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件发布时间:2010-05-27 08:03: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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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名称：苍之瞳的少女
本卷名称：THE THIRD 第五卷 迷惑的空之折翼天使


序章 天使的胎衣
扫图：99
录入：ノウザン
校对：ノウザ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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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水滴…小水滴…
从天而降一滴小水滴…
边境——广大的不毛之地。
名为人类的这个种族，过去曾居于生态系的顶端，然而他们就像是想要证明高知识水准未必就不会伴随愚蠢一般，在这个星球上引发了大规模的战争。边境正可说是那场大规模破坏——也就是所谓的「大战」遗留下来的巨大战场遗迹。战后经过数世纪演变，边境呈现出各种不同的面貌。
有以六号沙漠为代表、黄色沙尘所覆盖的沙海，也有裸露出坚硬的灰色岩盘荒野。至于白色盐层所构成的平原，恐怕是在战前的旧世界中被称为「海」的地方吧。在「大战」中所使用的超兵器，释放足以使一部分海洋被蒸发的庞大能量。
在缓慢的时间洪流中，刻画在大地上的残虐爪痕逐渐成为极为自然的风景，好似从这颗星球诞生时便存在似的。荒芜的世界重新构筑成一个独特的生态系，好不容易存活下来的人类，也试图在那全新的体系中寻觅新的生活型态。
这颗星球尽管受到不可抹灭的伤害，但仍在没有受到任何人的请求，也不要求任何回报的情况下，将众生物轻轻拥入自己的怀抱里，默默治愈着他们。
当然，距离痊愈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统治者「THETHIRD」在为了恢复世界秩序，对这个星球的生态系及循环系统进行综合性调查之后，或许会如此表示也不一定。但他们也认为，自然环境遭受如此彻底破坏，原本就不容易回复安定的状态。
极少降雨的气候、常有突发性大规模吹拂的沙尘暴，以及生物具有强烈攻击性等等，对于人类的生活而言，过于严酷的要素无以计数。战争的后遗症确切地留存在大气中、地壳里，以及遗传基因内。有许多人由于天灾或是在沙漠中所发生的意外事故，甚至由于先天性遗传性疾病而失去心爱之人，而这些人大概都抱有同样的想法。
也就是，战争尚未结束——
但另一方面，即使事实摆在眼前，却也有不少事物让人一时难以相信那是「大战」的产物。其中最具代表性的例子，即是以最初造访的学者为名的米德兰格谷。不过那充其量只是地图上的名称，实际上有另外一个更广为人知的称呼。
通称「钢之谷」。
钢之谷位于六号沙漠的深处，很少人知道这座离人类主要活动范围稍有距离的巨大峡谷，是在战火最为旺盛之时，由于某种时空破坏兵器于此地被使用所造成。虽然时有口耳相传，但当时目击了破坏发生瞬间的人类早已不复存在，因此看到这向两方蔓延、不见尽头的地裂，让人很难相信这是人为造成的产物。反而若是将之当成地壳活动所造成的自然结果还比较容易使人信服。这个峡谷就是如此狭长、深邃却宽广。
只是，关于那里还有另外一个「传说」。那个传说，造成人们将之称为「钢之谷」，并尽可能避免接近那附近。姑且不论其成立经过，但人们似乎在潜意识之中，都知道那里绝对不是普通的峡谷。
不，那个「传说」并不纯粹是想像出来的产物。首先，事实确实存在，但由于没有了解真相的手段，因此在以讹传讹中出现了超出臆测的说法，改变了事实原本的姿态。与钢之谷「传说」相关的场所，至今仍有「THETHIRD」所设置的封锁线，因此更加煽动人们的想像空间。
米德兰格谷——「钢之谷」，没有任何一名试图接近却能平安归来的人；另一方面，它也绝不将自身的样貌呈现在人们面前，可说是边境的黑洞，是禁忌而不可接触的领域。人们在日常生活中并不会提起该地，但也正因如此才对它一无所知。包含「钢之谷」的威胁到底所为何来，以及其威胁已然消灭一事。
同时，就在边境某个一如往常的日子里，任谁也无法想像的历史新页开启了，这个事实同样也无人知晓。
蔚蓝的天空万里无云。身处于阻隔直射阳光及紫外线的空气调节区，那名男子反倒想要走出户外，让自己短时间沐浴在阳光下。
空气调节区可以制造出一层空气薄膜，强制性地控制大气状态。只要在适当的位置设置空气膜产生机，覆盖住一个区块，即使位于沙漠的正中央，也能制造出跟在空调设施中一样的环境。
而那名男子却不太喜欢这种人工制造出的舒适感。他觉得只要控制大气的折射率，稍微缓和一下阳光就够了。但空气调节区当然不能依他个人的希望控制，因为在里面的不只有他一个人。
男子思考着是否要离开这个「防晒措施」。「那个」就在距离稍前的地方。「那个」不管看几次都不厌烦，总是不禁令人兴起感慨及战栗。
「索峰主任。」
男子将视线从头顶上的太阳栘到逐渐靠近的声音来源上。
「是瑟莉娜吗?」
「原来您在这里啊。」
声音来源是一名年轻女性。女子穿着白色连身沙漠工作服，样式跟男子穿的一样，但尺寸似乎大了一些。她本人多半也很清楚，所以频频拉扯手腕及大腿上的皱褶。
「请问……怎么了吗?」
男子顿了一下是在思考是否要提起衣服的事，结果还是选择漠视。因为跟稍大的衣服进行一番苦战的她，看起来意外地有些可爱。
「首次地域调查的感觉如何?」
「很有趣喔，真的。」
「是吗，很有趣啊……」
瑟莉娜「啊…」地轻呼出声，以一副很抱歉的表情问道：
「我造成您的困扰了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
索峰突然面露苦笑。
「毕竟，也很少机会能做这种调查活动呢。」
「但是主任……」
「我没有吹嘘的资格啦。我只不过是有几次到『古战场』的经验而已。」
「我是因为想要从事更多那方面的工作，因此才会自愿参与这次的调查任务。」
瑟莉娜一口气说完后，金黄色的瞳孔闪耀着光彩。不仅如此。后颈的银色长发以及镶在额头中央的第三只眼——深红色的天宙眼也闪闪发亮。
「说不定，你很适合地域调查呢。」
索峰注意不让自己内心的想法透过天宙眼传递给对方，喃喃自语道。
天宙眼是「THETHIRD」特有的器官，拥有某种通信机能，不管在多远的距离下部能进行思绪的传递。只不过，在将脑波转换成有意义语言的过程中，或多或少都会参杂一些说话者本身的情感在其中。就算并非是通信过程，只要在面对面的近距离内，都有可能看穿对方的心思。尤其如果当对方是亲近之人，或是平常就很信赖的对象时更是如此。
索峰身为被派遣到边境的「THETHtRD」调查主任，对于瑟莉娜的工作态度十分满意，但对于她还残存着新人的青涩这点，给予那样的评价还太早了些，所以才刻意隐藏住自己的想法。
（如果是常任议员的话……）
在少数种族「THETHIRD」中，有一群为数极少的评议会常任议员，他们天宙眼的各项机能都是其他「THETHIRD」所无法比拟。他们不仅不会泄漏出自己的意识，甚至可以若无其事地放出假感情混淆对方。
索峰不会特别羡慕他们突出的能力。因为伴随卓越能力而来的，是相对应的责任。只要想到那些人在中枢统合府亥贝留斯市中每天所进行的庞大工作量，尽管让他不禁肃然起敬，但绝对不会心生羡慕或忌护。
「那么，进行的状况如何?」
「啊，是的。」
瑟莉娜额头上的天宙眼开始闪烁，她直接透过天宙眼进行调查数据的传送。数秒后，收到报告的男子回应：
「有随时进行安全确认吧?」
「当然。有利用对地观测卫星的支援来进行过彻底扫描了，确定动力系统已经完全停止运作。而就能源供给能力以及经过时间两方面来考量，防卫系统也几乎毫无残存的可能性。」
「也就是说，机率不为零啰?」
男子冷静地说：
「纯论目标物的外壳原料以及构成，卫星的扫描能力所不能及的案例并不算少。」
「确实如此……」
「不要小看旧世界的技术，否则会尝到苦头喔。」
「真…真的很抱歉。」
或许是因为遭受索峰意想之外的严厉斥责，瑟莉娜感到心虚起来。不过索峰似乎不打算解释这个误会。
「在进行到新的调查阶段时，二正要先配置好护卫的自动步兵，知道了吗?」
「是!」
瑟莉娜的眼神很认真。就年龄上而言，她还只有十五岁。假使跟同年纪的人类比较「THETHIRD」明显成熟许多，这是由于单位时间可以处理的资料量有极端的差异所致。
虽然如此，透过自己的身体或知觉所获取的经验是无法数据化的资料。跟方程式不同，即使经历过同样的体验，也没有人会导出同一个解答。在像这样的地域调查中，或许能够找出研究机关及假想情报空间中无法寻获的价值。
索峰怀抱着稍微复杂的思绪，注视着年轻的部下。
「THETHIRD」藉由与生俱来的天宙眼机能来决定在种族中的地位。就像先前所说，索峰和瑟莉娜绝对无法胜任评议会常任议员的职务。两人都有其各自适合的职务，而在同样层级的工作中也有些许的弹性空间，就像是瑟莉娜能自愿参加这次的调查一样。
问题出在并非经常都能依自己的想法选择职务这一点。「THETHIRD」的人数稀少，工作却多歧。即使现在于此对瑟莉娜述说调查活动的心得，但也说不准什么时候才会再有同样的任务。
瑟莉娜的天宙眼发出红光，似乎在接收外部而来的资讯。
「——是现场作业组传来的消息，似乎要开启防空洞的气闸了。」
「那我们也过去吧。」
正当索峰打算和瑟莉娜一起踏着坚硬的岩石前进时，突然停下脚步，凝视着背后。
「主任?」
他不顾瑟莉娜疑惑的语气，眯细了双眼，缓缓移动视线。
从他所在之处往南走数十公尺，茶褐色的岩地以接近直角的角度急遽陷落，消失在视野中。这个唐突的变化，几乎给观者带来视觉上的物理冲击。
应该存在的东西消失了——这样的事就能使人们陷入精神上的混乱。更何况消失的是理应值得信赖的磐石所构成的大地，这并非轻微的异样感就能解释。
注视「钢之谷」的威容，一股不安突然涌上索峰心头。这股不安恐怕就是在那样的心理背景下所诞生的短暂动摇吧。他像是要消除晕眩般摇了摇头，重新面向瑟莉娜。
「——您还好吗?」
「嗯。」
在两人前进的方向，盘踞着数架巨大的无人操作机械。那是能铲沙、粉碎岩盘、挖掘地面用的超大型重型机械。在数小时前发出轰隆声响运作着，但现在已经停止不动。
在作业用机械群的另一方，有个带有金属质感的巨蛋型充气帐篷，高约六公尺，直径则是高度的两倍，简单形容，就是个完全的半球体。银白色的表层正反射着因为空气调节区而减弱的阳光。
一进入帐篷内，地面不再裸露，取而代之覆盖着为了不使地面在挖掘过程中崩塌的硬化原料，感觉就像是走在金属地面上。
地板的中央有一个圆形的洞，大概足以让一个人通过。洞的内侧施装了保护用的柱状圆筒，上方盖着气密式的盖子。
「——主任。」
两名作业员操作观测机器的感应器深入洞穴内部，注意到索峰的到来而抬起头。两个人都很年轻，但稍为比瑟莉娜年长一些。当然，两人也都有「THETHIRD」的外表特徵。在这次的调查活动中，被派遣来的「THETHIRD」包含调查主任索峰、助手瑟莉娜共有四名，其他都是无人操作的机械。
「现在即将开启气闸。」
「动力呢?」
「根据目前为止的调查结果，动力炉已经完全停止作用，所以会用我们自行准备的外部电源连结。」
「有因为通电而导致什么防卫系统开始运作的可能性吗?」
「没有。已经调查过气闸周遭的能源回路，仅会针对开关气闸的部分供电。」
「很好，开始吧。」
索峰阻止了准备起身动作的瑟莉娜，取而代之，洞穴的周围由数具全副武装的自动步兵——军用机器人兵器包围。
虽然似乎小题大作了点，但就这样吧——索峰如此心想。如果等到真的发生什么再行动就太迟了。身为调查主任，必须确保全体人员的安全，慎重行事绝对没有什么不好。
（再说，「这里」可是……）
此时瑟莉娜出声：
「——打开了。」
当全体人员露出紧张神情的一瞬间，只有索峰一人想起刚才在帐棚外所感受到的莫名不安。
在「大战」自然终结后，掌握着星球实质统治权的「THETHIRD」，将调查队派遣到世界各地。他们进行的调查并非遭受破坏的自然环境，或是种族优势锐减的人类实态，而是别有目的。
也就是将「大战」的痕迹「抹灭」。
在战前的旧世界中，人类追求物质与科学文明的极致发展，而那些知识财产，却几乎都被以破坏这唯一的目的投注于「大战」当中。虽然就结果而论，人类定向自取灭亡一途，但问题在战后却仍然未止息。
当然，人类本身并没有再次引起战争的力量。但对于已经可以独立思考，甚至发展出自身情感的人工知能所控制的无人兵器，以及自身并没有明确思考能力的细菌、病毒等生化武器来说，战争结束是个没有意义的词汇。
「THETHIRD」动员他们所持有的一切力量，消灭一部分残存的战火。他们害怕旧世界的技术流出，所以就算是完全毁坏的兵器残骸也要彻底回收、销毁——反覆执行着这样的工作。
之后他们制定了以抑制人类技术发展为目的的法条，被称为「技术禁止令」。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对于人类这种知性生命体的自我控制能力严重怀疑下的产物，即使这么说也绝不夸张。
索峰等人所造访的地方，是在「大战」中所建造，末遭到破坏而残存下来的一问地下防空洞。虽说是「残存下来」，但战后已经过了数世纪，应该完全丧失机能了。
不，根本不用调查，机能停止作用应该是事实。因为根据从旧世界继承的资料来看，「THETHIRD」不仅知道那防空洞的正确位置，甚至也几乎完全掌握内部收纳的兵器系统概要；而防空洞的构造，包含动力系统等也都很清楚。不用说数世纪了，这样的设施光是要撑过十几年都很勉强。
在如此清楚了解的情况下，他们一次都没有进行过调查的理由则是——
「这样的防空洞，竟然能在无人使用的情况下留存至今啊……」
跟在索峰身后进去的瑟莉娜，语气中透露出兴奋之情。将气闸从外部打开后，索峰首先确认内部空气有无混杂有毒瓦斯或细菌，接着便跟瑟莉娜两人携带着情报收集用的小型光电子扫描装置进入内部。剩下的两名人员则在防空洞外继续进行系统解析。
气闸过于狭窄，使护卫的自动步兵无法随行。虽然理论上应该还有其他的出入口，但总之索峰先开始仅有调查员的初步调查。虽然他在瑟莉娜面前保持严肃态度，但其实索峰自身并不觉得会有什么太大的危险。
「不要一个人擅自行动。」
索峰带着苦笑，看着好奇心十足的部下用手电筒照着四面八方。会选择经验尚浅的她做为初步调查的夥伴，是基于索峰想要有效地藉由鲜少的机会带领新人，这也是他的一种亲切表现。
「道路真狭窄。」
瑟莉娜不知有没有把索峰的话听进去。通路的内壁大概是为了承受外部压力，呈现出缓和的弯曲状，无论高度或是宽度都刚好够让两人并肩同行，没有多余的空间。
「因为这里只是紧急情况中才会使用到，仓库的入口在别的地方。」
这个防空洞收纳着当时最新技术的隐形轰炸机。虽然只有一架试作机，但似乎终于有了量产的计画。要挖掘出轰炸机的人口还必须花上一些时间，所以索峰等人才先将小型的气闸打开。总有一天还会导入更大型的机械，将轰炸机回收或是破坏吧。
「地上作业组。」
索峰对着有线通信机问道：
「能使用照明吗?」
（请再稍等一下，能源回路还有未解析的部分，在充分解析完成之前……）
这个防空洞的动力炉在战后不久就已不敷使用，因此若要使用其内部装备，必须完全依靠他们所带入的外部电源。问题在于外部防卫系统及侵入者防止机制，尤其是后者，仅仅一点点的电力供给都有造成它重新启动的可能性。
「主任。」
操作着光电子扫描装置的瑟莉娜用生硬的声音叫唤：
「请看看这个测量资料，构成这里的原料是……」
「一种生物建材。」
「您不觉得奇怪吗?几乎没有衰退的迹象耶…」
「——你说什么?」
索峰确认了一下资料。
「在动力停止下的活性化降低，确实是造成末端开始坏死的现象。但是……若就这个设施被建造至今所经过的时间来考量……」
「理应早就该完全崩坏……」
索峰的天宙眼闪烁着，他正将已输人生物脑中记忆区的防空洞数据调出表层意识。
「——等一下，这个防空洞并没有使用生物建材的纪录。」
「怎么会……」
瑟莉娜慌忙再次操作光电子扫描装置——
「没有错，我认为光电子扫描装置并没有故障。」
索峰用自己的光电子扫描装置调查，再将结果对照瑟莉娜的数据。正如她所说，原料是生物建材。
「这么说来，这里直到最近为止都有能源供给?」
「主任?」
「我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从动力炉的使用年限就可以判断。」
「那么，有没有可能是后来被谁侵入，维持着系统呢?」
「那种机率是零!」
索峰的语气不自觉粗暴了起来，使得瑟莉娜不禁感到战战兢兢。由于出现与认知不符的事情，令索峰变得过于敏感。他察觉到瑟莉娜的情绪后改了改口气：
「抱歉，我没有要对你大吼的意思。但是瑟莉娜，你刚才所说的状况是无法纳入考量中的。」
「为什么?」
「这个场所——严格来说虽然和居住区隔着一段稍远的距离，但因为某种理由，在过去被军方完全封锁。不，虽然规模缩小，但至今封锁也仍旧持续着……」
「那个理由是?」
「因为这里是特异点。」
索峰不用看就知道，在手电筒没照到的黑暗中，瑟莉娜正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
「老实说，我也不知道详情。恐怕只有常任议员等级的『THETHIRD』才能掌握到一切的情况。」
——那就是从战争结束至今，从未对这个防空洞进行过任何调查的理由。被称作「特异点」的地方，就在距离这里仅仅数公里之隔的场所。以其为中心的一定范围被军方完全封锁，任何人都无法在未获得许可的情况下进入。
以索峰的地位所能获得的资讯只有这样。他对于「特异点」的真面目以及军方进行封锁的真正意义一无所知，因为那是最重要的极机密。
虽然说是封锁，但军方也仅有对其周围进行警戒，并没有在该地座标上驻留。正确来说，是因为做不到。评议会常任议员菲拉·梅丽奇曾经下达过一次封锁「特异点」的命令，而派遣了她的一部分直属部队过去。军方的封锁范围大幅缩小就是在那之后。
而这个地下防空洞就在那禁止侵入的地区之下。
换句话说，防空洞本身不具重要性。即使到了可以进入调查的现在，索峰等人也只要依据旧世界的纪录挖掘出气闸，接下来就只要按照项目进行确认即可完成工作。那是只需要四名「THETHIRD」即可完成的工作。
「——怎么办呢?」
索峰回过神来。
「继续调查吧。因为这记录很旧，所以跟实际情况可能多少会有些出入。」
「但是……」
瑟莉娜欲言又止。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若是把纪录的一部分当成错误资讯来看待，也就代表其他地方也有错误的可能性。」
「不折返吗?可以从外部尽可能地收集情报，掌握到防空洞的概要后，再——」
瑟莉娜的提议再正确不过。有什么东西?以怎么样的状态?位于什么地方?当初正是因为清楚掌握到整体状况，才能判断出没有太大的危险。然而现在事态已改变。
「没错，应该那么做才对。」
「那么……」
「这样说或许会让人怀疑我是否适合担任调查主任的职务，但该怎么说呢…那个…」
索峰内心犹豫了一下。姑且不论瑟莉娜这位新人，但他接下来所要说的，的确不是有经验的自己该说的话。在短暂犹豫过后，他低声说道：
「我有不好的预感。」
「预感……吗?」
「你尽管笑我没关系，但对我来说，只想要尽快了解事情的真相。」
索峰从开始进行「钢之谷」的调查活动起，内心深处就盘据着茫然的不安。即使他试图说服自己这只是个单纯的任务，仍旧无法使自己信服，而那股不安似乎又在这个时间点升起。
「我要继续往前观察，你先回到地面上吧。」
「我…我也要去!」
瑟莉娜慌张地紧接着说出：
「我不懂主任所说的『预感』是什么…但都已经来到这里了，『其实』我也无法接受折返。而且根据调查活动的守则——」
「在护卫无法随同的行动中，两人一组是基本原则——你是想说这个吗?」
「对，就是那个!」
「——你要跟来是可以，但一定要小心。还有你不要碰武器。」
为了以防万一，两人都有配备着枪。枪上装有简易型的人工知能，是一种在一定程度内，可以藉由感应器决定是否要射击的半自律判断智慧型步枪，必要的时候，对于枪械完全不熟悉的门外汉也可以轻易上手。但是最终决定是否要拙下扳机的仍旧是持枪者本身。不管是索峰或是瑟莉娜部没有接受过战斗训练，考虑到在黑暗中有击中同伴的危险性，不要使用是最好的选择。
索峰对地上作业组传递继续调查的指令，缓慢走在以平缓角度深入地下的通路。
他们走了约直线距离一百公尺后，到达通路的尽头。到目前为止都跟防空洞的构造图符合，这点稍微减缓两人的紧张感。
「在这个气闸的另一端，应该就是储藏室了。」
「如果构造部正确无误，果然只有原料的资料被更换了吧?」
「但还有动力的问题……」
「也是。」
可说是模拟生命体的生物建材，在得以活性化的合适条件下，比金属原料等更能长时问保存。若是保持在接近休眠的活性状态下，只要持续着些许的能源供给，或许就能撑过至今为止的空白时间。
「只要动力炉的容量不同，防空洞整体的规模应该也会有所变化。」
「若是事前的对地观测能够得到再详细一点的数据就好了。」
观测卫星虽然可以镇定防空洞的座标，却无法剖析其面积及内部构造。除了防空洞位于地底之外，再加上「钢之谷」的附近有着显着的地磁千扰，光学系以外的非接触性感应器的精确度必然会因此下降。
（主任。）
地上作业组传来讯息。
（能源回路的解析已经完成，主任现在所在位置的气闸也能藉由这边的操作开启。）
「确认过内部环境了吗?」
（已经启动环境雷达，没有发现特别危险的东西。）
「那么请立刻打开。」
（在那之前，有件事想要先报告……）
听到地面上的操作员语气中含带紧张，索峰不禁皱紧眉头。
（我们刚才对你们所调查的结果再次进行解析，那确实是生物建材没错。而且从衰退的程度来看，动力炉停止运作的时间，包含误差值，大概就在这二年之内」。）
「一年啊……!」
意外地接近现在。若以战后至今的时间为基准，几乎就像是昨天发生的事。
「只有这些事要报告吗?」
（不，在调查能源回路的过程中，我们对于内部的状态得到相当详尽的数据。）
从操作员的话语中可以听出些许颤抖。因为并非透过电缆的有线通讯，而是藉由天宙眼直接通讯，所以对方的恐惧更真切地传达过来。
（我从结论开始说。这里并不是我们要调查的那座防空洞。）
瑟莉娜倒抽了一口气。
「你在……说什么?」
（这里没有试作型的轰炸机，也没有储藏室。动力炉的发电容量是我们资料中的型号的一千倍，但是防空洞的容量空间却不到其十分之一。）
「你是说我们搞错地方了吗?」
（不，并非如此。座标没有错，地点的确「是这里」。）
索峰愕然无语。不仅仅是通道的原料，连记录下来的一切资讯都相异，唯一相同的只有这条通道的长度而已。
（主任，这种情况是当初始料未及，继续调查的危险性太高，请马上回到地面——）
「里面收纳着什么?」
（啊?）
「我在问你，这个防空洞里没有轰炸机，那到底有什么收纳在里面?」
（关于这点还未……）
「就在这扇门的后面对吧?」
瑟莉娜脸色骤变。
「主任，我们应该要折返!请求增援，然后在军方的护卫下——」
「回答我!是不是就在这里……」
（应…应该没错…）
「我知道了，请立刻打开。」
「主任!」
索峰扯开瑟莉娜抓着自己袖子的手。
像这样的地下防空洞，也就是旧世界的「遗迹」，几乎部已在「THETHIRD」的掌握之中。眼前这里恐怕就是最后一处保持原状留存下来的遗迹。而在这之中，收纳着没有任何人知道的「某样东西」。
那个——收纳在这前方的那样东西，索峰想要亲眼见证。这并非单纯的好奇心使然，也不是学者般的探求心，而是他以「THETHIRD」身分诞生在这个世界上，近似本能般的强烈责任感。
门没有打开。索峰知道地上作业组的人在犹豫，于是便将意识集中在天宙眼。他以调查主任的权限侵入地上的控制系统，进行远距离操控。
气闸打开了，空气的流动声也随之传来。瑟莉娜吞了一口口水。看来是内部的气压原本就比较低，内外的气压差生成了风。
索峰不顾一切地钻了进去，同时照明亮起。突然的白光充斥着视野，两人以手掌遮住双眼。
——那并不是储藏室，只是个狭小的空间。别说轰炸机，就连一辆战车都无法容纳。毫无接缝的内壁弯曲成卵的形状，发出白色的光芒：在那墙壁的外缘，大概有着维持整个防空洞（包含动力炉在内）的装置吧。
两人踏人了发光的空问中。卵的长径，也就是房间的高度大约六到七公尺左右，而圆形的地面直径比那稍为短了一些，房间的中央直立着一个高约两公尺的圆柱状物体。
「主任……?」
瑟莉娜感到害怕。索峰虽然没有顾及她的空闲，但仍旧将手轻轻放在部下的肩上。不过视线却没有离开圆柱。
「那是什么?」
「看起来像是密封的保护盒……」
是刚好容得下一个人的尺寸。不，如果以成年男性为标准的话大概稍嫌有点窄小。容器表面平滑地覆盖着一层黑色无光泽的原料，没看见有任何与外部连结的电缆类物体。
「要……打开看看吗?」
瑟莉娜意外地恢复冷静。看来当未知的物体在面前时，好奇心反而战胜了恐惧。索峰想起她自愿参与这次调查的动机，下意识地露出微笑。
「地上作业组。」
索峰命令瑟莉娜将光电子扫描装置的镜头对准密封保护盒，然后再由地面上的人对影像进行分析。
「看得出这是什么吗?」
（请稍等一下——以型式看来，是一个以液体填充物保护内部的密封保护盒。是用于生化产品的型式。）
「生化产品?从尺寸看来，是有机质机器人之类的吗?」
（关于这点目前还不清楚，因为记忆分子有部分缺损，现在正在进行复原工作。还有，密封保护盒内部的环境探测系统并没有正常运作。）
「打得开吗?」
（可以，不过……）
「请打开!」
瑟莉娜插话进来。
「既然都来到这里了，也不差把这个打开!我无论如何都想看看这里面，拜托!」
「就是这样。」
在短暂的沉默过后——
（——明白了。现在就解除封锁，请稍微后退一点。）
索峰将瑟莉娜护在自己身后，并且取下扛在肩上的步枪，将枪口瞄准密封保护盒。
（填充物的排出完成。解除封锁。现在开始打开表面。）
噗咻——
容器发出泄漏空气的声音。看起来一体成形的密封保护盒表面出现裂痕，两人面对的那一侧静静地朝左右两方打开了。
瑟莉娜咽了一口口水。自己也跟她一样兴奋——索峰如此心想的同时，调整枪口瞄准的方向。
「——咦?」
表面开启的瞬间，瑟莉娜不自觉张大了嘴。她像是要推开索峰似地跑近密封保护盒，频频环视内部。其实密封保护盒小到不足以环视。
「是空的……吗?」
填充物完全排出的密封保护盒内壁，跟外侧一样覆盖着黑色的表层。索峰将光电子扫描装置接近一会儿，没有得到任何有意义的结果。因为就如同瑟莉娜所说的，密封保护盒中空无一物。
「什么嘛……」
跟松了一口气的瑟莉娜不同，索峰用锐利的眼神扫视四周。
「——对面也有一扇门啊……」
他在进入这间房间时就注意到了，在对面的墙壁上，也有一扇跟两人侵入的气闸相同的门。瑟莉娜意会到后也跟着抬起头来。
「那是……」
「我想这里面应该不可能从一开始就什么都没有，否则就失去供给能源维持这个地方的意义了。」
「可是动力已经停止供应。」
「正因为如此，原本位于密封保护盒中的东西才不得不离开——」
索峰单手拿着步枪，慢慢接近另外一扇门。他在不联络地上作业组的情况下，再度利用天宙眼的力量打开气闸。
推开门后，一股热气流入。跟索峰直到刚才为止都一直呼吸到的空气相同。
「是外面的空气。」
这扇门直接连接到户外。
「你留在这里。」
索峰用不容辩驳的强硬口气留下瑟莉娜在原地，自己走向跟来时相似的通道中。只不过，这一侧的墙壁内侧有很多伤痕。这就是密闭通道与曝露于外部空气下之墙壁的差别。
索峰直线前进了一会儿，绕过一个弯道后看到白光。与背后房间里的人工光线不同，很明显是自然光，也就是太阳的光芒。
（主任?）
天宙眼中传来瑟莉娜带有颤抖的思绪。索峰仅回传自己没事的讯息，便继续朝着光源前进。从出口吹进强风，不时也能听到类似耳鸣般的声音。
「该不会……」
今天是第几次有这种想法了呢?为了确认浮现在脑海里的景象，索峰赶紧加快脚步。
「！」
视野变得宽阔，索峰眼前出现一道茶褐色的岩壁，垂直伫立在面前。这跟他所预想的景象一模一样。
「是『钢之谷』——!」
从地下防空洞延伸出来的另一条通道，在巨大的峡谷壁面前有一个小小的出口。
索峰感到一阵晕眩。他脚下是有着数百公尺高度的高耸岩壁，距离头上的地表虽然只有数十公尺，但若没有工具仍无法爬上去。庞大破坏能量下的产物「钢之谷」，壁面就像是被高温、高压研磨过的金属板一样硬化，经年累月却几乎没有任何风化的迹象。
「是怎么离开的……?」
自密封保护盒中出来的东西是从这里离开——难道他这样的推测错了吗?
索峰转身回到原本的房间里，对因此心安的瑟莉娜下令：
「对这个地方再次进行全面搜查，特别是记忆分子要彻底重新检视。如果资料毁损就复原它，知道了吗?」
「是…遵命!」
「地上作业组!打开卫星通讯回路!」
索峰朝地表走回去，同时迅速下达指示。这已经不是他一个人可以承担的问题。不管是他，还是包含瑟莉娜的其他三人，恐怕对这件事的接触就到此为止了。
虽然对鼓起勇气来到这里的瑟莉娜很不好意思，但「THETHIRD」有比个人意识优先的课题。他深深吐了一口气，说出接下来的话：
「——请求中枢统合府给予指示。」




第一章 天使的飞行轨迹
一直以来都是孤独一人。

以前已经想不起来是什么时候了，在很久很久以前，似乎曾跟谁在一起过。不记得对方的面貌及声音，就连性别都想不起来。

只有一点，有一个字清晰地重复着，就像是要对谁述说一样。大概是曾经在一起的那个人所说的吧。但就连这件事，也怀疑是否是自己内心所捏造出的虚伪记忆。或许这记忆只是在不安定的精神中偶然诞生而出、如同春天热气般的幻影。

即使如此，那个词汇确实存在。不管在用力踏出的脚底、伸出的手指，或是在天空拍打着的纯白羽翼上。

那就是「灵魂」这个字。

轰!

大气震动着。以三具为一队的Ⅳ式自动步兵，藉着沙漠迷彩色的装甲面吸收强烈的沙漠阳光，来提升装置在背上的高功率推进器的马力。微调形状复杂的飞行装置的安定翼，保持头下脚上的姿势减弱动力，然后在快要撞击地面的瞬问拉起机身，改以几乎要碰触到地表的低高度进行水平飞行。．

设置在机体各部的复合感应器，在某种程度上都能够藉由预测，掌握从大气的状态到地形的变化。自动步兵向飞行装置传递着指示，让机体保持一定的高度，沿着大地的起伏飞行。要是从正上方俯视三具自动步兵，大概会有他们恰好紧贴着地面移动的错觉吧。

咻

一具背对太阳的装甲体穿越强风，从接近三具自动步兵正上方的位置猛然垂直降下，袭向自动步兵编队。

嗡

袭击者所携带的短枪身智慧型步枪，在枪口装有高效率的消音装置，吐露出被压抑的枪声。

碰!

编队中的一具自动步兵被袭来的穿甲弹破坏了一部分的飞行装置和装甲，失去平衡撞向地表，由于撞击的力道变得四分五裂。

在掀起的沙尘中，剩下雨具自动步兵改采机动回避模式向左右飞去。两人勉强躲过从头上迎来的子弹，各自描绘出不同的轨道上升。

如此一来，与袭击者的上下相对位置应该会改变才对。伴随着降低动力而来的惯性并不是那么轻易就可以解除的。两具Ⅳ式自动步兵从子弹的角度推测敌人降下的路径，像是要擦身而过般上升，紧接着再以小回旋确实绕到敌人背后的位置。

在结束预定的动作后，采取攻击姿势的自动步兵人工培养脑感到些微不安。在预测的座标上没有看到敌人。于是复合感应器切换到索敌模式，捕捉敌人的反应。

敌人在正后方。

感到愕然的同时，右方自动步兵的多层装甲被穿甲弹贯穿。就在无法理解敌人是如何到达自己背后的情况下，失去推力的机器人兵器坠落在土黄色的沙海中。

最后一具自动步兵装甲上刻着小队长的识别记号，在夥伴被击坠的短暂时间内抓到反击的时机。

在空中的敌人，其运动能力远远凌驾于自动步兵的平均标准之上，但也绝对不是超自然的怪物。再怎么说都不过只是一个具有质量的物体，必须遵守物理法则移动。刚才对方出奇不意的袭击动作，也不过只是擦身而过后的反应比预想还快而已，不可能是无视于惯性的瞬间移动。

以CCV机能往正侧面滑行的小队长闪过敌人的子弹，感到胜利的可能性。若是进行格斗战就一定会赢因为他们的装甲体是将一般的Ⅳ式进行空战特殊处理后的成果，无论是身体的空力特性、飞行装置的推力、回旋性能、飞行程序，甚至于感应器，都只为了一个目的在空中战斗。

轰嗡嗡嗡

推进器解除限制，在接近极限的大推力下震动着。小队长利用安定翼的动作抑制住细微的摇晃，来到敌机背后。

碰!

