被侵略的弱者。是不是这个意思呢！”

又来一套炮声引起的全餐。

“正是。并非所有的人类，都被邪恶所支配。如果全都变成了邪恶，就失去可以寄生的宿主，邪恶本身便无法生存了。所以……”

“我的哥哥们怎么都这么有哲学概念啊！”

三少爷厌烦地下评论。

“在这个时候，我们活下来就是善，而那帮炮轰我们的人就是恶，壁垒分明哪！如果侥幸存活下来，再好好反省、悔悟吧！”

二少爷轻轻地耸耸肩，注视着长兄。

“大哥，这次好像是终说的对！”

“或许吧！先考虑怎样活着回去吧！”

长男也带着苦笑同意。

船律老人置竜堂四兄弟的生命安危于险境，为的就是期待“四海龙王”现身。或许是因为枪和武士刀都没效，才升级到火炮和战车吧！如果连这个都无效，下回不知道会不会拿出核子武器？

在此之前，很想知道如果竜堂兄弟被炸得肢体四散，事情会演变成如何！但是，如果真成了那样，对老人而言，一定只是死了一群对他无用的年轻人罢了，也不会为此面惋惜。

“这么说，为了讨老人的欢心，我们还不能死哩！”

竜堂始是这么认为的。他以前就言明在先，他们没兴趣只顾牺牲自己，沉浸于被虐待狂的自我满足中。

如果誓言像忠犬一般在老人旗下效力，或许会像古田和高林的最盛期一样，拥有某种程度的权力和财富吧；但是，看了古田和高林的末路也知道，一旦工具没有利用价值，就只有被抛弃的份儿了。

更何况也有得自祖父的影响及竜堂家的血缘关系，从生理上就厌恶对有权势的人低头，任人摆布。不论怎么受挫，如果无法避免对立，与其取悦对方，他们宁愿选择令自己安心的道路。

又来了一声轰隆声，把大地的一部分击碎溅起，泥土如下雨般地从头上浇灌在竜堂兄弟的身上。嘴里吃进了沙土，终愤恨地吐出口水。

以手臂遮住余头部的续，也吐了口口水，略带讽刺地慑声道。

“这个叫大人的老头，一定在附近欣赏我们的狼狈相吧！”

“是啊！而且还在安全的特等席上！”

始挥去沾在头发上的尘埃。

姑丈一家不知道在这座演习场的哪里，不，应该是说被限制在哪里？这座比东京的世日谷区更大的演习场，地势原本就起伏不平，再加上因炮击而改变地形，四周又是烟雾迷漫，连自己的位置都很难掌握。

尽管如此，他们还想得出这种事情。既为自卫队的演习场，就是一座广大且封闭的空间，可以任意地使用火力。不论是杀伤竜堂兄弟，或是试试其人力，都不敢贸然在大都会的正中央，公然且大规模地付诸行动。而在这里，即使是行使日本国内最大的物理性破坏，也不会有任何人批评或干预。就算竜堂兄弟被炮击刮走，尸体也不会被发现吧！

“余，你怕不怕？”

“开玩笑，数学考试比这要恐怖多啦！”

虽然明知自己的肉体异常强韧，但是敢这么说也必定有副好胆识。

“所以我说啦，始哥。先制服那个鳅鱼怪老人吧！”

“是啊！或许终是对的。现在你要试试看吗！”

“现在太牵强了。就算我说办得到，也不一定能办到。但是，如果说办不到，那就是绝对不成的。”

“你倒很爱卖弄！”

伸手往弟弟的头上，用两根指头轻轻敲下去。

“总之，不论如何就是要救出茉理——茉理她们。至于给那老头的回礼，以后再说。别搞错顺序哦！”

始提醒道。终和余都点头，唯独续沉默不语。或许，茉理他们会不会已经遇害了！或者是，即使没有遇害，会不会没在这座演习场上呢！他很担心这一点。较年少的两人，把这种事态的判断交给长兄，所以他们很轻松。但是，续既站在辅佐长兄、协助判断的立场上，故不得不多心。

对竜堂家的兄弟而言，这是极自然的事。但是，现今像这种家父长兄的兄弟关系，毕竟还是少见。反正，他们自知是与众不同的极少数派，所以也确实存在着同志的连带意识。

“龙王四兄弟吗……”

始在心里嘀咕着。虽然认为很愚蠢，但也不能否认没有丝毫动摇。也不会因为自己不是人类，而感到愉快。但是，始这么想着。

姑且不论诺亚的洪水，姆大陆、亚特兰提斯的传承，在美索不达米亚以来的人类史上，根本就没有出现过因天灾地变而毁灭掉一国之例。被妖怪或魔鬼毁灭掉的例子也没出现。而拥有毁灭国家的力量，比火山及地震残杀更多人的，是人类自己。

“即使我们不属于人类，也没有人类来得可怕。哎，如果可以的话，真不想模仿云云众生相。我们可是龙种啊！”

※※※

……那个堪称“可怕”人类的代表船津忠严，总算让那个在帐蓬里大惊小怪的防卫政务次官闭嘴。被老人用拐杖打伤嘴角的次官，掩着染红的嘴，跪下谢罪之后，退离演习场。此时的他，正处在为自己的失态快要昏迷的状态当中。结果，这样却救了他的生命。

“竜堂始，如果你不按老夫的计划行动，你姑丈一家人将连同车子一并炸个粉碎。希望你能小心行动……”

