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件发布时间:2010-06-24 11:41: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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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名称：彩云国物语
本卷名称：短篇集


天女的羽衣


这是秀丽刚作为贵妃进入后宫，王和秀丽在没有表明各自立场时相遇的故事

春雨滴答滴答地下。

秀丽像往常一样在通往府库的走廊上走着，是因为雨的缘故吗，从旁边的池子里嘭地跳出一只小青蛙。不知为何一蹦一跳地跟在秀丽后面。

大青蛙的话会觉得比较恶心，小青蛙就无所谓了。秀丽转过身来，将它放到手掌上，送回池里去了。

回家去吧。乱跳的话会被踩扁的哦。

朝青蛙挥了挥手，秀丽快步向着府库走去。

啊呀，真少见。我居然先到了。

一进入府库，秀丽感到有些吃惊。蓝楸瑛昨天和前天都是，无论秀丽多么早过来他都已经在了。该不会是住在府库里了吧。

身为府库之主的父亲也不知去哪了。秀丽不觉地将两手交叉思考该做些什么。

她走向书架，拿了几本喜欢的书，在谁都不会去的最角落和着雨声翻看。

蓝楸瑛，也就是彩云国的王?紫刘辉听到从房檐滴下的雨声而醒了过来。刘辉一时间没搞清楚自己在哪里。

（啊啊，是自己的寝室吗）

最近都在府库里睡，在自己的房间里醒来真是好久没有过了。

你有在自己的房间里睡的吗？

秀丽昨天确实有这样问过自己，但为何就此回到自己房间睡了呢，刘辉想不明白。

起身一人聆听雨声，没来由地感到一丝寂寞。屋内灯火通明，为什么要一个人睡呢。这样想着，刘辉歪过头去不，应该早已习惯一个人了的。而且现在回想起来，也没有特别想要叫谁。

（谁呢）

啪地，浮现出在樱花树下邂逅的秀丽的脸。她已经在府库了吗。自己不在的话，说不定已经回去了。

甫一想到，就急得坐立不安。刘辉慌忙随便整理了下自己的打扮，快步向府库走去。

早上的府库格外安静，只能听到从无言滴下的雨水在咚咚地轻响。

（秀丽邵可都不在吗）

刘辉孤零零地绕着书架。无意间在被自己当作隐藏房间的最角落看到秀丽的身影，心扑通地跳了下。

秀

刚叫出名字就马上闭口了。

秀丽正倚着书架小憩。地板上堆积着书册书物，她手里拿着一册薄薄的书，好像挂在指尖上那样勉强地开着。

刘辉悄悄地接近秀丽。他睡得很熟。不知为何不想离开，就在她旁边毫无意义地坐下了。边听着睡眠中那香甜的呼吸，边放松心情。就好像是在填满那空缺的地方。

想再靠近点听她的呼吸，于是狠下心来将与秀丽间本来就没多少的距离一口气缩近。结果秀丽姿势倒塌，靠在了刘辉的肩上。！

看了看秀丽，万幸没有要醒来的迹象。放下心来后，将挂在秀丽指尖上的薄册子拿下来。

其他书物都是些关于律令、历史关系的有些难度的题材，只有这本意外地薄。

休闲小说？

说起来自己好像也独自一人看过这书。啪啦啪啦地随意翻过，突然在天女的羽衣这个故事上停下了目光。

（天女的羽衣）

应该是贫穷的男人热恋上美丽的天女，将羽衣偷走的故事。男人借机让天女成为自己的妻子，并生下了孩子，过着幸福的生活。但是在某一天，发现了被偷走的羽衣的天女扔下男人和小孩回到天上去了。

（天女）

明明过着幸福的生活，却在发现羽衣后毫不犹豫地离去，确实记得曾这样对邵可发怒的。

（那个时候邵可是怎么回答的呢）

扭了下头，刘辉看向了正在熟睡的秀丽。秀丽总是穿着漂亮的衣服，特别是手腕上搭着的轻飘飘的布帛。

刘辉皱了皱眉头。这轻飘飘的布，感觉挺像天女的羽衣。

（飞走了的话怎么办）

刘辉第一次发觉这样的可能性。

每天都在一起喝茶，但不知道什么时候秀丽会不再来了。秀丽是邵可的女儿，当然有自己回去的家。入宫的话年龄也差不多了。要是有人提亲的话自己就要马上退出的。刘辉和秀丽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关系，要是阻止的话就太奇怪了。

（这样说来的话）

秀丽找王有事的话，就必须见面去说。所以想见她的话

（以王的身份相见的话）

会有什么改变吗。

自我安慰地拉了拉羽衣，结果秀丽的体势更加崩坏了。刘辉慌忙将她抱住，在想了一会后，轻轻地将她那小小的脑袋放到了自己的双膝上。给女性当膝枕还是生来头一遭。

从膝上传来的温度让人很舒服。真想一直给她做膝枕看着她的睡容。

刘辉一直盯着秀丽的睡容。虽然长相确实很一般，但刘辉就是喜欢。用指尖梳着她那柔顺的黑发。无数次地不知厌倦地用指尖缠绕头发。

过了一会开始触摸脸颊，从太阳穴抚摸到耳垂，指尖沿着下巴的轮廓滑动。大拇指缓缓地触摸着张开的嘴唇。

刘辉突然觉得如果昨晚在自己身边的是这个少女的话就好了。

这样应该就不会感到寂寞了，早上起来的时候也会充满了期待。并不知道是为什么，但就是这样觉得。

刘辉无意识地歪着头，可能是被香甜的呼吸声所吸引吧。他边靠近张开的嘴唇边闭上了眼，就在要印上嘴唇的时候

吧唧，好像有睡眠东西贴在刘辉的脸上。

怎怎怎怎么了？！

刘辉抬起脸来，看到一只青色的小青蛙在啪嗒啪嗒地跳来跳去。

唔，怎么？

因为骚动秀丽也被惊醒了。

做了亏心事的刘辉吓了一跳，将被打断的怒火向着青蛙发泄。

这青蛙是怎么回事！不可原谅！

啊？呀，该不会是刚才的青蛙吧？都叫你回家去了呀。

秀丽由于睡糊涂了，完全没发觉自己是以怎样的体势在睡觉的。

刘辉恨恨地怒道。不过是只青蛙！

我知道了！这只青蛙喜欢秀丽，它在嫉妒我！

哈？你在说什么啊，请别欺负它！不觉得它很可怜吗？！

秀丽比起我来更重视这只青蛙吗！

当然啦。对青蛙温柔的话，以后说不定有风度翩翩的公子来迎接我的。休闲小说的王道嘛。

公子？！刘辉以前也是公子现在可是王啊。

比起公子什么来的还是眼前的

被秀丽紧盯着的刘辉哽住了。

没、没什么。

哦，是吗。

秀丽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她将青蛙放到手掌上，跨出栏杆。刘辉跟在她身后，但秀丽却没对他说什么。

到了外面，雨已经停了。秀丽在放开青蛙后，仰望着天空。

轻轻地吹来一阵风，秀丽的羽衣随风飘舞。就好像要飞走了一样，刘辉不自觉地抓住了衣角。

对于转过头来的秀丽，刘辉这样问道。

呐，秀丽，你认为为什么天女要舍弃幸福回去呢？

是因为说谎的原因吧，说不知道羽衣什么的。用说谎来和别人重要的东西交换而得到的幸福，并不是真正的幸福。

刘辉垂下了头。

秀丽如果见不到王的话打算怎么办？

那就回去。因为本来就是这样约定的。

秀丽是天女。对于现在的刘辉来说就是如此的。刘辉闭上了眼睛。

想将这在一起感受到的幸福的瞬间一直放在手心

还会再呆一段时间吗？

是的，打算再努力一段时间。

是吗，刘辉轻声念道。

抬头望去，可以看到美丽的彩虹架在天空上。

王以紫刘辉的名义和秀丽相见，那是第二天的事情了。






蔷薇姬的故事


蔷薇姬的故事。

这个是以前秀丽说给刘辉听的，出自外传一《近朱者赤》后面的一个小短篇。虽然表面看来只是个童话故事，但是有心人应该可以从里面看出些端倪，究竟缥家的宗主大人和邵可以及蔷薇姬有什么纠葛。

从前，有一位公主名叫蔷薇姬，她可以治愈任何疾病。因为这不可思议的力量，她被一位贪得无厌的人捉走，自此坠入了凡间。很长很长的时间里，蔷薇姬都凭借自己的力量繁荣了那个家。只是流言也渐渐传开，人人都知道有一个可以治疗百病的蔷薇姬，传说她闭月羞花，美貌可以惊落彩霞，因此求婚者络绎不绝。于是那个主人，就把她带去一个隐秘的地方藏了起来，为了寻找消失的蔷薇姬，许多的人踏上旅途，分散到各个国家。而被幽禁的蔷薇姬则一个人孤独地生活着，她的主人给他一切除了自由，以她的能力为交换，可以实现她任何的愿望。渐渐的，蔷薇姬连逃走的念头都没有了。

时间流逝

一天，蔷薇姬面前出现一位男子，他飞越重重障碍，终于找到了蔷薇姬并对她一见钟情。他带走了蔷薇姬，四处逃亡。后来，蔷薇姬失去了她治愈百病的能力，可是那个男子并不在乎，他所要的，只是蔷薇姬这个人以及她的心，他不谋求其他任何东西，这种真诚和爱，也打动了蔷薇姬的心。终于，他们结合了，并有了孩子。可是孩子生病了，无药可医，于是蔷薇姬用她的生命作为代价，换取了孩子的生，与自己的消亡。

我将再变回蔷薇，只是，为了不让别人再碰触幽禁我，我将生出一身的花刺。你若是见到蔷薇花刺，便知道那是我爱的证明。请不要忘记，我对你的爱。请一定要幸福哦，给予了我幸福的夫君啊。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你，才能拔去我的刺。

留下了自己爱的约定，蔷薇姬的生命化成清风而去






恋爱指南争夺战..


序

他和往年一样，在离贵阳很近的街道上投宿以稍作旅途的休整。

黄昏即将来临，从窗口处望去，人们行色匆匆的往来于街道上。

他眯缝起清澈的眼眸，从二楼的露台上细细打量着人们的神情。这在过去是工作的一环，但是不知道从何时起已变成了无意识的习惯，现在也想不起来了。

往来行人的神色上，并没有新王即位后可见的不安的阴影。

看着不知名的远方的王的眼里，没有百姓的身影。去年也让他怒喝出声。

（看来今年可以不用说教了。）

突然，他察觉到外面有人在低声的争着。

让我去啦。

你去年不是送了信去吗

是啊是啊，一个人抢先了

他放松了紧闭的唇，打开门。

找我有事吗？

在旅店工作的三个年轻女孩，被出其不意的一问吓了一跳，瞪圆了眼睛。

突然他注意到正中间的女孩手里的托盘。小小的碟子里盛着烤好的糕点。

女孩们同时面红耳赤，正中的女孩猛地递过来托盘。

也、也许不合您的口味，请用！这是我们烤的。

我可以收下吗？

当、当然了。

那么，我一定会尝尝。真让人高兴啊。

他没有先去接托盘，而是将手伸向女孩的头发，用手指将快要掉落的发饰轻轻的重新插好，然后才接过托盘。

一定费了不少心吧。真的很羡慕能够获得各位芳心的男子啊。

微笑着的女孩们连耳垂都红了。不知所措地深深低下了头，一起向楼下奔去。关上房门的他的耳朵里，当然不会传来下楼的女孩们娇声叫着啊！的兴奋。

一直如此，多么、多么帅气迷人的老爷爷啊！！

一

这是秀丽即将参加国试之前的冬天的事情。

那天，绛攸收到秀丽通过适应性考试的报告，心情异常的好。

（做的很好）

这样就能够对付会试了。夏天开始担任着她的老师，只是近距离目睹着她的努力，绛攸也颇为感慨。眉头也没有往常皱得深了，他向王确认着议案。

很快就会知晓所有的州试及第者了，传令礼部，做好准备，以便在新年之时能看到各州及第中名列前茅者的州试答案和名册。

嗯

对于刘辉完全心不在焉、毫无干劲的含糊的回答，绛攸的眉间又多加了一条皱纹。

就初次的女人国试而言，可以料想到会有各种各样的混乱和不便。因为一个女人要在男人中间留宿数日。以厕所为首，必须尽早解决能够想到的问题。

唔

最终的殿试题目也请考虑一下。只有这个是我们也爱莫能助的。

嗯！

看着绛攸不停颤抖着的手，一旁的楸瑛若无其事般的迈下一步。

黑州州牧棹瑜大人也会于数日后到达。请求朝贺前的晋见。

嗯！嗯！

据说陛下的房间里发生了稻草人杀人之事。

嗯－嗯！？什、什、什么！？

到此为止一直心不在焉的刘辉，脸色巨变。

孤、孤倾注真情和全身心的爱所作的稻草人杀人！？早晨还好好的啊！！可恶竟能够擅自侵入孤的卧房，手段不凡啊。那么努力制作的，绝对不原谅！楸瑛！即刻加强宫城的巡逻

你是笨蛋吗！！

书卷从绛攸的手里如矛般直飞而来。

若是刘辉稍不防备，必定会被命中眉心而倒下。

什么时候竟然增加到这样了！！在这个忙得抓狂的年关前还做那些东西吗？你！

好、好好的完成了工作后利用夜晚的时间做的，有什么错！

条件反射的叫了起来后才意识到不妙，但是已经迟了。能够看见楸瑛在后面嘻嘻的笑了。

是吗，原来是做了这些白天才无心工作啊

嗯？不，和那个无关。实际上最近我一直在考虑一件事。

刘辉的表情带着一丝正经，绛攸和楸瑛也郑重其事起来。

刘辉搁下笔，皱起眉头，两手交握，深深叹了一口气。

总觉得孤和秀丽的关系自春天以来就毫无进展。

滴答、滴答、滴答、叮－。

长长的时间里，绛攸也好，楸瑛也好，一句话也没有说。不，是无法说出口。

楸瑛缓缓地揉着太阳穴。

（现、现在才察觉吗）

带着由同情而生的体贴，楸瑛很想摸摸王的头安慰他。

而绛攸就像戴了面具般毫无表情，完全无视王再度开始工作。

但是刘辉没有畏缩。

这个，新年之前，我想我们必须得找到头绪和对策。明年秀丽也多少会忙起来了，是吧，我说过千里之行始于足下吧。

楸瑛想着这话很实在，实际也如此。遗憾的是。

（那足下第一步完全没能踏出）

千里之行还未开始。

被小狗般的目光盯着，楸瑛也无语了。到底要如何表述才能在不伤害王的条件下告诉他真实情况。

是，是啊

楸瑛，不要娇惯他。别管他。

绛攸真冷酷！臣子的话听听孤倾诉烦恼不好吗？

如同冰棱一般的视线射向刘辉。接着，令人惊奇的是，绛攸伸手拉过身旁的椅子在刘辉旁边坐了下来。给自己斟上茶，独个饮了起来。

那我不妨听听。不知道你对这样的我会有什么期望？

就算是刘辉也察觉到搞错了人选。和绛攸谈恋爱的烦恼会变成什么样。但是刘辉也是走投无路了。想着只要能听他说就算是绛攸也好。

刘辉重整威严，乖乖的把两手放在膝盖上。

她为了赚钱嫁给孤我，份内的工作一完结，立刻领了酬金赶着从孤的眼前消失了。

哦

虽然是事实，为什么听起来就像是存心不良的坏女人，绛攸想着。

为了不被她忘掉，那时起就一直拼命的送她礼物。信也每日送去但是，她也许是顾虑我的立场吧，几乎不回信。

的确是事实但是以下省略。只是听其言的话，无论怎么想，他都是没有察觉到自己一味的上贡后被骗被玩弄的笨男人。

接着就到了年底了，但是发现毫无进展。

绛攸无言以对转而饮起了茶。楸瑛手扶着墙，拼死忍住狂笑的冲动。肚子好痛，胜过糟糕的锻炼。

刘辉结结巴巴的拼命说着。

那个，一起生活的时候，虽然有些容易生气不过很温柔，制作点心也很拿手，每晚也很娴熟的拉二胡给我听，真的很幸福啊。绣着樱花的手绢是我一生的宝贝。和她分别后非常寂寞，不过我一直忍耐着但是，传闻她为了家计奔忙，每天都生气勃勃，精神奕奕地过着。

饮着的茶也见了底。绛攸后悔没有在随手可及之处放上热水。无言以对的沉默。

她径直向着梦想前进，孤的事情什么的不过没有关系。现在每天晚上做着稻草人，祝愿并看护着她能够梦想成真。

增加着的稻草人之谜解开了。

但是，明年根据情况和她分离的可能性很高。在那之前，稍稍一点也好，希望能和她缩短一点距离。

对着深深低头拜托着的王，绛攸冷汗直流。明明想大吼一声催促他重新工作的刚才的话却让他保留了此想法。

好、好了，总之先饮些茶吧。

啊，好的。我喝了。

很难想像这是王同臣子的对话。

绛攸猛然望向这个方面的专家，完全就像痉挛一样抱着肚子颤抖着，看来暂时派不上用场。真是的，重要关头一点忙都帮不上。

察觉到时已经被刘辉抬眼盯着了。绛攸咽了一口唾沫。

像是在期待着什么，如同小狗般闪闪发亮的双眼，明显希望自己能够出些主意。

去找别人。

绛攸显然只能说这些。

三人怀着各自的理由，不明所以的紧张时刻高涨着，快要沸腾之时

刘辉和楸瑛突然同时抬头。

绛攸顺着他们的视线看去吃了一惊。不知何时门被打开了。

反应真慢啊，楸瑛。

虽然只是简单装束，但是身着与各自地位相匹配的铠甲并挺立的身姿，却毫无破绽。

楸瑛认出他们后，很快放开了握住剑柄的手。握拳行了对上司应有的一礼。

刘辉对罕见的访客有些惊讶。

这不是黑大将军和白大将军吗？

进入房间的是统率近卫左右羽林军的两位大将军。

二

年终前举行武艺比试？不是新年？

对两大将军的提议刘辉有些迟疑。若是为庆贺供奉的比试的话可以理解，但是。

我也明白正值忙碌之际。

右羽林军大将军白雷炎有些不好意思。

并没有打算像御前比试那样大规模进行。仅限于羽林军内部。

为什么又是在年底？

刘辉看向对上司维持着恭敬姿势的楸瑛，但似乎楸瑛也是初次听说，摇了摇头。

啊－嗨，耀世，你也不要不说话啊，好好解释一番啊。

楸瑛的上司，同时也是左羽林军大将军的黑耀世，其沉默寡言和面无表情是早有所闻。不过更出名的是。

啊啊？让你说话啊？你到底是什么人啊。我又没有专司你的表情解读翻译。你这个老是板着一张脸的男人。比起你那张脸，户部尚书的面具要可爱多了。你就不动动吗？

这就是经常火花四射的两位大将军之间的恶劣关系。

黑耀世一言不发也没有什么关系，还是很容易就能吵起架来。席卷而来的杀气让楸瑛一颤，踏前一步。但是。

两大将军同时回头看向楸瑛。

笨－蛋。怎么能在陛下面前放肆，快点退下。最近没怎么训练吧，楸瑛？想做文官的话就转职。若是羽林军将军的话，就去练习场露个面。

黑大将军也轻轻点了点头。收到耀世无言的目光，对最近以忙碌为由疏于锻炼有所自觉的楸瑛惭愧的低头。对于因黑耀世的存在才选择了左羽林军的楸瑛而言，被他看穿了迟钝的反应，是无比羞耻的事。

是。非常抱歉。我一定会到场的，有劳赐教。

算了，这个时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也不仅仅是你一个人。

两大将军迅速交换了一下视线。

白雷炎大概也重新意识到这里不是吵架的场所，大大吐出一口气后再次面向刘辉。

陛下，我就忍下这口气据实相告，实际上羽林军的战斗力每年年底都会降至八成。准确的说，异常低迷的是干劲和士气。

啊？

只有这个时候，不管我和耀世如何威胁、殴打，甚至要绑上巨石将其沉入河底，但是他们都还不如切断了系带的兜裆布派得上用场。或者说和那边那个沉迷酒色的家伙的兜裆布差不多。

这样一来楸瑛也无法再保持沉默了。

我可无法听听就算了哪，白大将军。

哼，怎么了。与我相比有什么可值得炫耀的？

将军不在言谈之列吧！比切断系带的兜裆布还是远远有用的多。

意外的对话让刘辉听得津津有味，绛攸眉间的皱纹又多了几条。毫无进展的对话。

其中，已经习以为常的黑耀世以目示意得到刘辉的允诺后，下一刻，毫无商量的用挂在腰间的小弓连发两箭，不留情面的瞄准了两人。

如果不是楸瑛和白雷炎的话，毫无疑问会很悲惨。

再次安静下来的室内，黑耀世若无其事的稍稍对刘辉以目行礼，示意继续。

刘辉和绛攸得以一窥军队的恐怖，脸色苍白，无话可说。

且说，精锐羽林军武官们到了年底士气低落的理由，那是

今年又完全是在大将军们的严格训练中度过了一年，不要说结婚了，都没法认识可爱的女孩子

左看右看全都是一身汗臭的男人。等在严格的训练之后的是。

这个手绢，不介意的话请用。

你用剑的身影，实在太帅了。

那个，下次我做了便当送来的话，你会吃吧？

但不是那样纯真无邪温柔如仙女的少女们。

汗什么的拿兜裆布去擦！！（魔鬼上司）

今天的搏击超帅啊，前辈！！真的是最棒了！！（邋里邋遢的后辈男人的嘈杂声）

今天的饭是谁做的啊！只放了大蒜啊！！（悲哀）

日日这样无休无止的一年。所谓近卫羽林军，那是精锐中的精锐。作为武人最高的声名，所有武官憧憬的对象。想着以进入军队为傲。但是明年也是那样每天臭男人遍地的日子也太过悲惨了在不知不觉回首过去一年的年底，羽林军（绝大多数单身）的武官们想着要不停重复的黑暗的来年，一片叹气声，士气低迷到如同无底的沼泽。

所以，这次打算一举淬炼那些家伙，恳请陛下召开武艺比试。

原、原来如此但、但是

刘辉小心翼翼的看着两位大将军。

那个，年底前举行似乎全是邋遢的臭男人的武艺比试的话，不是更是打击吗？

一年到头最终还要在臭男人扎堆的比试里饱受蹂躏，也太过可怜了。很有可能由于绝望而自杀。

对于刘辉无心般打算阻止的话语，白大将军眼里精光一闪。

不必担心。优胜者有事先准备的附加奖励。

事先准备的附加奖励？

已经致信现在正为了朝贺而赶往贵阳的棹州牧，也得到了许诺。优胜者能从那位棹州牧那里，得到一对一的终极恋爱指南。

卡拉、笔从刘辉的手里滑落。

希望缩短两人的距离，为此恋爱的烦恼而伤神的刘辉的心，被这些话语彻底打动了。

※※※※※※※※

不妙啊

在姮娥楼的工作时间里抽空噼里啪啦打着算盘计算着自己家用的秀丽，对着算了多次仍然毫无改变的家计薄上残存的数额，一身冷汗。

钱、钱不够了

幸运的是只有米仍然储备充足，不过反过来说，就是只剩米了。

（这，这样的话就无法准备年终和新年的美味饭菜了。）

饭团、腌菜、烤饭、萝卜、粥、葱、芜菁，还有团子？

丰盛到让人目眩的米和蔬菜，白得过头的美食。

那样的新年，不要！！

夏天开始，自己以备战国试为先而大幅度减少了所打的零工，这是败因。当然，不是顾虑美味的话总能作些适当的安排的但是只有年终和新年，每年秀丽都决定要准备丰盛的美食。感谢着未遭大恙三人一起平安健康度过的一年，而且祈祷着从此开始的下一年也能如此。今年更想要无比重视。

（因为明年，不见得能和父亲以及静兰一起迎接新年了）

秀丽在脑子里列出了所有从现在到年底能够赚钱的好工作。然后。

胡、胡蝶大姐

秀丽端正好坐姿，深深的向姮娥楼幕后的女主人鞠了一躬。

那个，方便的话，年终之前我想多做一些这里的工作。

姮娥楼第一的名妓也可以说是贵阳数一数二的绝色美女胡蝶，艳丽的美貌上绽开着兴趣盎然的微笑。

哎呀哎呀，真少见呢。小秀丽竟然没做好家计的安排。

呃，是真是丢脸。

呵呵。那样啊啊啊，这么说来刚好有一件事。

胡蝶伸出雪白柔腻的手，纤细的手指轻轻拽住了秀丽的耳朵。

只要半日就能赚钱。

低语般说出的金额让秀丽瞪破了眼睛。不仅仅是年终和新年的美食了。

半日就有金两！？

那不是什么让人为难的工作吧！？

值得信赖的人提出的委托，所以请放心。我也会去的。不介意的话就和我一起工作吧？

以前胡里胡涂的就因金五百两上了钩，应承了意料不到的工作不过这次既然胡蝶大姐也说了会一起。

那样的话绝对可以放心。

无凭无据的，秀丽就那样想着。

我做！请让我做！！

无论如何先顾紧要的。

三

现任黑州州牧?櫂瑜。

长期奔走于地方的他，其名传遍天下。就政事而言他是名声和实绩皆可与朝廷三师并列，有着相当能力的高官。另外就私下而言。

和其他的男人完全就不是一个水准的。

年轻时是让人心荡神驰的美男子吧！？

但是但是，那位大人比起美貌，更为出色的是内涵哦。温柔稳重诚实，特别是当微笑着时，我已经不行了

是啊是啊，只是站在他的身旁，就能感到做为女人的幸福了啊。

而且虽然对任何人都无比体贴却绝对不会对人暧昧不清。所爱即是唯一太帅了。

啊啊，那样也算是超过八十岁了什么的，实在让人难以相信！

甚至让因兼具家世、美貌、教养而被选拔出来的宫女们也当场就失去了矜持的八十余岁那就是櫂瑜。他和一般的美男子决定性的不同之处在于，不只是女性，连同为男性的也给予了他热烈的支持。

讨厌，真是帅啊。

绝对不会只对女人温柔。

是的是的，那个相当重要。

我过去曾经被女官当众很过分的拒绝掉而差点哭了出来，那时櫂瑜大人英气勃勃的出现了，责备了那个女人并安慰着我。真的快被他迷住了。

哇，那就不妙了。迷恋、迷恋

我会哭哦！

他是一直以来的好男人啊。

无论男女老少都一直向其投以热切的目光，他已经成为了活着的传说中的美男子。

所以，那天对羽林军造成的冲击可以媲美火山爆发。

对女孩都难得顺畅说话的男人们无声的喜悦，连大地都在震动。

岁末羽林军武艺比试召开

优胜者的附加奖励是

【出自櫂州牧的终极恋爱指南】

也就是说櫂瑜直传的恋爱必胜法！

只能去做了！！

一直对臭男人成群的羽林军生活唉声叹气的年轻武官们的目光大变，争先恐后的冲去报名，自那天起从未有过的让人寒毛直竖的剧烈训练连日持续展开着。

（至今为止对不起了，这帮家伙）

两大将军的内心偷偷的反省着。

但是掀起飓风的不仅仅是羽林军。知道附加奖励后其他军队所属的武官们坚决抗议着要让自己也能参加，两位大将军接受了。文官们也抱怨着他们真狡猾，但是武官们远比文官们更多的活在杀气腾腾的日子中，在他们倾注全副精力的杀气和可怕的目光盯视下，是不可能取胜的。

我们已经不能后退了！！

间或有着武官如此的叫喊着，凝结了所有的心声。

然后希望出场的人增加着，终于到了比试当日。

四

这天，宫城被异常热烈的气氛环绕着。由于是羽林军主办的比试，文官们一如既往的工作着。但是，这天为何有武官兀立于奇怪的场所。

例如户部尚书室。

请问～，有什么事吗？

户部的景侍郎直截了当的问着从早晨开始就一直笔直的立于尚书室一角的武官。另外戴着面具的黄尚书却决定完全无视这些并埋首公事。

辛苦了！无论如何不要顾虑我，请继续工作。

啊

就算是景侍郎也不明所以。

（这样说起来，陛下也传令今日上午结束工作，不过那是为什么？）

黄尚书突然停下了笔。

碍事。快点给我消失。

啊，万分抱歉！今天一天，无论如何请帮忙。

景侍郎有些佩服他并没有屈服于黄尚书寒到极点的威慑，使用手段也毫不动摇的毅力，不过明白帮忙之意已是稍后的事情了。

却说红邵可府的家人茈静兰今天也同样做着粮仓的守卫。

他当然知道今天是什么样的日子，不过静兰怎样都无所谓。

（优胜奖励若是金钱啊，粮食啊，生活用品的话参加倒是不错）

世界上没有那么便宜的事情。

但是，静兰也有介意的事情。今天早晨秀丽让人奇怪的好心情。

那个，今天有很合算的工作。真让人期待啊

偏偏是今天，很合算的工作是指。

（不，但是，万一武艺大会上有小姐能做的工作什么的）

正在那时，眼前两个武官很快的经过。

诶？你飞奔着去参加了？不可能获胜的吧。

讨厌，但是呢，无意间听说，好像最后一关是后宫哦！而且通过蓝将军的关系，那个姮娥楼也被请来助阵了。

真的！？

即使不能获胜，能闯到最后一关，说不定能够见到花上这辈子的时间也无法见到的大美女哦！？可以那么接近。

我、我我我也要参加！！

目送着飞奔而去的武官们，静兰的额上渗出汗来。

虽然拼命隐瞒着，不过静兰已经知道了秀丽秘密的临时工作。很合算的工作，大体上也是通过那里而来。

胡蝶可以信赖。

但是这次的优胜奖品偏偏是终极恋爱指南。在后宫，和妓女一起，究竟是要做什么样的临时工作啊。

小姐非常聪明，但是也曾经被大笔金钱吊上钩，不问内容的就接受了工作……

静兰擅自决定结束看守粮仓的工作，猛地奔向比试场地去报名参加比试了。

左羽林军将军蓝楸瑛感受到遍及全身的可怕杀气，轻轻的揉了揉太阳穴。可能单骑闯入十万大军中还要好一些。

那、那个～蓝将军？

虽然已经成年，但是由于淡淡雀斑之故看起来更像少年的皋武官喊到。他隶属于左羽林军，在楸瑛麾下，温顺的外表下忠心耿耿，又有实力，将来能够寄予厚望。

将、将军也要出场吗？

是黑大将军直接下令的

周围耳朵灵敏的武官们听到这番对话后，杀意和怨念更是增加了百倍。

（真过分）

（太过分了）

（明明那么有人气的）

（明明帅气、聪明又富有，能力也高，任职将军，还那么受女人欢迎的）

（对我们有什么不满吗）

（我还盼望着至少能和女孩子说上点话一点都不理解我们连一根救命稻草也想抓住的苦闷的心情！）

皋武官直接被那些杀气的余波殃及，有些发抖。平时，宣誓效忠楸瑛的武官们也只有这次只顾着眼前而完全忘了自我。这是就算应付得当也性命攸关的事情。

那，那个，真的要出场吗？

言下之意是想告之不要出场比较好，对着体贴的属下，楸瑛微微笑了。

我最近也几乎没有去过兵营了。刚好是个好机会，让我活动活动有些僵硬的身子，顺便也看看他们的实力究竟到了什么程度。

对着不停苦笑于四周的杀气然而仍镇定自若的上司，皋武官叹了一口气。羽林军将军可不是只靠家世就能胜任的。

很棘手的大麻烦啊

至少要打败蓝楸瑛才有获胜的可能。但是既然摆出了上司的样子，就不会手下留情吧。

算了，这种程度也够不上阻碍。不过你会出场倒是令人意外啊。

皋武官抚摸着令他自豪的弓，有些腼腆的擦了擦鼻尖。

我想试试自己的实力。这是可以和同僚以外的人交手的绝好机会。不过我也想要新娘，当然渴望获胜。

错过的话我可以教你。

不了－哈哈哈。因为我想知道的不是如何能够受到女孩子的欢迎，而是怎么才能接近喜欢的女孩子的方法。

属下的无心之言让楸瑛心中一跳，敏、敏锐啊。

对着即将来临的时刻，以及兴奋异常的黑压压的人墙，皋武官有些疑惑。

但是，要采取什么样的比试形式呢。这样的人数一对一的话也太

感受到太阳的升高，宣告时辰的鼓声也响了起来。正午到了。

羽林军两位大将军在高台上现身。

现在开始，进行羽林军主办的岁末大比试。由于人数过多，不采用一对一的形式，而是设置关卡进行筛选。

全场鸦雀无声，只有白大将军的声音清晰的响着。

关卡有三道。第一关外朝，第二关内朝，最后一关是后宫。

最后一句话后，充满野性回归般气势的吼声四起。

各关卡如何筛选你们自己去确认。通过所有关卡的最后，已经准备好了某样东西，拿到那个的人获胜。但是，我和耀世会在那个东西前面等着你们。

武官们的下巴立刻掉了下来。尤其是隶属羽林军的武官们更是灰溜溜的。楸瑛也不免哑口无言。还不如说让他们变成鸟要有希望的多。

似乎是听到了武官们绝对不可能的心声，白大将军摸了摸短髭。

我也没说过要把我们击败打倒吧？只要拿到那个东西就可以了。比如说和幸存下来的家伙结伙布阵，抓住破绽越过我和耀世夺得宝物等等。

武官们的眼里闪过一星希望的光。那样的话大概能够作些什么吧。

好了，追加一点。打败我和耀世是最可靠的，尽管放马过来吧。明天世界就会变了吧？

站在旁边的黑大将军也深深点头。但是谁都清楚所谓的那个世界，死也不要。

就这些感觉吗？你们这些家伙，听好了，对武人来说必须的是

站在旁边的黑大将军将拿在手里的东西向空中抛去，有平常三倍大小的巨大的卷幅层层展开落下。那里墨迹鲜明的写有金玉良言。

第一是努力，第二是毅力，第三第四是智力体力，第五是优秀的上司，最后的最后是运气。

第五一定是鬼畜上司。

把这六条好好的塞进你们的脑子里。其他军队的家伙们也不要小看了羽林军。轻敌的话可是会下场凄惨的。

白大将军认出了楸瑛，轻轻笑了。

扯别人后腿也是正常的，战场上这正是战略。也不用管上下级关系，做的好的话，单打独斗胜不了的家伙也能打败吧？

四周的空气突然变得险恶起来，楸瑛深深的叹息着。

棹州牧也将于今日抵达贵阳。瞄准优胜奋斗吧。

男人们的眼睛猛地睁开了，仿佛可以看见让人完全感觉不到寒冬的灼热气流。

那么就开始了。第一关

黑大将军把第二份卷幅抛向空中。非常醒目的几个字。

抽签（也有空签哦）

五

秀丽看着车外的景色直流冷汗。虽然途中就在想着这个可能性

这、里，胡蝶大姐！！

嗯？

临、临、临时工作的场所

看见了吧。是宫城。

确实，已经到这里了也只能进宫了。但是这条道路的确。

那、那、那个，连接这条道路的大门，只有后、后、后宫吧。

哦呀，你很清楚嘛。是的，今天的工作场所就是后宫。

后宫！？

受一位贵客的所托，问能否带上出色的妓女来这里。也好，到傍晚为止的话也不会影响生意，看起来很有意思我就接受了。

虽说是受楸瑛所托，胡蝶也是下街组连的头目之一，做得好的话也许能够得到新王的赏识，她清楚自己的如此盘算，不过没有对秀丽说。

其他的妓女们已经先去了，我们是最后的不要淘气

秀丽默默的正要从奔走着的车里跳下去，胡蝶用柔美的手指将她拽了回来。

很危险的

很抱歉，突然腰酸目眩、肩膀僵硬，身体疲乏什么的让我马上回去吧。

你在说什么啊。你不是缺钱吗？

唔

一举命中最大的痛处，秀丽有些立不稳。不觉间这次的报酬在脑子里骨碌碌的回旋起来。

（不，等等，我要冷静！这是后宫啊！？）

这里可是直到半年前自己还手执团扇，笑不露齿的假扮贵妃的地方啊。珠翠也在，女官们当然也对自己的脸还有所印象吧。

那么说来，胡蝶大姐，去后宫做什么啊！？

要是洗碗之类的她会乐意为之，不过也不可能让贵阳数一数二的妓女们做那种事情。难道最终刘辉多番思量，准备像个皇帝样穷奢极欲，兴起酒林肉池

（我、我也没有理由抱怨不对，我在其中的话不是令人费解吗？）

胡蝶有些好笑。

想什么哪。我说过只到傍晚吧。只要坐着就好了。

啊？只要坐着？

是。稍稍打扮的漂亮可爱些，吃吃点心，待到傍晚就能够回家了。

和男、男人们在一起吗？

不，万一有男人来的话，只要适当对付下就行了。？？？

似乎不是酒池肉林，但是更令人费解了。

咦？啊啊，看来是到了啊。

秀丽下意识的要往胡蝶身后躲去，但是迟了一步，门开了。

不同于胡蝶的风韵，但是有着难分轩轾美貌的女官，用完美的礼仪出迎。作为精明干练的首席女官的她，脸上也带着少见的明显的疲倦之色。

此次特意劳动大驾，不逞惶恐。我是珠翠，现任后宫首席女官。今日给各位添了麻烦，万分抱歉

珠翠目光停留在秀丽脸上，突然语塞。其他的女官们仍然低垂着头，尚未留意到秀丽。

秀丽脑里一片空白。已经不知如何是好，仿佛是正被怪物追赶着，只是一个劲儿地拼命摇着双手。

珠翠微笑起来。

那么两位，这边请

珠翠不露痕迹的把团扇递给秀丽。

这个时候秀丽没有向珠翠道谢，抖着接过扇子，遮掩着脸下了车。既然都来到这里了，也不能再回去了。现在还不是很清楚要做什么，但是也只能去做了。

（傍、傍晚之前不穿帮就好了。）

金两！秀丽像念咒般只念叨着这个，左右伴随着两位绝色美女，向里面行去。

楸瑛抽了签看了里面写下的指令，以手覆额。

难题啊

他明白了两大将军宣称智力体力时运的含义了。看来这次只凭武艺是无法突破的。头脑里正寻思着应该怎么做，险恶的气息环绕了四周。

哟，美男子将军啊！

让我来扯扯你的后腿吧。

这当然不是羽林军属下了。从身上装束来看是十六卫的下级武官也就是说，等于一群破落户。

从以前就看你不顺眼了。

人数大概十人左右。

楸瑛拔剑，无所畏惧地笑了。

那么用实力说话吧。

看招！

很容易就因挑衅上钩了。

楸瑛击溃他们所有人甚至连水烧开短短的时间都没用到。

（那么棘手的现在才开始）

故意放松给对手看的一瞬，背后箭矢连射，毫发无差的对准他的要害。

和刚才的杂草不同水准，及早在指挥下结成了阵势。瞅准楸瑛击落箭的空隙，开始了枪和剑的连续攻击，如此不停反复着。

楸瑛沉着的用剑和护臂反弹回去第一轮的攻击，不禁舒缓了脸颊。

你们短时间内能力又提高了嘛。

看到比起练习来格外行动出色的下属们，楸瑛想吹口哨。

左羽林军的武官们没有进一步追击而是齐齐退后，并对上司行了一礼。

以此暂代问候，蓝将军。

今天我们自己感觉很好啊。

不管怎样，只有受女人欢迎的将军你，我们绝对不会让你获胜的。

我自己也想要恋人！

等他累了的时候就去单枪匹马挑战吧。

这样的话就先走一步了！说完就立刻准备逃走。离去之时也丝毫不忘射箭。现在还无法击败重新调整姿势的楸瑛，这冷静的判断是正确的。

楸瑛嘴角浮现出笑意。体会到下属卓越的实力令他无比高兴。

（上等）

虽说有着胜人一筹的优雅潇洒，楸瑛毕竟还是武人。一旦发现猎物，双眼就会如同野兽般闪光。

楸瑛适当收拾了只看自己外表就下判断并袭击自己的杂草，重新抽空看了为突破关卡而抽的签上的指令。

（哎呀，怎么办呢）

武官们各自拿着签奔向各处，看起来各个指令的内容似乎是不一样的。放眼看去，也有敲破池里的冰，开始在冰水中游泳的武官。

（啊，确实那个池子里的鱼是食肉的）

不愧是自己的长官，毫不留情。

楸瑛再次细细观察自己的签。他的指令是。

让礼部的鲁尚书笑出来。可以挑战三次。

楸瑛呻吟。

难啊

回想起没有露出过丝毫笑意的曾经的教导官，楸瑛犯愁。

让他，笑、笑出来？？？

（唔这个时候才深切感受到自己没有一技之长啊）

刘辉和绛攸到像是有很多特长，楸瑛想着失敬的事情。

（不过其他签的内容既想知道又不想知道）

楸瑛看向远处。切身体会到两大将军毫不留情的鬼畜性的楸瑛，想到自己的指令多半还是相当轻松的了。

而且，这也是事实。

那天，整个宫城成了修罗地狱。

首先是工部尚书室。

打扰了，管尚书！！请和我一对一的比试酒量！！

真是的，又来了。那就来吧。不过让我上午就结束工作就是指这个吗？那个昏君。啊，酒钱也带了吧。

就算对着咕嘟咕嘟仰头饮着酒，如同破落户般的工部尚书，就算地上倒着先于自己挑战后溃不成军的武官们的累累残骸，武官也没有畏缩，无论如何他也是右羽林军属下。

（可不要小看被白大将军在酒的地狱里锻炼出来的我啊！一决胜败吧！！）

从上午开始为了此刻一直等待在尚书室，担任裁判的武官（已婚）确定了签的指令是和管工部尚书比拼酒量并获胜后，点了点头。

那么，比拼酒量的较量，开始！！

武官彻底完败。

户部尚书室。

那个可怕的面具，让我来取下它！！

又有一个小喽啰武官袭向黄尚书。由于他把黄尚书完全当成了文官和笨蛋，那些招式满是破绽。相对的黄尚书是气功高手。

更何况，他由于工作不断的被打扰已经怒发冲冠了。像这样怒气失控是除了面对黎深以外没有见过的。

被反攻并踢飞的是武官。

（确认晕厥。十六卫所属吕颚，失去资格！）

早晨起一直候在这里的武官（幸福的新婚男人）检查了瞳孔后作出判断。

本领很高啊，黄尚书！竟然做了文官什么的，太过浪费了。怎么样！趁此良机一定要加入我们羽林军！！

武官真心赞叹并劝诱着。

但是旁观的景侍郎非常清楚黄尚书已经实在忍无可忍了。

但是黄奇人不是会对毫不知情的武官迁怒的小孩子。

那个可恶的昏君，我要杀了他。

尽管如此，他也不是能轻易就平息怒气的成年人。那个杀气是真的。

甚至景侍郎也不可能调解。他无心的拾起偶然从晕厥的武官手里掉落的签，读着。

从户部的黄尚书那里夺取面具，然后看着他的本来面貌一会儿并保持神智清醒。

百感交集的沉默之后，景侍郎内心偷偷的擦了一把眼泪。

（两大将军也太残忍了）

不知道这是绝对不可能的难事，瞄准优胜努力的武官们太悲惨了。

那天下午完全一幅阿鼻地狱的凄惨景象。

霄太师请借给我超级梅干！！

啊啊！被名马白兔踢飞后人事不省！

哦，倒立着且一次也不能碰触膝盖绕宫城十圈！？哈哈哈太简单了！！

对喜欢的女孩子表白！？混帐，要是做得到也不用出场参赛了啊！！

到底是谁想出这些来的！魔鬼吗！！

不是人！！

你们的血到底是什么颜色的！！

接连不断的伤兵，首席御医陶医师和弟子们一整日都奔忙在宫城里。

啊，呼，想起战时了。

但是更胜一筹浓缩着羽林军大将军们的严苛训练精华的指令不是这其中的任何一个。

哦？我的运气真好？这样的话轻松就能过关了啊。既不需要智力也不需要体力。

间或有武官拿着签很是兴奋，脚步也轻快起来的奔向目的地。旁观别的伙伴们的苦战恶斗偷笑着。

（好，下次的休假日我用棹州牧的恋爱必胜法，绝对要去约酒铺的小华！）

对熟客一视同仁，温柔的小华，下次起就只有自己能够成为特别的了。

带上花，先让对方说出啊，太棒了。邀请的话是和我一起去见识地狱吧，啊，这不是大将军的口头禅吗。不行不行。啊，但是要去哪里邀请不行，我要冷静！

拼命控制着无限膨胀的胡思乱想和激动的心跳。如果能从棹州牧那里学到有用的方法的话一定就没有问题了。度过今天未来就是一片玫瑰色了。到昨天为止连一句话也没有和小华说过的胆小的自己，再见了！

