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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卷 欢迎加入北宇治高中管乐社 前言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江火如画 
 
    录入：江火如画 
 
    几百张脸全都凝望著同一个方向，充满热度的空气席卷了整个会场，将少女们的脸颊染得红通通的。久美子为了压抑不听使唤的急切心情，慢慢地深呼吸。心脏扑通扑通地狂跳，握得死紧的掌心捏著汗水，指甲深深陷进皮肤里，刻画出弦月般的痕迹。 
 
    「我可能会紧张到死掉。」旁边的梓以快要崩溃的表情喃喃自语。 
 
    「我也是。」久美子回答，用力地睁大双眼。 
 
    京都府管乐大赛。 
 
    直立式看板上罗列著简单的文字。这是她上了国中以后，第三次来到这个音乐厅。她以关西大赛为目标，努力至今。久美子的拳头不知不觉地越握越用力。 
 
    「来了！」 
 
    所有人异口同声地发出惊呼。几个抱著巨大纸张的男子慢条斯理地往前走，众人的视线全都集中在他们身上。心脏几乎要从胸腔跳出来，脑袋也热得快要昏倒了。久美子用手摀住满是红晕的双颊，也紧盯著那张纸看。 
 
    纸张缓缓地在几名男子的手中摊开，上头写著国中校名，旁边有金、银、铜等文字。自己的学校是……还来不及思考，就先听到梓的欢呼声。 
 
    「是金奖！」 
 
    彷佛受到传染，尖叫声此起彼落地响起。欢呼著：「太好了！是金奖！」的学校、沉默不语的学校。以结果为名的残酷现实，硬生生地呈现在眼前。看到隔壁学校的学生宛如送葬般的气氛，久美子一瞬间不晓得是不是该坦率地高兴。 
 
    「久美子！你在发什么呆啊！是金奖喔！金奖！」 
 
    久美子突然被梓一把抱住，终于露出笑容。 
 
    「……嗯，太好了。」 
 
    「我去告诉麻美。那家伙太紧张了，躲在洗手间里不肯出来。」 
 
    「好。待会儿还要收拾，别太晚回来喔！」 
 
    「收到！」 
 
    梓精神抖擞地回答完，冲进音乐厅，扎成马尾的黑发随著动作摇曳。久美子轻轻打开紧握的拳头，又看了公布结果的纸一眼，自己就读的国中校名旁边的确写著金奖二字。 
 
    虽然是金奖，却是没办法参加关西大赛的无用金奖，但金奖也算是及格了。久美子悄悄地瞥了一眼顾问的表情，只见顾问颇为满意地拍著手。太好了，是金奖！久美子心中终于开始慢慢地涌出真实感。松了一口气后，膝盖突然失去力气。她这才发现自己真的很紧张。 
 
    太好了。久美子正想这么对演奏相同乐器的伙伴说时，冷不防，视线范围的一隅有种不太对劲的感觉。她四下张望、寻找不对劲的原因时，不经意地与丽奈四目相交。丽奈紧紧地握著小号，脸上一丝笑容也没有，只是一动也不动地站在原地。 
 
    「你该不会是喜极而泣吧？」 
 
    久美子小心翼翼地问道，丽奈默不作声地摇头。她的大眼睛让人感受到坚强的意志，表面蒙著一层薄薄的泪雾。 
 
    「……心。」 
 
    「什么？」 
 
    久美子反问，于是丽奈这次口齿清晰地说了： 
 
    「不甘心。不甘心得快要死掉了。大家怎么会只拿到金奖就高兴成这样呢？我们的目标明明是要进军全国啊！」 
 
    泪水有如断了线的珍珠，从她的眼眶里滑落。为了逃离她的眼泪，久美子迅速瞥开目光，脸颊燥热得几乎要燃烧起来。只得到金奖就满足的自己，实在太丢脸了。 
 
    「……你真的以为我们能参加全国大赛吗？」 
 
    丽奈粗鲁地用手抹了抹眼角，从鼻子里冷哼一声。粉红色的唇瓣心浮气躁地上下颤抖，简直像是在责备她似地说： 
 
    「你不会不甘心吗？」 
 
    丽奈咬牙切齿的声音，不偏不倚地一箭射穿久美子的心脏。 
 
    「我很不甘心，超级不甘心的。」 
 
    宛如从肺腑里挤出来的声音，深深地烙印在久美子的脑里。 
 
    国中最后一次比赛。 
 
    每次想到当时的事，久美子都会忆起她的眼神。每当回想起她的眼神，久美子都会下意识地想要逃离那年夏天。 

  第一卷 欢迎加入北宇治高中管乐社 第一章 上低音号，请多关照  
     藏青色的裙子长度及膝，白皙的腿从裙子底下探出来，在体育馆里列队而坐。纤细的腿、粗壮的腿。穿著立领制服的少年们没一刻安静，热切地四下张望。少女们不以为意地大方露出年轻娇嫩的肌肤。久美子漫不经心地看著眼前的景象，低头审视自己的模样─穿著藏青色的水手服，身材平板的少女。自己怎么会相信上了高中胸部就会变大这种鬼话呢？她再看一眼站在旁边的少女隔著衣服都能一目了然的丰满曲线，久美子静静地叹了一口气。 
 
    京都府立北宇治高中向来以制服可爱著称，是宇治市内唯一穿水手服的学校，也因此广受其他学校好评。学校成绩中上，升学率也没特别好。久美子之所以选择这样的高中，就是这身制服。如果要就读的高中条件都大同小异，当然还是制服可爱的学校比较好。明明是以这么不纯正的动机决定学校，一旦自己真的穿上那身制服，看起来却又不怎么可爱，真是奇妙。要是父母能把自己生得漂亮一点就好了，这是久美子最近的烦恼。 
 
    「接下来是校歌合唱，请大家站起来。」 
 
    训导主任的话令四周同时一阵骚动。久美子深怕自己跟不上大家的动作，也站起来。讲台上贴著为新生所写的校歌歌词大字报。国中时代，几乎没有学生会唱校歌，高中又如何呢？为了不让自己跟别人不一样，久美子悄悄巡视了周围一圈。只见四周的新生全都露出不安的表情，互相观察著彼此的模样。 
 
    管乐社的成员一脸认真地抱著乐器站在讲台下，负责指挥的是一脸凶恶的女学生。金色的粗管上低音号在日光灯下闪闪发光。此情此景令久美子瞬间倒抽了一口气。指挥抬起手来的那一瞬间，所有乐器同时举起来，擦得晶亮的小号一齐直挺挺地朝著久美子的方向。社员们吸气的声音清楚地传进耳中。指挥棒瞬间笔直地向上指，随即又往下挥。 
 
    「……这真是太糟糕了。」 
 
    久美子无意识地脱口而出。撞进耳膜里的是不协调到令人听不下去的音乐。节奏不整齐、拍子乱七八糟，指挥棒的动作与乐器声音完全搭不起来。原本上了高中也想继续参加管乐社，但如果是这种水准，还是算了。别说是关西大赛，连京都大赛都别指望能拿下金奖。 
 
    无视于久美子内心的想法，音乐还在继续演奏著。但是没有任何学生开口唱歌，只能听见从靠墙的位置传来老师们的歌声。没多久，演奏告一段落，学生全部就座。开学典礼继续顺利地进行下去，但是久美子的脑海中，充满了对接下来学校生活的不安与期待。要加入哪个社团？交得到朋友吗？级任老师又是什么样的人呢？ 
 
    「接下来是新生致辞。新生代表高坂丽奈。」 
 
    耳边传来熟悉的名字，久美子蓦地抬起头来。「有！」凛然的声音在体育馆响起，穿著水手服的美少女站了起来。乌黑柔亮的黑色长发、大得不成比例的双眼，伸得直挺挺的背影充分显露出她的自信。 
 
    高坂丽奈。 
 
    久美子和她就读同一所国中，而且同样加入了管乐社。如果是成绩优秀、教师间风评也很好的她，的确足以担当新生代表的重责大任。问题是，像丽奈这么聪明的人肯定可以考上更理想的高中，为什么她会选择这所学校？她总不可能跟自己一样，是用制服来决定要念的高中。正当久美子侧著头百思不解时，丽奈冷不防地突然转向这边，黑曜石般的双眸直勾勾地盯著她。她该不会是在看自己吧？两人的视线确实交会了。虽然只是一瞬间的事，对久美子而言，感觉却是一段好长的时间。丽奈松开嘴角，彷佛什么事也没发生过地将视线转向正前方。她的唇瓣微张，倾泻出流畅的台词。新生代表。这个响亮的称号在脑海中来了又去，久美子又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喂！你叫什么名字？」 
 
    久美子走进一年三班的教室，才刚坐下来就有人向她搭话。她往旁边一看，有个短发的少女对著她微笑。薄薄的唇瓣间隐约可见洁白的牙齿。从晒成古铜色的肌肤不难猜测她以前参过运动社团，是自己至今不太想扯上关系的人种。久美子为了掩饰慌张，无可无不可地微微一笑。 
 
    「我叫黄前久美子。」 
 
    「久美子吗？我是加藤叶月。看是要叫加藤还是叶月，随你高兴就好。」 
 
    叶月说道，从桌上探出身体。久美子心想这女生真是装熟啊，但还是重新转身面向她。 
 
    「对了，久美子是哪个国中毕业的？不是东中吧？」 
 
    「我是北中的。」 
 
    「北中？好特别啊！」 
 
    叶月大吃一惊地张大了眼睛。 
 
    「不晓得为什么，北宇治都是东中的人。我也是东中的，感觉就像是来到有很多熟人的高中。」 
 
    「那不是有很多朋友吗。好好噢，真羡慕你。」 
 
    「不不不，一点也不好。也再没有比让人知道国中的自己更惨的事了。就算想在高中重新来过，肯定也会被他们当成笑话来说。」 
 
    「没有这种事啦。」 
 
    「就是有这种事，所以我才忍住不染头发的。」 
 
    「其实我想染成红色的。」叶月说著，手指绕著自己的头发。那已经不只是在高中重新来过了吧……久美子心想，但是没有说出口。 
 
    「话说回来，我从刚才就很好奇，你为什么讲标准语（注：标准语：一般指某种语言的正规语法、发音和腔调。此处指东京话。）？」 
 
    「嗯，我以前在东京住过，大概是因为这样吧？」 
 
    「是噢，都没有受到关西腔的影响吗？」 
 
    「家人也都讲标准语，所以才没怎么受到影响吧。啊，但是身边的朋友都说反而被我的标准语影响了。」 
 
    「嗯哼，我也得小心别被你影响了。」 
 
    叶月依旧用手撑著下巴，不当一回事地说。她的右边脸颊往上一勾，浮现出充满笑意的表情。久美子张嘴，想说些什么，不巧老师刚好走进教室。老师看来已经五十好几，环视教室一遍，清了清喉咙。 
 
    「坐下。」 
 
    宁静但充满气魄的声音，使得乱成一团的教室瞬间归于寂静。直到刚才还吵吵闹闹的学生，全都照著点名表分配的座位回到自己的位置。「哇！好可怕。」叶月小声地嘟哝。 
 
    「都已经是高中生了，还在教室里大声喧哗，实在不是什么值得赞许的事。高中不是义务教育，要有身为高中生的自觉。」 
 
    原本还带著热度的气氛，一下子冷却下来。老师楞住似地叹了一口气，瘦骨嶙峋的手拿起粉笔，在绿色的黑板上写下白色的文字。 
 
    「我是一年三班的级任老师松本美知惠，也教音乐，是管乐社的副顾问。」 
 
    管乐社。这个字眼让邻座的叶月立刻有了反应。 
 
    「别怪我没有事先告诉你们，我自认是学校最严格的老师，完全不打算纵容你们，请做好心理准备。」 
 
    美知惠丢下这句话，慢条斯理地拿出黑色的档案夹。 
 
    「首先确认各位的名字，叫到的人请大声地回答……麻井雄大。」 
 
    「有！」 
 
    「石川有纪。」 
 
    「有！」 
 
    国中的时候就算在点名的时候被叫到名字，大家也只是敷衍了事地举个手。可是一旦上了高中，似乎就得好好地回答。是人年纪越大，就会越顺从规定，还是因为这个老师很可怕呢？ 
 
    「……黄前久美子。」 
 
    「……啊，有！」 
 
    久美子陷入沉思，差点错过自己的名字。她慌张的回答令教室里的气氛变得轻松了点。叶月似笑非笑地瞅著她。太丢脸了，久美子不由自主地低下头。 
 
    「……加藤叶月。」 
 
    「有！」 
 
    「川岛……绿辉（Ryokuki）？」 
 
    至此，美知惠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困惑的表情。头发膨松得有如猫毛的少女，提心吊胆地在点名停滞住的她面前举起手来。 
 
    「不、不好意思。是念作『萨菲尔』。虽然写成绿色的光辉，但是念成『萨菲尔』。」 
 
    萨菲尔？教室里开始窃窃私语。她似乎觉得自己的名字很丢脸，变得越来越畏缩，纤瘦的背影缩得小小的。 
 
    「抱歉，川岛萨菲尔同学。我不会再念错了。」 
 
    美知惠说道，随即开始点名下一个人。教室里的窃窃私语也随即恢复安静。尽管如此……她叫「萨菲尔」（Sapphire）吗？这可是只有美少女才能取的名字呢。久美子心里想著这件事，再次将视线投向正前方的少女，只可惜从后面看不到她的长相。 
 
    叶月有些讶异地喃咕： 
 
    「萨菲尔啊……好酷的名字噢。」 
 
    这个人的美感有些与众不同呢……久美子心想。 
 
    「今天就到这里为止，明天要实力测验，请各位多加努力。」 
 
    高中生活的第一天，就由级任老师的这句话画下了句点。怎么办？自从入学考结束后就再也没有念过书了！久美子忍不住叹息。 
 
    「久美子，你住哪边？一起回去吧。」 
 
    久美子才刚把教科书塞进书包里，早就准备好的叶月已经站在她面前。黑色皮制书包上挂著小号的钥匙圈。 
 
    「我住在平等院附近，方向一样吗？」 
 
    「一样。我搭京阪线，在黄檗站下车。」 
 
    「这样啊，那我们住得很近呢。」 
 
    久美子边回答边站起来。久美子的书包上没有任何装饰品。她不太喜欢那种杂乱的感觉。 
 
    「叶月，你国中是管乐社的吗？看你挂著小号的吊饰。」 
 
    久美子指著她的钥匙圈问道。叶月笑著摇头。 
 
    「不是。我是如假包换的网球少女。」 
 
    「你确实很有运动社团的气质呢。」 
 
    「因为我的皮肤很黑，才让你这么觉得吧。这是在练习的时候晒的，本来其实是很白的。」 
 
    叶月笑著卷起袖子来，古铜色的肌肤从某一节变得白皙。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制服晒痕吧。 
 
    「啊，可是上了高中以后，我打算加入管乐社，因为好像很好玩的样子。」 
 
    「是吗？我国中的时候就是管乐社。」 
 
    「真的吗？高中也要继续吗？」 
 
    还没决定喔……正当久美子想开口回答的时候，有人打断了她的话。 
 
    「不好意思，两位都打算加入管乐社吗？」 
 
    叶月和久美子不约而同地望向声音的来处，站在眼前的是刚才一头猫毛的少女。她的名字只要听过一次就绝对忘不了吧。川岛绿辉。拥有这个与众不同的名字的少女，五官长得十分柔和、精致。 
 
    「啊，萨菲尔！」 
 
    叶月没有恶意地喊出她的名字。一瞬间，少女的脸就像煮熟的章鱼一样，变得红通通的。 
 
    「那、那个，不好意思，可以请你们不要喊我的名字吗……」 
 
    「咦，为什么？」 
 
    「因为我讨厌自己的名字，太丢脸了。」 
 
    「萨菲尔不是很酷吗！我倒是很喜欢。」 
 
    「或许有人觉得很酷，但一般人都不会念，实在太丢脸了。」 
 
    绿辉说著，垂下眼帘。久美子在内心深处也同意她的想法。万一这是自己的名字，她肯定负担不起。 
 
    「所以，希望你们能叫我小绿就好。」 
 
    「小绿吗？没问题，我记住了！」 
 
    叶月用力点头，使劲地一掌拍在绿辉背上。这是她个人惯有的肢体接触吧，只见绿辉纤瘦的身体摇摇欲坠，差点跌倒。 
 
    「小绿是哪个国中毕业的？一起回家吧。」 
 
    「可以吗？」 
 
    绿辉小心翼翼地窥探著他们的脸色。久美子展颜一笑，用力地点头：「当然可以。」 
 
    走出校门，四周充满微凉的寒意，围绕校园种植的樱花树已经散落起花瓣，青绿嫩芽从细细的枝桠肆无忌惮地探出头来。路过的学生都对散落的樱花毫无兴趣，没半个人把目光停留在上头。大家穿著同样的制服，看在久美子眼中全都是同一张脸。 
 
    「小绿以前是圣女的学生，国小、国中都念私立学校。」 
 
    绿辉将书包挂在肩膀上，微微一笑。圣女中等学园。久美子下意识地对这个似曾相识的名字做出反应。 
 
    「圣女不是那所管乐超强的学校吗？」 
 
    久美子的反应令叶月露出惊讶的表情。 
 
    「真的吗？」 
 
    「真的是很厉害的学校喔，也是全国大赛的常胜军。」 
 
    「哇！那真的很厉害耶。」 
 
    这句话让绿辉有些害臊地搔搔头。蓬松柔软的头发在日光照射下，变成了咖啡色。 
 
    「不是小绿很厉害，是顾问很厉害。」 
 
    「演奏跟顾问有什么关系？大家看起来都随便吹啊。」 
 
    「才不是随便吹呢。就像运动社团强不强会受到教练的影响那样，只要有个优秀的教练，管乐社就会变强。」 
 
    「哦，这样啊。」 
 
    叶月对久美子的说明状甚佩服地点点头。鞋底踢到小石头，发出「叩」的一声。铺著柏油的路面平滑工整，连一根草都看不见。 
 
    「小绿负责哪种乐器？」 
 
    「小绿一直都是拉低音大提琴。」 
 
    「低音大提琴？那是什么？」 
 
    绿辉听到叶月的问题，闹起别扭似地鼓著脸。 
 
    「长得很像特大号的小提琴！非常帅气！」 
 
    「啊，这、这样啊。」 
 
    彷佛被绿辉的气魄压制住了，叶月点头如捣蒜。久美子在一旁看著他们你来我往的对话，口中念念有词：「低音大提琴啊……」绿辉的身高比久美子还要矮个十公分，顶多只有一百五十公分左右，实在无法想像她演奏高度将近两公尺的低音大提琴。 
 
    「久美子呢？」 
 
    「咦？」 
 
    「久美子负责什么乐器？你国中也参加过管乐社吧？」 
 
    在她陷入沉思的同时，绿辉曾几何时已经跑到她身边。窥伺著久美子表情的模样让人联想到小动物，可爱极了。 
 
    「我是上低音号。」 
 
    「哦！上低音号！」 
 
    「什么是UFO（注：上低音号的发音euphonium，听起来很像UFO。）？」 
 
    绿辉的眼神因久美子的回答而熠熠生辉，叶月则露出不解的表情。看来她连上低音号是什么乐器都不知道。久美子已经对叶月这种反应习以为常了。 
 
    「不是UFO，是euphonium，是一种名为粗管上低音号的低音乐器喔……不过是非常没有知名度的乐器就是了。」 
 
    「嗯哼，我想玩比较称头的乐器呢。像是小号或萨克斯风。」 
 
    「会这样想也无可厚非啦，因为低音的乐器多半都很不起眼。就连小绿加入管乐社以前也想吹长笛呢！」 
 
    绿辉苦笑著说。这样说来，和低音大提琴比起来，长笛确实比较适合她。 
 
    「小绿高中也打算参加管乐社吗？」 
 
    「嗯，对呀。」 
 
    她的回答得理所当然，反而令久美子有些不知所措。叶月则兴匆匆地双眼发亮。 
 
    「这样啊！那么接下来又可以一起参加社团活动了。」 
 
    「问题是，这所学校的管乐社……该怎么说呢……」 
 
    绿辉似乎察觉到久美子含糊其词的言下之意，替她继续说下去： 
 
    「演奏得太烂了。」 
 
    「会吗？我听起来倒是挺好的。」 
 
    叶月依然在状况外。 
 
    高中管乐社的演奏水准正逐年提升，即使是相同的演奏，听在有演奏经验的久美子她们耳中与没有演奏经验的叶月耳中，感觉或许也不一样。 
 
    她的反应令绿辉莞尔一笑。 
 
    「那种水准的话，连能不能在京都府大赛拿下银奖都还很难说。别说关西大赛了，就算是无用金奖可能也拿不到。」 
 
    「无用金奖？什么意思？」 
 
    「可以去参加关西大赛的高中是从夺得金奖的学校里选出来的，只拿到金奖却不能参加接下来的比赛，就称为无用金奖。」 
 
    光是听到无用金奖这几个字，就足以让心情跌落谷底。为了扯开话题，久美子问绿辉： 
 
    「小绿以前是圣女的学生吧？能忍受那种水准的社团活动吗？」 
 
    「这个嘛……」眼前的少女伤脑筋地抓抓脸颊，陷入沉思地自言自语起来。 
 
    「反正小绿只要能玩乐器就好了，即使是那种水准也不在意喔，只要能玩得开心就好了。」 
 
    「这样啊……」 
 
    「久美子也要加入管乐社吗？」 
 
    「咦？」 
 
    久美子被这么理所当然似地一问，一下子答不上来。她还没决定要加入哪个社团，可是又不觉得有必要告诉她们。微妙的沉默顿时横亘在三个人之间，叶月或许是为了打破僵局，手臂搭在久美子的肩膀上。 
 
    「久美子也加入管乐社，好吗？」 
 
    叶月天真地问她。被她用那种表情一问，任何人都无法拒绝吧。久美子挤出不自在的笑容，半放弃地点头。 
 
    「嗯、嗯……是有加入的打算喔。」 
 
    彷佛很满意她的回答，绿辉嫣然一笑。 
 
    「太好了！小绿一直很担心能不能在社团里交到朋友……」 
 
    「三个人一起好好相处吧！」 
 
    叶月活力十足地宣布。看著她们相视而笑的模样，久美子认为自己的判断并没有错。有时候随波逐流也不是一件坏事。她心里这么盘算，但是一想起管乐社在开学典礼上的演奏，不免又悄悄地叹了一口气。 
 
    走出京阪宇治站，不远的地方有一座桥，那就是宇治桥。从桥上可以看到通往塔之岛的红色大桥，若是在清晨散步过去，还可以享受到不逊于观光景点的明媚风光。从那里过桥再往左转，便可通到平等院。久美子很喜欢这条两旁林立著历史悠久的茶坊及日式点心店的街道，光是烘焙茶的香气乘风飘来，就足以让久美子的心里万分满足。顺著石板路前进，会看见平等院的入口。要付入场费才能进去，所以看不到本殿。 
 
    「你也念北宇治啊。」 
 
    久美子原本心情愉悦地走在路上，突如其来的这句话伴随著冲击撞上她的背脊，彷佛被人背后推了一把。久美子勉为其难地撑住险些就要往前跌倒的姿势，立刻回头。 
 
    「你干么突然吓人！」 
 
    「哪有，我只是刚好看到你。」 
 
    久美子的青梅竹马冢本秀一以云淡风轻的表情回答。冢本秀一是个身高一百八十公分、高高瘦瘦的男生。他从国中就和久美子一起加入管乐社，而且不晓得是什么孽缘，居然三年都在同一个班级。还好高中的理科和文科采分班制，才没继续编在同一班。 
 
    「你可没说你要去北宇治。」 
 
    「那又怎样。」 
 
    「通常都会说吧？好不容易考上同一所高中。」 
 
    「哼……通常都会说吗？」 
 
    久美子意在言外地提起嘴角，然后直接转过身去。从平等院延伸出的网代木小路沿著宇治川铺建，只要顺著这条路，就能走到久美子住的地方。 
 
    「等一下啦。」 
 
    秀一有些慌张的样子，加快脚步，走在久美子身边。久美子和他住在同一栋公寓里。 
 
    「你在生什么气？」 
 
    「还敢问我生什么气？你是认真的吗？」 
 
    久美子看也不看秀一一眼，直接反问他。秀一大惑不解地抱著胳膊，念念有词。 
 
    「我是真的不知道嘛！」 
 
    「是噢，这样啊。再见。」 
 
    久美子迈步就要走，秀一连忙抓住她的手臂。 
 
    「等等、等等、等等！不要当我不存在嘛。」 
 
    「在这么说以前，请先为过去的事道歉。」 
 
    「哇！现在是怎样，这种疏远的态度！」 
 
    「我并没有要跟你疏远又客套的意思。」 
 
    「少骗人了。」 
 
    秀一呆愣地叹气。穿著黑色立领制服的他比国中的时候更高大了。明明以前比久美子还要矮小，如今必须仰著头才能看到他的脸，令她怒火中烧，忍不住用力地一拳捶在他背上。「好痛！」秀一装模作样地呻吟。 
 
    「你国三的时候对我说过吧？『丑八怪！不要跟我说话。』这种话！」 
 
    「那、那个是……那个是那个啦。」 
 
    久美子的控诉令秀一明显地慌张起来，大概是想起自己说过的话吧。 
 
    「什么？」久美子又往他的背上捶了一拳，「那个是哪个？」 
 
    「那个就是你突然当著其他男生的面，问我今天要不要去你家吃饭。那个，正值青春期的我为了掩饰害羞……」 
 
    「这是什么烂藉口。和我吃饭被别人知道会造成你的困扰吗？」 
 
    「不是，当然不会造成我的困扰……只是有点不好意思。」 
 
    「噢是这样的吗我知道了我不会再害你不好意思所以也请你不要再靠近我。」 
 
    「犯不著这样连口气都不喘地说完吧！搞什么嘛，都已经一年了，你也该原谅我了吧。我妈也很难过喔，说久美子最近都不来我们家了。」 
 
    「如果你肯向我道歉的话，我可以考虑一下。」 
 
    「好啦，道歉就道歉嘛。抱歉、抱歉。」 
 
    「哇！超令人火大的。」 
 
    久美子完全不掩饰自己的怒气，眉间打了个死结。秀一双手合十，重复说著抱歉、抱歉。一个大男人鞠躬哈腰、不断道歉的样子实在太滑稽了，所以久美子也不再跟他计较地叹了一口气。 
 
    「算了，有够麻烦的。」 
 
    「喔！你愿意原谅我了吗？」 
 
    「我又没说不原谅你。」 
 
    「啊，这样啊。不好意思。」 
 
    久美子瞥了沾沾自喜的秀一一眼，从鼻子里冷哼了一声。将装有教科书的书包换成左肩背，放慢原本急急忙忙的脚步，稍微缩了一下肩膀。 
 
    「……你高中打算参加什么社团？」久美子问道。 
 
    或许是改变话题令秀一放下心中大石，只见他的表情明显地舒缓下来。他脚上那双品味奇差的球鞋大概是伯母买给他的吧，如今正踢著石板路，发出清脆的声响。 
 
    「关于这点，我还在伤脑筋。」 
 
    「反正还是管乐社吧？」 
 
    「什么还是，别这么说嘛！话说回来，你又打算参加什么社团？」 
 
    「我？我嘛……大概也是管乐社吧。」 
 
    「又是管乐社啊，你也没资格说别人嘛。」 
 
    「我本来其实不打算参加的。」 
 
    久美子嘟著嘴说。 
 
    「那为什么又要参加了？」 
 
    秀一观察她的反应。久美子下意识地避开他的视线，模棱两可地用笑容代替回答。然而光是这样，青梅竹马就足以看穿一切了。 
 
    「难不成又是那个？让周围的人帮你做决定吗？」 
 
    「……嗯，就是这么回事。」 
 
    「你那种性格也差不多该改一改了吧？不敢说出自己的想法，到头来伤脑筋的是你自己。」 
 
    「我知道啦。」 
 
    感觉像是被秀一说教了，久美子嘴唇抿成一条线，总觉得不太痛快。 
 
    「啊，不过，如果你要加入管乐社的话，我也要加入。你打算选什么乐器？」 
 
    秀一直截了当地说，伸了个懒腰。从袖口隐约可以看到他白皙的手背。好像猫一样，久美子忍不住这样想。 
 
    「社团活动这么随便决定好吗？」 
 
    「有什么关系。我又没有运动细胞，几乎没什么选择。」 
 
    「……说的也是。」 
 
    久美子尽可能装成若无其事地喃喃自语。刚买的深棕色懒人鞋沐浴在夕阳下，微微反光。眼前的少年有些害臊地笑了，然后硬生生地转移话题。「对了，我们班上有个超漂亮的女生……」这句话让久美子毫不留情地踹了他一脚。 
 
    社团活动是在开学典礼后大约两周、接近四月尾声时才正式开始。希望加入管乐社的学生聚集在音乐教室里，大家都露出不安的表情，端坐在位子上。看似学长姊的社员则是在四周围成一圈。开学典礼上负责指挥、看起来很可怕的女学生也混在人群之中。 
 
    「社长，大概不会再有人来了。」 
 
    抱著单簧管的学生附在社长耳边说道。久美子转头环顾四周。就座的学生还不到三十人，其中穿插著几张久美子也认识的熟面孔。 
 
    「这样啊，也差不多就是这样吧！」 
 
    被称为社长的少女摩挲著下巴，似乎在想些什么。她的脖子上挂著一把很大的萨克斯风，是上低音萨克斯风。只见她走向教室前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呃……大家好，我叫小笠原晴香，是管乐社的社长。负责的乐器是上低音萨克斯风，未来跟希望加入萨克斯风组的人会有很多接触的机会。」 
 
    小笠原说完，微微一笑。她的嗓音清澈透亮，很有社长的风范。 
 
    「本校的管乐社是个历史悠久的社团，一直到大概十年前都还是非常有名的强校，也参加过全国比赛……虽然现在已经连影子都看不到了。」 
 
    音乐教室的墙壁上挂满了管乐社光荣的过去：连续参加关西大赛、全国大赛的金牌……裱框的照片全都泛黄褪色，布满尘埃的过去令人看了为之鼻酸。 
 
    「呃，其实从今年起，顾问也换人了。去年的顾问是梨香子老师，今年因为她要休产假，会由一位新老师来当顾问，我对新老师也还一无所知。就是在开学典礼那天向大家打过招呼的泷老师，听说他今天晚一点也会过来。还有，副顾问美知惠老师因为要参加家长说明会，今天不会来了。先警告一年级的新生，美知惠老师非常恐怖，请千万不要惹她生气。」 
 
    她口中的美知惠老师就是久美子的级任导师，看样子果然是个可怕的人。 
 
    「今天要做的事是分配乐器。从刚才就站在这间教室里的学长姊，便是各种乐器的代表。现在就请他们为大家介绍乐器，从高中才开始接触管乐的同学请参考他们的介绍，决定自己要吹奏的乐器。还有，有经验的人要先说。乐器有各自的属性，我们也会考虑各位的个性来分配乐器，所以就算不是分到自己期待的乐器，也请不要抱怨。」 
 
    小笠原才刚说完，就将站在周围的学生叫过去。最先站在众人面前的，是拿著小号的美少女。轻柔飘逸的黑发与丽奈无异，但是五官给人的印象则迥然不同。她的模样极为梦幻，很容易引起男生的保护欲。只见她端正地鞠了个躬，迅速地瞥往小笠原的方向，又瞬间转回视线。大概是紧张的缘故吧，她的双颊染著淡淡的红晕。 
 
    「我是小号组的组长中世古香织。小号在铜管乐器中也算是代表性的乐器，所以我想不用多说明，各位也都知道了。小号组现在有六个人，大家的感情都很好，也有很多独秀或主旋律的部分，我想一定会很开心的。有经验或没经验的同学都欢迎，请大家务必过来小号这边。」 
 
    她的话引起一阵掌声。接在香织之后，乐器的介绍一路顺畅地持续进行著。长号、法国号、长笛、萨克斯风、单簧管、双簧管、打击乐器……长笛或萨克斯风这种主流的乐器不管由谁来如何说明，都很受欢迎，而越是非主流的乐器，竞争率越低。国中的时候虽然是吹粗管上低音号，但是上了高中以后，挑战看看别的乐器或许也不错。久美子想著这件事，视线飘向窗外。从位在北校舍三楼最边间音乐教室，可以清楚地看见操场上的样子。棒球社及足球社正发出意味不明的吆喝声，绕著操场奔跑。久美子很不擅长应付体育社团的人，因为不晓得他们在想些什么。 
 
    「那么，接下来是上低音号的介绍。」 
 
    小笠原的声音让久美子猛然回过神。抱著银色上低音号上台的是身材颀长的美女，脸上的红框眼镜令人印象深刻。她就是在开学典礼演奏上负责指挥的女学生。或许是因为细长的丹凤眼，她予人一种知性的感觉。她用食指推了推眼镜，微微地扬起嘴角说： 
 
    「我是低音组的组长田中明日香。负责的乐器就如各位所看到的，是粗管上低音号。」 
 
    上低音号？没有演奏经验的学生都满头问号。明日香大概早就料到会有这种反应，她用力地点头。 
 
    「没错！所谓粗管上低音号，指的是装上活塞阀的降B大调低音号。这种乐器的历史至今还众说纷纭，没有定案。有一说是针对由曾为韦玛乐团首席的费迪南．梭莫发明的上低音号（Sommerophone）加以改良，成为一般人使用的粗管上低音号；另一种说法是由比利时人阿道夫．萨克斯制作的萨氏号中的活塞式低音号发展而来，在英国继续开发，最后变成现在的粗管上低音号。粗管上低音号原本称为Euphonion，名称源自于希腊文的『euphonos』，意思是指『悦耳的声音』。声如其名，粗管上低音号可以让低音组发出悠扬又柔和的声音，是非常优秀的乐器！粗管上低音号在日本的历史虽然尚无定论，但是明治三年从英国传进来的。军乐队的实习生当初受英国教育，而在明治三年陆海军分离以后，海军军乐队先是接受英国教育，后来导入德国教育，陆军军乐队则是导入法国教育。因此，对于负责粗管上低音号的声部，海军称为euphonium、baritone，陆军则称为petit bass或小低音号等各式各样的名称。根据许多流传至今的画像，可以得知主要都是使用法式乐器的低音萨氏号，但是在某个时期的海军、音乐学校、各种乐队和学校教育体系的管乐社里，也会依照指导方针采用德国式上低音号。第二次世界大战战败后，随著引进自美国的校园乐团普及，将其目前在日本的名称正式定名为粗管上低音号，乐器也以在英国发扬光大的活塞式粗管上低音号最为常见。再加上……」 
 
    「够了够了，到此为止！明日香，你要在这里发表从维基百科搜集到的知识也不是不行，至少要整理得简洁一点嘛。」 
 
    社长只用一句话就打断了田中明日香彷佛要讲到地老天荒的长篇大论。从学长姊没什么太大反应的表情来看，似乎已经习惯她这个样子了。唯有话被打断的明日香不满地气鼓了脸。 
 
    「咦……根本都还没有说到上低音号的魅力！」 
 
    「不，你已经表达得很清楚了。好，下一个，麻烦低音号的人上台。」 
 
    「人家的话还没说完……」 
 
    明日香不满归不满，但还是不甘愿地退到一边。这个人怎么会成为组长呢？久美子心中浮现出这个再自然不过的疑问。 
 
    「……我是负责低音号的后藤卓也。」 
 
    紧接在明日香之后上台的，是个无论身高体重都相当巨大的男生。与口若悬河的明日香比起来，只能说他是个阴沉的人。他戴著黑框眼镜，抱著比刚才的粗管上低音号还要大上好几倍的乐器。那是铜管乐器里体积最庞大的低音号。 
 
    「低音号主要负责低音，没什么旋律可言……很不起眼，而且很重，大概有十公斤……管长将近六公尺。队伍行进的时候会用到白色的苏沙号……那东西也很重……」 
 
    「……」 
 
    「……」 
 
    「咦，说完了？」 
 
    小笠原目瞪口呆地睁大双眼。卓也一脸为难地搔头。 
 
    「嗯，讲完了……」 
 
    「后藤！你完全没有表达出低音号的魅力嘛！不如由我田中明日香来为大家介绍低音号……」 
 
    「停，你给我闭嘴。」 
 
    小笠原不假思索地驳回明日香精神抖擞的毛遂自荐。 
 
    「其实低音组还有一样叫做低音大提琴的乐器，但是自从去年的三年级毕业以后就没有人负责了。如果有人拉过低音大提琴，请务必挺身而出，否则再这样下去真的不太妙。」 
 
    「顺带一提，这就是低音大提琴！」明日香搬来乐器。没有经验的新生看到比她身体还要高大的弦乐器，发出「哇！」的感叹声。 
 
    「都没有人拉过低音大提琴吗？」 
 
    小笠原看了一遍教室里的人。一只手戒慎恐惧地从教室的正中央举起来，回答社长的问题。是绿辉。 
 
    「那、那个，我念国中的时候拉过低音大提琴。」 
 
    看见绿辉举手的瞬间，明日香的双眼闪闪发光，将乐器塞给社长，大步地走向绿辉。或许是被她的气势震慑住，绿辉瞪大著眼愣在原地。只见明日香粗鲁地拉起绿辉的手，再用力握紧，秀丽的侧脸挨近绿辉。披散在肩膀上的黑发遮住了明日香的表情。 
 
    「你愿意拉低音大提琴吗？」 
 
    明日香刻意压低的声线带著一丝妩媚，就连久美子也觉得心头一震。绿辉目瞪口呆地凝视著眼前的学姊，过了好一会儿才终于回过神来的样子，脸颊也染上了枫叶的朱红色。 
 
    「好、好的。那个，如果不嫌弃的话，小绿愿意尽力而为。」 
 
    「真的吗？太好了！真是得救了。」 
 
    刚才那副认真的表情消失到哪里去了？明日香露出纯真的笑容。原来如此，这就是她掌握人心的方法啊！久美子偷偷地在心里分析。 
 
    「就是这样，晴香，这孩子归我了！」 
 
    「啊，好好好，我了解、我了解。」 
 
    社长将乐器放在地板上，挥挥手，拿起放在钢琴上的笔记本。写著社员名单的单薄小册子看样子已经用了很久，破破烂烂的。 
 
    「那来决定其他的声部吧！要一一问每个人想吹什么乐器太麻烦了，请各自去找自己想演奏乐器的代表。落选的再去第二志愿那边排队。就这么决定，麻烦各位了。」 
 
    一年级生在小笠原相当随便的指示下开始移动。 
 
    「久美子，你要选什么乐器？」 
 
    坐在后面的叶月凑上脸来问道。 
 
    「嗯……要选什么呢？」 
 
    久美子含糊其词地回答，望著明日香的方向。决定要拉低音大提琴的绿辉俨然已经变成明日香的玩具，被她捏著脸颊。站在一旁的卓也惊愕地阻止明日香。 
 
    「那个学姊好有趣喔。」 
 
    叶月兴灾乐祸地喃喃自语。 
 
    「低音组感觉很有个性呢。」 
 
    「是吗？或许性格会表现在对乐器的喜好上吧。」 
 
    「有这回事吗？」 
 
    「比起默默地支持别人，我比较想自己出锋头。所以我会选小号那种很酷的乐器。」 
 
    叶月说完，指著香织的方向。聚集在小号组的女生们好像多半都是光鲜亮丽的女生。 
 
    「那我去排队啦。」 
 
    只见她露出讨人喜欢的笑容，走进希望演奏小号的队伍里。几乎所有人都已经走向自己想参加的声部，还在教室中央举棋不定地大概只剩下久美子。怎么办？久美子轻轻地吐出一口气。她并没有想吹奏这种乐器、那个乐器比较好这种强烈的欲求。明明只要随便分配一下还剩什么乐器就好了，不是吗？这么一来，她就不用这么烦恼了。久美子像是为了找出目的地，视线落在自己的掌心。细细的掌纹，有如无名小镇的地图。 
 
    「你在烦恼要选什么乐器吗？」 
 
    突然有人问她，猛然抬起头来，这才发现明日香的脸近在眼前，久美子吓得差点跳起来。 
 
    明日香用手指推了推眼镜，不客气地直盯著她看。怎、怎么了？久美子不由自主地后退一步。 
 
    「我们低音组，除了刚才的女生以外，还没有半个人要选。」 
 
    「啊，这样啊。」 
 
    久美子老实地附和，不知何故却让明日香在眉头挤出皱纹。只见眼前的学姊抱著自己的胳膊，「呼……」装模作样地叹了一口气。 
 
    「我们低音组，除了刚才的女生以外，还没有半个人要选。」 
 
    「啊，我知道。你刚才已经说过了。」 
 
    「我们低音组，除了刚才的女生以外，还没有……」 
 
    「那个，请问你同一件事为什么要重复说三遍？」 
 
    久美子忍无可忍，终于打断她的话。明日香眯著眼睛，撩起自己的头发。 
 
    「你真是迟钝！我是在邀请你耶！」 
 
    「这、这是在邀请我吗？」 
 
    「是的，是在邀请你。」 
 
    「你对粗管上低音号有没有兴趣？」她的唇瓣勾勒出平滑的曲线。 
 
    「我们低音组目前只剩下上低音号和低音号。每年都很不受欢迎，真是伤脑筋……如何？如果你没有特别想演奏的乐器，要不要试试看？」 
 
    「上低音号吗？」 
 
    「没错，上低音号。」 
 
    久美子迟迟未能给出答案，这时绿辉蹦蹦跳跳地走过来，胸前的白色蝴蝶结跟著轻轻摇晃。 
 
    「久美子也要来低音组吗？」 
 
    「咦？」 
 
    「小绿好高兴！都没有认识的人，小绿会很孤单的。」 
 
    对吧？绿辉微侧著头。看样子在她心里，久美子已经确定要加入低音组了。 
 
    「……好吧，那我就选上低音号吧。」 
 
    「太好了！找到社员了！」 
 
    明日香用手指敲响了脸颊。 
 
    「久美子，我们都在低音组了呢，请多多指教！」 
 
    绿辉露出天真无邪的表情微笑著说。明日香在她背后小小声地喃喃自语。 
 
    「……这孩子，挺好用的呢。」 
 
    「学姊，你有什么企图？」 
 
    久美子忍不住问她。明日香回过头来，堆著满脸的笑容回答：「嗯？什么也没有喔！」 
 
    「……是吗。」 
 
    看样子，这位学姊似乎不是个简单的人物。 
 
    「我瞧瞧，其他的新生都去各自想演奏的乐器那里排队，我们只能等待备选了。」 
 
    「要让第一志愿落选的人来吹低音号吗？」 
 
    「有什么办法，因为没有人要主动加入嘛。低音号和上低音号每年都会变成这样……到底是为什么呢？明明是这么帅气的乐器。」 
 
    国中时，低音乐器也同样乏人问津。想加入管乐社的人果然还是比较喜欢帅气又引人注目的乐器。这么说来，久美子小学决定加入铜管乐队时，也是因为想吹长号的缘故。她对于滑管会随著爵士音乐伸缩的模样很著迷。但不知为何，最后被分配到负责演奏粗管上低音号就是了。 
 