这是老人的内心话。丢尽颜面的政务次官，对他只不过是演习场上的小石子，根本就不放在他心上。

“打算做到这里，很不老实。但是，我很能体会到。如果只是把他们幽禁、拘捕于某处，这等温和的做法难以束缚你们啊！如果你姑丈一家死了，那都是因为你太顽固、不讲道理。是你们自己杀死姑丈一家人的。”

老人远望着炮烟，脸上浮现像炮烟般的浅笑。老人自知其论调非常蛮横无理。但是，那又如何？

“……如果你愿意做老夫的忠仆，与老夫一起为日本效力，老夫将奉还你被强夺的共和学院。不但如此，将来要做参议员也行。你那些弟弟，也会应其才干给他们适当的地位。再坏也能达到古田、高林的地位。总之，就是做老夫的部下。”

炮声不断，回音传进老人的耳里。

“……哼，竜堂司，你如果知道自己的孙子们活着只能做老夫的部下，一定会在地下咬牙切齿吧！身为龙种，竟然比老夫早死，这是你的不对。”

一阵异于炮声的声音，拍打着耳膜，老人集中精神在视线上。在暂时中断炮击之间，一架军用直升机从空中飞翔过去。陆将说明是要以机枪射击，以追缉逮捕闯入者。老人的眼睛闪过一丝不悦的光芒，但是又一语不发盯着望远镜。他只是开开了嘴唇，毫无出声，想想试一试也无妨。

直升机在空中盘旋数次后，在大幅降低高度，采着陆的姿势时，从地上直接袭来黑色的小东西，向直升机的旋翼飞去。被有如狗头般大的石头击中了。

直升机顿时失速，宛若被一条隐形的线强拉着似地，撞上山丘的半山腰。

雾的一角放出白色光芒，接着迸裂出橘红色的火球和爆炸声。不由得挺身注视着望远镜的陆将，从脸颊到下巴的线条突呈硬直状。

“直升机坠落了。”

陆将低吟着正确但无益的报告。

炮击再度展开。

继之而起的是炮烟弥漫，沙土和爆炸声，侵袭感觉而来。

终和余在躲开一弹时，即和兄长们往相反方向跳跃，所以愈离愈远。连续的着弹，便这两组的距离拉得更大。

在尘烟之中，传来微弱，不清楚的，掺杂着数百条链子的声音。这不是炮声。黑色巨大的身影，冲破了烟幕，金属制的大家伙出现在终两人的面前。

“战车——！”

两人都大吃一惊。这个时候，毕竟是没有拍手叫“好帅的样子”的心情。虽然如此，终还是伸出指头大叫。

“用战车追赶高中生可是违宪的！”

“你现在说的不是问题重点！”

“多嘴，别顶撞长辈！”

教训过弟弟之后，终想办法怎么去应付。这回从反方向，节节逼近履带声。到底是想压死，还是用机枪扫射！要远离它，或是接近它呢？

在迷惑之际，终猛推弟弟的身体，自己也往那个方向跳。橘红的火球，在兄弟俩原先站立的地面上，射出一道沟痕，激起泥土，草和小石子。转个身并挺起上半身的终，发现跟前有一辆巨型战车，即刻下了决心。

“也好，既然如此，我就来破一破劫战车的世界最年轻纪录吧！注意看，我可是不用替身的偶像级演员，包准值回票价。”

倾向于战斗的思考方向，是竜堂家的遗传基因。特别是终，总是令兄长们捏把冷汗，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

“余，你躲远一点。”

先表示身为兄长的顾虑，终攀上战车的车体。那时正当炮塔的口是开的，疑似战车长的男子露出上半身，环视着周围。

战车长吓了一跳。首先，在实弹演习当中的演习地上，就不应该有人，而且还是十五岁的少年。其次，是该少年跳上了战车。他只是稍微助跑一下，就轻易地跳上以时速四十五公里前进的战车。

“你、你在这种地方，到底想做什么！”

在混乱与狼狈之极，战车长问了最基本的问题。但是，所得到的答复却极尽无礼。少年不发一言，抓起战车长的衣领，把连同装备共六十七公斤的身体，像投篮似地往空中抛去。

远在一丘之隔的土丘上，始目击了这一幕。他对着询问是否要插手的续摇头。

“让他去吧！只要战车没有自爆装置，终也不会受伤吧！”

还是先找到姑丈一家，不，是茉理她们，比较要紧。

※※※

拿下望远镜的老人，嘴里操着嘲弄的口吻道。

“所谓超强的阵容，是如此认真的排列，结果却弄得滑稽收场！这么一丝不苟地战斗、修练武术，不都是愚蠢多余的吗？”

陆将无言以对，无从答辩。既无法提出反论，而且若予以肯定，就自己糟塌了自卫队的荣誉。

“仅次于美、苏的世界第三军事强国，竟然被小娃儿耍得团团转！如果被在野党议员知道了，不知道会怎么说呢！”

“不，不会的，请再看下去。自卫队必定会发挥其真正实力的。”

这是以赤手空拳的人民作为对手，用来证明自卫队的武力行为。这个发言的当事人，并未发觉他几近丑陋的滑稽，还正经八百地拍胸脯保证。这支号称日本国内最强武力集团的自卫队，碰到的敌人若是美苏两强的精锐部队也就罢了；但只是四个普通人——其中还有两人是小孩——如果被它们搅个天翻地覆，可真是丢脸丢大了。这不但是自卫队整体的面子，更是责任者的面子。

“我并不是这么心急，只是今天下午已经预定好和三人会面。”