在目的地的房间前面深深吸了一口气。上吧！

失礼了，吏部尚书！

白痴，不能轻轻开门吗！！

猛力推开门的瞬间，年轻的男子一声怒吼。同时门边高高堆起的文书开始了雪崩，武官大叫一声，千钧一发之际飞退出去。

什、什么啊，这个房间

太脏了，他想着。这堆满房间的文书简直是。

大喝一声的不是吏部尚书，而是以最年少的状元及第者享有盛名的能吏吏部侍郎。

年终之前事务繁忙，有事简单说！

看着急躁的吏部侍郎的神色，他挺直了背。为了不使精英荟萃的羽林军蒙羞，竭尽全力收敛着得意洋洋的表情。

是，那么我有话要禀告吏部尚书。那个，应该来了吧。

先进行确认是由于置身于林立的文书之中，不明了在或是不在。但是有气息。

绛攸的太阳穴跳了一下。

在、在是在，有何贵干。

那么，对刚才的失礼之处我先道歉。好啦

是了，这不是相当简单的吗。

今天我实在太好运了。

武官气注丹田喊道。

你的兄长是鼓肚脐！！

文书从绛攸的手里滑落。啪嗒啪嗒掉落在地，空洞的声音响彻房间。

完成了，他很愉快的确信着胜利。这样就能和小华更近一步了。

不祥的沉默，迫近的性命之忧，只有他没有发觉。

绛攸仿佛被牵线的木偶一般有些不灵活的抬头仰视上司看见那张脸的瞬间，他一脚把武官踢飞出房间。

快拼命逃！！在我向邵可大人求情为止还活着的话就有希望！

诶？

啪，扇子打开的声音很诡异的残存在耳里。沉着平静的声音优雅的响起。

给我追杀到天涯海角，让他彻彻底底饱尝这个世界的地狱的滋味。

武官终其一生，都忘不了那个声音。

立刻，暗器如冰雹般倾注，能够躲开这些，完全要归功于在羽林军中被严格训练，锻炼出来的反射神经。

绝对服从于红家宗主的护卫军团影。

一旦被列为追杀对象，最后终会殒命。

但是他作为打破这个不成文的规定的光荣的例外，深深刻印在影们的记忆里。到傍晚黎深被邵可说服并下令停止追杀为止，勉强逃得了性命。不愧是精锐羽林军啊，影们内心赞赏着。

但是他在那个时候，已经完全见识到了十足十的人间地狱。

确实智力和体力都不是必须的。不过要在战场存活下来，有时比起其他来最为必要的是运气。

他走了致命的噩运。

之后，他再也没有踏足过恶鬼巢穴的吏部。

绛攸面无血色的咽了一口唾沫。

小、小看了

他得以一窥羽林军时常以最精锐自夸的秘诀。虽说是为了锻炼属下，但是根本想不到竟到了如此地步。

在如此的不择手段、穷凶极恶的鬼畜上司身边，有可能不变得强么？

不，不可能。

六

羽林军两大将军的第一关筛选完全是残忍非人道到了极点，但是通过那些关卡的人也的的确确存在着。

例如府库。

邵可把连续不断一个接一个到访的武人们，温和的迎接入内。

遵照他们的愿望，用心沏好茶，给与他们片刻的休息。

你也来一杯怎么样？

邵可怀着全然的亲切，劝诱着早晨开始就屹立不动地等候在府库的武官，但是不知为何脸色随着时间逐渐发白的他跳了起来坚决辞谢。

不了，多谢挂心！你的心意我领了，请原谅。？

正在那时，府库的门开了。

那么那杯茶，孤笑纳了。

哎呀，刘辉大人。欢迎。

邵可对着在向来固定的位置落座的刘辉，递出如同往常一般沏好的茶。

看见此景的裁判武官不知不觉叫了起来。

陛陛陛下，请等等！

由于国王的突然出现而石化的他，因感受到亡国的危机而清醒过来。不管怎样，平日以连腐坏的肉也能轻松消化的铁胃自夸的男人们，至今竟然没有任何人突破这一关。这如何是好。

优雅美男子的王更是会轻易输掉。

但是刘辉默默地把什么东西扔给裁判武官，反射性接住的武官，对着看熟了的签纸再次僵化了。难道这是。

小心翼翼的打开一看，那里果然写着那个指令。

饮下十杯府库的红邵可大人亲手沏泡的茶。

唔孤是王。不能逃。要展示作为王的气魄，看好了。

刘辉稍稍耍了一下帅。丝毫没有泄漏内心由于这个指令而感到的安心。若是抽中的是来这里的途中听到的最下签去吏部尚书那里（毫无例外会进黄泉），大概已经暗自饮泪了。

他是超过十年以上几乎每天都会饮用父亲茶的刘辉。也爱戴着邵可。和那些随处可见的武官相比，毅力完全不同。

（那么来吧）

刘辉非常漂亮的饮完了十杯父亲茶。由此赢得了裁判武官绝对的尊敬和畏惧，向下一关进军。

（这是什么啊）

静兰对签的指令完全呆住了。不明白原因。所以，他没有预先做任何准备就向目的地行去。

于是，粗鲁的武官抽抽答答的哭着从房间里出来。

这、这样啊，我不受女孩子欢迎是衣着不过关啊

吸着鼻涕，对着那个房间标准的行了一礼。

多谢教导！！

静兰无言的目送武官离开。

为何他的脑子上有花开放，静兰没有一点想问的欲望。

那个房间的主人是工部侍郎欧阳玉。

十六卫所属茈静兰晋见。

推开门后，担任管工部尚书的副官的欧阳侍郎果然有些不耐烦似的，从正在裁决的文书里面抬起头来。腕上的手镯有节奏的摩擦着，发出清脆的声音。

又来了啊。真是的，要对这群毫无审美意识的邋遢的武官小子从头进行衣着指导，我自身也

欧阳侍郎突然停下了话语。

从上到下目不转睛的打量着静兰，仔细端详玩味着声音有些嗲。

唔，还好稍微能入眼了。似乎每天有沐浴。

是，不敢当。

欧阳侍郎搁下笔。那个声音让缩在角落的裁判武官一惊。至今为止仅一眼就对男人们的审美观判了死刑，让他们哭泣（包括自己）的欧阳侍郎第一次认真以对。

漂亮的脸蛋不能成为忽略装束的借口，这是我的理论。

然而过于执着于外表，打扮的花枝招展，让旁人觉得轻浮的话更是不值一提。刚才的头顶造花男正是如此。

这点上，欧阳侍郎的确无可挑剔。虽然稍稍有些叮叮当当过度之感，实际上非常适合他。也确实有审美眼光，决不会对可能的潇洒时尚掉以轻心。可以说正像是掌管众多国宝级工艺师和工匠官吏的工部侍郎。

这样说起来，你也多少了解吧。内衣也熨烫了，靴子也擦了，头发也好好梳理过，眉毛也修过，姿势和步姿也很好。虽然刘海稍微有些过长嗯，因为知道自己的外貌优势才随随便便的装扮吗？……

静兰无话可答。

由公家派发的东西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不过除此以外的装束也还过得去。在廉价品的范围内选择适合自己的东西但是，还有决定性的不足之处，那是？

静兰不想说话，但是为了闯关不得不说。

是闪光的东西吗

就是那样。虽说武官之职有所限制，但是手指和耳朵之类应该是被允许的。若是在护臂上嵌上小型宝石之类的怎么样，令人遗憾啊

遗不，因为贫穷

哦，像你这样的男人无论什么情况都应该不会为钱发愁的。是兴趣贫乏吧。算了，怎么样都好。

静兰长时间的调动整个面部肌肉维持着笑容。这个男人。

明白的话就行了。熟知自己的情况下故意避开，一旦和这样的男人扯上关系不会有什么好下场。去那边的武官那里，合格印鉴也好什么都好，拿了就走吧。我也没有空。

欧阳侍郎

什么事？

不觉得你稍稍过于叮当作响了吗？

和我很相称，所以无所谓。

静兰小小的反击，在欧阳侍郎绝对的自信下被扼杀了。

我的上司和酒鬼相比还算上等的了。完美的也不过是酒的品类。真是无可救药。

静兰总算突破了所谓去工部侍郎欧阳玉那里，得到装扮合格的评价的指令。

七

后宫的尽头，孤零零的伫立着小小的宫殿。被明镜般的池塘和庭院中的绿树所环绕，呈现出幽雅的韵味。这个宫殿被称为桃仙宫。自宫殿延伸直至池中的桥的另一端是亭子，从池亭远眺实在是绝美的风景。但是在后宫里过于偏僻，涉足这里的宫女几乎没有，向来悠闲而宁静。

由于寒冷而不能去池亭里，虽然有些遗憾，不过殿里也足够让人快乐了，虽说是很快乐。

那、那个，很快就是傍晚了，不过没关系吗，真的什么事也没有做哦！？中午开始就只是一直坐在这里而已。

胡蝶和珠翠很开心的装扮着秀丽，化妆、挑选宝石，玩得不亦乐乎。一瞬间仿佛回到了贵妃时代，被这两人打扮的漂漂亮亮的。但是，由于两侧侍奉的是倾国倾城的美女，秀丽反而觉得如坐针毡。

我不是说过这就是工作吗？

胡蝶用雪白的纤纤玉手取用点心的样子，完全如同后妃般优雅。胡蝶微笑着将拿着的蜜糖点心放入秀丽口中。

呀，唔，虽、虽说是这样。

本性诚实的劳动者秀丽，对于像这样什么事也不做就获得大量金钱什么的，总觉得像做了什么坏事。

正在那时，房门被砰砰的叩响了，门外传来白大将军的声音。

大概快有人来了。我和耀世离开一会儿，太阳落山就请回去吧。多谢帮忙。我想大概不会有人来了，不过万一不，百万分之一，有家伙突然滚进来的时候，拜托把那个东西

伴随着武器的响声，渐渐的二人的脚步声也远去了。

秀丽难以理解，仔细端详着两位大将军交托的某个东西。

完全是不可思议的工作。

所谓那个大概会有不擅长与人交往的武官来吧。

对于秀丽认真的低语，悉知详情的珠翠和胡蝶不约而同笑出声来。

被判为失去资格的参赛者，瞬间就转变为绊脚石成员。然后正因为附加奖励，几乎所有出局者都选择了此路。他们中的大部分，对那些由于出色的长相而出场，却至今仍然幸存着的参赛者，拼命的拉他们的后腿。

蓝将军自力更生总是能有所收获的，啊啊啊啊！！

过分！你太过分了！！

紧追不放的绊脚石队伍的猛追，由于愤怒、不甘、嫉妒等等各种各样的外因，仿佛换了个人似的发挥着战斗力。

楸瑛咋舌的同时躲避并击落着如暴雨般倾盆而注的箭，挨个击飞及时补漏毫无破绽出色的团结起来并袭击过来的武官们。对下属们已失去分寸的猛攻，他又高兴又可悲。

平常的训练也没有像这样拼命啊。这群笨蛋！

不知不觉就用了上司的口气。

十六卫所属槽甚！请和我单打独斗！！

很好的气势！但是，稍微多练练再来！！我会记住你的名字的！！

数个回合就被楸瑛敲断了枪，胸口受了一计重击而晕厥过去的槽甚，此后目标直指羽林军。

闯过第一关的楸瑛，进入第二关的内朝。凭实力过关的强者自不必说，空签的存在更了不起。空签不是失去资格，而是不需闯关也没有其他阻碍就能前进的中彩签。是如实体现两大将军所谓运气也属实力之列的信条的签。

第二关他被交付了到下一个目的地的地图以及满是洞的砂袋。在砂袋全空之前到达指定地点的话就算过关。各条通路都有大量的绊脚石军团守候，虎视眈眈的瞄准砂袋。还有必须突破巧妙设置的种种圈套。

无数挖好的陷阱，四处撒落的爆竹上浇油。形形色色的足下陷阱，一个不留神箭矢和伏兵就会攻来。作为刘辉私生活的场所的内朝竟然被大力改造成了意想不到的野战场。

（说什么善后，果然）

四处上升的黑烟，楸瑛没有再多考虑。

然后是最后一关。除了楸瑛还意外残存着其他的进军者。他们正是兼具了运气和实力的真正猛将，不过也陆续在这后宫失陷了。

为何守候在这里的是。

哎呀，真是出色的男子们啊。要不要饮点茶？

尊姓大名？

那个不嫌弃的话下次我们两人能不能见个面？

按照得到的地图前行，途中的宫里殿里，骆绎不绝的有如花的少女们带着雪白的纤纤玉手和让人心荡神驰的微笑迎上来。各位猛将完全没有察觉到将精锐武官视为绝好的佳婿人选的女人们敏锐的目光，一旦被轻轻拽住衣袖，就自动掉进了网里面。

千锤百炼的宫女和妓女聚集的最后一关，又被成为做着美梦的男人的甜蜜陷阱。

是，那个，不胜荣幸！

不嫌弃的话，一定！！

这么好喝美味的茶是有生以来首次！万分感谢！！

对于美丽少女们的邀请，毫无免疫能力的猛将们是不可能取胜的。楸瑛看着即使出局仍然非常幸福的他们，重新向两大将军缜密的战略致敬。不愧是自己的长官。

当然事到如今更不可能绊住楸瑛了，知道只是徒劳的女人们也放了他。楸瑛在异常安静的道路上，悠然自得的向地图上的场所行去。

（珠翠小姐是不可能来帮忙的吧）

反而有可能会怒意沸腾并头痛于善后之事。也许之后还会拿我出气。

仿佛亲眼所见一般，楸瑛微微笑了。

从地图看来，两位大将军准备的宝物应该在后宫的尽头、桃仙宫。

楸瑛在眼前的桃林边止住了脚步。

（也就是说，大将军守候之处恐怕就是从池边延伸过来的这个桃林）

非常谨慎的隐身观察起地形。

突然间感觉到人的气息。近了实力不俗。而且另外的方向还有两人。

拔剑，与其等待，不如动手。

下一刻，对于意料不到的脸孔彼此吃了一惊，千钧一发之际同时撤了剑。

片刻后相互看了看，诡异的沉默弥漫着。刘辉也好静兰也好楸瑛也好，谁都没有问为何对方竟会出现在这里，因为一旦问了肯定会遭遇反问。

不久刘辉很是怀疑的看着楸瑛。

楸瑛，你是正大光明抽的签吧。

我可没有做什么不正当的事。第一关我可是实实在在让鲁官吏笑了。

刘辉从心底惊叹于这个难题。

让那个礼部的鲁官吏！？怎么做的！？

挨个转了转畜舍，借了些刚刚出生不久的小鸡啊、小兔啊、小猫的。

极其可爱的小动物们，让平时几乎没有使用过面部表情肌肉的鲁官吏也绽开了温暖的微笑，楸瑛很漂亮的突破了关卡。

刘辉由衷佩服那令人印象鲜明的机智。

太高明了！

是，但是也让人伤脑筋啊！一旦得空就要逃跑，被追杀也是一大辛苦的事。相对而言击飞下属反而要轻松的多啊。

孤也有些叹服啊。军队变得相当强了。

静兰也深有同感。

相当厉害的猛攻啊。和我春天在的时候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啊，因为只有今天而已。只有今天。

下一刻，三人同时反射般的拔出剑来，一起回头。

从池边悠然踱过来的是左右羽林军的统领黑耀世和白雷炎。

真是的，偏偏来这里的全是长着一副好脸孔的家伙呐。你们应该在中途让让别人的。

白大将军无奈的一声长叹后看着刘辉。

而且连陛下也是，到底要做什么？

不，那个，这个，因为

楸瑛和静兰很清楚王的出场理由，太明白了。附加奖励是《棹州牧的终极恋爱指南》也许是参赛者中最为拼命的。

既然都参赛了，臣也不会对陛下手下留情的。

两大将军若无其事的挥了挥武器，瞬间强烈的斗气袭卷而来。

噼里啪啦，空气强烈振荡着。

难不成打算打败我们后去吗？二对三，情况不妙啊。

刘辉手心捏了一把湿淋淋的冷汗。

怎么会不妙呢？

如此这般无法确信胜利，是和宋太傅交手以来第二次。

楸瑛，你和黑大将军对战的胜率是？

那个呢，你认为我为什么会做将军。不是普通的强啊。

静兰夏天和白大将军一起抓捕过盗匪吧。

静兰压低身躯，皱紧眉头。大概和燕青不相上下吧。

我想他只是为了耍帅才担任近卫的大将军的吧。

喂，耍帅怎么了，耍帅。一如既往的狂妄自大，自称为二十一岁的小子。

和轻松自得站立着的两位大将军相反，刘辉他们焦躁的挪动着位置，若说还有取胜的机会的话那就是人数差。

那么陛下呢？

呃，过去，想要逃出宫城，每次都被抓了回来

黑大将军缓和了下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微笑起来。

您相当的强。

啊，是了是了，应霄太师之令拼命到处追赶着陛下。最小的公子殿下意想不到的身手不凡，实在让我大吃了一惊。

诶？难道说陛下在那两个人的同时追捕下四处逃跑？

相较于久已不闻的上司的声音，楸瑛更是惊讶于入军前不曾知晓的神勇传说。

基本上没有保住啊。

这次请认真和我交手。

不要，现在不值得如此。

正在那瞬，三人完成了联合攻击的走位。刘辉已经不再存有取得优胜的念头了。一触即发的紧张感下，身体率先作出了反应。

三人有了行动。

却说那个时候，楸瑛麾下的皋武官仍然陷于第一关中。所抽的签上的指令，总觉得是在浪费时间。一旦依照指令到处乱转，必定会被守关人诡异的拖住脚步。由于比起优胜主要是为了试试本领，他并不焦急，但是弓箭高手的他的耳里传来各处苦战的声响，让人羡慕啊。

唔，本来想试试实力的，运气真差啊，还没有碰上什么人呢。

抚着拿手的长弓，重新振作精神。一旦完成这个指令一定就能够加入那里了。

但是，很厉害啊。竟然能通过陛下专用通道，回廊，禁苑等等。

虽说是依照指令，最开始对陛下专用提心吊胆的，不过出示签后，只要依言等到指定时刻，就让自己好好的通过了。罕见的经历。

啊，那里是指令所指的桃游池和桃仙林吧。对岸小范围分布的是桃林。春天应该很美丽吧。

暂时陶醉于如画般的美景之后，皋武官又恢复了应该实行指令的神色。

露台上有箭靶啊当然也该有弓吧。

珠翠的五感准确的捕捉到了来自池亭的微弱冲击。飞来之物蕴含着无比强劲的气势。胡蝶也看向与桥相连的门，好像察觉了。

不久后，正如所料，那扇门被很小心的推开了。

非常抱歉冒昧打扰了。在下是隶属羽林军的皋韩升。那个，听说这里能够拿到某样东西

无意识的看向屋里的皋武官，下一刻下巴都要掉下来了。

一位是极尽妖艳如同兰花般的美女，另一位是如同白色百合般威凛清澈的女官样貌的美女任何一位，都是过着平凡日子的常人终其一生也不可能得遇的天仙美女。

皋武官意识开始飘忽。远远超过了自己的承受范围。皋武官第一次感知了蓝楸瑛的伟大。自己到底是无法和这样的美女说话的。

突然倾转的视野一角，映入一位正襟端坐的少女。啊，她的话就没有问题了。

发现可逃之处的他竭尽最后一丝气力，奔向她的身边。

秀丽完全不明白，为何有人从四周被水池环绕的池亭里突然而来。到底是如何来到这里的。但是，看见他奔了过来，急急忙忙拽出两大将军交她保管的东西。脑子里反复回味着被告知的话语。

唔，是这个吧。有。请带回去，日后并同附加奖励，会大有帮助的。纯洁正直的交际来自交换日记。不明白对方的心意之时，反复阅读这个的话烦恼也能解决。恭喜你荣幸的获得优胜。

皋武官很茫然。太过于超出他的理解范围了。无法理解到底听到些什么。交给自己的是连篇白纸的记事本啊啊。

（交换日记吗这样的交际也好。）

也只能那样想了。

接过记事本的瞬间皋武官反射般的抬起头来。珠翠也下意识的准备起身。

弓？

皋武官不敢相信自己耳朵里听到的声音，呆呆地低语着。

即使常人不了解，一旦拉过弓就会明白。大气哭泣着，哗哗地震动。劈开长空画出一道圆弧的裂帛之射。但是，这种程度的声音。

这种强弓

是谁？箭术不值一提的自己，无法保持沉默。（注：这里是自谦，应该是兴奋于有了强劲的对手吧）

非常抱歉，先行告退了！

看着一手拿着记事本，如箭般射出房间的年轻武官，胡蝶苦笑起来。

那个小朋友，看来完全不清楚自己的运气有多么好。那个签，是仅有的一支吧？

第一关，准备好的数倍于参加者人数的签纸之中，超越混杂其中的空签的唯一一支头彩签。不需要碰见任何人而直接到达这个最终地点，而且也不需要面对两大将军，梦之特别通路。但是为了确保时间上的公平要在各处等候。急于闯过去的话即刻出局，守卫也不会放行。也能够测试其意志力。

是啊，而且及其漂亮地从对岸射中露台的箭靶，顺着牵引绳过来了，非常出色的膂力和箭术。

珠翠也很佩服。他毫无疑问会成为举国数一数二的射手吧。

啊啊，黄昏了呢。秀丽小姐、胡蝶小姐，这里的工作结束了。

秀丽终于直到最后的最后还是完全不了解状况，就这样领取报酬，带着疑惑，踏上了回家的路。对任何人也无法说，很快这件奇怪的临时工作由于混杂于新年前后的异常忙碌之中，新年初始就被忘得一干二净了。

另一边刘辉他们，对着掉落的武器，只有发呆的份了。

也就眨眼之间的事啊。

最早回过神来的，是五个人中最有免疫力的刘辉。

宋、宋、将军

从树上一跃而下的是，和其身体的轻盈不相配的老将军。不，正确而言是原将军。

呵你们这群小毛孩，还太嫩了点！

不，那个，为、为什么宋将军会在这种地方

刘辉颤抖着，不祥的预感。

宋太傅手里拿着的巨弓，昭示着他明白无误并精准的觅得了一触即发中的空当。无论是完美的扼杀苗头的手段，还是在这个年龄还能拉开那张强弓的实力羽林军中能拉开那个的也不见得有十个人尤其是，三箭齐发击落刘辉他们的武器的能力。不愧是先王驾前的首席武官，屡立战功的猛将。但是。

宋太傅突然对自己的弟子怒吼起来。

你这个笨蛋徒弟！！打着武术大会的旗号，却准备把我排除在外，还早着百万年呢！！把我当成白痴吗！！

果然师傅不知道比赛的目的刘辉心底流着泪，怀着一线希望看向两大将军。

那个，优、优胜是？

当然了，是吧，耀世？

黑大将军无言的点头。只有这两人对宋太傅连发的两箭有所反应，但是躲闪得很狼狈，对方立刻抓住这个机会，抛出一对战斧击落了他们的武器。

输的彻头彻尾。

两大将军做梦也不曾想到，竟然已经有人通过那个特等签取得了优胜。

嗯？优胜呢？总能得到些什么吧？

静兰和楸瑛拍着错失附加奖励《终极恋爱指南》的刘辉的肩膀，默默的安慰他。尤其是静兰已经察觉到不远的终点处秀丽十有八九会在，更是带着深切同情。

片刻后，飞奔而来的皋武官问楸瑛刚才拉弓的是谁！？，以及两大将军认出皋武官手里正拿着那本日记本而当场僵化，这又是另一番话了。

终

突然，刘辉睁开眼睛。

回想起去年奇形怪状的武术比试，不由自主地仿佛徘徊于梦境与现实的边缘。

顺便一提，那场比试之后，在最后一关相遇的精锐武官和宫女接二连三的结了婚。

今年的年终，非常安静。

陛下，棹州牧求见。

对珠翠点头示意后，他站了起来。

然后，出迎今年又是为了朝贺从黑州不辞遥远赶来的棹州牧。

一如既往华美的老州牧，不自觉的放眼看向室内。和去年不同。

今年，只有您一人吗？

是的。绛攸和楸瑛都很忙。

年轻的王脸上浮现的沉稳的微笑，让棹州牧不再追问。

陛下

嗯？

茶州似乎越过困境了呢。

刘辉想起了去年和棹州牧相对之时，微笑起来。被怒喝着茶鸳洵去世的现在，这次竟然没有让我担任州牧，打算要做什么！

你说要起用新人。

必须培养下一个时代的人才。对着反驳自己的年轻国王，棹州牧答应等候一年。

良材啊。若是郑悠舜返回的话，也会稍稍轻松些了吧。

刘辉无言的闭上眼睛。

会回来吗？孤在即位仪式上惹怒他了。

不要小看自己。应该为有能对你发怒的官吏感到骄傲。

你也是。

棹州牧微笑着，因为这坦率之言。

但是，现在，王只是孤身一人。

郑悠舜不属于七家之列，可以不用受制于家族的想法而侍奉于你吧。

刘辉沉默不语，片刻后开始喃喃低语。

孤绝对不会对绛攸和楸瑛放手。

棹州牧闭上眼睛。

接受赐花，就应献上绝对忠诚的两人，在迫近新年的当下，比起辅助百忙之中的王，优先选择了为红蓝两家工作。他们也没有意识到此事的含义。

默许了那样的王，也有问题。但是，他也有只属于自己的武器。

一直独自一人的最小的公子。

所以他能够越过家族和阻碍出手相助。

是的，那正是你的武器。

在察觉到束缚自身的障碍的情况下，对方是否有胸襟握住伸来的那只手。

现在尚未，察觉到的只有王而已。

棹州牧起身离席。

明日早晨，朝贺之际再会。红州牧现在也正在赶往贵阳的途中。

啊啊。棹瑜

是。

你要长命百岁。

若是非我不可的话，竭尽所能吧。

棹州牧静静的微笑着。

夜晚一旦过去，新的一年就来到了。

黑暗，在夜的缝隙里，渐渐沉积。

去年比赛之后，自己和绛攸、楸瑛一起，埋首于无休无止的工作中迎来了新年。

今年，刘辉身旁谁也不在。

※※※※※※※※※※※

忙于处理贵阳蓝府之事的楸瑛，吃惊于幼弟的突然归来。

龙莲！？你来做什么？

愚兄之四。你竟会在府里。

看到兄长的身影，龙莲挑了挑眉。

真是的，做王什么的真没意思啊。我只要有心之友就很幸福了。

哈？

今年的宗主朝贺由我出席。

这句话让楸瑛闭上了嘴。

感受到曙光，绛攸抬起头来。

真是的，今年又是彻夜不休的一年吗？

绛攸又是在红府忙于新年的准备。每年黎深都会适时的说些让他别管的话，今年却不知为何什么也没说。

他回想起去年，自己和王以及楸瑛一起顶着黑眼圈迎来的日出，微微笑了。

最近都没有出勤啊但是这些想法也随着眼前的繁忙消散了。

随后再次开始向家人下达指示。

茶州琥琏城里，影月停下手里正在处理的事务望向黎明的天空。

啊啊，新年了哟，燕青。

一旁工作着的燕青也抬起了头。

噢，真的啊。希望会是一个好年。

无心的话语让影月的双眸有些闪烁。自己还能活到何时呢？

是啊，但愿如此。

如同叹息般的话语里充斥着苦闷的祈祷，燕青现在尚未能知晓。

若是一个好年就好了。

明白自己命运的情况下还能如此坦荡的微笑着，影月也是真正的强者。

世界有时候真的很美丽呢

影月像是觉得有些耀眼，眯缝起眼睛。

新年快乐，静兰。

赶往贵阳的途中，在旅店的露台上目睹朝阳升起的瞬间，秀丽回头看向静兰。

今年会成为怎样的一年呢。

忽然想起了等候在贵阳的玉座的主人。

请不要向我下跪，这样恳求着的他。

嗯，没有关系

陛下若是也精神就好了。

就像读懂了自己的心思般，静兰低语着，秀丽笑着回答到是啊。

今年不同于去年。

刘辉独自一人呆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射入的曙光让他闭上了眼睛。

她还会叫我的名字吗。

称呼兄长为兄长的日子还剩下多少呢。

和秀丽约定踏上王者之路，作为代价，从刘辉的手里，刘辉正一点点的洒落着。在这里，孤独一人的自己又是谁。是刘辉，还是王。

仰头，深深的，再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即使如此，刘辉仍然守着约定。

就算不再有任何一个人呼唤自己的名字，就算有一天会忘记自己姓甚名谁。

这是所爱之人期望的约定。

陛下。

稍显犹豫的声音让刘辉张开了眼睛。

该到了准备朝贺的时间了吧？珠翠。

珠翠咽回了下一句该说的话。

不。在那之前，要不要去府库和邵可大人饮一杯茶。

不能太宠着孤了。

偶尔的话还是没什么关系的吧。

刘辉稍稍笑了。

我说珠翠，孤拥有很多，真是幸福的王啊。

珠翠没有回应。

王绝对不会说自己寂寞。

明日不会与昨日同样。他知道一切都在推移着，变化着。

实际上他眼里看到的，比任何人都多。

果然该做准备了。不能让朝廷百官久候。今年是

预见到一切的前提下，赐予绛攸和楸瑛花，批准女人参加国试。任一件，刘辉都没有后悔。

今年，会成为怎样的一年呢。

王背对着朝阳出了房间。

※※※※※※※※※※※

于是她在刘辉座前下跪。

茶州州牧红秀丽，协茶州州尹郑悠舜，参见吾王。

对着一如既往灿烂微笑着的秀丽，刘辉很想哭。






祸及地狱


在两个人都很小的时候，知道了百合是敬爱的大哥的未婚妻后，黎深立刻跑到红家的禁域森林，在白色的李花盛开的树下，看到了弹着琵琶的百合姬。不过因为本人问话遭到忽视所以大发雷霆的说了句我绝不会承认你是大哥的未婚妻！，百合也回话这又不是我（男性用语仆）决定的事情，而且我想以后你看到百合的机会也不多了吧。随即无视黎深迳自回到宅邸。

红玉环让百合女扮男装以让叶的身分辅佐黎深，黎深一看就知道那是百合。不过百合是邵可的东西，她为了未来的事情有许多的事情要学习。红玉环朝惊讶的黎深说道，所以百合随即踏入了修罗场。

在红家宗主逝世之后，一片兵荒马乱，不过红黎深还是自顾自的过自己的生活，被认为是与黎深的沟通窗口的百合虽然内心一片悲哀，不过仍然代替大家试图说服黎深当宗主。

如果黎深当上宗主的话，再也不需要让叶的辅佐，也不须要百合的存在，自己该怎么办呢？百合姬在李树下边弹着琵琶边思索着。黎深挨了过来，以头发长长为由要百合帮他剪头发（专属理发师）在剪发的时候梨深说了一句我要去参加国试，让百合吓了一跳，顺便加了一句你也跟我一起去贵阳帮忙准备温暖的家让我回去。

在马车上睡着的百合隐约觉得自己好像被黎深抱住，睡梦中她梦见了自己母亲死后邵可将婚约解除的事情，那时候的自己哭了起来，邵可弹着琵琶安慰她。百合哭着醒来，听见了黎深正弹着琵琶，在发现百合睁眼之后黎深立刻停下来走到自己房间睡觉。不过百合却发现自己的怀中窝着一个小孩。

啊，大姐姐，你恢复元气真是太好了。刚才因为发烧所以一直睡觉耶。

你不是医生对吧？

因为也曾经教育玖琅，面对这个年纪的孩子她会恢复百合的模样。

是的，被命令看守着你。

咦？谁命令你的？

（小绛攸突然很无辜的盈满了泪水）

怎、怎么了？

没什么我也不知道真的不知道为什么会在这哩，刚才弹着琵琶的人那时候停下了马车，叫我暂时看着你，他说如果我逃走的话狐狸就会作祟直到末代子孙

（百合看着小绛攸不禁对黎深三条线，想像成黎深拐小孩后跳上马车立刻跑走。）

来到这个家之后穿了很好的衣服我该做什么呢？这里太大了，想要上厕所的话也不知道要跑到哪边去（路痴）其他的人都很亲切饭也很好吃，狐狸的诅咒很讨厌

完全不知道这孩子在说些什么。不过孩子严肃的将百合的手握了起来。

我们一起逃走吧！那个人一定是坏人，会把我和大姊姊，以低贱的价钱卖掉的！姊姊你很漂亮，等你恢复之后一定会被卖的！

这句话把百合的思绪吹跑了。

现在不是笑的场合喔！那个人一定对姊姊做了很过分的事情对吧，因为姊姊在睡梦中一直对他说着最讨厌你了之类的话呢。

（百合红起了脸，那些话都是刚才梦到那时候的事情哭着说的。）

哪，你叫做什么名字呢？

嗯绛、绛攸。

我叫做百合。

百合松开了手，轻摸着绛攸的头。

这个家的主人，好像做了让你觉得很痛苦的事情，对不起呢。

咦？主人？难道姊姊你是那个可怕的人的夫人吗？

百合眨了一下眼睛，随即大大的吐了口气，哈哈哈的边打着枕头边狂笑。

夫人？！夫、夫、夫人？呜哇哇哇肚子笑的好痛。那是不可能的事情，如果真的发生这种事的话人生会跌到谷底的。啊哈哈哈哈！

百合跟绛攸分析红黎深这个人，形容黎深为超鬼畜野郎，而且发现到绛攸的方向感不是普通的差.