    久美子望著叶月的方向，她正在接受测验。铜管乐器有一种零件称作吹嘴，让空气得以进入乐器。小型乐器的吹嘴体积较小，越大型的乐器，吹嘴就越大。要是拿低音号和小号的吹嘴来比较，差别就像大人与小孩一样。不同于木管乐器，铜管乐器是在接触吹嘴的状态下振动嘴唇，藉由演奏者嘴唇的振动来发出声音。 
 
    然而，吹的动作可以说是铜管乐器初学者的第一道难关。要吹出声音是需要技巧的，但是习惯以后就很简单了。这不像直笛，光吹气就能发出声音。吹奏乐器却发不出声音会带给吹奏者不小的压力，由于怀疑自己能否真的吹出声音来，因此半途而废的人也不少。 
 
    「啊！吹不出声音来！」 
 
    拿著乐器的叶月不服气地鼓起脸颊。小号组的组长香织正站在她旁边，拚命地鼓励她再多加把劲。但是从号口只能听见「呼！」或「嘶！」等叶月吹气的声音。看样子得花上一整天才能练到发出声音的程度。 
 
    「香织学姊好温柔啊！」 
 
    绿辉似乎很佩服地猛点头。 
 
    「这还用说吗。」明日香引以为傲地说：「她可是我们管乐社的万人迷呢！超受欢迎的。」 
 
    「超受欢迎……不好意思请问一下，是受谁欢迎？」 
 
    不用问也大致想像得到，但久美子还是战战兢兢地问了。 
 
    「你这是什么笨问题，当然是受女生欢迎啊。」 
 
    明日香哈哈大笑著回答。这样啊……久美子不置可否地微笑点头。 
 
    管乐社是一种特殊的空间。基本上，男女比例是一比九，严格来说，女生的比例通常还会更高一点。将同性视为偶像，在这样的空间里是很容易发生的事。像这种时候，会受到名为崇拜、实为令人如坐针毡的视线攻击的，多半是集女人味于一身，看起来很可爱的女生，再不然就是充满男子气概的帅气女生。管乐社的男生很少会被当成男生看待，很遗憾地无法成为众人崇拜的对象。明明身边有很多女生，但管乐社的男生通常都交不到女朋友就是这个原因……这是久美子个人的见解。 
 
    「……田中学姊也很受欢迎喔。」 
 
    冷不防从背后响起声音，害久美子不禁「哇！」地整个人往后仰。回头一看，卓也正面无表情地站在她旁边。 
 
    「田中学姊……这位同学确定加入低音部了吗？」卓也无视久美子的反应，向明日香问道。 
 
    「没错！」明日香点头回答。 
 
    「田中学姊……这么说来，后藤学长是田中学姊的学弟喽？」 
 
    绿辉转头问他。 
 
    「没错，这家伙才二年级，你们要好好相处喔。」 
 
    这句话让久美子赶紧低下头去。 
 
    「啊，我是黄前久美子。请多多指教。」 
 
    「……我是后藤。」 
 
    他只说了这句话，随即又陷入沉默。明日香笑得相当开怀。 
 
    「后藤很怕生，所以不太爱说话。请你们不要放在心上。」 
 
    「啊，好的。」 
 
    就在久美子如此回应的瞬间，教室里响起了小号的声音。优美嘹亮的高音，结束后仍在心里留下柔和余韵。与其他的声音明显不同，具有压倒性的张力。教室里的视线一齐望向声音的来处。 
 
    受到注视的人物依旧保持著同样表情，以行云流水的动作将小号移开唇畔。 
 
    「……这样可以吗？」 
 
    高坂丽奈说道，看样子她也参与了吹出声音的测验。「啊，嗯。」香织有些被她压制住地点头。 
 
    「高坂同学，你吹得这么好，来我们学校几乎是大材小用了。你是哪个国中毕业的？」 
 
    小笠原感动万分地问她。 
 
    「北中。」丽奈面无表情地回答：「除了社团活动，我也会去音乐教室上课。」 
 
    「哦，难怪吹得这么好，我都有点吓到了。」 
 
    「谢谢你的赞美，我很高兴。」 
 
    丽奈微微地点头道谢，虽然表情看起来一点都不高兴的样子。她的礼数总是这么周到，都是表情害了她。 
 
    「总之大家都吹过一遍了，现在来决定小号组的成员吧！呃，因为只有三个名额……就决定是高坂、吉泽、糸田这三个人。落选的人请去第二志愿的声部。好了，赶快移动。」 
 
    组长的话让没有被选中的人茫然失措地在教室里走来走去。叶月的身影当然也在里头。绿辉心不在焉地看著她的模样，嘀咕著说： 
 
    「叶月没被小号组选上呢！」 
 
    「真可惜啊。」 
 
    「怎么？小绿，那女生是你的朋友吗？」 
 
    明日香听见两人的对话，蹑手蹑脚地靠过来。她那彷佛贴在脸上的笑容，让久美子有股不祥的预感。然而绿辉并未察觉到有什么不妥，老实地点头：「对呀！」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明日香摩挲著下巴，朝久美子投以意味深长的一瞥。 
 
    「她国中不是管乐社的吧？刚才完全吹不出声音来。」 
 
    「她说她是网球社的。」 
 
    「是吗？那肺活量就没有问题了。」 
 
    语声未落，明日香的手已经搭在绿辉肩膀上了。光是这样的行为就足以让绿辉的脸颊染上淡淡红晕。 
 
    「我说小绿，如果能和她在同一个声部里，你是不是会觉得很开心？」 
 
    「那当然！」 
 
    「还没有人报名低音号，如果都没有人来会很伤脑筋的……你不觉得她很适合吹低音号吗？看起来也很有体力。」 
 
    「叶月的确很适合低音号也说不定呢。」 
 
    「那你能去邀请她吗？如果由我这个学姊问她，感觉好像是在强迫她加入，如果是身为朋友的小绿出马，对方也比较容易答应吧。」 
 
    「好的！小绿这就去拜托叶月加入！」 
 
    绿辉活力十足地回答，头也不回地冲向叶月身边，一把抱住垂头丧气的叶月。不难看出叶月对小号还没死心，但是要不了几分钟，她大概就会投降吧。 
 
    「……学姊，你完全把小绿玩弄于股掌之间呢。」 
 
    久美子的话让明日香发出「呵呵呵」的笑声。 
 
    「今年有这么多老实又可爱的学妹入社，真是太令人欣慰了。」 
 
    「这么多……你该不会把我也算进去了吧？」 
 
    「当然。」 
 
    明日香用指尖推著眼镜说道。看不出情绪的黑眼珠隔著薄薄的镜片，眨也不眨地直盯著自己瞧。 
 
    「久美子，我很期待你的表现喔。」 
 
    又过了一小时左右，所有人的乐器终于都决定好。低音组由久美子、叶月、绿辉组成一年三班的三重奏。丽奈属于小号组，秀一则去了长号组，明明他国中演奏的是法国号。 
 
    「乐器也顺利决定好了，接下来，我想决定今后社团活动的方针。」 
 
    小笠原的视线在音乐教室里转了一圈。今天好像是所有人到齐的的一场集会，教室里早已人满为患。二年级和三年级的学生正一脸提不起劲地聊天。交头接耳的八卦话题在大概挤进了八十个人的空间里形成具有实体的噪音，挑动了原本寂静的空气。 
 
    「安静一下，现在还在开会喔！」 
 
    门推开的声响打断了小笠原说的话。 
 
    「哎呀，大家都到齐啦。」 
 
    「泷老师！」 
 
    社长发出惊喜的叫声。 
 
    修长身形、隔著衬衫也能看得出他匀称的身材，孩子气的长相给人柔和的印象，瞬间就牢牢抓住女学生的心。剪得很整齐的短发，在灯光的反射下灿亮生辉。从唇缝间隐约可见雪白的牙齿，更让他多了几分清爽的感觉。泷升，年龄为三十四岁，是二年五班的班导师，教的是音乐。 
 
    「哦，今年有好多新生加入呢，大概有三十个人吧？」 
 
    「是二十八个人。」 
 
    「以前没有人演奏的乐器也可以凑齐，真是太好了。」 
 
    泷眯著眼睛说。 
 
    「我先自我介绍一下。我在开学典礼也向大家打过招呼，所以应该已经有很多人认识我了。我是泷升，是今年才来学校任教的音乐老师。本来应该由已经在管乐社长年担任副顾问的松本老师来当顾问，但她本人却希望由我接下顾问。今后请多指教。」 
 
    泷说到这里，以真挚的态度鞠了个躬。久美子还没见过会向学生行这种大礼的成人。来自学生们的掌声在音乐教室里回荡。泷抬起头来，微微地放松了嘴角。 
 
    「每年的这个时期，都有一件事要拜托各位同学。」 
 
    他边说边在黑板上写字。白色文字浮现在深绿色的空间里，彷佛是用电脑打出来、字体工整得不自然。 
 
    「尊重学生的自主性是我的教学方针。既然今年一整年要由我负责指导大家，我想请大家先决定今年的目标。」 
 
    泷用食指指著写在黑板上的文字：参加全国大赛。 
 
    「这是各位去年的目标对吧？」 
 
    「……呃，那个，老师，」 
 
    泷的问话让小笠原羞赧地猛搔头。 
 
    「该说是目标还是什么呢？比较像是单纯的口号……因为大家都不是真的以为自己能打进全国大赛……」 
 
    「哦，原来如此。那就当我没说过。」 
 
    泷轻描淡写地说道，在黑板上打了一个大大的叉。不偏不倚的直线，彷佛要将文字就此抹去。看著那个大叉，不晓得为什么，竟让人感觉喘不过气来。久美子悄悄地呼出一口气。太不甘心了。感觉就像自己的梦想遭到否定。冷不防，久美子的脑海浮现出国中时代的自己。真像个傻瓜。根本不是真心想进全国大赛。久美子在内心里自嘲。 
 
    「可是啊，这样也很伤脑筋。再也没有比无心达成的目标更浪费生命的了。」 
 
    泷有些头疼似地抱著胳膊。 
 
    「一旦决定好目标，我就会朝目标采取行动。要是各位真的想进军全国，练习当然也会变得比较严格，相反地，如果觉得只要能出场比赛、留下快乐回忆就好的话，就不需要辛苦练习。我本身是两者都可以，请各位以自己的意愿决定。」 
 
    「由我们决定吗？」 
 
    社长似乎有些困惑。泷微笑颔首。这个大人很清楚「由自己决定」这种好听的话，其实多么棘手吧。久美子又吐出一口气，为了不暴露出自己的想法，悄悄观察周围的样子。 
 
    小笠原的视线游移不定，接著才注意到某个人的存在似地，凝视著明日香的方向。只见低音组的组长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露出令人头皮发麻的笑容。 
 
    「真拿你没办法，我来记录吧。」 
 
    她如此说道，站了起来。「真不愧是副社长。」教室后方传来看好戏的叫声。 
 
    「明日香学姊是副社长吗？」坐在旁边的叶月附在久美子耳边说。 
 
    「好像是。」久美子应声，看了明日香一眼。 
 
    「可是要怎么决定目标呢？」 
 
    「采表决不就好了吗？」 
 
    「表决……吗？」 
 
    明日香的建议让小笠原微微倾斜脖子。看在久美子眼中，她似乎在担心什么。 
 
    表决是民主社会的构成原理，也是集团中决定事情时最常见的方法。久美子非常讨厌表决。从呱呱坠地的那一刻开始，她就被这个表决推著走。多数派比较强，少数派比较弱。当数量变成力量，久美子微弱的声音转眼间就遭吞没了。久美子怕被排挤，不敢对别人说出讨厌这两个字。只好让自己的脑袋一片空白，佯装成多数派。久美子最讨厌这么狡猾的自己了。 
 
    「可是也只有这样才能决定吧。」明日香说道。 
 
    「这倒是。」小笠原回答。 
 
    「那就这么办。赶快『啪啪！』地决定吧。」 
 
    绿辉在久美子背后，她似乎很喜欢「啪啪！」这个词似地小声复述著。 
 
    小笠原默不作声地沉吟半晌，过了好一会儿才喃喃低语：「这也没办法。」环顾教室了一遍。 
 
    「那么，现在开始表决。」 
 
    「计票就交给我吧！」 
 
    明日香抬头挺胸地说。 
 
    「是要参加全国大赛，还是只要能快快乐乐地出赛就满足了，要以哪个做为今年的目标，请依照自己的希望举手。」 
 
    久美子撑著下巴听小笠原说话。像这种时候，应该要选哪个，其实早就已经注定好了。在大人在场的情况下提出的选项，小孩只能从中选出最正确的，世人眼中正确的，社会来看正确的，然后经过自然的淘汰，各自心里就会只剩下应该选择的正确答案。 
 
    「那么，首先是希望以全国大赛为目标的人，请举手。」 
 
    这句话让学生们一同举起手来。涂著指甲油的指尖，在日光灯的反射下闪闪发光。指甲留得那么长，很不容易吹奏乐器吧。久美子在心里这样想，也举起手来。看到几乎所有人都举手，明日香也懒得计算人数写在黑板上，因为结果已经很明显了。 
 
    「那么，接下来是只要能参加京都大赛就满足的人。」 
 
    有只手在教室正中央孤零零地举起来。白皙的手从藏青色的袖口直笔地伸向天花板。小笠原看向举手的人，倒抽了口气。 
 
    「葵……」 
 
    她似乎很惊讶，双眼瞪得有如牛铃大。在她对面的久美子也倒抽了一口凉气。 
 
    斋藤葵。 
 
    映入眼帘的人物，是久美子再熟悉不过的人。 
 
    「呃，选后者的只有葵吗？」 
 
    明日香说道，在黑板上拉出一条无法构成正字、歪歪斜斜的线。小笠原苦闷地皱起了眉头，但只有一瞬间。只见她撩起浏海，以与平常无异的表情瞥了黑板一眼。明日香似乎也明白了什么，微微地眯起眼睛。 
 
    「表决的结果是要以全国大赛为目标，努力练习。」 
 
    社长的这句话引来学生稀稀落落的掌声。或许是对结果感到满意，泷也以平静的表情鼓掌。他默默地站了起来，用手势制止正要开口的明日香，轮番看了教室里的人。 
 
    「现在决定的目标，是各位自己举手表决的。有人反对，或许也有人是在内心反对。不过，这是大家决定的事。我会尽全力让各位达成这个目标，但我能做的也只有指导你们。请别忘了这一点。各位如果自己不努力，梦想是绝对无法实现的。」 
 
    明白了吗？ 
 
    这句话让教室陷入了沉默。为什么都没有人要说点什么呢？久美子坐立难安地动来动去，于是泷拍了一下手说： 
 
    「你们在发什么呆？回答呢？」 
 
    隔了一拍后，顾问尖锐的质问才换来起此彼落、稀稀落落的回答。难不成……久美子皱眉。 
 
    难不成，这个社团就连应声的习惯都没有吗？ 
 
    「回答得太慢了，我再问一次……各位，明白了吗？」 
 
    这次终于换来整齐的回答。 
 
    「今天到这里结束。辛苦各位了。」 
 
    在社长的一声令下，这天的社团活动告一段落。「辛苦了！」「辛苦了！」耳边传来此起彼落的招呼声，久美子连忙搜寻那人的背影。焦躁支配了肺部，就连喉咙都疼痛欲裂。当久美子发现熟悉的背影时，她忍不住伸出手。 
 
    「等一下！小……斋藤学姊。」 
 
    她的呼唤让葵慢慢地转过身来。披在肩膀上的黑发勾勒出一道平滑的弧线。葵看了久美子一眼，有些失措地瞪大双眼。 
 
    「……久美子？」 
 
    「好久不见……」 
 
    三年级生对讲著蹩脚敬语的一年级生噗哧一笑，轻轻地将久美子的手从自己肩膀上移开，望向窗外。 
 
    「……要一起回家吗？」 
 
    久美子对这个提议猛点头。 
 
    「小葵原来在北宇治念书啊。」 
 
    久美子这句话令葵微微一笑。她就住在久美子家附近，是比久美子大两岁的邻居姊姊。小学的时候因为家住得近，经常一起玩，但是自从葵上国中以后就不怎么来往了。以前久美子都要抬头看她，如今她们的身高也差不了多少。不，说不定反而是久美子比较高。葵用指尖拨了拨从小就引以为傲的乌亮长发，以非常成熟的角度侧著头说： 
 
    「我其实想念堀山高中，但没考上。」 
 
    「啊，原来是这样。」 
 
    堀山高中是京都府数一数二的升学名校。葵从小就是个优秀的孩子，现在也好像还是老样子。 
 
    「对了，我对学姊说话可以不用说敬语吗？」 
 
    久美子的问题令葵不以为意地摇摇手。 
 
    「可以、可以。要是你用敬语的话，我反而会觉得浑身不对劲。啊，不过大家都在的时候还是用敬语比较好。」 
 
    「嗯，我明白了。」 
 
    久美子乖巧地听从学姊的指示。葵用手遮住嘴巴，发出「呵呵」的优雅笑声。挂在她肩膀上的书包看起来彷佛有千金重。 
 
    「小葵，你刚才为什么要举手？」 
 
    「刚才？」 
 
    「问到要不要参加全国大赛的时候。」 
 
    反正也没有人会认真回答，又何必特地举手？ 
 
    久美子的问题令葵安静地垂下眼帘。两人份的影子落在黝黑的柏油路上。带著些许寒意的春风吹过两人之间。久美子下意识地用手指轻抚著裙襬，才刚买回来的制服上还没有一丝绉褶。 
 
    「大概是为了制造不在场证明吧。」葵说道。 
 
    「不在场证明？」久美子反问。 
 
    于是葵眉开眼笑地点了点头，重复著同一句话。 
 
    「没错，不在场证明。」 
 
    葵的书包吊著不知道该说是可爱还是不可爱的钥匙圈。长歪了的兔子脸上，看起来相当廉价的双眸正直勾勾地盯著久美子。 
 
    「这样子以后要辞掉社团活动的时候，就可以推说以前已经表达过意见了。」 
 
    「小葵，你打算辞掉社团活动吗？」 
 
    久美子的声音不由得有些颤抖。葵对瞠目结舌的久美子报以苦笑。 
 
    「天晓得呢。现在还不确定。」 
 
    「为什么？好不容易持续到现在。」 
 
    「因为啊……」葵停顿了半晌，「光靠社团活动是考不上大学的。」 
 
    从她用若无其事的态度层层包裹的语气里，隐约可以听出些许的焦躁与自嘲。喀啦喀啦喀啦。全新的参考书在书包里撞击作响。 
 
    「小葵打算念哪所大学？」 
 
    「天晓得呢。还没决定。」 
 
    久美子直觉地认为小葵说谎。「考试准备了吗？」「完全没读书喔！」就像这种肤浅的对话一样，她的话毫无可信度。那是学生所特有用来保护自尊心的脆弱防线。久美子假装没察觉到这件事，露出模棱两可的笑容。 
 
    「这样啊。」 
 
    「久美子最好也多留意一点喔。三年的时间一下子就过去了。」 
 
    从小葵口中说出的这句话紧贴著久美子的耳膜，发出刺耳的噪音。 

  第一卷 欢迎加入北宇治高中管乐社 第二章 音乐祭，我回来了  
     低音组的练习场所是音乐教室隔壁的教室，写著三年三班的白色塑胶门牌上布满了尘埃。 
 
    「低音组的乐器太大了，这是为了减轻负担。」 
 
    明日香说道，用手指抚摸自己的乐器。银白色的粗管上低音号好像是明日香自己的。体积庞大的低音乐器，价钱也不便宜。 
 
    「练习从六月开始，平日到晚上七点，十月以后到晚上六点半，大致上这样。听到钟响再开始收拾就行了。」 
 
    久美子国中的社团活动时间也差不多是这样，平日的练习内容似乎也相去无几。 
 
    「基本上，平常的练习都在这里进行。通常要等到快正式上场才会合奏，所以先从基础练习开始，照著乐谱练习。」 
 
    「所谓的基础练习，是要做什么？」 
 
    初学者叶月问道。绿辉则对明日香的说明不感兴趣地凝望著窗外，伸出手喊著：「哇！从这里可以看到樱花耶！」卓也则是心不在焉地看著她。 
 
    「基本上像是长音之类的，因为初学者必须先让声音稳定下来才行。」 
 
    「长音……那是什么？」 
 
    「啊，这部分稍后再说明，先来介绍成员吧。」 
 
    明日香很有气势地站起来，眉开眼笑地一掌拍在讲桌上。出乎意料的反作用力让她吃痛地呻吟：「好痛！」卓也静静地递给她冰敷袋。 
 
    「呃，让我们重新打起精神，为各位介绍成员。」 
 
    趴在桌上的少女闻言，慢条斯理地仰起脸。明日香指著她说： 
 
    「刚才都在睡觉的这家伙是中川夏纪，二年级，负责上低音号。」 
 
    「……请多指教。」 
 
    夏纪灵巧地只抬起头，微微晃动示意。眼白比例高于瞳孔的双眸滴溜溜地转动著。 
 
    「然后这位是二年级的长濑梨子，负责低音号。」 
 
    「请多多指教。」 
 
    被点名的少女脸上堆著友善的微笑，感觉比刚才的女生好相处多了。 
 
    「低音组除了我、后藤、夏纪、梨子，再加上三个新加入的一年级生，总共是七个人。去年上低音号和低音大提琴的人数还更多，但不是毕业，就是退社了。」 
 
    「这个社团的二年级很少耶，小绿觉得好不可思议。」 
 
    「欸，是吗？」 
 
    久美子反问之后，绿辉大大地点头。 
 
    「三年级有三十五人、二年级有十八人、一年级有二十八人……是这样吧？」 
 
    「没错没错，你记得好清楚啊！」 
 
    明日香佩服地点头。这么说来，的确只有二年级特别少人。 
 
    「怎么会这么少？」 
 
    问题在好奇心的趋使下脱口而出。只见明日香深沉的眼眸瞬间失去了温度，长长的睫毛隔著红框眼镜慢条斯里地上下眨动，嘴角微微地扭曲。 
 
    「那是因为……」 
 
    「没有特别的原因。」 
 
    卓也不容质疑地打断了明日香的话。 
 
    「一年级生不需要在意这些，也不用知道。」 
 
    被高大的卓也居高临下地看著，久美子忍不住倒抽一口凉气。平常总是温文有礼的眼神里藏著凶恶的光芒。绿辉也吓了一大跳，躲到久美子背后。只有叶月一脸不服气地反唇相讥。 
 
    「你非得这样说话吗？感觉好差。」 
 
    「叶月，别说了。」 
 
    夏纪看到久美子急忙阻止叶月，咧嘴一笑。 
 
    「那家伙只拿田中学姊没辄，别放在心上。」 
 
    「中川，闭嘴。」 
 
    卓也瞪著夏纪。 
 
    「哎呀，好可怕，我只是说出实情而已。」 
 
    「夏纪，别逗他了。」 
 
    梨子有些顾忌地扯著她的衬衫下摆，夏纪不以为然地瞥了同年级的梨子一眼，从鼻子里冷哼一声，然后赌气似地再度趴回桌上。卓也呆愣地叹了一口气，梨子则小心翼翼地注视著明日香的脸。看样子，这两个二年级的感情也不是太好。 
 
    「好了、好了，别这么剑拔弩张的。」 
 
    彷佛为了缓和气氛，明日香拍了拍手。 
 
    「总之大家打过照面了，来选乐器吧。有人是自带乐器的吗？」 
 
    「自带乐器？是指自己拥有乐器吗？」叶月问道。 
 
    「没错。不过低音组很少人拥有自己的乐器。如果是小号或长笛，很多人都会自己买乐器。」 
 
    「这样啊。」 
 
    叶月理解地点点头。低音组都是些体积庞大的乐器，无法轻松地带回家，所以不适合自己买。而且低音组的乐器多半都很贵，有些甚至要价超过一百万圆。每次看到把铅笔盒大小的长笛或单簧管放进包包带回家的人，久美子都会很羡慕。 
 
    「乐器都放在音乐教室隔壁的乐器室里，现在就去决定要演奏什么乐器吧。」 
 
    明日香说完，走出教室。久美子等人也赶紧跟上。走出音乐教室的地方有个洗手台，小号组的人正在那里洗吹嘴，丽奈的身影也夹杂在众人之中。她怀里的镀金小号是国中时父母买给她的，光泽与学校提供的乐器明显不同。 
 
    「啊，久美子。」 
 
    被点到名的久美子停下脚步。丽奈往明日香的方向悄悄地瞥去一眼，侧著头问她：「高中也选上低音号吗？」久美子老实地点头回答：「嗯，对呀。」 
 
    「嗯，这样啊。」 
 
    丽奈面无表情地喃喃低语，便踩著大步转身离去了。 
 
    「她是你朋友？」叶月问她。 
 
    「嗯，我们念同一所国中。」 
 
    「那是小号组的女生吧？长得好漂亮！胸部也好大。啊，真是大饱眼福。」 
 
    一旁的绿辉陶醉得整张脸都胀红了。她长著可爱的脸，讲出来的话还真像大叔。 
 
    「你们！别说傻话了，还不快点跟上来！」 
 
    明日香从乐器室里探出脸责骂。在她的催促下，久美子等人急急忙忙踏进乐器室。满是尘埃的味道扑鼻而来，排列整齐的乐器堆积如山，叶月发出「哇！」的惊呼声。 
 
    「乐器室里原来有这么多乐器啊！」 
 
    「倒也没有多到值得你这么感动的地步啦。」 
 
    明日香苦笑著说。门口的地方摆著四只低音号的箱子。五把上低音号紧挨著彼此，挤在设置于房间里的架子下层。还有两把低音大提琴倚靠著低音号而立。从目前的成员来看，乐器的数量显然过多。或许以前的社员人数比现在更多。 
 
    「我的乐器是自己买的，所以箱子本身就长得不一样，但其他全都是相同的款式，不要拿错，用到夏纪的上低音号喔。对了，夏纪的上低音号是这个挂著奇怪小熊吊饰的。」 
 
    明日香说道，指著其中一个箱子，上头的确挂著一个已经有些褪色、长得怪里怪气的黄色小熊。黑色的乐器盒乍看之下完全没两样，为了避免拿错乐器，大家都会为自己的乐器上做记号。顺带一提，明日香的乐器盒在把手的地方绑著蓝色的缎带。 
 
    「我推荐从右边数过来第二把上低音号。四号活塞在下面，很好按。跟我的是同一种款式。虽然镀金部分已经上了年纪就是。」 
 
    「啊，那我就选那个好了。」 
 
    久美子说道，拿起明日香推荐的上低音号。镀金已经掉得七零八落，但是和国中时代的上低音号比起来，算是保养得很好了。 
 
    「小绿选这个！」 
 
    绿辉在目不转睛地盯著乐器瞧的久美子身边兴高采烈地嚷嚷。只见她紧抱著一把低音大提琴。 
 
    「名字嘛……就叫乔治好了！」 
 
    「乔、乔治？」 
 
    「没错！就是乔治！」 
 
    绿辉笑嘻嘻地说。叶月一脸难以理解地侧著头。 
 
    「有必要帮乐器取名字吗？」 
 
    「有什么关系！毕竟是宝贝的乐器嘛！」 
 
    「是、是这样的吗？」 
 
    叶月以狐疑的眼神看著她。 
 
    「嗯，为乐器取名字的人还满多的喔。」久美子回答。 
 
    「乔治啊……」明日香抱著胳膊，「听起来挺有品味的呢！」 
 
    「谢谢！」 
 
    绿辉羞怯地双手捂著脸颊。叶月在这段时间里，已经选好自己的乐器了，「我决定选这个。」低音号的乐器盒附有运送用的轮子，毕竟用手拿实在太重了。身为初学者的叶月向学姊请教打开乐器盒的方法，露出认真的表情，不住地点头。那是她第一次得到的乐器，想必很开心吧。久美子边想著这件事，也拿出自己的乐器。和明日香的不一样，是把表情有点傻气的粗管上低音号。帮它取个名字吧。久美子心不在焉地想著这件事，指尖轻抚著上低音号的表面。 
 
    淡淡的金色表面，倒映出自己还残留著几分稚气的轮廓。 
 
    「又是上低音号啊？」 
 
    久美子才刚在京阪宇治站下车，背后就突然传来一把声音。她没有回头，继续迈开步子往前走。 
 
    「喂！你干么不理我啊。」 
 
    伴随著这句话，久美子肩膀被抓住，她终于转过身。不用想也知道，叫住她的人是秀一。他拿著高中发的英语单字卡，正甩著单字卡朝她挥手。久美子故意「哎……」地叹了一口气，两道眉毛略略靠拢。 
 
    「我没有不理你。」 
 
    「少骗人了！」 
 
    「是真的。」 
 
    久美子回答，阖起手中的文库本。那是向绿辉借来的小说，以东京为舞台，描写少年少女赌上生命，自相残杀的故事，内容十分刺激。从绿辉的脸蛋完全看不出来她会喜欢这种重口味的小说。 
 
    「还好意思说我，你为什么选长号？」 
 
    「什么意思？」 
 
    「乐器。你国中不是吹法国号吗？」 
 
    哦……秀一笑了。厚厚的单字卡在他手中轻轻摇晃，萤光色的廉价字卡微微震动著。这么说来，明天也要小考……久美子又轻叹一声。 
 
    「我啊，其实一直都想吹长号而不是法国号喔。但国中的时候猜拳猜输了，这次只是抢回来而已。」 
 
    「我觉得法国号也不错啊。」 
 
    「我也喜欢法国号，但还是长号比较帅气吧！」 
 
    「这倒也是。」 
 
    久美子也喜欢长号。不同于其他的铜管乐器，长号是以伸缩滑管的方式演奏，那种独特的动作非常吸引人。 
 
    「丽奈也跟国中一样，还是吹小号。」 
 
    「哦，高坂啊。那家伙对小号专情得很。」 
 
    虽说秀一和丽奈在国中的时候都加入了管乐社，但也仅止于打过照面的程度，并不是太要好。在社员人数近百人的北中管乐社里，有很多只知道名字的成员。如果不是同一个声部，也不需要混得太熟。 
 
    「可是，北宇治的管乐社感觉有点糟呢！」 
 
    「会吗？」 
 
    久美子对秀一的评论不表赞同。目前只进行过分组练习，低音组的感觉倒是还满舒适的。 
 
    秀一耸肩，逃避似地望向宇治川。宇治川的表面在夕阳余晖照耀下，闪烁著光亮。他下意识地挺直背，试图窥探水底风光，但水面太暗了，什么也看不见。 
 
    「那是当然的啊，因为低音王国是那个嘛，田中学姊的领土。」 
 
    「低音王国是什么意思？」 
 
    「我也不是很清楚，但学长姊是这么说的。说那里是由田中学姊治理，所以井井有条。」 
 
    「其他的声部不是这样吗？」 
 
    「嗯，你不要告诉别人喔。」 
 
    秀一特别叮咛她，脸上浮现出苦涩的微笑，看起来有些不胜其扰的模样。 
 
    「北宇治的管乐社啊，二年级不是特别少吗？你知道为什么吗？」 
 
    「哦，我们白天刚好也提到这件事，但是被后藤学长打断了。」 
 
    一年级生不需要在意这些。 
 
    想起卓也说过的话，久美子忍不住又是一声叹息。当时学长显然很不高兴，他这么抗拒这个话题吗？ 
 
    「听说好像是和现在的三年级大吵一架，很多人因此退出社团，所以原本超过三十个人的二年级如今只剩下一半。」 
 
    「为什么吵架？」 
 
    「关于这件事啊！」 
 
    秀一彷佛是想起了什么，兴奋地开口，平常无精打采的双眼只有这个时候睁得特别大。 
 
    「真的很令人气愤，三年级的人当时都不练习！明明就演奏得这么烂！却一直要求学弟妹不能偷懒……由于这种差劲的性格，当时还是一年级的二年级生就跟学长姊吵起来了。」 
 
    「真的吗？」 
 
    久美子只能如此反问。低音组完全没有那种感觉。三年级的明日香比谁都热爱上低音号，几乎都不休息地拚命吹个不停，反而是二年级的夏纪明显地意兴阑珊。 
 
    秀一听她这么说，露出不再坚持的微笑。 
 
    「那是因为田中学姊跟大家不一样！还有社长和香织学姊，他们算是特例。」 
 
    「香织学姊？小号组的？」 
 
    「没错。她温柔又漂亮，还热中于练习，真是太厉害了，真希望能跟我们的组长交换一下。」秀一一脸认真地说道。 
 
    「泷老师说要进军全国，但是只要那些三年级生还在，大概连想都别想吧。他们只会扯大家的后腿。难得今年的一年级阵容这么坚强。」 
 
    真想去一次全国大赛啊！秀一喃喃自语。他的视线不在这里，而是望向某个遥远的地方。或许是想起国中的比赛吧。久美子也垂下眼帘。当时以参加全国大赛为目标，结果北中管乐社还是在地区大赛止步。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但梦想还是没有实现。这就是现实。努力就能得到回报什么的，其实只有极少部分的人才办得到。来不及被神明握住手的孩子们，随著一次次的失败，学会小聪明。不用面对也没关系，逃走就好了，这么一来就能轻松地活下去。 
 
    为了摆脱自己的想法，久美子轻轻地吐出一口气。要是努力得不到回报，乾脆从一开始就不要努力，这么一来就不会受伤了。随便吹一吹，随便地乐在其中，这样的社团活动也不错啊。但就算撕裂嘴巴，她也不敢对秀一说出这种话。 
 
    每年到了五月，京都各高中的管乐社都会在太阳公园游行。学生一边演奏，一边在宽广的公园里绕行。很多音乐活动都会在太阳公园举办，这个音乐祭也是每年惯例的活动之一。 
 
    「太阳祭吗？」 
 
    叶月抱紧始终吹不出声音来的低音号，侧著头问道。「对呀。」明日香回答。这是发生在放学后，分组练习时的事。 
 
    「全名是第二十三届太阳公园音乐祭。」 
 
    「已经办了二十三次啦。」 
 
    绿辉大感敬佩地点头。她听著大家聊天，俐落地在弓上涂松脂。马尾制弓很容易在弦上打滑，松脂的作用就是为了止滑。若不涂上松脂，弓只会在弦上滑动，不会发出声音来。然而，初学者很难拿捏该涂多少，涂太多导致声音充满颗粒感的人也不少。 
 
    「已经决定好要演奏什么曲子了吗？」 
 
    明日香听到卓也的提问，大大地点了头。「是的，就是这个。」她边说边递出一份影印的乐谱。曲名为〈Can’t Buy Me Love〉。 
 
    「这次只让有经验的一年级演奏，所以叶月就没有乐谱了。」 
 
    「这样啊。」 
 
    只有自己没拿到乐谱的叶月神情落寞地垮下肩膀。久美子与绿辉偷偷地交换一个眼神，好像拿到乐谱的自己反而成了坏人。不过叶月连声音都还吹不出来，明日香会做出这种判断也实属正常。 
 
    「那叶月在音乐祭要做什么？」 
 
    夏纪笑得不怀好意，回答绿辉的问题。 
 
    「当然是那个啦，每年惯例的谜之舞步。」 
 
    「谜、谜之舞步……」 
 
    叶月不安地看著他们。 
 
    「不用那么担心，只是拿著彩球，在队伍后面跟著踏步而已。」 
 
    梨子露出令人放心的微笑。彩球……叶月咕哝著，脸上的表情越来越不安。卓也忧心忡忡地看著她，嘴巴从刚才就一直张开又闭上，似乎真的很不善言词。 
 
    「我们声部的初学者比较少，其他声部多的是初学者，所以不用担心。而且梨子和夏纪去年也跳过。」 
 
    「夏纪学姊，你们原本也是初学者吗？」叶月露出松了口气的表情。 
 
    「对呀！」夏纪附和：「只可惜梨子的运动神经太差了，直到最后都没学会舞步。」 
 
    「你够了喔！这种事不用现在拿出来说吧。」 
 
    「哈哈，抱歉抱歉。」 
 
    梨子满脸通红地拍打夏纪的背。经过几天的社团活动，久美子发现这两个人的感情其实也没有那么不好。不，反而应该说感情很好才对。起初还以为她们的关系势同水火，现在看来那只是久美子的误会。大概是因为当时的气氛使然吧。想起第一次分组练习的情景，久美子摩挲著下巴。明明只是几天前的事，记忆却已经变得模糊，轻易地从久美子想抓住的指缝间溜走。 
 
    「对了，〈Can’t Buy Me Love〉是一首什么样的曲子？」 
 
    叶月的问题让明日香的双眼又开始闪烁起光芒。啊，糟了。久美子心想。与此同时，明日香已经开口了。 
 
    「这份乐谱是将一九六四年三月由英国摇滚乐团披头四发表的第六张原创单曲〈Can’t Buy Me Love〉改编成爵士风的曲子。英语课经常可以听到披头四，大家都知道他们吧？〈Can’t Buy Me Love〉的原曲没有前奏，从保罗．麦卡尼突然喊出歌名的咆哮声开始。在英国狂销百万张，美国也有两百十万张的订单，是史上第一张光是预购就卖破百万的单曲。除此之外……」 
 
    「学姊，可以了。接下来我们会自己查维基百科。」 
 
    在卓也的阻止下，明日香的机关枪扫射终于告一段落。明日香是个很迷人的学姊，唯有这个一旦开口就停不下来的毛病令人束手无策。 
 
    「还有一个月的时间，我想应该没问题。这个结束以后，就要全神贯注地为比赛准备了。」明日香耸耸肩说道。 
 
    「比赛啊……」卓也沉吟：「今年会怎么样呢……」 
 
    他望向窗外。或许是因为旁边就是后山的关系，从位于三楼的教室只能看见蓊郁的绿意。风轻轻地吹过，花草像是在嘲弄他们，笑得前俯后合。刚才还熊熊燃烧的太阳，如今已隐身在云层里，原本刺眼的阳光完全消失。潮湿的水气掠过鼻尖，就快下雨了。 
 
    「泷老师要我们练到可以合奏的水准才聚在一起，所以我们可以练习的时间顶多只有一个礼拜，在那之前好好加油吧。」 
 
    「好。」 
 
    久美子答应明日香的要求。 
 
    合奏啊……泷升会做出什么样的指导呢？ 
 
    或许是因为他的长相，也或许是那谦逊的态度，泷成了非常受欢迎的老师，尤其受到女学生的喜爱。他的音乐课也非常抢手，号称是人人想上的课。附带一提，久美子的级任老师美知惠也是很有人望的老师，拥有「军曹老师」这种莫名其妙的绰号，态度固然严厉，但是对认真上课的学生则很温柔，就连班上参加其他社团的同学也说她更适合当管乐社的顾问。他们至今尚未见识过泷指挥的模样，肯定会是很开心的合奏吧。久美子怀著毫无根据的确信，将气息送进吹嘴里。乐器微微地振动，慢慢地发出悠扬嘹亮的声音。 
 
    分配完乐谱、大约一周后的礼拜天，他们举行了第一次合奏。合奏练习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平常放在音乐教室的桌椅搬到走廊上。为了让教室能容纳将近八十名学生，打击乐器及谱架的摆放方式就显得格外重要。久美子等人搬来乐器室里的脚架，设置在属于低音组的地盘。前面是木管，后面是铜管，角落是打击乐器，各自站在可以看见指挥的位置。音乐教室并没有隔音设备，但因为布能吸收声音，只好将就地把破破烂烂的毯子挂在墙上。初学者还没办法照著乐谱演奏，但基于是第一次的合奏，还是和大家一起参加了。他们不会实际吹奏，只是在一旁观摩。 
 
    「今天是第一次的合奏呢。」 
 
    泷坐在正前方的椅子上，微笑著说。久美子用脚尖踢正脚边的水桶，悄悄地按住胸口。感觉心脏跳得好快。国中时虽然已经合奏过好几次了，上了高中还是第一次。 
 
    「各位，我记得已经告诉过大家了，你们练习到足以合奏的水准了吗？」 
 
    社员们对这句问话回答得有一搭没一搭的。泷露出苦笑，拿起指挥棒。 
 
    「总而言之，先调音吧。」 
 
    社员遵照他的指示，纷纷吹出声音。经过简单的基础练习之后，终于进入〈Can’t Buy Me Love〉的合奏。他高举起指挥棒，社员们一起拿起乐器。久美子也拿起上低音号，将手指放在活塞上，活塞冷冰冰的。 
 
    泷吸了一口气，然后毫不迟疑地掀动唇瓣。 
 
    「一、二、一二三四。」 
 
    随著指挥棒向下挥的同时，打击乐器刻画出节奏，铜管乐器跟上这股节奏，发出气势磅礡的声音。快节奏的音乐散发出蓬勃的朝气，彷佛随时都要迈开大步往前走。久美子浑然忘我地追逐著指挥棒。 
 
    前半段的演奏还不错，但是到了中间，打击乐器的节奏与铜管、木管的演奏开始对不起来，细微的落差一口气拉大，各声部的缺陷一下子全都暴露出来。主旋律瞬间走调、声响不协调、低音与高音分离……原本水乳交融的音乐突然开始出现不协调感，音符与音符互相撞击。乱七八糟缠绕在一起的演奏，再怎么宽容也无法称之为音乐。 
 