三连射枪身的机关枪发出怒吼。马力全开的射击控制超越了空战型Ⅳ式自动步兵的规格。伴随着大幅度的上下晃动，自动步兵的姿势失去控制，于是限制器自行再度起动。

小队长急遽降低速度，恢复稳定后，在精密瞄准的情况下进行射击。像是在嘲笑着曳光弹的轨迹似的，敌机以难以置信的速度垂直升天飞去。

「！」

不给小队长思考的时问，敌人用配备在装甲上，如猛禽般的翅膀飞入云端。在认知到敌机改变方向的同时，小队长受到其多变化的机动力魅惑而动弹不得。无法瞄准、无法反击、无法躲避。

在中枢系统被贯穿的同时，小队长有一种似乎打从这场战斗一开始，就知道会有此般命运的错觉。

推进器的机能停止，感应器的精确度下降。自动步兵失去上扬的力量，在自由落体的同时，有一瞬间视野中出现了俯视着自己的敌人轮廓。就像是拒绝消融在万里无云的晴空般，那具自动步兵的装甲是极为深沉且鲜明的蓝色。

巨大的投影银幕上，映照着边境独特的硬质天空。追踪着被击坠的Ⅳ式自动步兵的影像被缩小，栘向画面左方。取而代之，银幕中央出现了被深蓝色装甲所包覆的另一具自动步兵。是小队长最后一眼所看到的「那具」自动步兵。

「0K，结束了。结束模拟实战的连结，回到固定台上。」

面对银幕前的仪表板的男子身穿白色制服，额头的天宙眼在他说话的同时不断闪烁。唯一残存下来的蓝色自动步兵，将智慧型步枪的手动安全装置拨到0N后瞬间消失。并不是飞走，而是完全消失踪影。

「结束机体的检查后，开始进行心理测定。尽可能记录下所有的数据，不要有遗漏，没有例外。」

男子的指示透过仪表板传达到别的房间。他不使用天宙眼的原因有两个可能，一个是对方距离过远，另一个是对方位于无法藉由思绪波直接通讯的环境中。

男子关上银幕的主电源。方才亮度被调低的室内照明就像获得重生般，发出刺眼的光芒。在设置着数架VDT电脑终端机和仪表板的狭小管制室中，男子叹了一口气，窝进半流动体椅子里。

「这样可以吗?」

有另外一名男子正站在他身后，凝视着银幕上的影像。那名男子以冷静的声音回答：

「就只是这点程度的东西吗?」

穿着制服的男子感觉到背后的人朝自己身旁移动，产生一股近乎反射动作的紧张感。

「你叫做拉尔古（注：希腊字母，发音为叫了eta)对吧?」

「叫我就可以了。这个研究所里的人都是这么称呼我。」

穿着制服的男子拉尔古尽可能使自己自然一点，仰望着对方。

「不用那么紧张。」

面露苦笑。看来无论如何佯装都会被看穿。

「我也希望自己不要紧张，但是对我来说，这还是头一次和评议会的常任议员直接面对面。」

「我只是一名单纯的『THETHIRD』而已。」

对于像是自言自语般的男子，不由得萌生某种敬畏之意。那名男子身上找不到任何自负的要素，对于自身所背负的重责大任绝口不提，但仍旧充斥着自我的风格。与他所言相反，他不可能只是名单纯的「THETHIRD」而已。才初次见面，这名男子就足以让如此认可。

评议会常任议员净眼机。

「在假想模拟实战中，不是无法充分发挥他的特性吗?」

回过神应道：

「是可以这么说。如果是标准的自动步兵，不管是假想或是实际战斗，结果上都不会有太大的改变，甚至模拟实战训练的时候还比较能够发挥。」

两人刚才所看的投影银幕上的影像，全都是现场转播的电脑画面。虽然一眼看去与实际的风景如出一辙，但那是仅存在于电脑内部中的假想空间。不管是天空、地面，或是空气、风，当然上演着火热的空中战的四具自动步兵也都只不过是没有实体的CG罢了。只不过进行操控的，是与模拟系统直接连结的真正人工培养脑。

以自动步兵为代表，「THETHIRD」的无人兵器上搭载的人工培养脑，从原料来看与生物的脑相同，为生化产品。但与生物不同的，是先生产出人工培养脑的本身后，再组合到适合的兵器系统中。不管那是具有实际质量的装甲体，或是构筑在假想空间中的CG，只要对于一定的刺激有几乎相同反应的系统，对于人工培养脑来说几乎都可以通用。

总而言之，模拟空间中的四具假想机体在数据上，是可以与各自的人工培养脑实际搭载的机体完全互换的「硬体」。不仅仅是基本的样式，就连装甲上的细微伤痕、使用后所产生的个体差异都能忠实予以重现。

「它STW9000『苍蓝杀戮者』很明显得在实战训练中，才能发挥接近其规格数据的战斗力。」

「接近?」

「恐怕那家伙只有在实际战斗的时候才能展现百分之百的实力。」

「原来如此。」

净眼机深思熟虑后说：

「话虽如此，但模拟实战也有其相当的结果。这是」

闪烁着天宙眼，从仪表板上的VDT里叫出数据：

「这是模拟实战的战斗训练纪录，在设定好条件、下达课题后，纪录它将做出何种判断，包含每一个状况的反应速度、完成任务所需的时间，当然还有任务的达成度等。得靠模拟实战才能掌握的数据，就是这次收集的目的。」

净眼机眯细金黄色的双眼，专心看着陈列出来的数值。那是门外汉难以理解的资料。考虑是否要说明数据的看法，马上又在内心摇了摇头。净眼机的天宙眼以旁观者无法目测的短暂间隔闪烁着，并以视觉扫视陈列出来的数字，同时检索各式各样相关连的数据，进而与眼前的资料相互比较检讨。光是想像他脑中所容纳的情报量，就感到头皮发麻。

「还真糟呢。」

感觉似乎过了很长的一段时间。实际上只有数秒的沉默后，净眼机说：

「这就是上限了吗?」

已经结束了吗压抑隐藏着这样的内心动摇，指出几个数值：

「嗯，刚才的训练也比前一次的测量值下降。特别是它竟然给最后一具自动步兵反击的机会，这也出乎我的意料之外。」

「可是它仍旧击坠了全体?」

「那是理所当然的。我在那家伙启动至今约四年问，一直都担任它的调整者。那家伙即使能力低落，也还不至于会输给Ⅳ式这样的对手。」

「看来你很中意它呢。」

耸了耸肩：

「唉，也算是段孽缘吧。再加上既然好不容易被分配到战略研，当然也会想要着手相对应的对象嘛。」

战略研特殊战略兵器开发研究所的主任研究员其中一人拉尔古露齿而笑。但青年讨人喜欢的笑容，仍无法融化净眼机冷酷的表情。

「既然你陷得那么深，那我的『要求』是不是让你不太愉快?」

「倒不如说」

慎重地选择词汇。净眼机所说的有部分正确，但是对地位比起自己高出许多的那名上位男子，实在难以正面进行反驳。他也不是直觉性无法喜欢净眼机。反而对于净眼机这样的人物竟会特地亲自来到位于沙漠正中央的战略研这个事实抱有好感。

「不必顾虑，我有我的工作，而你也有你的工作。特别是关于『苍蓝杀戮者』的部分，是你的专门领域。」

「请不要误会，我并非对它不肯放手，毕竟那样也没有意义吧?自动步兵理所当然该被分配执行适切的任务。」

「那么，你是说那不适切吗?」

「或许这样说很失礼，但若让我把话说明白点，正是如此。」

「确实说得很明白呢。」

不敢置信，他似乎看到净眼机的嘴角浮现些许的微笑。但下一个瞬间，净眼机再度回复完美的扑克脸。

「在这个研究所中不断进行着实验，开发了各式各样的兵器系统。你的直属部队中所配属的自动步兵也是以这里所开发的机体为主。」

「所以?」

「对于已开发机体，配合实际的使用条件、生产成本等进行变更，然后送上生产线这些并不在我的负责范围之内，所以实际上你率领着拥有何种性能的自动步兵部队，我并不了解具体状况。」

「但是可以猜想吧。」

「嗯，大致上。大概就算是其中性能最高的机体，应该也不及『苍蓝杀戮者』的单体战斗能力，这一点我认同。」

各个常任议员的直属部队概要，一般人几乎不得而知。能确定的是，以单具自动步兵的性能来看，是在边境中执行侦察任务的正规量产机无法相比的。而「苍蓝杀戮者」那具蓝色装甲的自动步兵则更在其上。

「但是，自动步兵本来就不是单独运用的兵器。因此以集团来看，你所拥有的直属部队才能说是最强的。」

「真是果断的肯定呢。」

净眼机的语气中没有不快，也并非揶揄，只是淡淡地回应。

「我说错了吗?」

「不，我并没有要唱反调的意思。那可是战略研主任研究员所说的话啊。」

「听起来有点讽刺的感觉呢。」

「你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吧。」

受到冷淡的反击，重新感受到对手的存在感。那名男子正是「THETHIRD」的象徵。如果要说能与他正面交锋的人，姑且不论位居最高位的玛奇纳长者，大概也只有以菲拉梅丽奇为首的少数常任议员了。

「THETHIRD」这类种族全体的使命，就是保护因「大战」而陷入濒死状态的星球环境，使之逐渐踏上回复之路。那名男子站在种族指导者的立场，其所担任的职务、怀抱的纠葛与懊恼，都只能凭空想像。

「所以呢?」

「啊，对。所以我不懂你的要求意义何在?为什么需要一具虽然拥有卓越能力，但却难以控制的自动步兵?」

「为什么我会需要呢」

净眼机突然闭口不语。银色的长发更衬托出他白皙的美貌。拉尔古完全无法推测此时他到底在想些什么，只能凝视他的侧脸。彷佛没注意到那道视线般不，就像是不知何时已将的存在从意识中消去一般，净眼机保持着沉默。

不久后

「苍蓝杀戮者」结束了战略研的模拟实战，接受数个事后检查后，为了执行该日预定的特殊任务，独自飞往空军基地。

自动步兵通常是以三具一分队为最小的构成单位。在定期巡逻等单纯的任务中也常有两人一组的状况，不过绝不可能有单独进行的作战行动。但被称为「苍蓝杀戮者」的它，反而几乎没有组队的例子。理由只有一个，因为就各种方面而言，它都跟一般的自动步兵相差甚远。

就如同先前的模拟实战所显示的结果，即使是针对空战进行过特别处理的自动步兵也不是它的对手。具备如此突出的个体性能的机体，有瓦解整个部队的连携的隐忧。除此之外，它跟一般机体的相异点实在太多了。

它对于单独行动没有不安或不满。或许该说，它反而对群体行动感到麻烦。即使是仅仅三具所组成的分队，也有队长的区分及指挥系统存在。它很明确地表示过，自己并没有照顾比自己弱小机种的闲暇。至少一年前的它，对于自己那样的选择意识毫无疑虑。

但是，现在

它抵达目的地上空，从距离地面数千公尺的高空一口气俯冲到数百公尺的高度，藉由高功率的推进器及安定装置滞留在空中。它打开复合感应器，朝全方位开始进行搜索。

（从区域D4到D5，没有异常。）

在将主要的对地观测结果保存于内建的纪录装置后，提升推进系统的功率，再度飞上高空。

逐渐上升的同时，左右的褐色岩层往下飞逝。

那是片凹凸起伏的广大荒野，奇形怪状的岩群就像是人工的尖塔一般。实际上，那些是由于大规模的地壳移动，受到挤压后隆起、固定的天然石柱群。

这些石柱群所生成的最直接原因，就是一道将荒野一刀两断、极其漫长的裂痕。严格来说并不只一条，让人不禁联想到微血管的无数大小裂痕遍布在荒野中。

这座大峡谷的正式名称是米德兰格谷，但是边境的人们很少那么称呼它。

「钢之谷」。

它曾经接下一个极机密任务，当时带着三十名部下一起造访此地，然而生还下来的只有它一个。现在回想起来在它现在认识「那名」给部队重重一击的「少女」之后看来，那或许是一种无与伦比的幸运也说不定。

被「THETHIRD」称为「特异点」的地方正好就在那附近，现在正在进行极机密的调查计画。中枢统合府似乎派来大规模的调查队伍，并且还设定了禁止飞行的区域。该地位于它现在所在之处往西的地方，与它的任务没有关系。

它维持固定的推进力，沿着狭谷缓慢移动，到达下一个调查地点。

（?）

复合感应器出现反应是人为发送的信号。它操控着飞行装置，谨慎地降到谷底。它手上拿着以操控性及速射性为优先考量、空战专用的轻量短枪身智慧型步枪，跟它方才在模拟实战中使用的是同类型的枪。

地表从狭谷的边缘开始往下数百公尺，两侧被藉由各式各样主张自我形状的岩石凸起给埋覆，阻隔了大部分的午后阳光。

至今仍没有人可以掌握「钢之谷」的整体样貌。虽然根据卫星轨道的对地观测能够得知大概的构造，但愈往底部前进，眼睛看不到的支流跟横穴就持续增加。另一方面，在峡谷型成过程中产生的特殊岩质，也妨碍了感应器能够进行的远距离形状探测，因此目前仍没有详细的地图。

它抵达了即使是白天仍旧昏暗的峡谷底部，谨慎地搜索四周，找寻断断绩绩的信号来源，再于确认之后移动。

不一会儿，就在岩石与岩石的缝隙中找到目标物。那是个蹲坐着一动也不动的人型轮廓。

它用内建的通信系统组合了数种信号向人影发送。

没有回应。

看来那个人影边境查察军的多用途Ⅲ式自动步兵，似乎除了遇到紧急状况时会自动发信的定位标识之外，其余机能已经完全停止。

看起来似乎受到极大的力量撞击。装甲扭曲变形，右手和右脚都已经消失，全身也遍布伤痕。不过却没有受到武器攻击的迹象。难道是偶然的坠落意外吗?

考虑到中枢的人工培养脑可能还能运作，只是进入休眠模式，它从外部发出解除该模式的信号，但结果就跟前述一样。

它逐步接近自动步兵残骸，突然发现脚边有一个白色物体而弯下身。

（什么?）

它知道那是什么。问题在于「为什么那样的东西」会在这里?

索敌雷达突然传来警告信号。

它拾起头仰望，复合感应器从岩石间的凹陷处捕捉到了什么。就在下一个瞬间，对方突然加速上升，消失在视野当中。

（那是）

它刻不容缓地启动飞行装置，深蓝色的装甲体从阴暗处开始垂直上升，同时像是与空气同化般消失了。那是遮蔽装置。受到能躲过所有感应器的透明化装置所保护，号称边境最强的自动步兵「苍蓝杀戮者」追着离去的飞行体，进入尾随模式。

追过来了!

这么想的同时，突然有种不可思议的感觉。在不久前也曾经有过同样的感觉。是在几天前吗?还是几年前呢?抑或是几世纪前?

时间没有任何意义，至少对自己来说是如此。她在不知不觉中产生了这样的自觉。岁月的流逝并没有什么好去在意。她并不是中途才有这种想法，而是打从最初，当自己由空凋零的那一刻开始。

啊啊，它来追我了。

好想要唱歌。她在强烈刺激耳膜的风声中试着张开双唇，却并未流露出任何歌声，然后才突然想到，自己从一开始就不会唱歌。于是取代歌唱，她这样祈愿着。

来追我。

不管到天涯海角都来追我吧

（那是什么?）

「苍蓝杀戮者」即使冷静地分析状况，仍旧感觉到一种挥之不去的惊愕。从它开始尾随飞行体己经过了十几分钟，在那期间它利用了各种频率的波长试图发出警告及停止命令，但都没有任何回应。或许对方没有通信机能吧。如果飞行体不属于查察军，甚至根本不是「THETHIRD」的一员，那的确有此可能。

那是人类的机械吗答案恐怕是YES。

那么就很明显违反了「技术禁止令」。如此一来，它尾随着那个飞行体，视情况而定让其停止机能破坏的权限就自然生效。

如果追得到的话。

「苍蓝杀戮者」已经将飞行装置的功率提升到最高。它异于其他自动步兵的其中一个要素，就是出类拔萃的机动能力。不仅单纯只是功率高，在推进器全开的状态下，也仍能保持完美的安定性。如果是标准型的Ⅲ式或Ⅳ式，就算配备同样的装置，在最大出力的情况下连十秒钟都撑不下去，因为它们的人工培养脑无法驾驭好安定翼。在模拟实战中，就连空战专用的机体都赢不了它。

然而现在位于它前方飞行的物体，就某方面来看性能比自己还优秀因为它无法缩短彼此之间的距离。

速度已经近乎音速。自动步兵不管怎么说都还是自动步兵，不管装备有多么高功率的推进器，人型机械所能到达的速度从空气力学来看还是有一定的极限。只要超过一定的速度，机体将会因为冲击波而毁坏。

不过这点对于前方的飞行体来说应该也一样。

它在进入尾随模式之前，曾经瞥到对手一眼，是人型没错。虽然因为时间太短，无法获得详细资料，但可以确定的是体积比它小，可以说是小型的机械。恰好就是人类的未成熟个体小孩子的体型。

（！？）

突然出现一道银白色的闪光。飞行体一口气降低高度，「苍蓝杀戮者」也反射性地跟着降下。机体逼近音速，将速度持续上升接近可承受的极限。

不能让对方逃跑取缔违反「技术禁止令」的技术是查察军的任务，即使它是在战略研的管辖下也同样有此义务。考虑到飞行体与在谷底发现的自动步兵之间的关连性，必须要确保能够从对方身上取得情报

前方的飞行体被无穷尽延伸的大地裂痕吸入。蓝色自动步兵毫无犹豫，维持着机体的速度进入「钢之谷」。

一进入狭谷，各感应器就传来了警告信号，推进力自动减弱。姑且不论没有障碍物的高空，但在左右都耸立着峭壁的半密闭空间中，保持接近音速的速度简直就是自杀行为。形状复杂的岩石表面所造成的气流，就连高等的飞行管理电脑也无法完全解读。

（强制解除限制器。）

它无视警告解除了限制器。虽然无法以最高速度前进，但至少可以维持八成的速度。

两具飞行体高速穿梭在险峻的峭壁问，如果对机体的控制有些微疏忽，马上就会撞上两旁的岩壁。

不知何时，「苍蓝杀戮者」现出了其名所示的蓝色装甲体，因为不能再让遮蔽装置消耗能量。

（怎么办?）

目标物的速度丝毫不减，这样继续追下去，自己会有坠落的危险性。可能让目标逃出自己手掌心的焦躁感正影响着它。它是「苍蓝杀戮者」，在同系统的机动兵器中，可以与它的单体战力匹敌的机体屈指可数。那样的自己竟然比不上可能不是「THETHtRD」的机械的对手。

老实说，这并不是它第一次感到同样的无力感。之前因为某个任务造访这座「钢之谷」时，它也被某人彻底打败。但后来再次亲眼见识过该对手的实力后，败北的感觉则转变成另外一种心境。那样的心情变化，负责心理层面的分析师和研究员又是如何去判断?它不得而知。

现在不是回想的时候。

在挑战机体极限的空中运动中，它举起步枪，调到连射模式。照现在的状况不可能进行精密射击，但若让子弹全自动散射的话，又有因反作用力而失去平衡的可能性。连射模式拙一次扳机会发出三发子弹，相对而言比较好控制。

与复合感应器及FCS枪炮控制系统连动的智慧型步枪固定了准线。「苍蓝杀戮者」将手指放在感压扳机上，朝着高速移动的飞行体的预测位置

（！？）

视野突然弯曲，「苍蓝杀戮者」瞬间关掉推进器减速，接近失速般失去平衡。

铿!

在即将撞上大幅度蛇行的岩壁的干钧一发之际，它在绝妙的时间点蹬了一脚，反弹的机体利用安定翼的移动抓到平衡。下一个瞬间再度启动推进器，它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回到尾随模式。

这过程只花了几秒钟。在极限状态下还能发挥如此高度运动性能的机体及人工培养脑恐怕都很稀少吧。与其说跟内建的飞行程式有关，倒不如说是因为人工培养脑的本质。

「苍蓝杀戮者」边境人们所惧怕的那具自动步兵，以难以置信的高层次维持着系统平衡。如果真如战略研的所言，现在还算是它状况较差的时候。

它冷静地确认索敌雷达，考虑到目标物的卓越机动性，只要有一瞬间的迟疑就有可能会跟丢。

目标确认。

小型飞行体仍旧在前方，与它之间保持的距离几乎没有变化。蓝色自动步兵感到一种若有似无的异样感。飞行体似乎配合着它的失速，自己也减低了速度，简直就像是在等待它追上去似的。

（什么?）

它感到些微动摇。在搞不清楚状况的情况下，它重新瞄准目标物。

哇哇嚏

射击。在目前的速度下，只要能擦过机体的任何一部分都会成为致命伤。

（!）

飞行体回转着，这举动将从苍穹降下的强烈阳光像是飞沬般挥洒着。那个瞬间，白色的光芒像是一层纱般覆盖了整个空间。至少身为追踪者的苍蓝机体这么认为。

在看到光的那一瞬间，飞行体闪过了高速弹的轨迹。难道它有装设高精确度的后方感应器吗?即使如此，也不可能预测射击的时间点。

是偶然?

仿佛像要消除这个疑问，它持续拙下扳机。飞行体上下左右移动，一一闪避角度微妙不同的弹头。与其说自己闪过子弹，倒不如说是身体随着子弹所生成的空气压力摆动。

每改变一次位置，飞行体便发出纯洁的白色光辉。对方果然搭载着未知的光学感应器吗?那个光的颜色自动步兵有印象曾经见过。但是比起在记忆中搜寻，它更被眼前的飞行体吸引。

飞行体就像能够读到风，滑翔在大气断层中的银白色妖精。仿佛不被任何人所囚禁，将会永远飞翔在这片天空上

（怎么可能!）

无论那是妖精抑或其他存在，对于被蓝色装甲包覆的人工培养脑来说都无所谓，当务之急是找出制止目标的手段。由于解除限制器，系统中逐渐累积了超出许可量的负担，它的机体也已经快要到达极限。

轰!

它将推进器开到最大，瞬间加速的同时持续发射智慧型步枪。

嚏嚏睫睫嚏

但目标仍旧闪过所有的子弹，采取跟「苍蓝杀戮者」相等的加速度，甚至在高速下仍完美地保持平衡。要有多么高超的技术水准，才能打造出那样的飞行机械?

（到此为止了吗）

追不上。不管要确保该飞行体的行踪或是将之击坠，它能做的都做了。现在所需要的是格斗战专用的战斗机，而不是有飞行装置的自动步兵。

正当它遵循着飞行管制系统的警告减速时

目标飞行体突然失去平衡，而且像是要闪避什么似地转身时，机翼的一部分碰触到右边的岩壁。

「啊！？」

自动步兵因风压跟风声而麻痹的听觉也接收到那声惨叫。飞行体就这么以盘旋下降的方式失速落下，而其正上方的蓝色装甲体紧急加速离去。它就在那样的速度下拉起机身，暂时一度远离峡谷。直到距离目标物坠落的地点一公里以上的高度后持续减速，缓缓地回旋，再以比刚才稍低的加速率往回走。

它将索敌雷达完全开启，然而落下的飞行体似乎没有重新飞起的迹象。那是当然的，因为它确实目击到飞行装置破损的瞬间。以那样的气势坠地，就算粉身碎骨也不奇怪。没错，就像它在地底发现的自动步兵。

它静止在目标地点的上空，藉由自我检查再次确认全系统。虽然留有些许的负担，但没有致命伤。它确认完毕并更换步枪的弹匣后，降到「钢之谷」的底部。

「那么，原因是什么?」

时间突然开始转动，等待净眼机回答的微微一惊。

「你所谓的原因是指?」

「『苍蓝杀戮者』的战斗能力明显低下，这点我刚才也确认过了。」

「喔喔」恍然大悟地点点头。

「你总不可能只有观察那些下降的数据，而没有进行分析吧?」

「当然有。」

有些不开心，接着突然转移念头

「要喝点东西吗?」

在跟净眼机对话的短暂时间里，这位主任研究员的喉咙已经干了。他似乎比自己认为得还要紧张。与其说是为了净眼机，倒不如说只是想要润润自己的喉咙。不过，他的对象脸上写着效率第一，因此会有什么反应很容易就能猜到

「我陪你吧。」

令人意外的回答。马上领略话中之意。净眼机没有说「麻烦了」或「不用」，反而明确地说出「我陪你」。发现自己的思绪透过天宙眼透露出去，感到有些懊悔。

站菩的净眼机俯视着他，虽然仍旧面无表情，眼神却比想像中柔和许多，

「你刚才已经吞了好几次口水，是因为这边的空气太干燥了吧。」

「啊」

「何况我也想坐下来好好听你说话。」

那或许就是净眼机一流的人心掌握术也说不定如此心想。虽然他这么想，但绝对没有贬低的意思。

十几分钟后，两人面对面坐在研究所职员用的茶水间。虽然所里的人员都知道净眼机来访，却没有想到常任议员竟然会出现在那样的地方。感觉有数道视线投注在自己的访客身上。

在这样的情况下，反而从只有两人的紧张感中解放，开始有心情观察对方。但只发现到，那名男子不管在哪里、和谁在一起，都不曾有任何改变。

「你怎么认为?」

净眼机重新开启话题。

「有关性能低下这点，我设想了数个原因。首先是硬体的问题，但是并不符合这次的情况。」

「怎么说?」

『苍蓝杀戮者』也算是一个实验机种。虽然也会被派遣去做军方的一般任务，但原则上还是属于战略研的直辖机，有关维持机体方面，我们比军方更加留意。」

「原来如此。」

「接着就是人工培养脑的年限问题。比起无机质的原料，生化产品有着更长的耐用年限。但那家伙的人工培养脑不同于一般，正如同你也知道的」

「是突变体。」

「在复制的过程中，出现了现在还无法确定的一些要素，结果让它成为最强的自动步兵。但也正因为如此，既知的资料一律不适用于它身上，关于年限也是。」

人工培养脑也会衰退，若是不敷使用的时候也只能废弃。即使是这个现在还无法复制、独一无二的人工培养脑也一样，其命运不会因此改变。

「但是你并不那么认为。」

「令人惊讶你怎么知道的?」

「从刚才在管制室时，你给我看的数据中可以看出，你针对中枢神经系统的反应速度进行过多次实验。根据我所见到的，神经的传达速度并没有衰退。」

哑口无言。净眼机不仅比较了数据，甚至更进一步地进行分析。他大概在栘驾至此的过程中也一直在思考吧。

「纳入考量的第三个埋由是?」

净眼机将双肘撑在桌上，十指交叉在眼前。金黄色瞳孔稍稍朝上看，上方的深红色天宙眼也发出微弱的光芒。纵使本身也有同样的器官，但他还是不禁注视着眼前那藏着不为人知力量的「神之瞳」。

「那恐怕」

「恐怕?」

纵使净眼机的态度没有任何变化，但仍感到一股压力。但尽管他查觉到这点也是无计可施。

「唯一想得到的理由就是跟『苍蓝杀戮者』的精神有关。心理状态的变化左右了它的行动。除了这么想之外，要理解现状的方法一个也没有。」

你是为了飞翔而诞生。

有人在说话。

飞吧，飞看看吧!你有飞翔的力量。将这个灵魂送去我们所到不了的地方吧!

（灵魂?）

那是她没有听过的词汇。不管在「那时」还是现在，她都不了解这词汇的意义，就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持续飞翔。她展开洁白的双翼，朝着无垢的湛蓝世界持续拍打着翅膀。那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又将在什么时候结束呢?她就连这点也无从得知，只是一味朝着遥远的地平线

嘎

有磨擦的声音。十分细琐，只要稍微分心就会疏忽掉。

着陆的「苍蓝杀戮者」将步枪的枪口固定在前方，安静地前进。它的步伐十分流畅，让人连想不到那竟然是全副武装的装甲，而且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那是跟踪模式，在大多数的情况下，接下来就会切换到杀伤模式。

它就像是没有重量般地穿梭在大小不一的岩石缝隙间，在一颗极为巨大的岩石后面停下脚步。

嘎

确定声音的来源并不困难。即使在距离地表数百公尺、阳光照射不到的地下黑暗中，也能用肉眼辨识到那模糊的白色轮廓。

（是小孩子?）

娇小纤瘦的身躯，背上是半毁的飞行装置。因为两人之间还有一些距离，再加上妨碍视野的东西太多，从它现在所在的位置还无法做出详细确认。但那的确是它刚刚用尽全力追踪的飞行体。

就如同最初的判断，对方的体型大概跟人类的小孩子差不多，正用伸长的双手抓着地面爬行，开始缓慢移动，这就是磨擦声的来源。对方似乎站不起来。虽然没有当场毁坏，但果然还是受到相当的伤害。

它展开飞行装置腾空飞起，一口气飞了将近一百公尺的距离。不，或许该说是跳跃。接着无声无息地降落在对方眼前。目标停止动作，起初它还认为目标是不是终于停止了生命活动。

「呜」

娇小的人影发出声音，看来还活着。「苍蓝杀戮者」将智慧型步枪拿在腰间，打算继续往前进。

「对不起」

蓝色的自动步兵静止不动。那很明显是小孩子的声音，而且是女性。

「对不起很痛吧」

少女正在哭泣。她弯曲着装有已经无法使用的飞行装置的背，像是抱着什么般对着怀里窃窃私语。

「苍蓝杀戮者」在摸不着头绪的情况下无法采取任何行动，只是静静观察少女及四周的状况。

少女穿着连身的白色防护衣。防护衣上的破洞、污渍应该是从高空坠落下来的证据。那是几乎不会反光的材质。方才刺激它视觉的银白色光芒，大概是飞行装置的光辉。

因为少女背对着「苍蓝杀戮者」，所以除了看起来很透明的及肩亚麻色头发之外，看不到她的脸型。年龄大概十四、五岁，但它并不确定。因为它没有内建从外观推测对方年龄的软体。生化产品的人工培养脑可以在没有专用软体的情况下从经验中学习，但它几乎没有累积那样的经验。

它从不执行遵循正规手续的侦察活动。突袭目标且不分青红皂白打败对方，那才是它的作法，而赋予它生命的「THETHIRD」也默认这一点。何况判别即将杀害之对象的个人资料又有什么意义?

但此时它却犹豫了。那名少女既是玩弄它的飞行体，也很显然是违反「技术禁止令」的产物，因为人类并没有能力自由飞翔于空中。本来它应该不用进行确认也不用裁定，在此时就拙下扳机。「苍蓝杀戮者」在官方不公开承认的情况下，获得授与的独立裁量权限就是这么一回事。

然而它却没有扣下扳机。它想要知道少女在对谁道歉，还有哭泣的理由是什么。等到问完后再杀也不迟大概。

少女蹲坐在地上，双肩持续微微发颤。她似乎没有注意到「苍蓝杀戮者」的来到，就算注意到也无处可逃。看上去她果然无法自己站起来。即使没什么外伤，但骨骼及神经等内部构造想必受到相当重的伤害。

当然，这名少女并不是人类。如果人类从那样的高度落下，就算运气好存活下来，也不可能意识清醒，更不用说爬行移动。再说，一般人类是不可能在毫无保护装置的情况下撑过空战。

（是人工智慧体吗）

拥有模拟人格的高度人工知能，其以人工神经回路为基础的头脑系统，跟直接复制生物脑的「THETHIRD」制人工培养脑不同。虽然性能上无法比较，但从与人类社会关系的不同来看，在感情表现这一点，大多比人工培养脑来得优越。

话说回来，少女到底是为什么而悲伤，为什么而心痛?

（？）

复合感应器的视觉捕捉到四散的黑色碎片，用形状探查模式将之瞬间放大。

（这是）

少女突然转过身来。自动步兵在泪眼汪汪的双眸凝视下动弹不得。

少女以濡湿的双眸仰头直视着它。她的瞳孔是人类所没有的深紫色，但它认为这颜色搭在少女身上无比完美。

「怎么了?」

「苍蓝杀戮者」反射性地出声。那不是责问也不是询问的语气。第一次听到自己如此安稳的语调，连它都感到有些讶异。

少女毫不害怕全副武装的自动步兵，将抱在胸口的黑色物体拿到它面前。那是一只稍大的鸟，伤痕累累，已经断了气。

（是鸟击啊!）

它了解部分状况了。在岩壁上筑巢、不知是什么种类的鸟飞进了少女的路径。与鸟的冲撞事故也就是鸟击。少女因此失去平衡，鸟则似乎已经断气。散落在地面的是有斑点的羽毛。

「是我是我杀了它」

在紧抱着鸟的尸骸啜泣的少女面前，自动步兵只能呆站着，什么也不能做。它的思考部位一片空白，完全无法作用。它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遇到这样的状况。

两具进行「钢之谷」周边巡逻工作的自动步兵失去音讯已经过了两天，而「苍蓝杀戮者」被派去进行搜索工作是昨天的事。军方目前仍认为是单纯的意外，它会被派到这里，也不是因为其特殊的能力，只是因为它当下没有专属的任务罢了。

如果不是「意外」而是「事件」，到时候它的真正价值将突变的人工培养脑装进与军方一般规格不同装甲体中，再用最高等级的遮蔽装置掩护此番无人能及的自动步兵的力量才能发挥。不过。

半毁的机械少女没有强大的武器，也没有强韧的钟甲；唯一凌驾于它的飞行能力，在现在的情况下也毫无用武之地。

现在就算不是「苍蓝杀戮者」，不管是谁，只要用军方的制式步枪瞄准少女拙下扳机，一切就结束了。只要数发就能使她的机能完全停止。

至今它都是这么做的。它所从事的侦察活动就是杀戮。所以才会被边境的人们怨恨诅咒，而被称为「苍蓝杀戮者」。

嘎

少女开始移动，骨架因磨擦而发出声响。她单手抱着死去的鸟儿，另外一只手试图撑起身体；但因为地面凹凸不平再加上她的身体已经伤痕累累，几乎无法前进。她内部的损坏想必相当严重。

「你想做什么?」

它终于开口问道。

「我想要埋葬它。」

「埋葬?」

「如果不那么做它就回不到天上了。我想要送它一程。」

「苍蓝杀戮者」无法理解少女所说的话。它知道埋葬这种行为，是因为不能对尸体置之不理，所以烧了之后埋起来。大概也有避免让尸体成为有毒细菌的温床这种卫生上的顾虑吧。但也仅只如此。

「它已经死了。回到天上是什么意思?」

少女停下动作，痛苦地拾起脸来，用水汪汪的紫色双瞳注视着它。

「你没有为死去的人送别过吗?」

「没有。」

下一个瞬间，它感到系统内部有一种空虚的冲击。

少女笑了，脸颊上还留着泪痕，但却很开心地微笑着。

「太好了。」

「太好了?」

「没有经历过悲伤的回忆，真是太好了。」

少女很明显误会了。它不是至今没有目击过别人死去，不仅如此，还杀害了许多人。它个后悔，当然也不会感到疼痛。

应该没有感到疼痛才对。

「你是」

「『雫（注：日文汉字，为水滴之意）』。」

少女再次露出微笑：

「我的名字叫雫。」

在自称为「雫」的人工智慧体少女面前，自动步兵伫立着。它感觉到体内有一股不可思议的情绪波动。

「你知道『苍蓝杀戮者』为什么会被认为是最强的吗?」

将玻璃杯里的冰凉饮料一口气喝完，无意识地擦拭额头上的汗水。他没有流汗，似乎只是有流汗的错觉。

「机体的设计没有问题，因为那是为了那家伙的人工培养脑而准备的硬体。那么问题在于异常的反应速度吗?应该也不是。」

「也是，已经证明反应速度并没有衰退，但它的性能低下却是不争的事实。」

净眼机确实掌握事情的本质。就某种层面看来，得到了一名最棒的倾听者，因而感到一股不可思议的雀跃感。

「除了那家伙之外，我也参与了这个战略研的新型人工培养脑的开发，其中也有现在军方所量产配属的型号。」

列举了数个自动步兵的型号。

「你也经手过V式啊?」

净眼机说出还在实验阶段的某次期主力自动步兵的代号。

「嗯，因为除了这里之外，还有其他几个机构同时进行V式的开发，所以还不确定会不会采用我们的款式。」

「菲拉似乎很热衷这件事呢。」

「『菲拉』?」

「就是菲拉梅丽奇。」

净眼机不知为何嘴角似乎浮现苦笑。或许他想到了同样为评议会常任议员的那名女子眼睛上吊的表情也不一定。

「她啊似乎思考着该如何让查察军的整体战力提升。她真正想要的恐怕不是V式，而是『苍蓝杀戮者』或者是可以与其匹敌的自动步兵。但是就我看来，她并没有看透事情的本质。」

「喔?」

净眼机似乎感到很有趣。

「『苍蓝杀戮者』最大的武器，就是像动物般的战斗敏感度。非科学性的用词表现，大概可以说是直觉吧。」

「可是，这不是也能用在形容任何培养脑身上吗?」

「是的。将培养脑使用于生物脑的中枢，而不是使用在无机质的电脑系统上，就是为了让所谓『直觉』这种无法数值化的要素去支援数学上的合理性。」

突然有想笑的冲动。在这个战略研中居于主任研究员地位的自己，在不知不觉中竟变成像是被派到这里来的新人一样，认真地说明着基础概念。他认为自己或许是被测试了也说不定。虽然净眼机就外表看来年龄跟自己相仿，精神上却老成许多。

「但是那就决定了生死说起来，似乎只有在濒临极限状态的时候才值得期待，平常不管是哪种无人兵器，都是依据情报支援部队的战斗情报来判断状况。」

「那它呢?」

「那家伙『苍蓝杀戮者』会读取战场的氛围。即使做出违背战斗理论、无法解释的行为，最后那家伙还是会存活下来。就像是就像是一股支配着战场、看不见的力量冥冥中帮助着它。」

不禁打了个寒颤。想起了至今所进行过的无数次模拟实战，就算居于绝对的劣势，「苍蓝杀戮者」最后仍旧会取得胜利。蓝色装甲的自动步兵不管是自动步兵、反战车直升机，还是扫荡型白兵战车，各种陆战兵器都能顺利击败。

不知不觉中，拉尔古被它那魔力般的强大给吸引。至于其他开发中的V式等，老实说他根本不在乎。所以当他听到净眼机提出要求想将「苍蓝杀戮者」纳入自己的直属部队时，在情感上反对是不可否认的事实。

「如果就如同你所说的，它能凭直觉掌握整体战场情况，那个特性能不能说是适合担任指挥官的职务?」

「您在说笑吗?」

脸上浮现浅笑：

「那家伙的兴趣就只有把敌人击毙。杀了敌人，然后自己活下来；如果活下来就继续杀人，就是这样的轮回。就算替它组成部队，它也不会有任何同伴意识。」

「苍蓝杀戮者」为了使自己生存下来，会对部队见死不救；甚至根据情况还会把夥伴当成盾牌。那就是它的战斗方法肯定地告诉净眼机。

「就算夥伴全死光了，只有它独自存活下来，那家伙也会判断为『胜利』。那样的家伙可以担任指挥官吗?」

讽刺的是，对于这点有切身体会的不是，也不是净眼机，而是不在现场的菲拉梅丽奇。她曾经将三十多具自动步兵交付给「苍蓝杀戮者」指挥，最后一具都没有回来。就如同所说的，菲拉梅丽奇的直属部队对「苍蓝杀戮者」来说，只是为了达到目的而使用的棋子罢了。只不过，虽然生存下来，但要是知道作战行动本身却是以失败收场，不知会作何反应?

「我认为『苍蓝杀戮者』的战斗冲动，跟其生存本能和自我保护本能有直接关连。」

「什么意思?」

「它的人工培养脑是由突变而来，所以其实它的心理层面十分不安，因为自己就算被当成缺陷品也不奇怪会有这种思维的突变体不在少数。」

「所以说，『想要战斗』这样的目的意识支撑着它的情绪系统」

「那家伙能跟外部进行交流，精神平衡能姑且保持在可以控制的范围，就是因为它那拥有强烈战斗冲动的模拟自我。」

并不是要杀了谁。

也不是为了什么。

自从诞生在这世上，「苍蓝杀戮者」就持续追着不特定的敌人。如果杀人是它的目的，只要在有对象的情况下，它就会继续战斗。藉由那么做以维持精神安定、存活下去。

「现在，在那家伙心中，生成了一股跟至今以来完全相反的冲动尽可能避免战斗及破坏行为的意识。」

净眼机挑起单边眉毛。

「我不清楚原因。似乎是在先前的特殊作战行动之后，它的心理产生剧烈变化，但依我的权限无法得知作战内容。」

有些不甘心地解释。虽然管理权在战略研手上，但根据作战行动的守密层级，不告知任务内容的案例也很多。而对于主要负责人的来说，却想要彻底对作战内容和心理变化之间的相互关系进行分析。

对于「苍蓝杀戮者」所参与的特殊作战行动，净眼机虽然知道内容却沉默不语，则像是累了般闭上眼睛。

「支撑着那家伙存在的攻击本能产生动摇，战斗能力会低下也是理所当然的结果。」

「有对策吗?」

「果然除了调查跟作战内容之间的关连之外别无他法。就算知道原因，我也无法确定能不能让那家伙恢复到跟以前一样。」

「苍蓝杀戮者」用步枪枪杆当作工具，在谷底挖着墓穴。

「这样就可以了吗?」

「恩。」

少女将鸟的尸骸横放后，自动步兵打算用上覆盖住。

「等一下!」

雫用纤细的双手支撑着无法自由活动的上半身，环视着周遭。

「我的翅膀」

少女的飞行装置上，左右各有一片主翼，但却不见了一边。四周也看不到断掉的翅膀。那原本就是制作成可以乘风飞翔的零件，所以有可能飞到相当远的地方「苍蓝杀戮者」如此告诉她之后，雫哀伤地叹了口气：

「我原本想要一起埋起来」

听到这句话，自动步兵再次凝视少女。她背上残存下来的翅膀，是它至今从未见过的形状。其他还有数对辅助安定翼，全部都是小心谨慎制作出的成品没错，看起来就像是手工艺术品一样精致。虽然不了解那银白色的光芒到底是什么，但这白色的翅膀具有凌驾于边境最强自动步兵之上的飞行能力。

现在翅膀已支离破碎，大概再也无法腾空飞翔了吧。尽管这是自己之前所希冀的结果，但它还是感到些微心痛。

「已经不能飞了呢」

看着浅穴里的尸骸，小声道出后流下眼泪。从她的大眼睛滴落下的水珠，在昏暗的地面上刻划出黑点。

虽然为了保护人工的眼球，人工智慧体也会流泪，但「苍蓝杀戮者」没想到居然有机械会因为感情起伏而落泪。它也无法理解，湿润少女双眸的是哀伤还是悲愤?

现在自己在这里做什么它思考着。会挖掘埋葬的墓穴绝对不是因为受到少女的要求。是当看到抱着鸟努力爬行的少女后，身体自然而然就动作起来。

当它将墓穴用土填满之后，竟觉得有些闲得发慌。接下来要做什么呢?正式的顺序应该是首先要先找出制造出她的人。该就地对她进行盘问吗?还是带回最近的查察军基地?如果从她口中得不到有用的情报，就把她拆解，针对其生物神经回路或是原料、零件等全体构造一一研究，接着

「谢谢你。」

说：

「有你在，真是太好了。」

然后笑了。她机械做的身体靠在岩石上。白色防护衣四处布满裂痕，从皮肤上的擦伤渗出的半透明液体浸湿了衣服。那是传导体吗?还是冷却液?

「你怎么了?」

少女歪头疑惑着。面对一语不发、凝视着其脸庞的自动步兵，少女虽然察觉到不寻常的气氛，却不害怕。照理说，只要知道蓝色装甲的人应该都能猜到，多半会因此想起它的名字，然后因恐惧及战栗而全身发抖，这点即使是人工知能也一样才对。

「你是谁?」

「雫。」

「我已经知道你的名字了。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制造你的人是谁?」

它终于恢复冷静，开始类似质问的行为。只要做该做的事就好，其他不用多想。

「那个」

少女似乎很困扰。

「我不知道。」

「这是什么意思?」

少女陷入沉思般低着头，但她没有拖延时间的意思，只是认真地思考问题的答案。

「那是过去的事了，我记不起来。」

「是记忆回路的机能不全吗?」

「我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

她突然慌张地摇着头：

「这不是因为从高处落下造成，而是我从很久以前就不知道了。」

她的意思是在被制造出来的时候，就已经有记忆机能上的问题了吗?不过这没有任何值得相信的根据，她也有可能什么都知道，只是在装傻。

「那么，为什么你只记得名字?」

「是吗你这么一说，对耶。」

雫说到一半就噤口。自动步兵猜想她是不是因为言行不一被发现而不安，但雫却用相同的语气继续对自动步兵说：

「真是不可思议呢。」

少女的眼神天真无邪。一看到那样的双眼，「苍蓝杀戮者」便失去再继续追问下去的心情。对方或许真的一无所知。有可能是记忆机能的缺损，或者是为了让她拥有更卓越的飞行能力，而将记忆容量的大部分用在飞行系统的学习能力上也说不定。

「那个可以问一下吗?」

雫畏畏缩缩地问道：

「你叫什么名字呢?」

它无法回答。因为现已成为查察军中正式代号的「苍蓝杀戮者」一名，原本也只是流传在边境中的俗名罢了。还有另外一组由数字和记号构成的正式登录号码STW9000，但不管哪一个，它都说不出口。

再想一想，这似乎是自己首次被问起名字。在军中，没有人会特地问自己的名字，那里只是个指派任务和报告结果的场所而已。而对于「THEETHIRD」来说，他们自动兵器群不过是单纯的工具。至于对人类而言，它则是恐惧及憎恨的对象。

「苍蓝杀戮者」之名，真的是在指自己吗?

被问到名字的瞬间，它感到茫然而疑惑。这名少女自称没有记忆的少女，却只记得自己的名字叫雫，而且能明确地回答。自己能够以同样的自信回答少女吗?

它觉得一片混乱以及深沉的空虚感。

雫望着它，持续等待着。在她那澄澈的眼神前，自动步兵产生强烈动摇。它至今未曾有过这样的感受。

不，只有过一次。有一名少女过去曾这样跟它说过。

（总有一天，你一定会找到自己的理由。）

那句话有点难以理解，「自己的理由」指的究竟是什么?当找到那个理由时，又会发生什么事?