绛攸，对不起。就在这里道别吧，黎深就拜托了。

咦

百合将一个东西塞到了绛攸手中。

．回家的绛攸开始寻找家里的大魔王。

黎深大人！

吵死了，不要大吼大叫的，我在听。那是什么？那个扇子是百合给的吧？

听见那句话，绛攸看着手中一直握着的扇子。

百合小姐她

在听到绛攸的话的瞬间，黎深的脸色整个变了。那是绛攸几乎没有见过的恐怖的表情。

没有影跟随的百合，决定要去见那个人，她照着红玉环说过的路线图抄近路，绕路到了先洞宫。刚好那个时候小刘辉在那边等待清苑回来，还抱着小小的希望想着曾经见过的那个大姐姐是不是会来呢？就在这个时候抄近路的百合冒了出来，被吓到的小刘辉心想这个大姊姊一定是仙人。百合问着小刘辉话说回来刘辉公子，我想要见您的父亲，请问您知道他在哪里吗？

原来百合和紫戟华是异母兄妹，百合一直想要看看这个兄长，甚至还拉着戟华的头发观察发质，结果被问说是不是变态（笑）戟华伸出手来贴着百合的脸颊。你想要杀我吗？在戟华王的手中，百合的双眸溢出了泪水。戟华说邵可开出了条件，所以他不会杀了百合。百合说戟华这样命令邵可实在是很差劲，戟华则发现百合曾经喜欢着邵可，还说邵可是最差劲的男人。

就在寒暄之后，戟华跟百合说有人来接你了。随即听到通向王座的那条路上充满了可怕的骚动声。就在百合吸着鼻水的时候，通向王座的那扇门被成功的爆破。

百合！！

唉呀，黎深。你在这里做什么呢？

那是我要说的话吧！！你这家伙是笨蛋吗！快点回去了！

不要！

黎深生气的好像想要把百合从王那边带出来。不过百合却说自己在红家的人生已经结束了，想要在皇宫弹琵琶到老，还有已经把黎深的妻子候选人名单整理好了要黎深自己选，然后说了声很随便的再见。黎深怎么说百合就是不回去，所以黎深直直的瞪着戟华，你这家伙，到底对百合做了什么！！大哥也是，百合也是你这家伙不管怎样就是想要利用我的东西！现在正好，给我做好觉悟按照事情顺序来决战吧！，黎深用着激进憎恨的神情瞪着戟华。王用鼻子笑了起来。想起了在国事的时候黎深的考卷上面写着不管怎样我绝对不打算替你这家伙做任何事！！。

百合。戟华王叫着这个妹妹的名字，知道百合这个名字的意义吗？

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戟华王说，百合这个名字是红玉环当时在后宫的昵称，是又坚强又美丽的意思。

不管怎么样，在王的命令下，百合被黎深带回家去了。

黎深回家的一路上完全没讲一句话，在回红家之后就立刻生气的关在自己的房间。虽然百合还有点小担心，不过觉得既然这次扯平那就算了。这时候悠舜从绛攸的身后出现，他想要给百合看一个有趣的东西，并且要绛攸带路。两人到的地方，有一个小小的盆栽，盆栽上的白色花苞已经差不多要绽放了。

「唉呀，这个是摇钱树『变成金子的树木』？呜哇！粘著好多的借据。」

悠舜说还是小树的时候小叶子被黏了很多的硬币，当小树长大的时候就会好像变成金子那样，也差不多到了开花期了，所以也结了很多的花苞。

「这样啊。不过这个家里有这个东西吗？」

悠舜微笑著。

「这个，是黎深国试的时候除了橘子以外唯一代的东西喔，只有这个会自己照顾，所以被说成是『黎深之谜』。」

「如果这样的话的确是谜呢。虽然黎深常常用钱威胁别人，不过对钱好像不是那麼喜欢，因为曾经差点把它们扫出去。」

「不是的，这个摇钱树，黎深不知道为什麼称呼它为『百合木』。」

百合眨了眨眼。百合树？

「这个，不是百合木呢。」

「没错。虽然确实有百合木这种植物，不过这是摇钱树。所以大家才说这是谜。只有一次呢，黎深被飞翔灌酒的时候，曾经套过话。他说那个百合木会变成小猪存钱筒。」

百合这次睁圆了双眼。小猪存钱筒。

那个是以前百合想著哪天想要踏出红家，就算被杀也没关系，她想要去见那个兄长，不管对谁都绝对保密的东西。那是她小小的梦想与希望。不过有天，那个存钱筒却被完全弄坏，连里面的东西也消失无踪。那时候的百合边哭边在李树下弹琵琶。

（为什麼黎深知道小猪存钱筒的事）

会变成小猪存钱筒。贴著借据的摇钱树。百合木。

如果把借据拿来看的话，那都是十年以上的东西。在深处也有些铜钱，硬币的的角落写著小小的「百」，那是百合会替自己拥有的东西标的印记，存在小猪存钱筒的硬币也有写。难道说毁了那个存钱筒的是。

「你好像明白了。这个是你的树。所以，我觉得对黎深来说你是特别的人。」

悠舜边说边在内心跟凤珠道歉。悠舜跟百合说，她是黎深旁边不可或缺之人，虽然黎深感觉很孩子气，表情感情的方式也很奇怪，可是他并不孤单，因为百合总是陪在他的旁边。

「我，并不是他的母亲喔，而且我比黎深年纪还大。况且如果把一生托给那个极恶又没人道的笨蛋的话，自己的人生就会跌到谷底的。」

悠舜说不出话来。如果被那样说的话是很痛的事情。

「不、不过，你不会讨厌黎深对吧？」

「讨厌！超级讨厌！把一生托给那种男人不是玩笑吗，让人毛骨悚然。」

百合轻轻的戳了一下花苞，站了起来，说了声要去睡觉之后，就离开了。

边处理著红家事务的百合边想著明天一早就要离开这里，心裏想著要捎封信跟玖琅说抱歉，还要说自己已经把新娘人选列出来了。这样想著同时突然脑袋中冒出绛攸有可能会说出挽留自己的话，随即甩甩头，继续边喝茶边干劲十足的整理著红家事务，就在那个时候，不知道为什麼突然一阵强烈的睡意袭来，让百合睡著了。

百合做了个梦。

她睁开眼睛的时候，自己是在胡蝶的酒楼。

在装饰的如同公主的自己眼前，出现的白马王子并不是凤珠。

「为什麼是黎深？」

「真是对不起啊！」

带著有点不高兴的脸的黎深，随即看著百合全身的装扮，用鼻子笑了起来。

「果然人要衣装啊。」

百合觉得头痛身体也重，虽然觉得有哪边怪怪的不过因为头痛的关系什麼都没办法思考。

「差不多该坐好了，很快就会结束的。」

「咦？啊啊，唔嗯。」

到底是什麼要结束？唉呀，是梦所以没关系吧？

「如果凤珠先生真的来赎身的话，我不逃也是可以的呢。」

黎深突然缓缓的皱眉，不过百合没有察觉到。就在百合胡思乱想的时候，在梦里仍然是美少女的胡蝶拨开帘子走了过来，眼中还残留著几分孩子气的眼睛闪闪发光。胡蝶跟百合说贵阳的大人都聚集来了，这还是这间酒楼史上第一次看到的赎身大战。

唉呀，原来如此，这个梦中的日子是赎身的那天啊。

「发起人是黄家的面具少爷。这几天好像动用了很大笔的金额，不过也谣传说当今陛下好像也加入战局的样子」

国王？兄长大人要赎我的身？在梦中哥哥也参战了吗？是因为见面之后好感度大增吗？不过果然是梦啊，居然变成那麼大条的事情，贵阳中的大人也加入赎我身的战斗中。对了，那个极恶又没人道的主人黎深怎麼样了呢？

通往帘子的方向，听到有人的声音。

就在胡蝶正要告诉百合究竟是谁赎了她的身的时候，因为方才喝了胡蝶给的，舒缓头痛的药汤，虽然头痛好了一点，不过睡意却强烈的袭来。这个时候一只见惯的手，突然粗鲁的在百合的面前冒出来。

「喂，已经结束了。回家吧。」

因为是知道的人的手，百合的手彷佛想要借那只手似的，在梦中又沉沉的睡去。

不知道从哪边听到了琵琶的声音。百合缓缓的睁开眼睛。

（唉呀，这个是黎深的琵琶？）

睁开眼睛的百合觉得现在应该是在胡蝶的酒楼那个梦的延续。百合的耳力很好，听的出来这是那个一点也没变而且又任性的黎深的琵琶声音。

虽然觉得有点怪怪的，不过百合觉得因为是梦所以就算了。来到了黎深的房间，他正在自己的房里弹琵琶，看到百合进来仅稍稍的看了一眼之后继续弹。百合在黎深的面前坐了下来。

「果然还是很喜欢你的琵琶，虽然大概没什麼机会可以听到了。」

「你不是也会吗？」

百合说自己弹的话就会漏馅了，因为她的音色跟玉环的太像，怕会被杀。

所以即使很想弹也不可以弹。

「如果可以做一个约定，在我喜欢的时候你可以弹琵琶给我听，就算是作梦也觉得很棒。」

黎深调弦的手停了下来。

「是吗，如果是那样的话我可以让步给你。」

「啊哈哈。让步！从你的嘴巴中居然冒出让步！！果然是在作梦呢。」

百合笑了起来。

「对了呢。对悠舜先生说讨厌你的事情，其实一点也不讨厌喔。忽视你比我小的事情吧。不过我不是你的妈妈。」

「啊？别说那种让人心情不好的话，我一次也没有写过你是我妈妈。」

「唉呀不管怎样都可以，反正等我起床之后就要偷偷摸摸的溜出去了。就是这样。因为是梦里面所以跟你说也没关系，『我知道了，真是输给你了呢，就留在你身边吧。因为没办法所以就跟你永远在一起吧！』」

百合说就算世界末日在黎深的旁边对他来说也不是什麼难事。

「那麼就这麼做吧！」

百合说要把黎深的那株『小百合树』带走。还说再也听不到邵可的琵琶声了觉得很感伤。

「在你喜欢的时候我可以弹琵琶给你听。」

百合露出彷佛要哭泣的表情笑著。梦中的黎深真的很温柔。

不过接下来就补了一句「不过呢，你喜欢邵可大人和小秀丽绝对比我多对吧？」

黎深很爽快的承认，还表示不想要反驳。

「那个，下次在跟喜欢的人求婚的时候这样说绝对不行喔！对了对了，我选的那些人你看了吗？为了你我还很努力的找呢，全都是可爱的姑娘喔！希望你下次求婚的时候不要失败哟，再见啦黎深。」

「说什麼再见，我把那些名单全部渣渣也不留的烧光了。」

「耶？为什麼啊你这家伙！把我的血汗爽快的都放水流！！那你自己去找吧！」

「百合！」

在那瞬间，黎深第一次大吼。

「虽然大哥和秀丽是特别的，可是我只弹琵琶给你听。就算秀丽长大了我也不会弹给她听。我会努力。别走。」

百合吃了一惊。果然是梦呢，黎深在这里说的。

百合跟黎深说「像你一样又任性又挥霍又过份的男人世上再也没有了。把我排在第三位下。虽然这个告白还蛮差劲的，可是那已经是你能做到最高段又诚实的告白了。」

一直是小孩似的黎深。在他的旁边没错，一点也不讨厌。

百合没有一次想要改变这样的黎深，就算他没有任何改变也会在他旁边。

「这个鸟笼，有著很善良的心呢。你一次也没有骗过我，替我开了鸟笼，谢谢你。虽然就算你帮我开了锁，我想要留在你旁边宠你，不过我不走的话是不行的。」

「你要去哪？」

「只要是没有你的地方都可以。就算去缥家做巫女修行也没问题。如果和你在一起的话看起来就是个马虎又笨的选择。你呢，是我人生中最差劲的男人。如果真的跟你在一起的话，我的人生就完了。」

黎深用鼻子笑了起来。

「已经太迟了。」

「不会迟喔。我和你不同和红家的事业没友直接的关系。我正想要完美的逃走呢。」

「太迟了。在你睡觉的时候全部都结束了。在你的茶里面下了药在姮娥楼给你吃的药效好像太强了哪。你睡过头了。已经过了好几天了，月也已经圆了喔。」

听到这句话，百合立刻赶到窗户。百合的生理时钟跟大大的月亮来说的确没错，原来违和感就是这样来的，不对啊这到底是。

「姮、姮娥楼？那个、不是梦吗？是这样没错吧？就是这样吧！」

黎深并没有说是梦或是现实。

他跟百合说，凤珠以为百合是王喜欢的人所以没有出手，然后百合成了红家、黄家和王家争著赎身的传说中的妓女。最后黎深藉由红家的资金把百合赎回去。百合听到这件事的内情之后完全无法相信。

「不对，梦，这只是梦而以。别著急啊百合，赶快收收行李明天一早就逃走吧。再见了！」

「这麼说来的话，你就变成绛攸的母亲了喔。」

「。这样也不错，那父亲是谁？」

「好像就在你眼前。明天的早餐是年糕红豆汤。」

「为什麼又是年糕红豆汤！唉呀算了。觉的头脑变的好奇怪。没问题的。我没有背叛黎深的朋友凤珠先生！这是梦这是梦。什麼父亲，真是蠢话。」

「啊啊还是趁伤口不大的时候做个了断。我已经用你的笔迹跟他写了封信。『我无法在那张脸的旁边以夫人自居，我要成为替我赎身的黎深大人的妻子。』就这样，安心吧，没有任何疏失。」

百合愣了一下之后，开始暴走。说这样的话自己不就变成可恶的女人了吗？而且在也没办法去拿脸见他了。

「吵死了，不管你的意思是什麼都没关系，你没有选择的权利，你不是说过我不管做什麼你都不讨厌吗？」

「撤回！我要撤回！太过分了！差劲！最讨厌你了！」

百合说新婚之后最好分居，这样很幸福，然后要把绛攸带走好好教育。她已经分不清是现实还是梦境了。黎深说这样的话自己要剪头发怎麼办，百合立刻说黎深专制独裁。

「这是什麼奇怪的丈夫！讨厌的都快要哭了！可恶睡觉吧！！」

对於情绪不稳的百合，黎深砸嘴之后弹起了琵琶。

百合立刻快速的来到琵琶旁边，不久之后心情好像好起来似的将脸靠在黎深盘著的腿上，随即就著膝睡著。不管怎麼看都是被琵琶吸引比被黎深吸引的多。

「」

黎深又一次砸嘴。说谎的家伙。

＊

「黎深，我有一个忠告要告诉你，虽然你想要追随邵可大人也没关系，不过如果有什麼人事物能够牵动你的心，绝对不要过门不入，要用手抓住，千万不要放手。因为那一定是你人生中绝对必要的东西。」

被优美的琵琶声音吸引，蔷君从庭院走出来，在秀丽的身旁有个女性在弹着琵琶。

蔷君看一眼就知道了。

是百合小姐吗？

百合直直的看着蔷君，随即微笑起来。

晚跟您打招呼实在是非常抱歉，在下为百合。

秀丽的心情因为琵琶的声音而很好的样子打起盹来，没过多久便睡着了。

呵呵，追着黎深跑但是却丝毫没有很勉强的样子呢。真是个可爱的小姑娘。

就是这样吧。呵哈哈。至于新婚生活嘛。

百合的脸突然抽蓄了一下，突然想起很多讨厌的事情。

真的是惊天动地又差劲的生活。那个人总是一直做让人讨厌的事情。为什么每三天就要吃一次年糕红豆汤呢？真的是越来越不懂。

邵可会比较好吗？

不会哟。那个木头人，就交给大嫂吧。

百合笑着。

蔷君的眼眸闪耀着有趣的光芒。仅仅一次听黎深说起百合的事情。

那时的黎深边帮摇钱树浇水，边碎碎念着不管要等到什么时候绝对要把这个还回去边咂嘴。蔷君被吓了一跳。那个黎深居然为了别人着想而忍耐，第一次看到那样的黎深。在知道黎深并不觉得那是忍耐的时候又被吓了第二次。

从那时候开始蔷君觉得就算一次也好，她想要见见那个女孩。

那是邵可唯一一个希望替代自己，并且把重要的两个弟弟托付的女性。

这个时候，一个少年拿着毛毯走向秀丽。百合突然明白了。

这个叫做静兰的少年，在见到百合之后轻轻的行了个礼，那个时候，看到了他怀中那个红黑色的小袋子。那是和刘辉公子所拥有的同样的小袋子。

这是另外一个外甥。见面之后到底该说些什么呢。

你，有好好的吃饭吗？

少年露出不知所措的表情，仅仅回答了一声有，跟刘辉一样，没什么表情的脸。

是吗？百合微笑着。心想着这样看来不管如何总有一天，这两兄弟一定会再见面的。

与百合眼神交错的同时，静兰发现百合那有点乱翘的头发，他转过头去。

（跟父王和刘辉的头发，看起来一样的人呢）

按着胸前上衣上的小布袋，静兰只是微微的，笑了起来。

百合最后走去跟邵可见面。

百合小姐。好久不见了呢。

邵可看到百合，露出有点困扰的苦笑。

我真的很高兴呢。你愿意跟黎深结婚。不过，有点罪恶感。对不起，曾经说过要让你自由，不过在时机来的时候我又不想那么做了。因为我希望你能够留在黎深和玖琅的身旁。

真是个狡猾的人。百合在内心不知道是几百万次的叹息，然后低喃着。

不过，胸口已经不会有痛苦的事情了。

代替我一直在黎深和玖琅身旁真的很感谢你。你在生气吗？

是在生气，红家三兄弟都是用嘴巴道歉，结果全部都是确信犯。

被发现了。邵可冷汗冒了出来。就连绍可和玖琅一直在想的百合如果能够成为黎深的妻子该有多好啊这件事情都已经被发现了也说不定。

百合小姐，黎深最喜欢的事情绝对不会说出口。李花也好，你的琵琶也好，他虽然没有说不过你都懂，所以我也安心了。

这就是黎深那个既别扭又任性的爱的表现。

看着百合的目光游移着，叹了口气的模样，邵可微笑着。这个女孩果然懂。

谢谢你接受了黎深。祝你们幸福。

百合抚摸着手上的琵琶。这是从邵可那边得到的琵琶。

刚才，弹了琵琶给小秀丽听。

邵可大概不会再弹琵琶了吧，所以要代替邵可。

用从邵可那学来的琵琶。

有时间的话会来弹的，大哥，请保重。

从邵可家走出来，就看到了一点也没变的那个可疑的丈夫走来走去。

丢着他不管的话，黎深立刻紧紧的跟在百合的身后。

喂百合，你跟大哥单单只变成大哥和弟妹而已喔。

是、是。你想说的是自己比较好对吧？

黎深露出气恼的表情，嘴巴说不出话来。

百合停止了恶作剧转过头去。百合知道黎深总是被邵可放下而且总是上邵可的当。

我不会再逃走了喔。我不会把你放下离开的。因为我已经做好觉悟才在你身边的。因为一点办法也没有，到死为止都会跟你在一起的。已经约定好了。

黎深刷啦啦的打开扇子代替回答。

百合，问你一下大哥和秀丽的状况。

百合用手贴着额头。变的有朝气的原因是这个吗。真的是最差劲的丈夫。不过算了。

如果你今天晚上也弹琵琶给我听的话，我可以告诉你喔。

跟总是破坏了约定的邵可不同，黎深对于那个约定只是一直守护着。

就这样让叶再也没有出现过。

＊

有天，在李树下的百合边哭泣着边弹着琵琶。

那天黎深不想要听那个琵琶的声音。在那之前，从百合的房间里面找到写着旅费的小猪存钱筒的黎深，心烦意乱的把它破坏掉了。到底是打算要去哪里呢？不过，他因为不知道为什么百合在哭而觉得很烦燥。

跟兄长见面之后说起了这件事情。兄长把手抚在额前叹了口气。

这样的话黎深，给你这棵树吧。代替被你破坏的存钱筒，你要好好的种它，在这棵树上结满了钱的时候请还给她。这个时候到底要怎么做比较好你知道的吧？如果不知道的话在明白之前请好好的种它。

不知道什么时候我们会让她从这个家得到自由。不过如果你想要听百合再弹一次琵琶的话，就好好想一想能够那样的方法。

在鸟笼的锁打开的时候，请找到能够让她跟你在一起的方法。






铃兰盛开时


序前

话说很久很久以前（被PIA，也没那么长，不过就是刘辉即位前14年的事情罢了），有一个小美女，被人们称为铃兰之君，她的父亲，常常对她说，要得到幸福哦，要比谁都幸福哦.

为了让她得到幸福，她的父亲就把她嫁给了国王，入宫当了娘娘。不过呢，国王只宠幸过她一次，承泽恩露之后，铃兰很快就怀孕了，生下了个儿子，行二，取名清苑。因为产后身体病弱，所以她被安排在离宫静养，于是再也没有见到国王的机会了。

这个孩子很是聪明，受到了多方赞誉，但是，这也让这个生性胆怯的女子苦恼不堪。儿子太过出色，让她受到了众嫔妃的嫉妒。儿子常常会来探望她，却让她觉得，好害怕这样鹤立鸡群的儿子，儿子的模样，更让她想起只有一次云雨的夫君。不过即便如此，她却还是依然努力，希望能够维持表面上的母慈子孝。

虽然父亲常常对她说，要比任何人都要幸福，但是，她却不知道自己的幸福，究竟是什么东西。

这样的日子一直在持续，又到了铃兰绽放的春日。

有一个小小的身影出现在她的离宫里，是第六妾妃的儿子，六公子刘辉。小公子因为听清苑说过，第二妾妃住在离宫里，于是就想方设法来探望她了，带着铃兰。她很喜欢这个小小的孩子，但是，当小刘辉询问，是不是可以再次来探望她的时候，她却拒绝了。

尽管如此，小公子还是会时不时送来自己画的铃兰的图画。

就这样，初冬来临。

因为父亲谋反，所以她被抓了起来。

不久，他们母子被判以流放之罪，前往茶州，在路上，他们却遇到了刺客袭击。

在被杀的瞬间，她看见的是

鹅毛一般的大雪，如同铃兰一般

序

铃兰开了。

对于这位软弱的母亲，清苑自记事起，就是她啜泣的容颜。

母亲不合适在后宫之中生存，并不祈望着能够在后宫的争奇斗艳之间脱颖而出，也不祈望这万千宠爱于一身的荣华富贵。

清苑害怕自己也会继承到母亲的柔弱，最终会导致自己的失败。

但是毕竟不同，他作为公子，他不可以软弱。

他发现了在庭院一隅哭泣的刘辉，于是结下了不解之缘。

一

蓝家的四公子来贵阳了，以监护人的身份。

外祖父一心想要拉拢蓝家人，以巩固自己的势力，好推清苑坐上国王的宝座。

虽然清苑完全没有这样的想法，但是周围的人，还是会有所举动。

外祖父出身于紫家旁系，想借此，回归紫氏门楣。

清苑有个王兄，曾经一起玩耍一起学习，但是因为清苑太过出色，所以在比较之下，王兄相形见绌。这惹来了王兄和他母妃的怨恨。

说实话清苑是希望王兄能够继承王位，毕竟就算天资不如何，但是按部就班地教育的话，王兄还是会成为一个不错的国王。

清苑老成的挂虑，却让别人更为欣赏他。

在第六妾妃的寝宫，又是一幕虐童景象。刘辉不吭一声团作一团，只希望母亲这场发作尽早过去。因为刘辉的出世，使得国王对她的恩宠日渐淡薄，所以六妾将之全部归咎于刘辉，因为他是自己的儿子，所以她可以为所欲为。

但是清苑挡住了她，救下了刘辉。

她只是出身妓女的妾妃，身份自然不及承袭了王家血统的刘辉来的高贵。

如果你为了容颜老去而烦恼的话，我可以从我的母妃那里拿一些化妆品过来给你。清苑这样讽刺着，然后离去。

刘辉至今不想搬离六妃的寝宫。再如何被虐待，他最终还是会回到母亲身边。

说起母亲的事情，刘辉询问清苑的母亲是怎样的一个人，为了不让小刘辉的幻想破灭，清苑只能应以：啊啊，那是一个美丽又温柔的人。并告知刘辉，母亲被叫做铃兰之君。

在天真可爱的刘辉身边，清苑身边的黑暗才有稍稍减退，他想守护这个单纯的孩子，在王宫这么复杂的地方。

二

在去探望母亲的时候，遇到了正巧在场的外祖父，外祖父又提起了蓝四公子入贵阳的事情。但是清苑没有理会，强行打断话题，给母亲送上了铃兰。

但是母亲却一如既往地胆怯畏惧。虽然跟刘辉学过，但是还是唐突了。

接着，他给母亲剥了桃子。然后被梳妆台上的化妆品吸引了过去。

六妃最近的行为益加变本加厉了，得想办法制止她，否则刘辉会受更大的伤害的。

但是在此之前，他还有地方要去。

清苑去到王城外的小杂货店，因为刘辉的小球给六妃丢进湖里去了，所以他很是消沉，为了安抚弟弟，清苑特地来买一个一模一样的小球给他。

在买了小球之后，清苑发现被人跟踪了，而且这些人身手都不错。

于是他闪进了小路，找了个有利地形以一对多。

但是却发生了意料之外的事情

等等！你们这样对待一个女流之辈难道不觉得丢人么？

这挺身而出英雄救美的人是个少年，他跑了过来，却让清苑哑然。

比他年少，带着蓝州的音的说话腔调，还有这很华丽的剑，让清苑很快认出这就是传说中的蓝四公子。为了试探蓝四的身手，于是决定袖手旁观。

却发现这个蓝四，原来是个肉脚，尽是一些华而不实的招数，非但派不上用场，更碍手碍脚。

最后不得已还是清苑出手打倒了所有的刺客。

莫非你不是女孩子？男人？

蓝四这一句话更是火上添油，让清苑鄙视他到底。用长剑指着少年的鼻子，这白痴居然能够把自己惹怒到这地步也值得褒奖了

目送清苑离开，楸瑛被司马迅嘲笑了难得你那么努力去救人，果然是漂亮的小姐吧？

这时候楸瑛怪迅为什么不从旁出手，但是迅却回他，是你自己不要的，还说什么看我用高超的剑技把那票歹徒打得落花流水，然后潇洒地救出美女共谱百年之恋，还哼着歌跑过去

恼羞成怒的楸瑛吼着烦死了！！！

迅带着评判的目光看着清苑离开的地方，第二公子果然很强。

然后他问楸瑛，想要侍奉谁为主？

哥哥们说让他随着自己心意选一个公子。

但是迅却站在青梅竹马的立场上忠告楸瑛：

喜欢和忠诚是两回事，你不要搞错了。

这年，楸瑛十岁。这时候，他还无法理解迅这句话里的意思。

三

回到宫城里的清苑，却发现刘辉在庭院里哭泣。

却发现一身湿的刘辉与父王。

老头很不耐烦刘辉咩咩的哭泣，就跟小羊一样。

原来是刘辉落水了。然后他指着紫戬华：

&quot;是、是那个可怕的大叔救了我&quot;

黑线，小狗居然把自己这个被誉为苍玄王再世的老爹叫做可怕的大叔！

然后清苑询问刘辉落水的原因，原来是他想去找被丢在水里的小球。

跟你说了我会买个给你的！！清苑吼着。

这时候，紫戬华像提小猫一样把刘辉揪了起来：喂，小年糕~

我叫刘辉

把手伸出来。

然后把三个红色小球放在刘辉的小小手掌上，却掉了一只。

清苑捡起，那是一只样式古老的手制小球。他觉得很不可思议，这小球跟父亲的形象完全不相称。

如果要小球的话就将就一下这个！

这不是您很珍视的东西吗？

不要说白痴话，要真是我重视的东西会这么轻而易举地给你么？

明明很重视的。

听好了，小年糕，我才不是温柔的人。下次你要是再把小球弄丢了，就算被淹死我也不会来救你的。如果想下池子去拾小球，那么就先去拜在半人鱼门下。而且不要再把这个小球弄丢了，好好考虑下自己然后再行动！我最讨厌白痴了，如果你想要保护什么重视的东西的话，就先把自己保护好！

紫戬华揪着小刘辉的脸颊。刘辉咬牙，乖乖地点头：谢谢你救了我，还有，你的小球我会很宝贝它的！

就算你明天弄丢了我也不会觉得奇怪的。

不、不会弄丢的。还有，不要对我作那么过分的事情，好痛的说

这让清苑有些吃惊，刘辉这是第一次对别人回嘴。

父王问起蓝四的事情，清苑回道预料之外的不中用。

要怎样对待他随你便。把你怀里的东西拿出来。

清苑把之前从街上买回来的小球交给了父亲，然后紫戬华指着他手里的红色小球作为交换，这个给你。

父王，缥家是否有什么异动？

清苑，你还是有些愚蠢，明明生得那么聪明。

之后王去见了旺季。

那个小球，是我姐姐的呢。

旺季，让你当御史大夫辛苦你了，你是来看刘辉和清苑的么？

旺季当上御史大夫之后，暗中行动，将御史大夫的地位抬高到尚书以上，并借着这权限以及自己的家世，拉拢了被王舍弃的贵族们，组成了自己的派系。

你认为清苑是否合适当王？

旺季瞥了一眼跟刘辉一起玩小球的清苑，断然否定：

不，反倒是最不合适继承王位的公子，在朝廷里会更加麻烦。

你想做什么都随便你，是成是败，就看清苑自己了。

陛下，那个小球应该还有一个。

于是王把还有一个小球从袖口中拿出，毫不造作地丢给了旺季：

我正想着大概你也想玩吧？

然后离去。

最后王去拜访了一下仙洞省的羽羽大人。

羽羽发现了王身上的那个清苑买回来的小球。

我们还有很多事情要做，羽羽。

把干将和莫邪从宝物库中拿出来！

四

请跟我比试。

上殿看到清苑，楸瑛立刻就下了这个请求，希望能够挽回一些名誉。

只是，完败。

楸瑛流下了屈辱的泪水。

清苑微笑，然后冷笑：传话给你的兄长们派不上用场的话就不必要了。

楸瑛无言以对。

周围围观的人却发现清苑犯了个致命的错误。

虽然说他还么又注意到，但是这几乎决定了清苑的命运。

明明在公众场合不愿抛头露面的清苑，这次居然很少见地展露锋芒。

这时候国王想起了那个比他年长、早已过世的青梅竹马。

宠孩子也没啥不好的，戬华，我想看到的是孩子们能够幸福生活的国家呢。

王的手里拿过两柄宝剑干将与莫邪。

然后，向清苑走去。

这位国王，的确有让人生死相随的魅力。

但是，也是位很随心所欲的国王。

将两柄剑，赐予了清苑。

清苑的外祖父眼里绽放光芒，这莫非就是继承下一任国王的指名证明？

蓝雪那饶有趣味地看着王的举动。

接下来怎么办呢？楸瑛？回去么？还是跟我们一起留在贵阳？

我马上回贵阳，然后在司马家特训，下次

楸瑛并没有成为蓝家的耻辱，反而与清苑公子的一战，使得他给大家留下了深刻印象。

你们两个都回去吧，不久以后我会回来看你练习的结果。

但是这时候，楸瑛还没有理解兄长这一番话当中的深意。

旺季留在现场，看着各人的种种神色。

丢了脸的第一公子满脸诅咒地盯着弟弟，然后拂袖离去，其母亲紧随其后。与此相对的是，喜形于色地清苑公子的祖父。然后他看到的是第六妾妃。

旺季对部下指示道：

注意第六妾妃的举动，恐怕近期可能她会被人杀掉。把握住这证据，然后追踪下去。

半年之后的初冬，池子中，发现了第六妾妃的遗体，是刘辉发现的。因为冲击太过巨大，以至于刘辉全然不复当日的记忆。

她的面庞溃烂，是因为化妆品里混入的毒药导致的，但是并非是致死的毒药，死因被推测为因为被毁容了，所以重视容貌的女人再也无法忍受于是精神错乱，自己投湖自尽。

了悟了没有追踪证据的旺季，公布其死因为病死，这事情就此不了了之。

那个池子，也正是当年兄长讽刺时提起的地方，但是，这一点刘辉并不知道。

五

第六妾妃身亡？

听见母亲问起这个事，清苑有些吃惊，然后又听母亲提起昨天小公子刘辉前来拜访的事情，这让他更为惊讶。

母亲的死状太过凄厉，以至于刘辉虽然忘记了，却还是夜里深受其梦魔。白天也不再哭泣，只是在那里发呆。

但是不可思议的是，他在莫邪边上就可以睡下，于是清苑就将莫邪送给了刘辉，让它代替自己陪伴刘辉。

宫里有异动，清苑讨厌这感觉。想起了一年前看到的缥家的凶手。

莫非是缥家？

清苑想要让母亲看那只从父亲那里得到的小球，他下意识地把它当作了护身符了。但是最终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换了个话题。他问起外祖父的近期动向。

自从双剑下赐之后，外祖父好像有恃无恐一般开始有了什么行动。

母亲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软禁在这离宫之中，好像是放弃了，如同知道这之后会发生什么事情一般，静静地接受这一切。

可以听见崩溃的声音，这一切似乎都脱序了。虽然想要得到善终，却好像是齿轮的啮齿偏离了，居然向最坏的结果转去。而且，至今清苑依然不知道凶手究竟是谁。

但是父亲还不到五十，身体依旧健康，王位相争应该是很久以后的事情了，所以清苑不明白，为什么在这纷纷组成派系的时候，这个人会冲着自己来狙击？

他不允许自己有任何像孩子的表现，却发现自己的挫败，即使父王把双剑赐予给自己。

于是告辞。

初次，清苑尝到了失败的滋味。

而，终末的脚步声近在眼前。

随着岁月轮转，秋天终于过去了。

然后这一次，清苑去看刘辉，却发现刘辉在庭院里开心的笑声。

这让他很吃惊，因为刘辉自六妃死去之后，从来没笑得那么开怀了。

清苑揣测会是什么人，原本希望是父王的，但是没想到居然是旺季。

然后，旺季让清苑交出剑来，虽然只有干将，但是旺季并没有说什么。

清苑与刘辉亲昵了一阵，在絮絮叨叨了一番叮嘱了刘辉不要感冒，不要被火盆烫伤之类的话之后，被旺季带走了。

刘辉以为哥哥是外出公干去的，于是不明就里地奋力挥手作别。

其实，旺季是来押解清苑的。托他的福，没有让刘辉看到兄长被五花大绑带走的样子，也没有让清苑看见刘辉哭泣的样子。

因为这一天，清苑因为受到外祖父谋反的牵连，被御史台抓捕归案。

六

清苑在寒冷阴暗的牢狱中玩弄着父王给他的红豆小布球。虽然听说红豆是有祛邪的功用，但是，清苑已经坠入魔道万劫不复了。

在牢狱中，清苑在思考，究竟是谁买通了缥家来做这一切的？他百思不得其解。

明白是谁了吗？清苑。

是父王紫戬华。

为什么您要来这里？

父母来看看孩子难道很奇怪么？

非常不自然，父王。

是么？

对于这个忙碌的父王，在清苑的记忆里，只记得他的背影和侧面。但是为什么他会对这景象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呢？

父王，您知道我多大了么？

不知道，我没兴趣。

堂堂正正地马上回答，完全没有半丝愧疚。

那么请您离开，好歹让我保有最后的尊严。既然旺季长官已经行动了，那么我已经有觉悟，我已经被处以极刑了。

被投入牢狱之中一个月了，蓝家却没有任何行动，那么再也不会有谁会为了他采取什么行动了。

清苑被舍弃了，输了。

父王是过来宣判他的处罪的：

清苑，你跟第二妾妃被处以流放之罪。

为什么？连坐不应该是极刑么？

我利用我的权限将之改为流放了。

清苑并不为此感到愉快

请不要开玩笑了！谋反是十大罪之一，就算是公子也一定会是死罪。如果您开了这个先例，那么王家尊严将不复存在。之后贵族也会蠢蠢欲动。不管是谁，父王您都不应该这么做！

清苑很崇敬父王这王者之风。他并不想被父王特别对待，不像因为是孩子而被他怜惜。父王是在手足相争之后继承王位的，若是为了儿子而动用权利去减刑，贵族们官吏们会怎么看待他？父王将会处于弱势，肯定会为了这一丝缝隙而受到他们的侮辱。

清苑讨厌这样的情形。

红蓝两家与朝廷保持距离，没有了清苑这个共通目标，妾妃们会将官吏也卷进这场混乱来，将朝廷吞噬。

清苑握着牢笼的格子门，声嘶力竭地吼着：不要，我不要这样！请处我以极刑！父王！

已经决定了，流放。

为什么！！

因为你是孩子。

清苑明白他话里的意思，但这是他最不想听到的话。

他不被父王所认同，这叫他情何以堪？

清苑，我再问你一次，你知道你的对手是谁么？

清苑不知道。

是么？对方比你高明了不止一点，你输了。

请处我以极刑。

流放之罪是不会更改的。若是你想要死的话就去死好了。我不会阻止你。反正你会被妾妃们偷偷送出宫的凶手给狙杀得，乖乖的受死就好了。

妾妃清苑对这个词汇有所反应。

你的人生你自己决定。我没那么好心，不会给你善终的。

王离开，留下一句话

流放目的地是茶州，今晚就出发。

王离开监牢，旺季就在那里等着他。

明白了吗？清苑和铃兰被处以流放之罪。

就算连坐，谋反也必须处于极刑。他们都应该是死罪。

我已经决定了，不要违逆我！

我不认同你这个国王！

王微笑，真是让人怀念的话语呢。旺季从以前开始就不止一次这么说的。

于是，王回以一贯的答案：

但是，我还是国王。你得朝我俯首称臣、言听计从。如果不喜欢这样的话，那么就来夺去我的王位好了！

鸳洵回茶州对付杀刃贼了，棹瑜也去地方赴任了，红蓝两家也无所行动。你居然能够瞄准了这个机会，真不愧是你啊，旺季。如你所愿，让清苑自朝廷中消失了，可满足了？

满足了。就眼下而言。

真像你会做的事情。在第六妾妃死去的时候你也有进行一番调查，为什么不检举呢？

没有掌握确切证据。

国王耸肩：完败，不论是我还是你。

今天晚上派人尾随着清苑与铃兰的马车前去茶州，不管是谁，装作是凶手也无妨，但是若是有一个缥家的凶手混在其中，我要你的命。

七

国王一个人在王座上玩弄着那个从清苑那里换来的小球。

这时候蓝雪那进来了。

你居然没有判清苑公子死刑，真让人觉得意外。

我也没想到你们会对清苑见死不救。

旺季大人的判断没有错，清苑公子无论是敌人或是战友都树得太多了。也没有化敌为友的器量，但却也并非是那种简单可以被击溃的蠢才。虽非长子，却出身最高贵。若不将他逐离朝廷，那么长此以往只会引起政治争端罢了。就他那性格，不管何时他的敌人都不会减少。作为同伴，与其说是心醉于清苑个人，倒不如说是因为利害关系而成就的派系。只会让擅长争权夺利的官吏和贵族人数激增，为国为民鞠躬精粹的官吏减少。如果趁现在把清苑公子排除的话，还能保有些许。其他的公子或者妾妃若有异动，倒随时都能采取措施。

你难道因为四公子丢人现眼了才会那么生气？

不，只有这一点让我非常高兴。所以我会遂了你的意思，在朝廷多待一年。

对于清苑来说，决定性的东西还不够。

清苑不知道该信任什么人。对于参谋而言这也许会有些有益的左右，但是绝对不合适当作王。

如果一个人不信任别人，那么谁都不会信任他。那么也得不到可以委以重任的臣下，如果没有利用价值的话很快就会给人不留情地舍弃。就如同蓝家的行止一般。

你会回蓝州么？

我有一些犹豫。雪那闭起了眼睛，如果你真的希望我们三人服从你的话

王看着雪那。雪那也无法理解这样的国王。残酷且随心所欲。虽然说看起来对谁都漠不关心，但是却连一介小小兵卒的功绩也了若指掌。淘汰了亲族，即使旺季与棹瑜数次都有违逆他，他却置之不理。明明觉得他只相信自己，谁知道他却会很爽快地将事情全权委托给臣子。虽然对妾妃放任自流，但是却还是很在意众公子的事情。雪那也知道，虽然只一次，但是他还是会亲自出手分别救下众公子性命。尽管看起来很无情，但是长久以来却不自觉地深爱着一位女子。这般矛盾这般混沌。

这也引来了蓝家三胞胎的注目。

如果这个从来没想过要蓝家遵从他的王突然想要蓝家服从自己的话如果这位国王真的想要的话就服从于他也不错

但是国王却拒绝了，因为太迟了。

通过莫邪，王可以感知刘辉咩咩的哭声。

羽羽来了。拉过王的手，卷起了他的袖子

双腕之间延伸开来的诅咒花纹。

感觉敏锐的国王将下了诅咒的小球换下，承受下了对清苑所下的诅咒。

对于缥家女当主直接布下的诅咒，就算是羽羽也鞭长莫及，尽力挽回也只剩下十年寿命。

根据我们的约定，你不要叫华真来。咒术不是他的专长。

我已经决定只有一次。只一次，将那些孩子从穷途末路里救出来就好了。清苑的那一次，偶然就是这个了。

就算蓝家的三胞胎想要奉他为主君，但是却已经为时已晚，在他已经将自己的性命给了清苑之后。

不经意地想起清苑喊叫着请处我以极刑的样子。倒是很意外这么要强的孩子居然这么坦然地就接受了失败，然后想要被极刑处置。

如果是我的话大概会想要越狱了。

并不是因为觉得输了而感到耻辱一心求死，而是因为他的心高气傲。

看到清苑偶尔显现的真心，让紫戬华觉得有趣。

他已经厌倦了在一边旁观的观察。

时代已经缓缓在发生变化了。

又听见了刘辉的哭泣声，像小羊一般。

照顾小羊的人莫非是牧羊人？

想起宋隼凯年轻时的确有做过这工作。

不管如何先把红邵可从红州叫过来吧，尽管这样会引起波澜壮阔的埋怨，不过他还是会为了自己来贵阳的。最好的结果可以把两只小羊都拜托给他。

清苑的确很难相信别人。但是若是刘辉早些出世的话若是清苑的母亲不是那女人的话，旺季大概会采取别的决断的。

王苦笑。输得彻底。

就连旺季都无法抓住的证据都能够捕捉到，比起在后宫，铃兰倒是应该被任命去当个官吏。肯定能成为一流的政治家。

终

时间稍稍回溯。

在探晚清苑的监之后，紫戬华又来到铃兰的牢房。

因为旺季的特别关照，她的牢房没有清苑那般寒冷阴暗。

看到这个一如既往美丽的女子，紫戬华想起，他们只有一次同床共枕，在初夜，就有了清苑。之后她就因为病弱而被送到离宫疗养。

但是，她只是美丽，而王并不执着于美貌。即便最初有些惊艳，但也不过如此。

就算嫁入王室十年，她还是如少女时一般的清丽。

但是，谁也不会知道。

与缥家进行交易，将清苑的行动一一告知，并依赖他们咒杀清苑。送化妆品给六妃，然后迫使她自杀，却嫁祸给了自己的儿子。借缥家的凶手还有侍女，一点一滴地掌握了其他妾妃的动向，最后利用自己的亲生父亲，假装受到谋反，而被下狱。

虽然旺季早就注意到了缥家与铃兰的行动，却没有确切的证据。结果最后却不得不与铃兰协力，旺季大概没想过排除清苑的计划最终会演变到这局面的吧？

在离宫的病床上，一个人安静地比谁都慎重地运筹帷幄，铃兰胜利了。

铃兰也正等着王的到来。

你给缥家的报酬，是我的命么？

是的，不过即使只有清苑的命也可以。

让第六妾妃发疯，然后把刘辉的小球丢进湖里的也是你了？

一切都在铃兰的掌握之中。

你那么希望清苑死去么？

不，只是，因为他是对于你的政事有最大妨碍的孩子。即使清苑自己不愿意，他还是会成为纷乱的根源。只要有他在，世世代代相传承的纷争将会提早来到，后宫的争端也无法制止，收拾起来也会更为困难。所以我认为将萌芽扼杀在襁褓中是最好的

这是与旺季还有雪那一样的政治观。政事与血亲之间，无情地选择了政事。

她并非是只有美貌的女子。

为什么你会这么想？

她一点都不觉得父亲所谓的幸福是幸福。

也不觉得自己的幸福会在某一处。

所以她试着思考，自己的幸福究竟是什么样的。

清苑来的时候，她会觉得害怕，但是还是会期待他的下次来访。因为只有借着清苑的容貌，她才能看到那只在新床上见到过的夫君的面容。

她很羡慕清苑与王能够交谈。对于不会给妾妃侧目的夫君，如果是工作的话，应该会看自己一眼的。他会对她进行评价，然后认同她，她于是就能够留在那位有着冷淡面容的人的身边。

一次也是好的。

自己的容颜无法长久，但是还是希望一次也好，那个人会对自己投以注目。

为了夫君，想要做些什么，然后得到他的褒奖，这会让她很高兴。

所以她开始在离宫里收集情报，虽然清苑会成为目标完全是偶然。但是却无法挽回，这是与国家未来有关系的事情。

你希望我死去么？

坐拥后宫众多佳丽，却不曾赐予谁王后的宝座。

没有一个妃嫔能够抓住夫君的心。

她根据情报，知道了夫君只会关照孩子们。

给他们手玉小球，赐给他们宝剑，即便只有一次，他还是会在紧要关头一一救助各位公子。

夫君的心里有着一个女子，除了这个女人之外，谁都无法进驻丈夫的心灵。但是夫君还是会为孩子们挂心，是的，夫君还是有心的。

我希望得到您的心，否则的话，就算是性命也好。拜托缥家下咒的人是铃兰，能够解开这诅咒的也只有铃兰。

您会给我您的心，还是您的性命？二选一的答案。

你赢了，铃兰，我把我的性命给你，我的性命是你的了。

直到最后，就算谎称我爱你都不会的人。这样残酷的诚实。

铃兰只拥有了他一个晚上。

再也不会有第二次了。

爱着这个人的女子都是不幸的，但是即便不幸还是想要留在他的身边。无法对他断念。所以无法离开后宫。

她知道，就如同他的名字一般，这位霸王随时都在招致混乱。

您是、最差劲的丈夫了。

啊啊。

但是，我很幸福。

幸福。铃兰的愿望实现了。这样一来，王会为了自己而来，只为了她一个，只对着铃兰投以注视的目光。

那么，您的诅咒不会被解开，您的性命，我谨然领受。

让你嫁过来真的是个错误。

你若是当我的臣下就好了。

这是这位霸王的最高赞誉，连蓝家的三胞胎都不曾得到过的赞誉。

铃兰很是羡慕能够留在他身边以人生相殉的那些臣子与儿子们。

但是她并不后悔她提出那个希望杀死国王的要求。也不觉得自己厚颜。

最后，她想起了那个最小的公子。

陛下，请您无论如何多少照顾一下那位最小的公子。

你为何不担心一下自己的亲生儿子？

清苑与自己十分相像。

若是依旧是这黑白分明的性格，那么绝对不会有幸福的。但是这孩子如果能够找到些许的幸福，就会满足的。

如果他的母亲不是自己的话，肯定会来得幸福的。

就算是知道了自己的母亲就是凶手，那孩子还是会直到最后都保护她的。就好像那不间断的探望一般，被冠以义务之类的名义。

他们并不相爱，也并没有努力去相爱。他们太过相似，就连那最讨厌的软弱与天真都一模一样，彼此都讨厌，那么在努力相爱之前就已经打住了。

不过清苑有在一点点地变了。从中，她可以偶尔看见他假面之下的真心。

留下清苑，就算不是她下手，别人也还是会下手的。如果他不在朝廷里，不是公子的话，应该能够走出自己的人生。

那孩子有着很强的噩运，就算置之不理也没关系的。

这让王大吃一惊，就连这睚眦必报的小心眼，也跟儿子一样。

你真的是铃兰一般的女子。

白色清丽的铃兰，却也是毒草。

将她强行摘入后宫果然是错误的。

如她所愿，王大概会对她终身难忘的，所以是铃兰一个人最后获胜了。

真是完美

在临死之时，她也不曾为儿子祈求幸福，但是肯定会想起这花儿的，就算讨厌，但还是会想起那个一直来拜访自己的儿子，第一次送给自己的那朵铃兰花。

矜持高归高，然而，这之后，清苑所堕落的地狱深不见底。

鹅毛般的大雪降下。

清苑看到母亲脸上一如既往地畏怯表情.