    「好，到此为止。」 
 
    泷硬生生地停止了演奏。众人将乐器从嘴边移开，全都露出苦笑。这种演奏，实在无法令人抬头挺胸。久美子也把乐器放在膝盖上。「哇！好糟糕啊。」夏纪偷偷地在久美子的耳边嘀咕。 
 
    「这是怎么回事？」 
 
    泷侧著头，脸上依旧保持著笑容。他的语气隐隐带刺，失去了平常的柔和。教室里的气温顿时降低了好几度。 
 
    「社长。」 
 
    被点到名的小笠原慌张地回答： 
 
    「有、有！什么事？」 
 
    「我不是说过吗，请各位练到可以合奏的水准再聚在一起。」 
 
    「是、是的……老师说过。」 
 
    「我说过的结果是这样吗？」 
 
    泷的表情依旧一丝变化也没有，正因为如此，才更令人胆战心惊。小笠原的身体看起来比平常还缩小了一号。夏纪在久美子旁边紧张地咽口水。 
 
    「各位认为合奏的目的是什么？」 
 
    谁也无法回答顾问的问题，令人窒息的沉默支配了整个空间。只见他大为惊愕地叹了一口大气，指著长号的方向。 
 
    「你认为是什么？」 
 
    「我、我吗？」 
 
    被点到名的学生惊慌失措。这个熟悉的嗓音，不会错的，是秀一的声音。 
 
    「那个……是为了能够正式表演，让大家一起配合的练习……」 
 
    「没错，我也是这么想的。」 
 
    得到泷的赞同，让秀一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然而，教室里还是充满紧张的气氛，空气凝重得胃都要痛起来了。久美子用力地咬紧下唇。 
 
    「可是这样根本还不能合奏喔。各位的声部都有各自的缺陷。如果只是少许的失误，演奏还可以继续下去，但吹得这么烂，就连演奏本身也会变得破绽百出。这种程度的演奏就想要合奏，你们不觉得丢脸吗？」 
 
    泷以夸张的大动作叹著气，毫不留情的破口大骂，令学生们悚然一惊。 
 
    「没想到各位的能力只有这种程度，真是太令我失望了。」 
 
    这句话让教室后面的学生站了起来。是三年级的长号。 
 
    「请等一下，这么说太过分了。」 
 
    泷瞥了那名学生一眼，脸上依旧挂著爽朗的微笑，不以为然地嗤之以鼻。 
 
    「会吗？」 
 
    「我们又不是来玩的，大家都好好地练习过了！」 
 
    「不是来玩的……是这样吗？」 
 
    泷静静地眯细眼睛，以慢条斯理的动作把指挥棒往桌上一放，拿起手边的节拍器开始调整。当他的手离开节拍器，机器便开始快速地打起「喀嚓喀嚓」的节奏。 
 
    「长号组的各位，请配合节拍器，从开始演奏的地方吹起。不用管打击乐的部分没关系，可以开始了吗？」 
 
    这句话让长号组缓缓地举起乐器来。确定所有号口都朝向前方后，泷说： 
 
    「一、二、三、四。」 
 
    主旋律配合节拍迸出。演奏从一开始就很不整齐，可能是好几个社员一直都以错误的节拍演奏。面对逐渐变得七零八落的演奏，泷连眉毛都不挑一下。 
 
    「好，到此为止。」 
 
    在他的一声令下，社员全都一脸尴尬地放下乐器。 
 
    「听完这段演奏，各位有什么感想？」 
 
    泷看过一遍教室里的每张面孔，没有人肯与他对上视线。他叹了一口气，「真拿你们没办法啊！」说完有些为难地笑了。 
 
    「我认为这不只是长号的问题喔。其他声部也一样，就连单一声部的演奏也让人听不下去。为什么会这样呢？」 
 
    充满了紧张感的黏腻空气，紧紧地贴在久美子的皮肤上。 
 
    「过去这一个礼拜，我去看过各位分组练习的情况了。事实上，大家似乎都很开心的样子，就连走廊上也能听到你们聊天的声音喔，也有完全听不见乐器声音的教室。」 
 
    被说中了吗？只见其他声部的人全都露出坐立不安的表情。久美子不经意地想起秀一前几天说过的话。这个学校的管乐社果然对练习不太热中的样子。 
 
    「我啊，其实并不想强迫大家练习。只是，各位一开始就决定了要参加全国大赛，对吧？既然如此，这种表现我会很困扰的。至少得在分组练习的时候完成最基本的演奏才行。」 
 
    或许是很不耐烦吧，他笑容可掬地说出难听的话。 
 
    「我不晓得你们误会了什么，但我可不是为了与各位玩耍，假日还特地来学校的。我是来指导各位的。但这是怎么一回事？这种演奏已经是接受指导以前的问题了。请不要浪费我宝贵的假日。」 
 
    从教室的角落传来女学生啜泣的声音。尽管如此，泷的表情还是不为所动。勾勒出一道笑痕的凝眸深处，闪动著令人不寒而栗的冷冽神色。 
 
    「社长。」 
 
    「有、有！」 
 
    小笠原的声线拔尖了八度，然而谁也没空笑她。 
 
    「已经两点了，今天的合奏到此为止。从现在开始进行分组练习。」 
 
    「好的。」 
 
    「还有，下礼拜开始三方面谈（注：三方面谈：日本的教育机构在学期末会举行由教师、学生、家长等三方进行的面谈，讨论学生的在学状况及升学就业的问题。），所以课只上到中午，有很多时间可以练习吧。因此，下次合奏从星期三的两点开始，可以吗？」 
 
    「当、当然可以。」 
 
    「那么各位同学，请在下次合奏以前完成最基本的演奏。听见了吗？」 
 
    没有人应声。大家全都冻住似地动弹不得。泷笑著又问了一次： 
 
    「回答呢？」 
 
    略显迟疑的回答此起彼落地响起，但久美子什么也说不出来。「听见了」这么简单的三个字哽在喉咙，说不出来。可能是因为紧张的缘故，她的嘴里乾巴巴的。 
 
    泷抱著乐谱走出教室。没有人有动作或说话，不自然的沉默沉甸甸地充斥在教室里。久美子下意识地用力抓住自己的手腕，晒得有点黑的肌肤浮现出白色的痕迹。她看见那道痕迹，终于吐出一口气，感到手背有点疼痛。 
 
    泷的背影消失在音乐教室后，又过了很长一段时间，终于有人站起来了。 
 
    「那家伙是什么意思！」 
 
    开口的是吹法国号的学姊。至此，教室里绷紧的那条紧张的线终于断掉了，由她的这句话打前锋，众人纷纷说出对泷的不满。 
 
    「真的，太烦人了吧。」 
 
    「那是什么态度，感觉好差。」 
 
    「不知道他想干什么，真是气死人了。」 
 
    没完没了的不满融解在空气里，变成扰人的噪音，撩拨著久美子的耳膜。久美子不由自主地皱了皱眉头。 
 
    「停、停、停！抱怨归抱怨，但是请快点回到各自声部待的教室里。开始练习了。」 
 
    明日香在教室的中央下指令。小笠原大概已经完全吓傻了，连脚尖都蜷缩成一团。这么一来，根本不晓得谁才是社长。 
 
    「久美子，我们也快走吧。」 
 
    叶月催促地拍拍她的背，久美子离开音乐教室。回头一看，正好与小心翼翼地抱著小号的丽奈四目相交。宛如黑曜石般的双眸四周是纤长的睫毛。不知何故，她那双美丽的眼眸正燃烧著熊熊的怒火。 
 
    从京阪宇治站到久美子的家有好几条路线。平常都是过宇治桥、沿著平等院通前进，以这条最短的路径回家，唯独今天没有这个心情。「不觉得丢脸吗？」泷在合奏时说的那句话，在久美子的内心深处灼烧，冒著蒸腾的黑烟。沉重的气氛几乎要把肺戳穿一个洞，就连动一下都觉得辛苦万分。像这种心情沉重的日子，久美子总会绕一下路再回家。 
 
    出了车站，顺著河岸笔直地往前走，便会看见宇治神社的鸟居。鸟居的右手边有一座涂成朱红色的朝雾桥，桥的前方是一尊穿著和服的男女紧紧相依的纪念碑，他们是浮舟与匂宫。这片土地是《源氏物语》里〈宇治十帖〉的舞台（注：浮舟与匂宫为《源氏物语》里的人物，浮舟是光源氏的弟弟宇治八之宫的三女，匂宫是光源氏的外孙，两人发展成情侣关系，〈宇治十帖〉则是描写两人的故事。），因此竖立著与源氏物语有关的纪念碑。话虽如此，久美子只有在教科书上读过《源氏物语》，因此并不清楚浮舟与匂宫是谁。 
 
    久美子坐在堤防上，伸直脚，望著闪闪发光的正红色朝雾桥，似乎一切都无所谓了。潺湲水声静静地融入众声喧哗的寂静里，感觉很舒服。时间的流动变得缓慢，手表上刻画著一秒一秒的秒针，意兴阑珊地拖著脚步往前走。 
 
    「嗨。」 
 
    有人喊她，久美子仰起脸，是秀一。 
 
    「你那是什么眼神。」 
 
    只见他的表情微微一僵，也没徵求同意，就在久美子的旁边坐下，黑色学生裤挤得皱巴巴的。 
 
    「你来这里干么？」 
 
    「大概跟你一样，是来转换心情的。」 
 
    「嗯哼。」 
 
    虽然觉得很可疑，但是又想不出回嘴的话，久美子便也不再继续追究，只是随口说出想到的事。 
 
    「泷老师好可怕呀！」 
 
    「对呀，超可怕的，吓死人了。」 
 
    秀一说著，发出咯咯笑声。他用手指拨开留长的浏海，稍微缩了一下肩膀。 
 
    「我的组长气得快发狂了。虽然我觉得他根本是活该。」 
 
    「不过，北宇治高中真的演奏得很烂耶。开学典礼就有这种感觉了，没想到会糟到这种地步。」 
 
    久美子将膝盖靠近身体。她一想到接下来的事，就忧郁了起来。 
 
    「那老师是真的认为我们可以进军全国吗？」 
 
    「那种水准的话，不太可能吧！感觉就像是在作白日梦，而且三年级在分组练习的时候都只顾著聊天。」 
 
    订出那么高难度的目标，只会让自己丢脸吧。他毫不留情地说，嘴角不屑地往下撇。 
 
    「他也只是下指令而已，是不是真有实力还不知道呢。」 
 
    「天晓得呢。他说自己是第一次当顾问。」 
 
    「这还用得著说吗！开什么玩笑！」 
 
    突然响起的声音，令两人大吃一惊地回头张望。说别人坏话的时候被抓到，总是让人觉得无地自容。站在眼前的是看起来非常生气，狠狠地瞪著他们的丽奈。她的左手还拎著装有小号的盒子。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虽然三年来都和丽奈念同一所国中，但这还是第一次在住家附近遇到她。只见她气鼓鼓地站在两人背后，不以为然地冷哼了一声。 
 
    「我住在这一带。就在宇治上神社附近。」 
 
    「我从来没有看到过你……」 
 
    「因为我没搭电车吧？我都是骑脚踏车上学。」 
 
    原来如此。久美子有些被她压制住地点头。至于秀一，已经完全僵在原地了。这么说来，他很不擅长应付久美子以外的女生。 
 
    「所以呢？你们刚才在聊什么？」 
 
    丽奈倏地凑近，久美子忍不住垂下眼帘。美少女的脸部特写，对心脏不太好。 
 
    「没、没什么，那个……」 
 
    彷佛为了给手足无措的久美子致命一击，丽奈又跨近一步。一旁的秀一已经面无血色了。 
 
    「先告诉你们，泷老师是很厉害的人！你们要是敢小看他的话，我可饶不了你们！」 
 
    「嗯、嗯。」 
 
    「你也听清楚了吗？」 
 
    丽奈的视线捕捉到秀一。矛头突然指向自己，害他吓了一大跳，缩了缩身体。 
 
    「怎么不回答？」 
 
    「听、听清楚了……」 
 
    「听清楚就好。」 
 
    丽奈心满意足地颔首，又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眼前的美少女站得直挺挺的，手里握著装有小号的盒子，居高临下地打量著他们。 
 
    「这次就原谅你们，以后要是敢再说泷老师的坏话，我绝不轻饶。」 
 
    「我、我又没有说他坏话……」 
 
    秀一小声地反驳，换来丽奈犀利的一瞥。她桃红色的唇瓣勾勒出危险的弧度。 
 
    「你说什么？」 
 
    「没、没有……我什么都没说。」 
 
    秀一没两下就竖白旗投降。 
 
    「知道厉害就好。那么再见。」 
 
    丽奈只丢下这句话，就彷佛什么事也没发生过，潇洒地转身离开。刚才的喧闹彷佛一场梦，周围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剩下两人哑口无言地注视著彼此的脸，然后不约而同地站起来。 
 
    「……回去吧。」 
 
    「就这么办。」 
 
    路上奔跑的少年们发出纯真无邪的笑声。久美子用力地揉揉眼头，感觉有些累了。秀一似乎有话想说，直勾勾地盯著她看，但终究还是什么都没说。 
 
    第二天，久美子推开分组练习室的门，不晓得吹什么风，泷已经在里面了。 
 
    「你好，黄前同学。」 
 
    「啊，老师好。」 
 
    泷向她打招呼，久美子也连忙鞠躬问好。这个人，已经记住所有人的名字了。她的脑海中闪过这个念头。 
 
    「久美子，泷老师今天似乎要指导我们，所以快点准备。」 
 
    「啊，好的，我马上准备。」 
 
    在明日香的催促下，久美子赶紧走向乐器室。将好不容易逐渐用得顺手的粗管上低音号从盒子里拿出来，再从架子上抽出自己的乐谱。社团统一使用的档案夹，内页的透明夹部分不容易反光。要是用便宜的档案夹，等到正式上场的时候，可能会在灯光的干扰下看不清楚乐谱上的字。 
 
    「不好意思，让大家久等了。」 
 
    久美子急忙冲进分组练习的教室里。几乎所有低音组的成员都到齐，只差正在进行三方面谈的叶月还没到。 
 
    「请坐在你平常的位置上。」 
 
    「啊，好的。」 
 
    久美子赶紧在靠窗的位置上就座。泷轮番看过成员们的面孔后，微微地扬起嘴角。 
 
    「我今天来，是想听听各位都吹出什么样的声音。不过我下午四点就要开始面谈了，所以在那之前请容我简单地确认一下。」 
 
    「可以吗？」泷看著明日香问。只见低音组的组长如往常般露出令人捉摸不定的笑容，用力地点头回答：「没问题。」 
 
    「那么，首先请大家唱出调音的音。」 
 
    所谓调音，简单地说就是调整音程的作业。这项作业要是做得不确实，原本应该发出同一个音阶的乐器就会合不起来，音准也会跑来跑去的。当大家要吹出同一个长音时，如果音准不稳定地飘来飘去，就是音程不太对劲的证明。平常听音乐的时候可能完全不会注意到，一旦要演奏，音程的存在就会成为比什么都难克服的难关。附带一提，粗管上低音号及低音号是藉由拉、拔调音管的方式来调整音程。 
 
    「要唱出来吗？」 
 
    「是的，请唱出来。」 
 
    泷点头回答梨子的问题。一旁的明日香摩挲著下巴。 
 
    「老师该不会是要在接下来的练习里加入『视唱』的训练吧？」 
 
    「真不愧是田中同学，知道得很多嘛。」泷似乎颇为佩服。 
 
    夏纪一脸匪夷所思地侧著头问：「什么是视唱？」 
 
    「所谓的视唱，是指以阅读乐谱为主的基础训练。在开始基础练习以前，先从我接下来要发给各位的乐谱中唱出几段来。这些训练可以培养看谱的能力，也可以发出正确的音程。」 
 
    「小绿在国中的时候也做过这种练习喔！」 
 
    绿辉在久美子身边有些兴奋地说。既然是强校圣女推行的练习方法，肯定是有效的吧。 
 
    「今天没什么时间，总之先让我确认一下调音的方法也好。」 
 
    泷说到这里，用笔记型电脑播放出B&#9837;的音。 
 
    「配合这个音，每个人轮流发声。请以顺时钟的顺序开始。」 
 
    「好。」 
 
    明日香点点头，发出与电脑播放出来的音阶同样高的声音。她那扎实圆润、冷静沉著的嗓音以女生来说稍微低了点，但是光听就足以令人脸红心跳。紧接在她之后，其他的成员也依序发声。不愧是管乐社的人，大家对音乐都很得心应手呢，久美子心想。 
 
    「……后藤同学，你对唱歌是不是不太拿手？」 
 
    泷彷佛包著糯米纸的问话，令卓也垂头丧气地低著脸。看样子他似乎是非常严重的音痴，歌声具有不容小觑的破坏力。泷苦笑著说： 
 
    「不要紧，不熟练的人等到习惯以后就会唱得越来越好了。加油吧。」 
 
    「好、好的。」 
 
    卓也完全失去了气势，高大的身体整个蜷缩起来。明日香哈哈大笑，拍了拍他的背。 
 
    「不用担心啦，我认识比你更音痴的人。」 
 
    「谁？」 
 
    明日香十分乾脆地解答久美子的疑问：「晴香。」 
 
    「这倒是，社长唱歌超难听的。」 
 
    夏纪毫不留情地说。 
 
    「先不管谁是音痴，接著请让乐器发出同样的声音。」 
 
    跟刚才一样，由每个人轮流吹出同样的声音。即便是刚才展现过充满破坏性歌声的卓也，换成乐器也能重现正确的音程，真不可思议。 
 
    「那么这次一起演奏。请吹出同样的声音。」 
 
    遵照他的指示，大家吹出B&#9837;的音。低音层层相叠，电脑播放的电子音则微微地震动著，表示音程不对。 
 
    「请把注意力放在让乐器的声音融入电子音里。乐器不是吹出声音来就好，而是要使其融入原本就有的声音里。」 
 
    融入声音里。意识到这句话，久美子竖起耳朵倾听周围的声音。高低起伏的声音逐渐重叠，不协调的感觉也慢慢地消失了。上低音号、低音号、低音大提琴的声音水乳交融，逐渐形成一体。就在这个时候，耳边传来本该听不见的高音。接近法国号的声音，是F的音。 
 
    「好，到此为止。」 
 
    泷的话让久美子放下高举的乐器。刚才听到的声音是她至今听过最美的同度齐奏（注：同度齐奏：意指由两种以上的乐器同时演奏出同一个音程。）。国中的时候，老师也曾不厌其烦地要求音程的问题，但这或许是她第一次这么认真地意识到。 
 
    「刚才听到了F的音吧？」 
 
    所有人都老实地点头。 
 
    「那就是泛音（注：泛音可以增加铜管乐器的音域，所以几乎所有铜管乐器在演奏的时候都会使用泛音。）。音程一旦整齐，就很容易听见。只要大家能紧贴著这个音演奏，就能达到跟纯律（注：纯律：在泛音的基础上产生的音律，听起来具有让音律显得和谐的效果。）相同的效果。要将音程对准非常麻烦，但是如果要演奏出动听的音乐，就不能忽略音程的问题。光是展现高超的技术，根本算不上演奏。只要能像这样，一个一个音符完全对准，就会变成动人的演奏。所以平常合奏的时候就要倾听其他声部的声音，仔细地处理每一个音才行。」 
 
    「是！」 
 
    久美子等人精神抖擞地应声。虽然只是短时间的指导，但好像已经掌握住抓到音程的诀窍了，真想赶快在合奏上实地演练一番。泷彷佛看穿久美子的这点心思，微微地眯细了双眼。 
 
    「那么，最后再合一次低音吧。」 
 
    他说到这里，拿出指挥棒。 
 
    第二次合奏那天，音乐教室里充满了异样的紧张感。就连上次直到泷老师进教室以前都只顾著聊天的学长姊们也跟大家一样，正与乐谱大眼瞪小眼。久美子将乐谱放在谱架上，从口袋里拿出调音器。 
 
    在管乐社里，有个合奏前一定要先搞定的作业，那就是调音。简单地说，就是调整音程。至于调音器，则是用来调音时非常方便的工具。久美子的调音器是国中时代买的三千圆便宜货。调音器的价格从最贵到最便宜的琳琅满目，如果是冷光型调音器的等级，有些甚至超过五十万圆。久美子的调音器是将其靠近发出声口、奏出声音，记忆体就会显示出音阶是高是低。除此之外，用耳朵听出规定的音准，再自己摸索也是一种方法。 
 
    社长站在前面，与众人一起进行最后的调音。大家同时发出一样的音，调整音阶的高低差。基本上，室内的温度越高，铜管的音程也会越高；温度越低，音程则会偏低。参加比赛的时候，不只是当场的音程，也必须把会场的冷气影响及移动时间的音程变化全都考虑进去。能不能注意到这么细节的地方，亦是强校与弱校的差别。 
 
    「大家今天果然都卯足了劲呢。」 
 
    坐在隔壁的夏纪笑得甚是开怀。她手边的乐谱也写满了在这之前没有的注意事项。 
 
    「因为不想再被骂得狗血淋头了。」 
 
    「也是，但理由可能不只那样。」 
 
    夏纪说道，视线投向教室的角落。三年级的人正聚在那里，不晓得在窃窃私语些什么。「那家伙气死人了」或「绝对要给他一点颜色瞧瞧」之类的话混在喇叭的声音里，断断续续地传了过来。听说过去这一个礼拜，泷趁放学后的时间指导了所有的声部。他指导的时候非常严格，不只一次有人看到边哭边吹奏乐器的社员身影。 
 
    「好像还怀恨在心呢。」 
 
    「因为那些人的性格很差嘛。」 
 
    夏纪过于尖锐的评语令久美子下意识往四周围张望，还好其他社员似乎没有听见。 
 
    「夏纪学姊，这种话别说得这么大声比较好喔。」 
 
    「我说的是事实。」 
 
    夏纪一点也不害怕地说。 
 
    「你其实也这么觉得吧？」 
 
    「咦？」 
 
    久美子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才好，此时顾问飒爽地出现在音乐教室，适时解救了她。原本吵吵闹闹的音乐教室顿时鸦雀无声。 
 
    泷坐在正前方的位置，打开乐谱。教室里所有人的视线全都落在他身上。泷愁眉深锁地望著乐谱，突然想到什么似地抬起头，给人柔和印象的眼眸在音乐教室里转了一圈。 
 
    「大家好像都到齐了呢。」他以稳重的语气说道。 
 
    「如何？演奏得比较好了吗？」 
 
    「我认为进步很多。」社长回答。 
 
    「是吗？」泷眯细了双眼，「那么，先来检查音程。请各位在心里想著我分组练习时指导过大家的事，开始演奏。」 
 
    他先以风琴弹出用来调音的音，然后轻轻地挥动指挥棒，社员们便一起吹出同一个音。耳边传来清澈的声音，与上次的合奏截然不同。可以听出几乎没有人跑调，声音笔直地重叠在一起。是改变了吹奏的方法吗？各种乐器发出声音的方式也完全不一样了。乐器本身发出非常清亮的声音。 
 
    「好，我明白了。」 
 
    泷放下指挥棒，久美子等人也停止吹奏乐器。能让声音在短时间产生这么大的变化，恐怕都多亏泷的指导。社员们清楚地感受到自己的进步，纷纷交头接耳起来，脸颊兴奋地微微泛红。泷拍了一下手，让大家安静下来。 
 
    「各位，我知道你们很高兴，但是请不要在练习的时候聊天。接下来是基础练习，请吹出我发给各位的乐谱第三段。」 
 
    基础练习在那之后持续了好一会儿。明明是为了合奏要在太阳祭吹的曲子才集合的，为什么非得一直进行这么无聊的练习不可呢？显然不是只有久美子这么想，周围的人也都露出百般聊赖的表情。在这样的情况下，只有明日香以严肃的表情紧盯著顾问的身影。 
 
    「负责单簧管的铃鹿同学，声音稍微高了一点。」 
 
    「抱、抱歉。」 
 
    久美子撑著下巴思考，泷的耳朵究竟是什么构造啊？明明同时听到这么多的声音，他的耳朵却能准确地捕捉到跑掉的音。 
 
    「……那么，差不多可以开始演奏〈Can’t Buy Me Love〉了。」 
 
    这句话让已经对基础练习感到厌烦的社员们抬起头来。他苦笑著拿起指挥棒。原本平放的乐器也一起朝向前方。 
 
    「一、二、一二三四。」 
 
    随著泷挥下指挥棒，鼓开始敲打出节拍，然后铜管与木管的主旋律加入阵容，音乐顿时给人华丽非凡的印象。虽然是快版的曲子，只要能掌握住节奏，应该就能顺利地演奏到最后。久美子紧盯著乐谱，拚命地舞动著手指。阵容庞大的音符小兵虽然脱队了几个，但大家还是认真地跟上指挥棒。长笛的连音、小号的主旋律、打击乐器与低音的贝斯……真要举出问题点，其实没完没了。尽管如此，曲子依旧没有中断。当音乐来到尾声，指挥棒终于停止动作。 
 
    ……总算结束了。 
 
    似乎不只有久美子这么想，放眼望去净是松了一口气的表情。感觉好疲惫。国中的合奏还不曾这么累过，可见自己多么集中精神。 
 
    泷始终闭著双眼，陷入沉思，然后蓦地放松了嘴角，细长的手指翻动著乐谱。 
 
    「嗯，算是及格了。」 
 
    这句话让明日香皱起眉头。明明比上次的演奏好很多，但似乎还远远不及泷要求的水准。 
 
    「五月初就要正式上场了，我们剩下的时间并不多。太阳祭是游行的活动，所以各位必须背下这份乐谱，达到边走边演奏的水准才行。如何？有信心吗？」 
 
    他挑衅地说，看过教室一遍。社员纷纷低下头，试图避开他的视线。 
 
    「我有信心喔。」 
 
    泷说的话让久美子眨了眨眼睛。只见他抱起堆在桌上的那一叠纸，要单簧管的社员发给后面的人。写在便宜影印纸上的文字，是密密麻麻的社团活动行程。紧凑的行程令夏纪不由得苦著一张脸说：「天啊！真的吗？」 
 
    在这句话的带动下，久美子也将视线落在手中的纸上，上头巨细靡遗地写著基础练习的作法和平常分组练习的作法。全部完成的话，将会是非常浩大的工程。 
 
    「老师，这个……」小笠原以意想不到的表情开口。 
 
    「这个练习表，真的要全部照做吗？」 
 
    「有什么理由不全部照做呢？」泷一脸疑惑地侧著头反问：「只要把各位平常仗著年轻、轻易浪费掉的时间全部聚集起来，这种程度的练习量根本算不了什么喔，应该能在现有的社团活动时间内完成。啊，当然，一年级的初学者有另外一份练习表，也请一年级的初学者照表操课。」 
 
    明明长了一张人畜无害的脸，说出来的话却毫不留情。坐在社长旁边，脖子上挂著萨克斯风的葵正目不转睛地死盯著练习表看。她的右手背还有用红笔写的数学公式。那串毛毛虫般的公式是怎么回事？自己迟早有一天也得记住那种公式才行吗？久美子按住隐隐作痛的太阳穴。 
 
    「太阳祭会如实地展现出各个高中的实力。我可不能接受去年那种乱七八糟的演奏。请各位认真地面对接下来所有的发表会。」 
 
    我们以前也不是闹著玩的。不晓得是谁偷偷地在下面嘀咕了这么一句。但是泷笑著当没听见。 
 
    夏纪则是冷笑著说：「这老师真有一套啊。」 
 
    久美子心想，夏纪这句话说得还真是高高在上。 
 
    「我想先解决今天合奏中特别明显的跑调问题，那么先从中段的小号主旋律开始……」 
 
    依照泷的指示，社员拿起乐器。丽奈的身影当然也在其中，只见她的双眸眨也不眨地注视著泷。久美子看不见的泷的表情，清楚地反映在她眼中。 
 
    或许是原本偷懒的社员也开始练习了，自从那次合奏以后，各个教室都能听到分组练习的乐声。不只如此，不确定是否全拜泷的指导所赐，但是基于想让他刮目相看的心理而开始练习的社员的确增加了。一走进音乐教室前的女生厕所，就能听到「那个混帐老师！」或是「坏心男！」之类把顾问贬得一文不值的骂声。算了，总比都不参加练习好。 
 
    「咦，我不懂你的意思。」 
 
    回到分组练习的教室，叶月正以困惑的表情仰望卓也。只见他正指著乐谱，有些伤脑筋地搔头。 
 
    「我是说……只要能巧妙地运用喉咙和舌头就行了，大概吧。」 
 
    「咦，我办不到啦。」 
 
    「办得到，没问题。」 
 
    「才怪，这太难了啦！」 
 
    久美子往两人的手边看过去，泷设计的练习表映入眼帘。一号、二号……以数字编号的乐谱，大概是基础练习用的。 
 
    长音是铜管乐器最重要的基础练习。一般是采依照音阶吹出声音的方法，透过这个练习就能发出安定的声音。只要能意识到吹气的方法，反覆练习，音调就会变得越来越美。看来泷很重视长音，光是练习用的就发了大量的乐谱。 
 
    此时此刻让叶月陷入苦战的，是运用嘴唇的圆滑音练习。这在必须用一根指头发出各种不同声音的铜管乐器里，算是特别重要的练习。按住的活塞不变，赋予声音变化。这时必须特别注意的是，并非利用嘴唇来改变声音，而是要同时改变口腔肌肉与气息的速度。这个动作似乎难倒了刚开始学习的叶月，只见她苦著一张脸，发出「嗯、嗯」的低吟。 
 
    「嗯……小绿完全不懂铜管的技巧！」 
 
    绿辉看著低音大提琴的乐谱，不知道在骄傲什么地说。尽管没有其他拉低音大提琴的社员，所以没有学长姊能指导绿辉，但她依旧能行云流水地遵照泷给她的指示行动，真不愧是名校毕业的学生。 
 
    「与其在这边没完没了地烦恼，不如先用吹嘴练习，可能会比用乐器先学会喔！」 
 
    想也知道，突然插话进来的是明日香。她应该正为了升学或就业进行双方面谈（注：双方面谈：同三方面谈，但只有老师对学生。）才对，为何会突然站在叶月身旁，一副已经准备好要吹奏乐器的样子？卓也露出目瞪口呆的表情。 
 
    「学姊，你不是在面谈吗？」 
 
    「那点小事五分钟就搞定了！没有人敢挡住我要前进的路！」 
 
    「……啊，是这样的吗。」 
 
    卓也已经失去了反驳的力气，随她高兴地点头附和。 
 
    「叶月！你还没学会运用嘴唇的圆滑音练习吗？」 
 
    「啊，还没。」 
 
    叶月也被她震慑住地猛点头。 
 
    「那我来示范给你看吧。你先放下乐器，单用吹嘴来吹吹看。」 
 
    遵照明日香的指示，叶月将低音号放在地板上。低音乐器的放置方法是直接把巨大的号口朝下，立起来。镀金已经掉得差不多了，使得低音号看起来有些寒酸。低音号因为体积庞大，价格也很贵。光是一把低音号的钱就能买好几把其他的铜管乐器，所以通常都是撑到最后才换。 
 
    「首先，可以只用吹嘴吹出声音来吗？」 
 
    「啊，可以，是这种感觉吗？」 
 
    叶月振动著嘴唇。其振动传递到银色的金属零件上，发出「哺！」的一声，不是很好听的声音。「就是这样。」明日香满意地点头，将自己的吹嘴贴在嘴唇上。 
 
    「试著在这种状态下改变音程看看。」 
 
    像这样……明日香只用吹嘴吹出音阶给叶月看。她吹的音实在太明快了，令久美子相当惊讶。原来光凭吹嘴就能把每个音阶吹得这么分明啊。 
 
    「呃，这对我还太难了。」 
 
    叶月一脸困窘地撇著八字眉。明日香的指导还在继续，久美子再也无法压抑自己内心的欲望，鬼鬼祟祟地将吹嘴贴在嘴巴上。 
 
    「……」 
 
    是吹出音阶了，但是距离明日香的程度还差得远。首先，声音太不乾净了。大概是吹气的方法有问题吧。不同于明日香优美嘹亮的声音，久美子吹出来的声音整个往下沉。怎样才能吹出像她那么美的声音呢？ 
 
    「吹得很好嘛。」 
 
    「哇啊！」 
 
    声音是从背后传来的，害她忍不住惊叫出声。回头一看，只见卓也面无表情地看著她。 
 
    「中川用那个完全吹不出声音来。」 
 
    「夏纪学姊吗？」 
 
    「没错。没有乐器就吹不出来。」 
 
    「这样啊。」 
 
    「不过，我也没办法吹得像田中学姊那么好。」 
 
    卓也说道，缩了缩他那高大的身躯。 
 
    「后藤学长学多久低音号了？」 
 
    「咦，我吗？」 
 
    他愣愣地指著自己。 
 
    「夏纪学姊和梨子学姊是从高中才开始对吧？后藤学长又是什么时候加入管乐社的呢？」 
 
    只见他抱著胳膊，陷入沉思，然后以低沉的声线回答： 
 
    「国一的冬天吧！我离开田径社，加入管乐社。」 
 
    「你以前是田径社的啊？」 
 
    「嗯……在那之后就一直吹低音号。」 
 
    「一直玩同样的乐器不会腻吗？」 
 
    「不会腻。」卓也立刻回答：「我喜欢低音号。」 
 
    或许是对自己说的话感到害羞，卓也随即低下头去，圆脸染上淡淡红晕。他的侧脸实在是太耀眼了，久美子情不自禁地移开目光。 
 
    在重复著合奏、分组练习、合奏、分组练习……的过程中，四月转眼之间就过去了。久美子垂头丧气地望著行程表。下礼拜就是太阳祭了。仔细想想，这是她成为高中生后第一次的发表会。紧接在后的是高中生活第一次期中考。一想到待解决的问题堆积如山，久美子的心情就一路往下沉。 
 
    「呃，下礼拜就正式上场了，现在要发衣服给大家。」 
 
    小笠原的声音令久美子回神地抬起头。时钟的长针正好指著十二点。一想到中午以后要在中庭练习，她的心情更加沉重。顶著烈日的练习实在是一件非常痛苦的事。 
 
    「一年级的新生请过来拿。首先从打击乐器开始……」 
 
    站在前面的明日香从纸箱里拿出袋子，里头装的大概是衣服吧。大约一周前，一年级新生全部量了身高体重，想必就是为了这个。久美子后知后觉地反应了过来。 
 
    「真是让人紧张呢！」 
 
    邻座的叶月双眼闪闪发光，坐在她隔壁的绿辉则以凝重的表情喃喃自语： 
 
    「要是设计得很土该怎么办？如果要穿上那么土的衣服，小绿会死掉的。」 
 
    久美子从未听过绿辉以那么严肃的语气说话。看样子她对服装具有超乎常人的执著，与只要有得穿什么都好的久美子完全不一样。 
 
    「下一个！低音组！」 
 
    「好，来了！」 
 
    明日香的声音让三个人赶紧站起来，接过比想像中还要沉重许多的塑胶袋。 
 
    「是西装外套吗？感觉好热啊！」 
 
    叶月粗鲁地扯破袋子嚷嚷。一旁的绿辉则是规规矩矩地拿剪刀剪开袋子。久美子找到袋子的开口，硬是用手指撕开。从袋子里露出来的，是黑色运动用敞领衬衫、黑色的长裤、蓝色的西装外套，以及绑著蓝色蝴蝶结的黑色软呢帽。 
 
    「从中午开始的练习请换上这套衣服，进行预先练习。尺寸不合的人请自己主动提出来。」 
 
    「好……」组长的交代只换来有气无力的回答。 
 
    绿辉与服装大眼瞪小眼了好一会儿，终于小声地说：「还好，勉强可以接受！」 
 
    「那么，女生留在音乐教室，男生就把隔壁三班的教室当成更衣室吧。赶快换好衣服，拿著乐器到中庭的大松树前集合。」 
 
    「好的！」 
 
    众人齐声回答明日香的指示，然后一口气手忙脚乱了起来。男生们逃也似地冲出音乐教室，女生们则大方地脱下水手服。学姊们穿著内衣走来走去，久美子下意识避开目光。 
 
    久美子穿上分到的衣服，尺寸非常合身，身体一下子就接受了第一次穿的制服。裤子边线缝著亮片，随著动作反射出闪闪发亮的光芒。正式上场的制服包含鞋子，设计得简单大方的黑色运动鞋上也有著蓝色的线条。 
 
    「怎么样？好看吗？」 
 
    叶月一脸得意地走过来。这套衣服的确非常适合肌肉匀称的她。一旁的绿辉边戴帽子边嘀咕： 
 
    「啊，真好！小绿也想抱著低音大提琴绕场。」 
 
    「别开玩笑了，再怎么样都不可能吧。」 
 
    「我知道啦。」 
 
    绿辉鼓著脸颊。低音大提琴不是可以边移动边演奏的乐器，所以她不能参加这次的游行，只能混在没有经验的新生里，在前面边走边挥手。 
 
    「久美子，记得要仔细地涂上防晒油喔。」 
 
    葵从背后提醒她。她把萨克斯风挂在脖子上，看起来非常有模有样。 
 
    「果然还是会晒黑吗？」 
 
    「会晒黑，会晒黑。而且还只有脸。」 
 
    「那我可不要！」 
 
    「一定要小心才行。还好是长袖的服装，不会晒到手臂。」 
 
    葵微笑著说。突然间，她背后传来一阵怪声。 
 
    「哇啊啊啊啊啊！学姊好可爱！简直是天使！」 
 
    所有人的视线全都聚焦在声音来处，只见小号组的二年级生吉川优子正夸张地握紧自己的拳头。即使集教室中所有人的视线于一身，她却丝毫不以为意，热切的视线紧盯著香织看。 
 
    「是、是吗？」 
 
    香织或许是不好意思，脸颊微微地泛红。羞怯地扬起眉眼看著优子的她，的确就像是翩然降临在人世间的天使，楚楚可怜的模样让周围的人全都相形失色。已经换好衣服的明日香整个人扑上去。 
 
    「我的天！真不愧是香织！超可爱的！」 
 
    拥有傲人身材的低音组组长，她盛装打扮的样子与可爱正好成对比，一头长长的黑发扎成一束，身影也超越女性化的范围，几乎是个帅哥了。她英姿飒爽的模样对正需要男人滋润的女生似乎具有致命的吸引力，眼神追著明日香的可怜学妹个个脸颊红润，纷纷冒出「让我死了吧！」或「抱紧我！」这种莫名其妙的台词，倒地不起。明日香与香织，这两个人光是站在一起就能成为一幅画。 
 
    「明日香也很好看喔。」 
 
    「呵呵呵，谢啦。」 
 
    明日香对双颊飞红的香织回以得意的微笑。香织静静地伸出手，一把抓住眼前少女的手臂。蓝色的西装外套被她抓出深深的绉褶，明日香工整秀丽的侧脸不经意地转向香织。 
 
    「……怎么啦？」 
 
    明日香不解地问道。这个动作让香织倏地睁大双眼，然后一口气胀红了脸，惊慌失措地放开手。 
 
    「没、没什么！」 
 
    「是吗？」 
 
    明日香略略地勾起唇畔，拍了拍香织的肩膀。接著她环视教室一遍。 
 
    「好！已经换好衣服的人开始移动！」 
 
    明日香的指示让众人手忙脚乱地开始移动。香织一瞬间露出有话想说的眼神，看著明日香，但终究什么也没说。 
 
    「唔！好重……」 
 
    平常温柔敦厚的梨子，唯独这天也露出了苦不堪言的扭曲表情。挂在她身上的巨大乐器正是游行的特产：苏沙号。要边移动边演奏的话，平常用的低音号实在是太重了。苏沙号就是为了减轻演奏者负担、应运而生的产物。北宇治高中的苏沙号是由纯白的玻璃纤维强化塑胶制成，和低音号比较起来，能够更平均地将负担分散在肩膀上，感觉会比较轻。但是苏沙号也重达将近十公斤，所以在边演奏边前进的时候，依旧是非常沉重的负担。 
 
    「轮到我参加游行的时候，也要背上这东西吗？」 
 
    叶月在旁边看得脸色发白。一旁的绿辉则是兴高采烈地挥舞著蓝色和红色的旗子。负责拿这种旗子的人称为旗手。 
 
    「好久没当旗手了，不知道行不行。」 
 
    「咦，不是只要挥手就行了吗？」 
 
    久美子的问题令绿辉有些难为情地抓了抓脸颊。 
 
    「小绿也是这么听说的，可是又被拜托了当旗手。这次的旗手只有我和长笛的学姊两个人，要互相配合应该不是件太困难的事。」 
 
    「小绿，你还要当旗手吗？真是太厉害了。」梨子佩服地说。 
 
    「真的没有什么是你不会的耶。」 
 
    「嘿嘿，小绿被夸奖了。」 
 
    绿辉开心地绽放出满脸笑意。夏纪从她背后走来，一副懒散的模样，揽住叶月的肩膀。 
 
    「谜之舞步学会了吗？」 
 
    「谜、谜之舞步吗？」 
 
    「这么说来，以前也提到过这件事。」久美子说道。 
 
    「就是这件事。」夏纪频频点头，「北宇治高中的特产，谜之舞步！让一年级的初学者在太阳祭跳这种舞步，是北宇治高中的惯例。」 
 
    「哇，听起来很辛苦呢。」 
 
    久美子已经有演奏乐器的经验了，所以完全不用参与夏纪口中的谜之舞步，正式上场的时候只要边吹奏乐器边前进就行了。 
 
    「听清楚了。」夏纪以乐不可支的表情开始向一年级生说明这次的队形，「这次因为要边走边指挥，所以泷老师不出马。首先，走在最前面的是由明日香学姊担任的鼓乐队组长。」 
 
    「鼓乐队组长是什么？」叶月问道。 
 
    「是指行进乐队的指挥者，也就是我们社团的代表。她要站在最前面，挥舞著仪杖，带领队伍前进。」 
 
    鼓乐队组长通常是整合整个乐队的人，必须指导整个乐队才行，因此以选出不管在技术还是人格上都表现优异、而且有人望的人物最为理想。就这点来说，明日香一点问题也没有。虽然说一点问题也没有，但是…… 
 