“是……”

“如果可能的话，尽早让我瞧瞧大场面啊！啊，也因为有能力上的限度，老夫可真是痴人说梦话哪！”

并非打从内心大声斥责，那种乐趣只是作古的古田重平的水准。温和地胁迫，刺伤对方的自尊心，也就是拥有权力和权威的乐趣。领悟此道的陆将，不能激动生气，只能卑屈地察颜观色。

“怎么做才能合大人的意思呢！”

因为自己的愚昧无知，故欲听候指示。老人内心五味杂陈地笑了，若无其事地下达令人发指的命令。

“瞄准那个娃儿！”

“啊？”

“没听见吗！用榴弹炮击那个在战车旁边的孩子！”

“……大……大人……”陆将痛苦地呻吟。

“事到如今你还犹豫什么？刚才不是向我保证，要展现出自卫队的本事吗？”

他确实是说过这句话。但是，奉命要瞄准小孩，就算是冷血的人也会心软的。

“也没有必要真的现出真本事。只要让我瞧瞧，炮弹瞄准度够不够就行了。难道既号称远东大国，也无法用炮弹命中目标吗？”

老人刻薄的微笑，使陆将的神经网冻僵了。如果就此拒绝命令，可想而知，他势必失去安乐的晚年生活。但是，如果把小孩当攻击的目标，不仅是违反人道而已：当这个事实泄露到外部时，必须扛起责任的不是神圣不可侵犯的老人，而是自己啊！

在数秒的犹豫之后，陆将强压住自己的迷惑。失败总此反抗更能保有在体制内的安泰，更何况这些家伙本来就是非法侵入演习场的乱民。摆平了两辆战车之后，终、余和兄长们再度会合。

“还没找到茉理吗？”

“很难讲，这里范围太大了。”

在互相看着对方被尘埃和炮烟熏黑的脸时，空气中传来了爆裂声。正当感觉危险，欲跳离之时，一连飞来数枚炮弹，瞄准余一人落下。

一阵头晕目眩的闪光与轰隆声响。

在平息之后，浓呛的炮烟仍未有消散的迹象。然后，在浓烟之中，有个若隐若现的东西在蠕动。

“余——！”

被上覆盖住的始、续、终等三人，强忍着耳鸣和目眩，站起身来。他们之间闪过一个共通的意识。他们知道幺弟仍存活着，并预测得到接下来的变化。

“余，住手！到此为止——”

始大声制止。声音虽然很大，却在出声的同时，产生了无声的炸裂。在一瞬间，三人均感觉自己被放逐于无限的空虚中。以往虽然有许多的经验，现在却要发生不在过去记忆中的事态了。

白色，接近珍珠色的亮光，吸引住他们的视线。然后，以其为中心飘荡的空气，以半固体化的压力，把始等三人猛推出去。三人掠过被吹断的草，跌落至山丘下。




第十章 龙王显现
等了好长一段时间，炮烟终于消散了。

对自己的行为结果抱有恐惧感的炮击指挥宫，忐忑不安地透过望远镜观察。听到了自己吞咽白水的声音。

“那是什么东西？”

指挥官的声音显得荒腔走板。在望远镜里面，发生了奇妙的事情。好像有某种闪闪发出白色亮光的东西，在炮烟之中蠕动。它拥有珍珠表面巨大化的色彩和光泽。

“少校，天气急速变化了。”

头顶上的云层，以极惊人的速度压迫而至。白色云层布满了天空，其下方涌入了灰色的云朵，然后在与地面交界之处堆满了乌云，似乎马上就快有豪雨的倾向。

才看见豆大的雨滴往自卫官们的安全帽上拍打面来，不一会儿的工夫，铅色的雨帘封锁住整座演习场。

闪电打破了眼前所能看见的一切，落雷声掩耳而至。自卫官们均大惊失色。因为在高原上：再也没有比意外落雷更可怕面危险的状况了。

“撤退！撤退！”

带着惨叫的命令传来，自卫官们纷纷抛下安全帽及枪械，伏倒在地上。大雨拍打着他们的身体，强烈的程度使皮肤感到疼痛。

在电光交加的倾盆大雨中，或许有人注意到，有一道白色闪光呈直线状往上方攀升面去。但是，一直等到上升至天空上方的时候，才听见一名自卫官大叫。

“喂，那是什么东西！”

好几个人的视线，均集中在黑暗上空的一角。他们看见光亮。不是闪光，也非光球。光线弯曲成一条闪烁发亮的长大带子。空中又震响了一声巨大的雷鸣，使他们再度掩耳趴下。但是，却无法移开视线。

“龙……？”

“怎么可能，那不是人幻想出来的动物吗？”

在一阵讨论之中，大家争得面红耳赤。

“实际上是不存在的吧！不是吗？”

期待否定的声音，所得到的回应是惊惧的沉默，连缓和情绪的余地都没有。

长大闪耀光辉的龙形物体，翻腾于空中，并从天空的一角靠向前来。被豪雨拍打得连呼吸都有困难的自卫官们，陷入茫然自失的状态，也有人嘴里念着自己所知道的一切神名。大家惊慌失措、乱成一团，不知该如何是好。平常在这种情况下，上级主管会板着脸下达适当的指示，但此时无线通讯器却寂然无声。这是因为落雷及电波的产生，干扰到无线电的通讯能力。