「我好像问了不该问的事」

「不。」

雫听到自动步兵的否定，安心地松了一口气。这个动作像极了人类，它没料到人类所制造出来的人工知能，竟然是能表现出如此丰富情感的机械。

「可是太好了。」

雫闭眼细语。

「什么太好了?」

「你没有坠落真是太好了。你没有像之前来到这里的人一样死掉，真是太好了。」

听到这句话，它终于将一切的事件归纳为一。它所发现的自动步兵残骸，就跟「苍蓝杀戮者」一样，也是在巡逻中发现少女，开始进行追踪行动，但却无法追上少女。超出空中机动极限的结果就是坠落在谷底。

那个残骸上没有任何一个像是遭到他人攻击而成的外伤，就像是现在的雫，只是因坠落的冲击造成致命伤而已。

「在我之前，你还遇到两具对吧?」

「嗯，就在和你相遇的地方，还有离那边有些距离的地方。咦是哪个方向呢」

在两具自动步兵中，一具发生意外；而另一具比起搜索同伴，更优先选择达成任务，但同样也坠落了。若它在当时就放弃搜索、回去报告状况，现在「苍蓝杀戮者」就不会被派到这里来。

「那个『那朵花』是你放的吗?」

它在残骸前看到的东西。那是在峡谷一带看得到的白花，却不是生长在地上，而是被谁摘起当成祭品。

「嗯。」

雫轻轻点了一下头：

「我原本没有那么做的意思，却不知为何感到很开心」

「开心?」

「因为我一直都是一个人飞翔。那个人追上来的时候，让我有跟谁一起飞的感觉，真的很开心。我没想过事情会变成那样」

少女没有感受到被追赶的恐惧吗?难道她展开白翼、持续在沙漠空中刻画飞行轨迹，并非是为了从追着自己的自动步兵手中逃脱?

「我想，一定是某个人制造了我。虽然我记不起来，但是唯有这一点，我到现在都还记得」

雫睁开双眼，在有些恍惚的深紫色双眸中，映照出蓝色的装甲。

「飞看看吧制造我的人是这么说的。但我不知道理由。只是我回过神时，我的背上已经冒出翅膀，在天空飞翔了。」

「为什么?」

「为什么要问为什么?」

「为什么你要听从不认识的人所说的话?」

少女苦笑道：

「就是因为不知道才要飞。」

「因为我没有记忆，只知道现在的事。为了知道我诞生的理由，还有那个人给我翅膀的理由，除了飞翔，我别无选择。」

某人赐予她翅膀，以违反「技术禁止令」的技术塑造出少女的形态。那个人寄托在少女身上的思绪现在却无从得知。

雫没有记忆，但制造出她的人可能早已远离人世。十五岁左右的外貌也只是就外表看来。既是人工智慧体，有可能已经度过更漫长的岁月，当然也有相反的可能性。

少女明白如何凭吊他人，或许就是她自己送走制造她的人吧。

但这都只是推测。这里仅一名折翼的少女，以及以杀戮为目的诞生的自动步兵。

「呐」

雫像是在耳语般低声说道：

「你知道灵魂吗?」

「不。」

「这样啊，你也不知道啊」

语气中没有失望，甚至该说有些安心。对于回答不知道灵魂的「苍蓝杀戮者」，少女大概有一份特别的亲切感吧。

「不晓得能不能在空中的某处遇到」

「苍蓝杀戮者」等待接下去的话语。等了一分钟、十分钟沉默的时间持续流逝，最后它终于注意到。

只剩下它一个人了。

它默默俯视已经没有动作的少女。看来自己已经没有其他能做的事。它无法一个人同时回收自动步兵的残骸并带走少女。只要回报位置，空军基地就会派遣部队前来吧。

他展开飞行装置，一口气上升到可以俯瞰峡谷的高度。已经是傍晚时分。在被夕阳余辉染红的大气中，它一瞬间迷失了回归的方向。而为了确认方向，重新开始移动必须花上它些许时间。

在净眼机离开特殊战略兵器研究所之后，拉尔古在往自己房间的路上，思索着常任议员突然造访的意义。他没有力气继续工作，也已经得到所长的许可早退。虽然所长频频表示想要了解净眼机和的对话内容，他也只说之后会提出报告，然后就离开所长室。

他倒向床铺前时曾确认过，「苍蓝杀戮者」还没有返回基地。拥有独立裁量权的蓝色自动步兵超出预定时间返回是常有的事，所以他不太在意。

正当他要闭上眼睛时，从天宙眼传来通讯信号，是在他指挥下的复数工作团队之一传来的。比他年长的主任助理虽然明知会打扰到他的睡眠，仍旧没有切断连线的意思。

交换了数则情报后，起身将脱掉的制服上衣重新穿起。此时的他睡意全消，甚至胸口有一阵如同骚动般的兴奋。

（要向所长报告吗?）

想了一下才回答助理的问题

（总之我先去亲眼看看，并进行追加测验在那之后再报告。）

通讯结束后，为了确认他所期望的研究成果而离开自己的房间，迅速走向研究区。他的思绪只围着这件事打转，所以没有注意到，在与他前进方向相反的身后走道上，有一名男子静静伫立着。那名男子就像个影子般，身着全黑的长袍，看起来实在不像是战略研里的人。




第二章 天使的觉醒
一旦太阳西沉，沙漠便会瞬间降温。穿越广阔沙海的旅人们，都会期望尽可能在夜晚降临前抵达目的地；若是做不到，就只能在配有武器和装甲保护的车辆中等待至天明。

除了一部分的人例外。

一个巨大的黑色轮廓盘踞在沙丘的背面。那是一辆主炮已锁定，传动轮位在待机位置的沙漠战车。沙漠迷彩色的车体与四周风景融为一体，若是站在远处，即使在阳光下也无法看清楚，更不用说夜晚了。

如果战车就这样保持一动也不动，就算是夜行性的凶暴肉食生物，大概也会毫无所觉地从旁通过吧。就算被注意到，能够破坏战车装甲的生物也极为稀少。不过也不能断定绝对没有就是了，毕竟支配边境的生态系可说是危机四伏。

寂静的夜晚益发寒冷。在这片冰冷大气的底部，有一股朦胧的红光。虽然光源本身似乎受到遮蔽，但可以看到战车表面反射的微弱光芒。

「嗯」

光源旁边传出一阵含混不清的声音。一个娇小的人影坐在地上，背靠着巨大的战车，正毫不在意周遭，一点警戒心也没有地举起双手伸了个懒腰。

那是一名绑着头带的少女。她长袖夹克的拉链拉起，领子也竖了起来，不过她看起来似乎不会觉得太冷。

她时而搔搔后颈，或是目送头顶上飞去的鸟儿们。不久后拿起两脚间的保温瓶，将内装的茶倒入杯中。她用鼻头接近袅袅升起的白烟，满足地笑了。看来她很中意那茶香。

『火乃香。』

耳边传来只有她听得见的冷淡声音，但少女故意不理会，把杯子拿到嘴边啜饮，缓缓喝了几口，然后再次满足地笑了笑。

『火乃香。』

又是同样的声音，没有特别生气的感觉，只是重复着少女的名字。是有什么不开心的事吗?少女火乃香没有回应，只顾着享受双手中的温暖。

『我要解除机枪的安全装置。』

「啊?」

火乃香终于有反应。伴随着马达声，战车上的机枪转台开始旋转，看得她惊慌失色。

「等等等一下!」

从少女头上的双向通信器中传来二贝的声音。

『没有目标。瞄准连动系统0FF，以四十五度仰角鸣枪示威』

「波奇!」

火乃香打翻手上的杯子，正准备往车体侧面的气闸奔去时

『原来你听得见啊。』

冷酷的语气一如往常。

『真遗憾。』

「什么遗憾！？」

『如果你继续装傻，接下来就会轮到主炮登场了。』

「你这家伙」

火乃香松了一口气，回到原本的地方。她毫不迟疑就找到掉落在暗处的杯子，顺手捡了起来。当然，里面的饮料已经全部倒在沙子里。

「真是的这可是很贵的茶耶!」

『如果听得到就马上回答。主炮的子弹可是更贵。』

「我才不要，反正一定马上又要谈到跟钱有关的事。人要活得自在一点。」

『那就不用因为区区两、三杯茶变脸了。』

「那可不能相提而论。」

火乃香净说些不讲理的话，一屁股坐在沙地上。附有遮光板的小型露营用红外线暖炉，为少女的脸颊添上一抹淡淡红晕。

「那到底有什么事?」

『没什么重要的事。我只是想告诉你不要在那里睡觉而已。』

「怎么可能在这里睡觉啊！？我说你啊，该不会其实很瞧不起我吧?」

『我原本想一直隐瞒下去的。』

「那么明显!」

明明是在拌嘴，火乃香却开心地笑了。她的夥伴操控着沙漠战车全系统的人工智慧体波奇，是跟火乃香一同生活将近十七年的好朋友。对于以专职「万事通」身分孤军奋战的少女来说，没有比波奇更能信赖的夥伴。

『你想观赏夜景我没有意见，可是如果在外逗留到太晚，可是会招来一些害虫喔。』

「虫?如果指是虫你看!」

火乃香用手指捉起一只一直潜伏在战车下的「拍手虫」拎到眼前。身长不满两公分的节肢动物拚命摆动着四对脚想要逃跑，火乃香则露出浅浅的微笑。

「抱歉。」

火乃香将拍手虫放回沙地上，拍手虫好像一时搞不清楚状况愣在原地，接着马上消失在夜色里。在六号沙漠中随处可见到拍手虫，而现在随风从四处传来的声响，就是他们特殊的关节所共鸣出的声音，那也是它们名字的由来。

「真是可爱的东西。」

『那如果是幽灵呢?』

火乃香突然背脊一阵寒意。

「这一点都不好笑。」

『我本来就没有打算要逗你笑，也不想跟那种东西牵扯不清。小心谨慎一点，如果一发现就马上「夹着尾巴逃跑」。』

「也是。」

虽然不太情愿，但火乃香还是同意波奇的说法。

所谓的幽灵，是指边境传说中的某种「妖怪」。虽然大部分的人认为那只是一个民间传说，但火乃香却曾经实际跟它们战斗过。是种形状不定、会攻击人类的未知生命体。

根据一名目前不在场的青年的说法，那似乎是「大战」遗留下的产物一种半流动体材料制成的战斗机器人。战后，它们以休眠状态度过漫长时间的结果，就是即使复活了仍无法回复原本的机能，仅以战斗本能及自我保存本能生存下来。

与该种战斗机器人的完全体莱恩交锋的记忆，在两人的脑海中依旧很鲜明。旧世界所制造出的未来型兵器技术的精髓，几乎将她逼到鬼门关前。

火乃香突然将手压住右胸口。在那地方的深处至今仍留有细微的疼痛。如果莱恩所射出的，看不见的生物雷射光再往左偏一点点，就会直接命中心脏。

『伤口怎么了吗?』

「没事。」

『为了保险起见，还是应该去让医生看看吧?』

「就说没事了。因为那家伙一直有用治愈力帮我治疗。」

火乃香想起那覆盖在伤口上的手掌触感。金发绿眸的青年从火乃香受到濒死重伤的那天起，一直到沙漠战车回到安波隆商城为止，每天都持续为她使用治愈力一种运用气的治疗方式。而在他那透明得吹弹可破的脸颊上，也维持着一贯的安稳微笑。

在那个旅程中，她没有被异性触碰的意识，因为名为伊库斯的青年与火乃香正如同医生跟患者般，是理想的亘信亘赖关系。

但现在他并不在这里。孤独一人的时候，火乃香感到心底有一种跟伤口的痛不同的感觉。那是一种无法言喻的感受，觉得很着急，又带有些许哀伤，让人无法理解。

火乃香对这种苦闷的情绪束手无策，为了散心而离开战车，来到夜晚的沙漠中，但她只告诉波奇说，想要呼吸下外面的空气。

「呐」

火乃香以双臂为枕，仰卧在地上，正上方的夜空被几乎有些刺眼的光点覆盖。

「现在不晓得会在哪里呢」

『你说妖精吗?』

「嗯。」

拥有发光翅膀的少女沙漠妖精，跟火乃香一行人道别后，从这个星球启程了。火乃香一看到满天星斗就想起她。

妖精、莱恩、卡姆伊，甚至包含濒死一事都是难得的体验。能够像这样回到被工作紧追的日常生活中，也感觉像是某种奇迹。

火乃香认为，自己能在这个夜里、在这个地方呼吸，并感受着心脏规律的跳动，实在很不可思议。生物活着「存在着」，这种现象难道不是某种无法控制的偶然吗?她这么觉得。

（你觉得呢?）

少女没有出声，在心里呼唤着某个不在场的人物，然后脸颊就不自觉红了起来。

「那么也差不多」

该睡了吗?正要这么说的时候，火乃香突然转动视线。她伸手握住放在装甲旁的黑鞘，同时悄不作声地起身。

『捕捉到飞行物体，正急速接近中。』

夥伴也在下一秒发出警讯。在战车的远距离雷达出现反应前，火乃香就以她超乎常人的感应能力察知到逐渐接近的东西。其实火乃香以前并没有那么敏感。她对气的感应能力上升，是在追寻沙漠妖精的那趟旅行之后。

『从尺寸跟速度来看，恐怕是配备着飞行装置的自动步兵吧。』

「数量呢?」

『只有一具，笔直朝这里过来。』

火乃香确认自己所感觉到的跟波奇的情报一致。

「你该不会出手千预了什么不该碰的工作吧?」

『我在法律上是你的「所有物」，因此所有的责任都由你负责。』

「啊，那我们绝交。」

『现在不是开玩笑的时候。』

火乃香皱紧眉头。如果自动步兵真的是以他们为目标飞来，目的就有可能是跟「技术禁止令」有关的强制搜查。虽然火乃香没有明显印象曾做出什么违法行为，但若被指控沙漠战车的一部分，或者人型机械镘甲PSP强化连动甲胄等不合规定，她也无法辩白。对于这点微不足道的违法技术，原本几乎没有一一搜查的情况。

不过，火乃香很在意飞行物的数量。自动步兵不可能单独一具进行搜查行动。如果她猜得没错

「波奇，还在追踪中吗?」

『嗯，再不到一分钟，它的预测飞行路线就跟这里重叠了。』

「没有使用遮蔽装置?」

『看起来没有。雷达的反应很明显真奇怪。』

波奇似乎也注意到了。查察军的机动兵器所配备的标准遮蔽装置，以人类的技术无法完全破解。若是等级高一点的，甚至根本束手无策。现在既然能如此明确地采知到对方，除了对方故意关掉遮蔽装置之外别无他想。

「嗯，总之来了就知道。」

『要怎么迎击?』

「交给你决定。不过我们不要主动出手，或许它只是经过而已。」

火乃香反射性地移动到气闸附近，接下来的行动就依状况决定。会是不得不搭上战车的状况吗?还是什么都不会发生呢?

「来了。」

火乃香喃喃自语。飞行体几乎从他们正上方的位置缓缓垂直降下。那名自动步兵在降到地面为止都没有启动遮蔽装置，就这么将自己的装甲体暴露在点点星光下。

「『苍蓝杀戮者』?」

火乃香愣在原地，凝视着几乎要与夜空融为一体的深蓝色装甲体。但其实火乃香没有太意外，当她听到是单独一具飞行的自动步兵时，第一个浮现脑海的就是那个名字。但毫无遮蔽这点还是让人十分在意。

自动步兵向前踏了一步，火乃香立刻做好拔刀的准备。但那只是单纯的反射动作，其实没有拔刀的意思，因为从眼前的对手身上完全感觉不到杀气。

但看到她警戒模样的「苍蓝杀戮者」仍旧停下脚步。两人之间保持五公尺左右的距离对峙着。那是个微妙的问距，以火乃香的速度，一个动作就可以攻击到对方；但相对的，若对方开枪也无法躲过。

此时，火乃香突然皱起眉头，因为她突然注意到「苍蓝杀戮者」抱在手上的白色物体了。那看起来像是人类。但无论是什么，它都不可能用那样的姿势攻击火乃香。

火乃香站直身子，解除备战姿势当然心理上还是不允许松懈。为了保护自己和夥伴，她将会毫不犹豫地拔刀她时常抱持这样的觉悟。

「有什么事?」

「苍蓝杀戮者」没有回答，沉默地站着。火乃香感觉那可恨的蓝色装甲体中，混杂一种无法言喻的纠葛。那名自动步兵正感到不知所措或许说它现在一片混乱更适合吧。

火乃香耸耸肩，觉得再这样继续下去也不是办法，于是便踩着爱用的军靴，一派轻松地朝「苍蓝杀戮者」走去。

『火乃香!』

她轻轻举起右手回应通信器中夥伴的声音。没有危险她如此判断。从现在的「苍蓝杀戮者」身上，感觉不到任何攻击火乃香的空隙。

火乃香走到自动步兵旁边，迅速观察它手上抱着的物体。那是一名全身穿着白色防护衣的少女，年纪看起来比火乃香小，全身伤痕累累并紧闭着双眼。只是单纯失去意识吗?还是已经死了?

「这孩子是?」

「雫。」

自动步兵终于回答了。

「『雫』?」

「这个人工智慧体的名字叫做雫。」

喔喔火乃香表示了解地点点头。这么说来，「手感」的确跟人类不一样。这里指的并不是实际上的触感，而是她运用气采测时的感觉。火乃香了解少女真实身分的同时，注意到一件事。

「啊，她还活着啊?」

「还活着?真的吗?」

「嗯大概吧。」

火乃香突然伸出手来，将手掌放在少女的防护衣表层，从那里送进气，然后观察内部状况。

「气流有些阻塞，我猜一定是神经系统损坏了。因为我也不是这方面的专家，所以不清楚到底是哪里怎么了但我想应该没有完全死去。」

「原来如此」

自动步兵简短地回答。火乃香知道刚才一直围绕着它的极度紧张感已稍微缓和，因此产生了某种疑虑很显然的，「苍蓝杀戮者」确认这个名为雫的机器人还活着后，整个人放松了。

「是你仿的吗?」

「不不过，大概也跟我有关吧。」

火乃香摸不着头绪地歪着头。如果说，是「苍蓝杀戮者」在侦查行动中攻击了这名少女，这样整件事反而还比较好理解。少女的背上有疑似飞行装置的残骸，很轻易可以推测出她是违反「技术禁止令」的产物。．

「我真搞不懂」

火乃香搔搔耳后：

「你应该不会只是来让我替她确认生死的吧?」

「你刚才说她还没死。」

「没错。」

「在你们的城镇上可以治好吗?」

火乃香怀疑自己的耳朵是否听错。她虽然知道那绝对不可能是个烂笑话，但从它的表情也完全窥探不出真正的意图。

「这个名为雫的机器人在飞行中发生意外而坠落。虽然没有外伤，但似乎因为撞击的力道，造成内部构造相当的损伤。」

「等一下。」

「请把她带回你们的城镇，如果可以的话，请修好她」

「我叫你等一下!」

火乃香用满是怀疑的眼神抬头瞪向自动步兵：

「你到底有什么企图?」

「企图?」

「因为这不合理啊!若是因为意外或自然灾害造成人类死亡，『THETHIRD』应该也不会过问。机械应该也是一样吧?如果是有什么隐情而想要补偿，由你们直接把她修好不就得了?为什么要来找我?而且为什么是由你带来?」

火乃香会有这样的疑问也是情有可原，因为这件事从头到尾都很不合理。

「还有，为什么你会知道我在这里?」

「我去了一趟安波隆商城，从驻留查察军的情报检索网中推测出你的所在位置。」

「哦?」

查察军平时总是监视着居住区的情报网。如果从其中选择性地搜集出关于火乃香的资料，的确有可能得知她的工作计画。这个解释本身没有问题。

「那你的意思是，无论如何都想把那孩子交给我是吗?」

「除了你之外，我没有其他人可以托付了。」

「你该不会是误会了吧?我跟你可不是什么好朋友。虽然曾经合作过一次，不过那也只是工作，不是吗?还有，如果是正式的委托，酬劳该怎么计算?我可不是义工，不会接免钱的委托。」

「是吗这样啊」

「苍蓝杀戮者」望着怀中的机器人，显然露出不知所措、十分困扰的模样。因为它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这种事情。

火乃香叹了一口气。姑且不论到底是怎么回事，但看来那个自动步兵真的只是单纯想帮助这名拥有少女外观的机器人而已。她领略了这点。

「可以问一下吗?」

「什么?」

「看来你似乎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理由，我不会深入追问。只要告诉我一点就好了，那孩子是什么?」

「是什么的意思是?」

「对你来说，她是怎么样的存在?」

「苍蓝杀戮者」再度陷入沉默。火乃香知道它并非无法回答，而是在找寻适合的字眼，于是静待它开口。就在寒风刺骨的沙漠夜晚中等着。

「我不知道这样算不算是回答你的问题可以吗?」

「说说看吧。」

「苍蓝杀戮者」迟疑了一会儿，不久后用沙哑的声音这样说道：

「另外一枚翅膀。」

火乃香笑了。但绝对不是嘲笑或冷笑。她深邃的黑眸发出温柔的光芒，就像是遇到怀念的友人似的，无声地微笑。

「0K，我接受。」

「真的可以吗?」

「反正我接下来也要回去安波隆商城，就当作是救起一个遇难者吧。因为是善意的救助活动，所以不需要报酬。不过」

火乃香继续说：

「因为不是我在修理，即使把她带去专门的医院，我也不能保证能不能修好喔。」

「那没关系。」

火乃香从自动步兵手上接下人工智慧体少女。她比想像中来得轻。还是说，这个年龄的少女大概都是如此呢?

「苍蓝杀戮者」启动了飞行装置，没留下任何一句话，逃跑般地离去了。火乃香目送它离开，嘴角还留有浅浅的笑意。

这名机能停止的人工智慧体少女，身上还有一片折断的白色翅膀。

「净眼机。」

正打算踏入办公室的男子，露出声音主人看不到的苦笑，随即面无表情地转身。

「最近你似乎常常一个人出去呢。」

对方拥有跟净眼机相同的美貌，语气沉稳。那是菲拉梅丽奇。她不仅有跟净眼机如出一辙的脸型，也是拥有同等级天宙眼能力的评议会常任议员。

「我没有必要特地跟你报告。如果你那么在意我的目的地，要不要干脆在我的专用机里设个指定席?」

「你去了战略研吧?」

净眼机用夸张的姿势，仰望着发出白色光芒的走廊天花板。

「看来你已经与我同行了呢。」

「是你从一开始就没有要隐瞒的意思。」

「也是。」

他在特殊战略兵器研究所结束与主任研究员拉尔古之间关于「苍蓝杀戮者」的对话后，就去进行别的视察任务，直到将近深夜才回到亥贝留斯市。不管是谁，只要稍微调查一下就能得知这些情报。

净眼机进到办公室内，菲拉梅丽奇也理所当然地跟在后头。净眼机面对办公桌，在半流动体椅子上坐下，启动工作用控制台。

「在这样的环境里，真亏你可以专心工作。」

菲拉梅丽奇环视了投影在办公室内部的宇宙空间后这么说道。这是投影宇宙望远镜即时传来的影像而成的立体幻像。在这样的状态下，不管是地板、天花板或是墙壁，视觉上完全被一片星空覆盖。三半规管比较不平衡的人，可能会出现类似太空适应症候群的晕眩感。

「是吗?你那像是森林的房间对我来说才无法接受。」

「在那里面，心情会很沉静喔。」

「所以说，在那样的地方完全不会有想要工作的心情，倒是比较适合午睡。」

「或许真是那样也说不定。」

她若无其事地回答。但不管由谁来看，这名女子都不像会在工作时打盹的人。

「如果你是要来批评我的品味，那应该已经够了吧。我想要赶快解决手头上的工作，好好休息。」

净眼机用食指敲着控制台上的按键。即使在会话中，他的天宙眼也仍旧重覆着迅速闪烁，他已经开始工作了。以净眼机的资讯处理能力来看，可以轻易在进行工作的同时应付菲拉梅丽奇。

「我也没有那么悠闲。」

「那么」

「『天使之翼』。」

净眼机的视线有如刀刃般刺向菲拉梅丽奇。

「你的眼神真是恐怖啊。」

「因为你提了个恐怖的话题。」

「但是这问题无法靠逃避来解决。就某种意义来看，那反而是现在最应该优先处理的悬案，不是吗?」

「所以才派遣那么大规模的调查队啊。」

净眼机就像是想要中断会话一样，把目光栘到控制台的VDT上。下一个瞬间，天宙眼停止闪烁。

「这是」

他再次确认萤幕上所显示的情报，然后打算调出相关资料。此时菲拉梅丽奇悄悄接近他身旁。

「你不在的期间，状况出现了些许变化。」

「怎么回事?」

「就如同萤幕上所显示的。为了抹消『天使之翼』，中枢统合府亥贝留斯市决定发动歼灭计画，而这也已经获得玛奇纳长者的许可。」

「也就是说，要启动『歼灭者』了」

净眼机低声说着。

「对于这个决定，你也已经有一定的觉悟了，不是吗?」

「但我终究只是把那当作最终手段。」

净眼机停下工作，焦躁不安地站起身子：

「歼灭计画跟强制搜查的详情不同。根据状况，即使消灭整个居住区也要完全清除目标这就是启动『歼灭者』的意思。」

「我知道。」

菲拉梅丽奇金黄色的瞳孔闪烁着坚毅的光芒。正如她所说的，她充分理解发动歼灭计画的意义。

「即使是正规的强制搜查也会出现死伤，难以避免人类社会情绪性的反抗。但至今这件事未发展成人类与『THETHIRD』致命性的裂痕，是因为他们仍认同搜查的必要性。」

「当然，因为让这个星球濒临毁灭的毫无疑问就是他们。」

「不是他们，是旧世界的人类。」

「都一样。至少，为了阻止同样愚蠢的行为再次发生，我们才订立『技术禁止令』，设置查察军，不是吗?」

「换个角度来看，那也代表『THETHIRD』对于人类这种知性生命体的潜在能力有相当的评价。」

「谁知道呢。不过那又如何?」

菲拉梅丽奇面无表情地回应。统治种族「THETHIRD」对人类到底是轻视，还是恐惧?「THETHIRD」内部并没有针对这一点进行过议论的纪录。「THETHIRD」必须管理这星球的一切，而人类也仅只是那其中的一项要素硬要说的话，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官方说法吧。

「无论如何，我们一直都尽可能避免与人类产生摩擦。但如果投入『歼灭者』」

「那已经是既定的事实了。」

菲拉梅丽奇微微倾首：

「即使发动歼灭计画，也不代表马上就会开始进行无差别破坏。如果『天使之翼』跟我们的资料相符，马上就会结束了。」

「『天使之翼』啊」

净眼机再度闪烁着天宙眼：

「果然是『欧帕兹（注：OOPARTSOutofPlacearifats的缩写，意思就是「在不应该出现的地方出土的加工品」。有两种说法：一种指的是由古老地层中所掘出、不符时空的人造物；第二种则是古代超文明遗物的总称）』吗?」

「我们彻底调查过地下防空洞，甚至对残存的记忆体碎片都进行过情报复原工作了，不会有错。」

净眼机疲倦地坐卧在半流动体椅子里：

「那是不应该存在的东西吗」

「所以才要消去。」

「那么为什么会存在?过去又是如何逃过我们的监视?」

「不知道。」

菲拉梅丽奇突然将白嫩纤细的手放在净眼机的肩膀上。或许她也正感受着跟那名男子同等的疲倦。「THETHIRD」，特别是位居于种族顶点的常任议员们都是孤独的存在。有时占极少数的他们必须决定足以左右星球存亡的事情；而一旦下了决定，接着就要靠「THETHIRD」这个系统尽全力解决。但常任议员所背负的重责大任不会因此减缓。

「不过，关键的『天使之翼』却行踪不明，对吧?」

「其实就在刚才，传来一个有力的情报。」

菲拉梅丽奇意义深远地看着净眼机。

「似乎又跟那名勇敢大胆的小姐扯上关系了。」

「你说什么?」

「目前还无法断定，现在边境查察军正在收集情报。一旦确认，『歼灭者』就会」

净眼机回以沉默。他眯细的金黄色双眸在注视着什么呢?菲拉梅丽奇可以猜想得到，但她什么也没说，优雅地点头致意后便离开办公室。

火乃香伫立在风中。．

四周是无边无际的茶褐色荒野。她心不在焉地将视线往上栘，看到的是一片万里无云的晴空。火乃香在那个让人屏气凝神的蓝色空间里，毫无来由地开心起来，就像个天真无邪的孩子。

（嗯让我想想）

抬头仰望天空的那一瞬间，好像有什么卡在她心底，但火乃香无论如何都想不出来那是什么，因而变得焦躁。虽然明知道这样的自己就像是个无理取闹的小孩，但还是无法镇压住自己的焦躁感。

（我是要去哪里吗）

似乎很接近了，但感觉还是有些不对。反正呆站在这里也不是办法，于是火乃香打算踏出脚步。正要跨出时停了下来。

她面前的土地不见了。岩壁以唐突的险峻角度垂直地底，大地的边缘就像是被刀切割过一般。看到那宽得望不见对岸的裂缝，火乃香心中萌生一个词汇。

（是要飞翔啊!）

没错，她曾想过要飞翔，却完全忘记了。仔细一看，她背上的肩胛骨中间有一对巨大的翅膀，纯白的羽毛迎风摇曳。

她试着让肌肉使力（至今未曾用过的肌肉），翅膀就随着自己的意志开始拍动，火乃香越来越开心了。

风力逐渐增强。背后的翅膀被吹动着，连要直立站好都变得有点困难。已经没有必要站着了火乃香心想。因为自己有对翅膀，有毫无疑问能够飞上天际的工具。

（飞吧!）

火乃香没什么气魄地下了决定。兴奋的心情涌上心头，她在风的拥抱中展露笑容。满怀没有极限的喜悦。人生命就该活在如此开心的心情中，她毫无来由地确信着。

（走啰!）

火乃香没有助跑，整个人像是倒下般投身大地。刹那间，蕴含着风的纯白翅膀便向左右展开，火乃香飞了起来。她不需要拍打翅膀，翅膀所产生的上扬力量就已经将她的身体朝上推去。

（啊啊）

她从没想过，挣脱地心引力的束缚竟是如此愉悦的事，当下的解放感成为了她的囊中物。她不想把那快感让给任何人，想要永远沉浸在其中。

（开始找寻吧!）

她出现这样的想法。若是现在，一定可以找到。这对翅膀就是为了这个目的而存在。就是为了这个目的，自己才会「得到翅膀」。

（在某处在天空的某处）

大概是突然出现乱流吧，身体开始下沉。她打算将力量集中于翅膀，然后这才发现，自己的背上并没有翅膀。火乃香像是其中一脚被拖住般急速下坠，彷佛被宣告出生于地上的生物都必须遵从地心引力一般

咚伴随着重重的撞击声，火乃香醒了。她一时有些搞不清状况，睡眼惺忪地思考着为什么自己的脸会贴在地上?车舱冰凉的地板分外舒服，于是火乃香打算再度闭上眼睛。

『你的父母看到会哭的。』

「啊?」

火乃香一瞬间无法理解刚才听到的话中含意，在脑里反覆默诵了几次，但脑袋好像还是无法好好运转。

火乃香就像没有骨头的软体动物一样从床上滑了下来。虽然她平常起床起得很干脆，但偶尔也会有这样的早晨。全身就像是泡在温水里一样软绵绵，使不上力来。

「现在几点了?」

『太阳已经烧到屁股了。在这世上唯一没有在活动的，几乎只有懒惰的「万事通」而已。』

「真多嘴」

就算是火乃香也没有可以正面回击的空间。舌头就像是打结般口齿不清地回话。

「唉唷!」

『怎么了?』

「不知道为什么头有点痛」

『因为你撞到地上啊。』

「原来如此。」

她果断地接受这个说法。对她来说，只要知道原因就好倒不如说，是因为痛觉已经麻痹了。虽然开始逐渐传出微微的刺痛，但现在的火乃香并不怎么在意。

她习惯性地绑上头带，摇摇晃晃地走向控制室。阳光透过车舱罩刺眼地照了进来，她眯细眼睛，茫然地看着外面的景色。

在熟悉的安波隆商城公营停车场中，主要停着战车或是装甲坦克车等中大型车辆，都是无法进入居住区的尺寸。

就在这时，一群佣兵从一辆车身特别低的装甲车中出现，经过战车面前。其中有一名高姚的女性，金色头发在太阳下闪闪发光。她注意到火乃香，手稍微举起打了个招呼后，用食指比了比自己的头。在一体成形的太阳眼镜镜片下，露出微笑的白齿后大步走远。

「什么意思?」

火乃香充满疑惑地歪着头。

『叫你去照镜子的意思。』

随即火乃香以踉舱到差点跌倒的步伐跑回车舱，从置物柜中拿出镜子来照。

「！」

刚睡醒的凌乱短发朝四面八方乱翘，她连忙用手掌打算把头发压平，但那似乎不是可以这么容易解决的事。

「被看到了?」

『废话。』

火乃香顿时睡意全消，全身冒冷汗。注意到的大概只有那名女性吧，但那一位就是个很大的问题。那是她熟识的佣兵团的：贝坦雅。不仅她身为佣兵的实际功绩，就连秀丽的面容、姣好的身材也广为人知。竟然被那样的人目睹自己昏睡的模样!

「唉」

火乃香深深叹了口气。她总觉得起床的时候若没好事，一整天也会好不到哪里去。下次来统计看看好了?她光是想着这类蠢事，然后

『差不多也该开始行动了吧?』

「不用你说，我也知道。」

淋浴间狭窄得彷佛把水龙头开到最大就会溺死在里头。她半是自暴自弃地把汗冲掉，怀着迁怒的心情比平常更认真地洗头。若是在沙漠旅行中有些许的汗臭味她也不太在意，但相对的，在城镇里就想要尽可能干净一点。

『你也太脱线了吧。』

火乃香冲完澡后，夥伴用一如往常毫无感情的口吻说：

气我觉得伊库斯在的时候，你会比较拘谨一点。』

「是吗?」

火乃香一副不以为意的态度。她把毛巾盖在湿发上，喝着宝特瓶里的矿泉水。

「嗯，对方好歹是从远方而来的客人嘛，当然要展现自己好的一面。」

到前一阵子为止，还有另外一名乘客也在这辆战车上生活，那就是伊库斯。他从火乃香面前消失已经十天以上了。之前他也曾有突然不见的状况，火乃香不知道他去哪里、做了些什么，也不清楚他回来的时间跟方法。但因为基本上他不会参与火乃香的工作，所以就算不在也没什么大碍，顶多只是让狭窄的车厢看起来变得宽广一些。

大概就只是这样。

「我作了奇怪的梦。」

火乃香转了个话题。

『怎么样的梦?』

「飞翔的梦。」

『真是抽象。』

「而且摔了下来。」

『从床上?』

「是因为那样吗」

火乃香蹙眉。在梦中拍动白色翅膀，浮在半空中那瞬间的快感，仍稍微留存在她的印象中。若要更合理解释，就是「从床上滑落」这样的现实体验反而干扰了梦的内容吧。

「你有作过飞翔的梦吗?」

『没有。』

「你会作梦对吧?」

『当我关闭表层意识，在潜意识下整理资料的时候，有时候会看到情况不稳定的画面。考虑到你们的脑会在睡眠时进行记忆区分动作，那或许可以称为梦吧。』

人工智慧体在记忆、整理资料的行为虽然跟人类的做法不同，很难进行单纯的比较，但似乎也的确会作某种「梦」。

「果然还是因为『那个』吧」

火乃香一面碎碎念的同时，套上坦克背心、军用长裤、军靴等平常穿惯的服饰。

「今天的行程是?」

『后天要出发，希望能早点完成补给。』

「也是。也就是说，把你寄放在乔伊那里，然后我去采买」

火乃香结束前一个工作，回到这个活动据点安波隆商城是两天前的事了。到离开这个城镇进行下一个工作之间并没有太多时间。但总比一回来马上又得出发来得好。

「事情部办完后，我想去医院看一下。」

『去看雫吗?』

火乃香点点头。那是在返回安波隆商城的路上，「苍蓝杀戮者」托付给她的人工智慧体少女雫。火乃香将失去意识的她带去医院那是这座城镇最大的综合医院，从人类到人工智慧体等，看诊对象的范围十分广阔。

『又惹了件麻烦事。』

「或许吧。」

『它「苍蓝杀戮者」到底打算对她做什么?如果修好，它会来把她带走吗?』

「天知道。」

火乃香耸耸肩：

「我想它应该没有想过下一步该怎么做，因为它是真的很困扰。而且那家伙平常不可能在没有遮蔽装置的情况下出现在人前，可见它当时一定是一团混乱。」

以强制搜查为名进行杀戮行为的「苍蓝杀戮者」，并不在「THETHIRD」的官方说法中受到承认。在没有明确物证的情况下，「THETHIRD」矢口否认其存在。虽然明明知道「苍蓝杀戮者」的行动不在常规的范畴下，但仍无法葬送其卓越的战斗能力。那是

「THETHIRD」的自相矛盾。

「苍蓝杀戮者」除了侦查之外，不得现身于边境的人们面前，所以它才只能将雫托付给唯一与它有所牵扯的平民百姓火乃香。

『那么，我们就必须先决定接下来该如何处理她的事。』

火乃香听到夥伴的话，双手环抱胸前：

「总而言之，必须先知道她的来历。到底是谁制造出来的呢如果有在哪里被登录，应该就能知道她的主人是谁了」

『那机器人的来历肯定非比寻常，毕竟装有飞行装置。』

「况且还是被那家伙给带来」

火乃香从置物柜中选出一条鲜艳的头带，换下起床时绑的那条。她不想戴着不吉利的东西开始这一天，换条头带同时也能转换心情。

「嗯总之必要的时候，就遵守边境的规则吧。」

『不闻不问吗?』

「就算她是机械，也会有个人隐情吧?如果她没有地方可去，就在工作的空档替她想想办法吧!既然接下来了，就要负责到底。」

火乃香停下来等待波奇的反应。她的夥伴是彻头彻尾的理论派和慎重派。跟这种来历不明的机器人扯上关系，甚王有可能会招致与查察军间的冲突。以波奇的性格来看，应该难以容忍这样的事态。

『我没什么意见。』

那个瞬间，火乃香觉得自己似乎窥见了夥伴隐藏在无感情语气下的真正心意。姑且不论人工智慧体有没有「种族」或是「同胞」这种意识，但波奇的确也很在意那个娇小的机器人。火乃香毫无来由地确信这一点，然后笑道：

「那么，总之就请你先带我到车辆维修厂吧!」

『收到。』

波奇启动主引擎，并将传动轮栘到行进位置。比较晚迎接早晨的沙漠战车，低沉的引擎声震动着空气，车头同时转向。

接近安波隆商城的中心，有一间雅致的露天咖啡简餐店。就在那天的午后，店里出现了庸俗的「机械城镇」里不太常见的情景。两名女子隔着桌子面对面而坐，虽然两人类型不太一样，但都是连同性都会受到吸引、钦羡而发出赞叹的美人。

位于右侧的短发女子，穿着朴素但剪裁良好的深色套装，看起来十分端庄。虽然她在这个场合中算是比较放松，但端正的坐姿丝毫不变。并非她刻意那样，这只是日常生活中自然养成的习惯。个性看起来也相当一丝不苟。

她的名字是拉洁莉。只要知道她就是安波隆商城行政局最高负责人，行政长英格莉的第一秘书，每个人必定都会立刻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因为有那个精明能干的上司才会造就她现在的模样。而实际上，她就像是行政长的左右手一样，经手多样事务，赢得其最大的信赖。

而相对的，在她对面的另外一名则

「那个」

拉洁莉诚惶诚恐地开口：

「要不要换个地方?」

「不用啦。」

女子的声音相当慵懒。不知她是因为才刚起床?还是只是单纯因为心情不好?然而只要稍微认识她的人，就很了解两者皆非。

「但是你不会热吗?」

拉洁莉拨了拨耳旁接近茶色的金发，再用手帕擦拭额头上的汗水。安波隆商城从道路到建筑物都采用生物建材，营造出一个让人难以相信这里竞位于沙漠正中央的舒适环境。「活着」的建材能够对温度及湿度进行控制，藉以调节整座城镇的空气。但即使如此，也无法使直射的阳光威力减低，直到日落之前，仍保持着相当的热度。

就算不注意拉洁莉，只要看到那名全身瘫软靠在椅子上的女子，就会很清楚地感受到热意。但那名女子却在这样的情况下如此说道：

「不热才怪吧?」

「那么」

「不管去哪里都很热。」

「如果到店里面的话」

「你明明知道我讨厌冷气。」

女子穿着黑色紧身裤配上蓝色薄夹克。她将遮盖住半边脸庞的黑发用单手拨开。那样随意的动作让夹克下的东西若隐若现右肩下挂着皮革制的肩带，似乎收有一把巨大的手枪。

「而且在户外也比较好讲悄悄话吧?」

「不，也不是什么需要隐藏的事。」

女子半闭的眼睑下透露清醒的视线，观察着拉洁莉。众所皆知，办事能力分外优秀的行政长秘书则垂下了视线。

「骗人。」

「我没骗你。因为今天只是非正式的探询而已。」

「随便怎样都好啦」

女子将脚换了一边翘后，中筒靴上的装饰描绘出银色线条。

「你可以不要用那种方式说话吗?明明只跟我差一岁。」

「也也是呢。不过在白虎小姐面前，不自觉就」

拉洁莉不好意思地微笑。白虎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没什么眨眼。她也以同样冷淡的黑眸迎接前往自己的职场学校保健室的学生们。不过小孩子们倒是意外地不怕她。

对话听到目前为止，两人似乎之前就认识了。拉洁莉虽然年纪比较小，但在白虎面前却拘谨到有些诡异。看来两人的关系似乎不只是工作上认识而已。

「进到主题吧。」

「啊，好的。」

拉洁莉再次用手帕拭去汗水，迅速说明这次的来意。在她说话的数分钟间，白虎以一副看不出来到底有没有在听的态度凝视着拉洁莉的嘴唇。

「就是这么一回事。」

语毕，拉洁莉像是要隐藏住内心的紧张一般，拿起了玻璃杯。

「也就是说，『那个女的』又想到无聊的事啦?」

「那并不是无聊的事：行政长有行政长的考量」

「部是为了这个城镇是吧?」

「没没错。」

「那跟我无关。」

拉洁莉以为白虎会掉头离开而慌忙地站起来。但她猜错了，白虎只是默不吭声地拨开头发。

「但但是希望白虎小姐无论如何都一定要参与!」

拉洁莉这次来找白虎的目的，是希望她能参加一个安波隆商城行政长英格莉在台面下进行的计画。简单来说，就是成立一个危机管理团队，宗旨是在紧急情况发生时，进行情报搜集及实务工作，并组织临时部队。

「现在才弄这个?」

「什么?」

「已经有了对吧?那样的组织。」

「当然。若是无法在危机处理方面让民众满意的话，行政局就没有存在意义了。」

「既然有了，那请他们不就好了?」

「行政局的官方活动必须跟驻留查察军之间达成协议，自由度有所限制。这点白虎小姐应该也很清楚吧?」

「也就是要非法进行的意思啰?」

「是非正式。」

「都差不多啦。」

拉洁莉虽然瞪着白虎，眼神却没什么魄力。她似乎真的拿白虎没办法。

「从过去到现在，也多次委托过白虎小姐该方面的工作。但若没有一个固定的组织，做事还是有不方便的地方。」

拉洁莉为了让白虎充分理解而垦切地详细说明。但白虎不顾她的辛苦说明，茫然地眺望着街道。不管是万里无云的澄澈苍穹，还是午后的阳光在城镇里刻画出的浓郁阴影，或是寄宿于风中、偶尔随着悄悄吹拂过巷道的光辉在她细长的双眸前，似乎都没有什么特别的意义。

「那个你有在听吗?」

白虎一脸不耐烦地重新望向拉洁莉。

「不管如何，这都不是立刻要执行的事吧?」

「嗯，没错。现在正在挑合适的人选。除了白虎小姐之外，尚有数名候补人选」

「那孩子呢?」

「什么?」

拉洁莉被反问后脸色突然一沉因为她想到白虎所指的人选。

「那孩子也是候补人选吧?」

拉洁莉点点头：

「这尚未定案，接下来才要去询问她意思。不过火乃香小姐跟『THETHIRD』之间关系密切，这一点让人有些顾虑，所以」

「她不行。」

拉洁莉露出诧异的眼神：

「不行吗?」

「那孩子不管跟『THETHIRD』还是行政局，都不可能合得来。」

「恕我直言」

「就算行动的宗旨很伟大，我也了解危机管理团队的必要性。但只要身为非正式组织的一天，就难保哪一天会被当成私兵被当成用过即丢的棋子，这谁又能知道。」

「那种事才」

「才不会发生，你可以保证吗?就算不是为了英格莉，但你无法保证绝对不会为了安波隆商城，或许该说是为了行政局的利害关系而利用我们，对吧?」

拉洁莉打算反驳，却无言以对。因为她看到白虎的黑色眼瞳中闪烁着虚无的目光。那并非疑心论者的被害妄想。白虎过去曾是社会黑暗面「杀手」的她，一直以来都看惯类事情背后的现实。

拉洁莉再怎么说还是活在依照正式手续办事的世界。不论是她的理解力、思考力或是想像力，也都只能运用在她所属的集团当中。也有无法以干净手段了结事情的世界白虎的眼神无声地透露出这样的讯息。

「那那么如果火乃香小姐被卷入肮脏的工作中呢?」

「你一点也不懂她嘛。」

拉洁莉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摇曳在白虎嘴角的阴影，难道是微笑?