    「……鼓乐队组长不是应该由小笠原社长来担任吗？」 
 
    久美子的问题让梨子的表情蒙上一层阴霾。 
 
    「因为小笠原学姊的心理素质不够坚强，不适合做这种事。」 
 
    「可是她却当了社长？」 
 
    叶月不可思议地歪著脖子问。梨子不知所措地搔搔头。 
 
    「嗯，对呀。其实大家是希望明日香学姊当社长的，但是明日香学姊好像不喜欢这种差事，听说就连副社长一职最初也是拒绝的，是被拜托得没办法了，才心不甘情不愿地接下。」 
 
    「小绿可不这么想，因为明日香学姊实在太有领袖风范了。」 
 
    久美子也赞成绿辉的意见。那个人绝对是站在众人之上的典型。彷佛是看穿久美子的想法，夏纪发出笑声。 
 
    「适不适合与喜不喜欢是两回事吧？小笠原学姊的社长明明就当得很好，但每次都拿来跟明日香学姊比较也太可怜了。」 
 
    夏纪说完，不以为然地耸耸肩，剪得短短的头发遮住了耳朵。 
 
    「接续刚才的话题……」她又开始继续说明：「首先由两位旗手走在最前面，然后是鼓乐队组长，稍微拉开一段距离之后才是铜管。对了，铜管是由长号打头阵喔！因为要是走在他们前面，头会被长号刺到！铜管与木管之间是鼓类等打击乐器的集团。你们看过把太鼓挺在肚子上的人吧？那些人就是所谓的鼓类成员。」 
 
    夏纪说到这里，指著正在准备的打击乐队。只见学长姊正在指导抱著小鼓或大鼓的人打法。 
 
    「一年级的初学者跟在木管后面，一面挥舞拉拉队拿的那种彩球，一面表演谜之舞步。」 
 
    结果听了半天还是不知道谜之舞步是什么。大概是听到一半就失去兴趣了，只见绿辉神采奕奕地挥舞著旗子。叶月继续缠著夏纪，让夏纪盛大地叹了一口气。视线前方是优子，刚才那个二年级生。她一定是非常仰慕香织吧，像只忠犬似地在她身边打转。 
 
    「优子学姊很喜欢香织学姊呢！」叶月喃喃自语。 
 
    「就是说啊。」夏纪意味深长地笑了。 
 
    「开始练习了！」 
 
    明日香的声音让众人全都站了起来。才从树荫底下往外跨出一步，阳光立刻刺痛肌肤。在乐器上反射跳跃的光线肆无忌惮地在视线范围内到处乱窜。聚集在中庭的社员将近有八十人。像这样所有人聚集在一个地方，便能清楚地感受到管乐社壮大的规模。 
 
    「首先从一年级的舞步练习开始，请负责跳舞的人站成一排。」 
 
    在她的指示下，一年级的初学者鱼贯地在中央排成一排。今年有二十八个一年级生，其中有十个是初学者。 
 
    「舞步就跟之前教你们的一样。重复著右前回来、左前回来的动作。手则是轮流上面一次、下面一次。」 
 
    「是。」 
 
    一年级生齐声回应小笠原的指示，明日香负责鼓掌打拍子。 
 
    「那么，这边则是行进的练习。正式上场那天要在太阳公园里绕行一圈……所以大概有一公里左右。我想会非常辛苦，但是请不要忘记笑容！」 
 
    「好的！」 
 
    「那就先列队吧。」 
 
    在明日香的一声令下，队伍自然成形。久美子排在夏纪旁边。少了明日香，粗管上低音号只剩两个人。排在她们后面的是卓也和梨子。苏沙号的巨大号口似乎阻碍了前方的视野。 
 
    「接下来先在中庭绕圈。」 
 
    明日香一个人站在有段距离的地方，用力地开始拍手。 
 
    「五、六、七、八。」 
 
    众人闻声，同时抬起右脚。大腿高高地举起，保持直立的姿势，配合打击乐器的节奏开始前进。前排与后排。社员们一面前进，一面注意著不要让队形歪掉。一旦开始前进，吹嘴的位置就会跑掉，声音也会上下震动。像这样实际走过一遍就很清楚了，坐著吹和边走边吹根本是天壤之别。不同于合奏的时候，一点风吹草动都会让音乐变得荒腔走板。由于声音是靠空气传导的，后排和前排听到的太鼓节奏会不同。防止因此而产生的跑调是鼓乐队组长的任务，但是光顾著走路，无法一直看著明日香的方向。抱著粗管上低音号的左手也因为疲劳而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今天先从走路开始！不要随便停下脚步！」 
 
    明日香的训斥令久美子在内心发出哀号。 
 
    第二十三届太阳公园音乐祭。久美子凝视著写在宣传手册上的文字，再一次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她坐在巴士里，社员的对话从四面八方传来。 
 
    「哇！看到了吗？刚才四叶幸运草的计程车开过去了！」 
 
    绿辉出神地注视著窗外，拚命地拉扯久美子的衬衫。她真的是高中生吗？久美子按住隐隐作痛的太阳穴，想像自己是幼稚园老师，笑著回答：「那真是太好了呢！」 
 
    或许是满足于她的反应，绿辉放开久美子，再次巴著窗户不放。 
 
    太阳祭的开始时间为九点，社团活动也因此提前集合。由于太阳公园的会场离北宇治高中很近，不用花太多时间坐车。打击乐器及低音号等大型乐器前一天就放上卡车了，当天几乎没有其他工作要做。不过，光是换衣服、梳头发、检查队形，回过神来，时间已经所剩无几了。 
 
    「那就赶快上车吧！」 
 
    遵照社长的指示，众人依序坐上巴士。巴士的座位没有硬性规定，所以位子定下来以前会上演一些钩心斗角的戏码。想当然耳，平常都是以奇数行动的小团体会有一个人落单，他们为了跟大家一样确保自己也有人同行，会组成两人团体。剩下的学生虽然假装不在意，但为了不让自己身上烙下孤独的烙印，会东张西望地寻找其他的对象。以为感情很好的朋友却和别人坐在一起、或者是原本应该顺利相邻的偶数小团体却被辅助席（注：辅助席：日本的巴士在两排座位中间的走道上会有一排可以收起来的折叠式座椅。）拆散，在这些看起来根本算不了什么的日常风景中，隐藏著错纵复杂的肥皂剧。久美子每次看到这种画面，都不得不承认自己真的是学生。 
 
    「今天也要加油喔。」 
 
    才刚坐上巴士，泷立刻以置身事外的口吻说道，附赠满脸的笑容。就连这种时候，他的微笑依旧爽朗得无懈可击。美知惠在他旁边抱著胳膊打瞌睡。 
 
    「久美子，你听过〈Can’t Buy Me Love〉的歌吗？不是改编成管乐队的曲子，而是披头四的原曲。」 
 
    大概是窗外的风景看腻了，绿辉抓著久美子的手臂问道。陷入沉思的久美子一时半刻反应不过来，「什么？」地小声反问。 
 
    「我，是，说，披头四的原曲！」 
 
    「不，我没听过。」 
 
    「怎么会没听过呢？那么好听的歌！小绿最喜欢披头四了。因为爸爸很喜欢他们。」 
 
    「哦，这样啊。」 
 
    「久美子最好也听一下喔，真的非常好听！」 
 
    绿辉说完，开始哼起自己的大提琴部分。 
 
    「比赛的时候再一起演奏吧。」 
 
    久美子如此回答，绿辉依旧哼著歌，只是加深了笑意。她的歌声轻泻在摇晃的巴士里。然而，细致又优美的旋律还没传到任何人的耳朵里，就被毫无意义的喧闹声盖过了。 
 
    下了巴士，现场已经人山人海，到处都是观众和演奏者。换好衣服的久美子等人三步并成两步地跑向载乐器过来的卡车。其他高中已经在绿色的草皮上开始准备了，长音的乐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大概是在调音吧。 
 
    「好的，先卸下打击乐器来！至于小号或单簧管这些自己带乐器来的人请不要急著准备，先等乐器全部下车以后再开始。」 
 
    社员们遵照明日香的指示，默默地搬下堆在车上的乐器来。苏沙号为什么要做成这么奇妙的形状呢，要是有把手的话，就容易搬运多了。久美子尝试各种不同的拿法，一面在心里思考著这些无关紧要的事。 
 
    把乐器全部搬下车以后，社员们的行动一口气加快了。大家一起打开装乐器的盒子，拿出自己的乐器。绿辉则拿著旗子，找同样担任旗手的学姊讨论事情。叶月捧著彩球，正在练习舞步。无事可做的久美子抱著金色的粗管上低音号，吹了一口气。 
 
    「一起加油吧！」 
 
    梨子露出已然精疲力尽的表情，靠过来说。要拿著巨大的苏沙号实在太辛苦了，但是看在旁观者眼中，情绪会整个被带动起来。没有一丝污点的纯白，与深蓝色的服装相互辉映。 
 
    「你再不赶快调音就没时间了。你瞧，我还带了调音器过来。」 
 
    夏纪抱著上低音号走过来。手里拿著粉红色的调音器。 
 
    久美子连忙拿好乐器。吹出声音的同时，皱著眉头的夏纪告诉她音准过高或过低。每次都要把管子拔起来又插回去，但总算是调整成稳定的音程了。 
 
    「再过一会儿，立华就要来了。得赶快移动，把场地让给他们才行。」 
 
    「立华高中吗……」 
 
    久美子低喃。凡是在京都玩管乐的人，没有不知道立华高中的。他们是私立的名校，管乐比赛、游行音乐祭……在各式各样的大场合都保持著光辉灿烂的纪录。他们也经常接受电视的采访，所以即使是对管乐社没什么兴趣的人也都听过立华高中的威名。 
 
    「你知道吗？大家都称立华高中为『水蓝色的恶魔』。」 
 
    「水蓝色的恶魔？」 
 
    以全部都是女生的集团名称来说，实在是颇为吓人的名号。 
 
    「对呀！」梨子心有戚戚焉地解开久美子的疑问，「因为他们总是满脸笑容地蹦来跳去。最好亲眼见识一下他们的现场表演。我认为那才是全国水准。」 
 
    「那群人根本是披著人皮的怪物，我是说真的。」 
 
    能让夏纪说到这个地步倒是挺稀奇的。在电视上看过好几次他们的演奏，但还没亲眼看过现场表演。运气好的话，今天就能听到他们的演奏了。又多了一件令人期待的事。久美子悠哉地想，冷不防有个小号的声音穿透了众人的喧闹声，清澈透亮的美丽音色响彻云霄。肯定是丽奈正在调音，不会错的。想到这里，久美子突然发现一件事，周围明明人声鼎沸，为何能这么清楚地听到她的调音呢？ 
 
    久美子的疑问出乎意外地随即得到解答。因为大家全都停止吹奏，就连其他学校的学生，也都对丽奈行注目礼。会场上呈现异样的沉默。丽奈本人是否察觉到这一点呢？还是假装没发现呢？只见她以满不在乎的神情再次吹响了小号。 
 
    「那女生是什么来头？吹得真好。」 
 
    「哪所高中的？」 
 
    「那件蓝色的外套……我记得是北宇治。」 
 
    「什么，吹得这么好的学生怎么会去那种学校？真是太可惜了。」 
 
    「正所谓空藏美玉，真是暴殄天物啊！」 
 
    「她至少也该选择一下自己要念的高中嘛。」 
 
    就连久美子都能听见他校学生窃窃私语的谈话内容。丽奈的表情依旧文风不动，淡淡地吹著长音。三年级生望著她的视线，不知道为何特别锐利。久美子偷偷地看了一眼小笠原的方向，她正六神无主地四下张望。或许是看不下去了，明日香啪啪啪地拍了几下手。 
 
    「好了，大家注意！差不多该移动了！」 
 
    「是！」 
 
    她的话让刚才的气氛一下子烟消云散。众人开始手脚俐落地移动。真不愧是明日香，非常懂得如何操控气氛。 
 
    「抱歉啊，明日香，都怪我不中用。」 
 
    小笠原对明日香说悄悄话。平常都是挺得笔直的背，唯独此时此刻有些畏缩。可靠的副社长咧嘴一笑，从唇缝间露出雪白的牙齿。 
 
    「你在说什么，我什么也没做啊。」 
 
    「不，可是……」 
 
    「这种小事根本不足挂齿，你只要思考今天正式表演的事就行了。」 
 
    她发出爽朗的笑声，轻轻地拍打小笠原的背。 
 
    「明日香学姊，我想跟你讨论关于今天的队形……」 
 
    「哦？了解，我马上过去。那么晴香，待会儿见了。」 
 
    明日香说完，潇洒地转身离去。她那换上表演服的背影比平常还要可靠几分。小笠原一直盯著她的背影，然后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这下子，根本分不清谁才是社长了。」 
 
    小笠原自暴自弃的声音实在太微弱了，夹杂著自嘲与焦躁，听起来好像快要哭出来了。久美子远远看著比自己大两岁的高年级生，事不关己地在心里想著。 
 
    「我很期待各位的演奏喔。」 
 
    「你们这群家伙，要是敢不好好表演，后果自己看著办啊。」 
 
    领受了顾问与副顾问爱的鞭策，北宇治高中管乐社前往规定的场所整队。这次的太阳祭一共有十六组团体参加，各自以一定的间隔依序经过同一条路。顺带一提，北宇治高中是从前面数过来第五组，而立华高中则排在最后面。北宇治的演奏一结束就马上赶过去的话，或许还能看见立华高中的演奏吧。 
 
    「今天是怎么了……感觉比平常还紧张。」 
 
    排在后面的卓也脸色铁青地说，他的表情确实比平常僵硬。夏纪哈哈大笑。 
 
    「当然，因为我们很认真地练习过了嘛。」 
 
    「从我加入这个社团到现在，这还是第一次和大家这么努力地练习呢！」 
 
    梨子感慨万千地点头附和。的确，练习量不是开玩笑的。泷给他们的计画表当然不用说，但真正在精神上造成压力的，还是合奏。 
 
    「那位老师，真的非常变态耶。」 
 
    久美子的自言自语让卓也用力地点头如捣蒜。 
 
    「真的很变态。」 
 
    「在能驾驭以前就只能一直一直重复著同一个小节，我都觉得自己快死了。而且他对音程是不是太苛求了？根本听不出差异的地方也一直紧咬著不放……」 
 
    「没想到泷老师是那种人。」 
 
    去年的顾问多好相处啊！梨子心有余悸地回忆著过去美好的时光。 
 
    「啊，开始了。」 
 
    夏纪的叮咛让大家回到现实。明日香举起仪杖，太鼓伴随著哨声敲响节奏，演奏开始了。久美子移动脚步，留意著不要破坏队伍的整齐，向前跨出右脚。 
 
    游行很快乐。体力上虽然苦不堪言，但也很开心。久美子将身体交给节奏，跟著队伍前进。虽说泷的指导很严格，但是全体社员都明白那并不是毫无意义。原本各自为政的演奏终于变得整齐，每种乐器都能发出非常美妙的声音。或许是透过基础练习抓住了诀窍，音程也变得稳定了。由于泷的指导无微不至，他们的演奏才会进步神速。尽管他是非常优秀的教练，却因为不甘心的情绪作祟，以至于无法老实地肯定他的能力。 
 
    「好厉害！」 
 
    「北宇治还挺有一套的嘛。」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人，长得超漂亮的！」 
 
    「这所高中有这么厉害吗？」 
 
    每听到一句来自于周围的欢呼，脑内就会生出某种灼热物质，让久美子的情绪开始飘飘然。漂浮在热流里的思考与理性分道扬镳，飘向某个遥远的远方。脚明明像灌了铅一样重若千金，心情却一点也不累，甚至想永远这么走下去。 
 
    音乐还没有结束。一旦来到乐谱的终章，就又回到最初，一再地周而复始。根本不需要在脑海中追逐乐谱上的音符，因为身体已经记住了。身后传来排山倒海的欢呼喝采。是因为小鼓意气风发的表演吗？他们每个鼓点都敲在节拍上，连一厘米的拖拍都没有，动作整齐画一地击出复杂的节奏。当这个部分告一段落，社员们挥手示意，温暖的掌声如雨点般落下。小号的主旋律接棒继续演奏。低音并不起眼，但是这样就好了，这就是低音的乐趣所在。久美子为自己已经累得不听使唤的身体加油打气，挤出剩余的力气。由于必须一直撑住上低音号，左手已经没有知觉了。尽管如此，她也不想结束。好快乐！ 
 
    这一路到底是怎么走来的？明明已经没有记忆了，唯有轻飘飘的感觉支配著久美子的身体。目的地逐渐进入视线范围内。明日香的仪杖举得比之前都要高。久美子强迫自己抬起起已经举不起来的大腿，总算是走完全程了。 
 
    演奏结束后，社员们迅速地开始收拾乐器。要是一直塞在终点，会给其他团体造成困扰。泷一脸云淡风轻地对满身大汗、累得半死的社员们说： 
 
    「乐器都上车了，接下来到下午三点是自由活动的时间。当然也可以休息，只是我认为考虑到夏季大赛的事，还是去听其他团体的演奏比较好。尤其是立华高中，是在去年的全国比赛中拿下金奖的强校。没听过他们演奏的一年级生，请务必前往鉴赏一下。」 
 
    对这句话反应最大的莫过于绿辉。 
 
    「久美子，快点快点！再拖下去就看不到立华高中的演奏了。」 
 
    她的双眼闪闪发光，挽著叶月和久美子的手臂。 
 
    「不用这么著急吧？」叶月汗流浃背地咕哝。 
 
    「不行！」绿辉像只松鼠似地鼓著脸颊，「非看不可！小绿今天的努力就是为了这个！」 
 
    「为了这个？」 
 
    「没错！」 
 
    她都说得这么没有商量的余地了，当然不能拒绝。久美子和叶月被绿辉拖著往观众席移动。与刚才北宇治游行的时候比起来，人数明显变多了。肯定都是来看立华高中的。 
 
    「就快要轮到他们了！」 
 
    绿辉心花怒放地大声嚷嚷。明明才刚挥著旗子跳来跳去，她的体力到底是从哪里生出来的呀？久美子撇下一旁已经灵魂出窍的叶月，目光也投向游行的队伍。 
 
    「来了！」 
 
    绿辉尖叫道。水蓝色的集团从对面逐渐走近，尽管她们与队伍还有一段距离，却已经能清楚听见演奏的音乐。乐器发出的声音宛如笔直的子弹，撕裂空气，从久美子的耳边掠过。钹热闹的乐音翩然降落在欢呼声里。 
 
    「是〈起锚歌〉！真是首帅气的曲子！」 
 
    绿辉兴高采烈地说。感觉在哪里听过的这段音乐，是一九○六年，美国海军中尉查尔斯．齐默尔曼作曲的进行曲。 
 
    立华高中管乐社的服装非常可爱，一贯的水蓝色，连身洋装式的制服很清爽，与绿色的草皮相互辉映。终点就在眼前，明明已经走了将近一公里，成员依旧以满脸的笑容前进，脸上完全看不见一丝疲劳的神色。他们的身影的确很符合水蓝色的恶魔这个封号，蹦蹦跳跳地演奏，真是名不虚传。在队伍前进的同时，拿著木管乐器的人蹦来跳去，铜管乐器则将号口左右移动。最令人敬畏的是，尽管身体晃动得这么剧烈，演奏却一点也没有乱掉。究竟要累积多少练习，才能表演成这样呢？久美子不由得凝视著他们的脸，猜测他们是否有什么秘密。 
 
    「咦？」 
 
    这时，她出乎预料地与其中一位成员对上眼。 
 
    「那不是梓吗？」 
 
    梓是久美子国中时代的同学。当时吹长号的她，现在还是演奏同一种乐器。 
 
    「认识的人？」 
 
    绿辉转过头来问她。 
 
    「嗯。」久美子点头，边朝立华高中挥手。梓笑眯了双眼，很开心地摇晃著乐器。她看到了吗？虽然不敢确定，但久美子决定这么想。 
 
    「哎呀，真是吓了我一跳，没想到会在这种地方遇到你。」 
 
    太阳祭结束，社团活动也解散以后，久美子与梓约在国中时代两人经常相约的JR宇治站会合。梓似乎非常中意车站仿自平等院凤凰堂的外观，拿著手机从各个角度拚命拍照。车站的南口放著很大的茶壶，那其实只是一个邮筒。梓连邮筒也十分中意，这里简直成为了她连按快门的圣地。 
 
    「原来梓去了立华啊。」 
 
    「对呀，我是为了管乐社才去的。虽然超级斯巴达教育的。」 
 
    梓舔著在茶坊买的抹茶霜淇淋笑道。久美子也回以一笑，盯著自己买的焙茶霜淇淋。早知道还是应该买抹茶口味。自己这种优柔寡断的性格总会在这种时候悄悄地探出头来。 
 
    「可是啊，北宇治也进步很多耶，跟去年完全不一样。」 
 
    「或许是因为顾问换人了吧。」 
 
    「不盖你，真的进步好多，巴士上都在讨论强敌出现了。」 
 
    「立华高中才厉害吧。」 
 
    「那是当然的啊！因为是立华嘛。」 
 
    椊引以为傲地说道。在努力与结果的背书下，她对母校有绝对的自信。这令久美子好生羡慕。久美子垂下眼帘，舔著霜淇淋。 
 
    在那之后，两人相对无言地沿著河畔散步。夕阳已然西下，原本火红炽热的太阳缓缓地与街道融为一体，只剩下红色残渣还依依不舍地缱绻在蓝色天空的脚边。白茫茫的月亮朦朦胧胧地浮现在天边，暗示著夜幕已然降临。 
 
    「久美子，你怎么没去念南宇治高中？」 
 
    梓问道。这个问题来得太过于突然，久美子慢了一拍才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我反倒想问你，为什么认为我该去念南宇治？」 
 
    「因为北中的人几乎都会去念南宇治嘛，我还以为久美子也去了南宇治。」 
 
    梓说到这里，停下脚步。溶化的霜淇淋滴落在草地上。 
 
    久美子笑著回答：「选择高中的理由有很多喔，像是成绩、距离。」 
 
    「南宇治还比较近，成绩也差不多。」 
 
    「嗯，或许是这样没错。」 
 
    遭到反驳，久美子沉默以对。梓还在等她的下一句话。明确的答案。 
 
    「……没有特别的理由，」久美子搔搔头，埋下这样的开场白，「我只是想重新开始。」 
 
    「重新开始？」 
 
    梓侧著头。在路灯的照亮下，宇治川表面闪烁著斑烂的粼光。水面美得令人屏息，但久美子不知道水面下又是怎么情况。有什么在笼罩著夜色的水中蠢动，不管那是什么，都不是久美子该知道的事。 
 
    「我只是想有个新的开始，想去没有太多熟人的高中，才选了北宇治。」 
 
    如此而已。久美子不置可否地微笑。她不太喜欢说出自己心里想的事，因为遭到否定的时候会很受伤。 
 
    「嗯。」梓点头，「这样啊。」 
 
    不知何故，这么笑著说的她看起来竟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视线顺著还残留几分孩子气的柔软轮廓线落在脖子上。衬衫领口隐约可见的锁骨、隔著布料也能看出胸前的起伏。眼前的少女虽然还有几分稚气，但也确实往大人的世界靠近了。留下久美子一个人，还在原地踏步。 
 
    「久美子也考虑得很多呢！」 
 
    「考虑得很多是什么意思？」 
 
    「抱歉、抱歉，我还以为你又是因为被谁说动才决定要念哪一所高中的。」 
 
    梓露出极为爽朗的笑容，把最后一口霜淇淋塞进嘴里，伸了个大懒腰。 
 
    「下次见面的时候，应该是在比赛的会场上吧。」 
 
    「应该是吧。」 
 
    「国中的时候未能如愿……但愿高中能去成。全国大赛。」 
 
    「嗯。」 
 
    虽然觉得没什么希望，但还是希望能去成。久美子微微一笑。 
 
    「梓的话肯定去得成的，毕竟是立华嘛。」 
 
    「说得也是。」 
 
    梓不客气地勾起嘴角，露出胜券在握的笑容。但这个表情随即出现了变化，细致的睫毛上下颤动著，彷佛想起什么似地，发出「啊！」的一声。 
 
    「这么说来，丽奈在你们高中吧？」 
 
    「嗯，有什么问题吗？」 
 
    「那家伙为什么会在北宇治？」 
 
    又是这个问题吗。想起白天的对话，久美子情不自禁地皱起眉头。丽奈的确是很优秀的演奏者，或许在北宇治高中的管乐社是委屈了她的天分，但是也不用当面对她说吧。 
 
    可能是感觉到久美子不开心了，梓急著摇头。 
 
    「别误会，我只是听说立华高中曾经以免费入学的方式邀请过她。」 
 
    「因为丽奈很聪明嘛！」 
 
    「应该也拿到管乐社的推荐了，但不晓得为什么，直到开学都没看到丽奈。我一直觉得很奇怪，没想到她在你们学校。」 
 
    梓说到这里，微侧臻首地表示不解。 
 
    「那家伙为什么不来立华呢？如果真想玩管乐，肯定是我们立华比较好啊。」 
 
    「这倒是……」 
 
    久美子也感到费解了。丽奈的事越想越充满了谜团。那家伙到底在想什么？为什么会来北宇治高中呢？ 
 
    「那就一起加油吧！」 
 
    梓说完，挥挥手。久美子也向她挥手道别。久别重逢的同学看起来不知为何有些成熟的感觉。 

  第一卷 欢迎加入北宇治高中管乐社 第三章 甄选，你回来啦  
     黄金周结束后，身为学生的本分，也就是读书时间又开始了。期中考前一周，所有社团活动都要暂停。久美子全速运转起平常没怎么在用的脑筋，好不容易战胜期中考。发回来的考卷分数比平均值稍微多了一点点。嗯，还可以，虽然也算不上好。 
 
    「各位，期中考辛苦了。」 
 
    期中考结束后的第一个假日。齐聚一堂的社员全都以凝重表情注视著泷的脸。他们的脸上都充满了藏不住的不安。 
 
    「……期中考结束后，到暑假之前的重大活动就只剩下期末考了。」 
 
    久美子真希望他别把考试当成活动似地罗列。一想到期末考的事，忧郁的心情变得更严重了。久美子不由自主地苦著一张脸。 
 
    「我们北宇治管乐社直到接下来的比赛以前，将不会参加任何活动。因此，各位可以尽情地练习。」 
 
    久美子心里有股不祥的预感，果然让她料中了，泷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皱巴巴的纸。 
 
    「写在这张纸上的，是今年度指定曲的清单。」 
 
    「指定曲？」小笠原提心吊胆地问。 
 
    「没错。」泷看起来很开心地点点头。 
 
    在全国大赛前举行的管乐比赛中，如果是A部门或大编制的乐团，必须演奏指定曲与自选曲共两首曲目。参加比赛的人要从指定曲中选出自己喜欢的乐曲，在会场上表演。人数有规定，高中生要控制在五十五个人以内。演奏时间也有规定，指定曲和自选曲加起来，必须在十二分钟内演奏完毕。超过十二分钟的话，就会失去参赛资格。这十二分钟的制约远比想像中严峻。全国大赛中不时可以看见因此失去参赛资格的团体，是颇为绑手绑脚的比赛。 
 
    「我不清楚你们过去是怎么决定曲目的，但今年由我和松本老师决定指定曲和自选曲，所以先向有其他想法的人说声对不起。」 
 
    说是这么说，但泷看起来没有半点歉意。 
 
    「那么，今年的曲目是哪一首？」 
 
    明日香的眼睛都亮了。泷卖关子地噤口不言，然后才慢慢地吐出一口气说： 
 
    「今年的指定曲是堀川奈美惠的〈娥眉月之舞〉，自选曲是〈东海岸风情画〉。」 
 
    话虽如此，但是这两首歌是什么样的曲子，依旧一点概念也没有。看来不只久美子毫无头绪，其他的成员们也都以茫然的表情拍著手。 
 
    「〈娥眉月之舞〉！老师还真有一套呢！」 
 
    明日香大概是这间教室里唯一理解乐曲的人，兴奋地站起来，脸颊上燃烧著两团红霞。 
 
    「一提到堀川奈美惠，她可是出生于京都府，考上京都府立艺术大学的作曲系，从京都府立艺术大学毕业的新锐作曲家呢！创作出交响作品、管弦乐、管乐等等，活跃的领域十分广泛，是目前炙手可热的女性作曲家，对吧？她的作品主要还是以细致的旋律与壮阔的编制最吸引人，尤其是法国号的部分，简直棒呆了。低音的和声也很美妙！我早就觉得今年一定要吹〈娥眉月之舞〉了！还有……」 
 
    「田中同学，你能喜欢这首曲子真是太好了。」 
 
    泷毫不留情地打断明日香行云流水的演说。后者似乎还在兴头上的样子，握紧拳头，继续缠著坐在隔壁的香织滔滔不绝。 
 
    「接下来是很重要的事。」 
 
    泷的视线在教室里转了一圈。 
 
    「今年的管乐社成员一共有八十一个人，其中十位是初学者，所以实际能上场比赛的只有剩下的七十一名成员。但A部门最多只能容许五十五个人出赛，所以人数怎么样都会多出来。」 
 
    众人倒抽一口气。只有五十五个人能参加A部门的比赛，自然就会有人无法参加。泷微笑地接著说： 
 
    「因此，我决定在期末考的前两天进行甄选。」 
 
    甄选。最先对这个单字出现反应的是三年级的学生。不管还在窃窃私语的一年级生，他们站了起来，率先对泷提出抗议。 
 
    「老师，我们以前都是按照年级的顺序来决定出场成员的。考虑到长幼有序，有经验的一年级去B部门不是理所当然吗？」 
 
    管乐比赛不只有A部门，还有以分部或都道府县为单位、小学部门或小编制的部门等等，亦即所谓的B部门，以及又称为合同部门的C部门，都会举行比赛。虽然无法参加全国大赛，但是包括人数或预算有限的团体在内，只要是有意参加比赛的管乐社几乎都能参加。若是人数众多的学校管乐社，通常都会拆成A部门和B部门，各自参加比赛。北宇治高中管乐社过去也都分成A部门和B部门参加比赛。 
 
    「可是，这样不是很不公平吗？」 
 
    泷的笑容依旧凝结在脸上。 
 
    「一年级也有很多努力的成员，不看他们的努力，单凭年龄就决定出赛成员，我觉得太过于野蛮了。」 
 
    「可是我们一直以来都是这样决定的。」 
 
    「但现在的顾问是我吧？为什么要把过去的作法扯进来？」 
 
    他的反驳让三年级一时间哑口无言。 
 
    「不用想得那么复杂喔！只要三年级表现得比一年级好，就什么问题也没有了……不是吗？」 
 
    真是低级的手法啊，久美子心想。听到这种说法，三年级也只能闭嘴了。因为要是提出反对意见，就等于承认自己的实力不如一年级。 
 
    「请问，要怎么甄选？」香织小心翼翼地举手发问。 
 
    「我现在就发下乐谱，请大家回去练习。指定曲与自选曲都要进行考核。还有……」他接著说：「独奏的部分也以甄选的方式决定，请各位做好心理准备。」 
 
    这下子，教室终于骚动了起来。独奏是由单独一个人所进行的演奏，亦可说是乐曲中独立的部分。这个部分由谁负责演奏，有许多种决定方法，但是在这所学校里，一向是由高年级的学生优先吹奏。泷的发言等于是颠覆了这个规则。不以年级来决定独奏的话，就连一年级也有机会打败三年级，争取到独奏的宝座。 
 
    香织不安地看了丽奈一眼。丽奈似乎没注意到她的视线，只是目不转睛地直盯著泷看。 
 
    「A部门的人数限制以五十五个人为上限，所以若是我认为水准还不足以参加A部门的人，将会自动移到B部门。结果可能会连五十五个人都不到，请大家好好加油，不要让事情变成那样。」 
 
    「然后，这是甄选之前的计画表。」他边说边分发下来的，是跟上次一样，密密麻麻写满了功课的行程表。久美子不禁看得脸色发青，时间抓得未免也太紧了，光看就令人头晕目眩。 
 
    「这也太夸张了……」 
 
    就连明日香也忍不住呻吟。周六日几乎都被社团活动塞满了，假日也很少。对于要准备考试的三年级来说，肯定会成为相当沉重的负担。想到这里，想起葵的事，久美子蓦地抬起头来。她打算怎么办呢？几乎同一时间，葵也举起手来。 
 
    「请问，我可以发言吗？」葵说道。 
 
    「什么事？」泷侧著头反问。 
 
    葵的视线一度落在自己手中的那张纸上，然后深深地吸进一口气，用细致的手指把略带灰色的纸揉成一团。 
 
    「我要退社。」 
 
    「咦？」小笠原发出错愕的惊呼声，讶异地睁大双眼。 
 
    「理由是什么？」 
 
    泷询问的语气里不再有平日的温和。面对顾问严肃的表情，葵也抿住嘴角。 
 
    「我想专心准备考试。但是，如果继续社团活动，可能会考不上第一志愿。我从以前就一直很烦恼，如果等到甄选结束才说，会给大家造成困扰。既然如此，我想不如现在就退社。」 
 
    葵学姊，请不要退社。萨克斯风组的学弟妹们全都以难过的表情喃喃自语。从他们的反应可以看出葵在萨克斯风组里的人望。 
 
    「……这样啊。」 
 
    泷垂著眉眼说道，似乎很伤脑筋地让脸颊包在大大的掌心里，大大地叹息。接著彷佛为了整理自己的情绪，一股作气地挺直背。 
 
    「我明白了。改天再进行正式的手续，请你星期一来教职员室一趟。」 
 
    「好的，麻烦老师了。」 
 
    「不麻烦。既然是你自己决定的事，就请坚持到底。考试要好好加油喔。」 
 
    葵对泷的加油回以：「谢谢老师。」并深深地行了一个礼。 
 
    沉默了好一会儿之后，葵抬起头来，脸上的表情豁然开朗，但是看起来似乎又有些寂寥。她拿起挂在桌上的书包，就这么走出教室。萨克斯风组的一年级生里已经有人在哭了。她的手放在门把上，再次回头，视线笔直地望向明日香。但明日香只是眼睛眨也不眨地注视著葵，眼神里没有半点情绪。对于主动求去的社员，就连一丝不舍的感情也不给。葵倏地露出一抹浅笑，这次真的再没有半点眷恋的样子，走出教室。 
 
    冷不防，一股冲动涌上久美子的心头。不能就这样任由那个背影离开。近似焦躁的情绪又有点像是义务感。大腿从椅子上弹开。大脑告诉久美子，那是自己站起来的声音。 
 
    「小葵，等一下！」 
 
    身体自顾自地采取行动。彷佛被人推了一把，久美子冲出音乐教室。背后传来叶月阻止自己的声音，但久美子决定假装没听见。 
 
    「葵！等一下！」 
 
    在久美子赶到前，已经有人先出现在葵的身边了。是小笠原。大概比久美子更早冲出音乐教室吧。只见她上气不接下气的，就连裙子掀起来也没发现，只是执意挡住葵的去路。 
 
    「等一下啦。」 
 
    「……」 
 
    葵困惑得眉头都挤在一起了。久美子偷偷摸摸地躲到柱子后面，小心不要被她们发现。总觉得现在不是自己能搅和进去的气氛。 
 
    「你要退社吗？」 
 
    「嗯。」 
 
    「为什么？」 
 
    「刚才不是也说过了吗？我要准备考试。」 
 
    葵说著说著，视线飘开了。小笠原死盯著她看，抓住她的手臂。 
 
    「要是练习太辛苦，去B部门不就好了吗？」 
 
    「这样对拚命练习的人太失礼了。」 
 
    「那至少也参加定期演奏会吧。三年级都是在那之后才退社的。努力撑到那个时候嘛。」 
 
    「办不到。」 
 
    「为什么？」 
 
    「因为我……」 
 
    葵的表情很痛苦。两人份的影子筛落在雪白的走廊上。窗外阳光灿烂，唯独这里有些昏暗。棒球社的吆喝声从操场上传来，感觉就像来自某个遥远的世界，唯有这个空间与全世界隔著一层纱，两个少女几乎淹没在肉眼看不见的薄纱里。 
 
    小笠原不肯移开视线。于是葵低下头去，彷佛为了逃避她的注视。 
 
    「我其实没有那么热爱管乐社。」 
 
    葵咬紧下唇，似是极力不让声音从喉咙的缝隙漏出来，红晕爬上她艳丽的脸颊。 
 
    「我其实早就想停止社团活动了。」 
 
    这种社团活动，讨厌死了！咬牙切齿的台词令小笠原一口气哽在喉咙里，逃也似地一步、又一步地退后。这次换葵抓住她的手臂。 
 
    「你还记得去年的事吧？」 
 
    「我……」 
 
    「尽管如此，却还厚颜无耻地说要进军全国，这种话，我说不出来。为什么大家都能不在乎呢？我搞不懂。明明去年把那群人攻击成那样。」 
 
    「那是因为……」 
 
    「我已经撑不下去，受不了了。我没有权利说出会拚命努力这种话，你也是吧？」 
 
    面对葵的质问，小笠原什么也没说，她扎成一束的长发左右摇曳。 
 
    葵静静地吐出一口气，然后粗鲁地甩开小笠原的手。小笠原没有反应，双眼无力地望向自己的脚尖。 
 
    「这是个好机会。不管怎样，要准备考试是实话，总之我都必须退出社团。」 
 
    「我可以走了吗？」葵冷淡地丢下这句话，又开始往前走。她的背影没有任何留恋，所以社长才没有权利阻止她。 
 
    小笠原一动也不动，并没有追上她。 
 
    「小葵！」 
 
    久美子不由自主地出声呼唤。突然从柱子后面冒出来的人影让葵大吃一惊地回头。 
 
    「久美子……你怎么会在这里？」 
 
    「因为小葵说要退社……」 
 
    她会以为自己在偷听吧。久美子感到无地自容，连一句话也讲不完整。葵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嘴角微微地勾勒出一抹笑痕。 
 
    「你是在担心我吗？谢谢。」 
 
    刚才还冷冰冰的语气急转直下，嗓音变得十分温柔。小笠原慢慢地抬起头，视线捕捉到久美子。 
 
    「黄前同学，现在还在开会吧，你怎么会在这里？」 
 
    这句话让葵稍稍地笑眯了眼。 
 
    「这点晴香不也一样吗？社长怎么可以待在这种地方，快点回去。」 
 
    「话是这样说没错……」 
 
    「久美子也不能给其他人添麻烦喔！赶快回音乐教室吧。」 
 
    这句话虽然带著宠溺，但很明显是拒绝的意思。层层糖衣包裹住她的真心话。小葵，你到底在想些什么？换成平常，应该能轻易问出口的问题，如今却卡在喉咙深处说不出来。 
 
    「那我走啰！」 
 
    葵只说到这里，这次真的从两人面前离去。隔著深蓝色的水手服，也能看见她纤细的身体线条。随著裙襬的每一次晃动，隐约可见白里透红的大腿。她的脚步没有半点迟疑，留在原地的久美子只能看著她的背影渐行渐远。 
 
    葵离去后，现场一片寂静，只剩下她和从刚才就一动也不动的社长。久美子不晓得该怎么办才好，视线不知所措地左顾右盼。小笠原抬起头来，小小声地吐出一句低喃。 
 
    「……果然。」 
 
    久美子的耳朵没有忽略她的低喃。 
 
    「我果然不是当社长的料。」 
 
    她说完这句话，一屁股坐在地上，把自己的头发抓得乱七八糟，然后就垂头丧气地一声不吭。从披在肩上的黑发间，可以看见她细致雪白的颈项。是被虫叮了吗？只见光滑的肌肤表面有道微微肿起的红色痕迹。 
 
    「……学姊？」 
 
    久美子戒慎恐惧地出声。但她依旧低著头，抓著裙子的指尖微微颤抖。 
 
    「学姊，你没事吧？」 
 
    久美子小心翼翼地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小笠原还是不肯抬起头来。 
 
    「要是由明日香来当社长，或许葵就不会退社了。」 
 
    「才、才没有这回事呢。」 
 
    安慰的声线高了八度，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这句听起来很有距离感的台词，令小笠原更加无地自容。 
 
    「不用安慰我了，我心里有数。我跟明日香不一样，是个没用的人，像社长这么了不起的职务，一开始就胜任不了。大家都是这么想的：为什么不是明日香，而是这家伙当社长。」 
 
    「才、才没有人这么想呢。」 
 
    「不用勉强否认，这种事我自己再清楚不过了。」 
 
    小笠原的声线变得越来越低沉。 
 
    「小笠原学姊也有很多明日香学姊没有的优点啊，我们这些学弟妹都看在眼里。」 
 
    「那你说来听听啊！」 
 
    还以为她会感动得痛哭流涕，没想到竟换来意外的反应。 
 
    「这、这个嘛……」 
 
    久美子的嘴角僵掉了。 
 
    「像是学姊很照顾我们，对我们很温柔。」 
 
    「还有呢？」 
 
    「还有……像是会跟学弟妹打招呼，很温柔，不是吗？」 
 
    「还有呢？」 
 
    「呃……啊！对了，还有那个，有时候会带东西来给我们吃，真的很温柔！」 
 
    「除了温柔就没有其他的优点吗！」 
 
    小笠原杏眼圆瞪地站起来。那股狠劲令久美子不由自主地往后退。她的眼睛又红又肿，原本就已经很小的眼睛变得更小了。 
 
    「温柔什么的，根本是用来称赞一无是处的人的台词吧？别以为我不知道！」 
 
    被小笠原指著脸说话，久美子只能在困惑里挣扎，这个人原来是这种性格啊。因为小笠原学姊的心理素质不够坚强。脑海中不经意地掠过梨子说过的话。 
 
    小笠原先是恶狠狠地瞪著她，过了几秒钟之后，她的视线坠落地面。低垂的睫毛微微地颤抖著。浏海在潮红的脸颊上制造出一片阴影，阴影里隐藏著忧伤。原本开朗又随和的表情，此刻已变得扭曲而狰狞。 
 