也许在这里被杀死，会比较幸福。

如果没有自己这个儿子，她应该会是一个幸福的女子。

象征着公子身份的长发被切断，母亲也死去了，清苑已经什么都不是了，也没有什么东西需要守护了。

但是下意识的，他还是把前来狙击的杀手全部杀戮。

雪花翩然而下。

清苑跪在横尸遍野的朱红大地上。

为什么自己还是想要活下去？

口中渗出了鲜血。他看到的是被鲜血染红的那只红色小球。

他竭尽最后的力量，将小球握在手中。明明是没有用的，但是还不肯舍弃，就如同自己。

他想起的是自己的父王，还有刘辉。

他肯定还会在庭院中哭泣的。

若是这样，当时倒不如骗他，跟他约定就好了。

约定我一定会回到你身边的。

鹅毛的残雪普降。看起来就好像铃兰之华飘散而下一般。

之后，他坠入了真正的地狱。






有你能使鬼推磨


有你能使鬼推磨

黎琛第一次跟百合相见，还是在相当年幼的时候。与其说是相见，倒不如说是从出乎意料的途径得知了百合存在的黎琛主动去见她更恰当。

那时候，在被定为禁域的树林深处，位于小瀑布附近的一棵桃李树下，百合正在花瓣如白雪飘落的地方，独自一人弹着琵琶。

“……你就是百合吗?”

百合抬起脸来时的表情，黎琛至今也记得很清楚。

他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的脸能绷紧到这个程度，在看见的时候没有惊叫出来反而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那的确是一张会令人不由自主地问出“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人?”这类问题的脸。

没有等待百合的答案，黎琛就大声叫了出来。

“你听好了!我绝对不承认你是哥哥的未婚妻!”

百合的沉默只是一瞬间的事。她马上就耸了耸纤细的肩膀，一脸不悦地叹了口气。

“……这不是我决定的事。而且我想你应该很少有机会见到‘百合’的。”

说完，百合便无视了黎琛的存在，马上就回到府邸里去了。

——自那以后没过多久，黎琛就明白了百合的话中含义。

大姑母红玉环。把一位“少年”介绍给黎琛认识。

“以后他就会守候在你左右，名字是让叶。你就把他当作自己的辅佐，善加运用吧。”

黎琛感到很惊讶。虽然换成了男装，气氛也完全不一样，但是从看到黎琛时露出的那张嚼碎了黄连般的脸看来，她毫无疑问就是桃李树下遇到的那位“少女”。

“让叶?应该是百合才对吧?”

大姑母发出了铃铛般的清脆笑声。过去在国王的后宫极尽荣华的她的美貌．至今也风韵犹存。

“真是个坏孩子呢，黎琛。还真亏你找到了这孩子。不过，百合是邵可的人。侍奉你的是名为让叶的少年。你不必担心，马上就会习惯的。为了将来考虑，百合必须学会各种各样的事情，但是现在还是作为少年比较适合。”

这个孩子是为红家养育的孩子，你要好好爱惜——大姑母笑着说道。

由玉环亲手训练出来的百合，那种变化的确非常彻底。先不说不经意间的举措和表情，就连声音都能完美地区分使用。在一族之中，都没有人能察觉到“让叶”和“百合”这对兄妹其实是同一人物这个事实。即使在跟黎琛两人独处的时候，她也没有再变成那时候的少女——“百合”。

从跟“让叶”相见的那一天开始，黎琛就真的没有再见过“百合”了。

序

……从我出生的时候开始，就有两个名字。

我能回想起来的最久远的记忆，就是玉环夫人说过的话。

“我给你两个名字吧。

作为男孩子的名字，是让叶。

作为女孩子的名字，是百合。

女孩子的百合总有一天要许配给长子邵可，而在那之前，你就作为男孩子的让叶侍奉次子黎琛吧。”

从那时候开始，我就成了百合，同时也成了让叶。

“你是红家的人。必须只为红家而生，也只为红家而死。”

那就是玉环夫人的口头禅了。

在玉环夫人猝死之后，我也没有改变，也无法改变。我没有其他的容身之所，也没有可以去的地方，剩下给我的也只有玉环夫人的琵琶音色，还有她的这句话而已。

所以我就这样留在了红家。就这样作为黎琛的从人“让叶”，在本家度过了漫长的岁月。把年幼的玖琅拉扯大的，也基本上可以说是我了。

……从我看来，红黎琛这个男人非常容易看透。

从出生以来到现在，他喜欢的东西就只有唯一一个。

他的世界完全是围绕着唯一的兄长而转动的。

我从小时候开始就一直在旁边观察着红黎琛，恐怕没有比他更容易猜透的男人了。他想的事情也可以轻易推测到，所有的行动也是那么的可笑。

(真是个笨蛋啊。)

看着黎琛的话。心里就不由自主地这么想。而且也很想苦笑地说一句“真是个幸福的家伙”。

但是不可思议的是，其他人却基本上会说“完全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就是因为这样，在邵可大人不在家的期间，名为善后的麻烦任务都基本上会落在我的头上。

在他们的父亲红家宗主去世的时候也一样。

一

家人们一个个都脸色煞白地拉着玖琅哀求道：

“玖琅大人!请您不要去好吗!?”

“吵死了。快让开!黎哥哥就由我来面对面跟他谈!否则的话事态就无法收拾!”

家人们都快要哭出来了。玖琅如果去见黎琛的话，那简直就是火上浇油，事态肯定会越来越恶化的。可是在前宗主已经去世、红邵可也被玖琅赶出家门的现在，能劝服玖琅的人就——

“好了，玖琅，冷静点，在这里停步吧。”

看到挡在回廊前面的年轻人。家人们都马上安心得快要瘫倒在地了。在这两年里虽然一直奔走于红州各地指挥着红家的所有事业而不在家——但是现在终于回来了啊!那可是玖琅愿听话、也能对黎琛有什么说什么的少数人之一。

玖琅不禁皱起了眉头。

“让叶!你这段时间到哪里——”

“给我站住，真是的，你们这三兄弟到底要给人添多少麻烦才甘心啊。”

玖琅满脸不情愿地停住了脚步。呆子长兄很少会回家，次兄则我行我素。可以说，在身边养育着玖琅的人就是让叶，所以玖琅在让叶面前总是占下风。

“你也太勉强了，玖琅。你以为不快点把黎琛推上宗主之位，他就会消失影踪吗?”

身在远方的让叶，在得知玖琅趁黎琛去朝贺而不在红州的期间把邵可赶出家门，在一族会议上把黎琛推上红家宗主位置的时候，也同样不由得仰天发出“弄砸了～”的叹息之言。黎琛绝对不可能不生气，可是让叶也同样明白玖琅的心情，所以也没有生他的气。

让叶轻轻戳了戳玖琅的额头。

“来，打起精神吧，玖琅。我会想办法处理的。在这种乱七八糟的状态下扔下你和黎琛全家一起溜到了别处的邵可大人，我也已经把他叫回来了。”

“让叶!怎么做这种多余的——”

“我不听你说，你快点去想办法收拾眼前事态吧。黎琛胡乱盖上的红家宗主印鉴．是我很久以前就偷换下来的伪造品。黎琛下达的各种乱七八糟的命令，都可以全部当作废纸处理掉。真正麻烦的问题，我会先抽出来进行处理，不过光我一个的话也是很有限的，剩下的就交给你啦，玖琅。”

放松了紧张状态的玖琅，终于恢复了让叶熟悉的十几岁少年的表情，点了点头。

让叶一边前往黎琛所在的离屋，一边把手掂在下巴上。

(说起来，上次跟黎琛见面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让叶长年以来都作为“黎琛商量窗口”，整天到晚都连续不断地听着诉苦者的哭诉。不

过在邵可归家之后，让叶就干脆摆出“要商量请邵可大人”的招牌把责任全部转嫁过去……不对，是转送过去了。所以让叶现在还没有跟邵可以及他的夫人和女儿见过面。这么说来，也就是有两年没有跟黎琛见过面了。在这期间，让叶收到了黎琛的“头发长了，你到底在哪里干些什么”这么一封莫名其妙的书信，于是就把“为了协助玖琅的工作在红州各地转圈，因为你什么都不做”这种带有挖苦意味的话写在回信上了。

(现在想起来，黎琛写信还真是非常少见的事呢。)

他肯定是闲得不得了。

在走进房间的瞬间。让叶顿时感到一阵寒意。那噼里啪啦的溅着火花的怒气也传递了过来。很糟糕，黎琛已经气怒到难以平息的地步，肯定是不可能轻易扑灭的。

隔了两年不见的黎琛就像烈火一样愤怒。他看见让叶，马上哼了哼鼻子。

“……终于来了吗，让叶。快马上把真正的宗主印拿出来。”

就连让叶也不禁屏住了气息。看来的确是相当火大了。

“快拿出来。我看该不会是连你也想要把我推上红家宗主之位吧。就趁这个机会，我要把红家整个连根拔起。要是碍事的话我就连你也杀掉，不，你应该反过来帮我的忙!”

“你在说什么蠢话啊!”

让叶拨了拨前发，跟黎琛正面相对。没必要跟他耍小手段。

“我不会给你的。因为你不是红家宗主嘛。我不能把印鉴交给不是宗主的人。如果想要的话，就是那个——所谓的‘跨过我的尸体走过去’吧。”

“你干嘛说得这么自暴自弃?”

“那应该是你才对吧!黎琛，我跟你说正经的。你如果把宗主推给玖琅的话，我就会正式离开你的身边成为玖琅的辅佐。我不能让玖琅孤零零一个人留下。如果没有任何人帮忙的话，那就由我来帮忙。所以你和邵可大人也可以随便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啦。”

“为什么你在生气啊?”

让叶不禁哑然。还问为什么?这一个月来，红家一族因为黎琛的众多报复行动几乎陷入崩溃状态，其余波甚至影响到毫无关系的庶民和整个红州，让叶和玖琅整天都在为收拾事态而奔波劳碌。

“……我说黎琛，不是开玩笑，我真的完～全～不认为你适合担任红家宗主。虽然不能在身边看到你众多的可笑奇怪行径有点可惜，我也完全不打算用‘求求你当红家宗主吧’之类的口吻来拜托你。就算你成了红家宗主．我也不觉得玖琅会减轻负担，也不觉得会有什么变化。但是，玖琅至今为止都代替了为所欲为的两个兄长而独自一人在努力，难道你就不能实现他的一个愿望吗?黎琛，如果你在这时候把全部都推给玖琅而辞掉红家宗主之位……我一辈子都会瞧不起你的。”

真是说了一句蠢话——让叶在内心叹息道。

就算让叶再怎么说，黎琛也是不可能在乎的。在世上对黎琛具有影响力的就只有邵可一个，不管让叶是不是瞧不起黎琛，对他来说根本就没有任何意义啊。

黎琛一脸不悦地皱着眉头，经过一段沉默后，就“啪啦”地打开了扇子。那是他对什么事感到在意时的动作。到底是对什么在意呢?无论如何，能说的就先说出来吧。

“我只是为了说这个而来的，毕竟我也不认为我能阻止你。还有，再过一会儿，你最喜欢的邵可大人就会回来，你至少在那之前老实呆着吧。”

※※※※※※※※※※※※※※※

自那以后过了半个月的一个晚上——让叶久违地坐在桃李树下弹起了琵琶。就好像身体的一部分似的，完美地握在手掌上。仅仅是这样，就会令让叶的心平静下来。小瀑布的声音听起来非常舒适。虽然本来也很喜欢弹琵琶，不过让叶最喜欢的则是在这个地方弹琵琶。

(……如果黎琛成了宗主的话，那我该怎么办呢?)

让叶最近一直在考虑这件事。想起来，自己的确是按照玉环所说的那样，为了红家而生存至今，但是玉环和前代宗主都去世了。也许已经快走到分岔路口了吧。

(玖琅先不说，如果黎琛成了宗主，那么“让叶”也根本没必要存在了吧。)

充当黎琛辅佐的人，有玖琅一个就足够了。如果不是宗主而是辅佐的话，玖琅一个人也完全能干得来。“百合”什么的就更没有人需要了。眺望着如同蜷缩在黑暗中的老虎一般的、宽阔无比的红家府邸，红叶不由得感到自己在世界上只剩下了孤身一人。

那时候，黎琛突然从深夜的黑暗中钻了出来。

“喂，让叶!”

“呜哇!是、是黎琛吗?吓死我了，你总是会像妖怪一样出现啊。

“什么叫妖怪!快把宗主的印鉴给我。”

让叶仔细地打量着黎琛，过了一会儿，又不禁破颜笑道：

“你接受了吗?真不愧是邵可大人。果然把你说服了呢。”

让叶从怀里拿出了宗主印鉴，交给了黎琛。

“……我很高兴。这样玖琅也会很高兴的。谢谢你，黎琛。”

但是，黎琛却不知为什么鼓起两腮。明明把宗主印鉴交给了他，却还是没有离去的意思。

“一个个都在说玖琅玖琅的——”

“那当然了，玖琅又老实又认真又懂得体贴人又可爱，你就又任性又妄自尊大又整天给人添麻烦又不可爱，这是没办法的事啦……不过，我也理解了你付出的代价……我算是对你刮目相看了。因为就算由邵可大人来说服你，我其实也只抱着五成的希望。”

黎琛从来不会为了应付场面而随便撒谎。更何况那是跟邵可立下的约定，那就绝对不会违背了。这样一来，黎琛就一辈子都不可能逃脱红家的枷锁。

就算黎琛作为宗主什么都不做，“红家宗主”这个枷锁也非常沉重。挑起家门九族、红家门下贵族以及红州所有一切的最终责任。这个枷锁的重量，跟玖琅根本是没得比的。

“……我说的也只是‘让玖琅做太可怜了，所以就由你来做’这个意思……我也知道你很讨厌红家。可是你却选择了一辈子作为那最讨厌的红家的宗主生存下去。偏偏是那个跟忍耐无缘的你选择了这条路……所以，我真的对你刮目相看了。”

黎琛瞥了让叶一眼，然后又把头扭过一边。

让叶稍微有点踌躇地问道：

“……那么，邵可大人已经回去了?”

“嗯。”

是吗——让叶发出了安心的叹息……她并不是太想见到邵可。

“头发长了。”

黎琛突然以傲慢的口吻说道。让叶吃了一惊。

“还说什么长了，那也长得太厉害了吧。为什么你不剪掉嘛。来，坐下吧。”

让叶从怀里拿出了梳子和剃刀。以前为黎琛剪头发都一直是让叶的工作。

绕到了黎琛的背后，把束起头发的发带解开。沙啦啦……一头直发落到了让叶的手掌上。只有这头直发是性格各异的三兄弟的唯一共同点。同时也是红家的特征。身为三兄弟的大姑母的红玉环，听说年轻时也是以一头黑珍珠头发的美女而名扬天下的。

让叶虽然头发也留长到了腰部，但是却混有卷毛。真的很羡慕黎琛的发质。

“呜哇……真的很长啊。又不是杂草，连发尖也没有剪呢．啊～发现开叉头发了。”

“吵死了，要剪就闭着嘴巴剪。”

“行啦行啦，过了两年你也还是个任性的大少爷呢。”

把手帕浸在瀑布的水中，一点点浸湿黎琛的黑发。然后再用梳子梳理好。黎琛本来是乖乖地坐在那里的，但是过了一会儿，他就把让叶刚才弹的琵琶拉了过来。

令人惊讶的是，黎琛竟然开始随手弹起了琵琶。

在淡淡的月光之下，让叶一边梳理着他的头发，一边轻轻闭着眼睛，倾听着黎琛的琵琶声。

冷漠、傲慢而且高高在上，那是单凭一个人来完成一切的世界。然而，黎琛所爱的却并不是他自己。除了心爱的东西之外全都不需要——这样一种彻底的傲慢，以及无止境地等待着的孩子般的恳切愿望，由此而导致的与世隔绝。无论是孤独和黑暗还是寂寞，也绝对不会随便用别的东西来填补。彻头彻尾的冷酷和自私——完全的笔直而不懂弯曲。无论缺乏任何一部分都无法成立的、充满危机感的均衡性，那是世上只有黎琛才能演奏出来的音色。

让叶听到了久违的黎琛的琵琶声，不禁露出微笑。

“……啊啊，真的变厉害了呢，黎琛。只有你演奏的琵琶是我喜欢的。”

要是不知道邵可的音色的话，就一定会给他当代第一的评价。无论是碧家还是蓝家，都绝对不会有这种程度的名手。虽然弹琵琶从以前开始就是红家的家艺——但是黎琛的琵琶技艺甚至能跟玉环相匹敌。

不知为什么，琵琶的声音突然断绝了。明明受了称赞，可是黎琛却露出了一脸不悦的表情。

“让叶。”

“什么?为什么在生气嘛。”

“少废话。我要参加国试，明年就要去王都。”

让叶的双眼马上变成了小圆点。

“……明年去王都，是指会试吗?今年的国试已经早就开始了啊，

“从内部搞关系硬挤进去。”

“那虽然是可以，不，怎么了，打算给宫廷效力?你吗?当官吏?没发烧吧?”

天上天下唯我独尊的黎琛要当官吏?老实地参加国试，成为进士，以新人的身份在上下关系严格的官吏社会里从低做起?让叶顿时打了个寒颤。根本不可能。

“为什么要参加国试!还是算了吧!你要留在邵可大人身边的话，还有其他各种借口可以用啊——”

“这是哥哥说的。如果打算来的话就接受国试，除此之外他都不会承认。”

“……是邵可大人吗?……哎呀。”

黎琛对兄长以外的“其他人”没有兴趣，最多也把他们当成是路边的杂草而已。让叶也因为知道这一点，所以一直都没有深入干预黎琛的事情。由于认为那都是白费力气，让叶怀着半有趣半无奈的心情观察着黎琛，尽管有时也会做做善后工作，但也没有想过要改变他。

(……不过，邵可大人原来还没有放弃呢。)

让黎琛到不得不跟“其他人”接触的地方去。

让叶闭上了眼睛。邵可真的很狡猾，他总是为所欲为，什么都不说。既然如此，如果他像黎琛这样丝毫不理会其他人死活的话……自己就可以干脆地讨厌邵可了啊。

“百合姬……黎琛和玖琅——还有红家，都拜托你了。只要有你在，我就能放心离开。”

……邵可的温柔，有时却显得很残酷。所以比起邵可，让叶更喜欢黎琛多一点。

相对于邵可那冷漠残酷而温柔的琵琶音色，让叶更喜欢黎琛那不带一丝温柔的音色。

“好啦好啦，我知道啦，是国试吗。那么，内部工作我可以帮你解决，不过你要注意别给人添麻烦。不过我想你绝对会添麻烦的……真令人担心。”

“在说什么?你也要来。”

“咦?去哪里?”

“当然是王都了。明年去会试的时候，你也来吧。不然谁来照顾我。”

让叶停住了手，仔细地观察着近在眼前的黎琛的眼眸。

让叶至今为止都没有离开过红州——只有这个是不被允许的。

“让我到贵阳?不过那个……‘把我带去就会有麻烦’的事情，你应该知道吧?”

至今为止，无论是玉环还是前代都不允许做的事，黎琛却简洁明了地说了出口。

“你在说什么?光你一个人的话要怎么样都行。”

让叶的心中顿时燃点起一个小小的希望。虽然一直在考虑着接下来该怎么办，但是答案似乎已经掉在自己眼前了……一直以来，让叶都怀抱着一个心愿。

——王都。如果黎琛愿意把自己带去王都的话……

让叶希望去见一个人。

但是如果见到那个人的话，恐怕自己就不能再回来红家了吧。不过，在红家的“让叶”和“百合”都已经完成了使命，恐怕这也是命运的安排吧。

(到明年之前把工作交移给其他人，接下来就……啊啊，还有服侍黎琛那件事啊。)

不过自己也曾经做过，到明年之前总应该能找到吧。

剪完头发之后，让叶又涂上山茶油，细心地把黎琛的头发梳理到发光为止。想起来，黎琛就只有在剪发的时候才会老实呆着不动。整理完头发后，让叶就对着黎琛笑道：

“明白了，我跟你一起去吧……谢谢你，黎琛。”

“要谢的话就别用嘴巴，用东西来还吧。”

“呜哇，这简直是三流坏蛋角色的台词啊，这样的人竟然是我的少爷，真是可悲。那么，就用弹一弹琵琶来当谢礼吧。”

黎琛吃了一惊。即使是黎琛的命令，让叶也是很少会弹起琵琶的。

让叶拿起了手感熟悉的琵琶。只是今晚的话，就为黎琛弹一次吧。

让叶一定不会看到成为进士之后的黎琛。

在明年的会试来临之前，就先把所有该做的事做完，等黎琛在国试中及第之后就离开吧。

……让叶从没抱过“黎琛也许会改变”的念头。但是。正如让叶前往王都“与命运相见”一样，黎琛的命运恐怕也会在那里等待着他。

毫不逃避地跟黎琛正面相对、理解他，接受他，并且能改变他的人——黎琛也许会跟这样的人相遇，然后有朝一日，他那紧紧封闭的世界就会迎来被打开的瞬间。

对于自己无法看到这一瞬间，让叶感到稍微有点可惜。

“……黎琛，我对你有一个忠告。虽然你追着邵可大人是无所谓，不过如果有其他牵引着你的心的东西，你就绝对不能当作没见到。你必须要掌握在手上，不能放开。因为那是对你的人生来说绝对必要的东西。”

唯独是有谁敲响他孤独世界之门的声音，是绝对不能听漏的。

黎琛忽然向让叶看了一眼。那拒绝任何人的双眸，即使面对让叶也毫不例外。

那种孤独，以及黎琛在从一开始就不打算去理解自己的大人们之中生活的日子，让叶都看到过了。爱着黎琛、理解着黎琛、守护着黎琛至今的人就只有邵可一个。所以黎琛的世界里就只有邵可一人。

正因为如此，让叶才会为黎琛而祈求。连寂寞的感情也不知道、把除了自身唯一愿望以外的东西都唾弃为毫无价值的东西的傲慢少年——但愿在将来的某一天，有谁会强行把他的世界之门撬开闯进去，把他拖出来，让他知道外面还有着无数世界的门扉——

“要当个好男人啊，黎琛。你毕竟是邵可大人的弟弟，应该是有这个素质的……大概吧。”

然后，让叶就弹起了琵琶。

二

过年后——让叶和黎琛为了赶赴会试而前往贵阳。

“……真是难以置信。”

让叶坐在不断晃动的马车上，露出仿佛嚼碎了黄连似的表情。那当然不是对黎琛尽管每天为所欲为也同样以首位突破州试发表的感想。

“你竟然把我挑选的随身侍从全部解雇掉，究竟想怎么样啊?”

“哼，当然了，一个个都是我看了就不爽的家伙。”

“开什么玩笑，那都是我千挑万选才选中的最佳人选啊。是我好不容易才发掘出来的、即使面对你那天上天下唯我独尊的姿态也能勉强坚持下来的、简直是国宝级的超级稀有的人材耶——现在已经是绝种了!”

别说是日后教育，有时甚至是让叶挑选回来的那一刻就被黎琛解雇了。

虽然不知道黎琛说了些什么，但是那些人全都哭着回来了。让叶现在也很想哭。

只要对方不是让叶，黎琛就会变得很恼火，受害范围甚至不断向周围扩展，让叶只好亲自挑起所有照顾他的工作。因为周围的人太可怜，所以根本就没办法离开。

“你说你到底有什么不满意嘛!那些人个个都应该干得比我好的啊。”

“真是烦死人了。而且你事到如今干嘛要做这种事?”

“呜！”

让叶一时语塞了。当然也不能照直说是为了给自己将来离开做事前准备。

“……没有啦。哈哈哈。你也成了红家宗主，也要在贵阳过新的生活，我想再增多点人手也好嘛。”

“我不需要，什么‘哈哈哈’啊。”

“怎么可以!还是雇几个吧!而且我说啊，你这两年来到底是怎么生活的!”

让叶离开的这两年，都从没有发生过因为接到跟黎琛相关的哭诉而被迫前往处理的情况。明明如此，在让叶刚回来的时候，只要稍微把照顾的工作交托给别人，他就马上发怒了。

“明白了。你因为有邵可大人他们在，其他就怎么都无所谓吧!”

“那当然了，而且你就是最方便的。”

“哼，真是个任性的家伙!就是因为你什么都不干，害得我不得不自己一个去做旅行准备和搬家准备之类的麻烦事。这几个月实在忙死了——哈啾!”

让叶颤抖了一下，打了个喷嚏。现在已经是刚过新年的隆冬季节，虽然听说过冬天的紫州比红州还要寒冷，不过还真有点超乎想像。

(呜……最近的确总觉得身体很疲累，可能是感冒了吧……)

忙碌于大量工作的日子也告一段落，紧张感也松弛了下来。大概是疲劳感一下子涌出来了吧，刚察觉到这一点，就开始觉得有点浑身发热。病就源自于感觉——

黎琛向这边扔来了什么东西。让叶看到扔过来的东西，不禁沉默了一会儿。

“…………为什么偏偏要把扇子扔过来啊。如果要表现你的温柔就应该扔来温石或者大衣吧。难道你打算说什么夏炉冬扇的比喻，用这个来绕圈子讽刺我是个没用的废物吗?”

“你还真知道啊。你就拿着它先一步到贵阳去，把府邸打理得舒舒服服暖暖和和，做好迎接我的所有准备。别把感冒传染给我。”

“呜哇——你这家伙真是差劲!竟然还有这种人。”

虽然嘴上是这么说，但让叶也的确很在意贵阳府邸的情况，所以就决定先一步前往贵阳了。她希望在事前亲眼确认一下仆人们的身份和性格。顺便在黎琛到达之前慢慢休养治好感冒。的确，传染给面临考试的黎琛也是应该极力避免的事。要是那样的话，就会成为一个子子孙孙都受尽挖苦欺负的题材了。

刚想站起来转移到后续马车去的瞬间，视野中的世界就顿时发生了异变。

(咦……?怎么回事?)

脚上无法用上劲，两膝都弯了下来。脑海中蒙上了一层白雾，视野在晕眩的同时也出现了闪烁。最后只看到黎琛那大吃一惊的样子——让叶的视野就陷入了黑暗之中。

在逐渐远去的意识一角，只留下了被黎琛抱住的微弱触感。

※※※※※※※※※※※※※※※

……不知从什么地方，传来了非常温柔的琵琶声音。

(邵可大人的琵琶……)

在开满花的桃李树下，无数如白雪般的花瓣不断纷飞飘落。

自从初次见到那个人的那一天开始，那里对她来说就成了一个特别的地方

“……你就是百合姬吧?”

在蜷缩着小小身体的百合面前，出现了一个年长的少年。

邵可在百合面前蹲下，擦掉了她的眼泪，温柔地拥抱着她。

“不要哭……”

然后，邵可就弹起琵琶安慰着她。

把琵琶交给百合的人，以及教会她弹法的人，都是邵可。

“你好好等着吧，总有一天，我会让你得到自由的。”

总有一天．我会把你从红家的鸟笼中放出来——……

……就这样。玉环夫人去世了，邵可也没有再次弹起琵琶。

残存在百合手掌上的，就只有邵可给她的琵琶，还有记忆中的音色，最后是取消婚约的话语。

百合哭了出来。

(太过分了……)

自己并没有希望他做这样的事，自己并不需要这样的自由。

(讨厌死了。)

那温柔到极点、却残酷到这个地步的琵琶音色，百合从来没有听过。

百合哭着醒了过来。不知哪里的昏暗天花板，在眼泪中显得朦胧而歪扭。

她听到了琵琶的声音。不过。这种冷酷到极点的音色，并不是邵可大人的音色。

转头看去，残留在眼瞳中的最后一滴泪水滑落，黎琛正在那里弹着琵琶。

察觉到她醒来的黎琛停住了弹琵琶的手，鼓起两腮一脸不悦地托起了腮帮。

“醒了吗?这次你的脑袋总算是正常了吧?”

“黎琛……?这里是哪里?”

“贵阳的红府。我可真的要睡觉了啊。”

黎琛摆出一副不满的表情，大步大步地不知走到哪里去了。

百合莫名其妙地坐起身子，只感觉身体非常倦怠，非常沉重。不，真的太沉重了。她还以为身上被放了一块重石，往身上一看——原来不是重石，而是一个小孩子伏在百合的身上睡着了。手里还紧紧地抓着一包药。

百合仔细地打量起那个孩子来……是个不认识的少年。

摇了他一下。少年就擦着眼睛醒过来，看见百合马上眼前一亮。

“啊，姐姐，你病好了吗?你连续几天都发着高烧，一直昏迷不醒呢。”

“……你是医生……应该不是吧?”

因为也养育过玖琅，所以在面对这个年纪的孩子时，她就会不由自主地变成“百合”。

“嗯，因为被命令要照顾你。”

“被谁命令?”

少年仿佛突然醒悟过来似的环视了一下周围，发现只有房间内只有两人，才摸着胸口放下心来。接着他就像放松了紧绷的神经似的，眼睛里不断地冒出大滴大滴的泪水。百合吃了一惊。

“怎、怎么了呢?”

“不……我自己也不怎么清楚……在莫名其妙的期间，就被刚才在这里弹着琵琶的那个人带走塞进了马车里，叫我先照顾一下生病的你，还说如果逃跑的话就会把我扔去给狸猫吃掉，还要诅咒我到末代什么的……”

百合真的很想把这些话都当作没听到。黎琛……他、他做了什么？

(咦，怎么了?难道在我病倒之后，黎琛从哪个地方抢来这孩子，把他塞进马车带回来了?这是怎么回事!那不完全就是拐带小孩吗?

少年一边哭一边擦着眼泪。仔细一看，那是一个五官端正的美少年。

“他把我带到这个府邸里，让我穿上这么华丽的衣服……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这里太大了，我想上厕所也不知道该从哪里怎么走才对……其他的人都对我很亲切……饭也很好吃，我也不想被狸猫吃掉……”

看来他说着说着也变得莫名其妙起来了。孩子以认真的表情抓住了百合的手。

“我们一起逃跑吧!那个人一定是人贩子，我和姐姐一定会被他以一两文钱的贱价甩卖到什么地方去的。因为姐姐很漂亮，要是你病好的话就会被侵犯的!”

百合不由得笑了出来。

(把红黎琛唤作人贩子……而且还说什么侵犯……这个孩子可能会成为了不起的人物。)

“这可不是笑的时候啊!姐姐你也被做了许多过分的事吧?而且在梦话中也对那个人说了许多‘讨厌死了’之类的话……”

“咦?梦话?”

“是的，你梦呓的时候，一边哭一边怒骂那个人贩子‘讨厌死了，‘快弹琵琶“不然我就不睡“过分的人“真差劲“笨蛋’什么的，还不停闹腾……然后，那个人贩子没办法，只好每次都弹着琵琶，直到姐姐睡着为止……”

咦?难道是个好人吗?少年不解地侧起了脑袋。

百合马上满脸通红。怎么会这样?自己竟然把黎琛当成邵可来发泄郁愤了。

(呜哇，怪不得他那么不高兴，可是也亏他肯为我弹琵琶呢．黎琛。)

本来的话，他应该会说什么“我才不管”然后走出去的啊。

百合重新观察了一下眼前的少年。

“我说，你叫什么名字?”

“咦……我、我叫绛。”

“我是百合。”

在已经暴露了女性身份的现在，也不能再以让叶自称了。

百合合其双手，向绎深深地低下了头。

“我家的主人看来对你做了很没礼貌没教养的行为，真是对不起。”

“咦?主人……难道姐姐是那个可怕的人的夫人吗!?”

百合的双眼顿时变成了圆点。接着她就大笑了起来，还把枕头拍得嘭嘭作响。

“夫人!?你、你说夫人……?呼哈哈哈哈，真是笑得我肚子痛，这可是天大的玩笑，不可能。要是真变成那样子的话，那人生就已经堕落到最底层了，啊哈哈哈哈哈哈!”

看到抱着肚子笑得不行的百合，绛不由得想起了那个“可怕的人贩子”来。

(不过那个人……)

虽然的确是一脸不高兴地把脸扭过一边，但是在马车上也让姐姐睡在膝盖上，也一直在弹着琵琶。如果知道他们是认识的话，看起来也像是担心的样子。

(……不过姐姐对他说“讨厌死了”……啊，难道那个人贩子做错了什么事惹怒了这位姐姐，然后被甩掉了吗……)

想到这里。绛不由得就同情起那个人贩子来了。竟然被这样取笑，那是多么可怜的人啊。而且还被这位又漂亮又温柔的姐姐说“在一起的话就等于人生堕落到最底层”什么的。

“我单纯只是他的仆人，因为是主仆关系，所以才叫他主人啦。……我说，绛。”

黎琛把绛捡了回来，而这一点对百合来说则有着特殊意义。

“你有没有可以回去的地方?”

瞬间，绛的脸上顿时丧失了所有感情，就像被冻僵似的变得毫无表情。

百合也没有继续追问。

“那么，你可以留在这里吗?”

“……咦?”

无论如何，黎琛也是不可能因为同情和怜悯来采取行动的。就算绛看样子快要死在路边，也多半只会毫无关心地路过——他就是这样一个男人。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不过既然黎琛把绛带了回来，那就是说绛本人深深吸引了黎琛的注意。要找人照看百合的话，要多少有多少。

(如果是这孩子的话……)

或许就算自己不在这里，也会留在黎琛的身边。

百合紧紧地握住了绛的手，趁机“威胁”起他来了。现在可不能选择手段。

“我说，绛。我可能说得有点不近人情，不过要是惹怒那个男人的话，这个世界就完了啊。在金钱和权力方面他简直是呼风唤雨，而且性格恶劣又爱记仇，完全不肯听别人说的话，也整天以自我为中心，鬼还比他好上一点呢。因为他真的是个毫无人性的超级残暴的家伙，为了保身，你还是老实点的好啊，干万不能有逃出去外面的念头。你要放开来想‘被那个男人盯上就注定自己倒霉’，要积极地走上第二条人生路哦。”

既然是注定倒霉……那还能积极地放开来想吗?绛不由得倒退了一步。

这时候的绛，心想百合也说得太夸张了。

但是之后的绛攸，将会彻底体会到这时候百合说的话完全是毫无虚假的真相。

“求求你，请你留在这里吧。”

“……不过。”

真难对付。但是，能吸引黎琛注意力的罕见人材什么的。在世上又能有几个呢?

绛就是最后的希望了——百合的眼睛闪出了光亮。这样的话，就算是用强硬方法也必须——

“呵呵呵，你试一试逃跑就知道了。你是无法从这里逃出去的。其实这个府邸本来是大妖怪狸猫王的大本营，后来黎琛用必杀的傲慢攻击把狸猫王一伙全部消灭精光，于是就抢了过来。在那之后，这个府邸就成了一个就算想逃出去也只会整天在同一个地方转圈的诅咒之屋……你光是想去厕所也迷路了吧?”

天真的绛顿时满脸煞白。百合在脑海中就已经决定，必须马上向家人和“影”下达命令，在绛到处转的时候绕到前面去，改变各种摆设的位置。即使不这样做。红府的面积也宽广到足以容纳下一个小森林的地步。凭着小孩子的双脚根本不可能走到外门去。

日后绛攸的方向感觉之所以乱七八糟，其重要原因都是百合在这时候作出的彻底性指示……以后虽然百合也有点内疚，不过也已经于事无补了。

※※※※※※※※※※※※※※※

在那之后，百合就让绛好好在房间里睡下，自己就去找黎琛。虽然她是第一次来到贵阳的府邸，不过构造方面却早就记在脑海里了。对于合乎黎琛喜好的房间也心中有数。

“黎琛，我进来了啊?”

咚的敲了一下门，然后向里面探头一看——果然在这里。

黎琛正睡在床铺上。与其说睡，倒不如说是躺在那里。虽然换上了宽松的室内衣服，但是连鞋也没脱，头发也没解开，连一张被子也没盖。给人的感觉就是做什么都觉得太麻烦，于是干脆就这样躺下来，然后就睡着了。

百合无奈地走近了他，帮他脱了鞋，解开了束起来的头发。

(……真是的，这样子真的没事吗?能不能参加国试啊。)

好不容易把被黎琛压在下面的被子拉了出来，给他盖上。在正式考试时要连续在那里过上几天，像他这样的大少爷真的没问题吗?

连睡觉的样子都是那么傲慢，这就是黎琛的特征。百合轻轻弹了弹黎琛的鼻子。

“很抱歉给你添了麻烦，谢谢你……唉，不过拜托你啦。到会试之前就不要到处乱转，老老实实呆着吧。我也差不多要着手做离开的准备了，晚安。”

——次日。黎琛就失踪了。

“黎琛进了预备宿舍?”

数日后，接到了这个情报的百合不禁发出了吃惊的声音。

在黎琛突然消失之后，百合一边安慰哭着说“这都是我的错”的善良老管家，一边展开情报搜集。然而黎琛的行动却实在出人意料。

本来还以为他在邵可府邸附近走来走去，没想到原来不是。以花街为首，他在各个地方都闹出了骚动，而且竟然还有同行者。经过调查，其中一个是拿着拐杖的青年——在紫州州试中以首位及第的郑悠舜，另一个是被誉为“会走动的凶器”的黄州州试首位及第者黄凤珠一起。

听说黎琛就是被这两人带着进入了预备宿舍。预备宿舍是为了在贵阳找不到住宿处的考生、还有希望尽早进入宫城的人开放的宫城内宿舍——

自己做饭，厕所公用，没有洗澡间。洗衣服自然是自己来了，狭窄的房间里就只有书桌和铺着薄被的床铺。对话会被所有人听到，也会有老鼠和蝙蝠出没，当然也没有私人空间，好像也没有热水囊。

另外，现在离本试的时间还有一个月那么长。

百合不认为黎琛会逃回来，逃出来的反而应该是周围的人吧。

(呜～哇～竟然要一个月都跟黎琛在一起，就算本来会合格的人都会落榜了吧……大家对不起了。)

百合从心底里对今年参加会试的考生表达了同情之后，马上决定停止搜索行动。

正当她一边走一边作出指示的时候，绛啪嗒啪嗒地从前面跑了过来。

“百合小姐，有信寄来了。嗯，玖、玖琅大人……是这个名字的人寄来的。不过那个……听说送信来的人不小心掉在雪里面，那个，弄湿了……&quot;

看到绛那副沮丧的模样，百合微笑着摸了摸他的脑袋。

“没事的，也勉强可以读到吧。谢谢你送来给我，嗯，是玖琅的信吗……”

可是没想到不是寄给“让叶”而是寄给“百合”，到底是什么事情呢?

“嗯……有个地方笔迹渗开了读不出来……什么什么……‘多多拜托，请您为兄长黎琛……妻子吧’?难道是‘找个妻子’吗?……唔。”

请您为黎琛找个妻子——!?

(玖琅，怎么把这样一个史上最大难题推给我了啊……!，!)

百合顿时浑身打颤。黎琛的妻子!那到底是怎样的妻子，那简直比寻找七大奇宝还要困难。

百合不由得抬头望天。没办法，就把这看成是身为黎琛随身侍从的最后一件大工作，在离开红家之前，试试看能不能死马当活医吧。

百合思考了一会儿，决定首先就跟贵阳第一妓楼取得联络。

三

从黎琛擅自进入预备宿舍以来，已经过了十天——

“百、百合小姐……那个，把我捡回来的那个人……现在不能跟他见面吗？”

百合正在跟绛一起吃早饭。

在百合认真开始教育后，绛在转眼间就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他的领悟能力异常之高，是个非常聪明的少年。更重要的是，绛自己也非常热心地投入到学习中。

百合为了拖延这个很难回答的问题，首先就称赞了绛一句。

“拿筷子的手势已经变得非常灵活了呢，很了不起。就奖励你栗馅团子吧。”

看到百合把最喜欢的栗馅团子分给了自己，绛马上开心地笑了起来。

“我……希望变得更有用，不让百合小姐、还有那个捡我回来的亲切好人蒙羞。”

百合的筷子顿时停住了……刚才，自己好像听到了某个珍奇的词汇。

“……绛……那个，刚才……你说什么‘亲切’了吗?到底是指谁?

“指谁……那当然是指黎琛大人了。他对我这么好……我真的很高兴。虽然在百合小姐面前说了很过分的话，不过我是知道的。那是掩饰羞意，是爱情的反向表现吧?黎琛大人又亲切，又温柔．真的是个好人呢。因为百合小姐照顾的人，不可能是坏人。而且，这个府邸的人都非常优秀，也亲切地教会了我许多东西……我真地感到很羞愧。我误会了，刚开始还把他叫做人贩子什么的……”

百合的筷子哐当地掉了下来，双手不停地颤抖。怎么会这样——

怎么办好——大概是有一段时间没见到黎琛吧，绛的脑子里似乎发生了什么奇怪的变化——!(顺便一提，光是跟黎琛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就一定会是品格优秀的人。所以从结果上来说，红府里面就集中了大量在品格人格上都非常优秀的人。)

“自那以后，我都没有见过黎琛大人……他怎么样了呢?”