雨势又增强，变得猛烈难当。

当龙向前方伸出两爪，从其掌间迸裂出青白的雷光。在黑暗底下发出白色闪光，转瞬之间，遭遇数百万伏特雷击的装甲车，随着打隆爆裂声，吐出红色火焰。

在一片几近黑色的灰色世界中，有好几处闪烁着红光，一个接一个地闪动，并再次引爆。

从雷击中死里逃生的自卫官们，才以半生半死的模样爬出着火的装甲车，这次又陷入在泥泞中挣扎的窘境。火刑之后，又以水刑伺候，真不是开玩笑的。

此时，自卫队的指挥所里，好不容易才在空中发现龙的踪迹。经过好一会儿的虚脱，呻吟声和喘气声，盖过了雨声。失去知觉又苏醒的士官，一把抓起麦克风。

“射、射击！”

传来的几乎是哀嚎声。这道命令并没有接通，或许是因为各人的恐惧感，引起反射行为吧！

接着，战车炮弹咆哮。对空机关炮似乎与之互相呼应地，在黑暗的空中划出火线。

龙的巨体上，散开了数道火花。

“命中！”

欢呼也只有一时而已。龙丝毫没有受伤，只是在空中翻转一下它那长大且奇异优美的姿态。

电光化作巨大的枪，直奔地面而来。

地上先是奔出火光，接踵而至的是轰隆声及黑烟。陆上自卫队在二秒钟之内，损失了十辆贵重的制式战车，以及四门对空机关炮。如果防卫队的那些文官知道的话，也会当场昏倒吧！

至于查阅演习的制服军官们，连晕倒的机会都没有。他们在强风吹拂得摇摇欲坠的帐蓬里，被刮进来的雨水淋得像落汤鸡，发不出来一点声音。虽说有对付苏联军登陆时的作战策略，但是碰到要对抗幻想上的巨兽时，就……。

只有船津忠岩一个人，泰然傲慢地端坐在椅子上。

“你看那个。龙王终于觉醒了。而且是最大最强的龙，北海的黑龙王啊！”

呆立于老人身边的陆将，竟然也出不了声。他那双看着老人侧面的眼睛，充满了恐惧和回避，而非感叹及畏敬。他只是从老人的权威得到保证，被指派掌管武器产业的俗物，正因为如此，而得与常识结缘。他虽然在权力与权威上，崇拜这奇怪的老人，却深深地感受到更甚于此的毒素，而想从老人身边离开。

由于产生异于常理的电波现象，所以无法取得与外界的联络。更违反常理的是，交错的暴风雨和豪雨，丝毫不见其转弱的迹象。

有一名校官激动地出声。

“这种急速变化的天候，实在难以常理判断。演习应该中止！”

虽然是最适当的意见，时机却完全不对。陆将强忍住打倒对方的冲动，随即下达命令准备直升机。陆将对着目中无人，正端坐于帐蓬一隅的老人进言。

“请即刻疏散。大量的水正涌进这块洼地，如此下去，所有的人员都会溺水。”

眼见老人毫无反应，陆将又提高音调。

“大人，就像刚才说的，请移驾至安全的场所。”

哪里才安全，也并不肯定。总之，先这么劝诱吧！

“天候差啊！这不是好事一桩吗！又不是打棒球，远足郊游，而且谁说只有晴天才有战争的！

陆将使出浑身的勇气。

“大人，您教训的是。但是，这最终只不过是一场演习，不能因为天候差就闹出人命啊！如果出了人命，新闻媒体再宽容，也会找借口咄咄逼人大肆挞伐的啊！”

“你只是爱惜你自己吧！看见那边战车的惨状吧！早就已经出人命了！”

老人冷笑，招手叫随侍身边的专属医生，不知道命令些什么事情。医生从黑提包内取出玻璃盒，用黑色塑胶管缠着老人的手腕，做静脉注射。陆将凝视着其悠然的姿态，两眼闪过一道极为厌恶的光芒。

“活到九十岁就够本了，还这么在意健康！”

陆将的眼神仿佛这么说。

在狂风乱雨中，竜堂家三兄弟为了寻找姑丈一家人，四处奔走。

“这么强劲的风势，都是余的能力造成的吗！”

“或许吧！说不定余本身就是那老头所指的神龙如意珠！就是活生生的气象兵器，会走动的台风哪！”

风雷雨不断尽其所能地咆哮。声音不得不随之增大。

“如果余想要的话，恐怕整个东京都将成为水乡泽国了。相反地，也有不下半滴雨水，酿成沙漠的可能性。即使一直以怀疑主义自居的我，眼前所目睹的一切，也逼得我不得不去相信它了。”

“以后要尽量避免惹火那小子。”

终嘴里念念有词，他和两个哥哥处境相同，浑身都是泥和水，衣服有数处破裂，好像热带雨林的游击队一般——这么形容似乎是太过浪漫了。

天地陷入一片黑暗混沌，偶尔闪动的电光，是唯一的光源。始登上了小山丘，吹着半走调的口哨。

“哇！这真是人间绝景……！”

宛如黄河决堤的澎涌浊流，正在他们的跟前扩大。演习场上起伏不定的地形，顿时形成了无数的河流和小岛。如果雨照这样一直下不停的话，大量的积水将蔓延至富士山东木棍一带吞噬掉邻近的诸城市吧！

“要趁早救出茉理她们，还有，如果不把余变回人形，灾害不知还要扩大到什么地步哪！”

“所谓‘余的大降水’！”