    「反正像我这种人……像我这种人……」 
 
    「你又在说这些废话了吗？」 
 
    突然有双手从小笠原的背后探了出来，十根手指头抓住她的肩膀。突然遭到熊抱的冲击让小笠原的身体摇晃了一下。久美子目瞪口呆地看著忽然冒出来的人影。 
 
    「明、明日香学姊？」 
 
    「嗯？什么事？」 
 
    明日香从小笠原的肩膀上若无其事地探出头来。「咦？」小笠原大吃一惊地回头，发现明日香的脸近在眼前，「呜哇！」地发出奇妙的尖叫声，「你、你什么时候来的？」 
 
    「嗯？就刚才。因为你们迟迟不回来，我来找你们。」明日香扬起嘴角说道。 
 
    「所以呢？你们在这种地方聊什么？我还以为你们是为了阻止葵退出社团才跑出来的。」 
 
    「小、小葵……不是，是葵学姊已经先回去了。」 
 
    「那该不会是那个，晴香一直缠著久美子不放？」 
 
    「我才没有缠著她！」 
 
    小笠原面红耳赤地反驳。明日香用手指抵住嘴角，从喉头发出愉快的声响。 
 
    「不行啦，晴香，你得改掉这种情绪不稳定的坏毛病才行。毕竟你是社长嘛。」 
 
    「少啰嗦！」 
 
    小笠原闹起别扭来，脸转向一边。明日香附在她的耳边低语： 
 
    「可是，就连这种毛病我也喜欢。」 
 
    明日香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小笠原一口气胀红了脸。 
 
    「别、别说傻话了！」 
 
    「还装，你明明就很高兴。」 
 
    「才不高兴！」 
 
    虽然尽全力否认，但是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来，那只是为了掩饰害羞。看来社长的心情已经平复了。久美子松了一口气。 
 
    明日香的手熟稔地绕过小笠原的背。 
 
    「好了，该回去了。」 
 
    「我知道啦！」 
 
    在她的催促下，小笠原迈开脚步。真不愧是明日香学姊，真的很会安抚人呢。久美子置身事外地想著这件事，跟在她们后面。 
 
    明日香说了什么，引来小笠原的反驳，看到小笠原的反驳，明日香又笑了。两人和乐融融地说著话。小笠原又恢复平常的表情，刚才那副狼狈的模样不晓得消失到哪里去了。明日香在一旁开心地笑眯了眼，只有一瞬间，往这里投来淡漠的眼神。那视线实在太过冰冷，害久美子的心脏差点跳出来。美好的友谊，少女们楚楚动人地相视微笑，多么赏心悦目的光景。然而其中却隐约浮现出带有令人胆战心惊色彩的冲突感。 
 
    「久美子，怎么了？」 
 
    明日香见久美子还呆站著不动，回过头来问她。久美子扯著嘴角，挤出暧昧的笑容，用力地左右摇头。 
 
    「没、没什么。」 
 
    「是吗？那就好。」 
 
    明日香笑著说，再次往前走。久美子按住扑通扑通跳个不停的心脏，沉默地跟在她们后面。 
 
    「斋藤学姊真的要退出社团吗？」秀一靠著座位的墙壁问。 
 
    久美子等人回来以后，社团活动很快就结束了。久美子怀著闷闷不乐的心情，一个人伫立在车站的月台上，是秀一过来问她要不要回家了。这么说来，这还是第一次和秀一一起搭电车。久美子的指尖在绿色的座椅表面滑动，耸耸肩。 
 
    「我猜是真的。小葵是认真的。」 
 
    「就连小笠原社长和田中学姊合力都无法说服她吗？」 
 
    电车匡当匡当地摇晃著前进。切割成四方形的风景由右而左逐渐流逝。秀一把书包放在膝盖上，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久美子静静地垂下眼帘。 
 
    「明日香学姊……根本没有要说服小葵的意思。」 
 
    「可是那个人看到你和社长跑出去，就跟著追上去了。我还以为她是去阻止斋藤学姊的。」 
 
    「并没有，明日香学姊她……」 
 
    久美子说到这里，倏地噤口不言。明日香学姊在那之后，打算对自己说什么呢？久美子按住自己的额头，脑海中浮现出明日香当时的眼神。在音乐教室目送葵离去时，以及明日香来找她们时的眼神。乍看之下甚至能说是温柔的眼眸，其深处的深处，是看不出任何情绪、冰冷到极致的眼神。不知何故，现在的久美子非常害怕她那种眼神。 
 
    「田中学姊怎么了？」秀一不解地问。 
 
    「没什么。」久美子摇摇头说。沉默坠落在两人之间。匡当匡当。匡当匡当。车厢剧烈地摇晃，电车突然紧急煞车。 
 
    「我啊，」秀一静静地开口。久美子抬起头来，视线投向他。虽然只有一点点，但是从制服里露出来的脖子和国中时代比起来，但线条的确变得比较壮硕了。 
 
    「我很怕那个学姊。」 
 
    「哪个学姊？」 
 
    「田中学姊。」 
 
    秀一说到这里，脸色有些苍白。久美子吓了一跳，一时半刻反应不过来。 
 
    「不、不可以喔。不可以在社团里说这种话。要是敢说明日香学姊的坏话，肯定会被大家揍的。」 
 
    「我知道。那个人很有人望嘛。」 
 
    「那你干么突然这么说。话说回来，你一开始不是非常尊敬田中学姊吗？」 
 
    「是那样没错……可是该怎么说呢？那个人，太完美了。」 
 
    「什么？」 
 
    出乎意料的答案，令久美子忍不住反问回去。 
 
    「等一等，那并不是缺点吧。」 
 
    「关于缺点这件事嘛……你不懂我的意思吗？」 
 
    「不懂。」 
 
    久美子说得理所当然，秀一愣住似地抓了抓头发。 
 
    「你也自己动动脑筋嘛。」 
 
    「谁叫你说得不清不楚的。」 
 
    这句话让秀一在眉间打了个死结。 
 
    「我是说，该怎么说呢，我不喜欢那种『我很完美』的光环。管乐社的人也都太吹捧那位学姊了。」 
 
    「什么嘛，原来只是见不得别人好啊。」 
 
    「见不得别人好真是对不起你啊。」 
 
    他闹起别扭来，把脸转向一边。久美子苦笑著拍拍他的肩膀。 
 
    「不过，我似乎能明白你的意思。」 
 
    「咦？」 
 
    或许是没料到久美子会有这种反应，秀一瞠目结舌地说。 
 
    「怎样啦。」 
 
    「没有，我还以为你是田中学姊的亲卫队。」 
 
    「嗯，我的确很尊敬她没错，她是很了不起的学姊。只是……」 
 
    久美子说到这里打住。尽可能选择不会太激烈的措辞来表达。 
 
    「我觉得她不是我们想像的那种人。并非只是温柔又有趣的人，感觉脑子里想的跟我们是完全不同次元的东西。」 
 
    「像是看的东西也不一样吗？」 
 
    「嗯，就是那种感觉。」 
 
    肯定是因为这样，久美子才会害怕她的眼神。因为她眼中的世界与自己眼中的世界差太多了。 
 
    「或许是这样吧……」秀一喃喃自语。从车窗外照射进来的光线描摩出他的轮廓。鼻子底下还残留著淡淡的胡碴。指节突出的手指不安地在书包上反覆地摸来摸去。久美子看著看著，不知为何竟有点喘不过气来，下意识地垂下眼帘。 
 
    匡当匡当。匡当匡当。电车的声响在耳边回荡著。 
 
    「久美子，你是不是正在和吹长号的冢本交往？」 
 
    不以为意地滑过耳边的问句，让煎蛋从筷子上掉落，掉在桌上，变成蛋黄与蛋白的残骸。 
 
    「……什么？」 
 
    久美子总算是挤出这两个字来回答。在此之前，脑浆噗滋噗滋地滚烫著，以最快的速度全力运转。冢本是谁？想了半天，终于把这个名字联想到秀一身上。 
 
    「我是说，你和冢本是不是在交往？」 
 
    叶月和绿辉的双眼亮晶晶地等待著她的回答。 
 
    教室里闹烘烘的，所有人都在聊天。拼起靠窗的座位一起吃午饭，已经成了她们的习惯。绿辉的午餐是从面包店买来的高级三明治，叶月是在便利商店购买的饭团，久美子则吃著母亲做的便当。原本一如往常地聊著日常琐事，话锋突然一变，丢下刚才那颗炸弹。 
 
    「没有，我们没有在交往。」 
 
    「什么嘛，真没意思！」 
 
    绿辉回以这么一句，一旁的叶月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 
 
    「怎么突然提到这个话题？」 
 
    绿辉眉飞色舞地回答久美子的问题。 
 
    「没什么，因为小绿和叶月搭电车的时候，不小心看你们一起回家的画面了。」 
 
    「社团活动那天？」 
 
    「没错，没错。」 
 
    绿辉天真无邪地点头，然后看了身边的叶月一眼，对她露出毫无心机的一笑：「太好了呢！」 
 
    「有、有什么好的！」叶月面红耳赤地反驳。 
 
    无视她的抗议，久美子问绿辉：「什么东西太好了？」 
 
    「嘿嘿，那个啊，小绿看出来啰！」 
 
    只见她不晓得在开心什么地挺起胸膛。一旁的叶月惊慌失措地抓住绿辉的手。 
 
    「等一下，小绿……」 
 
    「叶月她啊，喜欢上冢本同学了！」 
 
    这句话让久美子暂时停止呼吸，脑子里一片空白，找不到接下去的话。 
 
    「你干么说出来啦！」 
 
    「咦！有什么关系！」 
 
    两人似乎没有注意到她的反应，你一言我一语地拌起嘴来。 
 
    「不过，小绿总算是放心了。还好久美子和叶月不会演变成三角关系，真是太好了。」 
 
    「你还说！我又没有喜欢上冢本同学……只是有点在意而已。」 
 
    「那就是喜欢的意思吧？呼呼呼，全都瞒不过小绿的法眼喔！」 
 
    绿辉似乎真的很乐在其中。是因为国小、国中都念女校吧，她对恋爱话题相当敏锐。 
 
    「问题是，你们为什么会一起回家呢？冢本同学和久美子是好朋友吗？」 
 
    「啊，嗯。我妈和秀一他的母亲从以前就是好朋友。从我国小三年级搬来这里以后，两家人就一直保持来往。说穿了就是所谓的青梅竹马啦。」 
 
    「原来是这样！好好噢，小绿也想要青梅竹梅！」 
 
    「现在开始交一个？」 
 
    「青梅竹马是强求不来的！」 
 
    绿辉不依地鼓起腮帮子。久美子用手指戳了戳她的脸颊，绿辉更闹脾气地噘起了小嘴。叶月在一旁怔忡地看著久美子的脸。 
 
    「叶月？」 
 
    这句话似乎让叶月的元神归位，全身僵硬地「欸？」了一声。 
 
    「怎么了？」 
 
    「没、没什么。」 
 
    叶月拚命摇头，脸上明摆著不是没什么的表情。或许是她的表情给了绿辉什么灵感，绿辉脸上浮现出不怀好意的恶作剧笑容。 
 
    「叶月正在烦恼，该怎么约冢本同学去参加县祭。」 
 
    「小绿你够了！为什么老是要多管闲事呢。」 
 
    「嘿嘿，有什么关系嘛。」 
 
    所谓的县祭，指的是每年六月五日到六日凌晨，由县神社举行的祭典。深夜会把沿路的灯火全都关掉，在黑暗中举行名为梵天渡御的仪式，所以又称为「暗夜奇祭」。 
 
    「话说回来，你要和谁一起去？」 
 
    叶月羞红了脸反问，绿辉嫣然一笑。 
 
    「小绿啊，要和妈妈一起去喔！我们每年都会一起去。」 
 
    「和、和妈妈一起去？」 
 
    「对呀！小绿和妈妈的感情最好了。」 
 
    绿辉笑得阖不拢嘴，让久美子瞬间无力。这个年纪还和母亲一起去逛祭典，是久美子无法想像的行为。叶月似乎也有同感，刚才的气魄不晓得消失到哪里去了，投降似地挥挥手，「真败给你了。」 
 
    「久美子要和谁一起去呢？」 
 
    「嗯……太麻烦了，所以不会去吧。」 
 
    这个回答让绿辉瞪大了双眼。似乎是为了表达不满，她「砰」地一掌拍在桌面上。 
 
    「难得的祭典，不去岂不是太可惜了？」 
 
    「会、会吗？」 
 
    「嗯，太可惜了。一定要去！啊，不介意的话，要不要和小绿还有妈妈一起去？」 
 
    久美子慎重地拒绝了绿辉自以为是好主意的提议。 
 
    泷选的自选曲〈东海岸风情画〉是由尼格尔．赫斯作曲的吹奏乐曲。作曲者将前往美国东海岸感受到的印象谱成旋律，由纽约及其近郊的地区为题材的三首组曲构成。第一乐章为庇护岛，第二乐章为卡茨基尔山脉，第三乐章才是纽约。全部演奏的话，肯定会超过规定的限制时间，所以泷删掉了整个第一乐章、第二乐章和第三乐章的一部分。第二乐章的主力果然还是短号的独奏。小号演奏者也要身兼短号的演奏。原本圆筒管的小号和圆锥管的短号是完全不一样的乐器，但是演奏方法大同小异，调性也差不多，所以现代多被视为小号的衍生乐器。这次的独奏大概也是由小号组的人来吹。这个乐章描写卡茨基尔山脉平缓却威仪十足的姿态。接下来，第三乐章则表现出曼哈顿市中心的喧嚣，这首曲子最大的亮点莫过于会让人联想到救护车的警铃声。警铃在乐曲的尾声响起，进入最后的高潮。如同音乐剧的某个场景，充满了故事性与华丽感。 
 
    「真是首帅气的曲子啊！」 
 
    分组练习的教室里，明日香陶醉地盯著乐谱，一脸恍惚地喃喃自语。在她的背后，卓也正以狰狞的表情将数字写在乐谱上。定睛一看，那是〈科帕卡巴纳〉的乐谱。 
 
    「学长，你在做什么？」 
 
    久美子的问题让他慢条斯理地抬起头来。 
 
    「……我在帮加藤同学写上按键编号。」 
 
    「叶月要吹这首曲子吗？」 
 
    「好像是。B部门好像要在美知惠老师的指挥下吹奏〈科帕卡巴纳〉。因为打击乐器的人太多了，应该会有很多人去B部门。考虑到乐器的编制，我认为是很聪明的选曲。」 
 
    夏纪从后面鬼鬼祟祟地探出脸来。她的视线前方是正与卓也大眼瞪小眼的〈科帕卡巴纳〉乐谱。低音号与上低音号都是低音乐器，所以基本上谱面都是F音的记号。日常生活中几乎完全不会用到音符，所以平常的演奏令他们吃尽苦头。不过，一旦习惯以后，只要看到音符就知道是哪个音，但是对于才刚开始学的叶月恐怕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所以卓也才替她把音阶标记在乐谱上。 
 
    「久美子，你好厉害，居然能吹这样的乐谱。」 
 
    叶月正在接受梨子的指导，边说边靠近久美子。在她身后，绿辉正一如往常地默默地进行基础练习。 
 
    「还好，因为上低音号和低音号不太一样。严格来说，我也没吹过这样的乐谱。」 
 
    「不是都差不多吗？同样都是低音乐器。」 
 
    「照你这么说，低音大提琴也是低音乐器啊！你也称赞小绿一下嘛！」 
 
    绿辉不依地闹脾气，于是梨子对她微笑。 
 
    「小绿真的很厉害呢！」 
 
    「嘿嘿，谢谢夸奖。」 
 
    得到想要的赞赏，绿辉一脸得意地再度展开练习。少女小巧的指尖拨动琴弦。令人想要翩然起舞的低音，轻柔地落在教室里。 
 
    完成基础练习的久美子浏览著分到的乐谱。〈娥眉月之舞〉的特色在于一开始的小号主旋律与后半段的低音部分。粗管上低音号、低音号、低音大提琴……平常属于后勤部队、一向不引人注目的乐器，只有这个时候将沐浴在聚光灯下。这首曲子让低音在整首乐曲中有很多表现的机会，尤其是上低音号的乐谱，更是令人眼花撩乱。没有太长的休止符，扣掉一开始小号的主旋律部分，几乎是从头吹到尾。指定曲采五首中任选一首的机制，和其他四首比起来，这首曲子具有压倒性的难度，而且又很长。说得不客气一点，这所学校还配不上曲子的水准。 
 
    ……真的能搞定这首曲子吗？ 
 
    久美子的眉间下意识地打了个死结，脑海中浮现出前几天泷说过的话。 
 
    「这次之所以故意选这首指定曲，就是因为各位觉得这首曲子很难。正由于很难，我期待大家都能认真面对。如果是简单的曲子，大家很可能会不知不觉掉以轻心。指定曲与自选曲，只要能完美地吹好这两首曲子，全国大赛就不再是梦想。」 
 
    全国大赛吗…… 
 
    久美子在内心自言自语，悄悄地叹了一口气。明日香正在离她稍远的座位上，一脸云淡风轻地吹奏著难以处理的部分。明明是初次练习，她的演奏却没有丝毫破绽，只怕是原本的能力就跟大家不一样。她对上低音号的造诣之深，只要看到乐谱，就能马上再现谱面的音乐。 
 
    确定自己已经能吹出看似简单的部分之后，久美子紧盯著主旋律部分的连音看。一下子就要依指定的节拍吹奏，对自己来说还太难了。久美子拿出节拍器，设定成放慢很多的节拍。喀嚓，喀嚓。竖起耳朵来倾听缓缓震动的拍子，久美子用放慢三倍的速度来演奏连音。首先要理解手指和嘴巴的动作，习惯之后再慢慢地加快速度，力求接近原本的节拍。重复，再重复。只是全神贯注地演奏同一个小节。这么一来，即使再困难的乐谱，手指头也会慢慢记住。久美子很喜欢这种原本办不到的事变成办得到的感觉。 
 
    「你吹得很好嘛！」 
 
    耳边传来一把唐突的声音，令久美子停下演奏的动作。回头一看，夏纪正直勾勾地凝视著她，久美子还不习惯这么直接的赞美。 
 
    「谢、谢谢。」 
 
    久美子的脸渐渐热了起来。为了掩饰，她轻轻地低下头去。镀金的乐器表面倒映出夏纪扭曲的脸孔。 
 
    「你说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吹上低音号的？」 
 
    「从国小四年级加入铜管乐队开始。」 
 
    「那今年已经是第七年啰，难怪会有差别……」夏纪说道，脸上浮现出自嘲的笑容。差别是指什么？久美子的脑子里充满问号，但夏纪只是咯咯咯地开怀大笑。 
 
    「没什么，不知道也没关系。」 
 
    在那之后又过了许久，久美子才终于理解她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绿辉去补习班，叶月要跟别的朋友回去，所以久美子一个人走向校门口。宣布社团活动告一段落的钟声响起，校园里一口气变得兵荒马乱起来。久美子洗乾净吹嘴，把乐器收进盒子里。打道回府的学生们纷纷离去后，整座校园又陷入寂静。尽管夏天的脚步将至，太阳下山的时间比平常晚了许多，但一个人走在阴暗的校舍里，依旧让人心里有些毛毛的。 
 
    「哦，你也现在才要回家啊？」 
 
    从鞋柜里拿出自己的平底鞋时，背后突然传来声音。回过头一看，秀一正对她招手。他也正要回家吧。手里提著长号的盒子。 
 
    「呃，我想稍微在家里练习一下。」 
 
    大概是发现久美子的视线，秀一有些害臊地搔著头。 
 
    「指定曲练得如何了？」 
 
    「还过得去吧。目前的课题是紧接在小号后面的音程还对不太起来。上低音号呢？」 
 
    「这还用说吗，后半段的主旋律太困难了。」 
 
    「那里真的很复杂呢！」 
 
    秀一笑著以粗鲁的动作把鞋子塞进鞋柜里。他穿的鞋比久美子大多了。这么天经地义的事，却让久美子胸口有股莫名的悸动，呼吸突然变得好困难，久美子不由自主地垂下眼帘。 
 
    「甄选，能通过吗？」 
 
    「天晓得。长号的人数众多，我可能会去B部门。」 
 
    「长号目前有几个人？」 
 
    「七个人。有一个是初学者，所以有六个人要参加甄选。」 
 
    「那真是太难为你了。」 
 
    低音组的人数原本就不多，所以大概能全部及格吧。指定曲是以低音为主的曲子，增加人数还有可能，无法想像减少人数的情况。 
 
    穿过正门，通往车站的是平缓的马路。从铺著柏油的马路上可以看到配置得整齐画一的茶园。一整面绿意盎然的风景对宇治市民而言，并不是什么太稀奇的风景。 
 
    「我啊，觉得选择这所学校真是太好了。」 
 
    「为什么突然这么说？」 
 
    「没什么，只是在分组练习的时候突然想到。」他笑著说。 
 
    「起初的确是令人火冒三丈的社团活动没错，最近大家都开始认真练习了。」 
 
    「是泷老师造成的效果吧？」 
 
    「这当然也是，但不只有这样。」 
 
    不冷不热的风从两人之间吹过。只见他有些不知所措地笑了笑，视线落在右手的乐器盒上。 
 
    「太阳祭的时候，大家都称赞我们了，说北宇治变得好厉害。那时真的好高兴，感觉自己真的变厉害了。」 
 
    他露出不好意思的笑容。「就是说啊。」久美子也表示同意。 
 
    「充满了进步的真实感受。」 
 
    「对呀，真的好开心。感觉只要努力就能办到。」 
 
    夕阳沉没在地平线以下。阳光的残渣依依不舍地在天空中留下抓挠的伤痕。微微晕开的红色溶解在蓝色的天空里。四周已经笼罩在夜色里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彷佛是在拒绝黑暗的入侵。从路灯下笔直延伸出来的白色影子，捕捉住秀一的身影。 
 
    「或许真能打入全国大赛也说不定。」 
 
    久美子只能凝视著秀一这么说的侧脸。或许是察觉到她的视线，秀一害羞地垂下眼帘。 
 
    「什么？」 
 
    「没什么……嗯，说得没错，真想去参加全国大赛呢。」 
 
    「绝对不要再重蹈国中的覆辙了。」 
 
    秀一用力地伸直手臂。那天的光景不经意地在久美子的脑海中苏醒。 
 
    「我很不甘心，超级不甘心的。」 
 
    那个时候，丽奈哭了。久美子没哭。她是真的认为金奖也不错。但是，丽奈可不这么认为。她是真心以为能打进全国，真正发自内心想参加全国大赛。 
 
    「好想变得更厉害喔！」 
 
    久美子说道。还以为只是小声地自言自语，没想到声音大到整条街都听见了。秀一瞬间露出愣住的表情，随即咧嘴一笑，露出洁白的牙齿。 
 
    「下次一起练习吧！看是要在河边还是哪里，然后两个人一起去A部门。」 
 
    「不要，把上低音号带回家的工程实在太浩大了。」 
 
    「你啊，正常人这种时候应该要会看气氛说话吧！」 
 
    「我说的都是实话啊。」 
 
    久美子反唇相讥，拍了他的背一把，发出「啪！」的清脆声响。 
 
    「不过，如果只是练习的话，我可以奉陪喔。」 
 
    话明明是自己说的，却不知为何害羞起来，久美子逃也似地加快脚步。距离车站只剩一小段路了。秀一手忙脚乱地追在小跑步往前冲的久美子身后。 
 
    随著甄选日期一天天靠近，社团的气氛开始变得紧张。每个人都盯著乐谱，几乎听不见聊天的声音。一踏进教职员室里，向泷询问问题的社员都快挤满办公室了。「今年的管乐社好认真啊！」对于训导主任明褒暗贬的讽刺，泷只能苦笑，一句话也答不上来。 
 
    每次合奏，乐谱上的记号就又多了一点。看著留白逐渐被铅笔的痕迹填满，久美子转身面向乐器。上了年纪、镀金也掉得七七八八的粗管上低音号沉睡在她怀中。久美子将它立在地板上，拿著手帕，站了起来。 
 
    「绝对没问题的！」 
 
    久美子一踏进洗手间，就听见熟悉的嗓音。小号组的优子和香织正在洗脸台边说话，没留意到久美子的存在。 
 
    「可是，再怎么想都是丽奈吹得比较好。」 
 
    「才没有那种事，绝对是香织学姊吹得比较好！」 
 
    久美子走进厕所，还是能清楚听见她们的对话。 
 
    「应该会让丽奈独奏吧？」 
 
    「怎么可能，那太奇怪了！怎么可以不让三年级独奏。」 
 
    「就算你这么说……」 
 
    「独奏一定要是香织学姊才行！」 
 
    「咚」一声沉重的闷响，似乎是优子在用力地跺脚。 
 
    「算了，我会尽自己最大的努力。」 
 
    香织的声音显然没什么活力。「嗯！我会支持你的！」优子的喊声渐行渐远。久美子打开厕所的门，洗手间里已经没有其他人影。 
 
    社团活动结束后，久美子在洗脸台清洗吹嘴。银色的金属零件沾著水滴，闪闪发光。这么说来，小学的时候，扭开学校的水龙头，流出来的是茶。拿著自己的杯子去水龙头下直接接茶来喝，真是美好的回忆。当她知道这是只有宇治市才有的传统时还吓了一大跳。 
 
    「嗨。」 
 
    有人出声喊她，久美子回头张望。大概是长号的分组练习刚结束，秀一手里也拿著吹嘴。 
 
    「你也来洗吹嘴？」 
 
    「算是吧。」 
 
    他只说了这么一句，就闭上嘴巴。「怎么了？」久美子侧著头。于是他在久美子身旁大大地吸了一口气说： 
 
    「你五号有空吗？」 
 
    秀一问道，脸色看起来快死掉了。脸色苍白就是这么回事吗。 
 
    「咦？五号是平日吧？不是要练团吗？」 
 
    「我不是说这个，我是指社团活动结束后！」 
 
    「社团活动结束后？」 
 
    至此，久美子总算理解他要说什么了。 
 
    「啊，难不成是县祭？」 
 
    这句话让秀一顿时红了脸。咦？这是什么反应？彷佛受到传染，久美子的脸也开始发热。平常一点感觉也没有的距离，唯独今天似乎特别靠近。久美子压下现在就想转身逃跑的欲望，拚命表现得跟平常一样。秀一依旧低著头，小声地说： 
 
    「……那个，想说我们是不是可以一起去。」 
 
    「啊，呃……」 
 
    可以啊！久美子正打算这么回答的时候，叶月刚好走出乐器室的身影映入眼帘。她体内的热度一口气降至冰点，背后冒出冷汗。 
 
    叶月她啊，喜欢上冢本同学了！ 
 
    剎那间，绿辉的话掠过脑海。啊，这真是最糟糕的情况了。一思及此的瞬间，久美子的身体已经自顾自地动了起来，一把抓住刚好从眼前经过的人的手臂。 
 
    「抱歉！我要和这个人一起去县祭。」 
 
    「……什么？」 
 
    不高兴的声音从眼前传来，久美子猛然抬起头来，自己抓住的手臂前方居然是丽奈的脸。她大大的眼睛睁得更大了。这家伙在说什么啊？她全身上下都散发出超级不高兴的气场。 
 
    「什、什么嘛，你要和高坂一起去啊……」 
 
    「嗯、嗯。」 
 
    明明是平常绝对不可能出现的组合，秀一却没有半点怀疑地相信了。大概是太紧张，脑筋转不过来吧。 
 
    「这样啊，那还真是遗憾。」 
 
    哈哈哈。耳边响起乾涩的笑声。丽奈火冒三丈地轮流看著久美子和秀一的脸，却明白事理地没有戳破。 
 
    「啊，冢本！」 
 
    叶月从背后跑过来，脸上染著淡淡的红晕。看到她那个模样，久美子的心脏一紧，纠缠不清的情感在胸腔里掀起波涛。为了不被那波涛淹没，久美子用力地抓紧丽奈的手。只见她顿时皱起眉头，但依旧什么也没说。 
 
    「加藤？」 
 
    秀一困惑地侧著头。可能是手里空荡荡的，不知道该怎么摆，叶月一走上来便揽住秀一的手臂，古铜色的掌心自然而然地抓紧了他的左手。 
 
    「我有话想跟你说，过来一下。」 
 
    「咦，可是，我现在正在和久美子说话。」 
 
    秀一偷偷地回头看了自己一眼。久美子赶紧在嘴角堆出笑容，用力地握紧了丽奈的手臂说： 
 
    「我没关系喔！去吧。」 
 
    他的眼神明显地闪烁了一下。呼吸不过来。秀一再次张开嘴巴，却只能发出气音。无法化成言语的感情从他宽厚的掌心里滑出，散落了一地。久美子深知该怎么挽救这一切，却一动也不动，实际上是动弹不得。 
 
    「我真的可以去吗？」 
 
    秀一说道。他的语气听起来有点像是在责怪久美子。 
 
    「我不是说可以了吗。」 
 
    久美子撇开视线。染上暮色的空气从窗户的缝隙偷溜进来。逐渐溶化在黄昏的夕阳将走廊染成一片红色。染成红色的空间里，少年逃也似地转过身。 
 
    「……是吗。」 
 
    他只丢下这句话，便背对著她。「什么事？」「呃，这里不太方便。」两人的交谈声渐行渐远。男女开心的欢声笑语回荡在楼梯的另一边，久美子只是呆站在原地不动，体温不知不觉地移到掌心的吹嘴上，让吹嘴变得温热。 
 
    「……这样真的好吗？」 
 
    丽奈轻声细语地说。这时，久美子终于回过神来放开她。 
 
    「抱歉，把你卷进来了。」 
 
    「没关系，我无所谓。」 
 
    丽奈的表情依旧非常难看。光艳照人的黑色长发披散在她胸前，白色领结淹没在黑色的发丝里。灿若星辰的小号，不解世事地在她怀中散发出闪亮光芒。 
 
    「所以呢？几点在哪里集合？」 
 
    「什么？」 
 
    「县祭。我那天也刚好有空。」 
 
    「咦！你真的要去吗？」 
 
    丽奈对久美子的确认嗤之以鼻。 
 
    「那当然。你在说什么？明明是你约我的。」 
 
    「是这样没错。」 
 
    「那就这么决定了！」她嫣然一笑著说。那是自己过去从未见过的表情，久美子忍不住看得出神。丽奈微微眯起眼眸，长长的睫毛上下颤动。这女生真漂亮啊！久美子再一次体会到这个明显不过的事实。 
 
    县祭当天，就连社团内的气氛也难免有些浮躁。今天几点集合？要不要去看抬神轿？要在哪里放烟火？此起彼落的交谈声听起来相当愉快，久美子不禁认为大家是为了排解平日的积郁，才表现得比平常更加开朗。 
 
    「学姊要跟谁去？」 
 
    久美子问从刚才就一直专注地用指尖描摩著谱面的明日香。 
 
    「和香织一起去。我们今天要约会。」 
 
    她眉开眼笑地回答。梨子在一旁微笑著说：「好好噢！」 
 
    「梨子学姊呢？」 
 
    「我？我嘛……」 
 
    「肯定是跟后藤吧？」 
 
    夏纪的声音从旁边插进来，害梨子羞得满脸通红。 
 
    「等等，你凭什么说得这么笃定？」 
 
    「我说的是事实啊！你们去年也是两个人一起去的。」 
 
    久美子下意识地看了卓也一眼。卓也一如往常地在练习指定曲，但是从刚才就失误连连，看样子根本心不在焉。 
 
    「哇！难不成梨子学姊和后藤学长是一对？」 
 
    绿辉的双眼闪闪发光。「什么一对不一对的……」不理会梨子的面红耳赤，夏纪用力地代为点头。 
 
    「对呀，这两人正在谈恋爱。」 
 
    「咦咦咦咦咦！」 
 
    真相来得太过于轻易，令绿辉惊声尖叫。 
 
    「梨子学姊！这么重要的事，你怎么都不告诉我们！」 
 
    久美子也在内心深处同意绿辉的咄咄逼人，她还以为卓也喜欢的是明日香。 
 
    「咦，因为，又没必要刻意说……」 
 
    「那后藤学长也该告诉我们啊！」 
 
    明日香苦笑著劝戒就快要扑上去的学妹。 
 
    「好了好了，小绿，别那么生气嘛。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谁叫这两个人都很害羞。」 
 
    「既然学姊都这么说了……」 
 
    绿辉脸上纵然还有不满的神色，也不情愿地停止逼问。 
 
    「夏纪要跟谁去？」 
 
    只见她刻意对明日香的问题耸了耸肩膀。 
 
    「我今天也要补习。」 
 
    「三年级的我都去玩了，为何二年级的你要念书？」 
 
    「因为我爸妈很啰嗦，我也是迫于无奈。」 
 
    夏纪苦恼地说，然后望向久美子的方向问道：「你呢？」 
 
    「啊，我要和小号组的丽奈去。」 
 
    「咦？你不是说你不去吗？」 
 
    绿辉不解地发难。在她身后的明日香若有所思地摩挲著自己的下巴。 
 
    「你口中的丽奈，该不会是那个高坂丽奈吧？」 
 
    「我不知道那个是哪个，但她确实姓高坂。」 
 
    「久美子，原来你跟高坂同学是好朋友啊。」 
 
    梨子语重心长地喃喃自语。不知道为什么，她的语气听起来有点像是在同情久美子。 
 
    「……那从刚才就在发呆的那家伙呢？」 
 
    夏纪皱著眉头指向叶月。只见叶月抱著低音号，一脸心神不宁地望著窗外，完全是失了魂的模样。 
 
    「叶月一直是那副德性。」绿辉压低了声线说道。 
 
    「她今天好像要和喜欢的人去逛祭典，打算在祭典上告白喔。」 
 
    「哇！好青春啊！光听就觉得嫉妒。」 
 
    夏纪装模作样地挤眉弄眼。音量其实不小，但叶月一点反应也没有，看样子根本没在听。 
 
    喜欢的人是指秀一吧。久美子轻声叹息，将注意力从对话中拉开。感觉好不舒服。肚子四周咕嘟咕嘟地冒出浑浊的感情，顺著身体里的血管流窜到四肢。为了让凝聚在指尖的热度冷却，久美子用力地握紧了上低音号。讨厌啦。讨厌。没有明确的原因。就是讨厌。 
 
    「算了，只要对社团活动没有影响，要谈恋爱还是要交往都是个人自由。」 
 
    明日香说道，加深了笑意。绿辉好奇地问她： 
 
    「学姊没有男朋友吗？」 
 
    明日香不假思索地回答这个问题。 
 
    「你在说什么，我爱的只有上低音号。」 
 
    「不要随便敷衍我嘛！」绿辉鼓著脸抗议。明日香很愉悦地调戏死缠烂打的学妹。久美子看著他们嬉闹，内心冒出一个想法。或许明日香并没有开玩笑。 
 
    与丽奈约好晚上七点在宇治神社前见面。县祭的规模比祇园祭小多了，但是路上依旧有超过六百个摊位鳞次栉比，期间有超过十二万人造访，也算是大规模的祭典。 
 
    仔细想想，这还是她第一次和丽奈单独出游。国中时代和她是同一个社团，彼此当然认识，但并不是很熟，顶多就只有在学校遇见的时候会稍微聊一下，如此而已。现在回想起来，丽奈总是与他人保持距离。并非她受到孤立，只是不想跟固定的任何人混在一起。这点上了高中以后依然故我，久美子从未见过丽奈与固定的朋友走在一起的模样。 
 
    「抱歉，让你久等了。」 
 
    声音从背后传来，久美子转过身去。穿著连身洋装的丽奈正朝她招手。她身上的白色连身洋装充满女人味。自己如果是男生的话，一定会希望女朋友这样打扮。 
 
    「不、不会，我也才刚到。」 
 
    久美子边回答，边忍不住垂下眼帘。站在这种美少女身边，总觉得输了一大截。早知道就穿得正式一点来了。久美子低头看著自己T恤加短裤的简单造形，不由自主地叹息。 
 
    「喂，我才刚来你就叹气？」 
 
    丽奈在眉间打了个死结。不高兴的表情好适合她。 
 
    「你就这么在意冢本的事吗？」 
 
    「才、才没有，我和秀一又不是那种关系。」 
 
    「不是那种关系……吗？」 
 
    丽奈朝她射出意味深长的视线，久美子连忙换个话题。 
 
    「快走吧，你想吃什么？」 
 
    「不用，我不打算去逛祭典。我最讨厌人多的地方了。」 
 
    「咦？」 
 
    「去爬山吧！大吉山！」 
 
    丽奈指著神社上面的方向说道。这家伙没头没脑地在说什么呀？久美子吓得目瞪口呆。丽奈牵著她的手，冲上阶梯。灯笼的光线照射在她细致雪白的手指上，粉红色的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为、为什么要特地在祭典当天去爬山？」 
 
    「嗯？没有为什么，因为很好玩的样子。」 
 
    丽奈莞尔一笑。穿过宇治神社，有条通往宇治上神社的石板路。宇治上神社于一九九四年与平等院一起被认定为世界文化遗产。只不过，和平等院比起来，前来造访的人数少得可怜。本殿中有三座神社是现有最古老的神社建筑，似乎是相当珍贵的文化财产。但是看在已经看惯张牙舞爪的现代建筑设计的久美子眼中，甚至觉得有点太朴素了。 
 
    「我很喜欢这座神社。」 
 
    丽奈说道，一面从门的缝隙往内窥探。 
 
    「不觉得宇治神社比较好吗？建筑物也大多了……」久美子接著说，却引来丽奈傻眼的叹息。 
 
    「久美子真不识货啊！不懂这种古朴之美。」 
 
    「古、古朴……」 
 
    「也就是成熟的魅力。」 
 
    「宇治上神社比较成熟吗？」 
 
    「感觉得出来吧？这种散发出来的魅力。」 
 
    「是吗……」 
 
    经她这么一说，倒也不是完全感受不到它的魅力。久美子的视线游走在一片寂静的神社内。桥的另一头明明挤满了前往祭典的人潮，这边却安静得不得了。这里只有丽奈和久美子。沉默的密度高到令人难以呼吸。毫无理由的焦躁感一点一滴地侵蚀著意识。大家都去参加祭典了，自己到底在这种地方做什么呢。 
 
    丽奈抓住站著发呆的久美子的手，泰然自若地往前走。她用水蓝色的发圈把平常放下来的黑发扎成马尾。 
 
    「我不喜欢明亮的东西。」丽奈面向前方说道。 
 
    「明亮的东西是指？」 
 
    「像是祭典，就明亮得令人睁不开眼睛。我不喜欢那种东西。」 
 
    「是吗？」 
 
    「嗯。因为很烦，所以讨厌。」 
 
    越往前走，越靠近黑暗。路灯越来越少，眼前一片昏暗。大吉山上没有路灯。不理会愁眉苦脸的久美子，丽奈从皮包里拿出手机。 
 
    「我就知道会很暗。」 
 
    她用智慧型手机代替手电筒。手机发出的白光照亮了前路。「我下载了应用程式。」丽奈笑著说，久美子也回以不置可否的一笑。 
 
    当地人称为大吉山，但这座山的正式名称叫佛德山，海拔一百三十一公尺。从位于总角（注：总角：指的是《源氏物语》第四十七帖的篇名〈总角〉。）古迹附近的登山口通往观景台的登山道是一条路很宽、高低差也算平的自然步道，可以欣赏到美丽的风景，因此是很有名的山路。清晨走在这条山路上，经常会与带狗散步的人们擦肩而过。久美子还在上幼稚园的时候，也经常因远足来爬这座山。 
 
    「丽奈经常做这种事吗？」 
 
    久美子边走边问。丽奈似乎不明白她所指为何，侧著头反问：「这种事是指什么？」 
 
    「就是指突然来爬山之类的。」 
 
    「怎么可能，你把我当成什么了。」 
 
    「我、我想也是。」 
 
    凉鞋陷进脚里。大吉山虽然是一条平缓起伏的山路，但是穿著有跟凉鞋来走还是太吃力了。 
 
    「可是啊，偶尔也想做点这种白痴的事呢！」 
 
    丽奈说道，有点害羞地搔搔头。表情活像是秘密被发现的小朋友。 
 
    「穿上制服去学校、去社团，然后回家念书……偶尔也想全部拋开这些，买张青春十八（注：青春十八：由日本JR集团推出限乘车种且限期间的特价周游券。）的车票，展开漫无目的的旅程。」 
 
    「这个嘛……我想我明白你的意思。」 
 
    有时候会把自己投射在电视里看到的背包客身上，投身于没有人认识自己的世界里，进行寻找自我的旅行。但这一切都是空想，不曾付诸实行。 
 
    「就把这个当作是旅行吧。」 
 
    「规模突然变得好小。」 
 
    「有什么办法，明天还要上课。」 
 
    丽奈以理所当然的表情说著理所当然的话，那样子实在很好笑，久美子呵呵地笑了起来。丽奈看了她一眼，然后倏地移开视线。 
 
    「老实说啊，我从以前就有这种感觉了。」 
 
    「什么感觉？」 
 
    「想跟久美子一起出游看看。」 
 
    「是吗？」 
 
    「是的。」 
 
    她看著前方。她今天露出平常被头发遮住、无缘得见的耳朵。薄薄的皮肤血色良好，晶莹剔透。咬下去应该很柔软吧……久美子胡思乱想。 
 
    「久美子啊，其实性格很差吧？」 
 
    「什么？」 
 
    真是太震惊了。从小到大，身边的人无不异口同声地称赞久美子是个好孩子。久美子好温柔啊。久美子好温柔啊。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想尽办法接近从小听过无数遍的形容词呢？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追求「自己很温柔」的这个形象呢？ 
 