“咦!?啊，那个，因为有点事，黎琛暂时要住在别的地方。”

百合被“亲切好人”这个发言打乱了心思，好不容易才答出了这句话。

绛看到吞吞吐吐的百合，不由得恍然大悟。

(放下百合小姐到别的地方去住……难道黎琛大人移情别恋了吗!?)

绛非常喜欢百合。同时，那其实应该是很亲切很温柔的黎琛大人。如果真的对百合小姐抱着单方面的恋爱的心理的话，他就想自己是不是可以为他做点什么。

百合回到了现实，“呼……”地叹了一口气。

那个笨蛋黎琛什么也没带，就穿着贴身衣服去了预备宿舍。这十天来，虽然不知道他在那以自给自足为原则的宿舍怎么过的——不，其实已经推测到他肯定是给哪个亲切的人添麻烦了——不过也应该差不多到极限了吧。

话说回来，他竟然过了十天都没有向家里吭一声，真的有点吃惊。

“不过，我想很快就会写信说什么快把食物和穿的衣服带过来之类的话——”

绛吃了一惊。黎琛大人，那样的话就会越来越被百合小姐讨厌了啊。虽然黎琛大人可能是想吸引百合小姐的注意力而做出这样的事，但却是反效果。先是移情别恋，现在还大摇大摆地要人家把饭和衣物带去情妇家里什么的!不管从哪个角度怎么看，都彻底暴露出一个差劲丈夫的本色。这样的话被百合小姐说成是“人生最底层”也是没办法的事。

“百、百合小姐!不如把一些东西、把饭菜之类的送去给黎琛大人吧。”

喜欢的人亲手做的料理，应该是最能令人动心的，也就是所谓的爱妻便当。上次才听侍女说过，丈夫都会为了妻子亲手做的料理而回家。

百合也考虑过给他送去一些粮食。光是想到黎琛把其他考生那仅有的一点点饭菜抢过来吃掉，就已经感到万分抱歉。反而应该把东西拿给其他考生才对吧。

“也对呢。那么，洋葱，红萝卜，南瓜、米、鱼、肉还有酒水，调味料——啊，对了对了，还有锅子、菜刀和勺子等等烹调器具也要拿去——”

绛不由得愕然了。不是拿便当去，而是发送原材料——!?而且还把烹调器具也带去!就是说你自己做自己吃，以后也别回来的意思吗——！？

“不、不是那些原材料啦!”

百合小姐，果然是对他移情别恋很生气!绛拼命地想要让百合回心转意。

“应该是那些——黎琛大人喜欢吃的东西啦。”

“喜欢的东西吗……啊，把蜜柑给忘了。以前明明不是这样，可是近年却很喜欢蜜柑呢。黎琛也罕见地直接指示过蜜柑田的改良工作。要改成又甜又小又要没种子的。”

“蜜柑!那不只是剥开就能吃的东西吗?”

“咦?简单不是很好吗?而且黎琛一个人也能剥开蜜柑皮。”

“那个、至、至少也该做些饭团什么的!做饭团吧，我也会帮忙的。”

为了实现爱妻便当大作战，绛继续竭力奋战。

百合的眼睛马上变成了圆点。在接下来的半个多月里，他明明还要在那全是男人的宿舍里自己煮饭啊——

“饭团?那种东西今天吃完了不就没了吗?”

“那、那有什么关系!我想黎琛大人也一定会很怀念温暖的家庭味道的!”

这时候，百合也思考了起来。

黎琛的话虽然怎样都无所谓，不过对于周围的人还是应该带些表示歉意的东西去。不管怎么想，现在周围的损害也应该很严重才对。如果是饭团的话，也应该不会太令人感到突兀，或许也不错。百合反而为朝廷完全没有针对黎琛的问题发牢骚感到佩服。毕竟那个黎琛无论如何也是会搞出什么乱子来的。

现在也差不多该去看看情况了。

“也对呢，那么我们就做点饭团带去吧。绛你也要来吗?”

绛的脸色顿时变得明朗起来。百合小姐果然是个温柔的人，虽然说这说那，但结果还是很关心黎琛大人的事。如果错过了百合小姐，黎琛大人就完了。

“不，我去也只会碍事，还是在这里等着您回来吧。”

“绛还真是懂事，是个好孩子，了不起。”

跟着黎琛实在太浪费了。对于绛还懂得为“其他的考生”着想这一点，百合也非常感动。

两人的对话就在这种完全牛头不对马嘴的状况下结束了。

因为被绛送了出门。百合就一直保持着“百合”的状态来到了宫城。

预备宿舍就设置在宫城中的一角，到正式考试之前都允许家人对考生进行援助和送东西。由于有钱人家会送来大量的东西，穷人的话就只能在一旁干瞪眼，省吃俭用勉强度日——预备宿舍非常容易受到考生各自生活背景的影响。

百合也用马车送来了大量的生活用品和粮食。

(不过黎琛，这回真的是完全没有向家里说些什么呢……)

本来还以为没过三天他就会写信来说“给我拿这个来拿那个来”的。

在百合走过宫城门口的时候，把目的和姓名报上之后，守门卫兵的表情顿时绷紧了起来。

“哇啊啊——!是、是是是是那个红黎琛大人的家人吗!”

黎琛到底做什么了……竟然在十天之内就弄得连门卫都知道他的名字。

(而且还说“哇啊啊”的……)

百合把运货马车交给门卫的时候，并没有说把东西给黎琛，而是说“请让全体考生一起用”。但是那时候的门卫却露出了非常微妙的表情，这一点也令她非常在意。

总之就先去见见他的人吧——百合背起装有大量饭团的包袱，向着预备宿舍走去。不知为什么，偏偏只有黎琛所在的“十三号楼”，仿佛跟其他预备宿舍隔离开来似的，在一个非常偏僻的位置。不过百合也没有深究，她也非常明白别人的感受。

百合站在最后来到的地方，抬头仰望着“预备宿舍第十三号楼”。

这还真厉害。

“……太、太残破了……”

红家的厕所也比这里好多了，很难想像这里有人在居住。旁边那“今天也在茁壮成长”的森林(竟然有森林!)好像还差一口就要把这个地方吞掉了。而宿舍本身无论怎么看都是一个废墟，除了用来玩“试胆量”游戏之外就没有别的用途了。仿佛轻轻戳一下就会倒下似的，整座楼以一个绝妙的倾斜角立在那里。明明是白天，看起来却异常昏暗。当诡异的干燥寒风不断嗖嗖的吹在脖子上的时候，就连百合也不由得长出了鸡皮疙瘩。

(有什么东西!有什么东西在这里啊——!!)

即使在这样一个大白天，她也好像能感觉到考生们的怨念在周围浮游似的。仔细一看，周围还被贴满了各种退散恶灵的符咒。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呢?虽然随处可见的笨手笨脚的修缮痕迹是唯一能感觉到人类气息的地方——但是凝神静听的话，就可以听到莫名其妙的“嘎呜、咔咔咔”之类的、仿佛野生王国一样的动物呜叫声。

而且，好像还没有人的气息……

(……黎琛．他真的在这里吗?)

百合不禁感到怀疑。不管怎么想，这里也不像是那个大少爷出身的黎琛可以住的地方。

这时候，嘎吱……宿舍的门扉打开了。百合整个人都跳了起来。开门的声音太可怕了——

可是，从里面走出来的人，却是一个跟宿舍完全不相称的、看样子非常温和的青年。他有着一张非常亲和的面容，仿佛光是站在那里就会有和煦的东风吹来一样。

“是客人呢，请问您是给哪一位送东西来的呢?”

“啊，是的，我叫百合。红黎琛在这里承蒙各位的照顾……”

青年马上眨巴了几下眼睛。他仔细地打量起站在下面的百合。

“……百合…姬……?您就是百合姬吗?”

“是的，那个……有什么……?”

“不，是这样吗。原来您就是百合姬，我明白了。”

百合有点莫名其妙。在黎琛面前一直都是“让叶”，难道他说了“百合姬”的事吗?不过也算了。

因为他拿着拐杖，所以百合马上就知道他就是以鬼才著称的郑悠舜了。光是从他把黎琛带到了预备宿舍这个事实看来，就已经可以知道他并不是泛泛之辈。

“那个……黎琛真的就在这里吗?”

“嗯，在这里啊。现在他去把要洗的衣服拿去洗，再过一会儿就回来了。”

百合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要洗的衣服?”

“嗯，毕竟今天天气也很好。”

“虽然的确是很容易吹干，那个，是我们家的黎琛吗……?”

“嗯，他跟名叫黄凤珠的考生一起去的。昨天是负责做饭，今天就是负责洗衣服。”

百合马上转身想走了。

“我好像弄错了同姓同名的人，对不起，我要回去了，实在打扰你了。”

“请等一下，的确是他本人啊。如果擅自让你回去的话，黎琛就会责怪我的。”

“那怎么可能!我家那个可是连鬼也会逃掉的大魔王再世、光是存在于世上就会接连不断地给世间带来大灾难、给周围的人带来各种各样的灾祸结果还把善后工作硬塞给我的、无药可救的傲慢少爷。‘我最无敌!整个世界都属于我!’的红黎琛啊，他哪有可能会去做饭洗衣服什么的!!”

悠舜稍微思考了一会儿，然后用手指了指贴在宿舍周围的大量符咒。

“……那些退散恶灵的符咒，有九成都是黎琛来了之后才被贴上去的。”

“咦?”

的确，仔细看的话还很崭新。不知为什么，其中还有“安产祈愿”的符咒。不管怎么都好，总之就是想得到一点安心感——贴上去的人那种被逼进绝路的心境实在显而易见。

“本来我和黎琛都是在另一个宿舍的，不过其他的考生都哭着逃光了。在那之后还被塞进了监狱宿舍里，但是黎琛不知怎么搞的配来了万能钥匙随便出入牢房，随便把狱吏和犯人们的便当拿来大吃大喝．在把握到弱点之后狠狠欺负一番，然后还给犯人们造成了莫大的精神打击，后来被采取隔离措施，最后就被安置在这里。啊，不过黎琛也做了好事呢。在黎琛住在里面的时候，那些穷凶极恶的罪犯们都无一例外地改过自新，还说‘以后我要认真赎罪，回到社会之后成为一个能为他人做贡献的真正的人。我终于亲身体会到给人添麻烦是何等恶劣的行为了。我不会再做的，我绝对不想成为跟那家伙一样的人’，啊，请你当我没说过吧。”

好像真是我家的黎琛呢——百合开始有这个想法了。

“其他还有在御厨房我行我素地吃掉陛下的膳食，跟飞翔一起潜入羽林军把酒抢回来．被武官们追赶的时候也经常用卑鄙的手段获胜，因为觉得有趣而拉着凤珠到处跑、追赶其他考生和官吏捉弄他们，把晕过去的高官身上值钱的东西全部扒光。在外面胡乱散步的同时又接二连三地掌握到高官们的丑闻、接着乘机欺负他们要求付贿赂金。把特喜欢猫的高官家里的爱猫剃光了毛，用文书把毫无实害的高官喜欢男扮女装的秘密揭露出来。用赌棋的方式捞来大笔钱财。甚至还让对方按下血印指纹。写出‘我什么都愿意做’的字据。现在黎琛已经是穷凶极恶的代名词，恐怖大魔王红黎琛，黎琛能使鬼推磨，人世间全是黎琛，黎琛随时都在你身后，看到那家伙就要写好遗嘱等等，都是现今的流行语。大家都哭诉着说一定会被他啃得骨头也不剩。”

百合垂下了肩膀。一提起光是在十天之内就能夺得这么多毫无意义的战果的人类科生物。世界上就只会有一个。绝对没错了。

“好、好、好像的确是………………我家的………………黎琛……”

百合羞耻得直想挖个洞钻进去。

“……那个，不过，黎琛他真的有好好去洗衣服和做饭吗?”

“因为我生气地教训了他一顿。”

悠舜以爽快的口吻笑着说道。

百合惊讶得张大了嘴巴。向那个黎琛说教，让他服服帖帖地听话了!?

(这个人到底是什么人啊——)

“虽然嘴里在抱怨，不过的确有好好干啦。而且也精神饱满活力十足，请您不用担心。”

百合的嘴巴一张一合了好一会儿……接着又自嘲似的叹了口气。

邵可大人的目的，看来已经完全达到了。“让叶”十几年来跟他在一起也无法做到的事，这些人却在十天之内实现了。虽然很高兴，但却觉得有点沮丧。

“……不管嘴上怎么说。最后也还是帮他做了，会不会就因为这样才不行呢……”

“咦?”

“不，对了，这个是我带来的东西，里面有饭团、酱菜和蜜柑。请大家一起吃吧。另外我还送来了一些大家应该会需要的东西，请各位尽管用吧。”

百合把背着的包袱交给悠舜，深深地低下了头。

“黎琛的事就多多拜托了……虽然他是那样的性格，不过请您别抛弃他。他之所以为人冷漠、为所欲为、不懂人心、表达感情的方式不正常，都只是因为一直以来没有跟别人发生过联系。因为他也没有常识，所以我想大家应该都会有生气的时候。因为只有脑袋很聪明，所以大家可能很难察觉……不过黎琛真的完全是个小孩子……自从被重要的人扔下之后，就一直生存在孤独一人的世界里。”

“不是还有您在吗?”

“啊哈，不管我在不在，对黎琛来说都是没有任何变化的。那么，再见了。”

悠舜吃了一惊，在寻找着合适话语的期间，百合就已经离开了。

正好在这时候，捧着衣物的黎琛一边粗声粗气地跟凤珠斗嘴一边从深林那边走回来。

“黎琛!你这家伙把兜裆布全部推给我，到底是什么意思!”

“哼，真是烦人的家伙。你知道吗?你其实是因为那些兜裆布而得救了啊。你那张让人郁闷的脸，都是因为抱着飞翔的那堆仿佛被酱油煮过似的兜裆布而得到抵消。只有现在的这一刻，路上走的凯子和天上飞的乌鸦眼珠打转地晕过去并不是你的错，而是飞翔那些洗好吹干也还是又臭又脏的奇怪兜裆布的错。这可是全靠我把兜裆布让给你的功劳啊，你应该高兴才对。”

“不管是变成被酱油煮过一样的颜色还是弄得又脏又臭，说到底不都是因为你错把马粪当成了竹炭肥皂来用了吗!你要怎么负责啊!这样的话大家不就没有兜裆布可以换了吗!”

“从别的地方抢过来不就行了，有你那张脸在的话，要怎么样抢都没问题。”

“你这个大笨蛋!难道要穿着别人的兜裆布来考试吗!”

悠舜不由得捂住了额头。

这时候，黎琛发现了悠舜拿着的包袱。看到从绑结之间露出的橙色，他马上拾起了眉毛。

“是蜜柑吗?悠舜。”

“太迟了，黎琛。百合姬刚刚到这里来——”

悠舜这时候才第一次见到黎琛变了脸色的样子。

百合并没有马上回去，而是在宫城内踱步。一个女人在这里走还是相当引人注目，所以也多次被卫兵拦住。不过一听说是红黎琛的家人，他们就立刻飞也似的逃光了。

(幸好我是黎琛的家人——这么想也许是第一次吧。)

红家有一幅相当详细的宫城地图。红玉环作为在先王后宫中拥有自傲的荣华和权力、最后也是最爱的一位宠妃而非常有名，由她亲自记载下来的地图应该是最新版才对。

百合的头脑中已经深深记住了所有的路线。如果要她画出来的话，就一定能画出同样的一幅地图。

在确认其正确性的同时，百合所前往的地方是不开门的仙洞宫。

在仙洞宫附近的池塘边上，有一个年幼的孩子正坐在那里注视着地塘。年纪比绛还要小。

百合走进了他，从后面抱起了孩子。

“喂喂，不能那么靠近池塘，掉下去就会有危险的。”

孩子仿佛很吃惊地回头看向百合。虽然容貌相当俊秀，但却没什么表情。

“……姐姐，你能看到我吗?”

还真是说话奇怪的孩子……百合心想。

“因为……除了邵可之外，大家都当我是幽灵似的从旁边走过去……上次哥哥们扇了我一巴掌后说了句‘快给我消失’……我就想是不是自己真的消失了。”

百合心中一震。邵可——他刚才是说邵可吗?

“因为这个池塘有神圣的力量，我听说只要祈祷的话，就可以映照出想见的人的容貌。我想说不定能映照出清苑哥哥的样子．所以一直在这里祈祷。”

果然是最小的第六公子。

百合垂下了眼睛……清苑公子正在邵可的府邸里生活，简直就是近在眼前。

邵可的理性比钢还要强韧。就算看见这个最小的公子每天思念着第二公子而哭泣，在时机到来之前，他肯定都会以笑容隐瞒一切。就算一句话也不会说出来吧。

百合也非常清楚，在目前的状况下，这对两位公子来说的确是最妥善的处理。

百合在不知不觉间自言自语道：

“……姐姐我，其实也有一个哥哥。”

公子瞪大了眼睛，回头注视着她。那近乎于无表情的眼睛，马上闪烁出灿烂的光芒。

“是真的吗?是很温柔的哥哥吗?清苑哥哥是很温柔的。”

“我一次都没有见过自己的哥哥。”

“一次也没有……?”

“嗯，一次也没有。所以我才来见他的，虽然不知道能不能见到。

百合注视着这位身材瘦削而且浑身伤痕的公子。

怀着深沉的悲哀与绝望，以及无法舍弃的一点点希望。话语不多，而且缺乏表情。即使如此，他也拥有着能关怀他人的心。那一定就是第二公子守护至今的东西了。

“公子殿下，我为了将来能跟哥哥见面，每天都好好吃饭，就算睡不着也会躺下来，还想着希望能快点长成大人。我也读了许多书学习很多知识。也锻炼过身体，学习舞剑拉弓和游泳，为了外出旅行而在小猪贮钱箱里存了许多钱。在我寂寞得想哭的时候。为了不丧失斗志，我就会在最喜欢的桃李树下弹琵琶。”

虽然很广阔，但却像鸟笼一样，无论在哪里都会受监视的世界。

即使自认为是秘密场所的桃李树，悄悄地弹琵琶的时候，实际上也全是在别人的监视之下——这一点，她也是知道的。藏起来的小猪贮钱箱，某一天被打成粉碎。能让百合获得自由的那些钱，自那以后就再也没有过，接着就被任命为黎琛的侍从了。

为了不让百合逃走。为了不让她泄露秘密，为了不让她背叛。

为了让事情按照计划顺利进行，为了红家。红州和三兄弟，就是百合的鸟笼。

但是，玉环已经死去，前代宗主也死了。然后到了现在，黎琛毫不犹豫地为自己打开了鸟笼。

“公子殿下，请您一定要珍惜自己。您曾经被哥哥守护过，下次就要自己守护自己了。要好好吃饭，好好读书，为了跟那些践踏您自尊的对手战斗而掌握力量，偶尔看看天空呼吸新鲜空气。为了总有一天会到来的那个时刻作准备。要是在这种地方一个人看着池塘，脚下一滑掉进水里淹到的话，就不能再跟哥哥见面了。”

从长长的前发下露出来的大眼睛，仿佛很惊讶似的抬头看着百合。

“……你，非常像。”

“非常像?”

刘辉公子从怀里拿出了一个红色的小布袋。那是手工制作的东西，看起来已经很旧了。

“……我以前曾经被母后把重要的小布袋扔到池里去，当我想要拿回来却不小心溺水的时候……一个救了我的可怕叔叔，把这个小布袋给了我，也说过同样的一番话。他说重要的东西必须自己去守护……我……差点就忘记了。”

刘辉以真挚的眼神抬头注视着百合。

“我是不是有一天能见到清苑哥哥呢?”

百合把邵可和黎琛绝对不会说出来的话——把刘辉所期望的答案，带着真心说了出来。

就算实际上也许不会有那一天，话语有时也是必要的。

“嗯．一定能见到。所以你要好好保重哦。”

百合轻轻戳了戳刘辉的鼻子，怀着慈爱轻轻地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

这时候，一个突然飞来的物体毫不留情地击中了刘辉的后脑……

面对眼珠打转地摔倒在地的刘辉和蜜柑，百合不由得大吃一惊，这是红州蜜柑——

“百合!那个臭小子是谁!”

“黎琛!?你突然间在干什么!你太过分了——”

黎琛不知为什么气冲冲地逼近过来。

“我在问你这个臭小子到底是谁，快说啊?”

“当、当然是第六公子啊。你看，他长得多么可爱，脸蛋也软绵绵的。”

“噢噢，这家伙就是撇开我自己跑到府库，在哥哥身边转来转去的那个可恶的小鬼吗，那就正好了。我现在马上就把你头发和眉毛都剃光把鼻毛和屁股毛也全部拔光丢进池塘里喂鱼，还是说应该埋在蜜柑田里做肥料好呢，嘿嘿嘿。”

“你是恶鬼吗!干嘛要说这种残忍凶狠的话。那些杀手还比你有人情味呢!”

“吵死了，百合，而且你这到底算什么?竟然把初次见面的小鬼宠成这样!肯定不会长成什么好人的。我把你弄成挤蜜柑扔进河里游冬泳，再用兜裆布绑着倒吊起来!”

挤蜜柑!?虽然不怎么明白，但这反而更可怕。而且话说回来——

“你有资格说这个吗!?我跟你说，你才是被宠坏了呢!”

“你说什么!?哪里有宠过我，你说来听听。竟然随便对身为主人的我破口谩骂为所欲为。从来就没有老实听过我的一句话啊!”

“我把这句话原本奉还给你好了!而且就算是对你说了这么多，结果也才只是修正了那么一点点的轨道啊!要是我不那么说的话，现在你已经在宇宙当上恐怖大魔王，从天上哗啦哗啦地掉下来，这个世界肯定早就灭亡了!而且要不是太过分的话最后也不是听从了你的任性要求吗!一两百句抱怨又算得了什么，我不是说过很多次要你稍微考虑一下对方的感受再说话了吗!”

“开什么玩笑，我才不管你那么多!怎么都无所谓!”

这时候，撑着拐杖从后追上黎琛的悠舜不由得惊呆了。怎么说出这种话!

可是在悠舜开口之前，百合就好像完全没受到打击似的紧咬不放。

“你真是个最差劲的家伙!而且还把绛扔在家里不管就自己遛出来——”

“绛?这次又是哪里来的哪根葱?”

“笨蛋!那不是你捡回来的吗?他可比你好多了。这是个好机会，在国试结束之前的一个月，你就跟悠舜大人他们学一下常识，先变得稍微接近正常人再跟绛见面吧。因为他很想见你。在那之前就由我来教育。”

至少也要让他尽量接近绛心目中因可悲的误会而形成的“亲切好人”的形象，否则的话绛就太可怜了。

黎琛不知为什么突然闭上了嘴巴。怒气也稍微有所减弱，换成了窥探的眼神。

“……百合，你到底来这里做什么?”

“啊?事到如今你还说什么?就是因为你什么都没带就这样进了预备宿舍，我才把那些更换的衣服和饭菜、还有做了些饭团送来了嘛。”

“饭团?”

“不是跟蜜柑放在一起了吗?里面还放了很多你喜欢的海带鲑鱼梅干之类的。”

“这是我出门时带来的东西，还没有吃。哼，是这样吗。”

百合感觉到黎琛的心情好像有所好转。可是不知为什么，反而是悠舜仿佛吃了一惊似的开始坐立不安起来。

“……黎琛……那个，在你追着百合姬出来的时候，正好飞翔回来了……我把装着饭团的包裹交给他保管，说不定现在……已经全部进入飞翔的肚子了……”

看到黎琛那一瞬间的表情，悠舜只感觉到浑身都冒出了跟隆冬毫不相称的大滴冷汗。

(……飞翔……求求你了，只剩一个都可以!你一定要留下来啊!)

现在的话很可能演变成“管飞翔的死因→郑悠舜的失言”的状况。

可是百合却毫不在乎地一笑了之。

“请不必介意，因为这实际上都是给被黎琛添了麻烦的各位带来的东西。”

遭到这样的追击，黎琛发火了。并不是对飞翔和悠舜，而是对百合。

“我不要!谁会吃你做的东西!”

“啪”——响起了一个清脆的巴掌声。打他的并不是百合。

而是悠舜。

“——快点道歉，黎琛。”

“我不干。”

“黎琛。”

“对百合说什么都无所谓，你别插嘴。”

百合不禁捂住了额头。自己虽然是无所谓，可是悠舜的话——

悠舜无言地再次举起了手掌。替他承受了第二巴掌的人是百合。

“对不起，说到底他也是我的主人，我不能连第二下也继续袖手旁观……”

正好在这时候，追赶着好久也没见回来的黎琛和悠舜而来的凤珠，也亲眼目睹了这一幕。

黎琛一脸不耐烦地转过脸，和凤珠擦身而过，猛然快步走远了。

看到自己打在女性的脸上，即使是悠舜也不禁慌张了起来。本来自己并没打算这样——

“百合姬……实在很对不起。”

“我没事的……黎琛看来是不想迁怒于悠舜大人呢。因为他不想因为迁怒于你而被你讨厌，所以才把我当成迁怒对象的。虽然也不知道他自己有没有发现。”

“那就更不好了!”

“不，已经是个很厉害的进步了，没想到黎琛竟然会对别人的反应有所顾虑。”

百合一边捂着脸颊一边笑道：

“那一巴掌，我想应该是很奏效的。不过对于现在的黎琛，就请先停步在这一巴掌上吧。如果是两巴掌的话，他可能会再也站不起来的……因为我想他是第一次喜欢上‘其他人’，所以还处在摸索的状态。”

“……您难道要原谅黎琛的那种目中无人的态度和行动吗?”

“怎么会。要不是悠舜大人发怒的话，我也会狠狠地斥责他一番的。不过您也看到了吧?就算我生气，也不会有像悠舜大人那样的效果……因为我从来没有认真去面对黎琛那种愚蠢荒唐的性格，因为那样太麻烦了。”

百合不由自主地说出了真心话。

“……我是个很过分的侍从吧?所以我跟黎琛也是彼此彼此啦。而且这次与其说生气，说真的，我反而是松了口气……黎琛他自己还不知道。跟肉亲不一样，和‘其他人’的关系，有时候是会因为一句话陷入无法修复的粉碎性毁灭状态的……”

一直以来都不懂得体察他人心情的黎琛，很难去回避这种情况。

虽然世界很大，但是要找到认真跟自己相对的朋友是非常困难的。

百合不希望破坏黎琛所找到的可能性。

悠舜也开始冷静下来了。

“……黎琛至今为止都没有对我们作出那么过分的举动啊……”

真好啊……百合心想。对自己来说，那简直是家常便饭。

不过也没办法。那就是认真对待和随便对待的差异，也算是很正当的待遇差距啦。对黎琛来说，悠舜他们的重要性要比百合大得多，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那时候，有人从旁边“嗖”地向百合递出了一条湿手帕。抬头一看，只见一位青年正背着脸向自己递出手帕。百合心怀感激地接过了手帕。

“谢谢您，拜借一用。”

仿佛被她的声音所吸引似的，凤珠不由自主地转过头来。

悠舜冒出了冷汗。由于参加国试的混乱局面，现在的凤珠非常不安定。

(现在，他对自己那张脸的特别敏感——)

看到凤珠的百合一时愣住了。虽然也早有所闻。但那是那张脸的确是完全无法想像。被他注视着的话，已经不是心神陶醉那么简单了，那种美貌甚至会令人产生马上逃出去自杀的冲动。如果是这张脸的话，那些老公公老婆婆一个个倒在地上也是没办法的事。

不过也只是这样而已。对于百合来说，恐怕没有比黎琛的性格更能令她晕倒的东西了。

“请您也要加油应考。保重身体。”

百合向凤珠微微一笑，然后深深行了一礼，转身离开了。

看见凤珠的悠舜，有了一个不祥的预感。他戳了凤珠一下，可是没有反应。拍了拍他脖子。摇了摇他的身体，拉扯了一下他的头发，甩手在他眼前晃动了几下。

依然是一动不动。

为什么会连续发生这么多麻烦事呢?

悠舜抱起了眼珠还在不断打转的刘辉。浑身都冒出了冷汗。

四

、

“您回来啦，百合小姐。”

兴冲冲地迎向百合的绛，看到她脸颊有点发红，不由得心头一震。

“怎么了呢!?难道被扇巴掌了吗?”

“嗯，没事的，已经不痛了。”

绛不由得满脸煞白。一定是刚才被情妇扇耳光了。

(就是啊，正妻到情妇家去的话，哪有可能不变成战场呢!)

他真的很痛恨自己的想法浅陋，本来跟她一起去就好了。

“那、那个，饭团……黎琛大人有没有吃呢?”

“啊，好像被跟他一起住的人全部吃掉了。”

“咦——!?”

那真是一个忌妒心超强的女人。明明做了那么多饭团，竟然不让黎琛大人吃一个。自己全部吃光了!爱妻便当大作战还是以失败告终了吗……

“那个、那个，黎琛大人的样子，怎么样呢?”

“他好像很开心，还过得悠哉游哉呢。就好像换了个人一样充满活力，我还差点以为自己看错了。也干了平时从不会干的事，果然跟喜欢的人在一起就是不一样呢。”。

绛受到了严重的打击，差点站不稳脚。怎么会——!

难道黎琛大人对情妇认真起来了!?

不，肯定是黎琛大人被一个性格恶劣的女人骗了。那绝对是一时糊涂而已。

“百、百合小姐，没事的!黎琛大人，一定会好好回来的!”

“也对啦，不过我想一个月内是不会回来的。对不起，你明明很想见他呀。”

百合虽然说得很平和，不过内心却松了一口气，心想“啊～真是太好了”。

(为什么那家伙竟然把绛说成是哪里来的哪根葱呢，那个蠢货……)

就只有把希望寄托在跟悠舜在一起的这一个月里了。至少也要变得正常点再回来——

绛紧紧地拉住了百合的衣袖。在这种时候，她竟然也还这么为我着想。

(我、我一定要在身边支持她才行!)

“没有啦!我是没关系的。对了，我今天学到了‘苍遥姬’呢，已经全部背熟了。学习真的很有趣呢。我希望知道更多更多的东西。”

那的确是真心话。光是学会了写字，就感觉到世界看起来完全不一样。

“哎呀，真了不起。‘苍遥姬’还有一首曲子呢，我弹给你听吧。”

在红本家的时候既不能弹，也不想弹，不过在这里的话就可以随心所欲。

百合调整着琵琶的音色，忽然想起了黎琛的叫唤声。

“百合。”

上一次被黎琛以这个名字称呼，已经是初次见面时的事了。想起来的确是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虽然黎琛的口吻就好像叫唤了几百万遍似的那么傲慢。

(那么，今天也要早点让绛睡下，然后到姮娥楼去。)

为了寻找新娘。

当天晚上——黎琛正在给一盆小盆栽浇水。

悠舜在黎琛的后面放了一个救急箱。

刚才回去一看的时候，只见黎琛和飞翔已经扯成一团大打出手闹出了很大的骚动。

毕竟飞翔的老家是白州和黑州的不良分子的统领者。是地跨两州的天下闻名的极道世家。足以跟白家黑家相匹敌的、传说中的大型黑社会组织统领之子，拥有别名【九纹龙】的管飞翔。无论是成长环境、经验和体格都完全不一样。一般来说都应该是黎琛被单方面揍得体无完肤才对。不过因为曾经学习过武术，黎琛也毫不示弱，双方都没有留情。结果演变成双方都流着鼻血满身伤痕的两败俱伤局面。

听到打开救急箱的声音，正在给盆栽浇水的黎琛吃了一惊。那是除了蜜柑之外黎琛带来的唯一物品。在十三号楼里就被称为“黎琛之谜”。

“……关于飞翔，我也狠狠斥责了他一番，让他作出了保证。要他不可以再随便把人家的东西拿来吃。一时不注意把东西交给飞翔保管的我也有不对的地方，我向你道歉。真的很对不起。不过这并不是意味着我原谅了你对百合姬说的话。”

悠舜的声音听起来仿佛比冬天的冷气还要冷，完全没有了平常的温柔。黎琛虽然没有回头，但是明明水已经从盆栽里咕嘟咕嘟地涌出来，他也依然在浇水。

悠舜用棉花沾上消毒液，稍微帮他处理了一下伤口。

“百合姬难道没有教你道歉时该说什么话吗?”

经过了一段很长的沉默。

悠舜非常耐心地等待着。如果正如悠舜所想的话——

终于，耳边传来了“……是我不好”的嘀咕声。

悠舜“呼……”的舒了一口气。总算是突破难关了。

“好，做得很好。那句话，请你不要对我说，而是对百合姬说出来。”

黎琛虽然马上就鼓起两腮露出不悦的神色，但悠舜并没有继续说下去，也没有强制他立下约定。对黎琛来说，百合姬的存在大概是——

悠舜一边帮黎琛处理伤口，一边下定决心要做一下自己并不熟悉的试探工作。凤珠自从跟百合姬见面之后，一直都维持着发呆的状态，什么都没动过。

“黎琛，百合姬她……那个，是单身的吧?”

“那个又怎么样了?”

“不、没有，我只是觉得那样好的姑娘，在这个年龄还单身的话真是少见呢。明明应该很受欢迎，可是现在依然单身，那就是说，那个，是不是有约定将来委以终身的青梅竹马什么的……”

悠舜很不自然地强调了一下“青梅竹马”这个词。可是黎琛却越来越不解了。

“啊?那家伙怎么可能有那种人。”

毕竟“百合”本来是邵可的未婚妻，而“让叶”则被周围的人看作是男性。

不行啊，悠舜冒出了冷汗。果然自己完全不适合做这种绕圈子加以试探的事情。他把心一横，开门见山地问道：

“你跟百合姬是什么样的关系呢!”

“主仆关系。”

“就是这样!?我想应该不仅仅是这样吧，黎琛!你可以老实说出来的，我也不会像飞翔那样到处乱说和挖苦你，现在身份不同什么的观念已经跟不上潮流了。”

黎琛的眼睛变成了圆点。到底悠舜在说什么啊?

“啊?我是老实说的。除此以外就没有任何瓜葛了，纯粹是陌路人。”

“怎么会～!”

“干嘛啦，还说什么‘怎么会～’的。”

“因为那个——”

因为黎琛露出了发自心底的讶异表情，悠舜也只有把快要说出口的话吞了回去。

“不，我想那样就会更错综复杂……不，没什么了。”

百合姬如果跟黎琛是恋人的话，凤珠也应该死心……不，也许完全不会死心，不过他的性格应该是不会勉强从黎琛手上抢走的。应该会一直等到百合姬失恋为止的那一类。

悠舜拼命地整理了一下状况思考了起来。跟预计的不一样，完全没有清晰的结果。

(……唔，这个……?百合姬和黎琛只是单纯的主仆关系，除此之外就没有任何瓜葛，凤珠对百合姬一见钟情，这么说的话……?毫无障碍?)

黎琛虽然也很有问题，不过凤珠也说不上是跟女性有缘分的那种人。不，应该是完全没有。

黎琛如果真的没有对百合姬抱有任何感情的话，那么这个机会是非常贵重的。

“那、那么说，如果有谁对百合姬心存爱慕的话，也没有问题吗……”

“有谁?是男的?还是女的?”

“你在说什么啊?百合姬是女性，那当然就是男的啦。”

“男的吗。”

唔……黎琛罕见地思考了起来。

“……那虽然是随那家伙的便，不过如果爱惜性命的话，还是放弃好一点吧。”

“性、性命?”

“因为百合有很复杂的背景啦，虽然如果是女人的话就没有麻烦。”

对“让叶”心存爱慕的女孩子也有很多，不过百合本来是女的，所以当然没有加以理会。但是，如果有男人对他心存爱慕的话就麻烦了。不过百合多半是会马上拒绝的——

“百合可不是普通的男人能受得住的啊?因为那家伙的背后有个很麻烦的家伙。比起那个，凤珠那模样到底是怎么了?比平时还没用啊。”

“咦!?啊，那、那个、那那那那是因为……唔……”

“难道还在为那张脸闹出的事发愁吗?哼，真是个蠢货。”

正当悠舜因为说不出“其实是因为百合姬的事”这句话而僵在那里的时候，黎琛就拍了拍手。

“对了，上次飞翔那家伙从花街回来之后，好像在说一些很有趣的话呢。”

“咦?啊啊，是‘倾国之琵琶姬’那件事吗?”

虽然到了正式考试的时候，在考试结束前都不能外出一步，但是在那之前要怎么过，都是考生个人的自由。离开预备宿舍上街去散心游玩当然也不是问题……虽然飞翔明显是每晚都玩得过火喝得过量赌博过度了。

“贵阳第一的妓楼里，有一个无论再怎么说服、用再多的钱堆在面前也绝对无法攻陷的绝世美女——你是说那件事吗?听说是琵琶的名手，人家光是为了听那琵琶的音色就堆上一大笔钱什么的。”

不过在飞翔说这些话的时候，黎琛好像是完全没兴趣的样子。

正好在这时候．看起来心不在焉的凤珠从宿舍向这边走来。

黎琛看见凤珠。嘴角带着阴笑说道：

“好，现在我们就去妓楼吧，悠舜。”

“啊!?等一下——等一下啊，黎琛!”

可是悠舜的叫声也毫无意义，黎琛硬是拉扯着走路不便的悠舜跑了起来。

看到悠舜被黎琛勉强拉着走的样子，凤珠自然不可能不跟上来。

“啊，黎琛!你这家伙又打算干什么了!我不是说过叫你别把悠舜拉下水的吗!?”

于是，三人就在当天晚上来到了贵阳第一的妓楼——姮娥楼。

五

凤珠实在是非常气愤。

“你这个家伙——在这种时期哪里会有人来妓楼玩的!要玩的话你就自己去玩好了!我会马上带着悠舜回去的!”

“噢，你以为可以回去吗?在这种状况下。”

三人一起抱着膝盖坐在姮娥楼的树丛之中。不，是躲在那里。

姮娥楼的大门外面已经闹出了很大的骚动。担架来来往往，首领众的属下们也齐齐出动，瞪着布满血丝的双眼四处奔走，还能听到“会试时期跑来这里的那帮臭小子，一找到的话就肯定要用血来招呼!”的怒喝声。要是现在大摇大摆地出去，被那些就算拨开草根也要把他们揪出来的人们抓到的话，毫无疑问就会命丧黄泉。尤其是悠舜的脚不能跑。

“你也知道你的那张脸带着悠舜到处走的话会有什么结果了了吧，因为他们不一定全都会像之前的考生一样全部晕过去的啊。”

悠舜吃了一惊。那句话对现在的凤珠来说是一句禁语。

“在骚动停止之前在这里消磨时间，然后再去找刚才悠舜所说的那个女人——”

在黎琛说完之前，凤珠就已经咬紧牙关，猛然转身跑到不知什么的地方去了。

悠舜不禁捂住了额头。

“……黎琛，你应该知道其他考生全部落第那件事，凤珠他心里一直都很在意的吧。为什么要那样说话?如果是谁都无法攻陷的‘倾国之琵琶姬’的话，说不定看到凤珠的脸也会不为所动——你是这么想，才把他带来散心的吧?”

黎琛把脸扭过一边。

“我们去找他吧，知道没有?”

黎琛虽然没点头，但在悠舜拉着他手的时候，过了一会儿也站了起来。

……另一方面。凤珠却胡乱地冲过了姮娥楼的庭院。

“因为他们不一定全都会像之前的考生一样全部晕过去的啊。”

他已经不知道该往什么地方走，不知不觉已经走在一条无人的回廊上。不知从哪个地方传来了琵琶音，凤珠没有多想，就马上奔进了那个房间。

※※※※※※※※※※※※※※※

让绛睡下之后，百合今晚也为了替黎琛找合适的妻子人选而来到了姮娥楼。

能正确把握女人传闻的就是女人。尤其是像姮娥楼这种级别的妓楼，客人基本上都是大贵族、高官和各界重量级人士，全是大财主中的大财主。妓楼的话口风也会有所松动，自然也能听到真心话。关于在哪家有怎样的大小姐之类的事，在这里打听就最适合不过了。

动用了红家力量拜托大老爷，跟在名妓的身边获取情报固然是好，可是不经意地弹了一曲琵琶就注定她倒霉了。听到琵琶声的客人们都向妓女们追问那到底是谁的时候，妓女们用“光用钱是买不到的”等等奇怪的拒绝方式也犯了个大错。那些金钱和权力要多少有多少的客人们就自行推测到“姮娥楼深屋藏娇”，说什么“光是弹琵琶就可以”而在她面前堆起了金山银山，最后就演变成不断以讹传讹的结果了。

百合也很喜欢弹琵琶，所以被这样缠磨也不会感到不快。所以就以不露脸、彼此以帘幕隔开等条件，决定在这段时间里只在某个特定时间段弹琵琶。

那时候，百合也像往常一样在屏风后面调整着琵琶的音律，可是却突然听见了人的脚步声，在看到人闯进来的时候顿时大吃一惊。

当她停下手压低呼吸的时候，在一段寂静之后，就听到了有人抽泣的声音。

从屏风后面偷瞧了一眼，只见有人正在那里哭。百合非常惊讶。

（咦?那个人……是白天里见过的凤珠大人?)