终欲以此媲美于诺亚的大洪水，但两位哥哥却一点也不感动。

总之，在这个时刻，最具有充沛行动力的，还是竜堂兄弟。这才是证实他们非常人的证据，而对他们而言，因为没有来自火炮及战车的人为攻击，着实轻松了不少。

另一方面，自卫队员的心情，当然是轻松的反面。“放弃战车！走出来疏散！”

命令一下达，战车里的人员为免于溺死，纷纷爬出车外跳进水里。

“可恶！自卫队真不是人待的地方。被招募的军官给骗了。”浑身浸满泥水、悔恨及擦伤的自卫官，和始一行人擦身面过，却完全丧失了向他们盘查的力量。

富士山的踪迹完全看不见，占据整个视野的，尽是乌云和风雨。然后，强烈的闪光与雷鸣，偶尔照耀着昏暗的世界。

被水里不明物体绊住脚，经察觉是不幸溺死的自卫队员尸体时，就连连稳重的续，也只能怃然以对。

“再这样下去，我们也会淹死吧！还是，我们也会变身成余的模样？”

“你想变身吗？”

“最好是会、但是不要做。道理和喝、抽烟一样。”

“我认为是麻药。副作用很大的……”

始任大雨浇灌在头顶，自顾自地念念有词。

如果是梦境也罢，从其他的经验可知，幺弟余拥有最大的潜在能力，以及与其成反比的不安定的控制力。勉强压抑下来的话是否不好呢！始深信，如此压抑隐藏都是为了余。但是，是否应该更开放地对待他，让他提高控制力！

“唔……续，我们是不是不可救药的人类！”

“嗯，大致是吧！”

“……真老实的回答，多谢了！”

正当始嘴里嘟嚷之际，终出声引起兄长们的注意。他指着雨帘的另一方，有一辆看似无任何特征的小型客货两用车。

“茉理她们会不会在那辆车上？”

“干得好，终偶尔还蛮管用的嘛！”

“具体一点嘛！嘴上说说，多没诚意。”

“形式化的东西，总有一天会破灭的。”

这辆车的大半个车体，均浸在浊水里。可能是从原本放置的场所漂流来的吧！

他们无视于水压，强行卸下车门后，被关在车内的人动了动。取下塞在嘴里的东西，本想解开将双手反绑于背后的绳索，因嫌麻烦干脆扯断。

“茉理，你没事吧？”

一直都很坚强的表妹，这时也只是点点头不出声。始安心地松了口气。一直抱者担心那个老人恐吓要他们面对遗体的恐惧感的，不只是续而已，连他也一样。把穿着牛仔装的茉理抱到车外，接着是姑妈，最后才松绑姑丈。在离开车身之际，被雨水、泥泞弄得活像个难民，也是情非得已的事。

“姑丈，您没事吧！”

虽然很勉强地这么说，还是伸出手去扶持。但是，姑丈却甩开他的手。

“不要碰我！”

姑丈的双眼失去了理性的光辉，充满着愤怒和憎恶，恐惧与厌恶。这恐怕是他生平头一遭这么大声喊叫。

“姑丈……”

“别碰我！也别碰茉理！我已经受够了！再也不想和你们有任何关联！”

姑丈在风雨中歇斯底里地怒吼。本想踩着地面发飙，但是溅起了泥水，掉进口里，吐掉泥泞之后又大吵大嚷。

“为什么我非要这么倒楣不可！我从大学毕业以来三十年间，就一直为学院卖力。还有谁比我更关心学院的未来？你说呀！一群人簇拥而来勒索我，你们就……就这么高兴吗！到底想怎么样！你倒是说说看啊！喂！”

“我明白了！回家吧，姑丈。”

虽然带着无奈的叹息声，始却是认真地安抚着姑父的狂态。

“学院是姑丈的。古田议员也死了，请姑丈照自己的理想去经营学院。我也要辞去讲师的职务，只要你允许弟弟们继续留校，我不会主张任何权利。等您冷静下来再慢慢商量吧！”

姑丈终于闭口，突然以恢复理性及盘算的眼神，注视着自己的外甥。

竜堂兄弟守着茉理一家人，暂时找寻没有淹水的高处。始拉着茉理的手，续则牵着姑妈，终则狠狠地推着态度已软化下来的姑丈。

“这下可好了！传奇小说变成怪兽电影。接下来一定是太空宇宙船登陆富士山麓的场面！”

“你就坐宇宙船走吧，有完没完啊！终。”

丢下了这句话，续接着和哥哥窃窃私语。

“余——如果那条龙是余，应该不会被大炮击毙吧！”

“担心也没用啊！”

对始而言，他更担心又死了更多无自卫能力的自卫官。他们不只是缺乏实战经验，又有龙王和暴风雨环伺在侧，想必一定也束手无策吧！外界也必定无法伸出援手。究竟，这暴风圈还要扩大到什么程度？

没有被水浸到的山丘，浮现在一片灰色的视界中。那里是自卫队的干部们，好不容易才找到的避难场所。直升机因为旋风而无法起飞，帐蓬也倒了下来，有些人勉勉强强从地势低洼处爬上来，保往了一条小命。但是，老天爷连喘口气的机会都不给他们。

突然袭来最大的电击。数千万伏特，或是远在其上的放电能量，形成巨大的光箭，直劈大地的一角。

强烈的热柱耸立于地上，足以粉碎耳膜的巨声，刮破了大气。本来应有数十人在惨叫的，但是却没任何一个人听得见。

在终的身边溅起了泥浆。从脑门到脚遭电击贯穿的尸体，被扔得有数十公尺之高。

靖一郎姑丈倒在山丘的斜地上，翻着白眼昏死过去。姑妈看到丈夫倒在身旁的模样。

“真没出息，竟然比女人先昏倒！’’