    「害我好想把你那张好孩子的皮撕下来。」 
 
    「……你现在是在批评我吗？」 
 
    「不是批评，我是说我就喜欢你这点。这是爱的告白。」 
 
    「绝对不是吧！」 
 
    「你不明白我的爱吗？」 
 
    「完全不明白。」 
 
    久美子只明白丽奈欺负自己的时候，表情愉悦极了。在学校里见到的丽奈，与现在站在自己面前的丽奈，明明是同一个人，看起来却完全不一样。 
 
    「久美子大概不记得了吧。」 
 
    「记得什么？」 
 
    两人边走边聊。 
 
    「国中最后一次比赛的时候，我们说过话。」 
 
    「哦，我还记得喔。就是丽奈哭了的那次嘛。」 
 
    「你干么记得别人哭过的事。哎，性格果然很差。」 
 
    「不不不，会记得这种事很正常吧。」 
 
    「开玩笑的啦。」丽奈笑著安抚紧张的久美子，「我说我很不甘心的时候，你走过来问我：『你真的以为我们能参加全国大赛吗？』」 
 
    「咦，我说过那种话吗？」 
 
    「你说过喔。从此我就觉得这家伙个性很差！」 
 
    「呃，不，那大概是……我想只是纯粹觉得好奇，所以才问的，并没有其他的意思。」 
 
    见久美子拚命解释，丽奈展颜一笑。 
 
    「我知道啦。所以我才开始注意久美子。会在无意识的情况下说出那种话，应该很严重了。」 
 
    「什么东西很严重？」 
 
    「性格扭曲得很严重。」 
 
    「喂，这绝对是在批评我吧？」 
 
    「我刚才不是说过不是了吗？我说了，我就喜欢你这点。」 
 
    「少骗人了。」 
 
    「是真的。」 
 
    丽奈发出乐不可支的笑声。就快要可以看见观景台了。两人没有一丝犹疑地沿著脚下的路前进。视线不经意地往脚下一看，发现丽奈的凉鞋沾满泥土，带子还在她白皙的肌肤勒出痕迹。 
 
    「脚不痛吗？」 
 
    「很痛啊。」丽奈正经八百地回答。 
 
    「可是，我并不讨厌疼痛。」 
 
    「哇，这种说法听起来好色情。」 
 
    「……你是傻瓜吗？」 
 
    被随便地打发掉，久美子不服气地嘟著嘴。在东拉西扯的一阵乱聊下，总算抵达观景台了。大吉山的观景台同时也是设置在半山腰的休息站，可以将宇治的街道尽收于眼底。 
 
    「……好漂亮啊！」 
 
    丽奈抓紧扶手，喃喃自语。 
 
    人工制造的繁星，点点撒满在彷佛泼上一层深色油漆的世界里。住家的光线、高楼大厦的光线、路灯的光线、车子的光线……这座城市充满了光亮，由上往下看的世界就像是漂浮在空中的地图。那边是平等院，对面是宇治川。目光追逐著熟悉的场所，久美子呼出一口气。 
 
    「这就是你想看的东西吗？」 
 
    丽奈轻轻地摇头。 
 
    「说是想看的东西，有点不够准确。」 
 
    「什么意思？」 
 
    面对侧著头表示不解的久美子，丽奈调侃地笑了。从她的唇齿之间，隐隐约约可以看见草莓般粉嫩的红色舌头。 
 
    「因为我想做跟别人不一样的事。」 
 
    视线往下移，可以看见正要从祭典回家的人潮。他们成群结队，往同一个方向前进，啃著其实也没多好吃的苹果糖，心满意足地走向车站。稍远一点的地方，一群为了凸显自己出和别人的差异而染了一头其实与他人无异的金发的国中生正在大声喧哗……假的。从这里根本看不见那些。从高处往下看，每一个个体都融解在黑暗里，只能看见没有感情、直立著不动的灯光。 
 
    「在祭典当天来爬山这么蠢的事，其他人不会做吧？」丽奈说道。 
 
    「说的也是。」久美子静静地点头。 
 
    「我认为如果是久美子应该就能明白。」 
 
    「明白什么？」 
 
    「这种莫名其妙的心情。」她垂下眼睛。 
 
    「我明白喔。」久美子回答。此时此刻，秀一和叶月正淹没在那片光的洪水里吧，花纹恐怖的蝴蝶从眼前翩然飞过。久美子小时候还敢徒手抓蝴蝶，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对蝴蝶产生嫌恶的情绪呢？久美子压抑住想捏死蝴蝶的冲动，微微一笑。 
 
    「我明白丽奈的心情喔。」 
 
    丽奈伸出手，白皙的手指轻抚过久美子的脸颊。 
 
    「我啊，想变成特别的人。」 
 
    「特别？」 
 
    「对。我想得到别人的赞赏，不想被视为跟别人一样。」 
 
    少女的手指无力地落下，雪白的连身洋装随风翻飞。 
 
    「所以，我才吹奏小号。」 
 
    「吹了小号就能变得特别吗？」 
 
    「能。」丽奈毫不迟疑地回答。 
 
    「所以我玩管乐。我想成为特别的人。」 
 
    为什么继续玩管乐？这个问题的答案，久美子还不清楚。丽奈轻声地叹息，坐在长椅上，跷起修长的双腿，把自己的掌心放在膝盖上。久美子放开扶手，慢慢地在她旁边坐下。一阵甘甜的香味扑鼻而来。 
 
    「久美子为什么要加入管乐社？」 
 
    「为什么呢……」 
 
    往日的记忆已然模糊，越是鲜明的回忆，越是脆弱不堪。第一次拿起乐器的日子、第一次认识上低音号的日子……自己到底为什么要加入铜管乐队呢？ 
 
    「大概是……因为我姊姊吧。」 
 
    「你姊姊？久美子，你有姊姊啊？」 
 
    「嗯，长得一点都不像就是了。」 
 
    久美子的姊姊参加过铜管乐队。穿著闪闪发亮的服装，吹著长号……对了，所以久美子很崇拜长号。姊姊吹奏的、很威风的乐器。可以伸缩长短、帅气的乐器。因为自己好想吹吹看那个东西，才会加入铜管乐队，想变得跟姊姊一样。虽然最后分配到的乐器是粗管上低音号。 
 
    「我是因为崇拜姊姊，才加入管乐社的。」 
 
    「是吗？那你姊姊现在还在管乐社吗？」 
 
    「没有，国小六年级的时候就退社了。说是要去念私立国中，补习班忙不过来。」 
 
    从此以后，姊姊就没再参加社团活动了。国中没有，高中也没有。只是每天像颗陀螺似地在家里、补习班和学校这三个固定的地方转来转去。 
 
    「考试啊……」 
 
    丽奈露出厌烦的表情。 
 
    「我们也不能置身事外呢。」 
 
    「说的也是。」 
 
    她说到这里，就这么陷入了沉默，大概是在想些什么吧。久美子也闭口不语。无言的沉默，在鼓膜内侧骚动。久美子望著脚底下那片人工的星空，静静地闭上双眼。和丽奈在一起，感觉很轻松。这或许还是她第一次感受到，就算陷入沉默也不会不自在。倚靠著丽奈纤细的身体，久美子伸直脚。手臂与手臂交缠，皮肤与皮肤重叠。她那蒙著薄薄一层汗水的肌肤冷冰冰的，感觉很舒服。 
 
    久美子在进度表盖了一个章。眼看著红色的章越多，甄选的日期也越近了。她跳上电车的最后一截车厢，在最贴近墙壁的位置坐下，从书包拿出下载了自选曲与指定曲的音乐播放器。 
 
    放在书包上的手指自顾自地动了起来，按压活塞的动作已经烙印在身体里。久美子蓦地抬起头来，秀一正站在离自己有一段距离的地方。他也戴著耳机，冷不防地扬起脸，视线有一瞬间朝向这边，短暂地相交，只见他马上逃避似地低下头去。从那天起，他就一直是这个样子。 
 
    秀一在避著久美子。 
 
    「那丫头是怎么回事？」 
 
    分组练习时，夏纪指著魂不守舍的叶月，不耐烦地问道。叶月正撑著下巴，凝视著窗外。她不时就大大地叹著气，似乎令学姊不堪其扰，夏纪皱著眉头，坐在久美子旁边的位置上。久美子阖上自选曲的乐谱，转向夏纪。 
 
    「你知道她怎么了吗？」 
 
    「我也不清楚。但是绿辉应该知道……」 
 
    久美子的回答让夏纪望向绿辉的方向。绿辉正拚命地盯著乐谱，察觉到她们的视线，立刻放下弓，蹦蹦跳跳地跑了过来。 
 
    「学姊，怎么了吗？」绿辉侧著头问她们。 
 
    「不是我，是那丫头怎么了？从县祭以后就一直是那副德性。」 
 
    夏纪的问题让绿辉垂头丧气地垮下肩膀。她那无精打采的模样，令久美子和夏纪不由得面面相觑。绿辉一脸难以启齿地扭动著身体，半晌后才下定决心似地抬起头。 
 
    「好像是……被拒绝了。」 
 
    天吶！夏纪仰天长叹。一旁的久美子悄悄地呼出一口气，力气突然回到颤抖的指尖。什么嘛，原来是被甩啦，真可怜。久美子心中涌起一股对叶月的同情，自己在脑中低喃的声音，明快得令她一阵悚然。 
 
    「这种时候发生感情纠纷最糟糕了，会影响到演奏的。」 
 
    「小绿也安慰过她了，可是完全没用。」 
 
    绿辉沮丧万分地低著头。这时，梨子和卓也抱著低音号走进教室。 
 
    「咦，你们聚集在这里干嘛？」 
 
    「……不用练习吗？」 
 
    自然而然地靠在一起的两人，令夏纪加深了眉头间的绉褶。 
 
    「为什么恋爱这种东西，不管是卿卿我我还是不卿卿我我都令人受不了啊。」 
 
    「学姊，不可以发脾气啦。小绿认为后藤学长和梨子学姊很相配啊！」 
 
    绿辉红著一张脸说，眼里充满了纯粹的感情。梨子含羞带怯地搔著头。 
 
    「谢、谢谢。」 
 
    「婚礼一定要邀请我喔！」 
 
    绿辉的暴走令卓也面红耳赤。梨子苦笑著坐在平常的座位上，卓也在稍微有点距离的桌子上坐下，翻开指定曲的乐谱。 
 
    「哎呀！怎么啦？怎么啦？怎么全都挤在这里？赶快来练习吧！」 
 
    明日香开完三年级的会议，大声嚷嚷地走进教室。正字标记的红框眼镜好像是最近新买的，只见她愉悦地环视教室里一圈，视线停在叶月身上。「怎么了？」就连组长问她，叶月也还是望著窗外。 
 
    「那丫头好像有什么烦恼，我们正在讨论该怎么办才好。」 
 
    夏纪头痛地告诉明日香。但是真正设身处地为叶月担心的，似乎只有绿辉。 
 
    「叶月好像一直很想不开，小绿好担心！明日香学姊，你能不能想想办法？」 
 
    只见明日香露出清朗得没有一丝阴霾的闪亮笑容说： 
 
    「嗯……老实说，和我无关！」 
 
    「你也太老实了。」 
 
    久美子反射性地调侃她。明日香抱著胳膊，皱了一下眉。 
 
    「不然要怎么说？因为叶月吹或不吹，都与我无关啊！我也只能叫她赶快振作起来。」 
 
    「别说这么冷淡的话嘛！我们都是低音组的人不是吗？」 
 
    明日香对绿辉的抗议露出敷衍的笑容。 
 
    「反正她肯定会去B部门吧？帮助她对我又没有好处。」 
 
    她的语气实在太冷淡了，久美子硬生生地吞了一口口水。绿辉大吃一惊地瞪大双眼。夏纪的表情非常难看，一言不发地抱住自己的头。 
 
    「说什么好处……」 
 
    「你不这么想吗？要是会对比赛造成影响，我可能还会出手相助，问题是，我为什么要帮因为私人情绪而放弃练习的人？」 
 
    「可是……」 
 
    绿辉还有话要说，夏纪强行摀住她的嘴。 
 
    「说的也是呢！自己的问题要靠自己解决！」 
 
    拚命挤出应酬式的笑容，实在太不适合夏纪了。绿辉则是还在嘟嘟嚷嚷地抱怨。 
 
    「知道就好。马上就要甄选了，你们三个也不要净是做一些蠢事，赶快练习。」 
 
    「好！」 
 
    「那我去拿乐器了。」明日香只丢下这句话，一如既往地去乐器室拿自己的乐器。夏纪确定组长的身影从教室里消失后，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或许是嘴巴被摀得喘不过气来，绿辉在一旁拚命挣扎。 
 
    「哎，吓死我了。」 
 
    「学姊，小绿快窒息了。」 
 
    久美子的提醒让夏纪猛地回过神来，赶紧放开绿辉。重获自由的绿辉痛苦地反覆深呼吸，这才重获新生地站起来，瞪著夏纪。 
 
    「你在做什么啦！」 
 
    「都是你，明日香学姊都气成那样了，你居然完全没有注意到。」 
 
    「学姊生气了吗？」 
 
    久美子问道。该说是生气吗……夏纪有些迟疑地将视线望向梨子的方向，但后者装出一副正在专心练习，没有听见的模样。 
 
    「明日香学姊最讨厌练习时间缩水了，最好不要耽搁到她的时间喔。」 
 
    「可是，学姊也太过分了吧，那么冷淡。」 
 
    「那个人原本就是那种人。」 
 
    夏纪的脸上浮现出夹杂著自嘲的笑容，梨子和卓也都大惊失色地看著夏纪。尖锐的紧张感在教室里流窜，残留在舌尖的粗糙情绪，大概是不愉快的感觉。 
 
    「因为明日香学姊是特别的。」 
 
    夏纪的声音回荡在鸦雀无声的教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没什么人烟的车站里，同样穿著北宇治制服的学生们正百般聊赖地等电车。久美子坐在长椅上翻著单字卡。已经到了换季的季节，制服也从长袖变成短袖。她捏了捏从袖子里伸出来的上臂，忍不住叹气。最近好像胖了。 
 
    「……久美子。」 
 
    冷不防有人喊自己的名字，久美子猛然抬头，只见叶月一脸欲言又止地站在跟前。叶月紧紧地抓住挂在肩膀上的书包，开口问道： 
 
    「一起回去好吗？」 
 
    「啊，好啊。当然好。」 
 
    「谢啦。」她在久美子的旁边坐下。久美子下意识地翻阅著单字卡。Apologize，道歉。Force，强力。罗列在字卡上的英文单字只是在视线范围内滑过，一个字也没有进到脑里。 
 
    「我啊，向冢本告白了。」 
 
    叶月说道。久美子从字卡上移开视线，望著她。匡当匡当。她们正在等的电车滑进月台。但叶月不为所动，所以久美子也不敢动。关门的警示声响起。车门关上，电车再次发车，只剩她们还留在月台上。 
 
    「嗯，我知道喔。」 
 
    久美子的回答让叶月垂下眼帘。「这样啊……」她只说了这么一句，嘴角微微抽动。 
 
    「冢本好像另有喜欢的人。」 
 
    「……是吗。」 
 
    久美不晓得该怎么回答，锁紧了眉头。像这种时候，该说什么才好呢？对于久美子的反应，叶月无言地低著头。 
 
    「对不起。」 
 
    「什么事？」 
 
    「那个时候，让你费心了……」 
 
    叶月轻声地说。你不说我也知道喔。久美子心想，但什么也没说，只是翻动著单字卡。边缘摺起来的页面是考试的范围。Apologize。Apologize。久美子无论如何就只有这个单字背不起来，字卡的边缘都卷了起来。 
 
    「你不用向我道歉啊！」 
 
    「可是，久美子也喜欢冢本吧？」 
 
    「……什么？」 
 
    叶月的话让久美子惊讶得目瞪口呆。她在说什么？但叶月完全没注意到久美子瞪大眼睛、呆若木鸡的模样，彷佛在告解似地继续往下说： 
 
    「我其实也隐隐约约地感觉到了。可是，我想只要先说出口，你就会退让。因为久美子不是那种强势的人，我就是算准了这一点。真的很抱歉……我真是个不要脸的女人。」 
 
    久美子急著阻止以自嘲表情说著自虐话语的友人。 
 
    「咦，不对，等一下。欸，我喜欢秀一已经是肯定句了吗？」 
 
    「不是吗？」 
 
    叶月微微地侧著头，露出意外的表情。 
 
    「因为我拉走冢本的时候，久美子的表情看起来很不高兴。」 
 
    「呃，并不是因为我喜欢秀一的缘故……该怎么说呢，我们就像死党一样，死党被抢走当然会觉得寂寞啊……」 
 
    「哈哈，原来如此。」 
 
    「你明白了吗？」 
 
    「我明白、我明白，原来久美子还没有自觉啊！」 
 
    「怎么会变成这样？」 
 
    见久美子忍不住垮下肩膀，叶月发出愉快的笑声。她这几天都愁眉苦脸的，所以是久违的笑容。 
 
    「真拿你没办法啊，就由本大小姐来助你一臂之力吧！」 
 
    「咦，你要助我什么？我只觉得有股不祥的预感……」 
 
    「你真是明知故问。」 
 
    「不，我真的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久美子追问，叶月站起来。电车随著广播再次滑进月台。叶月拿起书包笑了。她的笑容带著一丝的意外，也有些寂寥。 
 
    「真是的，久美子好迟钝。」 
 
    车门开启，久美子把单字卡塞进书包里，也赶紧站起来。叶月抓住久美子的手臂，一把将她拉进车厢里。叶月的手好温暖，同时也有些乾燥。 
 
    或许是社团活动的疲劳还挥之不去，久美子一回到家，就直接回房倒在自己的床上。 
 
    「久美子，至少先把便当盒拿出来吧。」 
 
    母亲的声音从厨房传来，但久美子没有力气回应。她维持著躺在床上的姿势，只动了动手，总算打开电脑的电源。 
 
    电脑里有泷提供的乐曲音档。她奋力抬起头，按下三角形的按钮，指定曲从喇叭播放出来。甄选已经近在眼前了。 
 
    自从泷来了以后，管乐社就改变了。知道以前社团是什么情况的老师全都异口同声地这样说。起初也有很多社员抱怨泷的指导方针，但也逐渐被他驯服了。理由很简单，因为大家都确实感受到自己的进步。原本散乱演奏渐渐变得整齐、成为一曲音乐。只图自己高兴的演奏固然也很快乐，但是不断地努力、被逼到极限的音乐，光用快乐这种感觉是不足以形容的，每个社员的心里都怀有某种特别的感慨。合奏很开心，但也很可怕。为了不要一脚踩到分岔路上，必须全神贯注地集中精神。大概是这种感觉。 
 
    指挥者的工作不只是正式上场的时候挥动指挥棒，那仅是指挥者的任务之一。他们之所以挥动指挥棒，是为了指示演奏者要从什么时候开始演奏，以及结束的时机。除此之外，还得听出所有声音的比例，将曲子整合起来。 
 
    正式上场以外的时间，他们必须掌握住曲子的构成及作曲家的意图，将表现手法及乐曲的走向传达给演奏者知道。演奏的风格及曲子给人的印象将随该指挥者的指示而截然不同。因此指挥者的个性会直接表现在指示里，并影响外人对乐团的评价。指挥者扮演的角色其实比听众感知到的更加重要。 
 
    十年前，北宇治高中还称霸一方的时代，背后肯定也有一位优秀的指挥者吧。当他离开学校，北宇治的管乐社就每况越下。光是换个顾问，学生就会被带著忽前忽后。无论拥有再高的志向，一旦教练不够优秀，就无法在比赛中一路过关斩将。 
 
    在多达一千五百所以上的高中里，能够留到全国大赛的不到三十所。能代表京都府挺进关西大赛的，只有这三十六所学校里的其中三所。他们只能在这种私立和公立学校互相较劲、绝对称不上公平的练习环境下，各自全力以赴地演奏。北宇治高中想打进全国大赛，可以说是遥不可及的梦想。 
 
    尽管如此……久美子心想，尽管如此，泷依旧认真地想要进军全国。严格的练习、合奏的紧张感，全都是为了将北宇治高中送进全国大赛。既然如此，不是只能努力了吗？ 
 
    「……真希望能吹得更好一点啊！」 
 
    没有人回应久美子的自言自语。 
 
    甄选分两天举行。第一天是铜管、第二天是木管和打击乐器。每个人轮流被叫进音乐教室里，在用隔板隔开的包厢里演奏。音乐教室前面摆了几张椅子，让准备接受甄试的人在这里等待叫号。教室的隔音设备并不完全，等待的空档可以听见其他人的演奏。光是听到明日香温暖的粗管上低音号音色，久美子就无法控制地紧张起来。夏纪拍拍脸色铁青的久美子，站了起来。 
 
    「换我了。」 
 
    她说完，便消失在音乐教室里。久美子抱紧自己的粗管上低音号，目不转睛地凝视著乐谱。合奏该注意的地方、泷提点过的地方，她一再地重新复习检查，档案夹的边缘都磨损了。没问题，一定能通过。久美子将气息吹进乐器里，正襟危坐地等待自己被叫到。 
 
    「轮到久美子了。」 
 
    演奏结束，走出音乐教室的夏纪对久美子说。久美子想应声，却因为紧张而发不出声音来，只能默不作声地点个头，引来夏纪的苦笑。 
 
    「凭你的实力，不用那么紧张也没问题的。」 
 
    学姊的话从背后推了她一把，久美子提心吊胆地踏进音乐教室。 
 
    「请坐。」 
 
    泷的声音隔著隔板传来。他不露脸，是为了不让社员紧张的体贴措施吧，虽然看不到脸可能会更紧张……久美子孤零零地坐在正中央，将档案夹放在前面的谱架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指尖在发抖。 
 
    「请报上学年、名字和负责的乐器。」 
 
    「啊，我是一年级的黄前久美子，负责低音组的上低音号。」 
 
    「是吗？」 
 
    这个平淡的嗓音是副顾问美知惠。顾问和副顾问，要接受两个人的考核吗？为了掩饰跳得越来越快的心跳声，久美子深呼吸，轻轻地转动僵硬的指尖，试图缓解紧张。 
 
    「调音没问题吗？」 
 
    「是、是的。已经调好了。」 
 
    「这样啊。……黄前同学以前就学过粗管上低音号，对吧？有几年的演奏经验了？」 
 
    「呃，从小学四年级开始，今年是第七年。」 
 
    「七年？那还真厉害啊！」 
 
    泷佩服地低吟。啊！糟了，自己把门槛垫高了。为了赶走在脑子里打转的负面思考，久美子用力地摇头。木头的椅子坐起来冷冰冰的。是因为流汗的关系吗？她的大腿整个贴住椅子的表面。 
 
    「那么请先从指定曲开始吹奏。」 
 
    「好、好的。」 
 
    「从四十一小节开始的副旋律。跟上低音萨克斯风连动的地方。提到粗管上低音号，果然还是这里最重要呢。」 
 
    久美子急著用视线浏览著乐谱，找到那个已经练习过无数次的段落。 
 
    「我会打开节拍器，所以请吹到我说停为止。可以随你喜欢的时间点开始。」 
 
    「知、知道了。」 
 
    喀嚓、喀嚓、喀嚓。久美子侧耳倾听周而复始的节奏，深深吸进一口气，肺部隆起，将锐利的气息送进吹嘴里。她移动手指，从低音转换到高音。接著来到练习时一再卡住的连音部分。虽然准备了乐谱，但是久美子几乎没有时间看。激昂的情绪让脑袋隐隐作痛。气息颤抖，心脏跳得飞快，感觉就快爆炸了。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演奏在意识里浮游前进。万一失误该怎么办？明明害怕得不得了，却又觉得这样也很开心。从脚底往上蔓延的热气，紧紧地揪住了她胸中的器官。 
 
    「好，到此为止。」 
 
    久美子拚了命地演奏，直到泷喊停。上低音号的乐声也戛然而止。隔板对面发出在纸上写字的沙沙声。就在这一瞬间，久美子的演奏正接受评分吧。她的耳膜深处还残留著刚才演奏的余韵。 
 
    「可以了。请帮我叫低音号的人进来。」 
 
    「啊，好的。」 
 
    久美子站了起来，头有点晕眩。或许是还处在紧张状态，指尖依旧颤抖著。她抱著乐谱，逃也似地离开了音乐教室。 
 
    「好痛！」 
 
    乐器发出「匡！」的一声巨响，撞到了桌子，久美子连忙检查上低音号。还好，刚才的撞击没有造成明显的伤痕。甄选才刚结束，或许是一下子太放松心情了。 
 
    「没事吧？」 
 
    绿辉窥探著她的脸色。 
 
    「什么？」 
 
    「因为你喊痛，想说是不是受伤了。」 
 
    「没有，只是撞到乐器而已，我没事。」 
 
    久美子本身并没有受到任何伤害，只是撞到乐器，为什么会反射性地喊痛呢？这么告诉绿辉之后，绿辉笑得好不开怀。 
 
    「那是因为久美子的灵魂已经进入杰克里了。」 
 
    「谁是杰克？」 
 
    「久美子的上低音号啊！」 
 
    「对了，这位是乔治。」绿辉指著自己的低音大提琴。这么说来，当初决定乐器的时候，她的确说过同样的话。 
 
    「可是啊，泷老师好过分喔！只有低音大提琴是在木管那天甄选。」 
 
    「这倒是。」 
 
    「小绿明明是低音组的！」 
 
    她闹起别扭地鼓著脸。手指贴著好多OK绷。粉红色的奇妙图案是绿辉的个人喜好吧。久美子眯起眼，指著她的手指。 
 
    「那个，不要紧吧？」 
 
    「哦，这个啊？」 
 
    绿辉展颜一笑。 
 
    「这是弦乐器经常会有的职业伤害呢！因为要用手指按住弦，常常会割伤。」 
 
    「不痛吗？」 
 
    「痛是会痛，但是比国中的时候好多了。」 
 
    她不好意思地嘿嘿笑著。 
 
    「国中的时候啊，一天有好几次的定期演奏会，光是上午的演奏会，手指就变得伤痕累累了。贴上OK绷也得马上撕下来，一直流血。用流血的手指翻乐谱，就连乐谱也变得血迹斑斑的，到了下午的演奏会，因为血液让乐谱黏在一起，几乎没办法看。」 
 
    对于绿辉当笑话讲的前尘往事，久美子只能报以苦笑。真不愧是毕业于实力坚强的学校，过去的事迹也很壮烈。 
 
    「既然那么辛苦，为什么还要继续呢？」 
 
    「继续什么？」 
 
    「管乐社啊，不会觉得讨厌吗？」 
 
    久美子脱口而出的问题纯粹是好奇心使然。只见绿辉将头摇成一个波浪鼓。以指尖撑住的低音大提琴，比她的身高还要巨大。 
 
    「一点也不会觉得讨厌喔，小绿最喜欢管乐社了！」 
 
    她的语气坦率到了极点。真想成为她那种人啊！久美子有点羡慕眼前的少女。 
 
    甄选结果将在期末考后公布。高中生活的第二次段考。久美子一开始就因为数学栽了个大跟头，照这样下去，能考上大学吗？每次坐在书桌前准备念书时，她都会担心起自己的将来。 
 
    跟期中考一样，考试前一周社团活动暂停。久美子为了转换心情，去了一趟书局。如果是应付学校的考试，只要有教科书就绰绰有余，但还是会想买新的参考书。每次看到「保证考上！」或「目标九成！」这类的字眼，就会觉得只要买回家，自己的头脑也会变好。尽管这种参考书只会占去书架空间，对于提升成绩一点帮助也没有。 
 
    走进参考书区，映入眼帘的是一整墙密密麻麻的红色书背，粗体文字印著大学名称。原来世界上有这么多所大学啊！久美子心想，漫无目的地在书架间的通路上前进。 
 
    「……啊！」 
 
    从背后传来的声音让久美子下意识地转过身去。 
 
    「小葵？」 
 
    「久、久美子。」 
 
    葵的脸上一瞬间浮现出失措的表情，但是马上以笑脸盖过。她微笑著试图遮住自己手里的参考书，走过来的脚步略显迟疑，不太想和久美子扯上关系的心情一览无遗。 
 
    「社团方面如何？」 
 
    「啊，嗯。正在努力喔。但现在是期末考周。」 
 
    「有机会进军全国吗？」 
 
    「唯有这点，在结果出来以前是不知道的。」 
 
    「这样啊。」 
 
    葵静静地微笑。 
 
    「……晴香还好吗？有没有好好干？」 
 
    「晴香是指小笠原社长吗？」 
 
    「对。我说了很过分的话，现在彼此还有些尴尬。」 
 
    过分的话，是指葵退出社团那天说的话吧。 
 
    「我想应该不要紧，有明日香学姊帮忙照应。」 
 
    「又是明日香吗？」 
 
    听到这个名字，葵耸耸肩。 
 
    「那个人真的是无所不能呢！功课很好，演奏也很得心应手。」 
 
    「明日香学姊很聪明吗？」 
 
    「她很聪明喔，非常聪明。」 
 
    葵说到这里，脸上浮现出自嘲的笑容，目光飘向自己手中的参考书。 
 
    「我的第一志愿只是明日香的备选。」 
 
    这句话让久美子不知该做何反应才好。冷不防，葵发出乾涩的笑声，以半开玩笑的语气说： 
 
    「要是我像明日香那么聪明的话，或许就能继续参加社团活动了。」 
 
    语气里藏著一根细细的刺。她的嗓音听起来很快活，但是听在久美子耳中，却是十分悲哀的声音。「那我走了。」葵说完就打算转身离去。久美子不由自主地叫住那个纤细的背影。 
 
    「小葵。」 
 
    「什么事？」她回过头来问。 
 
    「你会不会后悔退出社团？」 
 
    「不后悔喔。一点也不。」 
 
    她以开朗的表情说道，手指紧紧地抓住自己的手臂。红色的印子留在雪白的肌肤上，看起来好痛。 
 
    「那就好。」 
 
    久美子笑道，装出被她骗过的表情。 

  第一卷 欢迎加入北宇治高中管乐社 第四章 比赛，再见  
     发回来的考卷固然令久美子流了一身冷汗，但期末考总算是平安落幕了。数学的成绩比上次更糟，不过算了，船到桥头自然直。久美子边用毫无根据的正面思考激励自己，走向音乐教室，顾问正等待著大家。今天是谁能参加A部门的发表日，明天则是要公布第一与第二乐谱的声部分配，以及负责独奏的人选。 
 
    「低音组会如何呢？」 
 
    绿辉摩挲著下巴，露出笃定的表情说： 
 
    「依照小绿的第六感，我猜所有人都能过关喔！因为低音组的人数本来就比较少嘛。」 
 
    「……但愿如此。」 
 
    久美子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丽奈面无表情地坐在教室一隅，她斜右方是正和打击乐器的男生打打闹闹的秀一。一年级、二年级、三年级。大家脸上全都浮现出紧张的表情……不对，只有绿辉一派从容的模样。 
 
    「弦乐器只有小绿一个人啊，所以绝对不会落选。」 
 
    绿辉彷佛看穿了久美子的想法，微微一笑。她的预测应该不会错，因为她的演奏技术很优秀，而且除了她以外，这个社团没有会拉低音大提琴的人。 
 
    「大家都到齐了吗？」 
 
    门「砰！」的一声用力打开，美知惠踩著大步，昂首阔步地走进教室，气势十足的声音令众人悚然一惊。一身黑的套装，闷热得完全不适合现在的季节。泷不在她身后，看来将由副顾问一个人公布。 
 
    「参加甄选的七十一名全员到齐。」小笠原回答。 
 
    「是吗。」美知惠说道，将档案夹文在钢琴上。 
 
    「那么事不宜迟，直接公布A部门的成员。以下没叫到名字的同学，下次的合奏练习请去参加B部门的合奏，集合地点为第二视听教室。」 
 
    「是！」 
 
    「一共有五十五位同学通过甄试。叫到名字的人请大声回答。」 
 
    「是！」 
 
    「还有，不接受对这个结果提出任何反对意见。我们在决定成员的时候并没有偏袒任何人。这点请各位理解，明白了吗？」 
 
    「是！」 
 
    「很好。」 
 
    她说到这里，打开档案夹。为什么每次在她面前，总就会下意识地抬头挺胸呢？或许是错觉，社员们的应声似乎也比平常有精神。 
 
    「那么，先从小号组开始。」 
 
    这句话让教室一下子安静下来。紧张宛如绷紧的弓弦，隐藏在寂静里。这次参加甄选的小号组成员一共有八人，两名三年生级，三名二年级生，三名一年级生，肯定会有几个人去B部门吧。久美子屏住呼吸，盯著美知惠的脸，后者则是面无表情。 
 
    「三年级，中世古香织。」 
 
    「有！」 
 
    「三年级，笠野沙菜。」 
 
    「有！」 
 
    「二年级，古川优子。」 
 
    「有！」 
 
    「二年级，泷野纯一。」 
 
    「有！」 
 
    「一年级，高坂丽奈。」 
 
    「有！」 
 
    「以上五名是小号组的成员。」 
 
    美知惠说出这句话的瞬间，二年级的学生「哇！」的摀住脸，然后是少女的啜泣声在教室里响起。没有人高兴，谁也说不出「恭喜」两个字，因为完全不是说这种话的气氛。周遭的空气凝重而停滞，压迫感沉甸甸地压在双肩上。真希望赶快公布完毕，早点逃离现场。久美子低下头，心里想著这件事。她偷偷看了丽奈一眼，只见丽奈坐得直挺挺的，目不转睛地注视著美知惠。 
 
    「下一个，法国号部。三年级……」 
 
    美知惠继续唱名。被叫到的学生努力按捺住喜悦，导致表情变得十分扭曲。没被叫到的学生有的嚎啕大哭，也有人只是静静地一动也不动。 
 
    轮到长号组了，久美子悄悄地看著秀一的方向。只见他祈祷似地闭上双眼，随著自己的名字被点到，嘴角露出一抹浅笑。他的右手轻飘飘地抓住一把空气，想必是在寻找释放情绪的场所吧。但是秀一遍寻不著能与自己分享喜悦的对象，手静静地放回桌上，然后似乎察觉到久美子的视线，眼神望向她的方向。恭喜你。久美子无言地在视线里灌注了这样的心意，但秀一似乎没有接收到。只见他露出尴尬的表情，马上别过脸。 
 
    「下一个，低音组。首先从粗管上低音号开始。」 
 
    轮到低音组了。久美子咽了一口口水，握紧自己的拳头。心脏扑通扑通地狂跳著。没问题的，上低音号总共只有三个人，掉到B部门的机率应该很低才对。当她拚命安慰自己的同时，美知惠开口了。 
 
    「三年级，田中明日香。」 
 
    「有。」 
 
    明日香凛然的嗓音在久美子的身旁响起，那是沉著冷静、充满了自信的声音。明日香肯定有十足的把握，确信自己的名字一定会被叫到。 
 
    美知惠喊出下一个名字。 
 
    「一年级，黄前久美子。」 
 
    「咦……」 
 
    久美子还以为自己听错了，来不及反应。「你没听错。」美知惠说道。一年级……怎么可能。一股恶寒顺著背脊往上爬，她的脖子冒出鸡皮疙瘩。周围错愕的视线一股脑儿射向她身上。 
 
    美知惠露出诧异的表情。 
 
    「黄前！快点回答！」 
 
    「有、有……」 
 
    久美子使出全身的力气才挤出这个字，握得死紧的掌心里湿漉漉的。 
 
    「以上两名是粗管上低音号的成员。下一个，低音号。二年级，后藤……」 
 
    美知惠的唱名继续往下进行。卓也、梨子、绿辉。剩下的低音组成员全都被点到了。没有被点到名的、没有被点到名的是……久美子的脑袋咕嘟咕嘟地冒著沸腾的泡泡。理性彷佛被烈焰吞噬的纸，烧得一点不剩，在久美子的脑子里烧出过去的记忆。 
 
    ＊ 
 
    「早、早安。」 
 
    久美子一如往常地打招呼，却没有得到一如往常的回应。学姊无视久美子，从乐器盒里拿出上低音号。那是银色的粗管上低音号。国中时代，社团有两把银色的粗管上低音号。金色的乐器固然也很帅气，但久美子比较喜欢银色的乐器，总觉得银色比较特别。 
 
    「那、那个……学姊？」 
 
    久美子再问了一声，学姊依旧一句话也没说，只是发出全身是刺的氛围。沉默降落在只有两个人的乐器室里。对于刚上国中的久美子而言，那种空间让人觉得坐立难安。为何不像平常那样说点什么呢？久美子满肚子问号，等学姊先取出乐器。乐器室很小，本来应该要到外面才拿出乐器，她却堂而皇之地在乐器室的正中央打开盒子，所以久美子无法拿出自己的乐器盒。 
 
    「喂。」 
 
    「有，有！」 
 
    学姊突然喊了她一声，害久美子吓得声音分岔。定睛一看，学姊正恶狠狠地瞪著自己，那股气魄令久美子忍不住往后退。 
 
    上了国中最害怕的，莫过于这种绝对的上下关系。年纪明明没有差到哪里，在这个空间里却能大摇大摆地端著学长姊的架子。 
 
    「你瞧不起我吗？」 
 
    「咦，什、什么意思？」 
 
    「我说，你是不是瞧不起我？」 
 
    久美子就算想否认，学姊的眼神也不容自己否认。学姊对沉默不语的久美子咂了咂嘴，伸出手来，一把抓住久美子的手腕。她的指甲陷进久美子的皮肤里。 
 
    「因为自己是A部门，就以为地位比我高了吗？」 
 
    「我、我没有……」 
 
    「你有！才一年级就这么嚣张！」 
 
    她一脚踹在久美子的上低音号上。镀膜已经开始脱落的银色喇叭发出悲鸣，倒在地上。好痛。久美子心想，眼前一片模糊。宝贝的乐器受伤了，要是凹进去、坏掉了怎么办？演奏会已经迫在眉睫了。 
 
    「如果没有你，我就能去A部门了。」 
 
    「学、学姊……那个。」 
 
    「闭嘴，吵死了。」 
 
    她粗鲁地放开久美子的手。那股冲击让久美子倒向地面。她跌倒在地的时候，用力地撞到手肘，整只手都麻痹了。学姊冷冷地看著摇摇晃晃撑起身子的久美子。 
 
    「我是不会承认你的。」 
 
    从齿缝中迸出的这句话，刺穿了久美子的心脏。一涌而上的呜咽令久美子下意识地摀住嘴巴。学姊不屑地朝她露出一抹冷笑，就这么离开乐器室。即使确定学姊的身影已经完全消失了，久美子的指尖依旧颤抖个不停，她拚命地摩挲学姊捏过的地方。即使摩擦令皮肤生热，捏过的痕迹依旧不肯消失。久美子的视线往下移，倒在地上的粗管上低音号无力地看著她。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只见自己的身影倒映在上低音号银色的表面上。 
 
    ＊ 
 
    结果，那位学姊直到毕业之前都不曾与久美子亲近。那次比赛是她国中生涯最后一次大赛，却被刚入学的一年级新生抢走了她的出场机会，她始终无法原谅久美子。原本很亲切的学姊一夕之间改变态度，在那之后，她就一直对久美子的存在视若无睹。低音组的气氛在学姊毕业以前可以说是糟透了，久美子好几次都烦恼著要不要退社。可是，她办不到。因为久美子就连说出要退出社团的勇气也没有。那一年，北中在关西大赛获得了银牌。 
 
    久美子怎么也忘不了学姊那天的眼神。久美子喜欢音乐，喜欢乐器，但是不喜欢社团活动。除了音乐以外，还有其他大量的人类。久美子很清楚潜藏在笑脸底下的丑陋情感，所以无法相信，无法像绿辉那样，心无城府地说自己喜欢社团活动。 
 
    「以上五十五名是A部门的出场成员。从下次的合奏开始，泷老师的指导也会变得更严格，所以请获选的成员好好地打起精神来。」 
 
    「好！」 
 
    美知惠的叮咛让久美子猛然回过神来。参赛成员好像发表完了。副顾问表情淡然地阖上档案夹。教室里的气氛依然沉重。 
 
    「明天将公布独奏与分组结果。不相关的声部成员请努力练习自己的声部。」 
 
    「好！」 
 
    「以上，今天的会议到此为止，请迅速回家。那么，解散！」 
 
    「谢谢老师。」 
 
    紧接在社长之后，社员也重复著同一句话。美知惠满意地微笑，潇洒地离开教室。剩下的学生全都露出复杂表情，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回家。被选上的人和没被选上的人，唯有这一瞬间，两者间产生了明确的鸿沟。久美子抓著书包，叹了一口大气，拭去湿冷的汗水。 
 
    「你要回去啦？」 
 
    背后受到一阵冲击，久美子抬起头来，搭在肩膀上的手臂异常沉重。 
 
    「夏、夏纪学姊……」 
 
    久美子认出对她说话的人，血色从脸庞褪尽。国中时的记忆突然在脑海中倒带，她的额头冒出汗珠，沿著轮廓滴落在地板上。 
 
    「呃，学姊，那个……」 
 
    声音卡在喉咙里，发不出来。久美子下意识地皱眉，心跳声在耳边吵得要死。令人头晕目眩的热量全都往脑袋集中，唯有夏纪的手感觉格外冰冷。 
 
    「你在紧张什么？脸色好难看。」 
 
    她笑著说，用手指轻弹久美子的额头。久美子反射动作地用手摀住额头。 
 
    「你、你做什么啦。」 
 
    「嗯？没做什么啊。」 
 
    她以不会伤害对方的力道抓住久美子的手，光是这点就与那个学姊不一样。 
 
    「对了，你等会儿有空吗？」 
 
    「嗯，是没有别的事……」 
 
    「太好了。」她露出讨人喜欢的笑容，「那，我们去麦当劳吧。」 
 
    「小麦吗？好啊。」 
 
    久美子的回答令夏纪噗哧大笑。 
 
    「什么小麦，麦金塔吗？」 
 
    「不是，但小麦就是小麦啊。」 
 
    「麦当劳就是麦当劳，干么加个小字啊！」 
 
    关西与关东的简称差得有点多，光是发音的差异就令人耿耿于怀，在谈话中也经常因此引发争议。基本上，像这种情况，多半都会有人想起被遗忘的正题，把无聊的争议搁在一边，不予理会。 
 
    「总而言之，我们去麦当劳吧。我可以请你一百圆以内的东西。」 
 
    「一百圆可以买到什么？还有，是小麦喔。」 
 
    「什么都买得到啊。因为麦当劳是学生的忠实伙伴。」她微笑著说。 
 
    位于学校附近的速食店里，坐满了穿著眼熟制服的学生。夏纪熟门熟路地占住最里面的桌子，再自然不过地把东西放在沙发那边，于是久美子只好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 
 