即使环境很昏暗，她也不会弄错。百合的怀里，正放着他借给自己的手帕，在那之后，她已经好好洗干净，用火烫斗好好烫过了。

百合想了一会儿，开始弹奏起琵琶。

在弹完一曲之后，抽泣声已经停止了。耳边传来如果滴水声般的自言自语。

“……你一定又会被人说，都怪你在这里我才落第的。”

百合瞪大了眼睛。对了，好像——

（虽说是首位突破，可是今年的黄州州试，除了这个人以外就没有别人通过了呢……)

确实，在面对这如凶器般的倾国美貌时。如果硬是要人集中精神考试的话，那也太残酷了。毕竟考生的心里本来就已经抑制着各种各样的东西(除了黎琛之外)。

不过有如笑话般的这件事，如果站在本人立场上看的话。也的确非常痛苦的事吧。

凤珠把脸埋在膝盖上。

会试已经临近。凤珠在迷惘的同时，也因为无法彻底放弃而来到了王都。

凤珠希望凭着实力来进入朝廷，所以才决定参加国试。虽然并不是因为生活上有困难，但是现在清苑公子被流放，蓝姓官吏也基本上消失，中央的发展方向也开始变得不明朗。在这个环境下，他很希望自己在朝廷能有用武之地。

不过，他也许是错了。那些考生们因为落第而哭着回去，而且还不是因为实力不济而落榜。就算被他们骂是因为自己才落榜，凤珠也无法反驳。要是没有自己的话，在州市中及第的考生，也应该是还有其他人的。

百合支着腮帮说道：

“……您讨厌目己的脸吗?”

凤珠不禁倒吸了一口气。因为父母会伤心，所以他一直以来都绝对不会说出这句话。

面对摇了摇头的凤珠，百合露出了赞赏的笑容……的确是个名副其实的好青年。

“不过，您是因为有许多人因为自己的脸而在本来应该及第的考试中落第，所以感到很失落吧。不过我就觉得，把落榜的原因归罪在你身上的人，并不适合当这个国家的官吏。他们都落第了，我感到很高兴。没有归罪于你的人，明年也绝对会紧随着你及第当官的。”

凤珠瞪大了眼睛……从来没有人这么对他说过。

虽然为数不多，但是也的确有一些友好地拍着凤珠肩膀的考生。

“请你绝对要及第啊。我也绝对会在明年考上，然后再去看你的脸。今年虽然失策了，不过明年绝对不会这样。请你在城里好好等我吧～。”

名为景柚梨的性格温和的年长考生，微笑着这么跟他说道。

正因为有了他那点鼓励，凤珠最后才来到了这里。

百合微笑着弹起了琵琶。

“您刚到贵阳的时候，曾经在深夜里来到了这条花街吧。”

在搜索“失踪’’的黎琛时，也听说过这样的情报。

“为了来买墨。因为深夜里开店的就只有花街了。”

黄家的大少爷一直为准备会试而学习到深夜，而且连墨也用完了。因为已经是深夜，外面也飘着小雪，所以他为了家人着想而特意亲自来买。知道这件事时候，百合简直感动得要掉泪了。明明是跟黎琛同龄啊——

(跟我家的那个笨蛋任性大王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

这是一个多么认真的好青年啊。感觉就像在隆冬里吹过了一阵清爽的初夏之风一样。顺便一提，在黎琛的身边就连寒风也没吹起过。

“然后，来买墨的时候明明也很小心地用布藏着脸来，可是眼前有个老婆婆摔倒了，因为她的披肩也被弄脏，所以你就把那块布给了她，然后引起了大骚动吧?”

凤珠仿佛大吃一惊似的瞪大了眼睛。为什么会连那种事都知道?

“我觉得，你的脸对你来说是一个最好的礼物。”

看见凤珠把嘴唇抿成“ヘ”字形，百合笑了。

“你之所以拼命磨练自己，是因为不想被别人用脸来判断自己吧?因为希望别人不是看脸、而是看心来判断自己，所以你就努力约束着自己的行为，所以才有现在的你。一直学习到深夜，在墨水用光后还自己来买，把披肩送给了摔倒的老婆婆。虽然我的确认为你的脸很漂亮，但还是比不上你踏踏实实地磨练至今的内心。比起你的脸．我更会对你的善良心地和行动致敬，也很喜欢。因为那跟外表不一样。就算再过几十年也绝对不会褪色，是你的宝物哦。容貌什么的，只要上了年纪的话，大家都会变成脸皮皱巴巴的老公公老婆婆。到那之前你就稍微忍耐一下吧。来——”

百合走出了屏风。来到了凤珠的身边，把白天凤珠借给自己的手帕递了出来。

“今天真的非常谢谢你，我现在还给你啦。”

凤珠看到了递出来的手帕，顿时瞪大了双眼——怎么会!?

但是站在自己面前的，毫无疑问是下午遇到的那位女性。

百合苦笑着抱怨道：

“……真是的，跟你相比的话，我的主人根本就没法比……”

“主人?”

“对，跟你完全相反，做事任性，把脱下来的衣服到处乱扔，又不会收拾东西，又爱睡懒觉，竟是给人添麻烦，傲慢地使唤别人……唉，真的已经无药可救了。”

到了这时候，凤珠才终于开始认识到发生在自己眼前的都是现实。

不，可是难道真的会有巧妙到这个地步的邂逅吗?

“虽然放松是应该的，不过还是适可而止的好。考试也已经临近了吧。”

凤珠吃了一惊。对了，这里是妓楼啊。

“不、不是的!我并不是作为客人来到这里——是被黎——是被好友硬拉来这里的——”

百合瞪大了眼睛。黎琛来到了姮娥楼?

(鸣哇～这么说的话，难道是有哪个心仪的女孩子在这里了!?)

黎琛并不是一个跟谁一起玩都不介意的人。

(哇～哇～到底是来见谁了呢?这个一定要调查清楚才行。)

本来还以为没希望的候补新娘总算浮上水面了。

这时候，另一个房间的门被敲响了。百合垒起了琵琶。

“我要走了。不要紧的，会试一定会有除了你之外的其他及第者。没错吧?”

百合闭上了一边眼睛。

我家的黎琛肯定是会给你添麻烦的，真的很对不起。你一定不要气馁，努力获得及第啊——百合心中补充了这么一句，啪嗒啪嗒地快步跑走了。

在回廊里听到这番对话的悠舜顿时煞白了脸。

(为什么百合姬会在这样的地方——!!)

他战战兢兢地抬头看向黎琛，只见他却露出非常平稳的表情。不仅如此，在看到凤珠摇摇晃晃地走出回廊的时候，还露出了诡异的笑容。

“凤珠，你迷上百合了吗?要是没有相应觉悟的话，是没办法应付百合的哦。”

凤珠从悠舜口中只听说了她的名字和“听说是跟黎琛认识的人”这个消息而已。

被戳穿了心恩，凤珠红着脸向黎琛转过头来。

“我知道，她也说过了。她说自己的主人又任性、又不修边幅、又随便使唤人、又整天给人添麻烦、又睡懒觉睡到正午，简直是一个无药可救的家伙!”

黎琛顿时青筋暴现。因为那时候百合只是在那里小声嘀咕．所以黎琛并没有听见。

“呵呵～?”

“真没想到竟然还有其他跟黎琛一样丢尽男人脸的家伙!”

悠舜不由得捂住了嘴巴。怎么办好?事情好像变得越来越奇怪了——

“毕竟她被逼得要来做妓女的地步啊，肯定是有很多无可奈何的事情。现在虽然必须专心应付国试——不过无论如何我也要从那无药可救的主人手里把百合姬救出来。”

“是吗是吗．那你就好好努力吧。”

悠舜吃惊地拉住了黎琛的衣袖。

“真、真的没问题吗?黎琛，你说出这样的话……”

“百合选择凤珠是百合的自由，而且我想那样反而更好。但是现在的凤珠，如果不做好各种准备的话，我看是无法承受住百合的吧。”

悠舜感到有点困惑了——黎琛他看起来非常平静。虽然刚才也想过，但是黎琛真的完全对百合姬没有任何想法吗?

“……百合姬对你来说不是很必要的人吗?”

“没有，在不在也无所谓啦。”

“真的吗?”

被重复问了一句，黎琛就像小孩子一样侧着脑袋重新思考了起来。

“这个嘛。如果在的话也的确是十分方便，不过也只是这样啦。”

“……不过黎琛——”

悠舜想起了黎琛浇水的那个盆栽。答案本来应该就在那盆栽之中啊。

(……而且。现在明明面临着关系到自己一生一世的国试，这样子真的没问题吗……)

他们正在尽情地讴歌着青春。

如果有其他考生看到的话，这两人毫无疑问会被刺杀而死。

六

——在一个月之后，百合收到了那个结果，一看之下不禁微微吃了一惊。

“状元及第郑悠舜

榜眼及第红黎琛

探花及第黄凤珠”

(黎琛是第二位啊……)

百合单手拿着通知，眼睛向上翻了翻。

“百合小姐，那是什么书信啊?”

百合笑着向着仅仅在一个月里就变得气字轩昂的绛说道：

“今天或者明天，黎琛就要回来了哦。”

“真的!?”

绛的眼睛顿时发亮。好厉害，真的像百合所说的，一个月就从情人家里回来了。

(果然百合小姐才是最清楚黎琛先生的人啊。)

百合小姐这个月来虽然在旁人的注视下一副若无其事地过得悠哉游哉，但是暗地里肯定曾经泪湿衣衫吧。

绛在心中下定了决心，要跟黎琛见面，然后修复他跟百合小姐之间的关系。

百合则看着满脸斗志的绛，倒吸了一口气。绛肯定还一如既往、十分悲哀地误认为“黎琛大人是个伟大、温柔、值得尊敬的人”吧。都是对于自己家中的仆人太过温柔的性格所惹的祸，谁也不忍把真相告诉绛。

(得先见一下黎琛，让他不要乱说话才行。)

否则到时说不定绛会哭着离家出走。

(黎琛已经及第了，剩下的就是绛了吧。而且我也该是时候离开红家了。)

要是不先向黎琛确认一下看他能不能担负起照顾绛的任务的话，实在是不放心离开。

——然后那天晚上，黎琛真的回到已经阔别一个半月的红家府邸来了。

“你回来了啊，黎琛。”

黎琛看着百合，惊讶地挑起了半边眉毛。

“……干吗啊你，为什么连在家里也穿起女装来了?”

“嘘——!有什么办法。绛他只认识‘百合’嘛。”

“什么?那你从那时候开始一直都打扮成百合的样子吗?”

“没错。呜呜，不知为什么在你面前以百合的身份说话有点难为情呢。”

“那现在你是百合还是让叶啊?”

“罗、罗嗦!鬼知道……谁知道还有没有别的办法啊。我也没想过会发生这种事啦。”

由于十年以上都是作为“让叶”的身份跟他接触的，现在这样子实在是难为情。不知不觉间脸就红了。一不小心，百合和让叶的口吻也混在一起。

“啊、等一下，黎琛!你又把东西到处乱扔了!”

黎琛很爽地把衣服扔在地板上，百合连忙追上去捡起来。还以为他经过一段时间的集体生活之后会变得懂礼貌一点，没想到还是一点没变。

“洗澡水。”

“已经烧开了。”

“衣服。”

“放在浴殿里了。”

“晚饭。”

“可以马上上桌了。”

“蜜柑。”

“有啦!你还真是个难伺候的大少爷啊!”

听见百合那一敲一回音的回答方式，黎琛不禁回过头来定眼看着她。

“什么事啊?”

“不，只是觉得有你在的确很方便。”

“我自己也觉得这样子宠你真的很有问题。不过今天就算了。你已经好好努力了一个月了嘛。好了，快点洗个澡吧。”

“头发。”

“真是的!你难道就只会说单词吗!你以为自己是谁啊!不过正好，也不能总是由我来帮你剪头发，也是时候应该让别人……”

突然，黎琛的心情似乎顿时变差了。

百合被迫放弃。

“我、我知道了啦……我剪就是了……不过要是我真的不在了怎么办呢……”

“怎么样都行啦。”

“说得也是。总有人会剪的吧。”

百合马上便接受了，反而是黎琛一脸奇怪的表情，似乎陷入了沉思。

“好了，快点去吧。记得擦干头发。否则很容易感冒的。”

百合一点不介意，直把黎琛往浴殿里推。

但是洗完澡的黎琛却顶着一头滴滴答答滴着水的头发回来了。

百合不禁浑身颤抖。

“——你是不是在故意耍我啊!我不是说了很容易会感冒吗!”

“哼。那又怎样。你不要命令我。”

完全没变。百合伸手捂住了额头。

(不，难道这个也是我的错吗?)

一旦面对自己，黎琛就会变成这个样子。百合一边用布把黎琛的湿漉漉的头发仔细擦干，一边叹了一口气。

黎琛闭着眼睛，乖乖低着头任他摆布。

“对了，恭喜你得了榜眼及第呢，黎琛。”

“哼。”

“你是故意的吧?”

黎琛猛地睁开了眼睛。

背后的百合发出了十分感兴趣的声音。表情也一定是这样没错。

“黎琛，会试的最后问题，你是不是交了白卷?”

每年出的问题多种多样，各不相同，只有最后的问题是永远一样的。

“及第之后，要以什么样的官吏为目标，要如何管理这个国家?”

没有正确答案的，唯一一个问题。

黎琛会失分，问题一定是出在最后这个问题上。百合是这么觉的的。

果然。黎琛摆出了一副很不爽的脸。

“……那又怎样?”

“我佩服你。”

百合绕到前面来，看着黎琛的脸说道。

黎琛对于国家以及官吏都没有兴趣。只不过是因为想待在哥哥身边，所以才会参加国试。可是事实上，打从心里想成为官吏为国家效命，却屡考屡败的的人却多如牛毛。

对于像悠舜和凤珠那样一心为了成为官吏每天每天都在拼命学习，凭着信念和努力一路爬上来的人来说，黎琛是个太过把人当傻瓜的存在。没有信念也没有努力，也不想成为官吏。国家、国王、百姓对于他来说全部都无所谓，只不过是想找个理由留在王都，对于落第的人来说，这个理由真是有够糟糕的，这样的考生真是让人想哭也哭不出来。

不努力的天才就算赢了努力的凡人，也没有什么价值。这就是百合的看法。

在这点上黎琛可以说是最差劲的男人。但是他有一项优点，是百合不得不承认的。

那就是，绝对不会说谎。

百分之一百动机不纯的黎琛，唯一诚实的回答。

就是不回答。

就是因为他偶尔也会干出这样的事情来，所以百合才能跟他交往到现在。

如果明知道黎琛完全没有为国效力这种意思还是不肯放弃他，让他当官吏的话，那就是国王和忠臣们的问题，黎琛自己没有什么好愧疚的。

“像你这种最差劲的考生，被评为状元及第的话未免太过荒唐了。要是你考得比悠舜先生还要高的话，这个国家就没救了。其他认真的考生也太过可怜了。恐怕再也没有勇气参加国试也说不定。啊，榜眼真是太好了。这样就能打从心底里恭喜你了。恭喜你，黎琛。你实在太伟大了!”

百合用布夹着黎琛的头不停地搓动着。

由于百合似乎是打从心底里感到高兴的样子，所以黎琛也一下子脱力，说不出气话了。

忽然，黎琛注视着百合的白色脸颊。那是代替黎琛受了悠舜一巴掌的左边脸。百合马上就发觉到了，吃吃地笑了起来。

“悠舜先生是不是让你好好跟我道歉～?”

“…………罗、罗嗦!”

百合若无其事地拭擦着黎琛的头发，等待着。

黎琛望向旁边。似乎对于应该怎么样向百合道歉才好这件事拼命烦恼着。

黎琛从来没有向百合道歉过。以黎琛那不可一世的性格，事到如今要让他乖乖道歉的话，他一定宁愿一头撞进豆腐里死掉算了。

看见他那苦恼的样子，百合不禁心生同情，屈服了。

“算了。我没有在意。因为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是要是跟其他人那样说的话可不行哦。真的会让人讨厌，会跟你绝交的。”

这种娇纵方式真是不行啊——百合也不禁佩服起自己来。不过，那个黎琛竟然会为要不要向自己道歉而烦恼，这已经是奇迹了。

黎琛露出了就连旁人也能一眼看出松了一口气的表情。

“不要动，我帮你剪刘海哦。你要是动的话剪坏了可不要怪我。”

黎琛乖乖地坐着。看着百合那白皙纤细的手指灵活地动着。黎琛似乎很喜欢被百合摆弄头发。或者说不知为什么除了百合之外其他人全都干不了。让别的毫无关系的人弄自己的头发什么的，光是想就觉得恶心。也因此他的头发有两年一次也没剪过。

“这么说来，凤珠有一封信给你的。”

黎琛把信扔了过来。百合摊开来读，黎琛则饶有兴味地问道：

“那你要去吗?后天，在那个红豆糯米糕店子里。”

百合呆住了。为什么黎琛会知道信里的内容?

“黎琛!!你怎么可能随便看人家的信!!不能再干第二次了!”

“你去还是不去?”

“这个嘛，一来他是照顾过你的人，我还是去向他道声谢吧。而且我也喜欢吃红豆糯米糕。”

“我真是服了你。凤珠对你可是虎视眈眈的啊。你就好好打扮一下去好了。可是为什么又是红豆糯米糕店啊?真是不知所谓。难道以为这样就容易攻陷一点吗?”

百合的眼睛顿时瞪成了两个圆点……虎视眈眈?

“什么……咦!?可是我们才只见过那么一次面啊!?”

“对于那家伙来说，听说能够忍受他那副长相跟他好好说话的女人，除了家人之外从出生到现在就只有你一个。他已经把你认定是命中注定的女人了，都已经打算跟你结婚了呢。”

“咦——!等一下。虽然很高兴，可是那样的话我就不能去了啊!”

“去!否则我的立场怎么办!!”

“笨蛋!你的立场什么的怎么样都无所谓吧!你好好想想啊，黎琛听好了，这可是我啊!我在贵阳是什么样的立场，你是最清楚的吧!??肯定会给凤珠先生带来麻烦的啊!”

“凤珠是黄家的人，总会有办法的。”

“我说啊，就连红家也一直把我软禁在红州呢。黄家又能怎么样？我之所以这个月能够安全度过，完全是因为一直躲在红家宅邸的关系啊!还有，一直拿着你给的这把扇也是一个原因。”

百合在快要因为发烧而倒下之前，拿出了黎琛扔给他的扇子。

把手上刻着“桐竹凤鳞”的刻印。只要拿着这个的话，就能得到“影”的护卫。

“要是在一起走来走去的话，说不定会连累凤珠先生的。现在不是玩的时候啊。他是你第一个朋友不是吗!”

黎琛的视线嗖的一声移开了。看来他只是觉得好玩而已。

“所以我不能跟他交往……虽然，我也觉得他是个好人啦。”

百合有点难为情地说出了心中话。黎琛有点吃惊地轻轻挑了挑眉毛。

脱离常识的只有那张脸而已，那样诚实的好青年，至今为止还真没见过。其实有机会的话很想再和他交谈看看。还有手帕也早已经洗干净，用火熨斗熨好随身带着，以备随时能够还给他。

要是自己是一般的平民出身的话，一定会坦率地表示高兴吧。

“你明白了吧?我的立场实在太特殊了。我……是个不应该存在于世上的人啊。”

“干吗露出那么悲凉的脸啊。不就是去一次红豆糯米糕的店子嘛，有什么不行的。你刚才不是想去的吗?”

“那也是啦……”

“而且凤珠不是还什么都没有跟你说吗?我看你是自我意识过剩吧。”

“都是你胡说八道才会这样的吧!!真是差劲透了。你叫我用什么表情去见他才好?要是不想失去难得的朋友的话，这种事你就别再做了!”

“哼!”

转过脸去，百合那长长的、稍微带点卷曲的柔软头发就在面前。

“虽然我觉得他是个好人啦……”

黎琛不知为什么突然觉得不爽起来，一把扯住她的头发。百合的头发手感非常好。

百合生气了。

“好痛!会掉的啦!!不要干这种恶作剧好不好!我说你啊。这样子的话——”

“这样子的话什么啊?”

“……不，没什么了。”

这样子的话会没人愿意嫁给你的!本来是想说这句话的，但是她连忙打住了。

“对了，那个时候你不是和凤珠先生在一起吗?是不是约了谁在姮娥楼里见面了?”

百合十分兴奋地问道。之后黎琛没有跟任何人玩就直接回家了，结果还是搞不清楚他是来找谁的。

“说嘛，说嘛，我不会吐你槽的，告诉我吧。”

如此追问之下黎琛变得越来越不爽了。想不到“倾国的琵琶姬”竟然就是百合。

“吵死了!而且你才是，到那里干吗啦!?竟然还随便弹琵琶!”

在红家的时候，如果不是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的话，她连在黎琛面前也不会轻易弹奏的说。

这次轮到百合不知所措了。总不能跟他说“我去是为了帮黎琛你找老婆”吧。黎琛最讨厌就是别人随便干涉自己的私事。

两人同时移开了视线，然后这个话题就此结束了。

“啊，对了，我明天会出去一趟，你就按照之前约好的跟绛见个面吧。”

“这么说来好像还真有这么一个家伙啊。怎么回事?”

百合的嘴巴张得老大。这么说来好像还真有这么一个家伙?啥呀这是!?

“笨蛋!这种话绝对不能对他说啊!对于绛来说，你可是把他捡回来的大恩人啊!这一个月来，他一直在很拼命地学习呢。就是为了跟你见面的时候能被你夸奖，所以他才这么有动力的啊。还有。哪怕只是一刻钟也好，好好收敛一下你的脾性，不要破坏绛的妄想……不，梦想啊!虽然不知道究竟是哪里弄错了，他好像对你‘是个十分好的人’这种说法深信不疑呢!既然是你捡他回来的。想来总有点什么原因吧?你又不是那种一时心血来潮会干出傻事来的人。不管怎么样，这个理由你要好好说明一下哦。”

而他得知自己所说的这一番话不单只没有起作用，反而引起了反效果这件事，是在第二天。

第二天的傍晚，百合处理完事务之后回到了红家府邸，只见宅邸之中一片阴沉。

百合有了不好的预感。从昨天到今天，能够想到的理由只有一个。

“……绛呢?”

“他在和黎琛大人见完面之后就一直把自己关在了房间里，什么都不肯说。怎么办才好，百合小姐?会不会觉得整个世界黯淡无光，然后自、自、自杀的啊……!”

一向认真又好心肠的家人说到这里不禁哭了起来。

“那，黎琛呢?”

“若无其事的不知道出门到哪里去了。”

“真是个无药可救的男人!及第了所以到邵可大人家里去了吧。那家伙!”

百合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此时说话用了“让叶”的语气，匆匆忙忙向着绛所在的房间跑去了。门被锁上了，他不管三七二十一撞开了强行入侵。

“绛!你还活着吧!?”

“百合小姐……”

回过头来的绛只不过没见一天，却一下子憔悴得惨不忍睹，脸上挂着自嘲的神色。

“我的第二次人生，今天迎来了终结了……呜呜……人生还真是残酷啊……啊哈、呜呜呜……”

“绛、绛!振作点啊!那个笨蛋都说了些什么!?”

绛用仿佛看见了这个世界的末日一般整个人消沉下来，慢慢地说出了听黎琛所说的“捡他回来的理由”。

百合整个人僵住了。

(因为邵可大人捡了清苑公子，所以自己也随便捡个人回来养大体会一下哥哥的辛苦——!?不要说笑了，黎琛!你体会过啥门子的辛苦啊!!)

这一个半月，努力养育绛的人是百合。黎琛别说干什么了，连有这么一个人存在这件事也忘得一干二净。

但是黎琛向绛说的这些话，根本不是凭百合说一两句“没有这回事啦，黎琛其实很喜欢你”这种话就能解释过去的。他说的应该彻头彻尾都是真话。

黎琛是不会说谎的。但是也不是说什么都直来直去就是好的啊。尤其是黎琛这种没有人情味的男人所说的“直来直去”．通常都是“没有人情味的直来直去”，任是谁也理解不了的。

人生的残酷真相，那个蠢材竟然就这样直来直去地塞给了还是孩子的绛。百合闭上了眼睛。不行啦。这个实在没办法补救了。

“……对、对不起啊，绛。那个笨蛋，就像你所看到的，是个无药可救的人……他深深地伤害了你了，是吧……真的很对不起。”

“百合小姐……”

“你稍微等一下。我马上联络一个可以收养你，并且能让你幸福成长的人。这次我一定会负责把你送到真正幸福的地方去的。我答应你。这个世界上不是只有像黎琛这种禽兽不如的人的。这可没有骗你哦～”

绛低着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百合沮丧地一边犹豫着一边再次向绛出声道：

“……又或者，你连一天也不愿意再在这座宅邸中待了……?如果是这样的话……”

“——百合小姐——”

绛决然地抬起头来。

“我可以在这里开始第三次人生吗?”

“……咦?”

“的确，黎琛先生是和我想像中相差很远的人……”

绛想起了第一天见面的时候，百合对自己说过的话。

那并不是因为害羞或者什么别的，从头到尾都是真话。是误会了的自己不好。而且聪明的绛虽然还沉浸在沮丧的情绪之中，但是当他知道了这个残酷的事实之后，他还发觉了另一个不可动摇的事实。

如果黎琛大人不是“亲切温柔可敬的人”，而是像百合小姐所说的“性格差劲又固执，完全不听别人意见、极端个人主义，比魔鬼还差的毫无人情味的超变态家伙”的话——

(黎琛大人，要是被百合小姐抛弃了的话，那么岂不是真～～～～没救了……?)如果是“亲切温柔可敬的人”的话，就算被百合小姐抛弃了——不过要是真是这种人的话，也就不存在被百合小姐抛弃的可能性了，这点应该发现的——如果有救的话也还好，可是如果他真是个跟绛的想法一致的人，那就肯定没救了。

(不、不行——百合小姐不在的话，那之后的黎琛大人会变成怎么样，光是想像就觉得恐怖了!不管怎么样，他好歹是捡了我回来的人。作为一个人，我不能看着一个已经差劲到底的人再往下堕落到深不见底的地方去而什么都不干。这、这里我就下定决心，就像百合小姐说的，就当被黎琛大人捡到的自己注定倒霉，干脆死心，然后开始自己的第三次人生，为了黎琛大人当一次恶魔吧。)

这样的话，百合小姐也会待在这里了。

这就是以后的绛攸所经历的决定命运的瞬间。

之后听百合说其实当初是打算把他托付给邵可的时候，老实说绛攸真是想哭也哭不出来。总是在人生的选择上走错路的男人，李绛攸，这就是他的原点。

“我希望能够留在这里，为了黎琛大人好好努力。”

百合还以为自己听错了，战战兢兢地问道：

“绛、绛……你肯留在这座府邸里吗?我老实跟你说，你看到的那个黎琛不是因为心情不好或者别的，他本身就是那个样子哦?甚至可以说，那只是冰山一角啊，真的可以吗?你能忍下去吗?波澜万丈、有高潮有低谷有地狱的激动人生，今后将会拉开帏幕的哦?以后可就再也挽回不了了。但是现在的话还来得及。你还是好好想想吧。”

“唔……百、百合小姐你在黎琛大人的身边待了多久呢?”

“从头到尾大概十五年吧。”

“那么我也会忍耐给你看的。而且——”

我也没有别的地方要去。绛低声吐出了这么一句。

百合终于注意到了。不管黎琛是什么人，这个跟绛没有什么关系。

自从黎琛把他捡回来的那一刻开始，对于这个少年来说，黎琛就是绝对的存在。

那种感情，一定就像邵可对黎琛而言的感觉一样。……所以，就算绛会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也不会像百合以前带回来的孩子们那样，哭着逃出去。

百合低下了头。黎琛，你注意到自己究竟干了什么了吗?

(你能够成为对这个孩子来说的邵可大人一般的存在吗?黎琛……)

成为这个聪明而纯粹，深知绝望的滋味却依旧保有无垢眼神的少年奉献一切的对象。

百合的猜测中了。这个孩子的话，不管发生什么事，他都一定会留在黎琛身边吧。

(可是，作为代价，这个孩子一定会一直受到伤害吧……)

如果他不是像百合这样随便待待，而是真心打算一直留在黎琛身边的话。

百合的话不管黎琛说什么她都不会在意，但是想要尽量接近黎琛心灵的绛来说。黎琛那不自觉的每一句冰冷话语，恐怕都会带给他无法形容的痛楚吧。

百合仿佛已经看见了满身伤痕但还是坚持要留在他身边的绛了。

“……谢谢你，绛。对不起哦……”

百合紧紧地握着绛的两只手臂。

“——我明白了……如果你已经这样决定的话，那么我也努力看看吧。”

绛不禁瞪大了眼睛。一起努力?难道——

没错，这里我已经成功留住了百合小姐了，只要再推上一把的话——

(说不定她会一直跟黎琛大人在一起呢。)

虽然这样会变成利用百合小姐的好心，但是现在自己已经看到黎琛的现状了，要拯救他的话就要把心卖给恶魔才行——绛忍住心中的内疚，开始了有生以来的第一次演技拙劣的装哭。

“呜呜呜，我、我、要是连百合小姐也离开的话……”

“绛，不要哭。我知道的。”

百合的心底燃起了一股正义的火焰。

那个黎琛会成为对于绛来说邵可大人一样的存在?

(怎么可能!!)

这个绝对不会错，不可能发生这种事情的。

至少现在的黎琛来说连一丁点的可能性也不会有。不行不行。

为了绛，不好好想一下办法解决问题的话，自己绝对不能离开这里。

最有可能能够完满解决这一切的，莫过于娶个媳妇了。

既然自己已经找到了绛，那么媳妇这边只要拼命努力去找的话也应该能够找到的吧。看到现在绛的这个样子，就算是看不到一丝希望也不能随便放弃。

“——你等着哦，我就算扒开草根来找也要帮黎琛找到媳妇的。一定要找一个能够当你妈妈的好女子!!我会努力让你今后生活得安心幸福的!!”

绎花了好长好长的时间，才终于理解了这句话的意思。

“……………………咦!?”

谁去帮谁找媳妇来着……?

…………咦!?

(怎、怎么会——!)

说谎会遭天遣——由于生来第一次说谎的结果竟然是这个，绛攸因为这一次得到的沉痛教训，那之后就再也没有说过谎。不过这是后话了。

七

第二天，绛因为自己的失策而后悔不甘，情绪一下子降到了谷底。现在他正在给盆栽浇水。这是昨天跟黎琛见面的时候，黎琛叫他干的事情。由于这棵树看上去很怪，于是他便问是什么树。结果黎琛回答他这是“可以结钱的树”。果然有钱人就是不一样啊。

(怎么办怎么办，因为我黎琛大人和百合小姐之间有了芥蒂了啊!)

其实根本不是有没有芥蒂的问题．但是早已经对“他们两个是相亲相爱的”这一点深信不疑的绛，却认为是由于自己那不经大脑的谎话造成了决定性的打击而叹气连连。

那个时候，不知从哪里传来了百合的说话声。

抬起头来只见百合正在远处的回廊上走着。绛不禁吓了一跳。

(呜哇，百合小姐，怎么打扮得这么花枝招展呢。是要出门去什么地方吗?)

虽然百合平时也很漂亮，可是经过淡施脂粉，换上外出用的衣服之后，简直成了一个绝色美人。黎琛就跟在她后面走着。绛不禁瞪大了眼睛。

(该不会、百合小姐打扮得这么漂亮就是为了两个人出去吧!?太好了!这下就能一切顺利了!)

绛从低落的情绪当中急速上升，挪着步子移动到可以听见两人对话的地方去。

“看来你花了不少心思打扮嘛。”

听见黎琛那带刺的话．百合有点不知所措地回应：

“咦?真的吗?是不是妆化得太浓了?这样子去红豆糯米糕店里会不会很怪?我真的搞不清楚啦。我还没有以女孩子的身份和男人单独到某个地方去嘛。”

“哼，反正不管你怎么努力打扮也不会有人看你一眼的，无所谓吧。因为别人的视线都会被吸引到你身边的那个男人身上的啦。”

“说得也是。那么，就这样不用换衣服了吧?”

“我在说反话啦，你就看不出来吗，笨蛋!”

“我知道啊。不过那也是事实，我不会在意的啦。因为走在你身边对心脏更不好。不知道你什么时候会干什么……哦…我才不要呢。”

梳得非常漂亮的百合的头上，鲜艳的发带正十分愉快地摆动着。

“你看来很快活嘛。”

“当然了。这样子打扮得漂漂亮亮出去会让人心情大好呢。这么想来至今为止有过这么平凡又超级普通的休息日吗?不，没有。一旦有什么事情发生我就会被叫回来当你的护身盾。”

黎琛看着她那盘得整整齐齐的发结，不禁恶作剧地用手一拉。

“啊!你干吗啊!!我很拼命才盘出来的啊!现在已经没有重新盘的时间了啦!”

“这样子去不就行了。喂!百合，凤珠已经很可怜了，你别玩弄他。”

一切还不是你搞出来的吗。事到如今还说这个干什么?——百合心中虽然这么想，但是始终没有说出口。

这应该算是黎琛为了朋友第一次做的事。而且，之后怎么发展。的确是百合自己的问题。

“我知道啦。要是他说什么的话我会好好拒绝他的。虽然觉得有些舍不得。不过，在那之前我会好好享受我们的约会的。对了，今天晚上说不定我会晚点回来哦…什么的～”

“什么嘛你，看来已经打算好要共渡春宵了啊。的确，如果是晚上的话他那张脸的效力也应该会薄弱一点。”

“笨蛋!你真是最差劲了!这种话你绝对不能跟其他女孩子说哦！！我要走了!”

百合怒火冲天地走了出去。

——另一方面，躲起来偷听他们谈话的绛顿时脸色苍白。

是约会没错，但是对方却是别的男人——而且还是百合小姐兴高采烈地出去见面的男人。这么想来，像百合小姐这种完美的人，当然不可能没男人注意了。可是黎琛大人却竟然没有阻止，只是作弄一下就眼巴巴地送她出去了!

(黎琛大人真是笨到家了!这种时候应该出手阻止啊!“不要去！不要跟其他男人去什么红豆糯米糕店”!要用这种昨天刚学会的强调效果倒置法嘛!这样的话说不定全新的故事就会在镪镪镪镪的音乐声中拉开帷幕了!!明明平时为人那么聪明，为什么在关键时候却只知道乖乖地把重要的人拱手相让呢!这算什么啊!)

绛继续看着，只见黎琛低头考虑了一会之后，开始叫家人准备外出。

绛的脸顿时亮起来了。他一定是打算偷偷跟在后面，想办法破坏他们的好事吧。绛也连忙结束帮“结钱的树”浇水这件事，跟在黎琛后面在宅邸里面跑着——

但是那一天，绛在宅邸里迷了路，结果一步也没能踏出去。

出了家门之后，黎琛第一个联络了悠舜。

被突然叫出来的悠舜拿着手杖，尴尬地叹了一口气鬼鬼祟祟地躲在水桶店的角落里。

两人的视线集中在正在悠哉游哉地走向碰头地点的百合身上。

“黎琛……我的心真的很痛。你知道人们把这种行为称之为什么吗?”

“跟踪。”

“不对，是偷窥啦偷窥(注：原文为出齿龟<DEBAGAME>，出自池田龟太郎喜欢偷窥女子洗澡这个典故，一般用来形容喜欢偷窥的变态)!出处是很久很久以前，一个叫做龟太郎的变态家伙——”

“变态龟太郎的故事就不用说了。难道你一点都不在意吗?”

“是、是会在意啦。”

凤珠的事情固然也很好奇，但是他其实真正的目的在于想看看黎琛究竟要干什么，不过这一点他不能直说。

“听好了，悠舜，凤珠是个笨蛋。为什么初次的约会就要选在红豆糯米糕店?你觉得以那家伙的脸，能够在红豆糯米糕店里安安稳稳地吃红豆糯米糕吗?恐怕他花一百年也无法从店里出来。”

“唔……”

也许他说得对。悠舜一瞬间不禁这么想。

“但是凤珠也已经很努力了。”

“努力到红豆糯米糕店来?”

“咦?你没有听说过吗，黎琛?糯米粉是怎么扯也扯不断的嘛．如果情人一起吃红豆糯米糕的话就会一生一世都会缘分相续，过上美满幸福的生活。而且红豆本身也是有这一层寓意的。”

“什么啊，这种花痴而又粗劣的奇怪传说是怎么回事啊!想不到凤珠竟然还是软派分子啊。”

悠舜不禁噗哧一声笑了出来。软派?

“以凤珠的性格，我觉得他应该还不知道这些呢……不过，打扮起来的百合她还真是个出类拔萃的美人啊。你看路过的男人没有不回头看的呢。”

黎琛十分不爽地皱起了鼻头。仔细想来的话，就连黎琛看见“百合”的次数也是屈指可数，为什么来了贵阳之后不管是谁都若无其事地跟百合见面呢?

真是太过没天理了。黎琛这么觉得。

“头发没有有盘起，这样子披散下来也很可爱呢。”

“……哼!只要凤珠一来的话，她就会变得黯然失色了。听好了，凤珠本身的存在就是女人的敌人。他是个经常和自我毁灭相伴的可怜的人。所以我才让你过来。”

“啊呀，那还真是佩服呢。那么你是打算万一有什么风吹草动的话我们就拔刀相助是吗?…”“你在说什么啊。等有事发生不就太迟了吗。哼，我是不会大意的。关于已然明朗的未来的预测，我已经为凤珠准备好了救生艇了。你看着吧，很快就会明白了。”

悠舜不知为什么泛起了一股不祥的预感。

没多久，路上的人开始多起来了。不知正在进行什么市井会议的阿姨大婶们用手指着大路的另一边，皱着眉头嘀嘀咕咕的不知在说什么。带着孩子的母亲则一边说着“嘘!不能看那边!”一边拖着孩子的手匆匆离开。

悠舜不禁大惑不解。如果这是凤珠来时的反应的话，也未免太过奇怪了。他不禁好奇起来，从水桶店的桶中伸出脖子偷偷打量着正飘荡着可疑气氛的方向。

当百合到达碰头地点红豆糯米糕店的同时，有人从另一个方向来了。

悠舜看见“那个人”的时候，头脑里顿时一片空白。

拿着手杖的手在不住地颤抖。该、该不会——求求你，告诉我这是假的吧。黎琛!

虽然不知道原因为何，但是只见凤珠脸上罩着一个南方火鸡的面具，正迎面走来。

“……………………黎琛。”

“什么?”

“……那个该不会就是你所说的‘救生艇’吧……!?”

“没错。昨天我恐吓威胁着让人哭着通宵赶做出来的。这可是当代第一名雕刻师的雅旬的惊世杰作哦!”

黎琛一副应该受到全世界赞美的样子，挺起胸膛自信满满地说道。

“怎么样?这样的话凤珠也能够堂堂正正地和百合一起吃红豆糯米糕了吧。”

“黎、黎、黎琛……你这个人……你看你把凤珠这值得纪念的初次约会弄成什么样了……!!”

虽然黎琛曾经说过一旦有什么事就要拔刀相助，但是现在最大的问题竟然由他一手制造出来了……

然而，悲剧并没有就此终止。黎琛一秒也没有间断地乘胜追击。

“好了。那么我们也去吃红豆糯米糕吧。悠舜，这个是你的。”

“咦?咦?什么?”

面对眼前这个至今为止的人生范畴中完全无法想像的现实，悠舜一时反应不过来，下意识伸出手去接。一脸兴奋的黎琛递过来的是——

“………熊猫的面具吗?”

“我的是橘子面具。我不是说过不会大意吗。要是到时让凤珠他们溜掉跟踪不了的话可就不妙了。不过就算悠舜你想要我这个橘子面具，只有这个我是绝对不会出让的。”

黎琛是真正的天才。一个月来跟他密切相处过的悠舜对这一点事实十分清楚。

但是。这一刻，悠舜再度确信了。自己是平平凡凡的真正有常识的普通人。

而黎琛，是跟笨蛋只有一纸之隔的、就算用浩瀚宇宙的尺度来衡量也绝对得不出结果的天才。

悠舜实在无法逃避这样的黎琛。他接过那可爱的熊猫面具。

“……我还是要熊猫吧……”

起码有眼睛，应该要比橘子好一点吧……

也许就是从这一刻开始，悠舜终于成为了黎琛的真正朋友了。

看到站在自己面前的这个戴着面具的男人，就连百合也不禁瞪大'眼睛。

其实从他以不管三七二十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威容向着这边走来的时候开始．已经有种不祥预感了——

而作为决定性证据的是他那在冬天的寒风中发出沙沙的声音如丝绢一般飘摇的秀发。拥有如此美丽的头发的男人，只有一个。虽然觉的他是个大好青年，但有时候觉得他的行为实在不可理解。

(还真是意外的一面呢……不，他好歹也是黎琛的朋友，干出这种事也没有什么好奇怪的。)

百合的一切都是以黎琛做基准的。说起来凤珠还是比较幸运的。不管是多么奇怪的现实，只要不超过黎琛的程度的话，对于百合来说都属于可以接受的范围。

只不过是戴个面具而已，跟黎琛的性格比起来根本就不算什么。而且，如果问是不是露出面来比较好的话，这个问题到了凤珠这里，实在让人难以回答。百合的话倒无所谓．但是如果真的要顾虑到周围的人那纤细的心，也许真的是带着面具比较好。不管怎么样，现在周围还没有出现因为大量喷出鼻血而被抬走的叔叔阿姨。

“是……凤珠先生……吧?”

戴着面具的人点了一下头。然后无言地拿出了一只白色山茶花。

“谢、谢谢你。”

百合有点害羞地接了下来。由于一直以“让叶”的身份生活过来的关系，还没有被人这样子当作女孩子对待过。不管收到的是不是花，她还是觉得很高兴的。

就算对方是个可疑的面具男，对于百合来说也没有什么值得介意。

(唔……是不是应该先问他“那个面具是怎么回事”呢。可是如果是因为某些不能触碰的理由的话怎么办……这些话是不是应该等进了店里才说会比较好……)

百合烦恼了。由于百合也是第一次跟人约会，所以具体的操作流程她也不是很清楚。

就在她还站在那里烦着的时候。凤珠已经打开了红豆糯米糕的门。他没有自顾自进去，而是站在那里等她。

“哇哇、谢谢你。那个、不好意思打扰了……”

“是．欢迎光临～”

女店员十分有礼貌地迎了上来。看来这间店子十分有人气。里面

感觉很喧闹。百合环视周围找寻空座位，凤珠也跟在后面进来了。

“欢迎……”

女店员的声音半途中断了。下一瞬间喧闹的气氛突然变得沉寂，空气开始变得沉重。

“咦……?”