不留情面地批评之后，自己也跟着失去知觉。

“这就是姑妈的本性。”

终嘴里嘟喉着，茉理的呼吸有点急促。

“我也想干脆昏过去算了！”

始自己也有这种感觉，但是没说出来。反正，先把昏倒的姑丈，姑妈扛到山丘的斜坡上躺下，并采取不被泥土窒息的姿势。

又进出一道新的雷光。

雷光中，浮现出船津老人的身体。老人的衣服被烧得焦黑，很明显地，他是被落雷击中了。尽管如此，老人仍昂然抬头，宛如在瀑布下修练的老僧一般，稳稳地站在一直下不停的雨中。

他把视线移至笼罩于黑幕中的天之一角，凝视着闪闪发光的龙姿，甚至露出无声的笑容。

只能说这是一幅怪异的光景。

绿草焦黑。大地干疮百孔，数具半焦黑的尸体，惨不忍睹地暴露在旺风暴雨之中。这些都是为这次演习的成败负有责任的人们。

到这步田地，勉勉强强存留下来的自卫队的指挥系统，在此刻也已经消灭了。饱受风雨摧残的自卫官们，失去集团中应有的秩序，不过成了“健康的难民”。因此，这些为了生存而拼命进行三种运动竞赛的人，大部分也都不知道，那位暗地里支配日本政经界长达约半世纪之的老人，已经死了。

照理说，应该是死了。

续奔驰于泥水倾泄而下的山丘斜坡上，始虽发出制止声，续只是回头闪过笑容，驰聘于骤然形成的滑水道上。

天空上的巨龙，仿佛在高处注视着老人的身影。伸展其长大且发光的身体，直向老人袭来。

看起来是如此。

在极短的时间内，闪过两道光芒。巨大的那一条往下，比较小的那一条则往上。因受到冲击而踉踉跄跄地遮往双眼的同时，续看见老人朝上的掌心，迸出了光芒。

在雷鸣余音尚未远离之际，续一直站在山丘上。除了他以外，没有别人站着。在豪雨中环视周围的续，突然觉得脚上增加了某种力量。

续战怵地把视线往下方移动。有一只手抓住了他的右脚，从手沿着看下去，到肘部。又到肩膀，最后是脸部。那张干瘪却出奇地有光泽的脸，盯着续看。

“镰仓御前”船津忠严老人，竟然还没死！

“老夫不会这么轻易就死……”

抬头看着续僵硬的表情，老人笑了。一张开口，被雷击炸裂的牙齿碎片，零零散散地落下来。粉红色的牙龈滑滑亮亮的，令人感觉极为不快。

续大大地吞了口气，迸出了声音。

“总之，你也不是普通人罗？”

“我想要龙种的血，那种起绝的力量。那种泉源所在的生命力！为了得到想要的东西，我不借付出一切代价！”

沾满了泥和血水的笑容。

“老夫在龙泉乡杀了一名女子，吸了她的血。后来因发高烧、痛苦呻吟，而被逐出龙泉乡。但是，这种惩罚只得到不值得一提的效果。所以……所以，看到了吧？”

老人挺起上半身，续确实看见了。老人的衣服破烂不堪，而且被烧焦，裸露在外的胸腹上，微微闪烁着珍珠色的鳞片，吸引着续的视线。

“老夫在二战后，不知让恐怖组织盯过几次。如果是常人，早就被杀了。老夫之所以能逃过劫数，全都仰仗这副刀枪不入的身体！”

被鳞片弹落的雨滴，滴落在续的裤子下摆，在豪雨之中，这些微量的水，在续看来，有如毒液一般。

“南海红龙王，把你的血给老夫！如果能够得到它，你的年轻和美貌，都将是老夫的！老夫的责任和使命都很重大，时间和健康，对老夫都是必要的！”

“请你放开我……”

“怎么可能，这可关系着老夫和日本的未来！”

续的背后，冷汗集成了小瀑布一样。在外表看来，他是无所畏惧的年轻人。但是在此刻，却饱受压倒性的恐惧和生理上厌恶感的双重冲击，连声带都无法自由控制。事实上，老人那只抓着脚踝的手，有一股异常的力量。

续想用另一只脚踢，却失去了平衡，膝部栽在泥水中。牙齿掉光的老人，那张奇怪的脸逐渐逼近。

刹时有种模糊的声音。老人的后脑勺，被某种东西命中。

老人松开了手。续一转他那优美高大的身体，逃离到老人够不着的位置上。比弟弟迟一步登上山丘的始，朝老人投掷自卫队员的自动步枪。

“大哥，欠着了。”

“别忘了结利息啊！”

始对弟弟笑了笑，然后神情一变转向老人。，“活到九十岁，其中有五十年以上尽情坐拥权力与富贵，玩弄他人的生命和命运，任凭你为所欲为。你的日子也该到了尽头，何不向那些曾经为你被牺牲的人道歉，老头？”

在某种程度上，始大致能了解船津老人干涉他们兄弟的动机。不就是为了让龙血的效力更长久吗？可能是因为近年来，其效力有急速减退的倾向，才开始干涉以往放任不管的竜堂兄弟吧！

“……呼呼，你可说到了重点；但是，我曾经考虑到，龙的血早晚会失去效力。”

老人以双手撑在泥水里，看似要慢慢地挺起身体“老夫在这五十年来，以冷冻保存了龙种的血，预防最后丧失效力的情况发生。”