    「你想吃什么？」 
 
    「呃，啊……那就奶昔吧。」 
 
    「了解。」 
 
    她轻拍久美子的肩，直接走向点餐柜台。这种感觉好像是她差遣学姊跑腿，久美子认真地烦恼著。但也不能把两人份的东西丢在这里不管，所以她还是认分地乖乖坐在位置上。 
 
    「草莓口味可以吗？」 
 
    「啊，都可以。」 
 
    「就算你不喜欢也得喝，因为我是巧克力派的。」 
 
    夏纪回座，从托盘拿起奶昔，递给久美子。久美子提心吊胆地接过插著红色吸管的草莓奶昔。夏纪豪爽地坐在沙发上，叹了一口就连久美子也听得见的气。 
 
    「啊啊，落选了。」 
 
    「噗！」 
 
    突然提起她已经忘记的事实，令久美子不小心呛到。夏纪注视著惊慌失措的学妹，愉快地大笑。 
 
    「怎么？你在顾虑我吗？」 
 
    「没、没有，那个……」 
 
    我不是在顾虑你。久美子默不作声地咬著吸管。她只是不能接受夏纪没选上A部门的事。 
 
    「不用在意我喔！仔细想想，这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吗？因为我上高中才开始玩管乐，吹上低音号的经验才一年，所以当然是你会被选上。」 
 
    「可是……」 
 
    「再说了，比赛又不是今年才有，只要明年继续努力，选上A部门就好了。」 
 
    她说到这里，吸了一口眼前的奶昔，将黄色的吸管含在唇瓣之间。 
 
    「……学姊真是个好人。」 
 
    明明心里想很多，久美子最终说出口的却是这种不痛不痒的台词。夏纪顿时睁大了双眼，然后豪爽地哈哈大笑。她放开的吸管上明显地留下啮咬过的痕迹。 
 
    「没有、没有，才没有这回事。」 
 
    「可是，你对我真的很好啊。」 
 
    「那是因为久美子太顾虑我了，害我有点于心不忍。」 
 
    「我啊……」夏纪接著说：「老实说，并没把比赛放在心上喔！A也好，B也好。」 
 
    「咦？」 
 
    「这种事不是很麻烦吗？只是因为周围的人都在拚，我只好也拚拚看这样。」 
 
    她耸耸肩。 
 
    「话说回来，我之所以会加入这个社团，也是听说这里很好混。大家也都是今年才开始有干劲，所以害我有点跟不上社团的变化呢！」 
 
    她说到这里，垂下双眼，用指尖拭去沾在杯子上的水滴。久美子默默地喝著奶昔。人工的甜味牢牢地黏在舌头上。 
 
    「你知道这个社团去年的比赛成绩吗？」 
 
    「在京都大赛上拿下了铜奖。」 
 
    「没错。因为京都府没有地区预赛，说穿了，其实是最糟糕的结果。」 
 
    金奖、银奖、铜奖，参加比赛的学校分成这三个等级，藉此决定各自的价值。高中部的比赛共举行两天，再从取得金奖的高中里选出可以继续参加关西大赛的学校。高中数量比较多的地方，会在县大赛以前先举行地区预赛，但京都府不需要地区预赛。 
 
    「老实说啊，去年其实也有以金奖为努力目标、充满干劲的人，但是没有人天真地以为能进军全国。」 
 
    「……那该不会是指传说中集体退出社团的二年级生吧？」 
 
    「没错。」夏纪点头，「不过他们那时还是一年级，努力想说服学长姊们，希望大家都能好好练习。」 
 
    「这不是很了不起吗？」 
 
    「可是，他们的努力终究还是白费了。」 
 
    白费……久美子反刍著这两个字。听起来好讨厌的两个字。嘴角勾勒出一道弧线，似是在揶揄眼前的学姊。 
 
    「因为高年级的人击溃了他们。」 
 
    「击溃了……」 
 
    夏纪对脸色铁青的久美子摇摇头。 
 
    「不，不是霸凌喔。只是单纯地视而不见，大家都当那些一年级的不存在。」 
 
    「……这不就是霸凌吗？」 
 
    「或许是吧，但那群人并不认为自己是在霸凌，只是觉得他们很吵，所以才对他们视而不见的。」 
 
    「可是……」 
 
    夏纪对脸色依旧苍白的久美子哈哈大笑。 
 
    「当然，学长姊中也有认真练习的人，像是明日香学姊。不过，那个人只为自己吹奏，所以帮不了一年级的人。」 
 
    「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明日香学姊只要自己能吹奏乐器就满足了。周围的人吹得再烂、比赛什么的，对她而言都没什么大不了。那个人在大家偷懒的时候，也一个人发了疯似地拚命练习，所以才会吹得那么好。」 
 
    这倒是，明日香的程度在社团内也算是一枝独秀。或许泷也是看上这两个人的演奏技术，明日香的粗管上低音号与绿辉的低音大提琴，才会选择低音部分亮眼的指定曲。 
 
    「明日香学姊中立到可怕的地步，绝不站在任一边，不管是想认真练习的人，还是想在社团摸鱼的人，跟两派人马都混得很好，大家都说『明日香学姊是特别的』。可是，她终究不会保护他们，因为她是中立的嘛。其他学长姊也不敢对高年级的人有任何怨言，结果反倒是认真努力的人退社。北宇治只有铜奖，但是谁也不在乎，因为大家早就放弃了。」 
 
    因为明日香学姊是特别的。这是夏纪经常挂在嘴边的台词。 
 
    「葵学姊很关心那些一年级，小笠原社长也是。等到学长姊毕业，小笠原学姊当上社长以后，社团内的气氛好多了。然后泷老师也来了……不过，现在的三年级多半都是肯认真练习的家伙，又有参加过关西或全国大赛的一年级加入，所以相乘效果更大了。也是因为这样，才敢说出进军全国这种不自量力的话。可是……好像只有葵学姊一直不能原谅当时的自己。」 
 
    ─我没有权利说出我会拚命努力这种话。 
 
    葵说过的话不经意地在久美子耳边响起。当时她的眼里充满了痛苦的神色。 
 
    「……夏纪学姊跟那群退出社团的二年级生很要好吗？」 
 
    「你怎么会这么想？」 
 
    「因为，那个……听起来你好像在生气。」 
 
    「我在生气……对谁生气？」 
 
    「对去年毕业的三年级生，还有……装作没看见的人。」 
 
    久美子的话让夏纪浅浅一笑。她抓住吸管，把杯子里的奶昔搅得乱七八糟，接著用舌头舔去沾到嘴唇的奶昔，朝久美子送来意味深长的一瞥。从唇缝间隐约可见粉红色的舌头。 
 
    「你知道去年大家为什么不努力参加比赛吗？」 
 
    「咦？」 
 
    「因为啊，泷老师的确很可怕没错，但那并不足以成为努力的理由。去年啊，社团里充满认为反而是努力练习比较奇怪的人，结果今年却因为进不了A部门而哭成一团，不觉得很恶心吗？难道不会想问他们那你们去年在干么吗？」 
 
    「这个嘛……这倒是。」 
 
    突然洗心革面也太唐突了。开学典礼的时候听到的演奏既难听又缺乏干劲。究竟是什么改变了他们？久美子今年才加入这所高中，无从确定夏纪说的话有几分真实性。然而，管乐社在今年发生了巨大的改变却也是不争的事实。 
 
    「气氛。」 
 
    「什么？」 
 
    突然变得惜字如金的答案令久美子目瞪口呆。夏纪眯著眼，又说了一次同样的话。 
 
    「就是气氛。这个社团对周遭的气氛十分敏感，所以如果大家都说要努力，就会努力；如果说不要努力，就不努力。去年和今年的差别大概只因为这个理由。」 
 
    几乎没有人有自己的意见。 
 
    夏纪语气淡漠地拋出这句话，听在久美子耳中，像是批判别人，也像是批判她自己。 
 
    「从这个角度来看，泷老师的手腕很高明呢，竟能巧妙地制造出这种气氛。」 
 
    「或许是吧。」 
 
    「对吧？」 
 
    也许是久美子的反应令她很满意，夏纪加深了笑意。 
 
    「话说回来，你不觉得像是第一次的合奏，根本不用途中打断大家的合奏，好好说不就好了吗？这么一来，大家应该也不会反抗泷老师的指导，毕竟他又不是笨蛋。」 
 
    「说的也是。」 
 
    「但是，泷老师却反其道而行。我猜他大概一开始就想要给我们一个下马威。」 
 
    「下马威？指的是什么？」 
 
    久美子不知不觉地皱起眉头。只见夏纪坏心眼地扬起嘴角。 
 
    「当然是要让我们知道自己吹得有多烂啊。」 
 
    久美子不由自主地咽了一口口水。 
 
    「老师的策略很高明喔。第二次的合奏，我们一口气进步了不少，多亏有泷老师的指导。我们必须在那次合奏让老师肯定我们的实力才行，他真的很懂得制造气氛的方法。」 
 
    「气氛。」久美子喃喃自语。 
 
    「没错。」夏纪点头，「结果，我们只是被所谓的气氛玩弄于股掌之间也说不定。」 
 
    她自言自语地说。久美子拿出几张纸巾，揉成一团。皱巴巴的纸屑无力地掉落在桌面上，手里的吸管呈现令人毛骨悚然的血色。 
 
    期末考结束后，紧接著是第二次的面谈周。上次是母亲也要同席的三方面谈，这次是单独与级任导师美知惠进行。身兼管乐社顾问的她，一看到久美子就露出了笑容。 
 
    「黄前，社团活动有认真吗？」 
 
    「啊，是的。」 
 
    久美子怯懦地点头。平常总是板著脸的美知惠，在单独面对学生的时候变得温和许多。或许这种转换正是她明明这么可怕，还能受到学生喜爱的缘故。 
 
    「高中生活习惯了吗？」 
 
    「差不多习惯了。」 
 
    久美子老实地回答。在这么近的距离下，可以看出美知惠的脸上刻画著许多皱纹。 
 
    「黄前要参加A部门的比赛对吧？」 
 
    「是、是的。」 
 
    「会紧张吗？」 
 
    「紧张是会紧张，不过已经习惯了。」 
 
    「这样啊，那真是太可靠了。」 
 
    美知惠微微地笑眯了双眼。久美子缩著身体，心不在焉地数著她脸颊上的痣。窗外传来唧唧的蝉鸣。阳光晒得融化的夏天，贴在窗玻璃上。 
 
    「学校生活有什么为难的地方吗？」 
 
    「大概只有……数学考试的成绩吧。」 
 
    「那可是大问题呢，请好好复习。」 
 
    美知惠这么说，莞尔一笑。「好。」久美子点头应允，无意识地拨弄著自己的浏海。 
 
    「升学方向决定好了吗？像是想从事什么样的职业？有什么梦想？」 
 
    「不，还没有。」 
 
    「这样啊。不过高中生活还很长。不用急，慢慢决定就好。」 
 
    「我、我也是这么想的。」 
 
    「但数学还是得好好学习喔。要是到头来才发现成绩不够考上理想的大学，可是会伤透脑筋的。」 
 
    「谨、谨遵老师教诲。」 
 
    「知道就好。」 
 
    美知惠说到这里，拍拍久美子的肩膀。她的手很小，充满了岁月的痕迹。久美子看著清楚浮现在苍白皮肤上的蓝色血管，总觉得心脏有些躁动不安。这么说来，美知惠的年纪与母亲差不多。这个想法不经意地掠过久美子的脑海。 
 
    结束双方面谈后，久美子前往社团。才通过走廊，就听见其他社员练习的声音。她侧耳倾听，感慨万千地喃喃自语： 
 
    「……真的进步了呢。」 
 
    比起刚开始的时候，每个人的演奏都进步了。经过那么紧凑的基础练习，或许进步也是理所当然的。但是看到今年才刚开始接触管乐的一年级已经能灵巧地照乐谱吹奏，赞赏的心情涌上心头，与此同时，难免也有一段焦躁拉扯著心脏的一角。自己这种程度的水准不要紧吗？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被追上了。久美子深呼吸，压下在内心深处蠢动的丑恶情绪；鼓胀的肺部，压迫著旁边的脏器。 
 
    走向乐器室，听见音乐教室里传来吵闹的叫嚷。久美子下意识地看著左手的手表。好奇怪，这个时间应该要分组练习了。一想到这里，久美子这才想起来，这么说来，今天是公布独奏人选的日子。 
 
    乐器室与音乐教室是连在一起的，已经有几个人先到了，大家全都兴致勃勃地往音乐教室的方向探头探脑。 
 
    「你也来看吗？」 
 
    打击乐器的学长姊向她招手，久美子无法拒绝，从门缝间往音乐教室里偷看。里头同样有很多社员。小号、法国号、长笛、双簧管……全都是与独奏有关的声部。 
 
    「我不能接受！」 
 
    震耳欲聋的尖叫声。久美子不由得皱眉。 
 
    「为什么不是香织学姊，而是高坂！」 
 
    正在大喊大叫的是小号组的优子，香织在一旁露出为难的苦笑。 
 
    「呃，可是，因为甄选的结果决定由丽奈……」 
 
    「我才不接受这种结果！」 
 
    优子歇斯底里地跺脚。周围的学长姊们也都交头接耳地面面相觑。由一年级独奏不是太奇怪了吗？应该由香织独奏吧！识相一点，赶快自己请辞吧……此起彼落的窃窃私语，全都指向丽奈一个人。尽管如此，她的表情丝毫不见动摇，面无表情地收拾自己的乐谱。 
 
    「好了、好了，冷静一点。」 
 
    小笠原拍拍优子的肩膀安抚她。优子甩开她的手，咄咄逼人地走向丽奈。 
 
    「你这家伙，干么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少女的手不由分说地抓住丽奈的手臂，乐谱从丽奈手中滑落。 
 
    「……你是指什么事？」 
 
    丽奈说道。她不服的态度，让周围的气氛变得更加紧绷。 
 
    「还能有什么！为什么不是香织学姊，而是由你独奏？」 
 
    「优子，别这样。」 
 
    香织阻止她，但优子完全不听劝。丽奈沉默著，居高临下地看著眼前的学姊，动了动唇瓣。 
 
    「为什么……原因你也明白啊。」 
 
    「什么？」 
 
    「因为我吹得比香织学姊好，所以才由我独奏啊。这不是很简单吗？」 
 
    丽奈丢下这句，让优子气到脸都胀红了。香织拚命想要安抚住优子，听到这句话一口气噎住了。只见她的大眼睛蒙上一层水气，长长的睫毛在眼眶里搧出起伏不定的波光。 
 
    「……真的只有这样而已吗？」 
 
    「你想说什么？」 
 
    优子的话让丽奈微微地眯起眼。冷若冰霜的眼神，令久美子忍不住想逃。咿……细如蚊蚋的哀鸣，大概不只是出自于久美子之口。 
 
    「你早就认识泷老师吧。」 
 
    丽奈的双瞪大，她甚少表现出感情的脸，第一次浮现出惊愕的神色。 
 
    「你、你突然瞎说什么！」 
 
    「你的父亲和泷老师好像很熟嘛，所以泷老师对你特别偏心……」 
 
    「请不要侮辱老师！」 
 
    听见「偏心」两个字的瞬间，丽奈的双颊瞬间胀红。原本不做任何抵抗的左手，粗鲁地挥开优子的手。啪嚓！空气中响起乾涩的声音。久美子从未听她发出这么情绪化的声音。 
 
    「你要怎么中伤我都无所谓，但是请不要说泷老师的坏话。居然在比赛前这么重要的时期侮辱顾问，真不敢相信！学姊真的以为老师偏心吗？」 
 
    或许是被她的气势吓到，优子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小笠原只是不知所措地走来走去，一点忙也帮不上。这个节骨眼上要是明日香在的话……久美子咬住下唇。偏偏副社长现在正在进行面谈。 
 
    香织小心翼翼地开口。 
 
    「丽、丽奈，真是对不起啊。她只是为了维护我。」 
 
    「学姊！」 
 
    「优子也不要再乱说话了。我并不介意……」 
 
    香织的话在不自然的地方戛然而止。或许是压抑太久的情绪终于爆发，泪水从她眼中滑落，顺著脸颊，慢慢地往下坠。教室里一下子变得鸦雀无声。香织用手按住眼头，硬是挤出破碎的微笑。 
 
    「我真的不在意……」 
 
    她的声线颤抖。同情香织的声浪在教室里掀起波澜。 
 
    怎么可以让三年级说到这个地步？高坂同学的性格真的很差劲！香织好可怜。她就这么想独奏吗？正常人会礼让学姊吧！ 
 
    不满的声浪排山倒海而来，丽奈只是直视著前方，一句一句地撑了过来。刚才那个情绪化的她消失到哪里去了？丽奈再度将感情从表情中收拾得乾乾净净，环顾整个教室一圈，眉宇轻蹙著说： 
 
    「想找我算帐的话，请先吹得比我更好再来。」 
 
    她不屑地丢下这句话，便走出音乐教室。看见丽奈的拳头握得死紧，久美子倒抽了一口气。就算没有表现出来，但她不可能完全没受伤。 
 
    「丽奈！」 
 
    还来不及思考，久美子已经先追了出去。 
 
    「丽奈！丽奈！」 
 
    久美子拚命想追上丽奈的背影。经过走廊的学生们看到她的模样，无不投以好奇的视线，但是对于现在的久美子来说根本无关痛痒。丽奈看也不看她一眼，只是闷著头拚命往前走，简直像是要逃离久美子。 
 
    「等一下啦！」 
 
    都怪自己平常不运动，跑一下子就上气不接下气。久美子对肺活量还算有自信，但也不是很有运动神经的人。是丽奈突然停下脚步，才总算抓住她的手臂。 
 
    「哇！」 
 
    煞车煞得太突然，久美子冷不防一头撞上她的背。「好痛。」久美子按住额头，丽奈则什么也没说，只是直挺挺地站在那里。她们不知不觉来到校舍的深处，通往屋顶的楼梯上没有其他人影。 
 
    「……那个，丽奈？」 
 
    久美子还抓著她的手腕，小心翼翼地窥探她的脸色。始终无言以对的黑发美少女，只是咬紧牙关地低著头。从她的唇瓣之间，流泄出细细的呻吟。 
 
    「……了……」 
 
    「什么？」 
 
    久美子下意识地反问，丽奈这次终于开口了。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 
 
    「吵死了、吵死了、吵死了！那群人是怎么回事！莫名其妙，性格未免也太糟糕了吧！全都是些比垃圾还不如的家伙！啊！气死人了！烦死人了！」 
 
    少女的尖叫声响遍了整条走廊。因为音量实在太大了，久美子只能目瞪口呆地不住眨眼。丽奈以痛快多了的表情，大大地吐出一口大气，轻抚胸口的手缓缓地握住久美子的掌心。 
 
    「你这是什么表情？」她笑著说。 
 
    「因为，我还以为你会很沮丧。」 
 
    「才不沮丧呢，我只是火大。」 
 
    丽奈提起嘴角说道。看到她那宛如面具般的笑脸，久美子觉得胸口一阵酸楚。她心想，其实不用笑也无所谓的。 
 
    丽奈无言地凝视久美子的脸，手轻轻地滑落到久美子的手臂上。从袖口露出光滑的雪白肌肤。久美子感觉身体发烫。垂下眼帘。汗水沿著少女的轮廓滴落，轻盈地滑过她的锁骨。泛红灼热的脸颊，有些顾忌地贴上久美子的手臂。 
 
    「久美子。」 
 
    丽奈只说了这三个字，就突然抱紧久美子的身体。隔著布料传来的柔软触感，令久美子脸红心跳不已。丽奈的手绕到久美子背后，用力地抱紧她。久美子的手臂也提心吊胆地绕到她背后。 
 
    「久美子。」 
 
    丽奈再度喊她的名字。语气太过于急切，久美子慢慢地拍抚她纤细的背。隔著制服也能勾勒出她的脊椎骨。久美子缓缓地描摩著那条线，触到内衣的位置就停了下来。 
 
    「你也觉得错在我吗？」 
 
    「不觉得。」 
 
    「真的吗？」 
 
    「嗯。」 
 
    「是吗。」 
 
    那就好……丽奈说完这句话，脸埋进久美子的肩窝。长发在眼前随风飘扬。在影阴覆盖的空间里，没有任何东西能照亮丽奈。 
 
    两人动也不动地过了好一会儿，丽奈终于心满意足地放开久美子，有些害臊地抓著脸，然后一屁股坐在楼梯上。 
 
    「快点，你也坐下。」 
 
    丽奈说得理所当然，久美子也在她的旁边坐下。久美子不小心踩到她的裙子，丽奈丝毫不以为意，藏青色的裙子底下露出柔软的大腿。 
 
    「你愿意听一下我的故事吗？」 
 
    「我有权利拒绝吗？」 
 
    「没有。」 
 
    她满脸笑意地倾身靠向久美子，其实还满有重量的。 
 
    「我爸爸是职业的小号演奏家。」 
 
    「咦！是吗？好厉害。」 
 
    「因为是我自豪的爸爸嘛。」 
 
    她引以为傲地轻笑一声。 
 
    「我爸爸和泷老师的父亲从以前就是好朋友。」 
 
    「泷老师的父亲？」 
 
    「嗯。名叫泷透，是非常有名的管乐老师，经常在全国大赛拿下各种金奖。」 
 
    「咦，泷老师的父亲是那么了不起的人吗？」 
 
    「很了不起喔。向透叔叔学习，是我从小到大的梦想。」 
 
    丽奈沉浸在回忆里，陶醉地闭上双眼。 
 
    「可是，透叔叔年纪大了，在我升上高中以前就退休了。」 
 
    「啊，难不成你是因为……」 
 
    「没错，因为透叔叔退休了，我退而求其次地想接受他儿子泷老师的指导，所以才特地来念这所高中。」 
 
    她为何会选择北宇治。长久以来埋藏在心中的谜团，终于得到了解答。然而，还有一个问题。久美子问道： 
 
    「可是，你怎么知道泷老师会来北宇治教书？他今年才来这所学校任教不是吗？」 
 
    「那是因为我稍微借用了一下我妈的力量。你不要告诉别人喔，我比泷老师更早知道他要来这所高中教书。」 
 
    「这是怎么回事，好可怕。」 
 
    丽奈露出莫测高深的笑容，久美子也不再继续追问。丽奈发出愉悦的笑声，突然坐起身子，仰望久美子的脸。在她的凝眸深处，晶晶亮亮地彷佛有满天星子飞舞。她的脸颊依旧泛红紧紧地握住久美子的手。 
 
    「我喜欢泷老师。」 
 
    「……什么？」 
 
    「啊，不是like，是love喔。」 
 
    呃，那才糟吧。久美子望著她害羞的表情，楞楞地想著。算了，大家都说爱情没有年龄之分，所以年纪就算差到一轮以上或许也不构成问题。 
 
    丽奈微微地眯著眼，艳红的双唇勾勒出一道扭曲的弧线。 
 
    「所以啊，我不能容许因为自己而让泷老师的风评变差。」 
 
    低沉的嗓音清晰地回荡在两人独处的空间，久美子将视线移向楼梯的方向。通往屋顶上的门为了不让人跳楼而锁得紧紧的，同时也阻断了通往外界的门。 
 
    「……你要把独奏让给香织学姊吗？」 
 
    「不要。」 
 
    答得斩钉截铁。 
 
    「可是这么一来，大家又要说话了。」 
 
    丽奈对久美子的担忧嗤之以鼻。只见她双手扠腰，笑得无所畏惧。 
 
    「那种流言蜚语，靠实力让他们闭嘴就好了。」 
 
    丽奈毫不拖泥带水的回答，让久美子整个人都被震慑住了。她之所以敢说得这么笃定，是因为对自己的才能有绝对的信心。那是久美子绝对无法拥有的自信。她的身影实在太耀眼了，久美子不由得移开视线。 
 
    「说的也是，丽奈一定没问题的。」 
 
    久美子说道，暧昧地微微一笑。丽奈似乎很高兴地眯细了眼眸，拉著久美子的手站了起来。她那柔软的掌心，冰冷得令人心里一凛。 
 
    久美子与丽奈在途中道别，回到乐器室。音乐教室里的人几乎都已经走光了，只剩打击乐器的成员跟平常一样在练习。丽奈已经回到小号的分组练习教室了吧，回到那个优子他们也在场的地方。多么坚强的人。久美子不由得佩服起来。 
 
    提著粗管上低音号走在走廊上，突然有个声音从头上降下。抬头一看，有人正在楼上的楼梯间讲话。久美子没有要偷听的意思，但熟悉的嗓音还是令久美子停下脚步。是香织与明日香。 
 
    「刚才好像吵得很凶呢？」 
 
    「是优子她……」 
 
    「因为她很喜欢你嘛！」 
 
    「嗯，我是很高兴……可是也有很多伤脑筋的地方呢！」 
 
    她的回答令明日香开怀地放声大笑。 
 
    「你够了喔！」耳边传来香织闹别扭的声音：「现在不是笑的时候吧？」 
 
    「啊，抱歉、抱歉。小号组的气氛现在怎么样？」 
 
    「感觉糟透了。丽奈还是一如往常地练习，但优子好像一直很心浮气躁的样子。」 
 
    「真希望她不要在这个时期闹事啊！可以不要因为小号搞得内部分裂吗？」 
 
    「……抱歉。」 
 
    「算了，这并不是香织的错。」明日香咕哝了一声：「太受欢迎也很困扰呢。」 
 
    她的评语引来香织的叹息，然后突然压低了说话的声音。夹杂著叹息的嗓音，似乎还含著水气。 
 
    「明日香……」 
 
    「嗯？」 
 
    会不会是不该听见的内容啊？久美子想归想，但八卦的天性挡住了她的去路，而且事到如今也无法再转身离开了。 
 
    「明日香认为谁比较适合？」 
 
    「独奏吗？」 
 
    「嗯。」 
 
    香织以甜如蜜的朦胧声线附和。 
 
    「我认为应该由吹得比较好的人来胜任喔。泷老师好像就是以此为标准决定人选的。」 
 
    明日香回答。她说的话没有一个字是错的，却引来香织不服气的反弹。 
 
    「你是说，丽奈吹得比较好吗？」 
 
    「那不是我能决定的事。」 
 
    「你又这样打马虎眼。」 
 
    轻微的撞击声。大概是香织开玩笑地捶了明日香一记吧。 
 
    「就算是开玩笑，我也不希望明日香说这种话。」 
 
    「哪种话？」 
 
    「……丽奈吹得比我好。」 
 
    「那种话我一句也没说啊。是你自己说的吧？」 
 
    明日香轻轻一笑。或许是无法反驳，香识苦笑著不知回了些什么。对话突然变成小女孩之间的斗嘴。久美子皱眉，冷不防从背后响起一把声音。 
 
    「久美子，你在这种地方做什么？」 
 
    「哇啊！」 
 
    惊吓地回头一看，只见叶月抱著低音号站在面前。 
 
    「没、没什么！」 
 
    「是吗？那就好。」 
 
    或许是不怎么感兴趣，叶月没再继续追问。「快点走吧。」在她的催促下，久美子也往分组练习的教室前进。再怎么竖起耳朵，也已经听不见学姊们的悄悄话了。 
 
    结业典礼也平安无事地落幕了，北宇治高中终于迎来了暑假。运动系的社团正为了夏天的大赛在操场及体育馆拚命练习。耳边传来响彻走廊及中庭的吆喝声，久美子总觉得有些心烦意乱。 
 
    管乐社的练习也随著进入最后冲刺而变得越来越吃重。平常的假日练习是从早上九点到下午五点，但是基于大赛将近的理由，延长到晚上八点。社员全都怨声载道地重复著合奏与练习。在一再地反覆练习演奏曲的过程中，回过神来，旋律已经深入骨髓了。就连洗澡的时候、躺在床上的时候，也会无意识地吟唱著乐谱的自己，令久美子有些害怕。 
 
    「呃，正式比赛的日期定下来了。」 
 
    当基础练习与调音告一段落，泷立刻以笑脸宣布。所有人的视线全都一起望向顾问。 
 
    京都大赛的管乐赛共分两天举行。A部门于八月五日由约三十组团体、第二天八月六日约十组团体演奏，其中能晋级关西大赛的只有前三名的学校。演奏顺序由抽签决定，这个只能交给命运决定的顺序却至关重要。万一抽到太前面的顺位，因为上场的时间较早，势必会缩减练习时间，所以比较不利。不过，光是如此也不足以影响评价就是了。 
 
    「北宇治高中从第二天的十一点开始。顺序是在立华高中后面。」 
 
    那一瞬间，社员们全都发出错愕的叫声：「咦！」接在名校后面，马上就会被比较，所以并不是太理想的顺位。 
 
    「没问题的。」 
 
    泷微微一笑。 
 
    「这次几乎没有高中选择〈娥眉月之舞〉为指定曲，自选曲也没和其他学校重复，评审应该会以新鲜的心情来听我们的演奏。更何况，我不认为北宇治高中的演奏会输给立华高中。」 
 
    顾问的话令大家的眼睛一亮。或许是因为平常已经习惯被他数落得一无是处，大家对泷的称赞一向很没辄。 
 
    比赛的分数由评审决定。这份评审的工作挺辛苦的，同一首曲子听上好几遍也会腻。虽说是从五首曲子中选出一首指定曲，但选曲的理由总难免倾向以难易度为标准。如果是抢手的指定曲，可能还会发生十所学校连续演奏同一首曲子的情况。从这个角度来说，北宇治高中选择几乎没人要的指定曲说不定比较有利。 
 
    「顺便告诉你们，立华高中的指定曲是〈给军乐队的组曲〉，自选曲是〈宇宙的音乐〉。」 
 
    这句话换来了更错愕的悲鸣。提到菲利浦．史巴克作曲的〈宇宙的音乐〉，是以高难度闻名的曲子。几年前，福冈某所高中在全国大赛上露了一手连专业人士也自叹弗如的演奏，蔚为话题。当时还是国中生的久美子跟顾问要了音档，储存在播放器里，日夜播放。立华高中既然是行军游行的超强校，比赛也很厉害，即使是高难度的曲子，肯定也能表现得很完美吧。 
 
    泷苦笑著说： 
 
    「不用那么害怕啦。我们只要以自己的方式演奏就行了。努力一定会有结果的。我知道各位有多努力。」 
 
    「老师！」欢呼声四起。今天的泷有点不太对劲，简直是赞美的跳楼大拍卖。泷对浮现出怀疑表情的久美子投来一瞥，云淡风轻的眼神令久美子心里一跳。随即他又露出若有深意的笑容，视线转回正前方。 
 
    「那么开始合奏吧。先从头到尾吹一遍。」 
 
    高举的指挥棒让所有人的表情瞬间绷紧。久美子拿好粗管上低音号，将吹嘴凑到唇边。 
 
    结束练习后，原本喧闹无比的校舍也迅速归于寂静。再加上已经晚上八点，学生们早就回家了，使得学校感觉起来有点阴森。杳无人烟的走廊，无声的黑暗里，只剩逃生梯还点亮著绿色的灯光。筛落在走廊上的阴影令人不寒而栗，久美子听到细微的声响，停下脚步。 
 
    「呜呜……」 
 
    为什么会把钱包忘在分组练习的教室里呢。久美子一面前进，一面诅咒自己的粗心大意。幸好教职员办公室的灯还亮著，行政人员应该还没走吧。赶快借到钥匙，赶快拿回钱包。久美子下定决心，飞也似地冲向教职员室。 
 
    「打扰了……」 
 
    老师已经都回去了，职员室比平常还要昏暗。偌大的办公室，只剩某个角落还开著日光灯。谁还没回去呢？久美子视线来回巡逡地寻找还留在办公室里的人，突然间咖啡的香味扑鼻而来。 
 
    「你在干什么？」 
 
    久美子回头一看，手里拿著马克杯的泷惊讶地看著自己。橘色的杯子冒出白色的雾气。 
 
    「已经八点半啰，这个时间还在外面闲晃有点太晚了。」 
 
    「那、那个，我把钱包忘在分组练习的教室了。」 
 
    这句话让泷惊讶地叹了口气。 
 
    「黄前同学吹的是粗管上低音号吧，练习场所是三年三班的教室吗？」 
 
    「是、是的。」 
 
    「我明白了。我陪你，快点去拿回来吧。」 
 
    他把杯子放在桌上，拿出挂在墙上的教室钥匙。 
 
    「咦，可以吗？」 
 
    「什么东西可不可以？」 
 
    「不是，那个，陪我去拿……」 
 
    久美子的欲言又止让泷难以理解地歪著头。 
 
    「你想自己一个人去吗？」 
 
    「不、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怕耽误到老师的工作……」 
 
    「哦，不要紧喔。我只是在准备明天的合奏。」 
 
    泷展颜一笑，露出和善的表情。合奏时的他与平常的他为何有这么大的落差呢？久美子无法不这么想。泷基本上是个很好相处的人，只要别扯到音乐。 
 
    泷与久美子走在静悄悄的走廊上。这还是第一次这样跟他说话。久美子心想，沉默地跟在顾问身后。 
 
    「社团活动开心吗？」 
 
    正在发呆的时候，泷先开口了。久美子赶紧点头。 
 
    「开、开心。」 
 
    「这样啊，那就好。事实上，我被训导主任骂了，说我让你们练习的时间太长了。」 
 
    「是吗？」 
 
    「是啊。因为三年级就要考试了，要我别把大家逼得太紧。不过，我也没放在心上就是了。」他微笑著说。 
 
    呃，还是稍微放在心上一点吧。久美子心想，但因为对方是长辈，她便吞了回去。 
 
    「黄前同学也得用功学习喔。」 
 
    「我、我会的。」 
 
    「不过我高中时代的化学糟到不能再糟了，所以也没资格说这种话。」 
 
    两人份的脚步声回荡在静悄悄的走廊上。几乎连一盏灯都没有的校舍，暗得伸手不见五指。久美子感到口乾舌燥，为了排遣涌上心头的不安，抬头看著泷的脸。 
 
    「……老师真的认为我们可以进军全国吗？」 
 
    他似乎没料到久美子会有此一问，有些震惊地停下脚步。 
 
    「黄前同学，难道你认为去不了吗？」 
 
    「不、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 
 
    「不可以在这个节骨眼失去信心喔！凡事都要凭著一股气势。」 
 
    泷再次迈开脚步。久美子跟著他，心想这个人真令人猜不透啊。丽奈就是喜欢泷的这种地方吗？ 
 
    走到教室前，泷将钥匙插进钥匙孔里，转动右手，门发出机械性的「喀嚓」一声。 
 
    「好了，打开了。」 
 
    「谢、谢谢。」 
 
    久美子急忙打开教室里的灯。只见钱包还好端端地躺在练习时的座位上，赶紧拿起来收好。 
 
    「找到了。抱歉，给老师添麻烦了。」 
 
    「没事没事，一点也不麻烦。」 
 
    他看起来丝毫不以为意，再次锁好教室。久美子心不在焉地看著他大大的手、行云流水的动作，说出不经意浮现脑海的问题。 
 
    「老师为什么会成为管乐社的顾问？」 
 
    「你想知道吗？」 
 
    泷有些疑惑地垂下眉尾，脸颊微微泛红。很少看见他出现这种反应，久美子在好奇心的驱使下，用力地点头。 
 
    「想知道！」 
 
    泷沉思了半晌，终于下定决心似地耸耸肩。 
 
    「我父亲是管乐老师，大概是受到他的影响。」 
 
    「老师的父亲是泷透先生对吧？」 
 
    「哦，你知道啊。」 
 
    泷露出意外的表情。久美子避开他的视线说：「是丽奈告诉我的。」 
 
    「这么说来，黄前同学和她是好朋友呢。」 
 
    「啊，是的。她对我很好。」 
 
    是久美子说了什么可笑的话吗？只见泷呵呵笑了。 
 
    「我的父亲直到十年前都在这里当顾问，所以我分发到这所高中的时候还满高兴的。」 
 
    「这样啊。」 
 
    这倒是第一手消息。看著久美子惊讶的表情，泷愉悦地点点头：「就是这样。」原来北宇治高中的黄金时代是由泷的父亲一手打造的。 
 
    「老师从小就想当老师吗？」 
 
    泷静静地微笑著回答久美子的问题： 
 
    「没有，完全没有这个打算。我小时候是个梦想变来变去的小孩，看了漫画就想当漫画家，看了电影就想当导演，也曾经想当演员，甚至还想当陶艺家呢！」 
 
    「这、这还真是……了不起的志向啊。」 
 
    「可是……」 
 
    泷说到这里，露出意味深长的眼神。 
 
    「可是，最后还是选了这份工作。」 
 
    「……不后悔吗？」 
 
    「天晓得呢。」 
 
    走廊上响起笑声。他总是笑笑的。冷不防，久美子想到这件事。 
 
    「谢谢老师。」 
 
    回到教职员室，久美子先向泷道谢。「不客气。」泷微微颔首。放在桌上的咖啡已经凉透了。 
 
    「已经很晚了，回家路上要小心。」 
 
    「好的。」久美子点点头，握紧皮包。她将钱包硬塞进最里面的口袋，这次不能再搞丢了。 
 
    「啊，黄前同学。」 
 
    「什么事？」 
 
    泷叫住已经往回家的方向跨出脚步的久美子。回头一看，他正以严肃的表情直勾勾地盯著她看。校舍里黑漆漆的，唯有这个地方灯火通明。廉价的白炽光从办公室的窗户无声地往外延伸。他就站在那里，彷佛正要一脚踏进那片阴影。给人柔和印象的双眸，唯独此刻燃烧著锐利的光芒。 
 
    从他口中流泄出坚定的字句。 
 
    「我是认真的喔。我真的认为如果是这些成员，一定能打进全国大赛。」 
 
    久美子倒抽了一口气，顿时理解过来，这句话是刚才那个问题的答案。老师相信他们办得到。一想到这里，她内心深处泉涌而出一股温热的情绪。喉咙痒痒的。分不清自己的心情是欣喜还是羞耻，久美子坦率地对泷说： 
 
    「我，比赛会加油的！」 
 
    没有任何虚假的真心话，让顾问静静地绽出笑容。 
 
    随著比赛一刻一刻地逼近，社团内的气氛也变得充满紧张感。就连起初认为不可能演奏得好的指定曲，回过神来也已经会吹奏了，真是不可思议。演奏的完成度越来越高，泷的指导也从音程或节奏等基本内容，逐渐变成对表现手法的要求这种高难度的东西。为了达到泷的要求，大家无不拚命地卯足了劲。乍看之下，社团好像团结一心了，但是也有人逆势而为地硬是要制造对立。 
 
    「乐谱上不是标示了这里要富有感情地演奏吗？为什么旋律这么支离破碎？要更平滑地演奏才行。」 
 
    「是！」 
 
    泷不耐烦地用指尖敲打著乐谱，被他纠正的小号组成员全都打起精神来应声，脸上的表情却是无精打采的憔悴。这也难怪，已经是第十三次针对这部分的指导了，就连只是在一旁听著的久美子等人，也都开始失去耐性。 
 
    「要练到会为止。」 
 
    似是看穿了众人的想法，泷笑著先发制人。小号组的成员无不如临大敌地凝视著乐谱。 
 
    「打击乐器与小号再一次。」 
 
    「是！」 
 
    今天第十四次的演奏。在久美子听来没问题的音乐，泷的耳朵却能听出不同。他的听力非常可靠，就连音程细微的差异也能听得分明，但是轮到自己的演奏接受指导时，只会觉得战战兢兢。 
 
    「可以了。一个一个轮流吹吧。从中世谷同学开始。」 
 
    「是。」 
 
    遵照泷的指示，小号组的成员轮流演奏那一段。 
 
    「高坂同学，可以请你再吹一次吗？F的音有点高。」 
 
    泷的提醒让周围响起不怀好意的窃笑声。丽奈面无表情地应了声「好」，又吹了一次相同的段落。 
 
    「保持现在这样的音准就及格了。下一位，吉川同学。」 
 
    泷的指导已经移向下一位社员。刚才的笑声还萦绕在久美子耳际，阴魂不散。从透过甄选决定小号独奏人选的那一天起，丽奈与高年级之间的裂痕就越来越深，连其他的社员也被卷了进去，形成一股巨大的漩涡，搞得社团的气氛乌烟瘴气。为香织出头的高年级生与拥护丽奈的低生级生，一触即发的双方目前之所以还能勉强保持平衡，是因为心里有参加比赛这个共同目标吧。这样的话，当比赛结束以后，社团会变成怎样呢？久美子茫然地想著这件事，用布擦拭著乐器。 
 
    「那么，所有人从那里再吹一次。」 
 
    「是！」社员们有些自暴自弃地应声。 
 
    「真是气死人了！」 
 
    走在一旁的叶月毫不掩饰她的不开心，咬牙切齿地说。 
 
    「你是指香织学姊的事吗？」 
 
    绿辉天真烂漫地反问。这么单刀直入地提起这个话题，令久美子愣了一下。她急忙左顾右盼，还好其他人都已经回家了，不在学校里。久美子缩著脖子在无人的放学路上前进。 
 
    「小绿是怎么想的？」 
 
    「什么？你是指香织学姊派还是高坂同学派吗？」 
 
    「那还用说吗？当然是要支持高坂同学啦。我喜欢香织学姊，但是不喜欢她身边的人。」叶月不高兴地说。 
 
    「嗯，可是小绿觉得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让学妹抢去独奏的机会，任谁都会觉得很火大吧。因为这是香织学姊最后一次比赛了。」 
 
    「怎么，你是香织学姊派的吗？」 
 
    叶月的质问让绿辉猛摇头。 
 
    「我不是这个意思。如果想在比赛的时候拿高分，当然要让高坂同学独奏。放眼全国，能吹得像她那么好的人，大概也没几个了。只不过……」 
 
    绿辉说到这里，盛大地叹了一口气。「只不过？」久美子反问。 
 
    「我是说这样真的好吗？」 
 
    「什么意思？」 
 
    「小绿认为还有比比赛结果更重要的事。只用实力决定一切，总觉得有点悲哀。」 
 
    她淡淡地继续开口。久美子看著她低垂的纤长睫毛，静静地附和。 
 
    「小绿啊……国中三年一直是全国大赛的金奖。再加上圣女是女校，像这种明争暗斗的事非常多。大家在决定独奏或A部门成员的甄试上互不相让，不管是被学姊排挤的学妹，还是在背后说学姊坏话的学妹都有，而且还为数不少。虽然基本上大家的感情都还不错。」 
 