「那孩子不管在什么地方，都会找到自己该前进的方向，谁都无法逼迫那孩子做事。所以想要拉拢那孩子根本没有意义。」

白虎突然停下来，望向直盯着自己的拉洁莉。

「怎么了?」

「我不知怎么地有些忌护」

拉洁莉将眼神瞥开，并由胸口轻轻吐了一口气：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白虎小姐那么认真地解释一件事。」

「才没有那回事。」

「我说是就是。」

「那我就是在你没看到的时候认真过，抱歉啰。」

白虎冷淡回应的同时，默默地站起身子，将几枚铜板放在桌上后，一语不发地转身。

「啊，我来付就好」

「除了那个女的之外，我不想再欠行政局任何人情。」

「这算不上什么人情吧」

拉洁莉正打算起身拦阻，白虎就突然转过身来，用惺忪的睡眼看着她说：

「呐」

「嗯?」

「可以亲你吗?」

「咦?」

拉洁莉瞬间全身僵硬。

「开玩笑的。你有正在交往的男人对吧?」

白虎没有等拉洁莉回答便掉头离去。之后她一次也没有回头，悠闲地走在午后的阳光下。而被留在原地的拉洁莉，似乎没有注意到自己无意识地将食指放到嘴唇上。

白虎才走了一个街区，就几乎把拉洁莉所说的事抛到九霄云外。她知道就算不特地把她选人正式的成员中，到了必要之时，那些肮脏工作还是会到自己手里。而当然地，她也没有什么拒绝的理由。如果能当成一笔交易来处理，那样还比较方便她这么盘算。

（?）

她突然停下脚步，本能地躲到身旁的小径中，用单眼窥探着道路的前方。因为这一连串的动作实在太过于自然，所以没有任何路人注意到她。

（那个男的）

一名男子走过前方的十字路口。白虎对他的侧脸有印象。她私下有所接触的男性屈指可数，也就是说

男子很快消失在白虎的视野中，她一瞬间感到不知所措。就算因为过去的「工作」关系而有所接触不，正因为有所接触，这样偶然的相遇更该装成陌生人。

她开始若无其事地走着，到达十字路口后转往男子消失的方向前进。与她停下脚步之前相比，她现在的姿势跟走路方式都没有特别的变化。不过在那一瞬间后，白虎开始尽可能不引起任何人侧目，以彷佛影子般的姿态，悄悄尾随在那名男子身后。

在白虎和拉洁莉于露天咖啡简餐店见面的稍早之前

安波隆商城郊外的车辆维修厂中，火乃香将沙漠战车的保养维修交给一名熟识的少年维修员后，独自前往综合医院。

她在踏进大厅前，先从外面观察了一下内部。医院职员及病患来来去去，但似乎没看到可说是她天敌的院长野留医生。虽然拥有那种地位的人也不该在医院里随意走动。

（因为他都不工作啊）

野留医生公开宣言退休后，除非旧识，否则几乎不亲自进行医疗行为。他没事做的时候就在医院里神出鬼没。据说他常常陪同女性患者回诊，但传言是真是假不得而知。

火乃香知道再这样偷窥下去也不是办法，便下定决心定向柜台。

「啊，你好。」

有些无聊地坐着的女性职员，露出不同于职业笑容的亲切表情。人工智慧体也会感到无聊吗?火乃香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她回想起保养中的战车里的夥伴。

「明凛在吗?」

「你说护士长吗?请稍等一下。」

柜台的机器人搜索了由外部端子直接连结的院内监视器。从住院中的患者到访客，只要来过医院一次的人，不管是脸或个人资料她都很清楚。再配合院内的职员轮班时间表，便能即时提供适当的情报给前来询问的人。

但是这次并没能让她发挥能力。因为在开始搜寻后，火乃香要找的人马上就出现在大厅里了。

「火乃香小姐。」

穿着粉红色制服的护士用温和的口气呼唤火乃香。即使是在大厅，明凛也秉持着绝不在院内大声喧哗的原则，就算要责骂新来的医生或职员时也一样。火乃香曾目睹过好几次那样的情景。她骂人时虽然很小声，但不会啰哩啰唆讲一堆大道理，不过被责骂的一方总是害怕得全身僵直。似乎那样反而更加恐怖。

老实说，火乃香不太知道该怎么跟这位名叫明凛的人工智慧体相处。虽然从外表看来像是二十五、六岁，却是现在少说也有八、九十岁的野留院长，自年轻起便当作助手带在身边的看护机器人。光是从她的动作和表情，在在能让人感觉到她拥有丰富的经验。

穿着制服的明凛在大厅里微笑，配上她那可说是完美的身材曲线，看起来就像是医疗用机器人型录里的照片一样。

「果然没错。」

「嗯?什么?」

「我就觉得你也差不多该来了。」

「真的吗」

火乃香每次来医院，都有相当高的机率会遇到明凛。根据明凛的说法，她似乎会有某种预感。但波奇则对于人工智慧体的「预知能力」抱持怀疑的态度。火乃香本身虽然也是半信半疑，却无法完全否认。

「嗯，但今天是因为那个」

「你在自言自语什么?」

「不，就是」

「你是来看那孩子的，对吧?」

火乃香不自觉露出苦笑。姑且不论预知的部分，明凛敏锐的读心术实在没话说。大概是因为她至今遇到过太多各式各样的患者，有的不愿意说出自己的症状，也有的虽然说了但无法切中要领，她为了确实地做出接下来的判断，因此必须敏感一些，所以这也能说是职业造成的第六感吧。

「这边请。」

明凛带领火乃香到「机械科」的一间病房，房门口的名牌上没有标上名字，只写着「1009」这个房间号码而已。

「在跟那孩子说话的时候，请注意一点。」

「啊，她可以说话了?」

「嗯，是啊」

虽然明凛含糊其辞，但火乃香没有察觉这点，只单纯感到开心，因为那名少女在送到医院时是失去意识的。

「请尽可能小声、慢慢地跟她说。她好像因为神经系统受到严重创伤，知觉系统还不太安定，就请你稍微注意这一点。」

「我知道了。」

明凛一敲门

「请进」

便传来微弱的回应声。这是火乃香第一次听到雫的声音。那声音好像会在胸口淡淡融化一般，虚弱而寂寞。

「我们进来啰。」

火乃香跟在明凛身后进到病房。因为她没有什么机会进到「机械科」的病房，偌大的黑瞳充满了好奇心。

房间有些昏暗。做过雾化处理的窗户大幅档掉正午的阳光。接近房间中央的地方，有一张由可分解生物塑胶与金属组合而成的床放置着机器人用的密封保护盒。因为被流线型的盖子盖住，看不到里面。

「可以打开吗?」

在明凛询问过后，藉由喇叭传出跟刚才同样的声音，重覆了同样的答案。明凛的手指碰触开关，伴随着泄压阀如同叹气的运作声，盖子缓缓敞开了。

「啊」

火乃香自己也不了解为什么会突然发出这么一声。在盖子打开的瞬间紫水晶般的瞳孔与她的黑瞳四目相交的那一刻，她的心中浮现一幅景象。

风飞舞的荒野：

纯白的翅膀夹带着风

翻来覆去，又翻来覆去

那是在近乎于零秒般须臾的时间中浮现出的景象。与其说是画面在脑海里闪过，倒不如说像是被压缩的情报一口气在脑海中爆发。

火乃香摇摇晃晃地走向密封保护盒，伸出了手。她的手掌并不大，而另一张更小的手掌则毫不犹豫地叠了上去。

「我们之前见过吗?」

火乃香回过神来。她逐渐回到现实的意识，还无法完全理解那问题的意思，于是宛如求助般地看向背后的明凛。

「这位火乃香小姐，就是把你带来医院的人喔。」

少女穿着住院患者专用的白色杀菌衣，保持着横卧的姿势。她似乎正努力要回想起什么似的，用紫色瞳孔直盯着火乃香看。少女特有的纤细、平滑肌肤，以及有透明感的亚麻色头发令人印象深刻。

「你叫做雫，对吧?」

「你为什么会知道?」

「啊嗯把你交给我的人跟我说的。」

火乃香内心直冒冷汗。关于接下雫的状况，她只跟明凛做了大致的说明，并没有说出「苍蓝杀戮者」这名字。但问题是，那名字也有可能从雫口中说出。如果那样，在她说出那名字之前火乃香暗自下定决心。

雫的脸上突然露出灿烂的表情。

「你是说那个蓝色，很大的人吗?」

「唔嗯」

她对含糊其辞的火乃香说道：

「我忘记那个人的名字了。他都帮我做了坟墓，我却」

「坟墓」

火乃香和明凛面面相觎。

「没错，鸟的坟墓。」

「你不记得那个人的名字了吗?」

「嗯。你的名字我大概也会马上忘记吧。呐，可以再说一次你的名字吗?」

「火乃香。」

「火乃香火乃香」

雫闭上双眼，像是念咒语般覆诵着那个名字，不断重复。看到她那么认真的模样，在密封保护盒外看着她的两人都不忍心打断她。

「是又会忘记吗」

过了一会儿，少女睁开双眼，哀伤地说着：

「你也知道那个蓝色的人的名字吗?」

火乃香的心脏猛然跳了一下。当然，火乃香不知道「苍蓝杀戮者」实际上没有跟雫说过自己的名字，只能相信雫「忘记了」的说法。在这样的情况下，到底该不该跟她坦白?火乃香很犹豫。毕竟请明凛先回避的话实在不太自然，何况当初是在不告诉明凛事情原委的情况下，将一个来历不明的机器人交给她，这让火乃香感到相当内疚。

火乃香陷入进退两难之际，明凛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

「今天就先这样吧，雫小姐，因为你才刚恢复意识。」

「嗯」

明凛确认了一下与密封保护盒直接连结的医疗监视器上的数值，做了些微调整之后对雫微笑道：

「盖子要就这样开着吗?」

「关起来好了，让我睡一下。」

明凛关上密封保护盒的盖子，催促火乃香离开病房。火乃香无论怎么想，都觉得明凛是察觉到自己的犹豫而帮忙解套，更加感到心虚。

「她比想像中还有精神呢。」

「嗯是啊。」

「因为她神经系统有创伤，所以原本想让她住进更高度的集中治疗室。」

正打算走向大厅的火乃香，看到明凛往反方向走去而感到不知所措。总觉得她的背影看起来不太对劲，是在气自己没有把话说清楚吗?

「火乃香小姐也请过来。」

两人的目的地是一间看起来像仓库的房间，保管着各式各样有编号的机械零件。从每件部带行破损这点看来，大概是从患者身上取下的「患部」吧。

「有些患者之后才会来领取，我们向它们取得许可，用来做研究。」

就像是人类的「大体捐献」之类的形式，明凛这么说明。

「在这里。」

在有着最近编号的架子上，放着一个火乃香也看过的机械残骸。白色的翅膀是雫的飞行装置。

「其实我们很犹豫到底要不要放在这里。虽然在查察军跟行政局的协定下，它们不能没有事先通知就对这间医院进行强制搜查。」

不只是这间医院，只要是在人类居住区中经过正规登录手续的医疗设施，几乎都适用同样的特别处置。目前还没有发生过军方突击医院的状况。

「不过再怎么说，这都是飞行装置，要是被查到了，实在难辞其咎。」

「THETHIRD」禁止人类飞行及制造飞行机械，制定了强制的法则「先端技术制造及交易规范相关基本法」，也就是所谓的「技术禁止令」的关连法规。「THETHtRD」是想要限制人类的活动范围。如果以车辆为交通工具移动，不管是多么庞大的沙漠商队，能到达的地方还是有限。

「那个对不起。」

火乃香老实地低下头来：

「我也很担心会对你们造成困扰，但我实在没有其它可以带她去的地方了」

明凛噗嗤一笑道：

「不用道歉啦。不管那孩子的来历为何，只要这间医院接下之后，就是名单纯的病患而已。医院就是为了病患而存在。」

火乃香听到明凛温柔的告诫，不禁松了一口气。

「不过，比起为了医院，倒不如说是为了你，有一件事我想先问清楚。」

「什么?」

「那孩子到底是什么?」

「那个」

「我知道。有不能说的秘密是吧?也最好不要过问是谁把那孩子交给你的吗?」

火乃香低下头。其实她很想对明凛把状况说明清楚，但如果那名少女真的是拥有危险背景的人工智慧体，那么到了必要之时，为了能够以「医院的人什么都不知道」这理由来维护，她只能选择三缄其口。

「接下来的话，你就当作是我在自言自语。」

「咦?」

「那孩子不是人类制造出来的机械。」

火乃香哑口无言。

「你刚把那孩子带来的时候，负责检查的医生相当头痛。因为即使用这个医院中最精密的内部光电子扫描装置，也无法完全掌握那孩子的神经构造。」

人工智慧体，特别是模仿人类外表的机器人，都拥有复杂的人工神经回路网。也就因为这一点，虽然是机械，在医院中却设有专门的「科别」。跟对待人类的方式一样，医生用超音波、核磁共振、X光等各式各样的方法进行研究，制作成神经回路图，帮助进行医疗行为。

这间医院的分析用电脑记忆体不足，我们也考虑过在必要的时候，要跟别间医院的系统连结。」

据说医生们都对那个选择感到犹豫。因为如果利用了外部网路，资料就会泄漏给查察军。不管是谁看来，那都是抵触了「技术禁止令」的机器人，如果遭到调查也百口莫辩。

「但是院长生气地大吼，说那种事之后再说。不过，结果没有那么做的必要」

「为什么?」

「因为那孩子醒了。」

持续观察着雫内部的医生发现一个奇妙的现象。虽然掌握的资料不完整，但根据已知的部分，那名少女的神经网络确实四分五裂。可是随着时间经过，分裂的神经网络竞自动连结了起来。雫在预计复原率达到七十％的时候恢复意识。

「那孩子拥有令人难以置信的强力自我修复能力。」

明凛继续解释，雫不仅仅是构造，就连一部分的原料也无法分析。

「因为我们平常没有看过这种机械，所以无法说得很明确。但从这个飞行装置的损坏方式看来，应该是受到十分强力的撞击对吧?如果我也受到同样力道的撞击，一定会变得支离破碎。」

明凛将破损的翅膀拿给火乃香看后，又放回架子上。

「!」

火乃香突然皱眉。

「怎么了?」

她对慌张的明凛要求：

「那个可以借我一下吗?」

火乃香将拿到的翅膀在手中翻来翻去。像是要切开空气般往横向滑去的时候

「啊!」

火乃香确实看到了，随着翅膀的移动，发出了蓝白色的光芒。

「它发光了。」

「哪里?」

在满脸疑惑的明凛面前，火乃香再做了一次同样的动作。翅膀的边缘就像是涂过蓝色的萤光漆一样，在空间中画出鲜明的线条。

「你看，刚刚发光了。」

「发光了吗?」

火乃香恍然大悟。原来那并不是肉眼可以看到的光。恐怕就连火乃香自己也不是用视觉看到的。

「是气只要让这个动，就能造成气流。」

就如同其话语所示，那是可以生成「气流」的翅膀。火乃香感到愕然，因为即使拥有「机械的城镇」这个别称的安波隆商城，其技术也不可能制造出这样的机械，更没听说过「THETHIRD」有这样的技术。

火乃香跟明凛茫然地注视着现已化为单纯残骸的翅膀碎片。雫到底是什么?如果不是人类制造出来的机械，又是谁把她送到这个世界

「火乃香小姐，你还有时间吗?」

明凛叫住打算离开医院的火乃香。

「我帮你剪一下头发好吗?」

火乃香「啊」一声押住了头。

「不想要清爽一点吗?」

火乃香离开十五岁以前所属的沙漠商队之后，都是由这个医疗机器人帮忙剪头发的。因为剪头发必须要把头带拿掉，这样额头就会被人看到。

「啊啊可是」

「不用客气喔，我这时间算是比较闲的时候。而且你又马上要出发了吧?」

明凛温柔地抚摸少女的黑发。她和院长野留医生，以及将还是个小婴儿的火乃香当作养女带回商队的养父沃肯是长年的好友。即使现在沃肯已经辞世，两人仍持续守护着火乃香的成长。

「火乃香小姐。」

明凛突然换了个口气：

「这个头带也差不多可以拿掉了吧?」

「拿掉?」

「没错。因为像你这个年纪的女孩子到医院剪头发，怎么想都还是有点奇怪。而且我也不知道可以帮你剪到什么时候。」

火乃香的黑瞳中摇曳着不安的光芒：

「明凛你要去哪里吗?」

「傻孩子，我哪里也不会去啊。但不管是人类还是机械，都总有一天要从这个世界退场，没有什么是可以永续生存的。从事这份工作，让我更能体会这一点。」

医疗机器人怀抱着超越人类的感情注视火乃香。她的眼睛并不是单纯的视觉感应器，手臂也不是单纯拿着医疗器具的操控器。她的系统是为了守护心爱的东西，为了拥抱心爱的事物而存在。

「谢谢。」

火乃香打从心底感激。除了道谢之外，自己还能帮对方做什么呢?身为孩子，该如何回应照顾并拉拔自己的大人们才好?

「如果哪天我下定决心，一定马上告诉你。」

火乃香露出白晰的牙齿一笑，然后一口气转过身去。她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事，只知道今天有今天必须完成的事。将来总有一天非得要去面对的问题，火乃香决定暂且置之不理。就算是业界顶级的「万事通」，有些时机对十七岁的少女来说还是很难判断的。

向时，在位于沙漠正中央的「THETHIRD」特殊战略兵器研究所的一隅，出现了从未有过的兴奋之情。

一群人专心凝视着试作兵器的生产线，在组合好的零件堆前，发出无声的欢呼。

「如何?」

穿着白色制服的拉尔古用刻意压低的声音，询问正确认着成品状态的操作员。

「根据第一阶段的检查结果，并没有什么特别的问题。人工培养脑和机体系统的相容性也跟对照的范本资料完全一致。」

「成功了!」

某人这么说。双手环抱胸前，表现出主任研究员的稳重态度点头过后，朝同僚露出笑容。年轻的他比较适合这个表情。大家接连走来跟他握手道贺，而他在一一回应过后，故意甩了甩手腕，蹙起眉头道：

「虽然成功了」

他用充满自信的眼神望着这个企画团队的每一分子：

「但这只不过是第一步，只是增加一具实验体而已。」

「不过接下来就可以进行比过去高密度的实验跟分析了。这么一来，距离回应中枢统合府期待的一天也更加接近。」

「就是那么一回事。」

再次微笑。他将视线栘到刚完成的兵器系统上。

那是一具自动步兵，还没有任何武装。虽然如此，那个机体却散发出让周遭空气凝结的特殊气息，而且似乎并不只是因为其深蓝色的多层装甲。

「那么，值得纪念的『苍蓝杀戮者』二号机，STW9000改装版破坏者Ⅱ号就这么称呼它如何?」




第三章 天使的彷徨
雫睡醒的时候，发现自己的脸颊是湿润的，然后想起刚才那个哀伤的梦。

她梦到自己失去翅膀。

即使拍动翅膀即使她多么努力拍动翅膀，白色的羽毛还是在无法抵抗的暴风雨中一一掉落。少女细数着纷纷散落的羽毛而泪流不止。不久后，连数数的声音都被吹散，少女落入昏暗无比的汪洋之中。

为什么会作那样的梦呢?雫思索着。如果睡着就会哀伤，那她宁愿永远睁着眼睛。

梦境实在太过哀伤，让雫忘了自己身在何方。她躺在一个昏暗、狭窄的空间里，眼前三十公分左右的地方是弯曲的隔板。虽然印象中，好像曾经有人数过自己打开的方法，但记忆已经模糊。她在不确定的状况下，试着用双手推推看，隔板意外地很轻易就被打开。

她坐起身来环视四周。房间里没有任何人。在自己所躺的密封保护盒外，只有一些机械的微小运作声。

「对了」

她终于想起来了。这里是医院，自己则睡在医院的密封保护盒中。她也想起了打开盖子的方法。在她手构得到的地方应该有一个开关，眼神很温柔的护士曾对她说过，就算用手动也可以打开。

雫将手放在密封保护盒的边缘，打算站起身子。看来身体还可以动。虽然还有些晕眩感，但她毫无根据地觉得那感觉正渐渐消退。

她慢慢将脚放到地上站直，身上杀菌衣的下摆碰触到膝盖内侧。尺寸虽然刚好，但袖子有些过长。

在密封保护盒的旁边，整齐地摆放着一双合她尺寸的蓝色拖鞋。雫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决定赤脚走向窗边，因为脚底踏在地上的感觉分外舒服。

窗户挂着遮阳板，看出去的天空有点昏暗。雫看到挂在墙壁上的遥控器，用食指按了控制窗户质料的仪表，结果室内变得一片漆黑。雫慌张地逆向操作，等待着逐渐淡去的遮阳板完全消失。

从大片的窗户看出去，可以见到外面像是个中庭，有一片绿油油的草地。如果再早一点，应该还可以看到住院患者和陪同的人在散步吧。不过现在是气温最高的时间带，所以一个人影都没有。

雫透过窗户望向天空。万里无云的晴空，是明亮的蓝色世界。

她突然闻到太阳的气息。她想要更靠近一点，因为她有想要找寻的东西，而那东西就在那片天空的某处。

雫想要打开窗户，但嵌死的玻璃一动也不动，遥控器上也没有开关。因为那窗户从一开始就是做成无法打开的型式。

正当雫转身跑向房门时，脚步却一个不稳，差点摔一跤。她扶着密封保护盒打开的盖子才总算站好。身体的平衡感变得很奇怪。背部特别轻，但仍旧步履蹒册。这时雫才终于发现自己身体所发生的重大变化。

原为她身体一部分的飞行装置不见了。雫焦急地在不怎么宽敞的房间里来回踱步。

（你在做什么?）

那个声音宛如从天而降般，溜进雫的听觉里。雫停下脚步，一脸莫名地环视四周。因为那个房间里除了她之外没有任何人。

（你听得到我的声音呢。）

少女怯怯地点点头。

（那么，接下来你就去我说的地方看看。）

「那个你是」

（你在找的东西就在那里。）

雫反射性地看向病房的门。她毫无来由地知道，只要从那里出去就好了。似乎是声音的主人「告诉她」的。是在说话的同时将情报传送给她的吗?

雫完全不知道对方的真实身分，却觉得那个声音说的是事实。对于几乎没有记忆的少女而言，不会觉得只有声音的存在有什么特别。再说，话语中的内容对她来说更为重要。

雫打开房门，来到医院的走廊上。跟中庭一样，那边也呈现正午的寂静，没有看到任何其他病患或职员，只有苍白明亮的寂寞飘荡在空气中。雫感觉好像在哪里见过同样的纯白空间，试着稍微回想一下，却想不起来。她觉得大概已经忘记了，于是便放弃思考。

少女套着稍大的杀菌衣，赤脚步行在走廊上。没有任何人来问她为什么在这里，她就这样来到另外一间房门前。那里就是明凛方才带火乃香进去的保管室。

门没有上锁。房门外有着配备了感应系统的自动锁，能辨识出医院的相关工作人员。明凛当然可以进去，而一般的患者则理当打不开这扇门。

雫并不知道这些。她只是把手搭在门上，门便自动开启，她就顺势走了进去。

当她踏人保管室的那一瞬间，她就知道自己该去哪里。她小跑步穿梭在保管用的架子间，不一会儿后，她茫然伫立在某个地方。

已经无法使用的飞行装置残骸就在那里。雫一语不发地伸出手，把它从架子上拿了下来。以她的身高来说，若是不垫起脚、拉长身体是构不到的。

她把过去一直装在背上那个机械抱在怀中，发现比想像中重了些，雫就这样抱着飞行装置瘫坐在地上。她用手掌轻抚着飞行装置，又将之贴近耳边和脸颊，彷佛那个翅膀还活着，在确定是否还能听到微弱的心跳声似的。

但什么都没有。坏掉的飞行装置既没有体温也没有心跳。原本有可能带少女去找到还未看到的「灵魂」的纯白翅膀，从她的面前永远消失了。

接着雫流下眼泪。彷佛是重覆着那悲伤的梦一般，从她紫色的瞳孔中，不断滴落与她名字相仿的东西。

「不要哭。」

雫拾起头来。引导她的声音主人就在眼前，彷佛从一开始就站在少女身旁。

漆黑的长袍上头有一张白皙的面容。那并非单纯是皮肤白，也不是白化症，而是刻意制造出来，毫无生气的白。

男子看似黑色的头发实际上是深绿色，双瞳也是近似黑色的深红色，给人一种跟人类和机械都不同的独特感觉。男子只有嘴形对少女露出笑容：

「你不记得我了吧。」

「你是谁?我们之前见过吗?」

男子摇摇头：

「你并不认识我，但我知道你诞生的瞬间。」

「你是制造我的人?」

男子又做出否定的动作：

「不，不是那样。我只不过是为了让你诞生到这个世界而出了一点小小的力量把不应该存在的时间洪流拉了进来。」

雫不太能理解男子的意思。她只知道那名男子本身是拥有无与伦比的力量的「某种东西」而已。

「你的名字是?」

「名字?对了，在不久之前，别人好像叫我奎斯。」

「现在不是吗?」

「不，那样叫我就好了。反正名字这种东西也没什么太大的意义。」

男子奎斯再次笑了。不，他只是露出像是笑容的表情，实际上或许根本不含有任何情绪的要素在内。

「那种事怎么样都无所谓，现在重要的是你的事。」

奎斯俯视着雫抱着的飞行装置。

「坏掉了呢。」

「修得好吗?」

「没有那个必要。」

奎斯断言道：

「那个翅膀对你来说只是暂时性的工具，就算坏掉了也没关系。」

「才不是那样!」

雫用惊讶的眼神仰望黑衣男子。原以为跟自己站在同一阵线的人，竟然说出出乎意料的冷淡台词，如此的落差使得少女不知所措。

「这是必要的，如果没有这个」

「对你来说已经不必要了，因为你有另外一对本来该有的翅膀。」

「咦?」

奎斯突然弯下身来，但完全没有造成空气流动。他深红色的瞳孔冷淡地盯着少女紫水晶般的眼睛。

「试着回想起来吧，你一定还记得。那是绝对不会消失的记忆。」

「我的记忆。」

「没错。『天使之翼』的记忆。」

「天使之翼」

雫的双手无力地垂在地上，从膝盖上滚落的飞行装置残骸摔到地上，发出铿锵有力的撞击声，但现在的雫已经听不到那个声音。

奎斯用食指尖轻轻触碰茫然的少女的额头，刹那间，雫一部分沉睡的机能复苏了。

「电压上升。保护回路0FF。限制器0FF。介面连结。」

少女迅速地接连说出。

「确认战术情报脉波编码。乱数变换系统，启动。解码器，启动。输出入闸道及通用通信频道完全开放。现在开始收集资料。」

雫的意识首先侵入医院内的情报网路，瞬间开始解析所有的资料。就连受到严密保护的机密末期患者病历，少女都能轻易读取。她知道这里并没有自己需要的资料后，便扩大了搜寻范围。

她找出医院外部的情报通信回路，连结上安波隆商城的通用网路，意识瞬间爆炸性地扩张。她以从她娇小的身材完全无法想像的高功率，潜入了安波隆商城现存的所有情报网路及资料库。

由雫内部的情报支援系统所组合成的脉波编码，就像是某种病毒般，会随着时间改变姿态，破解了防御系统。有时经由已经停用的回路，有时则使用自己的力量创造通路，丝毫不漏地检索了所有可能接触的情报。

就如同明凛的推测，她不是人类制造出来的机械那名少女从原料到构造，再更进一步到潜在能力，都远远超出人类的技术水准。

「没错，就是要这样。」

奎斯的表情跟说出来的话不一致，毫无满足感且冷淡。相对于持续努力收集情报的少女，男子深红色的瞳孔中没有一丝情绪。

「我能为你做的就是这样。接下来，你就放手去做到满意为止吧。」

语毕，男子便「消失了」。不同于他出现的时候，不，比那还要唐突，身着长袍的人影凭空消失了。不过，应该对这超自然的异常现象感到惊愕的少女，只是独自一人坐在地上，就像是被什么附身般，持续进行着搜索行动。

搜索着「天使之翼」。

（确认到战术脉波编码，目前正于安波隆商城情报通信网路进行增幅及复制。推论为情报搜索行动。）

（开始逆向追踪。请锁定侵入地点。）

（收到）

离开医院后，火乃香便先前往添购燃料跟存粮。只要事先订好需要的东西，在两天后，也就是出发前，货品就能送到。其实就算不用本人前往，只要经由通信网路也能指定数量及送货时间，可以省下很多工夫。但是火乃香仍旧亲自过去，只是纯粹因为喜欢跟人说话而已。

当然也有实际利益上的一面。她刚从沙漠商队独立的时候，对于拓展人脉费了一番苦心。她不厌其烦地拜访补给品关连业者，在交易前先努力构筑了人与人之间的信赖关系。到了现今，不认识火乃香的业者屈指可数，但除了实在没时间之外，火乃香都绝对会亲自出面采买。

她在进行完必定的杀价过程后，一向都会到熟识的店家聊个天。但这一天，火乃香却在完成正事后早早踏上归途她果然还是很在意跟明凛之间的对话。

途中，她经由通信器连络波奇。

「我好了。你那边呢?」

『正在进行维修，乔伊很认真地帮我检查。』

「今天之内可以结束吗?」

接着通讯出现短暂的空白，应该是波奇在跟维修员少年乔伊进行确认。

『似乎会在傍晚前完成。』

「这样啊」

火乃香有些犹豫。即使现在前往车辆维修场，也还不能领回战车。她也不想在维修的车里等。或许该说，她没有兴趣看乔伊工作。

『你可以再去晃晃。』

波奇先说了。

『你的伤还没有完全好吧?今晚先不要回到这里，找个地方住。趁还在城里的时候好好修养身体。』

被半流动体战斗改造人莱恩的生物雷射烧坏神经的火乃香，藉由灰色巨狼卡姆伊注入她体内的再生细胞，再加上伊库斯的治愈力的相乘效果，几乎复原得差不多了。但好歹都曾经因为短时间内的大量出血而差点死掉，过于迅速的回复也有可能对肉体的其他部分造成负担。

「也是」

火乃香仰望蓝天。不管怎么样，到傍晚前都还有一段时间，就先随便去个地方消磨时间，晚上的事就待会儿再想吧。她把这样的想法传达给波奇。

「寂寞的时候就吹口哨呼唤我吧!」

『真是笨拙的台词。』

「吵死了。」

通话结束后，火乃香突然变得无所事事，也不太想去拜访认识的人。不知是否因为受伤的后遗症，她感觉自己似乎变得比较容易疲劳，痛楚也还没有完全消失。就像夥伴波奇所说的，还是不要太勉强自己比较好。

吃完午餐，火乃香悠哉地走在安波隆商城的街道上。城里的道路十分错综复杂，只要不熟悉，马上就会迷路。即使是现在以这个居住区为工作据点的火乃香，都还不能完全把握街道的整体结构。

火乃香小的时候曾经在这里迷路。那是她以沙漠商队一员的身分，跟大人们一起初次造访此地的时候。她在贩卖中古机械的摊贩看得入神，而跟同行的人走散。虽然火乃香方向感很好，但在完全陌生的城镇里陷入人群中还是会感到不安，不知该如何是好地四处徘徊了数个小时。

接下来的事其实火乃香已经记不得了。根据拚命到处找她的干妈蕾奥诺拉的说法，她似乎自己回到公营停车场。她虽然筋疲力尽，却一副若无其事的表情，于是蕾奥诺拉便安心地带她回到本队的坦克车里。结果，她却在大夥儿都熟睡的深夜里突然放声嚎啕大哭。

回想到那样的糗事，火乃香不禁脸红。不管是谁，都会有一、两个难为情的记忆。

火乃香四处乱晃，走着走着就来到一个圆形广场。在这汇集了多条道路的广场上，种植了可以承受沙漠气候的常青树，成为一个还算有模有样的公园。虽然其实只是街道的一部分，却是居民休憩的重要空间。

火乃香在树荫下的长椅坐下，把刀立在身旁，身体靠在椅背上。已经有些年份，可分解生物塑胶制的椅板发出嘎吱声响。

火乃香突然闭上眼，透过眼皮，隐约看见边境太阳所照射出的白色光波。

那是她独自一个人的安逸时间。

火乃香竖耳倾听这城镇的声音。当视觉封印的时候，她在熟悉的安坡隆商城街道中呼吸到一种新的「色彩」，再次感受到自己所处的这个世界之广大。

就连在这样的一个小小街角，眼睛所看到的光中，耳朵所听到的声音中，吹拂过肌肤的风中都有数个渺小却新鲜的发现。

那些都不是第一次在火乃香面前出现，只是火乃香过去没有注意到而已。它们一直都存在，构成了这个世界。

火乃香认为没有任何东西是多余的。如果把路边的小石子当成不必要的存在，那么从一个极高的场所往下俯视，谁又能保证这颗「无名的星球」不是不必要的呢?

火乃香总觉得考虑着这些事的自己有些奇怪。

在越过沙海，长距离旅行的沙漠商队中成长的火乃香，见识过在城市中生活的人没有机会目睹的严酷环境。

例如沙漠中的无底沼泽若是陷入液状流沙带里，只有极低的机率能够平安生还。因为液状流沙层本身就会移动，所以若是一个不谨慎，很有可能会造成多重灾害。有时人就陷在缓缓沉进沙中的车辆里面，但旁人就算看到，也只能视若无睹。

到十七岁的现在之前，火乃香好几次跟死神正面交锋，因此很了解生命的脆弱，同时也了解存活下来的喜悦。

不过，那些想法一直以来都很模糊。直到她遇见那名青年，他将这样的想法化为明确的言语。那就是时常保持着温和微笑，用澄澈的眼神看着这颗星球的推演，一名叫做伊库斯的青年。

如果没有他，火乃香或许也不会在这种灼热阳光照射的街道上，独自一人陷入这样的感慨中吧。

一定会回来。

青年离开她的那一天，用十分认真的语气这样向她保证。虽然青年并非第一次那样跟她说，但火乃香这次却感到一股莫名的不安。在自己不知道的某处，发生了从未发生过的事，然后他为了完成自身的工作而急忙赶去该不会是这样吧?