(什么啊，那人干吗带着面具啊……)

“女孩子那边蛮可爱的……那后面的那个是怎么回事……?卖艺的吗……?”

(但是这里不是红豆糯米糕店吗……)

“但是你看那戴着面具的，头发轻飘飘的，超叫人在意啊。”

百合没有在意，在店子的一角找了个空位，然后也拉凤珠坐下。

谁也不跟他们目光交接，但是那种奇妙的感觉却让他们知道所有人的目光都已经集中在他们身上了。

女店员战战兢兢地过来下单。来了奇怪的客人了——

“那个，红豆糯米糕两个，可以吗?”

百合问道。隔了好几秒，戴着面具的凤珠点了一下头。

就在这个时候，又有客人来了。

女店员像是等到了救命稻草似的满脸笑容地迅速转过身去——。

回头的那一刹那，整个儿硬住了。

客人们也一瞬间嗖的一声安静了下来。

(……熊猫?)

(橘子……?)

(为什么熊猫和橘子会进红豆糯米糕店里来……?)

(但是那个橘子面具不觉得恶心吗?橘子竟然有眼睛和嘴巴呢”……还有眉毛……)

(这种事不是问题吧……)

(喂……我说，今天是什么日子……?)

拿着手杖、戴着熊猫面具的人似乎十分羞耻地低着头，但是戴着橘子面具的却摆出一副趾高气扬的样子环视了店内一周。在场的所有人都本能地感觉到一股危险正在逼近。和这个橘子扯上关系的话就绝对不妙的这种从远古时代就已经具有的原始本能开始起效了。

结果，除了凤珠和百合之外的所有客人一下子不见了。

橘子和熊猫完全不管空位已经到处都是这件事，硬是故意要跟百合他们坐在同一张长形单张桌子旁边的座位上，然后向十分不幸的无法逃离现场的女店员点了两个红豆糯米糕。

百合当然在他们进店子里的那一刻开始就已经看出了他们的身份。尤其是橘子。

(哇……黎琛还真敢干啊……一想到那是我的主人这一点就忍不住想死了，所以还是不要去想的好……而且，被迫跟他一起疯的悠舜大人也未免太过可怜了……)

但是，既然现在店里已经没有其他人了，凤珠那边应该也就不用在那么在意旁人的眼光了吧。

看来黎琛偶尔还是会做点好事的。

(等下就由红家这边承担因为这件事造成的店家的损失吧。)

百合重新整理了心情之后，向着凤珠笑道：

“那个……谢谢你今天邀我过来，凤珠先生。”

点头。

“你喜欢红豆糯米糕吗?我也很喜欢。”

隔了一拍之后。再次点头。

“……今天风和目丽，真是个好天气呢。”

点头。但是窗外其实是个吹也吹不散的阴天。

百合想，他究竟怎么了?怎么一句话不哼声呢?

“那个面具．我要取下来了哦。”

凤珠沉默着一动不动。百合把手伸向面具，解了下来。

没有了面具的凤珠还是一如既往的拥有绝世美貌，但是和往常不同的是，他的脸从耳朵红到了脖子根。凤珠像是躲避着百合的视线似的把脸转了过去。

“……那个、今天的你实在是太漂亮了……我真的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才好……对不起……”

呜哇——百合的脸差点喷出火来。早知道还是不要解下面具的好啊。

百合对于这种状况一点不熟练。要说原因的话就是身为主人的黎琛平时只会对百合说些尖酸刻薄的话，所以他对于这方面没有一点免疫力。

“啊．是、是吗……那个、谢谢你称赞我……谢谢……”

两人笨拙地互相转向对方，脸红耳赤地沉默了。

在旁边看着的悠舜用手捂住了嘴巴。这种扭扭捏捏的进展，连看的人也忍不住害羞。

“啊呀呀呀……这种情景……青春真是好啊。就像相亲似的，感觉不错嘛。你的面具还真是起了不错的效果呢。”

突然，悠舜想起当时在青楼里的时候，黎琛说不定是想道歉的。

“你们两个还真是怕羞啊，好歹说点话吧。”

“呵、呵、呵、黎琛，年轻人在一起的话其实不用说话也可以的啦。只要有爱就行了。”

“爱?那是什么东西?不是连红豆糯米糕也没有吗?”

这个时候，女店员诚惶诚恐地给这些可疑人物集团端来了四碗红豆糯米糕。然后十分不幸地看见了凤珠的真面目的她，十分豪爽地打翻了盘子，整个人当场呆住了。

红豆糯米糕在天空中飞舞。

戴着橘子面具的黎琛一伸手接住了两碗，然后剩下的两碗则由凤珠接住了。

两人隔着桌子互相凝视着对方好一阵子，但是很快凤珠便若无其事地把视线移回了百合身上。

凤珠因为太过紧张，就算旁边坐着橘子跟熊猫，也完全没有觉的不自然。

“请吃吧，百合姬。”

“我、我不客气了。”

凤珠和百合仍然维持着脸红耳赤的样子，沉默下来小口小口的吃着红豆糯米糕。中途偶尔挤出一声“那个……”抬起头互相看着对方的脸露出害羞的微笑，然后说着一些像“这里的红豆糯米糕还真是好吃呢”、“嗯，对啊，难怪橘子和熊猫也会专程来吃”这种似乎十分认真但旁人听上去却显得十分愚蠢的话题，接着又再继续吃红豆糯米糕。这种青春的画面不断重复着。

旁边的黎琛拉起面具，大大咧咧地吃着红豆糯米糕．一副服了他们的表情。

“这算什么啊!这样子的话不就真的吃完红豆糯米糕就回去了吗？真是无可救药的家伙啊。就让我在这里在明确预测未来事态的基础上来个推波助澜吧——”

“哇——!你还是不要干多余的事情好了，黎琛!!他们就是这样拉进两心间的距离的啦。这就是青春，就像是画上面画着的一样。”

“唔……是这样吗……”-

“是这样没错啦。不过，百合姬还真不愧为跟在你左右的人呢。哈——完全没有被凤珠的长相和面具吓到，还能够跟他一起到红豆糯米糕店里来的女孩子，应该也就只有她一个了……看来她吃了黎琛你不少苦头呢……”

“你说什么来着?”

“没有。什么也没说。我只是说也难怪凤珠会把百合姬当成是命中注定的红颜知己了。”

“百合看来也有点把持不住了嘛。”

事实上，旁边的百合露出了一副连黎琛也从来没有见过的女孩子特有的表情。

“毕竟只要过得了长相这一关的话，凤珠可以说是一个蛮有男子气概的人呢。只要能够说上一会儿话，女性也会被他吸引的。看来现在这种情况，说不定会出乎意料的顺利呢。”

悠舜别有深意地向黎琛送去一瞄视线。

悠舜更为担心的人，其实是眼前这个橘子男。脸倒是没什么．但是脑袋却有着大问题的这个年轻天才，跟他交往的女性，应该比起凤珠的可能性还要更加低上一筹吧。

不知道百合姬是不是因为自然而然地待在了他身边的缘故．总觉得她对这一点没有什么自觉。

“那么，比起担心别人，你自己的事情又怎么样呢?”

“啊?”

“我是说，如果百合姬和凤珠真的结为连理的话，那么之后你的将来又是怎么打算的?没有百合姬的照顾也能继续活下去吗?””

“这个当然了。那家伙以前不是曾经销声匿迹过两年了吗。事到如今还会有什么问题。”

悠舜有点惊讶了。是这样吗?

他原本还以为黎琛没有百合姬就不知道怎么生活下去，现在看来也未必如此。

“为什么会销声匿迹呢?”

“……因为哥哥回来了啊……”

黎琛压低声音用凝重的语气说道。

“讨厌到了连面也不想见的程度，可是又偏偏忘不了，所以一步也不肯走近，选择了一直逃避。”

“?”

“不过，虽然没有人帮我剪头发是有点不方便，不过那种时候向凤珠把百合借回来用一下就行了。”

“啊?你究竟在说什么蠢话啊，黎琛?如果他们两个真的结为连理的话，百合就是属于凤珠的了哦?百合姬要侍奉的人就变成凤珠了。到时候你就没有叫她帮你干任何事的权利了哦?不能依赖她了。不就是剪个头发嘛．叫别人剪就好了。”

黎琛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悠舜也愣住了。看来他一直以来完全没有想到这个问题。现在如果这里有镜子的话就好了。悠舜不禁觉得有点可惜。这样的话就能让他看看自己那孩子一般闹别扭的脸了。

“那个，虽然有点晚了……恭喜你中了探花及第……”

百合鼓起勇气说道。凤珠顿时露出了自豪的笑容。

“谢谢你。虽然还有吏部考试，不能粗心大意……但是现在蓝姓官吏已经不在朝廷了，今后应该会变得很忙。所以我更好好好学习。成为支撑国家的强大支柱才行。”

百合微笑了。

“请你加油……你跟我家主人真是有天渊之别呢。”

凤珠一下子停下了筷子。

“……那个，关于你家主人的事情——”

“是?”

“我想听真话。他真的是个无可救药的男人吗?”

百合不禁瞪大了眼睛。这个他不是早就知道了吗?既然都已经把信交给他来带了，黎琛应该不会到现在还没有说过百合是自己的跟班这件事吧?

就在她百思不得其解的瞬间，百合的全身像是被雷劈中了似的被战栗贯穿了。

(该!该该该该该不会!该不会凤珠先生……跟绛一样，以为黎琛“说不定其实是个好人”，对他还抱着一丝希望吗!?)

凤珠是个不管哪一方面都非常老实(除了长相之外)的大好青年，也许他根本还无法相信这个世界上会有像黎琛这种不管是里面还是外在都穷凶极恶的男人也说不定。

百合看了看旁边的橘子。凤珠先生之所以对身边的这个橘子采取完全无视的态度，一定也是相信这个世界上不会有这么愚蠢的榜眼及第的缘故吧。这个也难怪。百合自己也不愿意去相信。所谓的榜眼，就是这个国家之中数一数二的英才，精英中的精英。未来要么成为尚书要么成为宰相的满载着众人期待的灿烂希望之星。竟然会是这个样子!星星还是星星，只不过放射的都是黑光罢了。

凤珠今后跟黎琛就是同期了，以后将会一起在王官里工作。现在他们已经一不小心成了朋友了。搞不好这段孽缘会就这样持续一辈子。要趁他的伤势尚浅的时候好好告诉他真相才行——

(怎么会这样?太危险了。真的太过危险了!凤珠先生也太可怜了!)

百合放下筷子，用十分认真的表情点了点头。

“没错。他是个不管切掉哪里也救不回来的差劲男人。我已经在他身边侍奉了很久了，该怎么说呢……老实说，我还没有见过有像这么没有人情味的魔鬼呢。”

旁边传来了咔嚓咔嚓折断筷子的怪声。熊猫悠舜先生露出惊恐的表情左顾右盼的样子出现在视野的一角。

百合没有在意。比起黎琛的愚蠢，凤珠先生的将来要重要得多。

“天上天下惟我独尊，桀骜不逊，行为恶毒而且卑劣，流氓也比他不知道好多少倍。心地的丑恶程度在人类历史上实在难得一见，只要一旦被他抓住把柄，这一生直到最后，连平平凡凡度过人生这种卑微的愿望也不会有实现的希望。他就是那种‘别人的东西是我的，我的东西还是我的’的性格，那种骄傲自大目中无人完全没有改善的希望，只要被他盯上了的话，就不会有人能够逃得掉了。”

凤珠不禁呆住了。这个人．不就跟黎琛一模一样吗?

(想不到这种人在这个世界上竟然还有第二个啊——!!)

“那、那你是不是也一直没能逃走，留到现在呢?”

“我倒是没关系。因为早已经死心了。要是我不在了的话，受害范围一定会更大。”

这时百合露出了忧郁而稍带寂寞的微笑。

“虽然可以说是他的唯一长处，不过他似乎对女孩子不会出手。最多只是扯扯头发。或者说些刻薄的话而已……”

悠舜用冷淡的目光看着黎琛。黎琛似乎已经下定决心装作不知了，只一味低着头吃着红豆糯米糕。

“还说什么而已!竟然对女孩子干那种事情!实在是最差劲的男人啊!!”

“没错，你说得没错。他真是个无可救药的男人。这下子你知道了吗?”

“你实在是应该坚决离开那个男人身边的!!否则你的人生就会这样子毁掉了!!”

“不，已经早就毁掉了。事到如今已经没有办法了。”

“——我知道了。我会想办法的，一定会让你看看我的决心!!”

“咦!?”

百合愣了一下。

想办法?对黎琛吗!?

“不行的!绝对行不通!!你绝对会被他报复的啊!?”

“不，我不能丢下苦恼的你不管。”

“不行，太过危险了!你的心意我心领了!”

“对了，我还想问一下，等下你有没有什么要做的事情?”

“唔……要到花街去帮主人办点事……”

“这种事情我可从来没见过!!你太习惯那个主人的行为了，根本无能本不知道自己有多么不幸!!为什么像你这样年轻、冰清玉洁的人，要为那种混帐男人卖身呢!”

到了这里百合终于知道有什么地方被误会了。

(……、……卖、卖身……?)

“我知道了。五天——你等我五天。这样的话我应该能够凑起来不少钱的。我一定要把你从那个穷凶极恶的男人手中赎出来！！”

凤珠如此宣言之后，戴起面具，飞奔出了红豆糯米糕店。

百合不禁愕然。

“???”

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只听旁边传来了吃着红豆糯米糕的声音。

“黄州毕竟是经济力优厚的商人聚集之地嘛。而且还是全国商联的发祥地，如果相当于那里的总领的黄家真心想要筹钱的话，应该会变成一笔天文数字的金额吧。如果只是单纯算即时凑起来的活动资金的话，说不定会比红家有过之而无不及。看来搞不好红家的现金会因为你顿时增长两倍啊。”

“黎、黎琛……那个、难道我……干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了?”

黎琛撑起脸看着百合。

“你也觉得比起穷凶极恶的主人，那家伙比较好是不是?就让他替你赎身，然后以身相许吧。”

“……咦?咦!?咦咦!?刚才我们是在说这回事吗?”

“这个不是你自己干下的好事吗?而且，你也不讨厌凤珠，不是吗?”

“话是这样说没错啦、可是我的身份——”

“作为饯别礼物，这个问题我会帮你解决的，不会给凤珠以及凤珠的老家增添任何麻烦，这个我可以答应你。剩下的只要你点头就行了。”

“……可是我——”

“你不是打算离开红家去见那个男人的吗?”

百合倒吸了一口凉气。黎琛像是观察着百合似的用冷漠的视线看着她。

“一旦见了的话那个男人肯定会杀了你。我知道你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但是没有必要主动去见他吧?这种事情既没有价值又没有意义。与其被那种男人杀死，嫁给凤珠过上的人生要有意义得多。跟我和红家都断绝关系，琵琶也爱怎么弹都行。”

百合瞪大了眼睛。然后打从心底中舒了一口气。

“……那也不错呢。好像做梦一般幸福。尤其是能够跟穷凶极恶的少主断绝关系这一点。”

“你就不能学会感恩吗!”

“我只是说真话而已啦!凤珠先生的新娘吗。感觉这种人生真的是太正经了啊。”

百合像是害羞似的低下头。看着凤珠给她的白色茶花。

“首先从朋友开始，通通信吧。”

“这种交往方式不是比乌龟还要慢吗?”

悠舜看着黎琛，觉得他跟平时似乎没什么两样。

“决定了。那么就在六日之后，随便找家妓院，我给你演一场穷凶极恶的主人的好戏吧。你好好准备一下。”

“就算不刻意去演也完全没问题啦。一旦演起来的话说不定还会更像个好人。”

“罗嗦!话说在前头，钱我可是一毛都不会少收的。这么方便好用的跟班，我一定要跟凤珠要回足够的代价。”

真是个恶党。百合想到。不管从哪一方面来看都只能是个穷凶极恶之徒。

“我说你啊，有话直说是好，但是对于自己喜欢上的女孩子不能说这种话哦。要是不好好温柔对待的话。可是会被讨厌的哦。”

“干吗突然说些无聊的话!”

“我是说邵可大人的女儿，听说你总是弄哭她呢。”

黎琛顿时跳了起来。

“为什么你会知道这个!!”

“我是听玖琅说的。女孩子是很纤细的昵，要是你总是这样子行事粗鲁，说话不经大脑的话，真的会被人讨厌，然后被抛弃的哦。你还是小心注意点，好好对待人家吧。”

黎琛不知道是不是想起了某些经历，脸色开始发青。

百合苦笑了。跟邵可大人那个时候的反应一模一样。黎琛一旦真正喜欢上的话，就会重视得不舍得出手。他不会像对百合一般乱来的，所以其实她也并没有真正担心什么。

“黎琛，作为你让我自由的谢礼，我再告诉你一件事吧。你本身的确是无可救药，但是只有琵琶，弹得真是很不错。下次惹秀丽小姐哭的时候，你就弹一下琵琶看看吧。她一定会喜欢你的。”

黎琛像变了个人似的很用心地侧耳倾听着，点了点头。

“好了，那么我要去花街那边了哦。现在很多事情都必须要提前处理了。”

“百合，你去花街那边干什么?”

百合嫣然一笑。

“这是秘密。你就好好期待吧。”

得快点决定黎琛的媳妇以及绛的妈妈的候补人员才行。

然后，在六日来到之前，离开这个家吧。

虽然黎琛那么说了，但是自己绝对不能给凤珠添麻烦。黄家的话是应付不了的。不管黎琛怎么给自己捏造出身，如果这种程度的事情真能够奏效的话，玉环大人也就不会把我关起来，也不会把我当作孩子来养了。

“为红家而生，为红家而死吧。除了这条路之外，你没有别的人生可以选择了。”

百合已经觉得累了。

八

“你、你回来了……百合小姐。”

“啊呀，绛，怎么了?你看上去很累呢?”

整整一天都在仿佛随时都有鬼怪出没的大宅子里徘徊，到最后都没能出去的绛，十分好奇今天的情况究竟进展如何，于是心怀兴奋地问了。一定进展得不好。

“今天的约会，玩得开心吗?”

“啊呀，你是从谁那里听说的呀?嗯，很开心。而且红豆糯米糕也很好吃。”

约会很成功——!?但是绛却没有沮丧。

“你、你和黎琛大人见面了吗?”

“是的，他和朋友就在我们旁边吃红豆糯米糕呢。”

旁边?在旁边和朋友吃红豆糯米糕!?这样子的话不就完全没有搞破坏了吗——

绛还是没有沮丧，再次追问道：

“你、你跟黎琛大人说什么了吗?”

“我教了他跟自己喜欢的女孩子相处的方法。”

“咦!?”

怎么回事啊!?

“对了，绛，你希望黎琛的新娘是个什么样的人?”

绛呆住了。这里就是关键。他握紧双手，用尽浑身劲头大叫道：

“我希望是像百合小姐这样的人!!”

“我?像我这样的啊……唔……明白了。我会找个尽量像我的人的。”

“等一下、不、不是这样的——不是这个意思——”

但是百合已经陷入了沉思。她一边考虑着一边走向自己的房间。

为什么自己不一开始就说“希望百合小姐来当”呢——!!

绛已经不知道应该怎么收拾了。

那之后绛就一直闷闷不乐地每天给盆栽浇着水过日子。

黎琛每天还是满脸兴奋地不知道出门到哪里去(一定是情人家里没错)，百合则是每天十分精力充沛地出门去，两人之间的距离明显拉远了。

(自从黎琛大人回来那天起，百合小姐就每天都收到不知是谁写的信。)

他还知道百合小姐刻意躲起来不让任何人看见，偷偷在读那些信。

然后，从那一天开始，她还每天打扮得漂漂亮亮出门去。

每天都有人从不间断地写信来，然后还打扮得花枝招展地出门去，能够解释的理由就只有一个。

(百合小姐有了其他喜欢的人，并且已经跟那人两情相悦了——!?)

而且黎琛大人也每天风雨无阻地到那个据说是令人惊叹的情人家里去，还向百合小姐请求帮忙说话。这下子没戏了，不行了。百合小姐已经变心也是没办法的事情。而黎琛大人也已经找到了其他可以当他新娘的人，会想要把自己一脚踢开然后结婚也是无可厚非的——

绛突然回过神来，用力甩了甩头。自己这样子就放弃了的话还能怎么办——

(不行，再这样下去的话事情只会进一步恶化而已!)

那一天，绛终于下定了决心。

这种状况，自己必须负责打破它才行!

(为了达成目标，首先要把握好现象。就算我变成恶人，也决不会罢手的!)

首先。绛开始偷偷跟在黎琛后面。打算确认一下他到底要去哪里的“情人”家中。

※※※※※※※※※※※※※※※

第二天，绛十分小心地跟在了黎琛后面。

黎琛到达了一座大宅邸之后，不知为什么竟然东张西望地打量起周围来了。这个行动实在太过可疑了。

(难道不进里面去吗?咦?怎么偷看起来了?)

只见他正拼命伸长脖子把脸贴上墙壁上的洞。

不知是不是因为没有看见什么的关系，黎琛狠狠地踢了墙壁一脚。又开始东张西望起来。

(唔?他给了守门人什么东西来着……哇!是钱!?还拽着别人的袖子正在追问什么呢!)

至于那个“什么”．不用问，肯定是有关情人的信息了。

但是没想到他竟然贿赂别人，采取怀柔政策!

(还真是个恶人啊——!)

不。等一下。不能堂堂正正地见面，难道他要见的人不是情人，而是单相思的对象?这样的话，只要对方能够让黎琛大人死心的话，说不定他就会回到百合小姐身边了啊!

接着他继续跟踪下去，这次只见黎琛采取了难以置信的行动。只见他拿出工作工具，开始在墙壁上凿洞以方便进行偷窥。而且看起来还十分熟练。

(竟、竟然擅自破坏别人家里的墙壁!!)

太坏了。实在太坏了。超级差劲。虽然自己早已经看出来了，但是这个人也未免太坏了吧!

绛还在发呆的时候，刚好巡视的官员看见了黎琛这种古怪的行为，“喂”的一声挥动着长枪追赶起他来。这是理所当然应该采取的行动。可是黎琛不单只没有认错，还啧的一下咋了咋舌，飞快地逃走了。就像无良小偷一样。

“………………”

绛看到眼前这个真实的“黎琛大人”的身影，不禁十分沮丧地耷拉着肩膀。

没、没想到他竟然是这么无药可救的人啊——

(就算其他新娘来了，也肯定会很快就逃走的，这种人——!!)

突然，墙壁的另一边传来了孩子可爱的笑声。

绛十分感兴趣，于是便把脸贴在刚才黎琛偷窥的地方。

(唔……树刚好挡住了……不，对方自己跑过来了呢。)

一个三岁左右的可爱女孩子，正跟一个比绛大一点的少年在玩球。

(……黎琛大人单相思的对象……是那个女孩子……这种事情不太可能吧……)

过了不久，一个绝世的美女出现了。是个有着亮泽秀发的绝色美女。

(啊、是那个人!一定是这样没错!)

这样一个美女，那么黎琛大人如此着迷也是没有办法的事了。可恶——

(可是可是百合小姐也长得很漂亮呀!)

绛送上了念波，希望对方不要钓上黎琛。黎琛大人是个穷凶极恶的人，跟他在一起的话绝对会吃苦，而且一定会变得不幸的!请你千万不要喜欢他啊!

(……咦?这么说来，如果百合小姐跟黎琛大人在一起的话，不是也会变得不幸吗……?)

聪明的绛发觉到了一件不应该发觉的真相。

突然，一个身影进入了他的视野。那是一个比起黎琛来稍微年长一点的男人。于是众人开始十分亲密地游玩起来，看到这里，绛不由得心生一种不祥的预感。

这看上去不就是活生生的一副家庭游乐图吗?就在他这么想的时候，那个年幼的女孩子就向着美女喊“母亲大人”了。

(…………咦?那个女人，该不会是别人的妻子吧?这么说来黎琛大人岂不是……)

不伦之恋……!?

绛像被雷劈到似的受到了重重的打击。原来如此。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啊。黎琛大人把钱交给门卫贿赂他，想要打探的一定是她丈夫在不在家这件事了。

绛一脸铁青地摇摇晃晃走了起来。怎么办怎么办啊——

竟然破坏那种美满幸福的家庭!

(那个看起来有点漫不经心的丈夫，还有那个可爱的女孩子，一定都不知道这件事吧!)

不，等一下，早早认定所有事情是自己的坏习惯。也许只是黎琛大人他对别人的妻子有意而已。

现、现在自己应该做的是——

绛下定了决心，向着门卫的方向走去，大声喊道：

“贵、贵府的夫人在家吗!?”

“你这小鬼来干什么!?快给我滚开!”

门卫正打算赶他走的时候，有人出现了，一个漂亮的飞腿踢飞了他之后把腿踏在他身上，然后再次起脚踢到了马路对面。抬头一看，来人正是那个美丽的夫人。

“嗯，我在家。我们家的门卫失礼了。你找我什么事，少年?”

这样子近距离看的话发现她是一个很有迫力的美女。但是笑起来的脸就像小孩子一般无邪而温柔。

绛已经决定好了要说的话了。

“夫人!不、不伦之恋是绝对不行的!玩火是很危险的!就算是无聊，平凡就是最大的幸福了!而且我们家的黎琛大人绝对不是夫人您能够应付的。他是个无药可救的坏人!虽然有点失礼，但是我觉得不是百合小姐那种人的话绝对不行的!!不管黎琛大人对您说什么都好，请您一定要严词拒绝他!否则的话到时百合小姐和别的人结婚了，黎琛大人的前途就会变得一片漆黑了!!请您好好珍惜您的丈夫和孩子，不要干出无可挽回的事情来!!”

绛说完自己想要说的话之后，就一溜烟的跑掉了。

“夫人”瞪大了眼睛目送绛离开。突然一把冰冷的声音冒了出来。

“…………哼——原来你在搞不伦之恋啊，我的夫人。”

“你以为我能找到谁能够瞒着你去搞这些?要是真的干下这种事情的话，恐怕现在贵阳已经因为谜样的密室惨杀事件而闹得沸沸扬扬了。”

“如果找到这样的人你就打算去做吗!”

“啊—一吵死了邵可!刚才那个不是黎琛之前说捡了回来的孩子吗。唔……那么也就是说那个黎琛跟不知道哪里的小姐在幽会咯。这个我一定要去看看才行!”

“不知道哪里的小姐?怎么可能!”

邵可不禁笑了起来。

“黎琛能够接受的小姐这个世上只有一个而已。不过这孩子现在不可能在贵阳这里——不，等一下，刚才那孩子是不是说‘百合’来着?”

“嗯。虽然我还没有见过，但是他说的应该就是那个‘百合姬’吧，种盆栽的那个。”

邵可不禁脸色大变。

“怎么回事?我可没听说过那孩子来了贵阳这件事啊。而且还是以‘百合’而不是‘让叶’的身份?黎琛究竟在想什么?要是把那孩子带来贵阳这里的话——”

蔷薇抬头看着夫君，叹了一口气。

“……你是真的不懂还是故意装出来的啊，邵可?”

(啊……糟了，怎么就完全找不到呢—一)

百合从姮娥楼里走了出来。今天也没有收获。

现在她已经没有悠哉游哉地弹琵琶的余裕了。每天写写信，然后打扮得漂漂亮亮到这些妓院里来，虽然已经到处收集情报，但是还是没有找到半点有关新娘候补的信息。

虽然至今为止的难题都轻松解决了，但是现在这个还真是人生第一难关啊。

(呜呜呜，本来光是凭红这个姓氏以及榜眼及第这种身份，来说媒的人就会踏破门槛才对啊!!)

没想到却竟然连一通也没有。通过妓女们向那些有不错的女儿还未出嫁的老爷们提出了这个话题，但是无一例外都被当机立断地拒绝了。

似乎因为在之前预备宿舍中犯下的恶行起了作用，大家都认为只要跟红黎琛扯上关系的话，人生就会完蛋了。他们的想法可以说是一点没错。那种魔鬼一般的人要成为自己的女婿，这个正常人都会不干吧。

(这样子的话，朝廷中人那边只好放弃了吧……接下来看看商人那边怎么样吧。只要厉害关系一致的话，应该就不会太过在乎黎琛的人格了吧。啊，不，不如事先跟蓝家那边联络一下吧。那边孩子多，而且也因为那三胞胎的关系，对于性格恶劣的人种也应该习惯了才是。最好可能能够找到黎琛媳妇的地方，说不定就是那里了吧。一开始不要让他知道是蓝家的人，让他先去见个面——这样的话应该有办法吧。玖琅，我不在的时候你也要好好干才行哦!)

突然，百合看见一个熟悉的少年身影径直跑了过去，她连忙开口喊道：

“绛?是绛吧?怎么了?”

“百合小姐!”

虽然不知道原因。但是绛脸上挂着眼泪鼻涕，十分狼狈。

“百合小姐，黎琛大人真是个没救的人啊!”

“啊哈哈，说得对。这个我知道。怎么了?黎琛他又干了什么了吗？对不起哦——”

“请你不要抛弃他——”

百合瞪大了眼睛。

“黎琛大人没有百合小姐是不行的。我知道．也许黎琛大人对于百合小姐来说算不上是最好的选择，但是对于黎琛大人来说，他就只有百合小姐一个了。一定是这样的。我希望百合小姐能够嫁给黎琛大人。我只希望百合小姐当我的母亲。也许百合小姐跟黎琛大人在一起会很痛苦，甚至会变得不幸，但是我希望能够和百合小姐在一起。求求你，请你不要走——”

“绛——”

百合猛地哆嗦了一下。

不知什么时候起，好几个犹如影子一般的男人围住了她——是玄人。

正在泣不成声的绛还没有发现。百合脸色发青，咬紧了嘴唇。

“……绛，对不起。我们在这里就要分别了。请代我向黎琛问好。”

“咦——”

百合让绛手中拿着某个东西，紧接着在他的脖子上劈了一记手刀。

九

被人泼了水之后，绛马上醒转过来了。眼前看到的是——

“黎琛大人!”

“干吗睡在路上啊!”

绛猛地站了起来，看看四周。不在。

“黎琛大人!”

“吵死了，不要那么大声!我听得见。发生什么事了?我应该是将那把扇子交给百合了的。”

听见他这么说，绛看了看不知什么时候握在自己手中的扇子。

“百合小姐她——”

听完绛说完情况的瞬间，黎琛的脸色马上变了。

变成了一张绛从来没有见过的恐怖的脸。

百合在街中全力奔跑着。

(被发现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但是我绝对不能在见到那个人之前被杀!)

虽然她已经尽量见缝插针地逃跑了，但是对方毕竟是玄人的刺客。这样子下去是肯定逃不掉的。

黎琛的扇子已经交给绛了，不管是“影’’还是护卫都不会再保护自己了。

(这样子就没什么好顾虑的了。我一定要跟那个人见面，然后至少向他抱怨一句!)

百合开始在头脑之中回想起玉环教授的王都地图。在看望黎琛的时候，她已经确认过这份地图的正确性，而且还事先调查过了。

贯穿王城的通道一共有好几条，从这里最近的是——

(可以走出仙洞宫的路!)

刘辉那个时候也在仙洞宫附近，带着等待那个温柔女子到来的淡淡期待。但是池水之中已经无法看见兄长的脸了。每天好好吃饭，跟绍可学习，然后再抽一点空余的时间来到这里。

这个时候，不知从哪里传来了一阵轻微的声音。

刘辉用心倾听，向着声音发出的方向走去。拨开了茂密的树丛之后，只见里面有一座小小的祠堂。那是配置在仙洞宫附近的祠堂的其中一座。声音就是从那里面传来的。

“呃?”

刘辉好奇地走近，突然祠堂的门被人从里面猛地推开，供品什么的全部飞了出来。然后一只人手伸出。

“——————!!!”

妖怪!!明明是白天却有妖怪出来了!刘辉因为太过害怕，连声音也发不出来了。

就在他以为只有手的时候，只见接着是头，最后上半身也爬了出来。

“……终于到达了!!好窄!这里也末免太窄了吧!!我还以为自己会疯掉呢!呜…腰好痛!浑身是泥，好难受。啊，空气好清新—。咦?”

百合看到了快要哭出来的刘辉，笑了起来。

“呵呵呵，比起以前看见你的时候要胖一点了呢。看来有在好好吃饭啊～乖～～”

这个姐姐原来是仙人啊!!刘辉对此深信不疑了。否则的话是不可能从祠堂中爬出来的。

仙女嫣然一笑。

“对了，刘辉公子，我想见你的父王，你知道他在哪里吗?”

※※※※※※※※※※※※※※※

感觉到气息靠近，坐在王座上的戬华王于是命令身边的人退下。

下一瞬间，已经很久没有使用过的机关门被打开，里面传来了一声稍带讽刺的叹息。

“……我说你啊，难道都没怎么跟自己的孩子见面吗?我反而被刘辉公子反问‘谁是我的父亲呢’什么的，你说作为姑姑的我应该怎么回答才好?”

戬华王只用一边脸笑道。

“你跟我的父亲都不是好人啊。应该是血统关系吧。没办法，你还是放弃好了。”

“差劲。难道你对初次见面的异母妹妹想说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个吗。哥哥?”

戬华王定眼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要年轻许多的妹妹。

百合也审视着第一次见面的这位哥哥，然后不禁十分不甘地承认——

(……作为我哥哥，还算蛮帅的嘛，是个不错的男人呢。)

当然，这个指的是脸。性格方面则是差劲透了。毕竟是把自己的兄弟都送上了血祭的男人。

“你这样子还真狼狈啊。”

“对呀，没错，多亏了某人派来的刺客的追杀。让我不得不冒了个大险。”

“你就是玉环的女儿吗?”

百合的下巴猛地颤抖了一下。

“玉环是个头脑不错的野心家。所以托她的福。我也没有成功杀掉你。让叶吗。还真是个有趣的名字啊。”

让叶——那是老叶把自己的位置让出来给新叶，也因此而得名的树木。

百合是玉环跟先代之间所生的女儿，跟戬华王是有着血缘关系的兄妹。

她是真真正正继承了苍玄王之血的女子。

“玉环打算总有一天要把我拉下王座，让你来当女王，所以才会从城中逃脱的。”

具备王家血脉的女孩一般会被送去缥家。如果有才能的话将会在缥家作为巫女度过一生。如果不行的话就会作为新娘分配到各家——但是玉环并没有选择这些路。

玉环知道即使是女子，也有登上王座的可能，所以，她把百合关在了红州这个鸟笼之中，让她彻底逃开缥家的目光，没有让她去当巫女，自己一个人把她养育成人。

“玉环是个最好的政治家之一。正因为那个女人，红家才能残存至今。她本来是打算让邵可当你的夫君，然后让你当上女王，红家在背后掌管最高权力。真是个美丽的计划。也不是愚蠢到可以嗤笑为荒谬的事，是个有可能实现的梦想。”

“所以你就要在那之前杀掉我母亲。”

百合用阴沉的目光低声道。

戬华王挑起了一边眉毛。

“什么啊，原来你是对此怀恨在心，所以才来这里的吗?你想杀我?”

“不对。母亲她是在战斗中输给了你。输了的人要死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先代也没有像我母亲那样的才能。我——只不过是想见一见你罢了。”

百合终于见到了自己唯一的哥哥。

把所有有可能继承王位的人毫不留情地赶尽杀绝，终于坐上了王位的杀戮霸王。

“玉环夫人以及先代也已经不在了。邵可大人是你的手下，黎琛则是那种性格，跟野心什么的完全无缘。所以我，我——今后应该怎么做呢——”

戬华王目不转睛地看着百合。

“只要不离开红州的话，红家就会保护我不受你和缥家的伤害，直到我一生终结。但是，这样的话我今后的人生将会怎么样?在安全的鸟笼之中，平凡地、无风无浪地度过一生吗?”

这样一来百合的存在价值就会消失了。

玉环过世，黎琛成了一家之主，然后——百合的存在意识，就此消失了。

基本上没有什么人知道百合是玉环的女儿。玉环在生下百合的时候，把当时在场的所有人都杀了。王牌应该是保密这一点，是玉环信奉的原则。之所以一人分饰“让叶”和“百合”两角，也是出于玉环的计谋。作为“让叶”辅助红家，磨炼她的政治手腕的同时也能成为“百合”的保护罩，又能对红家起到一定作用，一石三鸟。同时把“百合”指定为长男邵可的未婚妻，让周围的人认可“百合”的存在，若是万一有个闪失的话就让两人结婚，消除族内的猜忌。不过哪一方面，玉环都没有疏忽。

但是，玉环的突然身故，让这一切变成了单纯的白日梦。

百合对于红家来说，只不过是个惹麻烦的存在。

不管是“让叶”还是“百合”，对于红家而言都没有任何价值了。

邵可娶了夫人，生下了女儿，过着美满幸福的生活。黎琛本来就不需要“让叶”的存在。既然他当了当家的话，自己也不需要再当玖琅的辅助了。本来玖琅就是他们之中最为沉稳正经的人，没有什么好担心的。

没有了容身之所，生存下去的目的也失去了。

于是，百合开始想。算了。已经够了。我觉得累了。最后还有什么事情想做的呢?

“……这么说来，我好像还有个哥哥呢，一个只要一看见王位继承者不管男女全部格杀勿论的、传言中犹如恶魔一般可怕的哥哥。什么兄妹爱之类的肯定没有——因为根本没有见过面——但是，还是觉得有点想见。见了面之后，不知道我会怎么想?你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于是我就离开红州，一个人来了。”

百合慢慢登上通往王座的台阶。

一步，又一步，走向年龄差距很大，出生以来第一次看见的哥哥身边。

戬华王只是露出一脸有趣的表情看着那样的百合。

百合站到了戬华王的面前，伸出了手，抓住了那长长的头发。

“不要扯。痛。”

“……哇——这种有点天生卷的发质，跟我的一模一样……我们果然是兄妹呢……”

百合用手到处摸着戬华王。戬华王露出了厌烦的表情。

“你是什么人啊．变态吗?”

“这说不定就是我最后的人生了啊，所以想做的事情当然要趁早做了。”

“那么我也应该有这个权利吧。”

戬华王伸出他那大大的手掌，摸上了百合的脸颊。

“你是来让我杀你的吗?”

百合双眸中滚落的泪水，滴在了戬华王的手心中。

“因为，我不知道还能干什么了……”

“你还是小孩吗。”

“你向邵可大人下达了暗杀母亲大人的命令。”

“啊啊，没错。不过在我下达命令之前，邵可就主动说要去杀玉环了。”

“邵可大人提出了条件吧?让你放过我。”

戬华王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就在自己眼前泪如雨下的妹妹。

然后用深沉的声音说道：

“——没错。所以我不会杀你的。”

被先代赶出去之后，邵可经历了一段漫长的旅途，回来没多久之后，玉环就死了。

当时不在家中的百合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想起了邵可曾经说过的话。

“总有一天，我会把你救出红家的鸟笼的——……”

然后看到邵可的时候，她看见了他脸上那像是放飞了小鸟一般的微笑，于是察知了一切。

邵可不单只守护了黎琛和玖琅，也守护了百合。

——但是，百合并不希望自己通过这样子的方式受到保护。为什么他总是独行独断?

“为什么你和邵可大人都是那么残酷呢?真是差劲透了。”

百合眨了眨眼睛，泪水流个不停。

“我绝对不会原谅杀死了母亲大人的邵可大人和你。要是连我都原谅你们的话．被杀的母亲实在太可怜了。但是，我没有憎恨你和邵可大人。如果能够憎恨到无论如何都要杀你们的话，说不定我就能凭着这点信念活下去了。可是却没有。而且。我本来亲人就少。光是因为你是我哥哥这一点，我就已经下不了手了。刚才的那是骗你的。其实，我从小时候开始就一直想见你。我已经……觉得累了。”

百合有点自暴自弃地把头埋在被称为残酷异常的霸王的脖子上，小声地低泣着。

戬华王像是有点惊讶似的叹了一口气，抱紧百合，像是安慰她一般轻轻拍着她的头。

“……你迷上邵可了吗?真是笨蛋。那家伙是最差劲的男人啊。

“我知道。那个男人在杀了母亲之后，提出了解除婚约。也一点没有负上责任的意思。差劲透了。我连看也不想看他一眼。而且他还丢下两个弟弟自己不知道跑哪里消遥快活去了，最后还带回来一个拥有绝色美貌的夫人和一个可爱的女儿。这样的人，除了对着他翻白眼之外还能干什么呢。那个人到底怎么了嘛。完全没有发现我的心意。像我这样子自暴自弃来送死也是理所当然的啊!”

百合紧紧抱着戬华王，尽情地发泄着不满。

邵可早就知道。杀了玉环的邵可不可能和百合结婚。百合也不可能完全原谅他。所以他解除了婚约。本来邵可就对于自己作为他的未婚妻这件事怀有歉意。“这样子你也能跟你喜欢的人结婚了。”——这家伙究竟迟钝到什么地步啊?

“我已经累了。而且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啊啊——啊，不过侄子的刘辉公子好可爱呢。完全想像不出是你的孩子。”

“这句话我已经听厌了。那么，你要不要留在后宫照顾刘辉?弹弹琵琶过日子吧。”

“你不杀我吗?”

“现在杀了你一个又能怎样?太麻烦了。而且我也还没有弱到能让你一个人就取走性命。要是想要王位的话，就在我死后好好努力吧。你的话应该会成为一个不错的女王吧?”

“……咦?那么刚才的凶手是什么啊?不是你派来的吗?”

“应该是缥家的吧。你不是跟刘辉一起在仙洞宫的池边玩过吗?那里是缥家的地盘。就是因为这样才被发现的，所以红黎琛才会脸色大变地飞奔过来。”

“为什么?”