    「哇！好讨厌的感觉。」叶月脸色发青地说。 
 
    「小绿从那个时候就有一种想法。要是自己当初不是选择这所国中，而是读一般在地区大赛就止步的学校，加入那边的管乐社，大家虽以金奖为目标，但还是悠悠哉哉地参加社团活动，不晓得会怎样。或许与全国大赛无缘，但肯定也很快乐吧！」 
 
    「你是想说比赛的结果并不能代表一切吧？」 
 
    久美子问道。绿辉有一瞬间做沉思状地抱著胳膊，然后不假思索地点点头。挂在书包上的猫咪钥匙圈轻轻地摇晃。 
 
    「嗯！大概，就是这么回事。」 
 
    绿辉笑咪咪地回答，叶月对此投以目瞪口呆的视线。 
 
    「那当然也没错，但事情显然没有这么简单吧。比赛如果不能拿下好成绩，还是很没意思吧。」 
 
    「可是啊，我认为就算让香织学姊独奏，应该也能拿下不错的成绩喔。严格来说，是高坂同学吹得太好了，香织学姊其实也不差。」 
 
    「你果然还是认为，应该要由香织学姊独奏啰。」 
 
    「因为只要让香织学姊独奏，眼前的纠纷就能圆满落幕了，不是吗？高坂同学等到明年再独奏不就好了吗？」 
 
    「这么一来，高坂同学未免也太可怜了，为何非得把独奏的机会让给吹得没自己好的人。」 
 
    「小绿最讨厌这种思考模式了！有什么关系，就让给拚命努力的人嘛。」 
 
    「你要这么说的话，高坂同学也很努力练习啊。」 
 
    「可是会吵成这样的原因就出在高坂同学身上啊。」 
 
    「这又不是高坂同学的错！」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是除此以外没有其他解决方法了嘛！」 
 
    绿辉和叶月平常感情非常好，但也常会因为一些鸡毛蒜皮的事吵得不可开交。对于总是卡在两人之间当夹心饼乾的久美子而言，实在是不堪其扰。 
 
    「对了！久美子是怎么想的？」 
 
    「对啊！久美子是怎么想的？」 
 
    两人异口同声地问她，久美子的脸下意识地绷紧了。像这种时候，最好不要赞同任一方的说法。久美子视线东飘西荡地想带开话题的同时，有个人闯入了她的视线范围内。 
 
    「啊！」 
 
    两人也随久美子望向同一个方向。 
 
    眼前是正从车站前的便利商店走出来的秀一。他一看到她们，脸色就变了。 
 
    「啊，是冢本。」 
 
    叶月说著，「喂！」地向他招手。若久美子记得没错，她明明在两个月前被他拒绝了，为什么还能这么若无其事地面对他呢。 
 
    他一看到久美子，马上逃也似地又躲回便利商店里。虽然知道他正避著自己，但表现得这么明显，不免令人生气。 
 
    「哇！久美子的表情好可怕！」 
 
    绿辉幸灾乐祸地伸出食指，戳了戳久美子的眉头。还满痛的。叶月则是在一旁偷笑。 
 
    「那个没骨气的家伙。」 
 
    「叶月你的表情也好狰狞！」 
 
    绿辉玩弄著久美子的脸，开心地嚷著。久美子挥开她的手，大大地叹了一口气。心想那家伙的态度固然令人火大，但也顺势带开话题，所以就算了。 
 
    「谢谢老师！」 
 
    社员们一致地鞠躬道谢。难得这天的练习在太阳还没下山的时候就结束了。理由非常简单，因为泷出差去了。已经很久不曾白天就能收工，久美子心情愉悦地经过走廊。 
 
    「啊，久美子，辛苦了。」 
 
    已经收拾好东西要回家的丽奈走过来。 
 
    「你要回去了？」 
 
    「嗯，久美子呢？」 
 
    「我再待一会儿就回去。」 
 
    「这样啊。那就明天见了。」 
 
    「嗯，明天见。」 
 
    丽奈笑著挥挥手。久美子也对她挥手道别。她的身影一消失，周围的学长姊们马上就开始交头接耳地讲悄悄话。 
 
    那家伙已经回去啦？哪有比学长姊先回去的。比赛快到了还是一派从容嘛。 
 
    令人不快的窃窃私语萦绕在耳边。久美子假装没听见，走向开放的教室。她一心只想尽快远离那个地方。最近总是这样。总是会有人聚集在丽奈经过的地方，在背后批评她。这也得忍到比赛结束吗？ 
 
    北宇治高中的南校舍一共有四层楼，若爬楼梯上去，等于是相当大的运动量。久美子平常都在北校舍，但是今天想找个没人的地方练习，所以就跑来了。南校舍四楼的走廊没什么人，是最适合独自练习的场所。 
 
    「……咦。」 
 
    上楼的途中，耳边传来熟悉的旋律。久美子下意识地停下脚步，是小号柔和的音色，这个旋律是自选曲的独奏部分。 
 
    久美子躲在墙壁后面，悄悄地往走廊上看。看样子，已经有人先到了。香织正在久美子中意的地方看著乐谱练习，背脊伸得直挺，视线的前方不是谱面，而是遥远的方向。看得出来，她已经将独奏部分的乐谱背得滚瓜烂熟。 
 
    「……为什么？」 
 
    就在久美子不经意脱口而出的瞬间，有人从背后拍了拍自己的肩膀。久美子惊讶地回头看，抱著两瓶矿泉水的明日香正把食指抵在唇瓣上，微微一笑。明日香没有说话，轻轻地对她招手。久美子茫然地看著她从楼梯上走下来，猛然回过神，急忙跟在她背后。 
 
    「你都看到了？」 
 
    一抵达三楼，明日香就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久美子有些慌张，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对、对不起。很糟糕吗？」 
 
    「呵呵，我开玩笑的。」 
 
    明日香说完，在楼梯上坐了下来。她手里的矿泉水大概是为香织准备的，接下来打算两个人一起练习吧。 
 
    「久美子怎么会在这里？」 
 
    「我想在这里练习……」 
 
    「自主练习吗？不好意思啊，我们先来了。」 
 
    说是这么说，但她丝毫没有抱歉的样子。将黑发扎成一束的学姊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吓了一跳吗？」 
 
    「咦？」 
 
    「我是指香织的事。她一直偷偷地在练习独奏的部分。要保守秘密喔！」 
 
    明日香微微地眯起眼。隔著透明的镜片，不难发现她的眼里没有一丝感情。 
 
    「香织学姊……果然还是……那个……」 
 
    「好像还不肯放弃呢。」 
 
    「这、这样啊。」 
 
    久美子不敢看她的表情，只好凝视自己的脚尖。失去安身之地的粗管上低音号，不知所措地依偎在久美子身旁。 
 
    「久美子和高坂同学很要好吧。」 
 
    「啊，嗯……」 
 
    「所以才会露出这么古怪的表情吗？别担心，反正正式上场的时候一定是由高坂同学独奏。」明日香以云淡风轻的口吻对她说。 
 
    「可、可是……」 
 
    「香织其实也很清楚高坂同学吹得比她好的事。尽管如此，她还是不肯死心。所以就让她练习吧。」 
 
    「不，我并没有要责怪她的意思，只是……」 
 
    「呵呵，你在同情她吗？觉得香织学姊很可怜？」 
 
    明日香的语气明显长满了刺，久美子不由得吞了一口口水。明日香拿起一瓶矿泉水，扭开瓶盖，里头的液体微微地摇晃著，阳光反射在透明的水面。 
 
    「周围的人都搞错了，香织并不是想博取大家的同情，也不是使性子想自己独奏。她只是想要个能让自己心服口服的结果。」 
 
    「心服口服……是吗？」 
 
    「是的。」 
 
    明日香说道，喝了一口水。雪白的喉咙从领口探出来，咕嘟咕嘟地上下震动。该问还是不该问？久美子迟疑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地开口。 
 
    「……学姊站在香织学姊那边吗？」 
 
    这时，明日香暂停喝水。随著瓶口离开唇畔，水滴在地板上晕染出黑色的阴影。她用手背粗鲁地擦拭嘴角，有些伤脑筋地笑了。 
 
    「你怎么会问这种问题？」 
 
    「夏纪学姊说明日香学姊是特别的……我只是有点意外。我还以为你这次也会保持中立……」久美子的质问让明日香夸张地耸耸肩。 
 
    「她未免也太看得起我了。」 
 
    「会吗？」 
 
    「会啊。不过啊，她说的倒也没错。」 
 
    「什么意思？」 
 
    明日香对歪著头疑惑的久美子嫣然一笑。 
 
    「我既不站在香织这边，也不站在高坂同学那边喔。因为我是副社长嘛，请不要询问我个人的意见。」 
 
    明日香说著，站了起来。意思是她的话已经说完了吗？ 
 
    「那、那么，我不会告诉别人的，请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 
 
    「明日香学姊个人的意见。」 
 
    没想到久美子会问得这么深入吧，明日香的瞳孔有一瞬间放大了，可是马上又被她一贯的笑容覆盖过去。她状甚愉悦地轻哼出声，食指贴在红润的唇瓣。 
 
    「你保证不说出去？」 
 
    「我、我尽量。」 
 
    「真老实。」 
 
    保特瓶在明日香手中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白色泡沫浮现在透明水面上，转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她纤长的睫毛忙碌地上下颤动著，宛如黑曜石的瞳孔猛地瞥向久美子。 
 
    「老实说，我打从心底觉得无所谓喔。不管由谁独奏，都是无关紧要的小事。」 
 
    由于她的语气实在太过于冰冷无情，久美子不禁僵在当场。看到她的反应，明日香提起嘴角，轻拍久美子的肩膀，送客似地推了她的背一把。 
 
    比久美子还要修长的指尖，轻盈地在半空中挥舞。已经无法再从少女紧闭的口中问出什么了。久美子无言地鞠个躬。「再见。」明日香丢下这句，消失在楼梯的另一边。想必是要去找香织吧。久美子目送她离去后，也转身离开。 
 
    久美子默默地走下没有半个人的楼梯。明日香脸上肯定还挂著与平常无异的笑容吧。久美子想问她的背影：「你其实想站在香织学姊那边吧？」可是她问不出口。自己肯定还没有能力剥下她那张厚厚的面具。久美子轻声叹息。小号纤细的音色仍萦绕在耳边，久久不肯散去。 
 
    时间来到了比赛前一天。为了练习入场、演奏、退场，这天他们借用附近的小型音乐厅。黄檗山附近的市营音乐厅可以用很便宜的价格租借到，是学生的好帮手。 
 
    「吵、吵死了！」 
 
    叶月摀住耳朵大喊。B部门的人将于八月八日，也就是A部门正式比赛两天后的出场，今天的任务只是协助运搬乐器，以及欣赏A部门的演奏。或许是为了行动方便，叶月穿著运动服，对响彻音乐厅的警铃声露出厌烦的表情。 
 
    「不可以嫌吵喔。虽然真的很吵。」 
 
    梨子在背后露出为难的苦笑。打击乐器正在音乐厅里进行最后的调整。说到〈东海岸风情画〉最具震撼效果的乐器，莫过于最后响起的警铃声。也有学校在这个部分用上了警笛，但泷特地向其他学校借来了消防车专用的手摇式警铃。据他所说，声音的重量截然不同。由于警铃会响彻云霄，所以绝不容许失误。背负著这个重责大任的一年级打击乐器成员，正以一脸泫然欲泣的表情接受泷的指导。 
 
    「久美子，可别因为紧张而失败喔！」 
 
    明日香在一旁的座位露出坏心眼的微笑。久美子一面为吹嘴上油，以乖巧的表情点头。 
 
    「我、我会尽力的。」 
 
    「明天终于要正式比赛了！就连小绿也开始紧张起来了！」 
 
    绿辉乐不可支地大声嚷嚷。她真的不知紧张为何物耶，心脏肯定比任何人都大颗吧。 
 
    「冷静下来，又不是你们要独奏，好好地享受音乐就好了。」 
 
    夏纪笑嘻嘻说著风凉话，望向她们。卓也在她背后点头。 
 
    「……加油吧。」 
 
    「我会加油的。」 
 
    明明还只是彩排，为什么要鼓励自己？久美子思考著这个问题，尽可能胸有成竹地回应。 
 
    久美子看了其他的声部一眼，大家都冷静地进行必要的练习。乐器奏出的旋律此起彼落地相互交融，无数的声音粒子变成杂音，腾空而起。听在第三者耳中，或许会觉得是噪音，但是置身于漩涡当中时，却没有任何感觉，真是不可思议。 
 
    音乐厅只有舞台上亮著灯，观众席上空无一人。光是这么小的会场，心脏就跳得这么快，正式比赛的紧张感一定非同小可吧。久美子从以前就很不擅长应付大场面，会紧张得脑子里一片空白。 
 
    每年的比赛都在位于京都市的京都会馆举行。会场很大，比赛当天会挤满众多的学生。就连现在这一瞬间，会场也正在举行比赛吧。今天是京都大赛的第一天，究竟是哪所学校得到比较高的评价呢？既想知道，又不想知道。心情真复杂。 
 
    「好了，各位。为了确认打击乐的部分，从头演奏一遍吧。」 
 
    确定警铃没问题之后，泷站上指挥台。所有人迅速地开始移动。刚才的嘈杂就像骗人的一样，音乐厅瞬间安静下来。几乎要刺痛耳膜的寂静，沉甸甸地压在久美子的肩上。 
 
    「不好意思……」 
 
    冷不防，会场角落举起一只手。那个柔和的声线是久美子也很熟悉的声音。 
 
    「中世谷同学，什么事？」 
 
    泷望向香织。 
 
    「我希望能再进行一次小号的甄选。」 
 
    香织说道。这句话让社员们一口气喧闹起来。都到了这个节骨眼……久美子的心里一颤，往丽奈的方向望过去。她的表情与平常无异，唯有放在乐谱上的指尖微微颤抖著。 
 
    「可是没有足够的时间为小号组的全体成员进行测验喔。因为可以使用这个音乐厅的时间已经决定好了。」 
 
    泷的话让优子一马当先地站起来。 
 
    「我并不想独奏，所以我自动放弃。」 
 
    在她的带动下，其他的二、三年级也纷纷站起来表态。丽奈动也不动。或许是为了掩饰动摇，只是目不转睛地凝视著乐谱。泷垂下眼帘思索，最后叹了一口大气，看了音乐厅里一圈，方才的喧闹已如云雾般散去。 
 
    「我明白了。那么现在就由中世古同学与高坂同学，针对独奏的部分进行第二次甄选……可以吗？」 
 
    「可以！」 
 
    香织用力地点头。 
 
    说道自选曲〈东海岸风情画〉第二乐章的重头戏，一定是短号的独奏。美妙的旋律牵引著壮大的主旋律，正因为与第三乐章比起来算是比较慢的曲调，音色之优美才显得更加重要，临阵磨枪的技巧是行不通的。 
 
    「那么，请中世古同学先开始演奏。请与开头部分需要吹奏的同学一起演奏，可以吗？」 
 
    「可以。」 
 
    泷挥下指挥棒。香织细致又温柔的音符充满了整个音乐厅。不管是高音部分，还是很难吹得平滑的音符与音符的接缝处，全都完美无缺，连一个缺点也找不到。她的音色何其闪亮，令人怦然心动。久美子闭上双眼，沉醉其中。香织的演奏比之前提升好几个档次。从她的演奏中可以听出背后辛苦的努力痕迹。 
 
    「进步好多呢，我很惊讶。」 
 
    演奏结束，泷微笑赞许。香织紧绷的表情一口气绽放开来，其他人也自然而然地送上掌声。接下来要演奏的人会很吃亏吧，久美子心想，望向丽奈的方向。只见她按住心脏的地方，大口地深呼吸。丽奈也会紧张啊。这么理所当然的事，久美子居然现在才想到。 
 
    「那么，接著轮到高坂同学。准备好了吗？」 
 
    「好了。」 
 
    丽奈拿起短号。抬头挺胸的身影。直视前方的视线。泷的指挥棒一动，丽奈便深深地吸进一口气。 
 
    当第一个音符从号口发出的瞬间，久美子的耳朵明确地捕捉到与刚才的差异。脑门受到有如一记重拳般的冲击。高音振动著空气，穿透久美子的耳膜。那是充满张力的音色，但是又保有美丽的音频，不偏不倚地穿透整个音乐厅。明明看著同一套乐谱、重现出同一个音符，两人的演奏为何会有如此大的不同呢。那种令人麻痹的音色，让久美子不由自由地咽了一口口水，心脏颤抖，鸡皮疙瘩竖起。平滑的旋律几乎感觉不到音符的转换，每个音都缠绕著让人浑身发烫的余韵。 
 
    即使在演奏结束之后，音乐厅里依旧静得连一根针掉地上的声响也听得见。没有人动弹。没有人说话。空气里还残留著前一刻的演奏渣滓。 
 
    这未免太……久美子心想。这未免太狡猾了。这种演奏水准的人居然和自己同一个年级。 
 
    「谢谢你。」 
 
    泷的话让丽奈放下乐器。至此，社员才纷纷回过神，开始骚动了起来。彷佛忘了还在合奏中，众人七嘴八舌地讨论著演奏的感想。或许是太兴奋了，每张脸都泛著红潮。 
 
    「好了，请安静！」 
 
    泷拍了一下手。闹烘烘的社员终于安静下来。泷不知在乐谱上写了些什么，好半晌才慢条斯理地望向香织的方向，脸上带著笑，静静地问香织： 
 
    「中世古同学，你要独奏吗？」 
 
    倒抽一口气的声音此起彼落地响起。丽奈睁大了双眼，露出非常受伤的表情，眼神里充满了不甘心的神色。泷明明很清楚，横亘在丽奈与香织之间那道无法跨越的高墙。为了表示抗议，久美子瞪著泷。尽管如此，泷的表情还是泰然自若，温柔地看著香织。 
 
    沉默了几秒钟后，香织回答： 
 
    「不要。」 
 
    她低下头，泪水也从眼角滑落。 
 
    「……我无法胜任。」 
 
    丽奈惊讶地抬起头，香织一瞬也不瞬地盯著学妹。那视线如此强而有力，丽奈罕见地退缩了。 
 
    「我认为应该由你独奏。」 
 
    她的嗓音颤抖著，眼眶红通通的。这恐怕是香织的真心话，同时也是与真心相隔十万八千里的情绪。小号在她手中闪烁著不解世事的光芒。丽奈抿紧双唇，微微地低下头，长长的黑发随动作轻泄。 
 
    「上次……我说了狂妄的话，对不起。」 
 
    一旁的优子惊讶得目瞪口呆。 
 
    「没关系。」香织垂下眼帘，「因为你说的是事实。」 
 
    她的语气实在太真挚了，久美子忍不住想要移开视线。 
 
    她只是想要个能让自己心服口服的结果。 
 
    冷不妨，明日香的话在耳边响起。直到这一刻，久美子终于明白她那句话的意思。香织大概也知道，自己的演奏不如丽奈。尽管如此，依旧无法放弃。香织肯定只是想要好好地输一场，想要呈现出压倒性的差距，让自己输得心服口服。为了承认失败，她一路苦练到今天，苦练根本没有机会上场的独奏。 
 
    「高坂同学。」泷慢条斯理地喊著丽奈的名字。 
 
    「有。」丽奈反射性地应声，表情依旧绷得死紧。 
 
    「独奏由你负责。不是中世古同学，而是由你来独奏。」 
 
    只见丽奈的手指微微颤动，原本有些弯腰驼背的身影瞬间打直。 
 
    「好的。」她回答的语气里充满了觉悟与自信。 
 
    泷微微一笑，若无其事地将视线放在乐谱上。 
 
    「那么请重新打起精神，从头到尾再练一遍吧。」 
 
    在他的一声令下，合奏重新开始。 
 
    「你不会不甘心吗？」 
 
    国中最后的比赛。当时，丽奈是这么说的。平常冷静的她，唯有当时难得地表现出情绪。但久美子只是沉默地看著忍不住呜咽的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国中时代，会加入管乐社纯粹是惰性使然。既没有运动细胞，也没有其他的兴趣。玩乐器之于她，已经变成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害怕从此与音乐断了牵系，所以才选择管乐社。她固然努力地进行社团活动的练习，但也没有多认真，只是因为身边的人都这么做，自己才跟著照做。这个就算被前辈排挤也无法舍弃的容身之处，对久美子而言并不是真的那么重要，只是害怕失去而已。 
 
    丽奈哭泣的时候，久美子并没有哭。因为久美子对结果并不执著。因为自己并没有特别努力。因为久美子尚未达到那个会流泪的阶段。当时之所以闪避丽奈的视线，就是由于留意到这样的自己。明明是国中生涯最后的比赛，她却…… 
 
    久美子当时一点也不会觉得不甘心。 
 
    泷说这是最后的彩排。B部门的成员坐在小音乐厅的观众席。雪白的聚光灯集中在舞台上。音乐厅里的冷气开得很强，唯有这个地方热得要死。 
 
    「要当成是正式比赛来演奏。」 
 
    「是！」 
 
    美知惠握著码表站在后台。久美子抓紧金色的粗管上低音号，吸入一大口气。让肺部膨胀，然后又萎缩。 
 
    「京都府立北宇治高中管乐社。」 
 
    美知惠代替广播唱名。所有人一起上台，各自走到自己的位置就定位。久美子也把粗管上低音号放在膝盖上就座。 
 
    泷拿起指挥棒，久美子凝视著他。她耳边传来吸气的声音，瞬间的寂静后，小号的主旋律破空而起。长笛及独奏的旋律也加入演奏，一层一层地叠上去。低音号浑厚饱满的音色震动著空气，就快轮到上低音号了，久美子和明日香一起举起原本横放的乐器。 
 
    吹入气息，乐音响起。按压活塞，赋予音符变化。光是这么简单的作业就很快乐，但也很困难。久美子注视著指挥棒，拚命地追上曲子的步伐。长笛与单簧管以惊人的速度吹奏出一长串连音。双簧管与低音管的副旋律响起，主旋律从木管移到铜管，然后再回到木管。音频反覆著收缩与膨胀的变化，进入最后的高潮。小号的主旋律凌驾于法国号华丽的音色、长号与粗管上低音号强而有力的旋律。激昂的渐强音节之中，所有的音量一口气提升到极限，然后戛然而止。 
 
    在还残留著指定曲余韵的状态下，社员们将注意力转移到自选曲上。 
 
    原本安静极致的空间，响起长号的和声，然后是长笛清澈的独奏，紧接著小号也开始独奏。缓缓前进的音乐融化在空气里，构成优美得令人屏息的音色。粗管上低音号适时加入，为其增添淡淡的色彩。声音与声音交织重叠，将音乐渐次往上推升，开始沸腾。演奏先迎来一次壮大的收尾，立刻进入第三乐章。 
 
    第三乐章由铜管乐器百花齐放的主旋律开始，再加入木管的连音。充满活力的音乐，与指定曲难以理解、令人摸不著头绪的主旋律形成对比。负责吹奏主旋律的乐器令人眼花撩乱地变来变去，交织出绵绵不绝的旋律。声音的每一个粒子都闪闪发光，撞击出轻快的节奏。欢腾的主旋律突然归于寂静，轻柔悠扬的音乐流淌在整个音乐厅里。十分协调的优美旋律，随即又被惊天动地的警铃声盖过。前一刻的静谧急转直下，场内再度回荡著巨大的音量。演奏朝向终点变得越来越慷慨激昂。音乐不断加速，声音的密度剧烈膨胀。他们维持住足以令场面沸腾的热度，全曲进入尾声。当泷的指挥棒宣告结束的瞬间，演奏来到最高潮。 
 
    「……很完美。」 
 
    这是泷第一次这么大方地称赞他们，所有人全都不敢置信地看著彼此，坐在前方观众席的B部门成员也纷纷起立鼓掌。久美子自己也认为这是一次完美的演奏。好痛快的感觉。演奏没有一丝错误，过去从未体验过的快感拂过久美子的颈项。她开心不已，演奏好快乐！ 
 
    「明天的正式比赛也要以这种水准上场。没问题的，你们一定办得到。」 
 
    泷说到这里，把指挥棒放回台上，环视众人的脸。 
 
    「一定能参加全国大赛喔。」 
 
    泷自信满满地断言，嘴角浮现出睥睨一切的笑容。 
 
    要是能参加全国大赛就好了，久美子一直是这么想的。从国中的时候开始，她就一直这么想。但是，那也只是说说而已，从未真正想过要去实现它。因为希望越大，只会让自己丢脸。因为她认为怀抱一个无法实现的梦想，是非常愚蠢的行为……问题是，只把愿望挂在嘴边是不可能实现的。 
 
    北宇治高中一定能进军全国。 
 
    彷佛为了坚定自己的决心，久美子握紧拳头。 
 
    「是！」 
 
    社员们朝气蓬勃的声音回荡在雪白的聚光灯下。 
 
    比赛当天，穿著制服的社员全都如临大敌地坐上巴士。一早集合的久美子等人在音乐教室里进行了正式比赛前的最后一次彩排，把乐器装进卡车，检查是否忘记东西。打击乐器不仅重若千金，就连搬运的方法也有规定，光是搬上车就耗掉很多时间。 
 
    太阳祭的时候，大家明明七嘴八舌地吵得要死，今天的巴士却安静地吓人。是紧张的缘故吧，有些社员的脸色看起来几乎要倒下了。 
 
    「快看那边！又看到四叶计程车了！今天的演奏一定会成功的！」 
 
    一旁的绿辉天真无邪地望著窗外。 
 
    「呵呵，好想赶快演奏啊！小绿昨天太兴奋，根本睡不著！真是太期待了！」 
 
    「……小绿，你真的好厉害啊。」 
 
    「咦？有吗？」 
 
    「嗯，非常厉害喔。」 
 
    久美子的评语令她表示不解。她的表情就跟平常一样，没有丝毫紧张的神色。绿辉目不转睛地凝视著眼前的久美子，突然想到什么似地捏了一下久美子的脸。 
 
    「久美子，你该不会是在紧张吧？」 
 
    「并没有。」 
 
    「欸！少骗人了。」 
 
    绿辉放开久美子的脸。真不愧是要搬运低音大提琴那般巨大乐器的人，她的力气意外地大。久美子揉著隐隐作痛的脸颊，看著绿辉。察觉到久美子的视线，绿辉莞尔一笑。 
 
    「听好了，久美子之所以会紧张，是因为担心万一失败该怎么办。别想那些，这么想不就好了吗？想说要向大家展现绝妙的演奏技术，这样。」 
 
    「……小绿，你在拉琴的时候都是这么想的吗？」 
 
    「对呀！因为小绿拉得实在太好了，希望能得到更多人的赞赏！」 
 
    「是、是噢。」 
 
    「嗯！」 
 
    她斩钉截铁地说，心无城府地笑了。能这么抬头挺胸地形容自己，令久美子不禁有些羡慕。 
 
    绿辉发出愉悦的笑声，开始哼起指定曲，宛如小鸟轻柔的歌声谱出低音大提琴的旋律。在她的带动下，久美子也开始哼起粗管上低音号的主旋律。光靠低音组的两个人无法构成整首曲子，但或许是对她们的歌声产生反应，坐在后座的明日香开始大声地唱起来。香织也苦笑著开始哼起小号的旋律。起初还怯生生的歌声变得越来越大声，越来越肆无忌惮，开始在巴士里唱起大合唱。指定曲、自选曲、指定曲、自选曲……他们再三地重复著同一首歌，在抵达目的地之前，歌声一次也没有停下来过。 
 
    他们从卡车上卸下乐器，手脚俐落地进行正式上场的准备。久美子打开乐器盒，拿出自己的伙伴。用布擦得晶亮的粗管上低音号，沐浴在夏日的阳光下闪闪发亮。仔细想想，从小学四年级到现在，她都和粗管上低音号混在一起。七年了，七年来，自己一直与这个乐器并肩同行。 
 
    第一次听到「粗管上低音号」的名称时，觉得真是平凡的乐器啊。既不起眼，又不主流，看起来也不怎么帅气。尽管如此，久美子还是很喜欢粗管上低音号。虽然很不起眼，虽然很不主流，但音色极其温暖而优美。她也曾经好几次想要换吹别的乐器，但最后还是选择了上低音号。久美子喜欢粗管上低音号。不只是喜欢而已，是非常喜欢。此时此刻，她再次领悟到这件事。 
 
    「调好音了吗？」 
 
    明日香抱著上低音号走过来。闪烁著月光的银色乐器，在她的怀里绽放光辉。金色与银色。明明是同一种乐器，光是颜色不一样，就能给人截然不同的印象。 
 
    「啊，还没。」 
 
    「这样啊？那得动作快才行。」 
 
    「好的。」 
 
    久美子吹了几次长音，提高乐器的温度，开始调音。明日香在她调音的过程中一直站在久美子身边，等她完成调音。 
 
    「学姊，你会紧张吗？」 
 
    将调音器放回口袋，久美子问道。只见明日香推了推眼镜，有些难为情地伸了伸舌头。 
 
    「还好，只有一点点。」 
 
    「我从昨天就好紧张喔。小绿倒是跟平常一样。」 
 
    「她实在太强了。」 
 
    明日香哈哈大笑。 
 
    「这倒是。」久美子也表示同意。 
 
    「……总觉得有点舍不得呢！」 
 
    「舍不得什么？」 
 
    「这么快乐的时间就快要结束了。真希望比赛永远不要结束。这个夏天要是能一直持续下去就好了。」 
 
    明日香说到这里，嘴角浮现出自嘲的笑容，纤长的睫毛轻轻地往下垂。她垂下眼睛的模样看起来非常成熟，令久美子感到些许的寂寥。为了摆脱那份寂寥，久美子用力地左右摇头。 
 
    「学姊，你在说什么啊？」 
 
    「嗯？」 
 
    「今天可不是最后的比赛喔，我们还要去全国大赛呢。」 
 
    久美子的话让明日香瞪圆了双眼，然后噗哧一笑。白皙修长的美丽手指温柔地捶了久美子的肩膀一记。 
 
    「……说的也是，我们还有进军全国的目标呢。」 
 
    「就是说啊。」 
 
    「呵呵，一起加油吧。」 
 
    明日香言尽于此，轻轻地挥手。银白色的粗管上低音号融入她的手中，彷佛成了身体的一部分。 
 
    正式上场的时间逐渐接近，久美子等人往试音用的小音乐厅移动。会场已经开始比赛，所以能发出声音练习的场所相当有限。用来彩排的小音乐厅就在比赛会场的大音乐厅旁边，所以这里其实是正式上场前，最后可以发出声音练习的场所。 
 
    「各位，要合音啰！」 
 
    泷拍手示意。今天的他和平常不太一样，穿著一身笔挺的黑色西装，身影非常帅气，每次经过走廊的时候，都会引来其他学校的学生一阵尖叫声。 
 
    「没有时间合奏了，总之先检查最初的小节就好。」 
 
    「好！」 
 
    接下来又演奏了几次指定曲与自选曲的开头，北宇治高中的练习时间就结束了。 
 
    铜管乐器最可怕的，莫过于第一个音跑掉。越到高音，风险越大。要是一开始就出差错，就很难再重新振作起来。正因为如此，泷才会要求他们抓住重点练习最初的部分吧。 
 
    「只要表现出与平常一样的实力，你们就能晋级到下一个阶段。不能想著要表现出比练习的时候更强大的实力，就照平常的方式演奏，然后笑著回学校吧。」 
 
    「好！」 
 
    社员露出精悍的表情。泷心满意足地看著大家，缓缓地微笑。 
 
    「那么，小笠原同学，请以社长的身分对大家说最后一句话。」 
 
    「什么！我吗？」 
 
    突然被点到名的社长发出惊愕的叫声，视线求助地望向明日香，但明日香彷佛完全没接收到她眼里的求救讯号，竖起大拇指，意思是要她加油。 
 
    「啊，呃……」 
 
    小笠原不知所措地愣了一下，眼神有些狼狈地飘来飘去，然后终于下定决心似地，用力地握紧拳头。 
 
    「这、这些日子以来，大家真的都很努力。接下来只要在正式比赛的十分钟，充分地将这份努力发挥出来即可……那么各位，请跟我一起呼口号。」 
 
    她深深地吸进一口气。肺部慢慢地膨胀起来。 
 
    「北宇治，加油！」 
 
    「加油！」 
 
    团结一致的吆喝声在音乐厅里回荡著，激发出来的热量使空气亦为之震动。 
 
    「北宇治高中的参赛者，时间到了。」 
 
    女性工作人员推开门。从这扇门被推开的这一刻开始，就不能再发出声音了。眼前是昏暗的楼梯，只要爬上楼梯，就会抵达后台。周围的人开始陆陆续续地移动，久美子也混在人群里。不料有人拍了她的肩膀一下。 
 
    「比赛要加油喔！」 
 
    伴随这个声音，俐落地从她身边经过的是提著小号的丽奈。明明还要独奏，但她看起来十分镇定。今年一定不会再让她哭泣了，久美子心想，踏出脚步。 
 
    立华高中已经在舞台上开始演奏。虽然隔著布幕，但是从边缘还是可以窥见他们落落大方的英姿。他们的演奏已经换成自选曲，这也意味著北宇治高中就快上场了。众人全都无言地倾耳倾听他们的演奏，久美子站在角落，按著自己的心脏。 
 
    越靠近正式比赛，心跳的声音越来越响亮，已经不是「扑通、扑通」这种可爱的等级，而是「砰砰砰砰！」的噪音。国中的时候，正式比赛固然也很紧张，但是跟现在完全不是相同等级。后台很暗，只有舞台非常明亮。光是想到自己等一下就要站在那个地方，久美子的心脏便跳得飞快，不舒服的汗水从额头滴落，双手颤抖，几乎听不见台上的演奏。 
 
    咦，那段主旋律是怎么吹来著？指法要怎么按？ 
 
    脑中突然变得一片空白，原本理所当然的东西全都凭空消失。一旦发现一个不安的点，就顿时有如野火燎原。明明记得很清楚的事，明明不用思考就能办到的事，突然都变得不会了。怎么办？忘记吹奏乐器的方法了！混乱的热流冲走紧贴著大脑里的冷静。立华高中的演奏已经来到最后的高潮，曲子差不多要告一个段落了。怎么办？不会吹奏了。这种感觉还是头一次。眼前变得一片黑暗。好想从舞台上逃走。脑中甚至闪过这样的念头。怎么办？怎么办？不安控制了意识。体内的热度全都集中到眼头。为了不让热度流失，久美子摀著自己的脸。 
 
    「喂！」 
 
    冷不防有人拉著她的袖子，久美子下意识地回头张望，只见秀一就站在眼前。感觉已经很久没有这样面对面说话了。 
 
    大概是顾虑到不能在后台发出声音，秀一凑近久美子的耳边，小声地低喃： 
 
    「你没问题吧。」 
 
    「我没事。」 
 
    久美子静静地摇头。他的眉间打了个死结，一脸不高兴的样子。 
 
    「你那可不是没问题的表情。」 
 
    「我只是有点紧张。」 
 
    「只是有点吗？」 
 
    秀一愣愣地叹了一口气。明明是他一直避著自己，此时此刻的举动却与平常无异。不知道为什么，久美子感到心浮气躁，默不作声地一脚踩下去。好痛！秀一只动了动嘴形。 
 
    「你干么啦。」 
 
    「没干么。」 
 
    「好过分的家伙。」 
 
    秀一耸耸肩。只见他嘴边绽放出些许笑意，久美子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因为她已经察觉到他这个举动的用意了。秀一用粗鲁的动作捶了久美子的背一记。指尖微微颤抖著。 
 
    「没问题的，那么认真地练习过了。」 
 
    说得很像回事，但他倒映在乐器上的表情看起来未免也太窝囊了。久美子看著，感觉有些可笑，绷得死紧的紧张感一下子松懈下来。热度重新回到冷冰冰的指尖，一度被不安击溃的脑筋终于又开始运转。 
 
    从布幕的另一边传来如雷贯耳的掌声。久美子在阴暗的视线范围内捕捉到秀一僵硬的表情，用力地抱紧了粗管上低音号。怀里的金色喇叭在一丝光线也没有的空间里闪闪发光。不要紧的，自己办得到。泉涌而出的自信令她非常温暖。为了将这种心情分享给对方，久美子悄悄地轻触秀一的手指。只见他倒抽了一口气，大吃一惊地转向这边。他们对上视线，重叠的指尖畏缩地交缠在一起。热气在彼此碰触到的肌肤之间传递。 
 
    「……接下来的演奏者是编号第三十三号，京都府立北宇治高中。」 
 
    广播响起，大家同一时间行动。久美子往粗管上低音号的位置、秀一往长号的位置，各自往该去的方向移动。会场的灯光暗下来，台上只剩笼罩全场的黑暗。 
 
    「演奏曲目是由尼格尔．赫斯作曲的〈东海岸风情画〉，指挥是泷升。」 
 
    随著广播的介绍，灯光照亮了舞台。泷低头致意，会场顿时响起如雷的掌声。他抬起头，站上指挥台。亮如白昼的灯光洒满整个舞台。这个场所总是有这样的魔力。灿烂耀眼，让人看不见任何其他东西─不管是观众，还是评审。它屏除了所有多余的东西，只留下音乐。 
 
    四周充满了寂静，一切杂音皆消失，众人的视线全都集中在舞台上，甚至让人有一股这个场所就是全世界的感觉。泷举起指挥棒，众人同时拿起乐器。音乐厅里的狂热全都集中于一点。火辣辣的紧张感几乎要烧穿喉咙。所有人把一切都献给接下来的十二分钟。好想赢，久美子打从心底这么想。怀中的粗管上低音号与她相互呼应似地眨了眨眼睛。 
 
    就在这一刻，指挥棒挥了下来。 
 
    承载著北宇治高中梦想的音乐，就此揭开序幕。 

  第一卷 欢迎加入北宇治高中管乐社 尾声  
     几百张脸全都凝望著同一个方向，充满热度的空气席卷了整个会场，把少女们的脸颊染得红通通的。为了压抑不听使唤的急切心情，久美子慢慢地深呼吸。心脏扑通扑通地狂跳，握得死紧的掌心捏著一把汗水，指甲深深地陷进皮肤里，刻画出弦月般的痕迹。 
 
    「哇！好紧张！」 
 
    身旁的绿辉一派天真地大声嚷嚷。在她隔壁的叶月则是因为太紧张了，几乎就快哭出来的样子。 
 
    京都府管乐大赛。 
 
    直立式的看板上罗列著简单的文字。她记不得这是第几次看到这些字了，总之次数多到令人生厌。 
 
    「来了！」 
 
    所有人异口同声地发出了惊呼。抱著巨大纸张的男子慢条斯理地往前走。众人的视线全都集中在他们身上。心脏几乎要从胸腔里跳出来，脑袋也热得快要昏倒了。久美子摀住满是红晕的双颊，也跟著紧盯著那张纸看。 
 
    纸张缓缓地在男士们的手中摊开，纸上写著高中的学校名称，校名旁边写著金、银、铜的文字。自己的学校是……还来不及思考，久美子的背后先受到一阵冲击。 
 
    「久美子！」 
 
    她下意识地回过头，只见丽奈的双眼泛红，从背后紧抱住她，断了线的珍珠从她眼中纷纷落下。 
 
    「咦？」 
 
    看到她那表情的瞬间，心脏彷佛被狠狠地辗过。这次还是不行吗？又让她哭了吗？久美子只能吸气，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丽奈纤细的手臂缠绕在久美子的脖子上。 
 
    「关西！」 
 
    出乎意料的关键字让久美子忍不住反问：「……什么？」丽奈粗鲁地揉揉自己的眼睛，再次紧紧地抱住久美子。 
 
    「关西！我们可以去关西了！」 
 
    她的声音终于慢慢地传入耳中，大脑花了一点时间才理解到这句话的意思。久美子的瞳孔慢慢地放大，背后传来叶月欣喜若狂的尖叫声。 
 
    「哇！是关西大赛！」 
 
    彷佛受到传染，激动的欢呼声此起彼落地响起。久美子不由得看著丽奈的脸。她的脸颊红扑扑的，完全失去了平日的冷静。 
 
    「真不敢相信！是关西耶！关西！久美子！」 
 
    「嗯，真的。」 
 
    「我开心得快要死掉了！不骗你！」 
 
    她说到这里，脸上浮现出腼腆的笑容。看到她的笑容那一瞬间，久美子感觉力气一下子从脚底流失。丽奈瞪大眼睛看著她。 
 
    「喂，你没事吧？」 
 
    喉头好热，整个被勒紧的感觉夺走了久美子说话的能力。丽奈担心地窥探著她的表情。久美子开口想说话，却只能吐出静静的叹息。脑袋昏昏沉沉，手失去了力气。久美子求救地握紧了眼前少女的手，视线一片模糊，眼球表面笼罩著一层灼热的薄膜。 
 
    「……真的，真的太好了。」 
 
    久美子好不容易挤出这句话，抹了抹眼角，皮肤表面是一片闪闪发光的泪迹。 
 
    「丽奈，我真的好高兴。」 
 
    丽奈拚命点头。 
 
    「我也是！」 
 
    她叫道，再次抱紧了久美子。 
 
    社员们的七嘴八舌一时半刻停不下来。后来是泷看不下去，站在大家前面，用力地拍了一下手。激动的社员一起转往顾问的方向。副顾问美知惠一如往常地站在泷的身边，手里拿著面纸痛哭。泷环视所有社员，露出非常孩子气的微笑。 
 
    「不好意思打扰各位大团圆般的气氛，但是从明天开始，又要开始进行迎接关西大赛的练习了。我们的目标是全国大赛。这里并不是终点，请打起精神继续努力！」 
 
    泷眯著眼说。久美子这才猛然发现，他的眼眸有些湿润。感觉怪不自在的。好想赶快吹奏乐器。泉涌而出的欲求，震动了久美子的胸膛。 
 
    「那么，明天九点开始在音乐教室练习。下次也要获胜喔！」 
 
    这句话让久美子深深地吸进一口气。 
 
    「是！」 
 
    管乐社社员的声音响彻了整片夏日的蓝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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