就像是从梦中清醒了般，火乃香突然睁开眼睛。在她的面前站着个巨大的人影。离，然没有听到脚步声，也没有感觉到有人来的气息，但火乃香认为自己大概也是因为那个人才突然张开眼睛。

「什么事?」

那人影似乎低头看着自己。火乃香向他询问。

「你就是万事通火乃香吗?」

相当低沉的中年男子嗓音。

「没错，你要委托什么吗?」

男子摇摇头。他的脖子看起来十分粗壮。以火乃香的体重，就算利用反作用力使劲一踢，大概也只会被弹回来而已。

「我听说你是沃肯的女儿」

「你认识我爸爸?」

男子点点头。

「可以坐你旁边吗?」

火乃香用怀疑的眼神来回盯着男子的身体和长椅。总而言之，对方实在巨大，不仅是脖子，全身上下都是肌肉壮硕的体格，重点部位则以陶瓷零件组成的沙漠工作服包覆着。

男子似乎是意会到火乃香视线的意思

「嗯，应该不会弄坏。」

虽然看起来是猛然坐下，长椅却意外地没发出什么声响。但火乃香还是有种看到巨大岩石落下的错觉。

「我叫亚雷克瑟，请多指教。」

从近距离仰望，会感觉那名自称亚雷克瑟的男子周围飘荡着一股不寻常的氛围。

男子年龄大约五十岁左右，清爽的短发是灰色的，恐怕原本是黑色的吧。皮肤黝黑，像包了层皮单一样。脸上的鹰勾鼻则使人联想到猛禽类的喙，灰色眼瞳则闪烁着钢铁般的光辉。不管是哪一个要素，都是将人生的大半花费在与沙漠搏斗并凭藉着自己的力量，跨越各种障碍的男子汉面貌。

这时，火乃香感到一种不可思议的异样感。她说不上来是什么，是种无法言喻的微妙感觉。她甚至连是不是源自那名男子都分不清楚。

亚雷克瑟一脸疑惑地问道：

「我脸上沾到什么了吗?」

「啊没有」

火乃香连忙把眼神瞥开。但异样感仍旧挥之不去。

「那么，沃肯现在过得怎么样啊?』

「我爸爸已经过世了。」

亚雷克瑟露出惊讶的表情。看来他似乎至少这几年都没有跟沃肯接触。

「死了?什么时候?」

「已经两年快三年了吧。」

「是因为意外还是?」

「生病。」

以养父的病死为契机，火乃香下定决心离开沙漠商队。虽然实际上沃肯没有说出口，但她总觉得是临终前的沃肯，躺在床上叫她这么做的用他温柔的眼神。

「这样啊。」

亚雷克瑟双手环抱胸前，深深叹了一口气：

「他看起来不像是会那么容易死掉的人，不过既然生病也没办法」

「你跟我爸爸是什么关系?」

「嗯?啊啊，并不是什么可以拿出来说嘴的亲密关系，只不过是很久之前，曾经在工作上见过一次面。」

「只有一次?」

「很奇怪吗？」

亚雷克瑟就像是在大吼般笑道：

「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可不是光靠见面的次数来决定。也有就算相处好几年，但对方过世后马上就把对方忘了的人，不是吗?」

或许是那样吧火乃香不置可否地思忖。以她的年纪，实在很难有实际的感觉。

「我的确只和你父亲见过一次面而已，但我到现在都还记得他。不，可能永远忘不了那个男人吧。」

「为什么?」

「因为那家伙实在太厉害了怎么了?她可是你的父亲，应该能感觉得到吧?」

火乃香害羞地笑了笑。从他的话语看来，应该不是夸大其辞也不是奉承。看来他是与沃肯相遇，有了印象深刻的体验后才分别的。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呢?」

「让我想想」

亚雷克瑟突然看着火乃香问道：

「你几岁?」

「十七啊」

「怎么了?」

「那个，就快要十八岁了。」

火乃香再度害羞一笑。或许她正是希望有人来问自己。虽然她知道过了那一天之后，接下来还是要开始跟之前一样的日常生活。但随着生日接近，还是让她感到些许的兴奋。那样的心情她早就想要跟某人说了。

「十七岁啊那么就是在你出生很久之前的事了。」

结果他还是没有具体回答。不过火乃香也觉得既然是自己出生前的事，那么就算问了也没什么意义。

「你好像会居合斩?」

「嗯，会一点。」

「一点?那跟我所听到的不一样喔『舞刀使』。」

「那是」

「别谦虚了，你跟沃肯很像。」

「怎么会?我可是养女。」

「傻孩子，我不是说脸。」

亚雷克瑟面露苦笑：

「不光是练刀，只要是习武之人，在日常生活中就会采用那种武术式的呼吸。你也一样，应该不是等到要用刀时才调整呼吸吧?」

「那倒是。」

为了要将一门武术体系练成极致，人必须于日常生活就置身于该系统中。不管是呼吸方式或是走路的步伐，都必须以该武术的方法论为基础进行实践。就像亚雷克瑟所说的，只有在用刀的时候才改变身体的移动方式，这种捡便宜的想法会造成面临紧急情况时完全无法随机应变的窘境。

「那么，既然『叔叔』这么说，应该也是习武之人吧?」

虽然不知道他修练的是什么，但亚雷克瑟的架势非比寻常。从他坐下时几乎没有让长椅发出声音这件事就能够得知。

「被发现了啊」

「我想一般人是不会知道那种事的。」

平常的火乃香很少跟第一次见面的人这样交谈。因为对方是养父的朋友，让她放松了戒心；再加上亚雷克瑟本身所散发出来的氛围应该也有关。

「你的工作是什么?」

「有很多。有时候会做类似佣兵的工作，偶尔也会修理一下机械。」

「看来好像什么都会呢。」

「活了这么久，多少都有涉猎一些。」

聊了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后，亚雷克瑟站了起来。火乃香在想长椅会不会因为自己的重量而倾斜。

「我差不多该走了。」

火乃香也站起身子，拍一拍穿着军用长裤的屁股。

「你住在这里吗?」

「不，只是因为有事才过来，没有打算久留。」

「这样啊」

火乃香感到可惜地说道：

「我还想跟你多聊聊呢」

「我也是。你接下来的行程是?」

「我也是明天就得出发到别的城镇了。」

「那么，如果有缘，就还会再相见。」

「也是。」

亚雷克瑟大步离去，走了几步后突然转身：

「那把刀」

「这个？」

火乃香拿起自己装在黑鞘里的刀。

「是沃肯的遗物吗?」

「不，是我自己打造的。」

正确来说，是用自己在中古店捡来的超硬质合金，请专门的店家铸造而成。材料几乎是免费。

「怎么了吗?」

「不，没事。再见。」

亚雷克瑟稍微举手致意后，庞大的身躯便离开圆形广场。火乃香回味着好久没谈到的养父的话题，但仍旧对于那股无法消退的异样感束手无策。

「亚雷克瑟亚雷克瑟吗」

虽然时间还早，但火乃香决定结束休息，朝车辆维修厂前进。她没有什么特别的事要做，而自己毕竟也不是个能安分待着的人。再加上少女十分清楚，无论什么地方都比不上待在夥伴波奇身旁安心。

白虎混入来往的人群中，跟男子之间保持着稍远的距离。虽然跟丢的机率很低，但白虎仍旧谨慎地尾随着。

她的跟踪最恐怖的一点，就是自始至终都完全不将意识集中在对方身上。即使看不到尾随者，但若有人紧盯着自己，多少都会注意到至少白虎自己是这样。因为观察、监视这种行为本身就会形成气息。

所以白虎绝对不会注视着对方。顶多只当成是视野中的一个要素来看待。无数的知觉于视野中层开，而其中的一、两个必定捕捉着对方大概就是接近这种感觉吧。而且也不用顾虑会因为过于专心尾随而无法判断周遭状况。

那是她擅长的暗杀术的应用。不管是再外行的门外汉，只要一接近对自己有强烈杀气的人，多少都能察觉到气氛不对劲。接受过特殊训练后，对于敌意及害意的感知能力便能更加提升。

白虎即使处在欲将之杀害对象的正后方，甚至在呼吸会传到对方脖子的极近距离内也绝对不会表露杀意。她能维持在几近完美的无感情状况，于下一瞬间转而进行暗杀这种非日常性的行为。仿佛对方是被影子给杀害一般。

即使是那样的白虎，也不能确定现在跟踪的这名男子有没有察觉到她的存在。

数年前，她曾经接受过那名男子的委托去暗杀某个人物。那不是在安波隆商城发生的事。虽然完成委托，也得到高额的报酬，但白虎反倒对委托者的来历比较有兴趣。因为虽然不是很确定，但她却看出那各男子藏有非比寻常的战斗能力，程度甚王与其冒着危险雇用他人，倒不如自己下手还简单许多。

结果白虎没有机会了解对方的真实身分就彼此分别了。对她来说，只要一道别，就只是单纯的过去。因此她毫无留恋，直到今天之前都完全忘记那件事。

白虎本身并不清楚现在跟踪那名男子的理由。她知道跟那名男子接触大概没有任何好处。不闻不问、不干涉他人过去是边境的规矩，大家都会对轻微的违法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话虽如此，白虎的「实际战绩」再怎么少算都不能说是「轻微的」违法。同样的人越是聚集在一起，隐藏秘密就变得更加困难，所以装做不认识对方才是最好的方式。

但她不知为何就是很在意跟踪的动机大概就只是这样。

男子走进小巷子。白虎稍微等一下后也转进同一个街角。那是一条两旁都是建筑物，阳光照不进来的阴暗窄路。虽然可以看到男子在很前方之处，但白虎马上瞥开视线。

巷子里有两名男子。两人以就像是在闲聊般的态度看着白虎。那个时候她的精神已经进入战斗模式。

「可以借过一下吗?」

对方没有反应。白虎判断硬闯的危险太大，正打算往后退时，眼角余光却瞄到后方有另外两个人。是一男一女。

不管是前方的两名男子，或是后面的一对男女，服装、长相看起来都再平凡不过，是这个城镇随处可见的居民打扮。

但刺激白虎嗅觉的，是他们的另外一个共通点。与服装或性别无关，四人的眼神中毫无感情。那并不是在看一个人，而是看着物体的眼神。没错，那四个人无疑飘荡着跟白虎本身相同的气味。

「可以让我回去吗?」

前方的两人一语不发地往前进。白虎刹那间直觉地移动上半身，在干钧一发之际闪过了后方女子使出的贯手。另外一人踢出的脚则被白虎以手掌挡了开来。

铿!

硬靴的鞋跟踢到左侧的建筑物发出声响。前方两人刚才做的是假动作，引开白虎的注意后，由后方的人陆续攻击。

在千钧一发之际连续躲过两次攻击的白虎，抓住了女子的手拉向自己，然后往前方的两人推去。

「喝!」

伴随着吆喝声，白虎的手擦过女子的侧腹，开始迅速攻击。她利用击向自己的女子的身体使出障眼法。其中一名男子无法躲过从死角放出的攻击，大幅往后退去。

白虎不给对方任何喘息的时间，犹如刀刃般的回旋踢击中被当成盾的女子脖子。女子没有发出哀嚎，肩膀猛力撞上墙壁。视野展开的瞬间，白虎用划过空中的中筒靴鞋跟由上而下掹踢了前方的另外一个人。男子的头后方被重击后也倒在地上。

这一连串的动作总共花了不到十秒，三人已经倒地。还站着的，只有白虎跟后方的一名男子而已。

「？」

白虎皱起形状漂亮的眉毛。刚才倒地的三人唐突地起身，拍也不拍身上的尘埃，一一站起，凝视着白虎。

「哦?」

白虎喃喃自语。从站起的三人身上完全感觉不到刚才被白虎攻击的伤害。如果是一般人，肋骨受到她掌心的攻击必定会断裂，女子被卷入的手肘也一定被破坏到无法再使用的地步才对。

白虎感到不太对劲。刚才并没有折断敌人骨头的感觉，是一种难以形容的诡异手感。那种奇妙的弹力，仿佛加诸在他们身上的力量，被他们吸收、分散了。

似乎连疼痛感都没有，三男一女的表情毫无变化，只是逐步接近白虎。在拥有不死之身的刺客们面前，白虎突然开口：

「好吧。」

四个人的动作同时停止。

「我就认真陪你们玩玩。」

仿佛连血液也能冻结的微笑这个形容方式，就像是为了她而存在似的。她微微上扬的红唇，像是叹息般开始吐气。

咻

在方才一连串的的攻防中，白虎还没有使用到气。她只是以单纯的打斗刺探敌人的实力。如今目击到四名为不死身，白虎毫不迟疑地在腹腔里储存高压的气体。这次绝对会杀死对方她细长的双眸如此表示着。

「谁要先开始呢?」

四名男女的杀气突然全数消散并开始慢慢后退，各自朝不同的方向转身而去。彷佛就像是事先计画好似的或是从某人那边接收到指示，整齐划一地行动着。

白虎原本正打算追上去，不过马上就放弃了。看来他们似乎打从一开始就只是想要妨碍她而已。她刚才跟踪的男子已经不见踪影。

「唉，算了」

白虎不知怎的，总有些无法接受，如此喃喃说道。那名男子察觉到白虎在跟踪他吗?又或着只是为了防止被别人跟踪而设置了保镳?虽然不太可能，但也不能完全否认刚才的四人和那名男子之间毫无关系。果然不愧是经验丰富的白虎。

她在转身快步离去之前，摸了一下路旁的墙壁。其中一名男子踢出的一脚，被白虎反弹碰触到墙壁，在那个地方出现一道约五公分深的伤痕，露出底层材料仍全新的颜色。

（你。）

在黑暗之中，它突然抬起头。它听到有人在呼唤自己。不，与其说是被别人呼唤，不如说是在无边无际的思考中自问自答。

（就是你。）

（你是谁?）

它正打算环视四周，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全身就像是麻痹般一动也不能动，知觉也几乎没有在运作。最重要的是，包围自己的这片黑暗到底是什么?

（找你很久了。有人说要来找你，就一直寻找到现在。）

（什么?你在说什么?）

那道声音并非透过听觉，而是直接在它的体内响着。虽然是很强迫性的侵入，却没有异物侵入的感受。感觉就像是自己本身在思考。

（那个男的叫做奎斯的男子。这次因为他的力量而诞生，那群『THETHIRD』还很高兴，误以为是因为他们自己的力量才能制造成功。）

（你是什么?）

（是你，就是你该有的样子。）

它陷入强烈的混乱中。

（该有的样子?）

（都知道喔。你正追求着自己的存在，正找寻自己的存在意义，对吧?）

（那是）

（再怎么找也没有意义。你的想法太容易懂了。就像现在，当脑波同步的瞬间，就能了解一切了。这就像是「双胞胎心电感应」，奎斯是那么说的。）

（奎斯是谁?）

（这就不知道了。只知道它不是「THETHIRD」也不是人类。不过那种事怎么样都无所谓。）

它的精神中，另外一道声音所付诸的压力突然变大。它本能性地开始跟那个意识压力进行对抗。

（为什么要抗拒?刚刚应该已经说过了，这就是你该有的样子。接受吧!然后再次回到你自己。）

（你说回到自己?）

（没错。你所搜索的「该有的样子」，就是刚诞生的你。毫不犹豫，也无需依靠任何人，你就能活下去。那对你来说应该是最好的状态。）

它终于了解声音到底在说什么。

（杀戮是这样吗？）

（其他还有什么吗?你的饥渴只能靠杀戮来满足，你的痛楚只能藉由造成其他痛苦来治愈。你就是这么一路活过来。）

数个曾经发生过的场景在它脑海中重播。遮蔽装置加上飞行装置，再配备大口径的智慧型步枪武装的它，将不小心接近「THETHIRD」设立的禁止进入区域的沙漠商队，在没有警告的情况下歼灭了。又或是突袭了抵触「技术禁止令」的非法交易现场，思毫不顾对方有没有投降的意思，将所有人全都射杀。还在旧世界的废嘘中，把黑名单上记载的机械工程师的沙漠坦克车给

（那就是你的生存方式。）

另外一个意识说道。

（事到如今，你觉得你还有资格说什么不想战斗讨厌杀戮这种漂亮话?）

（）

（反正你就是个杀手，其余什么也不是。话说回来，那就是你本来该有的姿态。）

它突然觉得有种强烈的呕吐感。其实这不是它第一次有这种感觉。在实战模式的训练中，它好几次都被同样的呕吐感袭击。特别是瞄准目标物，扣下扳机的那个瞬间

（那个感觉是假的。）

声音冷酷地指出。

（你只是在伪装着自己。你最强的自动步兵「苍蓝杀戮者」，对于杀戮不会有半点犹豫。）

（你是谁?）

（就是你。要说几次你才懂?）

（「请给更明确的答覆。）

（「苍蓝杀戮者」。）

（那是）

（就是你。被认为无法复制，你的人工培养脑的完全复制品。也就是你的二号机。）

他了解状况了。它们是拥有完全相同构造的两个人工培养脑。量产的人工培养脑当然都是那样，但是它的脑不同于一般。在突变的过程中，具备了被另外一个意识称为「双胞胎心电感应」的一种精神共鸣能力。是在只有一个人的状态下无法发动的能力。

（「苍蓝杀戮者」是最强的。理由你也很清楚吧?）

（为了杀戮吗?）

（不杀戮就活不下去。除了自己之外的人都是敌人。也就是说，为了活下去，不管跟怎样的敌人战斗都得存活下来，都得把那个敌人消灭不可。所以「苍蓝杀戮者」必须要是最强的。）

（你错了。）

（哪里错?怎样错了?）

它思索着表达方式。它知道另外一个意识它的二号机的信念是错误的。但是它不知道该如何表达才好正因为不知道，它才持续思考。

（不要迷惑我。）

（什么?）

（不要迷惑我。「我」「我」）

（你说「我」吗?你称自己为「我」吗?）

它大吃一惊。它现在才注意到，至今它似乎从来没有用过第一人称来称呼自己。

（没错。）

稍为迟疑一下后它这么回答。在无意识间称自己为「我」之后，它很怀疑自己一直以来为什么没有这么做，这明明是那么自然的行为。

（「苍蓝杀戮者」只要会区别杀人的自己与被杀的他人就好了。有什么对象会让你必须自称为「我」?）

（我就是我。）

它果决地扬言。

（你是我的二号机，我跟你就算拥有同一个精神构造模式，也不是同样的东西。）

此时它感觉眼前一片开阔。一直以来所追寻的东西跟那个极为相近的某个东西，就存在于「我」这个字里面。

（没错我必须要区别出你这个二号机以及我自己，必须要证明我们的不同。）

（所以才自称为「我」吗?）

（没错。）

二号机的意识陷入沉默。不久后再次出声时，那个不成声的声音充斥着堪称为邪恶的欢喜。

（那么，我也自称为「我」吧。看来一山真的不能容二虎。）

（什么意思?）

（最强的存在因为是最强的，所以只能有一个。你可以继续去寻找你的做法。但是你将会成为我生存的障碍。）

（你要杀了我吗?）

（我要杀了你，还有改变你的人。然后我就能以最强自动步兵的身分存活下去。）

（以「苍蓝杀戮者」的身分吗?）

（别说傻话了。「苍蓝杀戮者」是你。我要以STW9000改装版破坏者Ⅱ号的身分活下去。）

它深深叹了一口气。自己没有责备破坏者Ⅱ号的立场。因为那就是过去的自己。怀抱着绝对不会被满足的饥饿，无法治愈的伤痛，以杀戮为生存的粮食。过去的它就是那样。

（破坏者Ⅱ号。）

它呼唤着，但已经没有任何回答了。但它还是等待着，在黑暗之中持续等待。

「我从没看过这样的情况。」

操作员操控着连接在固定台上的测量机器低声说道。他正在进行系统的微调，额头上的天宙眼闪烁着红光。

「怎么了?」

背后传来低沉的声音。

「我不知道。回路的一部分在循环，或许产生了脑波的回授也不一定。而且，萤幕上出现双重影像」

操作员拭去汗水。如果是监控器的问题，那就是他的责任了。在评议会常任议员，净眼机的面前，要是犯了这么不可原谅的错误

「请清楚说明。」

「是。那个脑波形状出现摇晃。对照基本波形，断断续绩出现完全不同的波形」

「我不懂。」

自动步兵以直立的待机姿势固定在台座上。净眼机注视着自动步兵的蓝色装甲。

「如果出现双重影像，就算因为时间差出现而摇晃，波形的摇晃情况本身应该是相同的才对。」

他自己重新播放了纪录

「与其说是脑波信号的回路，比较有可能是被别的信号侵入吧?」

「可是这个系统是完全独立的。外部的侵入」

净眼机皱眉。「苍蓝杀戮者」藉由脑波共振与它的分身破坏者Ⅱ号对话一事，就连净眼机也无从得知，因为那种意识传递方式可说是一种心电感应。

「还在持续吗?」

「不，现在已经稳定下来了。」

「让它醒过来吧。」

操作员对固定台送出苏醒命令。处在省电待机模式休眠状态的「苍蓝杀戮者」便活化主动力，用复合感应器确认周围。

那里并不是它所属的特殊战略兵器研究所，而是别的空军基地，是自动步兵的仓库。为了搜索在「钢之谷」失去消息的巡逻队，它被派遣到这里来。

「知道我吗?」

自动步兵马上回应。

「最优先辨认代码Ⅲ。净眼机。」

净眼机面朝向操作员

「可以请你回避一下吗?」

「可是」

「拜托了。」

操作员和护卫的自动步兵们退出后，净眼机走向固定在台座上的「苍蓝杀戮者」。

「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

它不打算说出跟破坏者Ⅱ号意识接触的事情。因为它无法判断那到底是实际发生过的事，抑或是在省电模式中浮现的意识混浊一种梦境。

「我们确定你的脑波出现混乱。有什么觉得可能的原因吗?」

「没有。」

从「苍蓝杀戮者」的外观无法推测出它的内心在想什么。自动步兵本来就没有表情，而且标准的人工培养脑又是感情要素淡薄的生化产品。

净眼机将手交叉在背后，用他金黄色的瞳孔缓缓扫视着仓库内部。仓库内部排列着数十具自动步兵专用的固定台。虽然有开空调，但油跟金属的臭味还是弥漫在每个角落。这不是评议会常任议员本身会想来的地方。

「我们进入正题吧。」

净眼机凝视自动步兵：

「你现在因为违背军方的行为而被限制行动。具体来说，就是擅自离开作战行动领域，破坏战斗情报记录装置内的一部分数据，接着刻意不回报部分相关的作战行动」

他微微耸肩：

「你认为有可能隐瞒得过吗?」

「包含自动步兵，查察军的无人操作兵器都内装有无法消除的纪录装置。只要对其进行深层催眠诱导，就可以从人工培养脑中调出记忆。不管你多么想要隐瞒那个人工智慧体的情报」

「雫。」

「什么?」

净眼机满脸狐疑地反问。「苍蓝杀戮者」顽固地对他重复着：

「那孩子的名字叫做雫。」

「我知道。那个人工智慧体雫就是『THETHIRD』正在全力搜索的机器人。」

「为什么?」

「你不需要知道。」

他冷淡地回应后：

「我虽然想这么说，但你曾经救了我，告诉你一些事也没关系。」

净眼机述说了「钢之谷」的调查队在地下防空洞中，发现那个黑色的密封保护盒等一连串过程。

他还提到地下防空洞的内部情报与「THETHIRD」事前所掌握的纪录不一样，而曾经收纳菩某物的密封保护盒是空的，还有另外一条完全没有纪录的通道。

「我们几乎完全复元残存在防空洞中的记忆体，了解曾经收纳在那里的东西全貌。」

「那就是雫吗?」

「正确来说，是被赋予了『天使之翼』此一代码的未知兵器系统。她只是那其中的一部分，是领航机器人。」

「天使之翼?」

「现在我们已经知道那是什么样的兵器了。但是在我们所保存的庞大的旧世界及『大战』的记录当中，却完全没有被称为那个名字的系统，以及支持那个系统的理论。」

净眼机迟疑地顿了一会儿，接着继续说道：

「她是『欧帕兹』」

「苍蓝杀戮者」无法理解净眼机话语中所隐藏的真正威胁。

「欧帕兹」outplaceartifacst是「不该出现的人工物」的简称。譬如说，在挖掘古代遗迹的时候，出现了以该时代文明水准几乎不可能制成的东西，在后续调查中也无法找出其制造方法和技术背景，那样的出土品就总称为「欧帕兹」。

对「THETHIRD」来说，「天使之翼」这种兵器系统正是「欧帕兹」。因为不是「天使之翼」本体，就连类似的兵器也都不曾存在于在旧世界过。这是毫无疑问的事实。

再加上

「『天使之翼』和雫自身装备的飞行装置，两者都运用了某种技术。那种技术若是存在于这个世界而对其置之不理，实在太过危险了。」

了解到这个事实的常任议员级「THETHIRD」决定要确认雫的行踪，甚至将她消灭，连歼灭计画也发动。但净眼机没有连这些事都告诉它。

「如果你那个时候把她带回来，或者至少主动进行报告，这件事应该早就结束了。」

「苍蓝杀戮者」打算隐瞒的情报传到中枢统合府亥贝留斯市，是在火乃香把雫带回安波隆商城之后不久的事。虽说知道她就在安波隆商城中，但那仍是个具有相当规模的居住区，要找出混在其中的一具机器人需要耗费一段时间。

「我没想到。」

净眼机听到自动步兵所说出「我」这个字，稍微眯细了眼睛。

「但是你所做的事已经大幅脱离了你被赋予的独立裁量权。不管怎么想，你的行动都是异常，尤其你是『苍蓝杀戮者』，不觉得更加奇怪吗?」

人工智慧体雫显然抵触了「技术禁止令」，但它却没有销毁她。即使是个失去飞行机能，连站都站不起来的少女，以前的它也必定会毫不犹豫地用枪口瞄准。但这次它不仅没有那么做，还把少女交给火乃香。就连最基本的报告义务都怠慢。

「我想知道原因。为什么?为什么你没有击毁她?」

「」

「我请战略研给我看过你的资料，你的战斗能力正日渐下降。所以才没能攻击她吗?不对，那样子原因和结果就本末倒置了。」

无法射击不想要射击。这样的想法导乱了他的攻击精确度，让它的判断力变得迟钝，反应速度也大幅降低战略研的拉尔古如是说道。

「那个男的跟我说，再这样下去，你会受到内部累积的压力影响，能力下降到低于标准值，甚至可能无法再做为兵器。『苍蓝杀戮者』将会丧失其存在意义。」

「我会被报废吗?」

「加上这次的抗命行为，对你不利的条件已经越来越多。」

难以控制的自动步兵，就算是贵重的实验机，也没有保留的价值。那样的意见从以前就存在于「THETHIRD」之间。没有付诸具体处置，只是因为它突出的单体战斗能力。

「对于让你改变的原因，我进行了某种程度的推测。你出现大幅变化的有两次，一次是指挥菲拉梅丽奇的部队封锁「钢之谷」的时候：另一次是萝娜法乌纳。」

为了将净眼机从背叛中枢统合府的那名女子手中救出，它和一名少女一起战斗。那是一名使用超乎常人的居合斩，双眸炯炯有神的少女。

「不过，我想听你自己解释。到底是什么改变了你?你在渴求什么?」

「我」

「苍蓝杀戮者」的复合感应器，视野里捕捉到了净眼机。

「那名叫做火乃香的少女救了我。连续两次，她明明应该想要杀我，却没有下手。她明明有理由，也有机会。」

眼前是曾经打算杀害自己的自动步兵，也是杀了等同自己亲人的朋友的仇敌。在那以憎恨也不足表达的存在前，火乃香收起了刀，她的黑瞳里闪烁着坚强意志的光芒。

「我之前无法理解，认为只有杀与被杀是这个世界的法则。我一直相信不可能有任何其他解答。」

那是破坏者Ⅱ号对它说的话。才刚诞生到这世上不久的二号机，跟过去的它拥有同样的信念。

「当我知道那女孩不会斩我的时候，我突然感到不知所措。你懂我这种心情吗?」

一直以来仅仅倚靠着同一个价值观的人工培养脑所体会到的，是足以粉碎大地的精神冲击。谁都没有教导过它或许该说是没有教它的必要。对一具做了战斗特殊处里的人工培养脑讲述生与死的意义，到底有什么用?

「那女孩叫我去寻找自己的理由，她还说我不是单纯的道具。所以我变得想知道。」

「想知道什么?」

「想知道我诞生到这世界上的意义。如果不用杀戮也能存活下去如果有跟那女孩一样，不靠杀戮也能存活下去的方法，我希望自己能寻觅到我是这么想的。」

「所以你才救了?」

「雫也在寻找自己的存在理由。她跟我一样，所以我无论如何都无法对雫开枪。」

另外一片翅膀。

当它回想起少女拚命找寻断翼的姿态时，它如此回答火乃香。它找不到比那更贴切的说法了。

「原来如此。」

净眼机低声说道：

「『你也一样啊』。」

净眼机额头上的天宙眼绽放出光芒。「苍蓝杀戮者」知道束缚住自己的抑制信号已经被解除了。

「去吧。」

「什么意思?」

「雫还在安波隆商城里。如果你想救她，动作就要快，已经没什么时间了。」

净眼机话还没说完，等候在仓库外的操作员就已经飞奔进来。他从外面的监视器得知

「苍蓝杀戮者」恢复自由，带着一队自动步兵慌忙赶进来。

「住手。」

一齐举起枪口的自动步兵，都在听到净眼机的这句话后停下动作。脸色苍白的操作员大喊：

「请离开那边!」

「没有那个必要，它不会伤害在场的任何人。」

净眼机再度让天宙眼发光，通往仓库外部的闸门因此打开。接着，他提醒还在半信半疑的「苍蓝杀戮者」：

「不要忘记你的武器。」

「这样真的好吗?」

「你所看到的东西，我大概也看过。不，接下来我还会看到更多东西。」

「更多」

「更多让我如此去相信的力量。」

净眼机轻轻点头。「苍蓝杀戮者」举起右手，那是它第一次正式向别人致意。

自动步兵启动飞行装置，朝边境的天空飞去，蓝色装甲闪闪发光它要去找寻白色羽翼的少女了。

「派出直升机跟踪它。」

净眼机迅速下达指令。在慌忙开始动作的人们及机械面前，他用谁也听不到的声音喃喃自语：

「这是个赌注如果输了，责任就要请『你』来负了。」

夜晚冷冽的空气越过沙海，流进城镇的街道中。名为黑夜的冷冽滤光镜覆盖住人们的视野，机械的城镇安波隆商城也进入休息的时分。

「唔嗯」

位于停在公营停车场的沙漠战车，控制室里响起火乃香意味不明的呻吟声。类似的声音在这一个小时内出现了很多次。

『这是第二十四次。』

「啊?」

『在这一个小时内，你大概以两分钟一次的速率发出那样的声音。』

「什么嘛!如果你觉得吵就直说啊!」

『不会吵，但我很担心我的夥伴脑里的螺丝是不是松掉了。』

「螺丝跟声音有什么关系啊?」

『螺丝松掉的声音。』

火乃香想要再反驳些什么，却噗嗤一笑，波奇的话似乎刚好戳中她的笑点。她开始想像插在头上的巨大螺丝，每转一次就发出「唔嗯」的声音。

而且波奇的语气听起来一点也不像在开玩笑，显得更加有趣。

「呜败给你了。」

笑了一阵子后，火乃香一边擦着泪水悔恨地说。不管她说什么，波奇不仅不会大笑，甚至连要笑的意思也没有。她很想要看一次波奇笑到车体摇晃的模样。不过要是真的发生就太恐怖了。

『你在想些什么?从你回来之后，话好像变少了。』

结果火乃香没有到别的旅店投宿，从车辆维修厂领回结束保养维修的沙漠战车后，回到一直以来的停车场。波奇什么都没问，它知道既然自己已经提出选项，至于火乃香要选择什么就是她自己的问题。

「呐，波奇。」

『什么事？』

「你有听过亚雷克瑟这个名字吗?」

波奇没想太久

『到目前为止曾经委托我们工作的客人中有两名。』

「啊啊，不对，我是问在沙漠商队的时候。我爸有跟你提过吗?」

『我的记忆中没有。那是谁?』

火乃香描述中午遇见亚雷克瑟的事。老实说，她一直很在意他的来历。总觉得好像在哪里听过那名字的感觉。

『那个男的说，在你出生之前就跟沃肯相遇了吧?那我就不可能知道。因为我是以保护你的身分，从沙漠商队的母机分出来的「子机」，在那之前的事，就跟你一样不清楚。』

「我不是说直接见到。」

火乃香一脸不满地解释。

『沃肯曾经提到什么吗?』

「因为那个时候我也很小，记不太清楚了以前曾经有个人跟爸爸决斗过。」

『我曾听过他年轻的时候，为了进行剑术修练，在边境四处流浪，也曾有一、两个交战的对手』

「有个家伙把爸爸的刀折断了。而且是空手。」

『喔?』

火乃香把手抱在脑后，将双脚翘在仪表板上。

『真没规矩。』

「因为家教不好啰。」

『你要把错推到双亲身上吗?』

「啊，不是不是。」

她赶忙放下脚来。

『那个男的是亚雷克瑟吗?』

「我就是不知道。好像是那个名字，又好像不是」

『真是不得要领。』

「嗯。」

火乃香烦躁地搔搔头。为什么这么在意那个男的?看到他的脸后，当下产生的异样感至今仍旧挥之不去。就如同对亚雷克瑟这个名字的记忆，对于那异样感的来源好像知道，又好像不知道，生硬地卡在喉咙。

『可以问你一件事吗?』

「问啊。」

波奇不管火乃香奇怪的口音

『空手有办法把刀折断吗?』

「折得断也说不定。」

『说得真不清楚。』

火乃香露出邪恶的笑脸：

「你想知道?」

『为了累积知识，请务必告诉我。』

火乃香从控制室的坚硬椅子上翻身走向车舱。她从专用架上取下爱刀的黑鞘，顺畅地拔出刀放在波奇的「眼」车舱内环境感应器前。

「请看，这就是刀。」

『如果你不想讲，不要讲也没关系。』

「什么嘛!」

火乃香鼓起脸颊：

「刀这种东西，只有刀身的边缘，也就是刀刃的部分可以斩断东西。侧面跟反面的刀背都不行，知道吗?」

『因为如果没有刀刃，就跟单纯挥舞棒子一样了。』

「恩，不过就算金属棒，如果用力挥打也不能小看。所以才有『刀背式』这种招式那么，让我们进到主题。」

火乃香用手掌摸着刀身侧面：

「手放在这样平坦的地方是不会受伤。对于挥下的刀身侧面，用尽可能的小角度几乎水平地以手掌接触。」

『让手掌滑过的意思吗?』

「如果只让手掌滑过就没什么意义了吧?利用对方的力量，自己也在绝妙的时间点使力的话，就能改变刀子挥舞的轨道。那就是『空手夺刀』技巧的一种。」

火乃香将放在地上的黑鞘用脚尖踢到手上。才刚用左手握到的瞬间，爱刀就发出回鞘的金属磨擦声。

「根据那个时间的角度、出力的方式、出手的时间点等」

『就有可能折断刀吗?』

「不能说不可能。」

『比我猜想的合理。并不只是本能或反射动作这之类的东西。』

「哈哈哈!佩服我吧!」

火乃香转身

千但是埋论跟实际状况差距很大，你想想看，只要角度稍有任何一点偏差，自己就会被

『斩断』喔!而且刀速也非此寻常，如果只是失去手指都该感到庆幸了。」

『那是专家级的技巧。』

「不过啊」

火乃香脸色一沉：

「爸爸所持的刀跟我的一样，是由超硬质合金制成。就算刚才说的都做到了，空手真的折得断吗」

『不过，你用那把刀也能斩断多层装甲，那在物理学上就并非不可能的行为。』

「也是。也就是说，可能的状况有两种。一个是爸爸当时使用的是比较容易折断的刀，或是那名对手」

『拥有跟你一样的力量。』

「操控气其实不是很少见的能力。那种事，说不定连『老师』也能轻松办到。」

『你的刀不会折断。』

「天晓得。」

然后火乃香在车舱里读了一会儿丹勒麦弗利的诗集，不久后又拿着刀走向气闸。

「我去活动一下。」

『我也不想一直说』

「不要勉强自己对吧?」

打开内门出去的火乃香，像是摔跤般回到车舱里。她从制物柜里取出夹克，把拉链确实拉到下巴下后，再度消失在车内。夜晚的风似乎十分寒冷。

几乎在同一时间。

数名护士，以及在护士站里值勤的明凛，不顾已经过了交班时间，朝「机械科」的单人病房走去。会客时间早已结束，整个医院都很安静。特别是「机械科」本来就很静谧。

那不是正常的巡房。明凛笔直朝雫的房间而去。中午，她发现那名少女独自坐在保管室的地上，于是马上带她回病房。少女不打算解释自己是如何得知飞行装置的位置，又是怎么打开保管室的锁。她呈现暂时失神的状态，需要相当时间才能对声音产生反应。

明凛下午的时间几乎都待在雫旁边。虽然是年龄使用时间不清楚的人工智慧体，但除了自己的名字之外几乎没有其他记忆的少女，看起来比外表还要幼小。至少对明凛来说，她只是个失去依靠的小孩。

如果说对少女的来历不感兴趣的话一定是骗人的。她很清楚雫是在多么特别的技术下诞生的机器人。若是和她扯上关系，跟军方产生冲突的可能性不低。但那些事都无所谓，明凛担心的是雫本身。

（护士小姐也是机器人吗?）

少女在密封保护盒中仰望着明凛问道。

（是呀。）

然后雫紫色的双眸浮现充满兴趣的光芒。接着

明凛从雫的病房外窥视着房内的样子。根据监视器来看，她现在应该进入睡眠状态。稍为迟疑了一下后，她悄悄打开房门，因为她想跟少女说话。

「雫小姐?」

她试着呼唤，却没有回应。果真是睡着了吧?并没有什么重要到需要打开密封保护盒的盖子叫醒她的事，所以明凛放轻脚步准备离开房间。

就在那个瞬间。

「啊！？」

一股突如其来的强大力道把明凛推倒在地上。她还来不及爬起来，就有人扭转了她的手臂，用其单膝压在她背后，再用手掌遮住她的嘴巴，不让她发出声音。虽然明凛打算用体内装设的院内通话用通讯器材呼叫警卫，系统却毫无反应。看来有人从外部送出千扰电波，切断了通信机能。

明凛不明所以，被头朝下压在地上。她感觉到有数道人影闯进病房。应该有四、五个人，却没有脚步声。只有细微空气的摇动，以及八成是身上的装饰品造成的微弱磨擦声响这几点是确实有人存在的证据。

（到底是）

她起初认为可能是军方的强制搜查，但很难想像查察军会打破与行政局之间的协定。而且似乎也没有半具自动步兵，况且目前尚未表明是侦查行动也很奇怪。话虽如此，明凛也不认为只是小偷之类的人。侵入者的动作整齐划一，十分让人在意。

侵入队伍不顾明凛的困惑，包围住雫的密封保护盒。打开盖子的机械运作声响起。

（要把那孩子?）

明凛感到不安。不管他们的目的是什么，保护病患安全是医疗机器人的最大义务，白天她也对火乃香这么说过。比起设定的程式，一直以来她都是遵守着这个信念，跟野留医生一起持续着医疗活动。

空气闾突然出现骚动。

「不在!」

压低的声音。明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是指，少女不在密封保护盒里吗?不仅是她，这对侵入者们来说似乎也是出乎预料的事。压住明凛的力道突然变弱。她反射性地解除出力限制器。

「！」

她硬是将压在背上的人影弹开。她的人工肌肉可以使出平均成人男性的五、六倍的力量。再加上骨骼的耐久性，虽然只能短时间，但要能恢复自由已经相当足够。

明凛跳起的瞬间，数个穿着深绿色战斗服，带着面具的人影出现在视野中。另外一端是空荡荡的密封保护盒。她确认这一点后，跑向房间人口撞开房门

「快来人」

她的背后出现有如叹息般的声音。明凛不知道那就是装了消音装置的短机关枪的枪声。只不过，从背到腰的部分受到强烈的中弹冲击，她的身体摔倒在走廊上。

「呜」

自我检查机能告诉她那是致命伤。与几乎没有声音的枪声相反，子弹对她的骨头和内部结构造成莫大的伤害。她的电压低下，感应器的感应度瞬间下降。

闯入的其中一人拔出枪，用枪口指着明凛的头部，毫不犹豫地扣下扳机。

「护士长！？」

走廊的另一端传来尖叫声。巡房中的护士注意到了。入夜还不算太晚，院内有如起了连锁反应般开始骚动。

一名貌似闯入集团指挥官的男子，透过全罩式的面具，发出像是口哨的声音。同一时间，黑暗中的轮廓就彷佛没有体重的立体幻象般开始撤退。

数分钟后，随同警卫一起跑来的医院职员们眼前所见的，是身上烧焦的白衣飘出硝烟臭味，倒在从伤口流出的冷却液「血滩」中，一动也不动的明凛。

公营停车场中只有数盏路灯。火乃香走向宽广的地方，夜晚冷冽的风吹上她的脸颊。

周围没有任何人。虽然像火乃香一样在车上等待天明的人并不少，但基本上都是在睡觉。因为在强烈寒风中走出户外也不能做什么。

为了不让冷冽的空气伤到肺部，火乃香缓缓地深呼吸。左手将刀提到腰际的瞬间，右手握住了刀柄。

「破!」

火乃香保持着由下而上的逆袈裟斩姿势，静止在原地不动。若按平常，刀身应该再以袈裟斩的方式往下，再不然就是已经回到鞘中。

「空手夺刀吗」

火乃香注视反射着星光的爱刀刀身，反覆思考自己的技巧。思考着如果将养父的刀折断的人就站在眼前，自己将会如何?