“……你喝了？”

“打针，刚才打了。如此，我还可多活二十年。但是，这样还不能使我满足啊！”

事出突然，老人像弹簧人一般地跳起，连始都来不及作准备。

老人冷不防地一拳击中始的下巴，登时将始打飞到后方。

续发出惊讶的叫声，这是生平第一次看见哥哥被殴打飞出去的光景。始一下子就被扔在地上，说是满溢的泥水中，比较贴切。为了躲避第二击，在泥泞中一转再转，跳了起来。

听说，东德以前在训练奥运选手的时候，为了强化选手的肉体和活力，遇以抽取选手本身的血液、冷冻保存，到比赛前再注入本人的体内作为手段。据说这样可以引发超过本来力量的潜在爆发力。

与其酷似的状况，似乎发生在老人的身上了。

在倾泄如注的豪雨中，船津老人笔直地站着。续看见老人张开的口中，开始又生着白色的新牙。背脊立时有股凉飕飕的感觉。

在两名年轻人和一个老人的周围，浊水和狂风形成了漩涡。

此时，龙的身影从空中消失。受到老人掌心放出的电击，亮光急速消失。虽然没有想像中那般巨大的电击量，或许也命中要害了吧？

“老夫现在有击倒你们全部的力量。只要把二十年份的能量，浓缩成五天左右，就能够办到。老夫可借着气的波动，操纵你们所没有的控制能力……”

老人忽然陷入沉默，变化急剧。老人的身体变得僵硬，倾倒在泥水之中。

充满自信与活力的老人，眼看着皮甫转成土色，并溅在泥水申。鳞片剥落、指甲变成黑色。仿佛如连续电影时的急烈变化。

“妖怪老头！”

始的嘴里迸出毫无敬老精神的言词。

在他而言，老人那令人目不暇及的变化，很容易就能理解原因何在。冷冻保存将近半世纪的“龙种”血液，必然产生变质。因此，接受输血的老人，失去了抵抗该血液的防御能力。再者，饮血和直接注入血管的方式，或许仍有些差异吧！

仍然在浊水中挣扎不停的老人；抬起了头。表情痛苦地吐出口中的水，以那闪耀着恐怖和固执的双眼，凝视着眼前的年轻人。

“老夫不会死的！老夫绝非只是日本一国的支配者而已……！”

“老头，你还胸怀大志嘛！”

在这种情况下，仍说出如此狠毒的风凉话的，正是竜堂家的长男。

“可是啊，对于八十岁以下的老人，有点累赘啊！我拜托你早些上西天，除了你以外，我想每个人都希望如此的。”

“老夫是日本的支柱！老夫就是日本！”

从老人的口中吐出紫黑色的舌头。

“在还没有完全从精神上。军事上重建日本，降服美苏两国之前，老夫不会死！”

“日本就算成了世界强国，也不会有任何国家高兴的。”

总算惊魂甫定的续，接着咒骂一顿。老人正要开口说话，取而代之的，是掉出才刚长出的白牙。

“画虎不成反类犬，效龙不成倒成蛇。老头啊，这就是你的写照。在你寿终正寝之日，正是以龙蛇尾收场。”

老人伸出一只手朝始的方向。这只手好像丧失生气的人体标本一般，五只手指只开开一次，随即失去了支撑的力量，堕落在泥泞中，始蹲在老人的身旁，对老人说话。

“你只告诉我事实或真实的一部分而已。此时，你能不能再说的详细些，然后再走！”

老人露出只看得见牙龈的嘴。和他的双眼同时变成吐出充满毒素的癌气洞穴。

“我不会告诉你的，死都不会告诉你。让你们因不知道自己的身世而挣扎一辈子吧！”

“我早就知道了……”

始站起来，以冷冰冰的态度抛下老人。

“这样最好，我们可没有像你所想像的那么想知道自己的身世。如果只有你一个人知道秘密，而其他人都不知道，这样我们也安全了。”

老人没有反应了，他是没办法反应了，一半浸在水中，动也不动的身体，已经失去了人类的体温。

※※※

“余，喂，余，振作一点！”

终从淹死的自卫队员身上取下制服，裹住弟弟一丝不挂的身体。他频频摇晃、叫喊，但是弟弟没有任何反应。在余身上的珍珠色亮光完全褪去之时，有人拍了终的肩膀。站在那边的是丝毫不逊于弟弟们、被泥水弄脏的哥哥们。

“他只是在睡觉而已。再说，刚才也消耗了那么多能量。别担心。”

续说完，随即从终的手里，接过幺弟失去意识的身体。

厚实的云层尚未散去，雨也不断下着。但是，雨势已由瀑布转变成普通的小雨，雷声亦远扬而去。狂乱的天候渐趋平息。

“别因为是老幺就宠着他。胡闹成这种局面，必须要他负责的。”

“怎么负责？”

“过些时候再慢慢考虑。现在我只想大口喝一杯热呼呼的东西。”

终说的话并不会太离谱。他们发现一辆浸在水里的无人吉普车，车内的急救箱和救生工具箱浮在水而上，茉理正好可以加以利用。

终从靠在吉普车上茫然仰望天空的姑丈手中，抢过自救生工具箱上取下的杜松子酒小瓶，往自己嘴里灌。酒性实在强烈，于是喘了一口气。

“嗯——有酒的味道真好，我……”

靖一郎姑父对着始挺起身子。不知道是杜松子酒的效果，或是太脏了，精神出奇地好转。

“始，你刚才说的话算数吧？”