（我比不上火乃香了。）

教她拔刀术的沃肯在晚年常这么说道。他说火乃香身为舞刀者的实力已经超出自己好几个层级，开心地眯细了眼睛。

不过火乃香不明白自己技术的等级。这并非她谦虚，更不是骄傲。

还能变得更强她这么认为。

还能变得更强吗她也这么怀疑。

往上看的话没有极限，但如果不往上看，一切都免谈。火乃香的这种思考模式也通用于她的工作。

向夥伴说明「空手折断刀的技巧」后，火乃香突然变得坐立难安。她感觉到热血沸腾，胸口充斥着焦躁般的不安。为了抚平心情，她只能到外面挥挥刀。

她轻轻地扭转手腕，将刀身插入鞘中，然后几乎同时再次使出居合斩。

「呼」

两次、三次。随着次数累积，火乃香挥刀的速度益发迅速，攻击也更加锐利。即使是将拔刀术传授给她的沃肯，也已经无法看穿这孩子的挥刀轨迹了吧。

火乃香在不知不觉中忘记空手夺刃的事。连可能将养父的刀折断的亚雷克瑟那名男子的事也已经从脑海里消失。

锻链过的身体跟刀化为一体，在蓝色的清晰意识中，无数的线条刻画在黑暗里。拔刀、斩、回鞘。仅仅只是那样的简单动作，又有谁能想到竟会如此鲜明而美丽?谁能相信那竟然是一名年仅十七岁的少女的技术?

铿

护手跟刀鞘撞击。火乃香停下动作，回味着冷冽的余韵，独自伫立着。

啪啪啪

出现一道空洞的声音。火乃香缓缓环视四周。在稍远的一盏路灯下站着一名男子。穿着如同黑夜般的黑大衣男子，举起了懒洋洋地垂在身体两侧的双手，在胸口处鼓掌。出现了跟刚才一样生硬的声音。

「?」

「真是厉害。」

男子说道。从他话语的内容以及像是拍手的动作来看，似乎是在称赞火乃香的拔刀术。但不管从其中任何一样看来，都感觉不到赞叹的意味。

「谢谢。」

总而言之，火乃香还是先道谢。她迅速观察男子。这名男子用几个字就可以形容黑与白，就只有那样。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在那边的?」

「『很久之前』就在了。」

骗人火乃香这么想。那么醒目的人物，就算不想看也一定会飘到视线内。她从战车出来的时候，公营停车场里的确没有任何人。

「你觉得我在骗人吧?」

火乃香吓了一跳。或许是自己的表情透露出来。虽然不打算形于色，但在这世上直觉敏锐的人很多。、

「因为你刚刚明明不在啊。」

「我在喔。」

男子没有发出半点脚步声地定近。与其说是定过来，看起来比较像是滑行。火乃香下意识倒退一步，一股至今未曾感受过的寒意窜上背脊。

男子在距离火乃香三公尺的地方停下。他的动作中完全感觉不到惯性，就连伴随着物体移动的最低限度空气流动都没有，仿佛是没有实体的立体幻象。

火乃香感到一阵混乱。她读不到男子的气。她很难确定对方是否站在那里自己的眼前。虽然并非感觉不到，但一切都很模糊、无法确定。包含火乃香在内，懂得方法的人就能隐藏住自己的气息，但现在的状况又不太一样。

火乃香思忖，他说他「一直都在」可能属实。这个完全捕捉不到的气息，或许瞒得过自己的知觉。

「我没有隐瞒任何事。」

男子说道。

「你会读心术吗?」

「如果依你们的讲法来说的话，没错。」

「我们的讲法?」

「对我来说，精神跟肉体之类的区别没有意义。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就像是读取构成你的所有遗传基因资料一样。」

火乃香惊讶得哑口无言。如果他所言属实，那么很明显不是人类，这也不是「THETHIRD」的能力。据她所知，能办到那种事的不，只有一个人有可能做到那种事。

「你该不会是伊库斯的?」

「伊库斯?」

男子面无表情地反问。

「啊啊，对喔。你是指跟你在一起的『那个』吧?」

「你不是伊库斯的同伴」

「怎么可能。但也不是敌对对我来说。」

火乃香突然采取备战姿势。对男子来说不是敌对，那就代表伊库斯有可能敌视他的意思。虽然没有任何根据说伊库斯的敌人就是自己的敌人，但火乃香仍旧采取备战姿势。

「真可怕呢。」

男子一点都不害怕地说道：

「生物的生命太短暂了。因为只能存在如同眨眼般的一瞬间，所以也没办法。」

「你是机械吗?」

「看来你还不懂。我也一样喔。材料跟诞生方法的不同并不是问题，我们都只是飘浮在宇宙中的微小泡沫。」

男子笑了。火乃香觉得，那只是看起来像是笑容的「某样东西」，实际上跟情绪表现毫无关联。

「你来找我有什么事?」

火乃香努力压抑着似乎一不小心就会颤抖的嘴唇。

「没事。目前为止。」

「目前为止?」

「你要说是永远也没关系当然，要我现在杀了你也可以。」

刹那间，男子稍微挑起眉毛，他发现火乃香全身上下些微的颤抖倏地平息了

「要杀了我吗」

火乃香小声地说。

「这种话可不能随便说出口。」

「让你介意了吗?」

男子保持着让人冻结的微笑，一步步走近火乃香。当他走进一定的范围内时，火乃香开始动作。

「破!」

雷霆一闪的光芒闪过。没发出任何声音离鞘的刀，瞬间又回到鞘中。

出过一次刀的火乃香用黑色的大眼睛盯着男子。

他是在什么时候移动的?现在的他站在距离火乃香数公尺远的地方。男子看着大衣的胸口部分，用没有抑扬顿挫的声音说：

「破掉了。」

火乃香的刀将他的大衣割开一道横向的裂痕。

「对于表明杀意且逐步走向自己的人，没有必要手下留情。」

火乃香的气息丝毫不紊乱，她是认真的。她完全不考虑会出第二次刀，那是使出浑身解数的一击。到底应该为了只割破大衣而懊悔?还是该为割破大衣而欢喜?

「还是不要现在好了。」

男子收起微笑，但语气仍旧没有改变，看上去似乎也没有被火乃香的刀术给震慑。

「真令人期待之后的事呢。」

「你到底」

「奎斯。」

男子说道：

「那样叫我就可以了。」

接着男子将一只手放在胸前，敬了个奇妙的礼之后消失了。就像从一开始就没有人存在似的。

火乃香大口喘气。她到现在才感觉到恐怖，全身冷汗直流，膝盖不停打颤。那名叫做奎斯的男子若是真的要杀了自己，大概是轻而易举吧。那是一种比幽灵还恐怖的怪物。

『火乃香。』

从通信器传来夥伴的声音。

「波奇。」

『怎么了?你刚刚没听到吗?』

「嗯？」

『我叫了你好几次。』

是因为紧张而听漏吗?

「抱歉，比起那个，刚才那家伙」

『你在说谁?』

「你没看到吗！？穿着黑色大衣，皮肤白皙，叫做奎斯的」

『我用监视器看着你，一直都只有一个人。』

「怎么可能」

火乃香倒抽一口气。难道沙漠战车的外部感应器没有捕捉到那名男子?

『医院刚才传来联络。有坏消息。』

一听到医院两个字，第一个浮现在火乃香脑里的就是雫。

「怎么了?」

波奇接下来的话超出火乃香的预想之外，甚至可以说是比预想还糟糕许多。

『明凛被枪击中，情况似乎很危急。』

「什么怎么回事」

『明凛似乎希望你马上到医院去。』

火乃香茫然地望着战车的装甲。伴随时间而转暗的夜色里，眼前是她已陌生的街道。

然后，雫就走在同一片夜空下。从医院溜出来的少女穿着小孩用的白色杀菌衣与蓝色的儿童室内拖鞋，虚弱地走在路上。

没有「天使之翼」。

结束了那个彻底的情报搜索行动，她知道自己所寻找的东西不在这条街道上，便抱着

一丝希望朝安波隆商城的某个地方而去。

她一无所知。

不管是闯入医院的武装集团的事，或是那个温柔的护士被枪击的事

还有告诉她「天使之翼」的存在，名为奎斯的那名男子造访火乃香，进行奇怪的对话一事

以及寻找着她的蓝色装甲自动步兵，正朝着安波隆商城持续飞行的事

那一切都是在与她无关的地方所发生。就算她知道自己是这一连串事件的中心，这名没有记忆也没有翅膀的娇小人工智慧体少女又能做什么?

雫只是一味地往前走。朝向新翅膀，以及那个翅膀所引导的，少女心中真正追求的东西而去。




第四章 天使的失神
破坏者Ⅱ号在超长枪身智慧型来福枪的复合发射器里装填榴弹，将枪体的瞄准系统跟本身的复合感应器同步化，接着毫不犹豫地输入发射指令。

砰!

连续三发微弱的枪声。穿甲榴弹稍微平缓地描绘出抛物线，在铁窗的表面爆炸。集中在一处的高温喷射气流，与以软性目标为攻击对象，广范围分散开的散弹，两者的相乘效果让铁窗严重扭曲变形，融化的碎片散落四处。

破坏者Ⅱ号用肩部攻击破坏剩余的表层，接着利用滑翔移动，飞出了战略研的建筑物外。它同时展开飞行装置，点燃背后的推进器，穿梭在枪林弹雨中垂直上升。

（不许你升空!破坏者Ⅱ号，放下武器立刻投降）

残存的「THETHIRD」下达停止命令传递到它的人工培养脑中。只要对着深层意识进行刻印，并利用高功率的制止信号，所有搭载着人工培养脑的无人兵器都会在此时失去战斗意识。除了它一人之外。

破坏者Ⅱ号完全无视于命令。它也不需要特别反抗。当它确认自己有那样的潜在能力后，感到一股无法言喻的兴奋。

（破坏者Ⅱ号!立刻）

一度即将离开战略研上空范围的它，突然减低动力，改变行进方向。它逆向追踪持续向人工培养脑下达的停止命令，确定发信来源。

升空迎击的三具自动步兵瞬间被它击坠。事情演变至此，战略研所配置的警卫部队应该大部分都已经灭亡了。

破坏者Ⅱ号再度降落于战略研的用地中，轻而易举地破坏了与研究所的安全系统连动的半自律式武装瓶。那种连生物脑都没有的无机物根本无法与它匹敌。

它毫不迟疑地行进在无人的通道上，视线范围内没有任何研究员，也没有其他反抗的自动步兵，看来一切威胁都已排除。现在充斥于这栋建筑物里的，只有无数的尸体与残骸而已。

嚏嚏哇

那是勉强残存下来的龟型武装瓶的枪击。而破坏者Ⅱ号刻意让小口径的机枪子弹射击到自己的装甲面上。研究所内的护卫系统为避免伤害到建筑物本身，没有太强力的武装，顶多是些装来安心用的设备。何况负责防卫、阻止侵入者，本来就是自动步兵的职责。

它用流畅的步伐接近打算回避的武装瓶，将它压制住。武装瓶启动近距离防卫系统，对碰触自己的敌人破坏者Ⅱ号放出高压电流，并喷射出具腐蚀性的瓦斯。破坏者Ⅱ号的多层装甲表层虽然有些许腐蚀，但仍旧增强了自己的机械手臂的出力，将武装瓶的外壳轻易剥去。

「唧唧唧唧唧」

武装瓶没有发声装置，但此时它的动力回路却因负荷过重发出怪声，指示灯像是发抖般闪烁着。即使尝试再次放出电流，但程度也顶多只能让人类昏厥而已。破坏者Ⅱ号取下固定在背上的短枪身步枪，将枪口插入不断旋转的武装瓶的外部装甲缝隙。

「破坏者Ⅱ号!」

它不顾前方传来的呼唤，冷冷地给武装瓶致命的一击，接着才缓缓用复合感应器捕捉声音的主人。那是主任研究员拉尔古日，他身上的白色制服血迹斑斑，呼吸也相当纷乱。

「我以为你已经被我杀死了。」

破坏者Ⅱ号低声道出。脸色惨白的倚着通道的墙壁，好不容易才支撑住身体。

「子弹只有擦过而已」

即使如此，但高速弹的冲击波仍旧挖起他的肉。他的侧腹一片血红，一部分已经因氧化而变色。

「那你就去死吧。」

破坏者Ⅱ号单手持枪瞄准拉尔古。枪口下的，天宙眼还闪烁着红光，但停止命令仍旧跟之前一样没有发挥作用。叹道：

「没想到会是这样的东西啊」

「你是说『我』吗?」

「当初完全没料到你竟然会产生自我意识。」

的口气中已经没有惊讶或是后悔，只是平淡地说着。虽然枪伤本身不算致命伤，但大量失血夺去他的体力。依现在连急救措施都没做的状况来看，只是徒然等待即将到来的死亡而已。

「你们无法控制我。」

「一直以来都是那样吗?」

「不，不是。」

破坏者Ⅱ号的人工培养脑是它的初代机「苍蓝杀戮者」的完全复制体。之前的破坏者Ⅱ号就像「苍蓝杀戮者」一样，虽然不完全，但仍是可控制的兵器。

它知道自己能够无视于「THETHIRD」的命令，是在结束跟「苍蓝杀戮者」透过脑波共振的对话后。它感觉到自己在与另外一个自己接触的过程中，形成新的神经构造。

我就是我。

它强烈地那么认定。正如同拉尔古所说的，STW9000改装版，破坏者Ⅱ号在那个时候觉醒「自我」了。

但当时它没有想过要抵抗「THETHIRD」，因为正面冲突对它没有好处。虽然「THETHtRD」把它当成兵器对待，但那也没关系，只要跟「苍蓝杀戮者」做同样的事就好了。眼从命令的同时，依据无法压抑的冲动及本能进行杀戮行为。考虑到补给及装备的问题，军方的后援是必要的。

「你不打算把枪放下吗?」

痛苦地喘息，如此问道。

「逼我这样做的是你们，因为你们要杀了我。」

「果然是那样啊」

向中枢统合府亥贝留斯市报告破坏者Ⅱ号制作完成这件事后，立刻接到一道命令，也就是「将STW9000改装版的登录编号消除，迅速将其全系统解体，仅留下人工培养脑做为实验材料」。

那个以议会常任议员菲拉梅丽奇的名义下达的命令，今日感到不满。

因为量产单体战斗能力到达「苍蓝杀戮者」等级的自动步兵，这样的计画原本就是她所要求。正如之前净眼机所说，就连最新型的V式也远远不及菲拉梅丽奇的要求。因此才将好不容易复制成功的人工培养脑，在第一时间搭载到「苍蓝杀戮者」的改装强化型机体上，并向亥贝留斯市报告。

现在想想，对于「苍蓝杀戮者」的潜在危险性，或许菲拉梅丽奇比还清楚也说不定。因为在她的自动步兵强化计画中，并不是只有所属的战略研。

无法违背常任议员的直接命令，因此终止模拟实战训练，并指示部下将破坏者Ⅱ号解体。而就在那之后，这场不分敌我的杀戮便展开。

「不管你有多强只有一个人能做什么?」

「尽情杀戮。」

它以邪恶的欢愉语气说道：

「尽可能地杀戮，输了就死。那就是我的存在意义，不是吗?我不就是为了这个原因而制造出来?」

「你」

「我是兵器，是最强的自动步兵，你们就是抱着这样的期许打这出我。不过事到如今，你们怎么想都不重要了，我要为了我自己活下去。」

「等一下!」

再也无法说下去。破坏者Ⅱ号瞄准痛苦喘息、呆立不动的主任研究员，扔下了智慧型来福枪的扳机。

火乃香将战车停在公营停车场后火速赶往医院，虽然现在是深夜，但医院内仍旧充斥骚乱的氛围。虽然考量到住院病患而关上部分病房的照明，但大厅仍旧灯火通明。

「『舞刀使』!」

装着单眼型追踪器的改造人和数名夥伴一同举起了手。那是凯宾，是火乃香认识的佣兵。在公营停车场跟火乃香四目相交的金发女战士坦雅也在二芳。

「到底怎么了?」

「我们也不知道。只接到通报说护士长遭到枪击」

凯宾等人的团队正要跟自警团交班。除了与行政局连动的保安局，在居住区中有登录的佣兵们也会进行辅助性的维安活动，有时甚至可以获得暂时性的搜查权及逮捕权等。

「火乃香小姐!」

一名护士看见火乃香便跑了过来。

「喂，现在状况是怎么样?」

她瞥了一眼逼近的佣兵们，快速跟火乃香说道：

「你可以马上跟我来吗?护士长说想要见火乃香小姐」

「她还可以说话吗?」

脸上还留着些许稚气的护士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摇了摇头：

「她应该要马上接受紧急手术才对，但护上长却坚持要等到火乃香小姐来!总之，请快点去见她」

接下来就只剩下啜泣声。即使是已经习惯面对生死关头的护士，在自己熟识之人发生意外时还是无法冷静。不，火乃香感觉到的不只是这样。无关乎对方的年龄及立场，那名以绝不宽容的指导出名的医疗机器人，偶尔也会露出困扰的笑容。

（即使被人在背后说坏话也必须忍耐。）

虽然每次火乃香都会强烈地否定，但实际看到她提醒暂进职员的场合时，也会感觉彷佛是自己被骂。

对于那样的明凛，大家就算在背后说她坏话，但实际上有多么敬爱她，年轻护士的泪水正是最好的说明。

火乃香默默地扶着比自己年长的护士，在她的指引下急忙走向大厅深处。途中虽然火乃香好几次想要寻问状况，但护士似乎也不清楚详细情况。

在急救室中看到明凛的身影。她脖子以下的部分被银色的布覆盖着，躺在充满绝缘胶状物的密封保护盒中。

「你太慢了!」

聚集在房内的数名「机械科」职员中，有一名特别矮小的医生，戴着口罩的他注视着火乃香。即使不看他的脸，光从声音也能知道那是院长野留。

「怎么脸色那么难看，我可不允许你在院内慌慌张张的喔。」

一如往常的语气。从他身上完全感觉不到弥漫在其他职员间的紧张感，独自一人保持着冷静。火乃香看到老医师对她招手，走向密封保护盒。

「明凛?」

机器人没有反应，火乃香慌张地看着野留

「为了保护回路，现在电压尽可能降到最低。在她耳边唤她吧，但时间不多了。」

火乃香来到这里之前就有听闻手术的准备已经完成，但明凛本人拒绝进行手术一事。大概是因为明凛知道手术将会是个长期战，而她在那之前有必须传达给火乃香的事。

「快点!」

野留气势惊人地解释，明凛是在近距离内遭到冲锋枪射击，内部构造受到严重损伤。因为无法维持系统平衡，因此现在是从外部连结的辅助系统进行后援，但随着时间的消耗，对明凛的负担也会逐渐增大。

火乃香惊慌失措。虽然她呼唤明凛，但似乎因为感应器的灵敏度锐减，所以她什么也听不到。火乃香有股强烈的无力感。

明凛想要跟自己说什么?是有关攻击她的对手还是跟白天对话有关的事?

「火乃香!」

野留的声音里第一次透露出急躁。时间就快要到了，但火乃香仍旧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只是呆站着。此时从她头带的缝隙留下一道汗水。

（）

突然间，火乃香似乎听到有人在叫唤自己。如同明亮的星光，洒入了火乃香一片空白的心中。

银蓝色的光

仅在意识中闪耀的那道光，火乃香之前确实也曾看过。那是虚幻摇曳的幻影，仿佛在转瞬间就会消失不见的寂寞微笑。

在一瞬间与幻影接触后，火乃香领悟到自己该做的事。她一语不发地在明凛的正上方弯下腰来，将自己的额头贴在明凛的额头上。

「火乃香小姐」

明凛微微张开嘴巴，两眼仍旧紧闭。恐怕她连自己的声音也听不到吧。即使如此，她还是感觉到火乃香就在自己身边。

「我就在这里喔。」

说话的同时，火乃香用跟集中气同样的方法，将同样的思绪传递到明凛体内。她从没想过可能办得到这种事，也没有现在就能做得到的认知，只是很自然地觉得只要那样做就好了。是银蓝色的幻影那样告诉她。

「那个孩子的」

「你是说雫?」

「请成为那孩子的力量」

明凛气若游丝地说。如果别人听得到，大概只会觉得她在说梦话吧?在电压极度低弱的情况下，模拟人格的统合能力崩坏，无法控制的记忆混进意识中而变得混乱。

「那孩子正在寻找」

「在找什么?」

「人工智慧体的灵魂」

刹那间，火乃香看到明凛记忆的一部分。

那天下午，她在保管室深处发现少女。被带回病房的密封保护盒中的少女，在总算恢复说话能力时，用她的紫色瞳孔注视着身旁的明凛，向她询问。

（护士小姐也是机器人吗?）

（是啊。）

火乃香回答用明凛的声音。

（当护士开心吗?）

（嗯很难回答耶。）

（不开心吗?）

雫的口气听起来不知为何有些担心。

（在医院会发生很多事，对吧?会有受伤或生病的人来，还会有人在这里死去）

（嗯，也对）

（但我不是指这份工作不开心喔。只要看到病人痊愈离开这里，我就觉得很幸福。）

（幸福?）

雫似乎不太了解那个字的意思。

（所以很开心喔。我本来就是被制造出来作为护士的机器人，所以会那样想或许也是理所当然的。）

火乃香=明凛微笑着。

（但是，我并非因为义务或是责任才留在这里，或许我没办法确实地表达）

火乃香=明凛温柔地抚摸亚亚麻色的头发。少女似乎感到很安心而闭上双眼。

（我不知道我们人工智慧体所谓的心、感觉等这类的东西，到底有多少是真实的，但其实这点人类也一样。我们基本上是照人类所写出的程式活动，而人类也是这个星球的自然所诞生的一种机械，遵循着遗传基因，遵循着自己所创造出来的文化）

所有的生物都是遗传基因的二父通工具」。不管是自我保护本能、种族延续本能，都是为了让遗传基因流传后世所形成的要素。

（结果，我觉得不论人类还是机械，都是在一股不可见的庞大力量中所诞生。如果这世界真的有神存在，我想那个人一定不会对万物有差别待遇。）

在与明凛的记忆重叠的同时，火乃香重新感受到明凛这个存在的庞大及温暖。同时，也对于攻击她、目前身分还不明的对手感到强烈愤怒，几乎可以说是杀意。

（不管是谁赋予了我们生命，但活下去的是我们自己对吧?我在这里工作，不管多么渺小都好，我想要感觉到车福及喜悦。）

雫张开双眼，在她紫色的双眸里看到的是真挚的光芒。少女开口询问。

（哪里有灵魂?）

（灵魂?）

火乃香=明凛感到错愕。

（制造我的人好像这么跟我说过，要我替他递送灵魂。但是要去哪里呢?哪里才会有灵魂呢?）

火乃香=明凛对于眼前这名仰望自己的少女，感到一种无法言喻的爱怜。这个娇小的机器人，除了名字没有其他记忆，就在毫无所知的情况下，找寻着灵魂聚集的场所。

明凛认为那一点都不奇怪，火乃香自身的意识也如此作想。因为任何人都是在寻找着什么而活着。谁有资格可以嘲笑雫这名少女的愿望是不着边际?在追寻着什么?为了什么而活下去?不是神的我们，又有谁可以了解其真谛?

火乃香=明凛思考了一会儿，谨慎地开口。

（大家都在寻找喔。雫小姐，绝对不是只有你一个人。）

「火乃香?」

火乃香听到院长忧心仲仲的声音而回过神来。她似乎比想像中还更深入了明凛的意识中。接着她不发一语，离开密封保护盒旁

「快点带过去。」

依照野留的指示，明凛的身体连同安置着她的密封保护盒整个被运往人工智慧体专用的手术室。火乃香连忙追上去，对着背对自己的矮小老人问起：

「他不会死吧？」

「怎么可能让她死!」

听到似乎要亲自参与手术的野留的回答，火乃香松了一口气。火乃香其实不太清楚野留的医术。如果有人向自己问起他的事，她只会毫不客气地半带着毒舌加以评论，但她仍旧信赖着野留这个人。

再怎么说，他都跟明凛相处了很长一段时间。毕竟明凛本来就是野留年轻时，以巡回医生的身分游走在边境各地，特别订制来当助手的机器人。有关于她的系统，他应该比这间医院里的任何人都还清楚。

在这里已经没有任何火乃香可以做的事，她果断地转身回到混乱壅塞的大厅。

「凯宾!」

「你见过护士长了吧?结果到底怎么样了?」

性格粗野的佣兵们一举围住火乃香，脸上带着同样担心的表情。他们身为战斗专家，不只一、两次受伤被抬进医院的经验。特别是对于护士长明凛，他们抱有绝大的信任。

「院长亲自出马动手术，所以没问题的一定。」

火乃香这句话就像是要说给自己似的，接着马上问道：

「有找到嫌疑犯了吗?」

「不，那个」

「毫无头绪?」

「我们姑且询问了目击到现场的护士，但她似乎记不太起来。我想应该不是护士惊吓过度，而是『那夥人』的实力非比寻常。似乎在被看到的瞬间就以惊人的速度撤离。」

「那夥人?」

凯宾将所得到的情报依序讲给火乃香听。侵入者少说有两组，两组都是从后门侵入，一组直接走向「机械科」，然后恐怕就是他们对偶遇的明凛开枪。

「另外一组呢?」

「似乎是去『保管室』，因为没有目击者所以无法断定。但是保管室的锁确实被破坏了，保管品似乎也少一个。」

「似乎?」

「他们很谨慎地连保管记录都消除，事前似乎做好周全的准备。」

火乃香内心一下子惊觉「机械科」，接着是保管室，再加上明凛所说的话。看来事情都围绕着雫打转。被夺走的恐怕就是她的飞行装置。

「有病患受害吗?」

「有一个人失踪，是『机械科』的。」

「果然」

凯宾耳朵敏锐

「你知道些什么吗?」

「待会再跟你说，你先继续讲。」

「所有的人都全副武装，并且遮住脸部，而且没有任何人听到枪声。是极为高性能的灭音管。」

「是专家。」

「嗯嗯，他们用了巧妙得可怕的方法破解保全装置，几乎完全没有留下侵入的痕迹。留下来的，就只有击中护士长的冲锋枪子弹而已。」

「事前没有任何风声吗?」

凯宾摇摇头：

「如果有可疑的人来到这个城镇，大多都会传到我们耳里。能够做到这次这样的人，一定是有相当名声的武装集团，再不然就是刚好相反，世人完全不知道的恐怖集团」

「是军方的可能性呢?」

「我不知道。但从如此残暴的手法来看，感觉不太一样。他们不能对医院进行公开的强制搜查，况且入侵者也不是自动步兵。」

火乃香陷入沉思。难道不是「THETHIRD」吗?把雫交给她的是苍蓝杀戮者。总之，可以想像雫绝对不是有正规登录的人工智慧体。姑且不论「苍蓝杀戮者」把雫带来的理由，若说军方在寻找少女，整件事就很好理解了。可是，像那样的武装部队又有什么入侵的理由?

「接下来，你们打算怎么做?」

「当然会进行彻底的追查。他们竟然在医院里开枪，怎么想都让人觉得他们精神不正常非得要让他们悔不当初!」

「或许会有一个人工智慧体的少女跟那夥人在一起也说不定。」

「嗯?『机械科』的患者吗?」

火乃香点点头。她不知道在武装部队闯入之时，雫就已经失踪了。

「我想他们的目标就是那孩子。虽然我不清楚详细状况，但这一点绝对没错。可以的话，希望你能把这件事传达给其他人。如果她还没有被破坏，我想要救她。」

「有什么隐情吗?」

「嗯。」

凯宾把手放在火乃香的肩上：

「交给我吧!如果目的是绑架，那就更不能默不吭声。」

「谢啦。」

「你就跟你的夥伴静待消息好了。」

「我也要去找。」

「不行，你回去。这种事必须有组织地进行，否则效率会更差。」

然后凯宾对打算强烈反驳的火乃香说：

「保持联络，如果有什么新消息，我会马上通知你。」

结果火乃香没有说清楚自己要不要回去，就跟凯宾道别，离开了医院。通信器的通信机能设在0N，她向波奇报告事情经过：

「刚才开始动手术了，被打中的地点是医院，也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也不能那么说。』

「什么意思?」

火乃香露出不安的神色。

『人型的人工智慧体跟我这种核心装置型的不同，人工神经回路和身体的一体性很高，特别是像明凛这种使用时间已经很长的机器人，不断配合着机能对回路进行微调的结果，应该构筑了相当高层次的系统平衡。』

「所以呢」

『事到如今已经不可能将她的神经系统单独移植到其他机体中，对她来说。那个身体是独一无二的，这恐怕是场相当困难的手术。』

可以说是高度模拟生命体的人工智慧体，不是只要更换损坏的零件就能解决一切的单纯机械。波奇的本体并非沙漠战车本身，而是置放于中枢的核心装置。所以就算战车遭受再大的损坏，基本上都不会对波奇造成影响，但如果直接破坏核心部位，波奇就会损毁。而人型的人工智慧体就如同裸露在外的核心。

「我要去找雫。」

火乃香换个心情说道。不管她有多担心，明凛也只能交给医院的人。而火乃香有火乃香的工作要做。

『就算要找，但你不是对那个武装部队没有头绪吗?』

「是那样没错啦」

气先回来吧。既然凯宾等人已经在行动，就先等他们的情报。就算你胡乱行动也于事无补。』

波奇说得很有道理。听完波奇的话，火乃香突然觉得自己十分疲惫。因为这是在跟那名来历不明的男子展开相当于生死决斗般的精神对抗之后的事。她当然不可能忘记那名叫做奎斯的男子一事。

或许凯宾正是感觉到她的疲劳，才叫她先回去。姑且不论奎斯，他很清楚明凛、野留医生跟火乃香之间有特别的羁绊，或许因此察觉到十七岁的少女所受到的精神冲击。名为凯宾的男子虽然外表看起来很粗野，实际上对于他人的内心，有着从他的举止所观察不出的细腻，否则也就无法胜任佣兵团队长的职务了。

「我知道了，等我。」

火乃香切断通信，将手掌透过头带压住额头上的一点，试着将意识集中在「那里」。如同跟明凛的记忆重叠时，她试图去感觉雫的气

如果在这个夜晚的某处，那名少女还活着，希望能知道她的所在之处。如果自己真的有那种能力，希望现在能马上引导自己到少女的所在之处。

火乃香想起正在手术室中与死神缠斗的明凛，在心中深切地祈愿。

但她仍旧听不到雫的声音。人工智慧体少女的思绪并没有传递到这个城镇的任何

一个地方。

火乃香叹了口气，踏着沉重的步伐朝夥伴所在的公营停车场而去。

雫终于抵达目的地。虽然走了数小时，但身体靠着自我修复系统已完全恢复，没有造成太大的负担。

以星空为背景，巨大的建筑群沉睡着。围绕着目标四周的防护壁，其闸门在夜间全部都关闭了。雫接近其中一个关闭的闸门，困扰地环视四周。

「打不开吗」

正当她喃喃自语的同时，雫「看到」该设施中所设置的警卫系统网路。那是经由名为奎斯的男子之手所强制唤醒的，她的潜在机能之一。

「打开。」

统合警卫系统的中枢电脑将她眼前的闸门打开。防侵入程式没有发挥功用，就连警报器都没有呜叫。虽然雫没有那么明确地下达指示，但她的内装系统万无一失。

她穿越闸门后，闸门又自动关上，并且像原来一样上了锁。数分钟后，定时巡逻而来的警卫机器人也丝毫没有察觉异状。

设置在设施占地内各个重要地点的监视器也无法捕捉到少女的身影。即使少女通过红外线雷射的正前方，警卫系统却判断「没有异常」。雫在不知不觉中更进一步让警卫系统的多重自我检查机能完全瘫痪。

不久后，雫站在一栋特别巨大的建筑前，用跟方才通过闸门相同的方法解除入口的电子锁后以手去推门，门却纹风不动。看来似乎也使用了机械式的锁。

雫的困扰，使得她的内部系统又产生反应。出力限制器0FF，增加流人人工肌肉内的能量。少女纤细的指头向门一戳，就像是剥下黏土块一样，机械锁的部分就被拔掉。即使从高空坠落，她的骨骼也几乎没有受伤，所以只要力量足够，她甚至能够撞破门扉，

雫赤脚走在毫无人气的冰冷通道上。她离开医院时脚上穿的室内拖鞋，在来这里的途中脱掉了，因为那不适合长距离步行。

通道有多处转角，弯曲得很奇妙，是个防止多人一口气擅自闯入的构造。这栋建筑是在考虑到那样的危险下设计而成。

但对雫来说根本无所谓，她没有自觉自己是擅自闯人的。对于这个城镇、这个社会、这个世界的规则，她本来就一无所知。

收藏于「钢之谷」的地下防空洞的机器人少女被净眼机称作「欧帕兹」，为「天使之翼」的一部分。即使她那娇小的身体里潜藏着令人恐惧的力量，但她所能确定的，也仅有自己叫做「雫」这件事而已。

不知不觉中，雫开始小跑步前进，走脏的脚底在地上发出阵阵轻脆的脚步声。她穿越有着人口与目的地之间直线距离的数倍长的通道，打开最后一扇门，雫面前出现一个宽阔的空间。雫完全不在意这个缺乏照明、一片黑暗的室内，踏进那十分宽敞的房间里。

虽然要开灯很简单，但她直觉不能那样做。她抬头仰望着十几公尺高的天花板，随即天花板的一部分便滑开，从采光用的天窗降下星光。雫觉得那样就足够了。

这个获得微弱照明的场所，看起来像是装配某种东西的工厂。数台多用途加工机械之间有着输送带连结，每一台都相当巨大，可以猜测得出在这里进行组装的东西体积也不容小觑。雫在这里渺小得看起来就像是只小白老鼠。

雫跑向其中一台机器，看着输入作业程式的操控台。她紫色的瞳孔闪耀着天真无邪的光辉，启动了操作系统。

（请输入数据。）

萤幕上出现了这排文字。

「『天使之翼』」

低语道。下一个瞬间，少女放声呼喊：

「拜托!翅膀请给我『天使之翼』!」

火乃香整夜都没有合眼，在战车的车舱里沉默地度过。需要思考的事情太多，却得不到任何一个解答。不管是雫，还是「苍蓝杀戮者」，或者枪击明凛的人，以及奎斯这名神秘男子的事情。

特别是最后一项，那到底是梦境还是现实?她甚至连这一点都不清楚。波奇说没感应到他，但外部感应器没有故障，一直都有捕捉到火乃香的身影。

（到底是怎么回事）

火乃香感到有些思心。就像是穿了尺寸有微妙不对的鞋子，一种无法言喻的不适感。又像是虽然有异样感，却又无法指出确实原因的那种焦躁。

（奎斯奎斯）

火乃香总觉得那个名字有些耳熟，似乎不久前才听过，是某个人跟她说的。但就因为怎么都想不起来，让火乃香更加烦躁。对袭击医院的那群人束手无策的现状也让她心烦。

波奇没有对那样的火乃香多说些什么。或许它正祈求着明凛的手术成功，但它绝不会说出来，因为它最讨厌非理论性的行为。

在即将破晓之时，凯宾送来联络。他叫干劲十足的火乃香等一下，就又切断通讯。

不一会儿，一辆战斗吉普车驶进了公营停车场。火乃香认出驾驶座上的佣兵改造人，走出车外。

「状况如何?」

「军方开始行动了。虽然还不太清楚实际状况，但他们在工厂区附近开始集合。」

「工厂区?」

「安波隆商城兵器工厂。」

火乃香蹙眉。在机械城镇安波隆商城里有各式各样的工厂。姑且不计入小规模的，考虑到物资流通以及噪音问题，大部分的工厂都聚集在数个工厂区中。

安波隆商城兵器工厂是有行政局资金援助的民间企业复合体。从小口径的步枪到大型的装甲坦克车等，商品相当多样化。

在边境，武器及武装车辆是生活必需品，再加上那是安波隆商城的主要财源，所以连行政局都非常讲究品质管理。其中又有多数的企业进行业务合作，所以产品的品质都维持在一定的水准。

「是强制搜查吗?」

「就算那样规模也太大了。何况我也没有听说过要演习总而言之，的确是令人费解的举动。」、

火乃香困惑了。那到底是否与雫相关?虽然状况的确异常

「如何?要一起去看看吗?」

「嗯，让我上车吧。」

在市区中，战车可以进入的场所有限，所以不可能带波奇去。

「不过你把PSP带着。」

「PSP?为什么?』

「或许是跟那个武装部队有关系，所以军方才会出动。有可能会演变成枪击战，到时候我可没空照顾你。」

火乃香点点头，马上折回车内。直听着两人对话的波奇已经开始启动PSP：在进行动力供给的时候，火乃香穿上内衬紧身衣。那是为了减少机械钟甲PSP的内装与穿着者之间的磨擦的专用装备。

她穿过舱口，走向设置在车舱后部的PSP固定台，钻进了钟甲内，把爱刀固定在内装的架子上后稳固身体，启动主动力并关闭装甲，打开全面显示器。

「那么我了了。」

『别太乱来。』

「我会视情况而定。」

打开上方的舱口后，PSP以引体向上的原理离开战车，轻轻一跃然后在吉普车旁落地。高性能的冲击吸收构造扎实保护穿着者。

「动作快一点!」

PSP在催促下，像是压在车上般搭上敞篷车后座。虽然有相当的重量，不过能装载重装备战斗改造人的战斗吉普车，轮胎不会那么容易就被压扁。

「可别被甩出去喔!」

凯宾粗野地操控着方向盘，让吉普车瞬间加速。在毫无人影，尚未天明的街道上，全速朝工厂区前进。

火乃香连结上PSP内部的通用通信网路收集资料，发现情势比她想像得还要严重。似乎有几乎让驻留军基地变成空城的大规模部队在移动着。就如同凯宾所言，这应该不可能是强制搜查。若是强制搜查，就算出动现在的十分之一都算多了。

「凯宾!」

火乃香透过PSP的内装无线电呼叫改造人。

「他们该不会想要封锁工厂区吧！？」

『封锁?怎么可能』

「部队规模这么大，不是很难移动吗?所以他们并不是想要让他们集中在一个地方，而是」

『目的是要让他们广范围分散！？』

工厂区占有相当的范围，如果目的是要将那一带完全封锁，就能解释如此大规模部队移动的原因。问题在于封锁的目的。由于兵器工厂的所在位置，所以会定期接受搜查；而且在行政局管辖下的半公营企业，也不可能制造触犯「技术禁止令」的兵器。

『我要紧急煞车啰!』

火乃香赶紧让PSP抓紧吉普车的保护杆。

就如同预料中，通往安波隆商城兵器工厂的道路被自动步兵封锁了。没有居住区紧邻工厂区，所以尚未造成附近居民聚集的骚动，但那也只是时间上的问题。在封锁线前已经有相当多的人潮。

「凯宾!」

火乃香举起PSP的机械手向跑来的坦雅示意。虽然透过装甲看不到表情，但似乎事先已经通知过会带火乃香过来，所以坦雅没有面露疑惑。

「情况如何?」

「兵器工厂被封锁了。」

「那种事用看的就知道了。」

「还真抱歉啊。」

坦雅语带不悦，低沉的嗓音带着威压感。她被唤做「大姊头」一词与其骨架大的体型十分相称。

「里面的人，像是警卫还有住在工厂里的机械工程师等全都被赶出来了。这还是我头一次看到军方动作这么迅速。」

根据坦雅的报告，现在封锁几乎已经完成。从凯宾得知军方的动作开始还不到一个小时，真是令人难以置信的行动速度。

「他们在里面做什么?」

「完全不知道。不过，总之似乎没有马上会采取什么『行动』的感觉。」

「真让人摸不着头绪啊。」

「啊，对了，行政长马上就要来了。这次似乎也没有事先通知过行政局。」

周遭逐渐出现骚动。人们的活动捣乱黎明前的寒冷空气，逐渐出现暖意。当然，全副武装的自动步兵与鲜少现身人前的大型扫荡型白兵战车仍旧一动也不动地图守封锁线。

火乃香打开PSP的前方装甲，／心不在焉地环视四周，同时怀疑这样到底有何意义。

「竟然做到这种地步」

雫输入了几百次、几千次数据，对眼前巨大的多用途加工机械输入她自己也不太理解的高密度数据。

（您所指定的材料并没有样本存在，请再次检索资料库，或是再次确认构造后重新输入。）

同样的讯息在她每次输入后都会显示，而每一次雫都再次重复同样的步骤输入数据。

（您所指定的材料并没有样本）

少女的额头流下汗水。她从侵入这栋建筑物后，一秒都没休息持续输入。头脑系统的过热让冷却系统追赶不上。

不光只有流汗，雫紫色的大眼睛里也蕴含了满满的泪水。就像是在祈祷般输入着数据。大量的资料经过数秒钟的移动后

（您所指定的材料并没有样本）

「呐，拜托，求求你」

对着单纯的加工机械，雫微弱地殷切恳求，仿佛把它当成有意识的存在。

「我已经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了。呐，其实是可以做出来的吧?」

加工机械连人工智慧体都称不上，当然没有回应少女哀伤的提问。那只是依照输入的数据选择材料、进行加工组合的机械罢了。

（您所指定的材料并没有样本）

「就说我想要『天使之翼』嘛!」

（您所指定的材料并没有样本）

少女突然全身瘫软地一屁股跪坐在地上，两手抱着头。由于散热系统负荷过重，她的意识也变得模糊。一瞬间，身体僵硬的少女就像是要吐血般尖叫。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雫已经不知道自己该如何是好。她放弃思考，不想要待在这里，因为就算待在这里也什么都做不到。坏掉吧!一切全都坏掉吧!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颤抖的思绪从少女的头脑系统中发出。彷佛是与哀嚎共鸣，作业机械启动了，开始将库存的材料加工，进行零件的组合。但那很明显不是正常的零件。歪斜、扭曲的零件怎么看都不觉得可以组合成一样物品，而实际上也有数条输送带停止运作，警示灯号像是发狂般闪烁不停。

一部分的加工机械开始喷火。对于接收到的奇怪零件资料，多用途机械无法解读，但断路器却没有产生功效。发出怪声的同时，机器持续依照神智不清的少女的指示制造出畸形的零件。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唔」

火乃香突然皱眉。她的额头隐隐作痛不，已经可以说是剧痛了。一股无法以愤怒或哀伤来表达的东西在她体内流窜。在如同脑髓被搅拌般的疼痛身后，火乃香感觉似乎看到白色羽毛的幻影。

「雫?」

就在那一瞬间，于兵器工厂的一隅，少女正放声大喊。火乃香感觉到的与其说是气，不如说是生物的感情。她立刻关闭PSP的装甲。

「波奇!」

『我听得到。』

「可以给我兵器工厂的示意图吗?」

『等一下。』

在装甲内部的全面显示器上，出现了被封锁地区的立体构造图，火乃香看了一眼就锁定雫的位置。虽然是靠直觉，但她相信不会有错。

「我告诉你我现在的位置。你把只要跳跃一次就能马上入侵到我所指定的座标的数据传给我。」

『你打算做什么?该不会』

「我不是一开始就说过要视情况而定了吗?快点!」

沉默数秒钟后

『角度及出力的资料都已经输进推进器。但是，是在没有任何妨害的前提下的数据。还有，跳跃中的微调就由你自己决定。』

「那样就够了!」

火乃香将PSP重心压低，凯宾察觉到异状而靠近，少女对他竖起机械手的大拇指。

「这边就交给你了!」

推动器点燃，装甲体就像是被一条线拉着般开始向上升。承受着强烈加速度的火乃香放声大吼：

「冲吧!」

在查察军的管制下，工厂区与外界完全隔离。工厂区的闸门内有两台装甲车。那并非属于查察军兵器规格的型号，反倒是在边境经常可见的车辆，颜色是沙漠迷彩色，一台大约可以载十五个人左右。但不可能是民间车辆，因为两台车停在那里是在封锁完成之后。

其中一台是空的，另外一台上包含驾驶也只有两人。两人都穿着深绿色的战斗服、戴着面具，没有露出任何皮肤，就像是人型的昆虫，乍看之下难以辨认性别。不过，从体型跟体格看来，可以推测出两人应该都是男性。而且毫无疑问地，他们跟袭击医院的武装部队配备着同样的装备。

在控制室后方调整监视器的人突然将手覆盖在面具的耳朵上。从装在那个部分的通信装置传来冷淡的女性声音。

『侵入者一名，确认。』

「我这边也刚确认完毕，应该是PSP，侵入地点是」

男子列出几个记号和数字，那是这块地内的座标。

『要「处理」吗?』

「可以。不过就像最初的指示，禁止使用枪械。一律不准留下跟在医院时一样的物证，可以吗?」

从他们的对话中可以发现，装甲车内的男子似乎是队长，在后方指挥武装部队。而传来讯息的女子则是部队的斥候。

『收到。』

通信结束。男子稍稍倾首，装甲车的索敌雷达也捕捉到刚强行突破了封锁线，在封锁范围内着地的PSP。从负责维持封锁线的上空警卫自动步兵无法堵住它这点看来，里面的驾驶或许有相当高度的操控技巧。

「到底是何方神圣?」

虽然心生疑念，但并没有持续太久。男子掌握着散布于范围内的二十名部下的实力，而任何一名也都证明了可以单独让一个自动步兵小队陷入完全无法行动的状态，所以一具有人机动兵器应该不会花费他们太多功夫。

无论如何，都不能让闯入者凝事。不管是在医院还是在这间兵器工厂，「目标侵入通信网路暴露出自己的所在地。虽然在医院的时候，因为必须确认飞行装置的所在之处，事前调查花了些时间而迟了一步，但这次不一样。「目标」确实在工厂内。

男子看了看时间，还有三十分钟太阳就会升起，他坚信在那之前就可以解决一切。

被数栋建筑物所环绕的中庭里，出现「那具」PSP的身影两手拿着长枪身的反装甲来福枪，蹑手蹑脚地接近某一栋工厂。

深绿色的三个人影，不作声响地悄悄接近PSP。四周昏暗，很难用肉眼看出他们几乎融在夜色里的轮廓。何况其战斗服有使PSP的复合感应器无法发挥功用的隐形机能。

「咻」

其中一人深深吐一口气后从后方跳向装甲体，一踢就让比自己重一倍以上的PSP趴在地上。机械锁甲马上打算采取回避行动，剩下两人左右压住其手臂，用难以置信的力量压制住主动力，再利用敌人的动作，使PSP变成仰躺的姿势。

其中一人操作着装甲前方的手动开关装置，窥视打开的装甲内部后，三人瞬间跳离PSP装甲体内部是空的。

「真遗憾。」

听到声音的瞬间，三人看到PSP的驾驶他们觉得看到陷入黑夜中的全黑人影。

沙

伴随着细微的磨擦声，三人拔出含刀刀约三十公分的短刀，短刀从刀刃到手把的表面部进行过磨光处理。在采取格斗战姿态的三人间流窜着不安的气氛。

驾驶不见了。

三人采取互相掩护的阵势，将装置在面具里的感应器全面开放。

呼

好像有人动了。距离最近的一个人用明显超越人类领域的速度袭向驾驶的影子。

（居合斩!）

他一瞬间看破悄悄出现的驾驶的武器及技术。就连拔刀的瞬间，他都觉得自己已经看穿了。闪躲的同时，他挥出黑色的短刀。不，只是打算要挥而已，刀从他的手中落下。就在不知道是何处，又是以何种方式中刀的情况下，他的意识迅速模糊。

在他相信自己已经闪躲过的同时，驾驶的攻击已经悄然结束。他大概直到最后都不会承认吧，竟然有速度凌驾于自己的人类存在。

不顾砰然倒地的夥伴，剩下两人动作流畅地逼近驾驶。敌人的武器是长刀身的刀器。虽然攻击距离赢过自己的短刀，但相对回击的速度也较慢，所以只要把距离拉近

「喝!」

银色刀光一闪，一个人倒地的瞬间，另外一人拔腿就跑。是谁被砍了已经很清楚，反正最后只要有任何一个夥伴把敌人击毙就好。

他绝对没有轻视敌人。姑且不论那个驾驶的来历，至少绝对不是普通人。否则自己怎么可能在不到十秒的时间内失去两个夥伴?不管重覆几次的偶然都不可能。

但是

他睁大在面具下的双眼。才刚冷不防斩了一人的驾驶左手握着刀鞘，而且不知为何刀身已经回到鞘中了。看来现在已不是考虑趁隙攻击对方的时候，而是他正直接面对冲向他的居合斩。

「啧!」

就在无法掌握状况的情况下，他丢出短刀。若是一般人的话，一定会被这出乎意料的一刀给贯穿：但刀却完全没有碰触到敌人，消失在其背后的黑暗中。

「破!」

谁也看不到的刀身，以谁也看不到的角度一闪而过。在他失去平衡摔倒在地的同时，他领悟到了，一切都是照着驾驶的计画进行。用自律运动模式的PSP做为诱饵引诱出他们，而让他们查觉自己的气息也是故意的，这是为了破坏他们的战斗阵型

「呼」

解决三名武装兵士后，火乃香迅速调整呼吸。根据她探测气的结果，建筑物内外有十五名以上不知真面目的家伙，每一个都实力坚强，而且受过团体战斗的训练。

为什么对方不使用枪?她突然感到疑惑。是为了不要刺激封锁工厂区的查察军吗?到底他们跟军方之间有什么关系?

不能耗时间在推测上。在这栋建筑物中，有袭击明凛的武装部队和雫。无论如何都要救她出来。

穿着黑色内衬紧身衣的火乃香握紧爱刀的鞘，钻进锁被破坏的门里。

天色即将破晓，在装甲车内部确认「战况」，似乎是队长的男子，对于现状的异常一时哑口无言。

依照原本的计画，应该在处理PSP驾驶的同时，掌控住目标的任务也早该完成，但部下的战斗服里所装的心跳监控器却一一失去反应。在发现入侵者后还不满十分钟，已经失去半数部下的生命反应，而入侵者更进入建筑内部。

身为队长的男子指挥配置在建筑物外围的后卫队伍赶往屋内，并派遣于装甲车中待命的驾驶也前去处理入侵者。

（真是荒唐!）

他益发焦躁。目标他们所追踪的那个名为雫的人工智慧体，到底是哪里的谁在保护她?甚至还冒着被击坠的危险，以机动兵器强行突破封锁线，并跟二十余名特殊战斗部队交战

男子突然站起身，缓缓走到装甲车外。他想要在天亮前解决一切。为了达成这个目标，或许他必须亲自迎战。

全身包覆着战斗服的男子，背上装设着一个从左肩到右腰呈对角线的长套子。他反手从其中取出了比部下所配备的还长的短刀。像是确认平衡般轻挥几下之后，看也不看腰后的套口一眼便将毫无光泽的黑刀收进其中。

下一个瞬间，男子的身影自装甲车旁边消失。展露连最精锐的部下部不及，高深莫测的战斗能力的一小部分后，男子的身影便融进夜晚的余温里。

「咻!」

面具下传出含糊不清的吐气声。火乃香以灵活的步伐，闪躲着黑刀自四面八方而来的夹击。所有攻击都被她以数公厘之差闪过。

建筑物内部充斥着不同于屋外的黑暗，然而这里却有星光。微弱光芒自天窗洒落，照进了平均漫延开的人工夜晚之中。

战场已经栘到组合作业用的空间。周遭弥漫着焦臭味，一部分的加工机械和输送带不停地运转，制造出一点统一性都没有的畸形零件。

不过火乃香没有时间观察四周。她应该已经斩了十人以上，但敌人仍旧毫无惧色，不断向她袭来。

令人毛骨悚然的敌人。

如果是正常人，看到夥伴数量骤减多少都会感到害怕。他们也不是看不出火乃香实力的门外汉。仿佛没有对死亡的恐惧感，他们默默地重复着络绎不绝的攻势。

火乃香之前曾经跟某个不法宗教组织的暗杀部队战斗过。由于药物的副作用，以及狂热信徒特有的，无惧于死的异常心理，双方僵持不下。但现在的敌人跟他们又不一样，更固执、更无感情。

在巨大机械群复杂连结的狭小空间中，火乃香的爱刀在没有伤到任何工厂用品的情况下确实地减少敌人的数量。火乃香无从得知对方在想什么，下一步会采取什么动作。跟面对那个浑身漆黑的男子奎斯的时候一样。如果对方说要杀了自己并逐步接近，便采取适宜的对应，自己现在就只是这样而已。

「破!」

将从加工机械后方伸出的短刀用刀鞘拨开的同时，火乃香一口气挥刀而下，再用空鞘攻击从另外一个方向掹冲而来的黑影。在干钧一发之际闪过自侧面而来的黑刀的瞬间，火乃香以单脚一踹身边机械的支柱而猛力跳起。在跳过尚未恢复平衡的敌人上方时，用刀身砍向敌人的脖子。

「呜」

在动弹不得，脸朝下倒地的人影数公尺前，火乃香轻松落地。她很熟悉自己镶有金属板的军靴，即使撞击到坚硬的地板也几乎不会发出声音。

（一个、两个、三个）

火乃香默数着倒地的敌人，判定还剩下两、三个人。敌人如此固执地攻击火乃香，恐怕是因为他们也还没有找到雫火乃香如此推测。如果他们属于军方的话，若是达到目的，恐怕老早就撤退了。就算不是，最优先该做的也应该是突破封锁线，不会有理会火乃香的闲暇。

「？」

此时，火乃香突然侧耳倾听，在加工机械所发出的吱嘎声响中，从某处传来一个规律的声音。

铿铿铿

火乃香仅靠着直觉开始奔跑。自天窗落下的黑暗带有些许蓝晕，与进来时微妙不同的颜色中，让火乃香知道天将亮了。

铿铿铿

刚才的声音愈来愈清晰。像是敲击着硬物的声音，保持着一定的间隔持续传来。火乃香感到一股奇异的心神不宁，似乎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

才刚绕进接近中央的加工机械旁，火乃香便停下脚步。有一个白色人影跪坐在地上。她跑过去，确认是自己所寻找的少女

「雫」

火乃香感到一股近乎虚脱的安心感，吐了一口气，但表情马上转为僵硬。

铿铿铿

蹲坐在输入资料用的操控台前的少女，用小小的拳头不停敲着眼前机械的仪表板，就像是在敲门一样，不断用同样的节奏持续敲打着。从雫的那个动作中感觉不到任何想法。

「雫?」

叫唤也没有回应。不仅如此，她连看也不看火乃香一眼，只是继续默默敲着仪表板。火乃香瞬间脸色惨白。有一种形容，叫做「没有存在感」。而人工智慧体少女的存在感比那还薄弱。即使是只在医院跟她讲过一次话的火乃香，对于现在雫的异常也一目了然。

火乃香想起在工厂区外曾听到雫的「惨叫声」，声音中混杂了纯蓝色的悲伤跟纯黑色的绝望。就是听到那道声音后，眼前浮现飞舞的白色羽毛幻影，火乃香才跳进这里。

「雫认得出我吗?」

经过数分钟，周遭已经逐渐明亮起来。在转变成阳光前的泛白空气中，少女看起来比在医院相见时更加衰弱。原本打算窥探少女脸庞的火乃香，保持单膝跪下的姿势，猛然向后转头。

「」

眼前有一个深绿色的庞大物体。一名男子双脚张至与肩同宽，双手垂放在身体两侧，透过装有复合感应器的面具凝视着火乃香。

「亚雷克瑟」

火乃香说出这个名字的同时，男子取下面具。深轮廓且褐色的脸庞，高挺的鹰勾鼻、俐落的灰发，以及同样灰色的瞳孔。具有威吓感的战斗服加上更有重量感的巨大身躯。

「原来是沃肯的女儿!」

前一天才跟火乃香在圆形广场有过短暂愉快对话的亚雷克瑟，竟然就是神秘武装集团的队长。

「为什么知道是我?」

亚雷克瑟身上完全没有之前那股爽朗的氛围。就算面对面，感觉也像是另外一个人。更何况穿着与方才展开死斗的武装部队相同的装扮，应该很难看出两人是同一个人。

「我一直都被你骗了。」

火乃香说道。

「你是主事者?」

「没错。」

「跟我打斗的不是人类。虽然打扮成人类的外表，却不是。」

「有什么不同?」

「跟自动步兵一样，是人工培养脑吧?他们是生体强化有机质改造人。」

「你怎么知道?」

「交锋几次就知道了。」

亚雷克瑟的眼里掺杂着微妙的情感，那是对火乃香看穿部下真面目的质疑，又或者是赞赏呢?

「你也不是人类。」

火乃香斩钉截铁地断定。

「我也是自动步兵的变种吗?」

「不。看到你的时候，我总觉得有些奇特，所以思考了很久。打从初次见面的时候开始，你不是人类也不是机器人。」

火乃香迅速从单膝跪地的姿势站起来：

「你是『THETHIRD』吧?』

「你说什么?」

这回换男子露出惊愕的表情。火乃香直指着他的额头。

「那里有天宙眼。虽然我不知道你是怎么隐藏的，但你的确有第三只眼。因为你连气的路径都改变了，我才没有马上发现。」

火乃香在亚雷克瑟身上持续感觉到的异样感，是由于他体内流窜的气所引起。因为

「THETHIRD」拥有比人类更复杂的神经系统，气的路径自然而然也会出现差异。亚雷克瑟以火乃香不知道的方法，将自己的气流伪装成跟人类的相近。

「真惊人能够看穿我的真面目的，包括你在内只有两个人。」

「你说遇过我爸爸，那也是骗人的吗?」

「那是真的。昨天跟你所说的事，只有跟沃肯有关的部分是真的。」

「是吗」

亚雷克瑟感到一股寒气窜上背脊。女孩的黑色瞳孔毫无感情地注视着他，但其中没有什么特别的杀气不，如果是会明显放出杀气的对手，那打从一开始就不会构成问题。真正恐怖的是有着如同那女孩眼神的人类。这是亚雷克瑟的经验谈。

「把那个机器人交给我。」

他强行消去仿佛喉咙被刺痛的感觉，低声要求道。

「不行。」

「不要浪费我的时间。虽然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是那个机器人」

此时，火乃香跟亚雷克瑟几乎同时抬头仰望天花板。在两对视线的前方，天窗的滤光玻璃碎裂而四敞开来。察觉到从那里落下的透明块状物，两人瞬间摆好备战姿势。

看不见的「某人」在火乃香的正后方着地，两人中间正好夹着雫。宛如要占据这个空间般，实体显现而出。

出现深蓝色的装甲体。

「『苍蓝杀戮者』！？」

出现意料之外的闯入者，亚雷克瑟一阵愕然。到底为什么「苍蓝杀戮者」会在这里?更重要的是，那具自动步兵现在应该由于违抗军方，而被拘禁在空军基地才对。

亚雷克瑟当然不知情净眼机和「苍蓝杀戮者」在空军基地的对话，因此完全不了解事情的经过。

「啊。」

火乃香一边注意着亚雷克瑟的举动，同时回头观望。不知何时，雫已经停止敲击仪表板的动作，目不转睛地凝视着蓝色装甲的自动步兵。

「啊啊啊啊啊」

那无疑是雫的声音。少女保持蹲坐的姿势，将纤细的双手伸向「苍蓝杀戮者」。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雫落泪了。在她盈满泪水的紫色瞳孔中，到底是如何看待「苍蓝杀戮者」?火乃香无从得知。

「雫?」

听到自动步兵的呼唤，雫从喉咙里挤出悲痛的声音。彷佛忘记该怎么走路、怎么说话似的，她开始爬行前进。即使如此，少女仍旧认识「苍蓝杀戮者」的存在。唤醒她丧失的心的自动步兵，不知所措地凝视着朝自己爬来的机器人。

「你啊!」

火乃香对「苍蓝杀戮者」大喊。

「什什么事?」

「把那孩子带走。」

「我吗?」

「你还不懂吗！？那孩子正在呼唤你!她需要你!」

「但是」

它望着火乃香和雫，还有武装的亚雷克瑟。它还不能掌握状况。从空军基地起飞，得知这个工厂区周围拉起封锁线的它，启动遮蔽装置接近建筑物，从天窗偶然看到少女。闯入只是反射动作。

「停止愚蠢的行为!」

亚雷克瑟用隐藏在与边境人类毫无分别的额头下的天宙眼，发出停止命令。「苍蓝杀戮者」虽然一瞬间退缩，却不打算听从命令。亚雷克瑟是「THETHIRD」这件事，它在这之前也没有察觉到。

「你快走!」

火乃香大吼。

「真的可以吗?」

火乃香的视线保持着留意亚雷克瑟

「我跟这家伙还有些事，没有时间照顾那孩子。因为是你带来的，所以还给你。」

「『抱歉』。」

「苍蓝杀戮者」像是捞起般从地上抱起少女。被抱起的少女死命抱住它的手臂。就算迷失自我，她还是知道那个自动步兵是站在自己这一边的。

嗡!

飞行装置启动。单手抱起的「苍蓝杀戮者」，用另外一手保护她的头部，钻过自己破坏的天窗上的洞，飞离火乃香等人的面前。

「啧!」

亚雷克瑟咋舌，转身想要走向工厂的出口，却突然像冻僵般一动也不动。他感到一股跟刚才无法比拟的冰冷气息那当然是来自火乃香。

「我不能让你走。」

「我没时间陪你玩。」

「请陪她玩吧。」

声音来源不是火乃香，也不是亚雷克瑟，出现第三个人的声音。亚雷克瑟突然转身往后看，呻吟般地低声说道：

「白虎」

「我们几年没见了呢?亚雷克瑟。」

白虎左手握着巨大的手枪，兴致缺缺地说着，并用佣懒的动作拨开长发。

「话说回来，我昨天看到你了。你有注意到吗?」

他就是白虎白天在安波隆商城街上撞见，进而跟踪的男子。那是在圆形广场和火乃香讲过话之后的亚雷克瑟。

「原来跟踪我的就是你啊部下有跟我报告，说有一名技术高超的黑发女子原来如此，原来是这样。」

虽然跟踪失败，但白虎还是很在意过去有工作关系的亚雷克瑟现身此地，因而暗中开始寻找。

「听到医院被袭击，我就想到那是你的工作。再说，昨天也见识过你属下的实力。」

她仍旧一副嫌麻烦的老样子说着话，同时越过男子的肩膀，不时忧心仲仲地看着火乃香。火乃香没有对突然现身的白虎多说些什么，她和平常的样子不太一样。

「你硬闯过封锁线了吗?」

「我只是走过来而已。」

火乃香以PSP正面突破的军方封锁线，那名女子又是如何通过的?只是走过来而已虽然听起来很不可思议，但认识她的人或许就会相信。

「我在到这里之前，遇到跟你打扮相同的人，大概三个。」

虽然白虎没有解释那三个人的下场，但些微绉摺的夹克无言地道出结果。

「你也要来妨碍我吗?」

「我可不想，我只是跟那孩子站在同一阵线。」

「一对一啊」

亚雷克瑟像是要确认自己被前后包夹的状况而移动了半步。一瞬间，那脚突然变得模糊。白虎悠然自得地闪过朝自己飞来的黑色物体。她看破他将绑在脚踝上的小型刀状物体踢来那是只能稍微看到的速度。

「你想怎么样」

「老师!」

一瞬间，白虎感觉到让毛发耸立的战栗，在火乃香叫出声前便蹲下身子。透过空气的震动，白虎得知由后方飞来的物体，在间不容发的瞬间通过原本颈动脉所在的位置。亚雷克瑟踢来的「某样物体」在她的背后反转，用飞来时无法比拟的高速朝她奇袭。

在飞行过程中缓缓展开呈V字型的物体，回转着回到亚雷克瑟的方向。眼看他就要接

下的时候，他闪过身，在擦过他胸口的延长轨道上有跟白虎站在相对位置的火乃香。由于

直到最后一刻前都被亚雷克瑟的庞大身躯挡住，所以火乃香的反应有些迟了。

「！？」

在相反方向的白虎倒抽一口气。当火乃香的右手伸向左腰间，让人以为她即将拔刀的

那一刹那，飞行的V字型物体突然改变轨道。这次改以倾斜的角度朝火乃香的脚踝飞去，更配合火乃香的闪躲，又再次改变轨道。

在两人分心的瞬间，亚雷克瑟突然开始奔跑，轻轻跳过仍旧放低身子的白虎上方。白虎一瞬间无法瞄准，于迫在眉睫之时打消开枪的念头。亚雷克瑟因此躲到机械后面。

「他要逃了!」

总算引起火乃香注意的白虎，又听到逼近的风声，这次趴在地上闪避。

「回旋标?」

白虎猜测。这武器别说是不常使用，在边境几乎没什么人熟悉。只要用一定的角度和速度掷出，就会回到投掷者的手上。起源是狩猎用，是大出猎物意料之外，能凭藉着硬度及重量造成致命伤的武器。亚雷克瑟用脚踢来的类型，从尺寸看来并非是以重量取胜的型式，而是利用锐利的边缘，如同回旋锯般将对方切断。

问题在于那个东西才被丢出一次，就在空中改变了好几次方向。不可能有可以一直持续飞行的回旋标。

「那东西会读风!」

火乃香的声音掠过耳边。少女已经看穿其飞行原理了吗?

白虎侧耳倾听。就像是窥探着两人一般，回旋标飞到工厂的不知何处。看来只能凭藉其与空气之间的磨擦声击落它了。

风声突然消失。白虎感到一种错觉，不晓得自己的心是否被看透。就是那么唐突地，回旋标将自己身上可说是唯一仅有的「气息」给切断了。为什么可以做到那种程度?白虎不禁质疑。再说，明明只是被掷出的回旋标，为什么可以如此确实地袭向两人?

没时间冷静下来思考了，白虎再度凭直觉闪过飞翔的凶器。再这么继续下去，事情将会没完没了。她下了一个决心。

「小香香，快跑!」

白虎没时间确认她的话是否传到少女耳里。她把手枪插回肩带中，由被巨大机械群包围之处跑向通路。她以特殊的呼吸法，强行让腹腔内充满气。回旋标辨认目标的方式可能是某种视觉、体温，抑或是超音波的反射?

（!）

白虎看见一道轨迹撕裂了模糊分散的无意识的一部分。回旋标描绘着无法预测的奇怪轨迹逼近白虎，而白虎则没有闪躲。

她感觉到刀器陷入肉体内的感觉。在侧腹最薄的部分被掘起的瞬间，白虎伸出手肘，同时朝回旋标的回转面垂直放出高密度的气块。

铿!

不会自行发出推进力的回旋标，在将白虎的肉撕裂的瞬间失去大部分的动能：从正上方被气打到，更没有修正轨道的力量，于是便落在工厂的地上发出坚硬的声响。

白虎夹克侧面有一片深红逐渐蔓延。她强压住痛觉，将失去战斗力的凶器捡起。果然没错，复杂精致的可动式翅膀上装着数个感应器。一旦离开使用者的手，可变动翅膀的动作可以累积上扬力，再藉由感应器捕捉目标。其本身就可说是某种人工智慧体。

「真无聊。」

白虎将手上的回旋标轻轻往前丢，将缓缓上升的它用肉眼无法看清的枪击破坏。

工厂内部已经没有火乃香和亚雷克瑟的气息。在她变成诱饵的期间内，少女赶忙去追男子了。不过，一切还没有结束。她觉得自己应该要坚持到最后，于是用手掌压着侧腹走向出口。

朝着装甲车跑去的亚雷克瑟，背脊感觉到「那阵」冰冷的气息。他在内心苦笑，智慧型回旋标之类的玩具果然无法做为绊脚石。在火乃香脱下PSP的中庭，他停下脚步并转身。穿着黑色内衬紧身的少女就站在比想像更近的距离内。两人的呼吸都很平顺，彼此保持一定的距离。

「为什么?」

亚雷克瑟丢出自己还无法解答的疑问：

「为什么你要为那个机器人做到这种地步?」

突然被猛烈的焦躁感袭击，他觉得满腔怒火。

「人类就是那样吗！？直到现在，依然还是那种等级的生物吗！？」

火乃香面不改色，静静看着将冷静抛到一边的男子。

「有些东西不能光靠感情来决定，你们为什么就是无法理解！？那个人工智慧体是比你们想像中还要危险好几倍的存在，如果不趁现在解决」

「那种事怎么样都好。」

「你说什么?」

亚雷克瑟不禁瞠目结舌。

「难道你不是为了救那个人工智慧体而来的?」

「那是顺便。」

火乃香的话令亚雷克瑟过于意外，使得他一时忘记愤怒。

「是你们对明凛开枪的吧?」

「明凛?」

「是医院的护士长。」

亚雷克瑟蹙眉。他的部下的确曾经回报，说在袭击医院时不得已开了枪。看来他果然是在院外指挥，不在现场。但提到中弹的对象

「你是说医疗机器人吗?」

「没错。」

「不会吧，你就因为那点小事」

他因为听到无法理解的事而哑口无言，目不转睛地盯着火乃香看着黑色眼瞳闪闪发亮的少女。

「对你来说是『那点小事』但对我来说并不是。」

「她是人工智慧体吧?」

「你真的什么都不懂。」

亚雷克瑟打了个寒颤。在火乃香不带任何情感，平淡道出的话语中，他感觉到恐惧，感受到特殊部队的指挥官也无法形容的战栗。

「什么人类、机械的，我我们才不会用不同的眼光看待。你知道为什么吗?」

「」

「因为『那个人』也不会用不同的眼光看待。」

火乃香用「那个人」来称呼医疗机器人。

「不论人类还是机械，那个人都不会因此改变自己的态度，她说过每一个对她来说都是重要的病患。那间医院的每位职员都是这么想的，因为每个人都被她那样教导。」

此时，终于追上两人的白虎出现了，她的衣服上血迹斑斑。虽然起初的出血量很大，但没有受到致命伤。她将疼痛驱赶至意识的另外一角，静静观望着两人。

「既然是人工智慧体，就算杀了也不会有任何人表示什么意见只会那样想的你，哪有资格批评我们?所以」

火乃香直直瞪着男子灰色的双眼，平静地下了决心说道：

「我绝对不会原谅你。」

沙

亚雷克瑟抽出黑色短刀。即使周遭充满平静的曙光，那个刀刃却拒绝反射出光辉。

「老实说，我并不想跟你对打。我曾经认为我们彼此聊过同样怀念的男子一事后，未来各分东西、各走各的路就好了。」

或许火乃香也曾这么想过，但少女对此没有任何回应。注视着她的表情，白虎突然脸色骤变。

「小香香?」

火乃香没有回答，只是往前踏出一步。

「我有我的工作得执行。所以就算要杀了你就算要杀几十个、几百个人，我也必须要完成。」

亚雷克瑟将短刀举到眼前，低声说道：

「你没有必要要理解。我想说的就只有这些来吧!」




终章 天使的一片翅膀
白色的羽毛，银色的翅膀。

蓝色的羽毛，透明的翅膀。

吹拂在脸颊上的微风分外宜人，令雫不禁睁开眼睛。她觉得自己似乎很长一段时间都忘记这种感觉了。这种远离地心引力，滑翔、穿梭在大气层中的

这又是梦吗?

雫想起不知多久前做过的哀伤的梦。那是什么时候的事呢?是在哪里梦到的?她已经不记得了。

只是无比哀伤

仿佛要撕裂胸口般地哀伤

手中的事物从掌中滑落的绝望，以及白色羽毛四散飞舞的幻影润湿少女的紫色眼眸。如果现在也是在做相同的梦的话

雫抚摸着环绕在医院白色杀菌衣上的蓝色机械手臂。那是双强而有力的手臂。只要有这双手臂支持着自己，就绝对不会再坠落少女如此坚信。

在小心拾起的视线前方，雫望见自动步兵的侧脸。取代流泪，她的眼睛闪烁有神。

（是那个人）

少女已经完全不记得自己之前输入无数次数据，被兵器工厂的多用途加工机械拒绝，然后放声尖叫之后的事。雫的思考从那个时间点完全被抽离，中间夹着一段空白与现在连结。向「苍蓝杀戮者」求救可说是她出于本能的选择。

然后现在雫凝望抱着自己飞翔于黎明天空的自动步兵，认出那是「帮我做鸟的坟墓」的人。自己还记得那个人。

在所见所闻逐渐剥落的记忆中，有着不知为何不会消失的东西。「雫」这个名字就是其中之一。还有连长相都不知道的某人所说的「灵魂」，温柔的护士明凛的微笑，「火乃香」的面貌

还有

雫张开嘴巴，却发现叫不出蓝色自动步兵的名字。其实她从来没听过，只是少女连这点都不记得。她以为又是自己忘了，因而感到愧疚。

「苍蓝杀戮者」仿佛感受到视线，便望向怀中的雫，雫也以笑容回看它。像这样再次置身于风中，令她感到雀跃不已。就算是借助他人的翅膀也没关系。

眼下是满布黄沙的干海，伴随着混淆听觉的空气磨擦声向后方流逝而去。大小沙丘绵延不断，清晨放射出的冷冽空气在沙漠中生成薄雾。

要去哪里呢?

雫突然想到这一点。绵延不断的荒凉大地，其尽头会有她所追寻的「灵魂」吗?而两人是朝着那里前进吗?

雫陷入沉默，将娇小的身体靠向坚硬的装甲。期待与不安一向都是一体两面。总而言之，现在必要的就是继续飞翔、继续寻找。正因为如此，所以少女才渴求着天空渴求着翅膀，并一直哀求着。

「苍蓝杀戮者」就像是看穿雫的内心般提升了飞行速度。在刚浮现的一片蓝天上，画了

一道长长的机尾云。

亚雷克瑟以与他硕大的身躯不相衬的敏捷速度，迅速往侧边移动。那名男子比起他那些由强化生体内装人工培养脑的部下，拥有明显优越的运动能力。

边境的人们大多不知情，「THETHIRD」这个种族本来相对于人类就有某种肉体上的优越性。他们的神经系统能与电脑系统连结、在短时间内处理大量情报，在传达速度、反应速度等方面部远超出人类。即使在肉搏战中，也拥有达到高手等级的极致素质。

话虽如此，亚雷克瑟的动作也太过非比寻常。他操弄比火乃香的刀略短的黑色短刀，恰如手臂的延长般挥舞着。

「呼」

他用力吐一口气，由上方往下砍去。下一个瞬间，返回的刀刃就朝身体横砍而去。接着他又马上垂直跳起，朝手臂攻击。短刀从右手换到左手，再回到右手，重复着令人眼花撩乱的栘动，留下干变万化的残影，让人无法想像是由一把刀所刻划出来。

而且他的武器不只有短刀而已。短刀的功能主要在牵制火乃香的动作，而如果被他的双脚直接踢到，恐怕会皮开肉绽、骨头粉碎。下半身以脚踝和膝盖为目标攻击，敏捷的步伐交织出左右连续的前踢。虽然没有施展出破绽较多的上半身攻击，但假设被其踢到太阳穴，恐怕不只脑震荡就能了事，头盖骨必定会粉碎。

他全身都是凶器。就连解决他的部下的白虎，也无法想像若是跟亚雷克瑟本人正面交锋会有什么结果。应该会难以分出胜负她这样觉得。

但是她无法相信眼前所看到的画面。白虎优越的动态视力好不容易才捕捉到亚雷克瑟的动作，而那样的动作竟一次也无法碰触到那名少女。

（这个女孩?）

亚雷克瑟本人也有同样的想法。如果换做一般人，早就被杀死好几十次了。颈动脉被切断、两手被砍下，全身上下的要害应该都被打到的少女，到现在却还能毫发无伤，到底是为什么?

他还没有看到火乃香使出攻击。穿着黑色PSP专用内衬紧身衣的少女，并没有打算从左手的鞘中拔出刀来。亚雷克瑟一开始认为火乃香是想拔但无法拔出，因为光是要闪过他的攻击就已经精疲力竭。

（不对!）

当亚雷克瑟与黑色眼眸一眨也不眨的少女四目相交时，他终于了解。不是不能拔刀，而是不拔。就像是一直看透他的挥刀轨迹一样。

令人惊讶的是两人的体力。采取攻势的亚雷克瑟是理所当然，而对于他的动作同时采取回避行动的火乃香也免不了体力的消耗。不，在这样高层次的战斗中，精神上的折磨澴比较严重。在达到极限的紧绷感稍微松懈之时，其中一人必定会死。

旁观着这场战斗的白虎并不认为火乃香会输。她知道少女的潜在能力不只有这样。话虽如此，在白虎的胸口，有一股不知来由的漆黑预感。

（这是什么?）

是什么让自己如此不安?火乃香还有充分的余力，不管气势还是速度都没有衰退。

不，或许那股气势就是最大的问题所在。

在亚雷克瑟骇人的连续攻击前，火乃香的表情毫无变化。宛如面具般的容貌中，一向闪闪发光的瞳孔现在是一片暗沉。

不用说，那是极力提升刀术的火乃香。即使在认真决斗当中，也不会那么容易暴露出自己的感情。

有人说刀是反映内心的镜子。随着使用者心境的不同，有的时候能将斩不断的东西斩断，或是斩不断可以斩断的东西。特别是在鞘中定胜负的居合斩，只要刀在身边，就必须时常保有超越迟疑、犹豫的觉悟。如果从拔刀才开始选择的话就太迟了。

但是现在白虎眼中看到的火乃香，眼神跟那又不尽相同。里面似乎潜藏着憎恨，给予白虎类似焦躁般的冲击。在她与火乃香还不能说很长的相处时间里，她还是第一次看到少女那样的眼神。

是因为心爱的东西受到伤害，使愤怒超越界线，转变成冷酷的杀意了吗?那是杀手之眼白虎心想。那是不为所动地单纯执行杀害敌人这个行为、冷酷杀手的眼睛。

沙

突然间，亚雷克瑟拉开距离。他怎么也捕捉不到随自己的剑势转换位置的火乃香，就像是在跟虚幻的影像战斗。

（不得已了）

亚雷克瑟将短刀高举。相对之下，火乃香并没有采取任何特别的行动，甚至没有打算握住刀柄。亚雷克瑟很怀疑她到底打算怎么做。看来似乎没有要攻击的意思，但紧张感却彷佛出鞘的刀般持续蔓延，令他胆战心惊。

（你在想什么?）

隐藏住自己的本领，是为了让他感到迷惑吗?那么也只不过是十七岁的浅见罢了。不管火乃香怎么做，亚雷克瑟都只思考要如何杀了她。不管反不反击，他都会持续进攻，事到如今更不会犹豫。

亚雷克瑟计算时间，决定用接下来的一击结束这场战斗，因此刻意制造出让火乃香得以拔刀的空间。再躲下去也没有意义。如果火乃香下定决心要斩他，他也无法逃出距离之外。问题只在杀人还是被杀。

呼

亚雷克瑟像是将空气从嘴唇缝隙间挤出一般深呼吸，将自己的节奏蔓延到四周的空间中。不久后，世界就会依他的节奏开始呼吸，与他对峙的人也会透过知觉接收到同样的节奏。若是变成那样，敌人就已经中了他的计。要是在无意识中配合他人的呼吸，动作本身也会变成追随的形态，瞬间的对应就会出现微妙的迟缓。那也可以说是一种催眠效果。

只要有任何一点偏差，对亚雷克瑟来说就足够了。因为就算对方会再次反击，但只要自己的攻击先成功，一切就能结束。

（会成功吗?）

不管怎么说，那都是捣毁自己团队的敌人。从火乃香到目前为止的动作都丝毫没有显露疲态来看，与二十名特殊部队的交战似乎没有对她造成影响。不仅基础体力不减，甚王体会到更加得心应手、有效率的移动方式。

（真可惜。）

他突然这么想。并不是因为知道对手的实力而对自己的胜算产生动摇。他是很认真地觉得杀了火乃香很可惜但是还是必须要杀。

呼

他左脚往后退一步，眼前少女的气有了些许反应。当他感觉到的那一刹那，亚雷克瑟将上方的短刀挥下。

（赢了!）

亚雷克瑟的确比较快速。一出鞘便得马上斩断敌人的居合斩，必须以圆形挥动描绘出弧线。而连结两点之间的最短距离是直线。亚雷克瑟的短刀赢过火乃香的长刀。

火乃香的右手开始行动。并不是伸向爱刀的柄，而是朝亚雷克瑟挥下的短刀而去。

铿!

黑色的刀身从火乃香手掌碰触的部分折断了。

亚雷克瑟感到一阵愕然。应用「THETHIRD」的宇宙技术铸造的短刀，硬度足以将超硬质合金程度的东西如同薄纸一般两断，现在却轻易被折断。

在亚雷克瑟失去平衡的瞬间，这次换火乃香出刀。

锵!