“嗯？”

“你要辞去讲师的事，还说可以照我的喜好去经营学院！”

“是的……”

“好，这个月之前提出辞呈。我会给你退职金，以免除往后的纠纷。我去看看还有没有可以动的车。哈，事情圆满地结束，真是太好了！”

茉理靠近目瞪口呆地目送姑丈背影的始，她才刚刚把母亲安稳地靠在吉普车后座，喂了些阿斯匹灵。

“始，我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总之，先谢谢你们救了我们一家人。”

“茉理，把你们拖下水，真是抱歉！”

“该道歉的是我啊，请原谅我爸爸，他以前还不至于如此的。强人一死，他就变成那样。”

“的确，真是个尝到苦头也不会悔改的人呀！”

“始，你不能连讲师也辞掉，本来也没有辞去理事的必要啊！”

“……不，算了！”

始无力地挥挥手。

“我似乎比不上姑丈的欲望和生命力。在这里，我必须遵守先前说过的话。”

“可是，始——”

“想想看，才刚从大学毕业的菜鸟，就因为是建校人的孙子而当上理事，也实在很奇怪。不管这档事了，茉理，今天所发生的事……”

茉理用力地点点头。

“我知道，谁也不会讲的，就连我的父母也一样。反正，就算他们看见了，大概也莫名其妙吧！”

“谢谢。”

“但是，我可要收保密费！一杯法国咖啡和一盘起司派，最好在这个月之内给我哦！”

茉理为了照顾余而离开始的身边，续对哥哥耸耸肩。

“果然，终他们的玩笑要成真了。连讲师都辞掉，将来要吃什么过活。”

“总会有办法的，又不是一文不值。而且……”

始作了一个邪恶的笑容。

“我认为靖一郎姑丈的天下也持续不了多久的。只要他有什么摆不平的事来求我，我一定会狠狠地敲他一笔很昂贵的咨询费。”

“……真不愧是我们竜堂家的长兄！”

“因为我们是被水户黄门追讨的海盗子孙啊！”

一片乌云席卷而散，视野顿时扩大，变成一面泥海的演习场，也逐渐露出全貌。到处都看得见在泥泞中挣扎打滚的泥人。

“幸存下来的人也不少嘛！”

“我们就不用说了，连鸟羽家的人也没事，当然自卫队员也不该会全军覆没啊！喏，这副德行比流浪汉群更凄惨。”

“先别管这件事，大哥，从现在起我们该怎么办？”

“唉！谁知道该怎么办呢！”

当务之急，是逃离演习场，返回东京。把现金寄放在小田原车站里的投币式寄物柜，是正确的行为。如果带着走，恐怕会被浊流冲得一干二净。

“既然船津老人已经死了，短时间之内，不会有追兵来抓我们吧！对那个老头而言，独占秘密也是他的统治手段呢！”古田和高林也早已无法出面作证；也不可能公开老人死亡的真相。可以想像的是，具体的危险已远离了。

姑且不论这是否为暂时性的平静，现在是处在近似于平静的状态。

“就算政府知道我们的存在，也不可能因为翻云覆雨的罪名来逮捕我们吧；但是，报道于报上的姑丈一家灭门惨案，该怎么解决呢？”

对于续的问题，始用沉默代替回答。指着身前的茉理。她不知和终在说些什么，一边把余的身体靠在吉普车后座的母亲身边。再过去一点，只见姑丈在泥泞中到处乱窜。

“对呀！姑丈一家人还活得好好的，只要一起回到东京，就不会被逮捕了。要对社会公众说一番理由、解释通顺，可能要费一点工夫吧！”

“说不定某个警署长官，要对虚报负责任，引咎辞职吧！至于新闻媒体，大概会在报纸上的一角，刊登一则小得别人不会注意到的更正启事，说我们不是十恶不赦的大坏蛋吧——这样就没事啦！而且我敢打赌，新闻媒体绝不用负任何责任的。”

对于许多自卫官目击到“龙”这一点，在正式记录上会以“集体幻想”做个了结，或是保持沉默吧！若说真有龙此物，实在违反科学常识，荒谬绝伦。唯一雀跃的，大概只有搞超自然杂志的人吧！

此时，始很感激日本政府对既成科学的信仰和消极主义。和许多目击UFO的事件相同，目击到龙这一说，也不会被公认的。

“龙啊……”

始凝视着大雨后仍一片晦暗的天空，不由得苦笑一下。像余那样了不起的本事，其他的兄弟也会吧？始根本就不想试试看，也不希望将来会有这种机会。

被茉理一叫，始趋前赶到吉普车上。罩上尺寸太大的自卫队制服的余，睡眼惺松地揉着双眼。

“余，你醒啦！”

“喂，哥哥，发生了什么事！终哥哥只说我喝醉酒，什么也记不得了……”

“就是啊，下次喝酒要节制啊！余。要是像终那样成了酒精中毒的少年，人生就没前途了！”

“抗议；我才不是酒精中毒，只是喜欢喝酒而已……”

终言不由衷地抗议。

“可是大哥，终和余上学的事，该怎么办！”

“唉，就算今天明天都请假，期中考也快到了。这几天又没好好地读过书，回到东京以后要改变心情，好好地用功。”

“哼，这个世界愈来愈不好混了！”

终发着牢骚，从在旁窃笑的续手中抢过杜松子酒瓶拿来一看却是空的，只好死心地把它扔向泥海的另一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