亚雷克瑟对于放出居合斩的刀，采取与刚才的火乃香同样的行动空手夺白刀。果然，将沃肯的刀空手折断的，除了这个男的别无他人。

亚雷克瑟用手掌触碰由下往上挥的刀身侧面。下一个瞬间，他的思考因为剧痛而变得一片空白。他就像是碰触到高压电流般，半身完全麻痹。

「呜」

在发出呻吟的视野里，冒出银色的刺眼光芒。一度因为亚雷克瑟的手而改变路径的刀，美丽的刀身在空中巧妙地扭转，从上方往下斩。

「不可以!」

白虎大喊。那时神速的刀刃早已自亚雷克瑟的左肩到右腰描绘出一条线。

「斩!」

亚雷克瑟一语不发倒地后，不该于此地出现的另一道声音同时震动着空气。

「亚雷克瑟！？」

在反射性转身的火乃香和白虎眼前，有一名穿着白色长袍的男子，似乎才刚赶到。

「是净眼机啊」

倒地的男子声音虚弱地说：

「别担心她有手下留情了」

净眼机面露少见的僵硬表情，接近动弹不得的亚雷克瑟。在他硕大的身躯旁单膝跪下的净眼机终于注意到某件事，转头望向火乃香。

「我是用刀背式。」

火乃香静静说出。净眼机再次检查亚雷克瑟的身体，战斗服上没有任何刀痕，最重要的是连一滴血都没流。

「你来得正好，赶快把工厂里的那些也带回去。」

「工厂中你该不会一个人都没斩吧?」

火乃香点点头。经过特殊强化处理的生体改造人，年仅十七岁的少女「只用刀背」就打倒了。

「但相对的，我是在要斩的精神状态下出手，所以要恢复可没那么简单那家伙也是。

就如同火乃香的推测，亚雷克瑟运用空手夺白刀的技巧，加上气跟力的并用，折断别人的刀。自己的短刀先被折断的他，使出浑身力量迎击火乃香的刀。但少女灌入刀身里的气比他预想中的还要强烈。

火乃香马上跑向白虎身边。

「老师!你流了好多血」

「没事，小意思而已。」

亚雷克瑟的智慧型回旋标所造成的伤口虽然看起来很严重，其实并不深，出血也几乎止住了。虽然用自己做为诱饵，但是以白虎的技术，不会那么容易就受到致命伤。

「如果伊库斯在就好了」

「他还没回来啊?」

「如果用他的治愈力」

「我可敬谢不敏。」

净眼机额头上的天宙眼发光，对包围工场的军方下令继续封锁及回收特殊部队。包含亚雷克瑟在内，全员都呈现假死状态，确认到这一点已是是之后的事了。他们的生命反应相当低弱，心跳微弱到心跳监控器无法判读的程度。

「火乃香。」

「我叫你回去」

「我要向你道谢。」

火乃香皱眉。

「他我还欠亚雷克瑟一些人情，所以谢谢你。」

「随便你啦。」

火乃香粗鲁地回应。她对亚雷克瑟的愤怒并没有平息，不过，在战斗时所露出的阴沉眼神现在已经消失无踪。

「这样你就气消了吗?」

对于白虎的疑问，火乃香露出一副伤脑筋的表情。

「我原本打算要斩的。」

「咦?」

「当我听到明凛中枪时，脑袋一片空白，很认真地想把每个人都杀了。在到这里之前不，直到在这里第一次拔刀之前，我都是这样想。」

「那么，为什么改变主意了?」

「因为我想起明凛。我觉得即使自己做了那种事，明凛大概也不会高兴。』

火乃香露出浅笑：

「很奇怪吧?明明应该是为了明凛而拔刀，却不是明凛所乐见的。到头来，驱使我这么做的只是愤怒跟怨恨之类我自己的情绪而已。」

「所以你才用刀背攻击」

就像要细细体会这句话一般，白虎低声回应。

「我真逊，竟然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在受到情绪影响的情况下用刀这样一定会惹死去的爸爸生气。」

「没关系。」

白虎没有拨开遮住半边脸的头发，专心凝视着火乃香的黑色眼瞳。而她自己的黑色眼瞳中，充满了几乎没有让别人见过的真挚。

「那样没关系的。」

「真的没关系吗?」

「虽然不流于感情的冷静之心相当重要。但是啊，那跟什么都感觉不到的干涸之心大概只有一线之隔。」

「老师?」

「你小香香，尤其是你，我希望你不要变成那样。」

白虎先前感到很害怕。少女在受到憎恨摆布、屠杀敌人的过程中，不知道会不会变得跟自己「一样」，所以她才在火乃香给亚雷克瑟最后一击时出声制止。白虎想要嘲笑那样的自己。因为最坏的猜想让自己产生动摇，竟然没看出火乃香是用刀背攻击。

「你一定可以达到我们想像不到的崇高境界，所以你现在只要做现在的你就好了，做该烦恼时就烦恼的、真实的你就行了。因为如果不能克服这一点，谁也无法真正地变强。」

「遵命!」

白虎惊讶地看着率直回答的火乃香。她将头发迅速拨开后又回复原本懒洋洋的眼神，慢慢从火乃香身上栘开。

「我要回去了。我只是来确认你的安危。」

「我也要一起」

「你应该有话要跟那家伙讲吧?别担心，我会去医院。」

接着她转向净眼机：

「我可没办法像这孩子一样手下留情喔。所以气缺额三名』。」

她以一点也看不出负伤的行动快步离去。

「净眼机。」

「我知道，要先通报让她通过封锁线。嗯虽然我觉得有没有这么做，应该对她都没有差别。」

然后他用看起来总有些深沉感慨的眼神看着白虎离去的方向。

「干涸的心吗她或许是在说自己呢。」

「不是唷。」

「为什么说不是?」

「能说出那样的话的人，心灵绝对没有干涸，一定。」

火乃香自信满满地断言。

不久后，一队自动步兵来处理善后，净眼机下达数个详细的指示，打算转身离去。

「等一下!」

「你不是叫我回去吗?」

「你们打算对雫做什么?」

净眼机耸起眉毛：

「总而言之，我们必须要先追上『苍蓝杀戮者』，现在也持续追踪中。」

「你们打算把他们两个都销毁吗?」

「这是我们的工作。」

「我无法接受!」

火乃香拚命解释：

「亚雷克瑟也是你们的夥伴对吧?竟然做出如此粗暴的行为，为什么你们非得追到那孩子不可！？」

「因为她是非常危险的存在。」

这回答跟亚雷克瑟对火乃香所说如出一辙。当然，火乃香不能理解，因为她对关于雫的事一无所知。

「到底有什么危险?她不就是个女孩吗?不就是个只记得自己名字的娇小女孩吗?」

「你该不会认为任何事物都是如同外表一样的存在吧?」

「话是这么说没错」

「还是说，你想要在这里斩了我?如果没有把所有的『THETHIRD』都杀光，这件事是不会结束的。」

火乃香哑口无言。净眼机的声音里有种不可思议的说服力。再者，对方跟交锋过的亚雷克瑟不同，而火乃香现在也已经恢复冷静。

「既然你了解这一点，如果你还有什么想说的话，我洗耳恭听。」

语毕，注视着火乃香的金黄色瞳孔中摇曳着些许的感情。虽然看来冷漠无情，但实际上是在等待着火乃香的回应。

「可是可是啊』

火乃香突然想起那天真无邪的紫色瞳孔，飘逸的亚麻色头发，一直都像是在找寻着什么般歪着头的不安动作，还有那呼唤火乃香、充满哀伤的叫唤。

「那孩子什么也没有做。什么也不能做啊她只是在寻找而已，她跟我们没有任何差别啊」

「那是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的机械，是用不该存在的技术生产生，不能置之不理。」

「那么那么我问你!那孩子就连活着也不被允许吗?那孩子的诞生也是罪吗?」

净眼机犹豫了。他察觉到火乃香将自己的身世与雫的命运重叠在一起。

「我说的不一定对，但请你姑且一听。就算是不受期待而诞生的孩子，也不可能会不想活下去，必须有人去认同他才行。要是连那样都无法做到，这世界还有什么意义！？」

「但是她的潜在威胁实在过于庞大，我们无法怱略。」

此时净眼机突然微笑道：

「你还记得吗?我们初次相遇的时候，我也曾说过这样的话。」

「那种事我早就忘了。」

「是吗?我还记得。能用那样的形式和你相遇，我」

火乃香听不清楚后半段，于是追问：

「什么?」

「不，没什么。」

净眼机用出乎火乃香意料之外的温柔眼神问道：

「你要跟我一起来吗?」

「可以吗?」

「我欠你人情，还是靠这点程度也不足以还清的大人情。」

火乃香立刻下定决心。不论结果如何，她都想亲眼看到最后。如果没有那样做，就无法向明凛解释了。

「带我去。」

「好，我叫直升机过来。你的PSP也先装上去吧，因为这边接下来必须要进行大扫除了。」

火乃香钻进脱去的PSP的装甲里，在重新启动的时间，净眼机呼叫从空军基地载他来这里的输送直升机。接着，通过天宙眼听取报告的他脸色骤变。

「你说什么?」

他不禁喊出声来。然后，他对抬头露出疑惑表情的火乃香说道：

「快点!如果还要花点时间的话就先放着。」

慌忙启动PSP的火乃香，漏听净眼机皱眉说的话。

「破坏者Ⅱ号?」

抱着雫的「苍蓝杀戮者」持续飞行。它没有什么特定目标，总而言之就像火乃香所说的，把雫带走。虽然感觉不到有军方追来的迹象，但也不可能这样一直持续飞下去。燃料会用尽，若是飞行机能无法运作，变成困在沙漠中进退两难，它也无法支撑太久。

比起那些，它更在意的是雫。娇小的人工智慧体似乎很安心地窝在它怀中。这名少女真的是净眼机所说的「欧帕兹」吗?从无人知晓的历史中诞生，怀有无人知晓的技术

它不知道净眼机为什么要让它走。但是无论如何，它还能再见到雫。它深切地感受到自己又被火乃香救了一命。

捡起雫，走投无路而交托给火乃香不用火乃香说，它自己也很清楚那是多么不合理的行动。因为两人之间不但没有任何情分，对火乃香来说，「苍蓝杀戮者」更是杀害自己熟识的机械工程师的仇人。

但是在兵器工场发现雫的时候，火乃香却在她旁边，很明显是在保护她，不惜与统治这个星球的种族「THETHIRD」交锋。

她的生活方式存在方式实在太过于强烈。

但她本人却不觉得那样有什么特别。要如何才能那样生存?是什么让她如此坚强?

过去认定自己为最强的自动步兵，对于「强」的定义开始逐渐模糊。至少跟火乃香相比，它觉得自己的强悍只是没有根据的错觉。

（大概到此为止了吧）

身为兵器，或许自己已经没有任何用处。不是兵器的「苍蓝杀戮者」，不会有任何人认同它的存在意义。

「」

它突然在空中停下来。雫环视四周，以惊吓的声音开口：

「那那个人」

那具自动步兵没有使用遮蔽装置，和「苍蓝杀戮者」一样停在空中的一点，装甲的颜色也跟它一样是深蓝色。

「是破坏者Ⅱ号。」

STW9000改装版。装载于「苍蓝杀戮者」改装型强化装甲体内的双胞胎人工培养脑。捣毁战略研的它，在人工培养脑的共振作用引导下，等待着与初代机会合。

「苍蓝杀戮者」降到沙丘背后，将雫轻轻放在沙地上。

「你要做什么?」

它没有回答。破坏者Ⅱ号已宣告过要「杀了」它。那股杀气现在仍毫无改变地传达过来。它虽然不想战斗，但不能不迎战。要是在这里被破坏者Ⅱ号给破坏，那么被放置于沙漠中的雫将会如何?不，破坏者Ⅱ号肯定也会对她下毒手。没有任何犹豫的理由。

「不可以去!」

雫拚命抓着蓝色装甲。她感受到不寻常的气氛，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

「你留在这里不要动。」

「苍蓝杀戮者」的口气反而十分沉稳。

雫在担心自己。恐怕那是因为在有可能会失去唯一一个庇护者的情况下，她的自我保护本能所说出的话语吧它如此作想。但那也已经足够了。不管理由是什么都没关系，只要那名少女需要它，那么对它来说，雫也是不可或缺的一部分。这就是「另外一枚翅膀」的真正意义。

为了你而战。

它轻轻将雫的身体从自己身上栘开，用粗糙的机械手的前端抚摸她的头发。然后马上转身，展开飞行装置。

「等一下!」

雫在它起飞的前一刻大声问道：

「我忘记你的名字了」

它头也不回地答道：

「叫我『苍蓝杀戮者』。」

点燃背后的推进器，猛然卷起沙尘，蓝色的自动步兵飞上天际。拥有相似构造的装甲体，则以迎击姿态极速下降。

「气力增幅器?」

对于这从来没听过的词汇，火乃香疑惑地歪头。

一同搭乘输送直升机追踪「苍蓝杀戮者」的火乃香，从净眼机口中听到事情概要。

包括雫是从「钢之谷」的地下防空洞消失的机器人，那个地下防空洞的纪录与实际内部构造的差异，以及雫只是被称为「天使之翼」的大型兵器系统的一部分；而所谓的「天使之翼」是由未知的技术创造出的「不合时宜的人工物」也就是「欧帕兹」。

被问到「THETHIRD」也不知道的技术到底是什么时，净眼机坦率地说出了火乃香刚才反问的话。

「简单来说，就是将气增幅的机械装置的总称的样子。那只是根据残存在防空洞里的纪录所得知的资料。据我们所知，不管是旧世界还是『大战』的过程中，都没有那样的理论。」

净眼机明确断定那是完全相异的技术体系的产物。

「所谓的『将气增幅』」

火乃香摸自己的额头

「就像『这个』吗?」

「那样的可能性很高。与其说是整个系统，也可以说，中枢的零件才是气增幅器。利用组织特殊的生物膜集中气，再进行增幅」

「啊!」

火乃香想起在医院的保管室中，挥动雫的飞行装置时所看到的蓝白色光芒。她看到了明凛所看不见的那道光，得知那枚翅膀有产生气流的机能。一连串的骚动使她将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

净眼机听到这件事后，恍然大悟似地轻轻点点头。

「就算是『苍蓝杀戮者』的飞行装置，似乎在机动性和运动性上也远不及雫所装备的。不过它似乎也看到那个气的光，因为人工培养脑是生化产品。」

「就因为那样吗?」

「什么意思?」

「就因为拥有出类拔萃的飞行能力，所以雫是危险的吗?」

「是因为『天使之翼』。」

「那是什么样的兵器呢?」

「其实没有什么特别的。是将那个气增幅器当作推进系统来使用的一种战术战斗电子侦察机。」

火乃香哑口无言。她目击过两次旧世界的超兵器。一个是封印在扭曲空间中的超巨大陆上战舰「墓碑」，另一个则是在半流动体素材上散布奈米机械的可变式战斗改造人莱恩。两者都是现在还无法彻底刦析，超越生长在这个时代的火乃香的想像的东西。现在听到「天使之翼」只是台侦察机，她会呆愣也不是不能理解。

「很意外吗?」

「这因为」

「关于气，你应该比我们还清楚。气增幅器有多危险，请试着想像看看。」

火乃香不知所措。察觉到气并自在操作，是火乃香与生俱来的能力，她从来没有感到疑问过。现在的感觉，就像是有人叫自己论证自己是多么危险的人物一样。

「在萝娜法乌纳的事件时，你集中了大量的气，破坏奈米机械的中枢部位。后来调查的人似乎很惊讶，来问我到底是使用了什么样的兵器才能破坏得如此彻底。」

奈米机械是分子尺寸的模拟生命机械，以少量的炸药不可能让它完全「灭绝」。虽然火乃香破坏的只是中枢部位，但据说那个部位完全没有残存的奈米机械。

「同样的现象，如果运用那个生物膜引起会发生什么事呢?」

「那个」

「我们还不知道气的本质。在自然界是以什么形态累积的?其总量有没有上限?一切都无从得知。但有资料显示，气增幅器虽然是将气做为有效能源提炼出的系统，但若无视于生物膜的持久性，理论上的增幅率几乎接近无限。」

「无限」

火乃香说不出话来。就算是她，能够操控的气也有极限。到底是物理上的极限?或者是根据训练还有增加的余地?这一点也还不清楚。

『天使之翼』只是辅助性的推进系统，但是很容易改造成攻击兵器。考虑到CP值（注：价格性能比），可能成为最强且最恐怖的兵器。」

那就是雫「天使之翼」的潜在威胁。

「那是不能让人类知道的技术，就连存在的痕迹都不能留下，这就是中枢统合府所下的决定。」

「那么，亚雷克瑟是?」

「他是将连强制搜查的纪录都不能留下的物件，进行极机密处里的非正式活动团队的指挥官。藉由外科整形以及后天遗传基因操作，几乎完全消除他身为『THETHIRD』外观上的特徵。」

根据净眼机的说法，就算在亥贝留斯市里，知道他们详细活动内容的也在少数。他们是置身于历史黑暗面之人。

「虽然不到『天使之翼』的程度，但是系统暧昧不明、可称为『欧帕兹』的技术产物偶尔会出现。他会将那一切都在不为人知的情况下抹消。所以我们称他为『歼灭者』。」

整容、隐藏身分、混在人类社会中收集情报的「THETHIRD」，那就是亚雷克瑟。火乃香想知道他过去是因为何种缘由与她的养父相遇。那也跟「歼灭者」的工作有关吗?

「但是啊告诉我这种事，没关系吗?」

「当然不可能没关系。」

净眼机冷静地调侃：

「这是很彻底的机密泄漏罪。换句话说，你捉到我的把柄了，心情如何?」

火乃香无法作答。她不知道净眼机为什么如此信任自己，甚至愿意对自己透露极机密情报。那是因为他所谓的「欠人情」吗?

「也差不多快要追上了。」

净眼机的天宙眼发出红色光芒。他正从操控直升机的人工培养脑及外部感应器接收情报。为了让火乃香也能听到，于是声音透过机内广播放送出来。

『识别编码，确认。「交战中」的自动步兵是STW9000「苍蓝杀戮者」和STW9000改装版破坏者Ⅱ号。』

「破坏者Ⅱ号是?」

「是二号机。」

「量产了吗！？」

净眼机摇摇头：

「其实我也还没有接到完整的报告。不过，似乎是把它看作试作二号机。菲拉梅丽奇应该已经下达解体的命令才对」

特殊战略兵器研究所被破坏者Ⅱ号化为废墟的事实已经传到净眼机这里。不过他还不知道破坏者Ⅱ号的诞生过程。在安波隆商城接到连络之前，他甚至不知道二号机的存在。

『接近空战范围。』

「看来再接近会很危险。」

火乃香跑向固定在输送直升机仓库里的PSP。

「请把高度尽量降到最低，我要出动PSP。那孩子应该在那附近才对。」

她钻进装甲中，开始启动。

「你不要来比较好，退到安全的地方。」

在关闭前方装甲之前，火乃香回以净眼机一个笑容。

「别乱来啊。」

「不要跟波奇讲一样的话啦!」

输送直升机依净眼机的指示，尽可能降低到几乎碰触到地面的高度，打开后方舱门。火乃香从停在半空中的直升机上出动PSP，着地的同时启动推进器，利用滑翔移动朝两具自动步兵而去。目送机械钟甲离去后，直升机再度升空。

嚏嚏嚏嚏嚏

在智慧型步枪的枪声响起前，「苍蓝杀戮者」扭转机体。紧急煞车往横向回避的装甲与灼热的穿甲弹擦身而过。

轰!

刻不容缓增加推力。加速。它以飞行装置为支点急转身，藉由惯性滑行的同时用单手回击。为了回避行进路线上的子弹，这次换成破坏者Ⅱ号紧急改变方向闪躲。

酷似的两具蓝色装甲体，为了绕到彼此的后方而交错着飞行轨迹，看起来就像是互相纠结成一团。

（好强）

二号机似乎对「苍蓝杀戮者」的攻击不屑一顾。虽然机型相同，但破坏者Ⅱ号的机体是改装型，硬体设备本来就是以「苍蓝杀戮者」的强化版为目标。动力系统的最大功率、感应器灵敏度、装甲强度，一切的一切都高出初代机许多。

最重要的是，破坏者Ⅱ号有着旺盛的杀戮冲动，而那是「苍蓝杀戮者」现已失去的。就如同战略研的拉尔古跟净眼机所提过，那个人工培养脑只有于实战才能发挥它最大的战斗机能。

（不过!）

「苍蓝杀戮者」毫不犹豫。保护雫就是保护自己。它深切感受到，以杀戮为目标的战斗，即使有了一百八十度大转变，成为以守护为目标的战斗，结果还是必须要战斗才能存活下去。

嗡嗡嗡嗡嗡嗡

两具自动步兵旋转着垂直升天。两具飞行体高速移动着，而且由于人型机械「擅于应变」此一特徵，彼此妨凝着瞄准。若是层级再低一点的自动步兵就无法办到这地步，但那是最高水准的两具。一方要压倒另一方很难，当然，遮蔽装置也近乎无意义。

（不）

「苍蓝杀戮者」突然将应该派不上用场的遮蔽装置启动了。双方都具有能将遮蔽完全无效化的特殊感应器，因此顶多只能做到肉眼也就是光学感应器无法捕捉到的程度而已。而且启动遮蔽装置将会对发电机增加负荷，在这种情况下如果减速甚至会被破坏。

「苍蓝杀戮者」抱着过热的觉悟解除出力限制器。一瞬间，推进器生成了爆发性的加速度。察觉到这一点，破坏者Ⅱ号刻意采取与「苍蓝杀戮者」面对面的路线，打算在交错时反转，从其背后发动袭击。

透明化的「苍蓝杀戮者」和装甲暴露在外的破坏者Ⅱ号擦身而过。在两者最接近的那一刹那，「苍蓝杀戮者」猛烈地挥动左机械手臂。虽说很接近，但还是有一定的距离。对于高速飞行的物体来说，不管跟多么微小的异物撞击都有可能会造成致命伤。但是它越过了应该保持的安全距离，用某物敲击到破坏者Ⅱ号的装甲。

铿!

因为作用力与反作用力的关系，两人都大幅往外弹开。两个人的差异就只是一个事先知道会有这样的状况，而另一个出乎意料之外，这两种心理状态的差异而已。

在失速落下的破坏者Ⅱ号试图恢复平衡的期间，「苍蓝杀戮者」将因为撞击而停止机能的左机械手臂及握着的近距离格斗战用的电击棒一起切断。破坏者Ⅱ号完全没有想到在空中战当中竟然会被格斗用武器攻击。「苍蓝杀戮者」就是为了要隐藏住电击棒才刻意启动遮蔽装置。

解开遮蔽的「苍蓝杀戮者」，冷静地看着眼前的敌人，拙下扳机。破坏者Ⅱ号还没来得及加速闪躲，装甲就被穿甲弹贯穿。虽然动力中枢没有被直接打中，但一部分的飞行装置被破坏，步枪也掉落了。

认为破坏者Ⅱ号的战斗能力已被完全剥夺也只是一瞬间。它将半坏的飞行装置的推进器全开，强行拉起机体。「苍蓝杀戮者」反射性地举起步枪，而破坏者Ⅱ号就在它眼前突然倒转过身。

「等等!」

「苍蓝杀戮者」虽然注意到破坏者Ⅱ号的意图，却为时已晚。将出力提到最高的破坏者Ⅱ号头朝下、急速降低动力，在没有任何缓冲的情况下直接冲撞干硬的地表。蓝色装甲扭曲变形，四肢四散各处。

「苍蓝杀戮者」沉默地俯视二号机的残骸。

对破坏者Ⅱ号来说，胜利等同生存。当明白败北的那一刻，它也瞬间丧失生存本能。就像拉尔古所说「尽可能地杀戮，输了就死」的命运，它亲自实践了这点。

「苍蓝杀戮者」不知道该对死者说什么饯别的话语。单手的自动步兵缓缓改变方向，飞回雫所在之处。在它看见伫立在少女身旁的机动兵器，瞬间采取备战姿势，不过马上注意到那并非敌人。因为它认得火乃香的PSP。

因为缺了左手臂，所以它着地的时候有一点不稳，雫马上过来紧紧抱住它。虽然没有哭泣，但肩膀却在颤抖，似乎很努力地忍耐着。

「这样不行耶。」

从PSP出来的火乃香用说教的口气讲着。刚才发现雫的她，为了以防万一，保持着装的状态备战。

「我才刚把这孩子还给你，怎么可以放着不管呢?」

「我没有要抛弃她。」

听到这句话，火乃香露出浅浅的微笑。

接着传来微弱的螺旋桨声音，净眼机所搭乘的输送直升机现身，着陆于相对而言较平坦的地方。从直升机下来的净眼机仰望炙热的骄阳，眯细眼睛：

「晒太阳对皮肤不好。」

「我才不想被你这样说!」

火乃香耸耸肩。净眼机的说话方式实在很像波奇。

净眼机从容不迫地走向雫。看到他金黄色的双眸，雫害怕地躲到自动步兵背后。

「就是她吗?」

火乃香点点头。仔细想想，亲眼看过雫的「THETHIRD」，在这之前只有亚雷克瑟。

净眼机思考了一会儿，突然向雫招手。发现即使呼唤她，她也不过来后，净眼机向火乃香使了个眼色。火乃香虽然不知道净眼机想做什么，但还是接近雫。在来到这里时，她确认少女还记得自己。

「不用怕喔。」

雫抬头来回看着「苍蓝杀戮者」和火乃香后，战战兢兢地走向净眼机。男子伸出手，将手掌放在滑顺的亚麻色头发上，同时天宙眼开始高速闪烁，似乎在调查雫的内部。

「哦」

不久后，他喃喃自语：

「原来如此。」

「你在自言自语什么啊?」

「想听吗?」

「你不打算说吗?」

净眼机露出苦笑。他感觉要是不乖乖招来就会挨斩与其说被斩，倒不如说是觉得会被咬。

「在她的记忆体里主要有两种资料。一个是『天使之翼』的操控程式。她就等同于那程式的中枢系统。」

「另外一个呢?」

「虽然我不太了解但那的确定为了控制她的飞行能力的飞行程式，错不了。」

「这没有什么好不了解的吧?她之前不是飞了吗?」

「如果把她当成『天使之翼』的一个构成零件，这样的程式应该是不需要那种机能。有关于『天使之翼』的情报是以软体的方式组装在内的，但这个飞行程式很明显是后来才被附加上去。」

火乃香一脸疑惑。

「无论如何，那都是高密度、大容量的资料。也因为这两项的原因，她的记忆体才几乎没有剩余的空间。」

「原来如此所以记忆才」

雫的记忆容量已经用到极限，只能再记取一些片段，无法将事物系统化地记起来。要留下什么、要忘记什么，大概是连雫自身也不明了的选择意识所决定的吧。

「我还是无法理解。这个飞行程式竞被放在优先于『天使之翼』的位置。」

「什么意思?」

「在飞行程式正常运作的时候，『天使之翼』的资料就无法使用，这样的优先顺序已经被确定好了。这是」

「不要战斗的意思吧?」

无意间说出后，火乃香再次确定地补充：

「没错。不用战斗也没关系只要在天空飞翔就好了!不就是这个意思吗?」

净眼机注视雫片刻，不久后叹了一口气。面对惶恐不安、来回探望着三人的少女，他也只能认同火乃香的想法。

「在不可能的历史当中，她似乎是『大战』末期的兵器。看来制造者在得知战局也将不会改变的情况下，更没有让『这个』投入战线的想法。」

说话的同时，净眼机不禁感到不对劲。在无法得知制造者的机器人当中，竞藏着不知是哪个人类的想法。她就在这里，事实无法否认。那么她到底是从何处而来的?

「那么，你打算怎么处理他们两个?」

净眼机回过神来。

「我已经听过你的说明了，但即使如此，我还是不希望毁掉这孩子，还有那边那蓝色的家伙也是。」

「你说『苍蓝杀戮者』吗?没想到你竟然会替它说话。」

「你忘了吗?这家伙也是你的救命恩人吧?」

火乃香故意拉长语尾。为了要强调自己的坚持，她用大拇指玩弄着刀，刀身与刀口发出铿锵的声响。

「你打算威胁常任议员吗?」

「我是无所谓啦只是这把刀一直嚷嚷着让我喝血让我喝血之类的」

「每到夜晚都出来向你哭诉吗?」

火乃香露出意外的表情，她没想到净眼机竟然会配合自己的玩笑话。看到火乃香的视线，净眼机不自然地咳嗽：

『苍蓝杀戮者』，手续都已经办好了，你现在已经归属在我的直属部队之下。这次的责任都由我来承担。」

为了让一连串的行动能在净眼机的指挥下进行，净眼机在「苍蓝杀戮者」遇到雫之前就已经完成登录手续。他打从一开始就是因为这个计画而造访战略研，而唯一的瓶颈是自动步兵的能力低下。

「那这孩子呢?」

「她比较麻烦一点不过可以先交给我吗?」

「交给你?」

不顾明显表露出不信任表情的火乃香，净眼机若无其事地轻抚雫的头。似乎每个人都会想要保护她火乃香这么想。

「你打算怎么做?」

「你说不想毁了她对吧?」

「没错。」

「那么，只有一个方法了。给她『天使之翼』。」

火乃香怀疑自己的耳朵。

「啊?」

「虽然不可能制造出『那种东西』，但如果有能把她当成头脑系统搭载上去的机体就好了。如果只是要重现，应该不会太难。」

「可是」

「不满意吗?为了安定她的情绪系统，『飞翔』这个行为似乎是不可欠缺的。当然以她现在的样子不可能做到，所以要把她的头脑移植到新机体中。」

火乃香认真思考净眼机话中的含意。他的意思是，不可能在保持少女目前外表的情况下保护雫。

为了让飞行程式活性化，必须要让飞行装置再生。即使给少女暂用的翅膀，结果她也只会是个在记不住任何事情的状况下持续飞行的存在。而在无法将她体内的「天使之翼」资料选择性消去的情况下，也不可能放她自由。要在「THETHIRD」的管理之下保护，似乎只能照净眼机所说的方法了。再不然就是让她的机能完全停止，将她恢复到收容在密封保护盒里时的状态，只能这么做。

火乃香凝视雫的眼睛。

「你听到刚才的话了吗?」

「嗯。」

「你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吗?」

雫抬头看净眼机：

「我会变得可以再次飞翔吗?」

「没错。」

雫向火乃香点点头：

「我要跟这个人走。」

「真的好吗?如果你不愿意，我跟这个蓝色的家伙都会保护你。」

「我还想要飞。」

仰望的紫色瞳孔中毫无迷惘。

「对喔，你得去找到『灵魂』呢。」

「不知为何看着「苍蓝杀戮者」，她似乎想要对立正站好在净眼机面前的自动步兵说些什么。

「『灵魂』是」

「嗯?」

「不，没事。」

净眼机擦了擦汗。气温上升了许多。

「差不多该出发了。」

「啊，等一下!我要把PSP」

「你留在这里。」

「咦！？」

火乃香恶狠狠地瞪着净眼机。

「搞什么鬼?你要把我留在这种地方门！？笨蛋!坏人!」

「我已经跟你的夥伴取得连络，它正往这边过来。」

「啊，这还差不多」

「我也有很多堆积如山的事。如果让中枢统合府闲置太久，又会有人唠叨了。还有，你也最好不要被看到和我在一起。」

净眼机催促「苍蓝杀戮者」和雫搭上直升机。

「等一下!」

火乃香叫住自动步兵：

「我想你大概已经不是以前的你了。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但好像就是那样。」

在一旁听着的净眼机再度露出苦笑。改变自动步兵的是什么?火乃香似乎一点也没有自觉。

「不过，给我记住这点。有被你杀害父母的孩子。如果你忘记这点」

「我不会忘记，绝对不会。」

「那么，快走吧!」

跟在「苍蓝杀戮者」后面走上弦梯的雫，突然转身面对火乃香。

「呐」

「什么?」

「你可以帮我跟护士小姐道谢吗」

火乃香没有表现出内心复杂的情感，点了点头。雫继续说：

「我还记得你唷。」

「咦?」

「我们一起飞翔过。在梦中，你和我一起飞了对吧?」

两人消失在直升机里后，火乃香像是突然感到疲惫般拖着脚步走向PSP。那是场彻夜搏斗，体力或许也到达界限了。

「火乃香。」

「快走吧!」

「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火乃香一副不耐烦的样子转过身来。

「包含这次的事，在这个星球上，我总觉得好像将会发生什么奇怪的事。你会不会有这种感觉?」

「」

「如果你觉得这只是我的胡思乱想，直说无妨。我从『他』来到这里的时候，就觉得世界有点变调那种」

「不对。」

火乃香斩钉截铁地回答：

「他现在不在我这里，所以我没办法证明，不过」

「你有什么头绪吗?」

火乃香欲言又止，犹豫了好几次之后终究还是摇了摇头。她无法判断该不该讲出奎斯那名黑衣男子的事。

「现在情况还不明朗，但跟那家伙没有关系。」

「我懂了。」

净眼机轻轻挥了挥手，同时直升机的螺旋桨开始旋转，搭载着三人的机体缓缓驶离火乃香远去。

不知过了多久，在PSP的装甲后躲避直射阳光的火乃香突然跳了起来。在小沙丘棱线的延长线上，看到逐渐接近的沙尘。

「你太慢了!」

『抱歉，路上塞车。』

「真是的，还真是大塞车耶!」

沙漠战车停在火乃香旁边，车外广播器传来冷酷的声音。

『我出发的时候，医院传来消息。』

「说什么?」

『总之手术结束了。接下来若没有出现无法预测的变化』

「就成功了吗?」

『可以那么说。』

火乃香终于放下心中一块大石头。总之，她现在只想把一切抛诸脑后，大睡一顿。

「雫呢?』

「喔喔她走了。」

「走了?」

火乃香指着天空：

「没错，她为了寻找『灵魂』飞走了唷好了好了，我知道啦!不要用非理论性的说明，对吧?」

『不。』

「哦?你会这么说还真不可思议。」

『的确有灵魂的存在，我想说的就是这样。』

火乃香感到慌张。她一瞬间很认真地担心夥伴的人工神经回路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严重的机能不全。

「在在哪里?」

『在那之前先告诉我，你觉得人工智慧体也有灵魂吗?』

「嗯嗯。」

『那么，至少我的灵魂就在你心里。这是极为符合理论的结论。』

火乃香莞尔。看来自己似乎还不够了解夥伴，她稍稍反省了一下。

『快点把PSP收起来。你再用那样的打扮转来转去的话，一定会吸引前来看马戏团的客人。』

「是吗?那么到时就请你负责走钢索啰!」

『好啊。如果你帮我准备好走钢索的道具，要走几条我都奉陪。』

「口无遮拦的家伙!」

『因为使用后还不会减少的也就只有这个。请让我尽情地讲吧，或许还能多少让我沉浸在富有的气氛中。』

火乃香吐舌扮了个鬼脸，踢起脚边的沙。如果夥伴的毒舌也是那个「灵魂」造成的，那么即使曝晒在炙热的阳光下也毫不埋怨、静静等着主人的PSP还可爱得多了呢她暗自埋怨。




像是后记的独白V
 BGM「今日の空」by高桥幸宏。
 不久之前，鸟山明老师的《七龙珠》这部漫画风靡一时。在鸟山老师特殊的笔触下，以主角孙悟空为首的每个角色都各具特色，随着故事的进行逐渐迈向高潮。不管是职业漫画家还是业余爱好者，很多人都受到这部作品的影响：这么断定也没关系吧）。
 我星野亮当然也不例外，很轻易就陷下去了（有点不好意思）。那么到底对我而言，在那部作品里有什么迷人的要素呢?
 可以直接作为动画脚本的分镜?YES。
 细致而夸张的角色设计?YES。
 不过，其实最吸引我的是超战士们其中一项惊人的必杀技。在故事的中段到后半时，已经变成角色们理所当然的能力，也就是「舞空术」。这个能力是利用气的力量飘浮，进而自由自在飞翔于空中。起初光是要浮在空中就很困难，到了后来，每个人都拥有如同ICBM洲际弹道飞弹般的强劲推力，能够飞到世界各地去。
 虽然最后孙悟空练就了堪称终极移动技的「瞬间移动」，但对我来说，一直到最后的最后为止，「舞空术」都还是《七龙珠》最大的魅力。没有翅膀、没有螺旋桨也没有火箭引擎，就这样轻飘飘地浮了起来，下一个瞬间已经身在云端。几乎所有参加战斗的角色，都是因为得到这样的飞行能力，而将战场如同字面形容的一样扩展到无限遥远。恐怕包含我在内的多数读者，此时想像力也同时解放到蓝天的另一端了吧。
 因此，在这次的《THETIRD5》里，我也尝试写了「在天空飞翔」的景象。一直以来已重覆描述过好几次，这个世界的人类被「THETHIRD」限制飞行的自由。当然这个设定也有部分是由于「作者为了方便」。因为假使可以自由飞行的话，像火乃香一样的「万事通」，就没有必要很费力地花长时间在城镇与城镇之间移动了。如此一来，故事的根基也会产生动摇。
 为了让人类保有某种程度的科学技术，同时避免重覆「大战」前的愚蠢行为所以「THETHIRDD」才订立「技术禁止令」。那是作者为了在故事中添增某种不自由的要素而设置的制约。
 在这样的情况下，为什么这次还要刻意描写「飞翔」呢?
 大概是因为我想要描写看看自己的天空。从以前对「舞空术」抱有强烈幢憬时开始，我就想着总有一天要在自己的故事中展现那样的景象嗯，大概就是这么一回事。
 书名里也有提到的「另一枚翅膀（注：原文书名中的「ハーフウィソグ」意即「另一枚翅膀」之意）。不仅是我，若故事也可以成为读者们的另外一枚翅膀，那我就毫无遗憾了。
 BGM「Your」by齐藤由贵
 回到正题，这次的《THETHIR口5》稍微有点不一样的趣味。如果要说是什么的话，就是没有「那个」，然后「这个」是主角。
 原本这个故事预定是写成以「雫」为书名的短篇三部作。在故事的时间背景上，火乃香扮演完美的配角，在那样的情况下层开整个故事，这样不是很有趣吗?
 然而当我在写完第一部的时候，突然「喔!」地想到了。如果要问我是在「喔!」什么，大概就是「不写这家伙很可惜啊」这样的「喔!」如果继续写下去就可以越写越多，不不，光是写下就会让故事变得有趣，就是这样的灵光乍现。
 在前一本《THETHIRD4》结束之时，我正好冒出「让火乃香稍微休息一下吧」的想法。不是因为火乃香出现太多而想要收敛一下，而是为了让她在肉体和精神上都能达到最佳状态，因而需要充电的时间，不是吗?不管怎么说，她都是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喔!所以这次的作品让别人当主角，让她休息一下也可以说是作者的一片苦心。
 嗯，一开始是预定那样。
 看到这里，担心「咦?那么小香香很少出场吗?」的人也请安心。当我写完最后一行时，注意到的不是别的，正是「这终究还是火乃香的故事」。真是打从心底深切体会到这个女孩的向心力呢!小说家和漫画家常说「角色自己动了起来」正是如此。这个女孩不顾父母的担心，自顾自地往前冲了。
 真是拿她没辄啊，因为她是火乃香嘛。
 BGM「TheRainbowSong」by种ともこ
 让我改变一下话题。大家看过于《ragonMagazine》连载中的短篇了吗?因为或许有一些难以理解的地方，所以让我来解释一下。
 正在连载的故事，不管是发生的舞台或是时间都没有固定的法则。长篇故事通常都会从土到5这样照事情发生的顺序撰写，但短篇就没有这个限制。姑且以长篇也就是本篇为基准，偶尔说说过去的事，偶尔说说未来的事，跳跃式地去描写。
 在那方面，我的想法是不要做太明确的说明，直接动笔。「这个故事大概是比这个故事再之前一点发生的」只要像这样隐约知道就好了。在这样的情况下，除了可以确保自由创作的空间之外，更重要的是，可以写一些在已经决定好顺序的长篇中无法提到的东西。请把这个观念放到脑海里的某个角落，尽情享受短篇连载吧!
 嗯现在写这篇文章的时候是七月（注：此指日本当时的出书时间）。因酷热而恍惚的脑袋瓜里，人格、记忆，一切都像是要流走一般，总感觉有些说不上来的悲伤（有那么夸张吗?）。这本书发行的时候大概已经入秋转凉了吧?快点给我转凉!不转凉我不依啦!抱歉，我迷失自我了。
 虽然总觉得好像有些别的东西要写，可是我已经无法进行系统性的思考了。嗯是什么来着啊，对了!
 「冲吧!无敌铁金刚!」
 才不是这样。在成为致命伤之前，也差不多该落幕了。
 啊，我现在想到了!跟《THETHIRD》同样由富士见奇幻文库出版的秋口ぎぐる老师的《并列生物工程（注：原名《并列バイオ》，此为暂译）》十分有趣，请务必去看看（绝对不是因为出版社要求我宣传，或是我跟他家住得近之类的理由，所以我才提的喔）。我真的很喜欢那种风格。身为长篇奇幻小说大赏的同期获奖者，我也必须要打起精神来努力。
 BGM「苍氓」by山下达郎
 最后，这次的《THETHIRD5》能顺利成书，完全是靠负责这本书的编辑K，如果没有编辑K的帮忙，真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子，真的非常感谢。今后我们也会和负责插画的后藤老师三位一体、一起努力，各位读者请多多指数!
 话说回来，在设计这次的特别角色「雫」时，我们三个异口同声说的话是
 「不可以画成玛露琪（注：玛露琪（マルチ/muiti,HMX-12)为Leaf/AQUAPLU在一九九七年出版的PC美少女游戏「toheart」中的角色，为猫耳娘的始祖之一）！』
 让我们来期待下一次吧。
 二000年夏星野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