“缥家的人是很顽固的。要是被他们盯上成了巫女的话，跟嫁去其他家不同，说不定以后就再也没有机会见面了，这种可能性很高。”

“但是这样的话不是可以从缥家得到很多钱吗?黎琛的话应该高兴才是啊。”

戬华王惊讶地看着流着鼻水哭得稀里晔啦的妹妹。

“……你对邵可也是分不清是爱还是恨吧。要爱还是要恨。选一个吧。”

“呃?”

“好了，看来有人来接你了。”

“接我?”

通往王座的门的另一边，不知为什么开始吵闹起来。“停下来！”“哇!魔王来了!”“不行，我被他抓住把柄了啦!!～‘不要逃，混帐!”“可是长官要是被人向夫人告密那种事情的话!”“笨蛋，不要说那个!”等等——吵闹声不绝于耳。

就在百合吸着鼻水的时候，王座所在房间的门被踢开了。

“百合!!”

“咦?黎琛，你在这里干什么?”

“那是我的台词!你是笨蛋吗!快点跟我回去!!”

“不要!”

百合抱住了戬华王。

黎琛愤然地抓着百合想要把她从王身上拉开。

“你说不要!?你究竟在想什么啊!?”

“吵死了，只不过跟你断绝关系这件事进展得快了一点罢了!我在红家的人生已经结束了。剩下的时间我要在这里弹着琵琶来度过。没错、我已经做了一份你的媳妇候补名单放在我的房间里了，你好好看一下，然后去相亲，选个好人家的女儿吧。那个人也会成为绛的母亲的，所以你要慎重点哦。我给玖琅也送了一份，恐怕今后相亲会安排的满满的呢．你加油吧。再见——”

“什么媳妇!?谁要那种东西啊!你干吗犯傻啊!?”

“才不是犯傻呢。听好了，理论上我能够悠哉游哉地度过一生的地方只有三个——蓝家、红家、后宫。蓝家已经有很多媳妇了，不会要我的；玖琅也已经有心上人了。所以剩下的就只有后宫了吧?”

“凤珠还算了，但是与其把你交给这种家伙的话我宁愿自己娶了你算了!”

“我才不要呢，将来的人生肯定会一片黑暗!!我绝对敬谢不敏。

“你、你说什么!?”

“所以我要在这里生活啦。我会当成已经成了戬华王的男人的妻子。”

“笨蛋!!这个男人是你的哥哥吧!而且还是史上最差劲的男人啊!!”

“有什么不好，反正我都已经跟你这个流氓相处那么久了。已经习惯了。反正我遇到的尽是这种男人，那有什么办法。只能够放弃了啦。就算什么时候被杀我也不会后悔的。”

黎琛直直地瞪视着戬华王。

“你这家伙，究竟对百合说了什么!!不管是哥哥还是百合——。你究竟要利用我的东西到什么时候!?适可而止吧。要是你干得太过分的话，最好有心理准备，别怪我不客气!!”

百合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回过神来发觉自己的巴掌已经打出去了。

“笨蛋!!红家的宗主怎么能轻易说出这种话!!你有点自觉好不好!”

戬华王不禁叹了一口气。

“看来你这个屁股后面还粘着蛋壳的小鬼，现在还是需要守护神啊。回去吧。”

“怎么可以这样，都已经说到这一步了，还怎么能撤消的啊!”

“都说撤消了，快点给我下去，回家去。回去之后好好确认一下，是不是真的没有你的容身之所了。没有的话下次再来这座城里吧。衣食住行我都会帮你准备的。”

黎琛用充满了厌恶的目光看着戬华王。

戬华王嗤笑了一声无视他的视线。之前在国试之中用笔在答题纸上写满了大大的“我完全没有侍奉你的意思!!”的这个男人喜欢上的，竟然偏偏是自己的妹妹。这个还真是个不错的笑话。

戬华王把粘在自己脖子上的妹妹扯了下来，粗鲁地推向黎琛。

“百合。”

第一次被哥哥喊名字，百合不禁愣住了。

“你知道百合这个名字的意思吗?”

“不知道。什么意思?”

“是‘正因为坚强，才显得美丽’。那是玉环以前在后宫时的爱称。玉环之后，就没有人沿用这个名字了。玉环直到最后都是个跟这个名字相配的女人，相配得让人恨不得想杀她。”

十

“百合小姐!你没事吧!?”

“那个……我回来了……绛……”

黎琛在回来的路上什么也没有问。

然后，在回到红家府邸的瞬间，愤然地把自己关进了房间之中没有再出来了。

百合的头脑开始冷却，终于能够有余裕去回味刚才的对话了。

(……黎琛好像说了一些很奇怪的话吧?)

我来娶你什么的……难道是自己听错了?

(不过算了。我真的惹火黎琛了——还打了他一巴掌……)

这个时候，悠舜从绛的背后冒了出来。

“啊呀，悠舜先生。”

“黎琛拜托我把绛送回家里来……百合姬，我给你看点好玩的东西吧。绛，能不能请你带路?”

两人被带去看的东西，是一个小小的盆栽。

上面缀满了白色的花蕾，圆滚滚的含苞待放。

“咦?这棵是……摇钱树……‘结钱的树’?呜哇，上面结了好多金币呢。”

“在它还小的时候在叶子上穿上硬币，长大了就拿不出来了，这样子有耐性地持续下去的话，就会像这样子看起来像是结了很多钱似的。很快就要到开花期了，所以现在上面有很多花蕾呢。”

“哦——不过我们这里有这么一棵东西吗?”

悠舜微笑了。

“这是黎琛在参加国试的时侯除了橘子之外带过来的唯一东西。只有这个他是亲自照顾的，一直被称为黎琛的不解之谜呢。”

“……这还真是不解之谜呢。黎琛他虽然喜欢用钱去威胁人，但是对于钱本身他并没有什么兴趣。因为真的是多得恨不得扫出去扔掉的地步嘛。”

“不，这棵摇钱树，不知道为什么总是叫它‘百合树’。”

百合蹬大了眼睛……百合树?

“……这个，应该不是百合花的树吧?”

“没错。正确来说，的确是有百合这种植物的，但是这个是摇钱树。所以大家都觉得不解。只有一次，黎琛被飞翔灌了好多酒，然后醉醺醺的透露过一些。说这棵树是用来代替小猪钱罐的。”

百合的眼睛这次瞪得更大了。……小猪钱罐……?

那是百合之前怀着即使被杀也要去见哥哥的决心离开红家的时候瞒着任何人偷偷存起了钱。存起来的是小小的梦想和希望。但是有一天，那钱罐被人打得粉碎，里面的钱也不见了。然后百合就一边哭一边在李树下面弹琵琶。

(……为什么黎琛会知道小猪钱罐的事情——)

代替小猪钱罐……沉甸甸地垂着金币的摇钱树。百合树。

擦了擦那些金币，看看制造年份，那都是十年以上的东西了。里面还有铜币，百合往后面看了看，不禁惊讶得说不出话来。硬币的一个角落中写着一个“百”字。那是百合经常在自己的东西上面写的记号，那个小猪钱罐里存着的硬币上面也有写。

(……我以前还以为是母亲干的，莫非当初打破那个钱罐的人是——……)

“你来了之后，我就有点明白了。我想这应该是你的树的意思吧。所以我觉得，你对于黎琛来说，是很特别的存在。”

悠舜在心中不停地向凤珠道歉。对不起，凤珠，你的心地很好，很正常，所以就算不能跟百合姬在一起，将来也一定会碰上好姻缘的，应该……但是内心完全没有可取之处的黎琛，也许、不，绝对、错过了百合姬之后就不会再有第二次机会了，所以你就放过他们吧——

“……不管黎琛说的话有多么过分，你都应该不会生气好好接受吧。黎琛身边所需要的，应该是这种人。”

“咦?”

“黎琛不管干什么都不会觉得讨厌的人。能够一直陪在他身边的人。不管干什么都会原谅，会一直喜欢他的人。”

“对百合的话，说什么都不要紧。”

那一句话的真正意思。

“黎琛他，是因为你才学会与人相处之道的。说什么话会遭人讨厌，会让人生气，那条界线，是以你为标准来定的。所以，他对我们的态度并没有对你那么差，他也懂得向人道歉。”

那都是百合姬所教的。

百合姬并不只是娇纵他，也不只是默默听从他的命令。她会生气发火，也会想说什么就说什么，然后最后总是会原谅黎琛。所以，黎琛对百合姬不管说什么都没有关系——因为他知道自己会被原谅。那可以说是接近傲慢的撒娇行为了。

就像孩子会无条件地对自己的母亲任性一样。不管自己干什么，最后都一定会得到原谅，在确信这一点基础上作出的最放肆的撒娇行为。

但是这种相处方式却不能用在悠舜他们身上。作为一个成熟的大人，不遵守最低限度的底线的话，是不会得到原谅的。要举例来说明的话就像顽固的老头子一样。

“你曾经说过吧。黎琛就像一个小孩子。他不知道跟别人应该怎么样相处，感情表现也很奇怪。这都是因为他一直都是孤单一个人的关系——这是真的吗?你一直都在孤单一人的黎琛身边，应该很清楚吧。正因为孤单一人，所以黎琛不是应该更需要一个可以让他任性妄为，宠爱他，纵容他的人吗?”

百合的确是曾经待在黎琛和玖琅身边。

但是，就只是待在身边而已。百合是这么认为的。因为似乎什么都没有尝试做过。

“你说你自己只是随随便便和黎琛交往，那是骗人的吧。你不是很了解黎琛吗?正因为你有生气，有说自己想说的话，黎琛才会乖乖去实行。黎琛的确是个无可救药的男人。这种差劲的男人。事到如今就算想要重新找一个可以接受他的女性，也绝对找不到的。不管是多么心胸宽广的女性，也绝对会在三天之内生气走出这个家。”

“……我、又不是他母亲。的确年龄是比黎琛大一点啦。而且，你是打算让我一生跟这个穷凶极恶的家伙在一起吗?那样我的人生一定会跌至谷底，永世无法翻身的。”

悠舜哑然了。被她这么一说的话实在不知道应该怎么反驳。

“但、但是，你不讨厌他吧?”

“讨厌啊。好讨厌。跟这种男人一生在一起什么的，不要开玩笑了。想起来都觉得可怕。”

百合用手指戳了戳摇钱树的花蕾，站了起来。

“我要睡了。不管怎么样，我已经惹黎琛生气了，你说的那种事，恐怕门都没有。”

说着，百合转身离开了。

百合回到了自己的房间，猛然地开始整理起在红家堆积起来的工作。

悠舜嘴上虽然说得好听，但是最根本的东西他并不知道。

百合在这十来年，都一直是以男子“让叶”的身份跟黎琛接触的。作为“百合”跟黎琛缄默不过是短短一个月左右。如此想来的话悠舜所说的那种美事当然不会有发生的可能。

如果真的听信了那种话，开始抱有“留在他身边也可以吗”的想法的话，那自己就完了。

(好危险好危险。)

毕竟对方是黎琛啊。会变得不幸，也会受苦。生活肯定会变得一团糟。理性，快回来吧。在自己变得奇怪之前得先离开这里。首先得把做了一半的工作收拾好。

(明天一大早就走吧。对不起，玖琅，帮他找媳妇这件事只找到了花名册，你就原谅我的半途而废吧。)

绛的事情自己还是蛮在意的。迟点写封信给玖琅让他来领养吧。他应该会答应的。好，那就这样好了。

“黎琛大人没有百合小姐是不行的。我知道，也许黎琛大人对于百合小姐来说算不上是最好的选择，但是对于黎琛大人来说，他就只有百合小姐一个了。一定是这样的。我希望百合小姐能够嫁给黎琛大人。”

百合突然想起了绛曾经说过的话，但是马上便连忙摇头赶走了这种念头。

百合一边喝着绛端过来不知道是什么的茶，一边精力充沛地整理工作。

做着做着，不知什么时候强烈的睡意袭了上来，睡着了。

※※※※※※※※※※※※※※※

百合做了一个梦。

睁开眼睛只见自己身在姮娥楼，低下头只见自己打扮成贵妃的样子，全身戴满了闪闪发亮的首饰。

而出现在打扮得犹如公主一般的自己面前的贵公子，不是凤珠。

“……为什么偏偏是黎琛啊?”

“真不好意思!”

露出一脸不爽表情的黎琛上下打量了一下百合的全身，以鼻子嗤笑道：

“……果然还是人靠衣装马靠鞍啊。”

太阳穴开始生痛起来。身体显得异常沉重。这是梦吧。虽然觉得有哪里不劲，但是脑袋很痛，什么都不愿意想了。为什么会觉得头痛呢?

“别管那么多，好好坐着，很快就完了。”

“咦……?啊啊……嗯……”

完了?什么完了?不，反正是梦的话也无所谓了。

一到明天早上的话自己就必须要尽快离开这里了。这么一想，突然想起了一件事。凤珠不是说过要把自己从“穷凶极恶的主人”那里赎出来吗。要不自己就于脆等到那个时候吧。

“…………如果凤珠先生真的会帮我赎身的话，不用逃也可以吧。”

黎琛猛地皱起了眉头。但是脑子一片混沌的百合并没有发现。

(哥哥已经说了不会杀我了，而缥家在贵阳也用不了法术……说不定真的能够当凤珠先生的妻子生活下去呢……黎琛也说了，会帮我想办法……)

先从通信开始，然后再去红豆糯米糕店里——这种幸福的光景，自己偶尔做一下梦可以吗?

黎琛出去的时候，一个自己曾经见过的超级美少女走了进来。名叫胡蝶的她就连在梦中也是这么美丽绝伦。胡蝶拉开垂帘，仍然残留着小孩子稚气的双眼突然亮了起来。

“贵阳之中的大人物都来了哦。这么盛大的赎身大战，据说就连在姮娥楼史上还是第一次呢。大当家很兴奋，说这一场盛事说不定会成为流传到末代的大事呢。女人的风光都被你赢尽了，百合小姐。”

“……………………………………咦?”

头脑动不起来。什么……?究竟发生什么事了?贵阳中的大人物，

不，这样啊。这个梦一定是梦到那个赎身之目的事情了。

“本命是黄家的面具公子吧，听说他在这几天之中筹集了一笔相当惊人的金额呢。不过也有传言说，这次陛下也派代理人过来了……认真起来还真是一鸣惊人呢。”

国王?哥哥他来帮我赎身?在梦里哥哥也参战了吗?是不是因为跟他见了面之后好感度有少许上升的关系?但是毕竟是梦啊。怎么场面这么夸张呢?贵阳中的有钱人来参加我的赎身大战?对了，那么那个扮演穷凶极恶的主人角色的黎琛又到哪里去了?

(……不过我原来这么希望自己受人欢迎吗……怎么回事啊……)

胡蝶把她的樱桃小嘴凑近百合的耳边，呵呵的小声说道：

“不过我觉得能够抢走百合小姐的，一定是另有其人哦。虽然只是凭女人的直觉，不过那最终抱得美人归的另一个人，应该是个聪明伶俐而又有着坏心眼的眼神——”

由于剧烈的头疼，之后的话百合基本上没有听进去多少。

百合双手撑在了地上，胡蝶连忙端了汤药过来。

“没事吧?请喝下这个，他说这个会很有效的。”

谁说的?——也许应该这么追问一下，但是百合已经来不及去想了，匆匆把已经端到口边的汤药喝了进去。

垂帘的另一边，传来了门被打开的声音。大当家那雄厚的声音不知从哪里传来了。

“……就算真的中标，最后如果没有‘百合姬’的同意的话赎身也是不能成立的。这个希望大家理解。那么，希望为倾国的琵琶姬‘百合’赎身的各位——”

喝下了汤药之后，头疼开始渐渐散去，但是取而代之的是强烈的睡意袭了上来。明明是梦，却会觉得想睡，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就算是梦，我也想知道到底最后是谁替我赎的身啊。但是光是抬起眼帘已经用尽了全身力气了。从垂帘那边传来的声音越来越模糊。睡意越来越浓了。只是钱不断堆积的声音，以及旁边的胡蝶不断吞口水的样子还能勉强感觉得到。不知道过了多久，强烈的不安袭上了心头。

过了一会儿，一只熟悉的手粗鲁地伸到了百合面前。不知道为什么胡蝶又再吞了一口唾沫。

“喂，结束了。回去了。”

由于是自己认识的手，百合也就毫不犹豫地伸出手去。梦中的百合再次入眠。

※※※※※※※※※※※※※※※

……不知从哪里传来了琵琶的音色。

百合迷糊地睁大了眼睛。

(……咦，这是、黎琛的琵琶……?)

就像睡了懒觉似的，眼睑显得异常沉重。转过头去看看外面，只见现在已是晚上。

什么啊，又是梦吗。百合心里想。一向生活规则井然有序的百合不可能在夜晚起来的。一定是之前在姮娥楼的梦还在继续吧。准备收拾好工作之后第二天一早就离开这里，所以很早就睡着了，然后就做了姮娥楼的梦。接着现在则是梦见了黎琛的琵琶声。

百合侧起了耳朵。黎琛的琵琶还是一如既往的冷漠而任性。

突然，想到这次说不定是自己最后一次听见黎琛弹琵琶了。即使是梦也好，好好听一回吧。这样想着的她撑起了犹如铅一般沉重的身体。因为一到早上自己就要走了。

百合摇摇晃晃地走出了房间。

这一瞬间，奇妙的违和感涌了上来。明明是梦，可是肚子却很饿。

(嗯……?总觉得有哪里让人觉得奇怪啊。怎么回事?不过算了。反正也是梦。)

黎琛正在自己房间中弹着琵琶。百合轻轻打开门把头伸进去。黎琛只是用淡淡的视线瞄了她一眼，接着便无视她继续弹奏。

百合招呼也没打，自顾自地走了进去，在黎琛面前抱着膝盖坐了下来。

闭上眼睛，在曲子的余韵散去之前她一直沉浸其中。

“……我果然还是喜欢听你的琵琶啊。虽然很少有机会听。”

“你自己不也是一样。”

“因为一旦弹了就会穿帮了啊。之前还被人说过跟母亲的音色很像呢。要是跟玉环大人是血亲这件事穿帮了的话，会给大家带来麻烦啊。还会给‘影’杀了也说不定。”

所以即使自己想弹，也弹不了。

百合从玉环那里继承下来的，就只有琵琶的音色和名字。

“要是你能够跟我约好，会在我喜欢的时候为我弹琵琶弹到我满意为止的话，说不定我会考虑当你的新娘哦～～哈哈~~”

黎琛弹着琵琶的手一下子停住了。

“是吗。如果只是这个的话我就算让步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啊哈哈，还说让步呢!想不到竟然会从你的口中听到让步两个字啊!!这是哪一国语言啊?这个果然是梦啊。因为根本不可能嘛。不过老实说就连在梦中我也从来没有期待过能够听到呢。太感动了～～。”

百合咔咔咔咔地捧着肚子笑个不停。

黎琛露出了超级不爽的表情。

百合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的脸。老实说她也不讨厌这张脸。

“……也是啊。虽然我跟悠舜先生说过很讨厌你，不过其实也不是讨厌啦。还有你比我小这一点也可以容忍。不过，我可不是你的母亲哦～”

“啊?不要说这么恶心的话好不好。我可从来没有把你当成是我的母亲。”

“怎么样都好啦。反正等我醒了之后就会早早收拾行李出去了。不过，也是啊，反正是梦，说出来给你听也没关系吧。‘明白了。当我输给你了。只要我待在你身边就好了吧?真拿你没办法，我就跟你一直在一起好了’——”

百合嘻嘻地笑了起来。

“不管你对我干什么我也没关系，你喜欢怎么样对我都行。不管你干什么，我都绝对不会讨厌你的。就算你对我不温柔，就算你说的话有多么尖酸刻薄，事到如今，也不可能讨厌你了。我早已经习惯．而且你平时就是这个样子，对你根本没有那种高难度的期待。虽然至今为止不知有多少次觉得‘这个男人真的太差劲了!’的时候，但是毕竟还是相处了十多年。现在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会继续喜欢你的。老实说，我心中对你的评价可是已经到了底线了，以后也不可能比这再差了，结果还是得出了喜欢这个结论。所以要是你能够干出什么令我超级感动的事情来的话，我想我真的会很喜欢你的。真不可思议啊。评价跌到底线，也就是说这十多年来你除了最差劲的事情之外就什么也没做了啊。这算是什么特殊技能啊。我知道啦。对于我来说，待在你身边直到世界尽头这种事，对于我来说根本就没有什么难度。”

“那你干啊。”

“就连在梦中你也是这么不可一世呢!才不要!虽然我做得到，但是我不想跟你从现在开始认真交往啊。你不要以为我会什么都听你的。这样想就大错特错了哦。所以，我会连那棵百合树也一起抱走的。那个我可以拿吧?我很喜欢，给我好了。”

“不行。你要待在这里。反正你迟早会听我的。”

百合不禁生气了。

“我才不会听呢!”

“会。你从来没有试过不听我的话。”

“……罗、罗嗦。这次绝对不行。我怎么可能会当这种任性、自我中心、冷酷无情的男人的新娘呢。这件事我已经明确拒绝过了，多说也没用。那个时候打了你真是对不起呢。”

百合伸出手指，摸上了黎琛被打的脸颊。不愧是梦，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黎琛的双眸之中，闪过一抹意义不明的微弱动摇。

“现在的话我允许你收回这句话。这样的话说不定还能网开一面原谅你。”

“为什么反而是你说这种妄自尊大的话啊?不行不行。我喜欢的人可是你的哥哥啊。啊，不过也说不定比起邵可大人更喜欢你呢。我讨厌邵可大人那温柔的地方。像你这种冷冰冰的，容易看穿还比较好一点。因为可以避免受伤。”

百合把脸埋进了膝盖之中。

“……狡猾的人。你的话，我能够放心把黎琛和玖琅交给你——说出这种话的话，叫我怎么离开昵?对吧?竟然玩弄女性的感情，实在是太卑鄙了。不过，我很喜欢跟你一起等邵可大人回来。因为那个人最后一定会回到你和玖琅所在的地方。玖琅还那么可爱……”

“哥哥那边已经有夫人和可爱的女儿了。你一点好处都得不到的。劝你还是死心吧。”

“我知道啊。就让我稍微在感伤里沉浸一下吧。就连邵可大人的琵琶我都无法再听了啦——”

“啊哈哈，还说让步呢!想不到竟然会从你的口中听到让步两个字啊!!这是哪一国语言啊?这个果然是梦啊。因为根本不可能嘛。不过老实说就连在梦中我也从来没有期待过能够听到呢。太感动了～～。”

百合咔咔咔咔地捧着肚子笑个不停。

黎琛露出了超级不爽的表情。

百合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的脸。老实说她也不讨厌这张脸。

“……也是啊。虽然我跟悠舜先生说过很讨厌你，不过其实也不是讨厌啦。还有你比我小这一点也可以容忍。不过，我可不是你的母亲哦～”

“啊?不要说这么恶心的话好不好。我可从来没有把你当成是我的母亲。”

“怎么样都好啦。反正等我醒了之后就会早早收拾行李出去了。不过，也是啊，反正是梦，说出来给你听也没关系吧。‘明白了。当我输给你了。只要我待在你身边就好了吧?真拿你没办法，我就跟你一直在一起好了’——”

百合嘻嘻地笑了起来。

“不管你对我干什么我也没关系，你喜欢怎么样对我都行。不管你干什么，我都绝对不会讨厌你的。就算你对我不温柔，就算你说的话有多么尖酸刻薄，事到如今，也不可能讨厌你了。我早已经习惯．而且你平时就是这个样子，对你根本没有那种高难度的期待。虽然至今为止不知有多少次觉得‘这个男人真的太差劲了!’的时候，但是毕竟还是相处了十多年。现在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会继续喜欢你的。老实说，我心中对你的评价可是已经到了底线了，以后也不可能比这再差了，结果还是得出了喜欢这个结论。所以要是你能够干出什么令我超级感动的事情来的话，我想我真的会很喜欢你的。真不可思议啊。评价跌到底线，也就是说这十多年来你除了最差劲的事情之外就什么也没做了啊。这算是什么特殊技能啊。我知道啦。对于我来说，待在你身边直到世界尽头这种事，对于我来说根本就没有什么难度。”

“那你干啊。”

“就连在梦中你也是这么不可一世呢!才不要!虽然我做得到，但是我不想跟你从现在开始认真交往啊。你不要以为我会什么都听你的。这样想就大错特错了哦。所以，我会连那棵百合树也一起抱走的。那个我可以拿吧?我很喜欢，给我好了。”

“不行。你要待在这里。反正你迟早会听我的。”

百合不禁生气了。

“我才不会听呢!”

“会。你从来没有试过不听我的话。”

“……罗、罗嗦。这次绝对不行。我怎么可能会当这种任性、自我中心、冷酷无情的男人的新娘呢。这件事我已经明确拒绝过了，多说也没用。那个时候打了你真是对不起呢。”

百合伸出手指，摸上了黎琛被打的脸颊。不愧是梦，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黎琛的双眸之中，闪过一抹意义不明的微弱动摇。

“现在的话我允许你收回这句话。这样的话说不定还能网开一面原谅你。”

“为什么反而是你说这种妄自尊大的话啊?不行不行。我喜欢的人可是你的哥哥啊。啊，不过也说不定比起邵可大人更喜欢你呢。我讨厌邵可大人那温柔的地方。像你这种冷冰冰的，容易看穿还比较好一点。因为可以避免受伤。”

百合把脸埋进了膝盖之中。

“……狡猾的人。你的话，我能够放心把黎琛和玖琅交给你——说出这种话的话，叫我怎么离开昵?对吧?竟然玩弄女性的感情，实在是太卑鄙了。不过，我很喜欢跟你一起等邵可大人回来。因为那个人最后一定会回到你和玖琅所在的地方。玖琅还那么可爱……”

“哥哥那边已经有夫人和可爱的女儿了。你一点好处都得不到的。劝你还是死心吧。”

“我知道啊。就让我稍微在感伤里沉浸一下吧。就连邵可大人的琵琶我都无法再听了啦——”

一声抹弦之音掠过。

“我会在你喜欢的时候给你弹琵琶，弹到你满意为止。”

百合露出了似哭又似笑的表情。梦中的黎琛实在太温柔了。

“……不要。我不会成为你的新娘的。因为，比起我来，你一定会更喜欢邵可大人和秀丽不是吗。”

“这个当然了。你就别奢望了。”

“……我说啊，下次你向喜欢的人求婚的时候绝对不能说这种话哦?绝对会被甩的。对了对了，你看了我给你挑的人没有?我可是为了你辛辛苦苦去找来的哦。都是些可爱的女孩子呢。下次求婚的时候记得不要失败了。再见了，黎琛。”

“什么再见了。那种无聊的名单我已经丢进火里烧掉了。”

“咦——!?你这个家伙真是的!竟然把我的辛苦劳动成果就这样子付诸一炬!!你自己找去吧!”

“——百合!”

就在她站起来的瞬间，黎琛第一次冲着她怒吼起来。

“虽然哥哥和秀丽是特别的，但是我的琵琶只为你一个人弹。就算被秀丽缠着，我也不会弹了。会努力不弹……不要走。”

百合吓了一跳。真不愧是梦。想不到黎琛会说道这种程度。

“……真是的。再没有人会像你这样任性、奢侈的了。你是说我在你心目中排第三位，可是却要我最喜欢你一个人吗?真是个厚面皮的男人。能够明白你这种最差劲的告白．其实已经是你拼命表示最高诚意的告白这一点的。恐怕全天下也只有我一个吧。就是因为我一直以来放纵你的任性，任你撒娇。所以你才会变成这个样子的吧。不过算了，听你的任性，放纵你耍睥气这些我也不是很讨厌就是了。”

伸手轻轻拉住了黎琛的刘海。

一直都像个孩子的黎琛。待在他身边——没错，这件事其实并不讨厌。

百合从来没有想过要改变黎琛。就算他不改变，自己也能继续待在他身边。

“……鸟笼真是个待起来很舒服的地方。你从来没有说过谎。谢谢你打开了鸟笼。就算打开了锁，我还是希望能够继续待在这里纵容你的。可是，现在我非走不可了。”

“你打算去哪里?”

“只要是没有你的地方的话就哪里都行。没关系，去缥家当巫女修行也行。再跟你待在一起的话，我觉得我一定会作出很愚蠢的决定。你在我的人生之中是最差劲的男人。你叫我怎么可能一直跟这种人一起呢。一旦被抓住的话，我的人生就完了。”

黎琛用鼻子哼笑道：

“已经太迟了。”

“才不迟呢。和你不一样。我可是一直都有参与红家的事业的。手段和准备方面的优秀程度可是能打包票的呢。完美的逃走方法我已经想好了啦。”

“太迟了。在你睡着的时候一切早就结束了。没错，的确让你用脑袋想的话事情会变得很麻烦，所以我就在茶里放了药了——在姮娥楼中喝下的药还真有效地超出预算呢。你还笑着说了不少蠢话呢。睡太多了。已经过了好几天了。你看月亮也已经圆起来了。”

慢了一拍之后，百合连忙跑向窗边。百合体内的时钟跟月亮的大小的确对不上。之所以有违和感就是因为这个原因。不，更重要的是——

“姮、姮娥楼?那不是梦吗?是梦吧?你就说是啊!”

黎琛没有说那是梦还是现实。

“我让玖琅准备好现金，你已经在姮娥楼那里被我赎出来了。为了不让凤珠筹到钱。我故意放出赎身投标战的消息，好让资金分散，但是想不到他还能出那么多。那个穷凶极恶的主人角色我已经把国王拉过来顶替了，所以凤珠以为你是国王的情人。黄家、红家、王家三家进行的赎身投标战，已经让‘百合’成为传说中的妓女了。”

“那是什么啊!?该不会是凤珠先生已经筹集了很多钱准备给我赎身，可是就离国王所出的价钱差那么一步，然后作为朋友的你就帮了他一把——是这种构想吗?”

“没错。”

“你给我等一下！！你究竟用了多少钱啊!!”

听见黎琛的回答之后，百合差点连眼珠也飞出来了。

“黄家也就算了，现在的红家怎么可能拿得出这笔钱!!”

“做出来不就有了。”

“做出来是有。但是玖琅怎么会让你干这么愚蠢的事!!”

“我说我要娶你，他就说要用多少都可以，然后排山倒海似的把钱倒过来了。”

“骗人!那个玖琅不可能作出对我这么残忍的事情的!!不，这是梦。是梦。我不要心慌。快点回被子里去，明天一早醒来溜就是了。再见了。”

“我再说一句。你已经入籍了，现在已经是绛的母亲了。”

“……这个倒没关系。但是父亲是谁啊?”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明天早上的早餐是红豆糯米糕。”

“干吗又是红豆糯米糕啊!不，算了，否则头脑又要变得奇怪了。没事的，作为朋友，黎琛不可能会背叛凤珠先生的。是梦啦是梦。什么父亲嘛。说什么傻话。”

“伤口还是浅点的好。我已经用你的笔迹代笔写好了。‘我无法待在那张脸的身边当妻子，我会成为替我赎身的黎琛大人的妻子’。放心好了。这个没有破绽的。”

百合目不转睛地看着黎琛。

“——等一下!!这样的话我的立场怎么办!这不是成了不得了的恶女了吗!!你真是差劲透了——!就因为不想失去友情就拿我来当盾牌!!什么好事都往自己身上扛，遇到不对劲就把责任往别人身上推，连女人也不放过，这样子还算是男人吗你!!”

“这些你现在才发现吗。”

“我早就知道!不要开玩笑了!这样子凤珠先生还有我不都太可怜了吗!!叫我今后还怎么去见他!?你怎么干出这种事情来呢!那个可是我除了邵可大人之外第一次有心动感觉的人啊!!”

黎琛也火了。明明才新婚，百合的这种语气算什么?

“罗嗦!本来你的意志就无所谓!你没有选择权利。你刚才不是说不管我对你做什么你都绝对不会讨厌我吗!”

“撤回!那种话我全部收回!!太过分了!差劲透了!我最讨厌就是你这种人了!!”

“反正已经有孩子了，不生也无所谓。”

“说得也是，要是一不小心有了孩子的话。你就不得不一辈子当红家宗主了是吧!好啊，求之不得!谁会想跟你打情骂俏啊!那么虽然刚新婚，我们还是快点分居吧。太好了，太幸福了!我会带着绛离开这里的!我会把他养育成一个优秀的人!!”

百合连忙谢天谢地地大喊万岁。已经分不清哪里是梦哪里是现实了。

黎琛用一副轻蔑的神情看着百合。

“你在说什么啊。不生孩子的同房方式要多少都有。你不知道吗?而且要是你不在的话谁来帮我剪头发?我才不答应什么分居。”

“蛮横!那种事情我才不要知道!不用你来告诉我!我可不会让一个比我小的小鬼为所欲为!我才不要这么奇怪的丈夫～～～～～～～～～!我的人生实在太过悲惨了!”

百合开始稀里哗啦地哭了起来。似乎药物又起到了什么奇怪的作用了。

“什么叫做奇怪的丈夫!难道就讨厌到让你想哭吗!可恶!——给我睡去!!”

看着情绪不稳的百合，黎琛咋了一下舌弹起琵琶的琴弦。

这样一来百合便开始慢慢靠近琵琶，然后把脸贴在了黎琛的膝盖

上，很快便进入了梦乡。怎么看都像比起黎琛，她更受琵琶的吸引。

“…………………………”

黎琛再次咋了一下舌。这个骗子!

还说给她弹琵琶的话绝对会喜欢上自己，这不完全没有效果吗!

※※※※※※※※※※※※※※※

“……黎琛，我给你一点忠告。你要追随邵可大人是好事，但是要是有一天遇到别的能够稍微吸引你的人的话，一定不要就这样错过。好好把握，不要放手。因为那对你的人生而言，绝对是必需的存在。”

终

听见美丽的琵琶音色，蔷薇出了庭院，只见一名女子正坐在秀丽身边弹着琵琶。

蔷薇一眼就看出来了。

“是百合小姐吗?”

百合直直地望向蔷薇，露出了微笑。

“……我拜会来迟了，实在对不起。小女名叫百合。”

秀丽陶醉在那清丽的琵琶音色之中，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甜甜睡去了。

“啊呵，也难怪黎琛会那么执着了。还真是一位美丽的小姐呢。”

“对吧。呵呵呵呵。新婚生活如何?’，

百合的脸顿时绷紧了。她想起了十分不愉快的事情。

“…………从一切意义上来说都是最差劲的生活。他老是干些令人讨厌的事情。而且还每隔三天逼我吃一顿红豆糯米糕。每一天都过得意义不明。”

“邵可的话会好点?”

“……才不要。那个迟钝木头。还是交给姐姐你好了。”

百合笑了。

蔷薇的眼睛十分感兴趣地闪了起来。黎琛曾经跟她说过有关百合的事情。

当时的黎琛一边给摇钱树浇着水一边喃喃自语——

“那家伙还要我等到什么时候才肯回来?”

一边说还一边咋舌。蔷薇不禁惊讶。那个黎琛竟然会顾虑“别人”．还会“忍受”，这种样子，她还是第一次见到。而当知道他根本不认为他自己是在忍受的时侯，就更吃惊了。

从那时候起，蔷薇就希望能够见上那个女孩一面。

唯一一个能够让邵可把两个至关重要的弟弟都交给她照顾的女性。

这个时候，一名少年拿着毯子走近秀丽。百合瞪大了眼睛。

名叫静兰的这名少年，看见百合轻轻行了一个礼。这时候可以看见他的怀中系着一条黑色的缠绕在一起的手玉。那个跟刘辉公子拿着的一模一样。

另一个侄子。她原来打算遇到的话要跟他说点什么的。

“你有在好好吃饭吗?”

少年露出了惊讶的表情，只回答了一声“是”。那表情甚少表现出来的脸，跟刘辉很像。

是吗。百合笑着说道。既然如此的话，总有一天两人能够相见吧。

在和百合擦肩而过的时候，静兰总觉得那一把稍微带着天生卷曲的头发似曾相识，不禁回过头来打量。

(这个人的头发跟父王……还有刘辉很像……)

隔着上衣按住胸前的手玉，静兰微微露出了笑容。

百合最后去见了邵可。

“百合姬……好久不见了。”

邵可看到百合，露出了有点困惑的苦笑。

“……你和黎琛结婚这件事真是让我感到非常高兴呢。可是，还是有那么一点罪恶感……对不起，其实让你自由这种事．不管什么时候都应该可以做到的，可是我却不想这样做。不是为了谁。而是希望你能够继续待在黎琛和玖琅身边。”

真是个狡猾的人啊。百合把心中的千肠百结糅合成一声叹息，低声叹了一句。

但是，现在胸中已经没有那种紧绷着的心痛感觉了。现在关于黎琛的事情让她头痛不已，根本无法顾及其他了。

“谢谢你代替我一直待在黎琛和玖琅的身边……你在生气吗?”

“我在生气。因为红家的三兄弟就算嘴上道歉，心底里却是一点都不会怀疑自己的所作所为的。”

“…………”

被看穿了。邵可不禁冷汗直冒。这样子的话，那么邵可和玖琅一直希望她成为黎琛新娘的事，恐怕也是瞒不过去的了。

“百合姬，黎琛对于自己最喜欢的东西绝对不会轻易说出口的。不管是李树花，还是你的琵琶。我回去劝说他当红家宗主的时候，低声说着被你说‘我鄙视你’的事情，黎琛也绝对不会说。不过你心里是明白的，所以我也放心。”

黎琛说不定是爱着某个女性的。只是他的那种爱情表现未免太过尖酸刻薄罢了。

百合目光游移，叹了一口气。邵可看着她，微微一笑。果然她是明白的。

“谢谢你接受黎琛。祝你幸福。”

百合抚摸着手上抱着的琵琶。这是邵可送给她的琵琶。

“……刚才，我给秀丽弹了一曲。”

只为代替那个应该不会再弹的邵可，弹给他的女儿听。

这是邵可教她的琵琶。

“我偶尔会来弹的。哥哥，请保重。”

走出了邵可府邸之后，看见她的丈夫(丈夫!)依旧在那里鬼鬼祟祟。

百合无视他走了过去，令人惊讶的是黎琛竟然跟在百合后面走了起来。

“喂，百合，你跟哥哥只不过是单纯的叔嫂关系而已!”

“是是，你想说你是最重要的。所以不能跟他好是不是?”

黎琛绷紧了脸，闭上了嘴巴。

百合放弃了打趣他，回过头去。百合对那个经常会被邵可扔下的黎琛。了解得十分清楚。

“……我不会再逃了。绝对不会放着你一个离开。我已经下定决心要留在你身边了。没办法，只能一直跟着你直到死了。我答应你。”

黎琛没有回答，慢慢地拉开了扇子。

“百合。告诉我秀丽和哥哥的情况。”

百合把手贴到了额头上。刚刚恢复精神就是这个样子了。还真是个差劲的丈夫啊。不过，算了。

“今天晚上你肯给我弹琵琶的话，我就告诉你。”

跟打破承诺的邵可不同，黎琛会遵守这个约定——也只有这个约定了。

……然后，让叶从此消失了。

※※※※※※※※※※※※※※※

百合躲在李树下面哭得稀里哗啦地弹着琵琶。

那音色自从第一次听的时候开始黎琛就很喜欢，但是只有那一天黎琛不想听。那之前在百合的房间发现了一个写着“旅费”的小猪钱罐，黎琛于是不管三七二十一把它打得粉碎。她还想去哪里!?不过，当看见百合哭的时候，却莫名其妙地觉得焦躁起来。而且那个“让叶”也很让他不爽。

跟哥哥见面的时候说了这件事，哥哥把手贴在额头上，叹了一口气。

“那么黎琛，我把这棵树给你吧。你就用来代替被你打碎的小猪钱罐，好好养大它吧。当这棵树变得风一吹过就会响的时候，你就交给她吧。那时候应该怎么办，这个你应该明白吧?要是还不明白的话，就一直养到你明白好了。”

总有一天我们要让她自由地离开这个家。但是如果你还想多听一次百合的琵琶的话，你就好好想一下应该怎么样才能留住她。应该不是用打碎她的小猪钱罐，让她哭。让她哪里也去不了这种方法的。

要找一种即使鸟笼打开了，她还是愿意跟你一起留在这里的方法。

后记

现在已经到了月亮和红叶都相当美丽的季节了呢。大家过得怎么样？

好了，这是短编集的第三册《邻家百合白》，谢谢大家选择这本书。其中内容是以前杂志《THEBEANS》上刊登的短篇两篇，以及新写的一篇。

虽然说是短编集，但是基本上继承了《白虹指天》的色彩以及页数，又是这么厚的书，真对不起……原因是因为在封面中最中间的那个人。想不到自己竟然有一天会为黎琛写下这么长的一篇东西啊……还有就是把刘辉和秀丽推在一边摆明了“我是主角”的这个封面。一眼看上去的时候就会让人忍俊不禁——这个到底是谁的妄想啊？

新写的短篇中就像副标题所说的，登场的是一些至今为止只提到过名字的人物。年轻的黎琛，悠舜，奇人。在本编中的他们不断发生着很小的变化，现在再来写这个时代的他们的故事，心情非常难以形容，很让人写得停不下来。希望大家喜欢吧。

紧接着下来还有一篇很短的小小说。虽然真的是很短。

那么临近尾声，在此向为这本书画上令人一看就能开心笑的封面的由罗绘里小姐，还有所有读者，表示衷心的感谢。大家给我的信以及礼物都是重要的宝物——那么，我们下次再见。

雪乃纱衣






传说的起点


传说的起点

“你到底是带着什么想法才离家出走的？”

有个男人这样问道。

他如果问为什麽的话，就可以回答“为了不被杀掉”了啊。可是他却问“带着什么样的想法。”

邵可不由自主地说出了真心话。

（……那时候，到底说了句什么话呢。）

就像本能极其发达的野生动物一样的北斗，无论何时都能把连邵可自己也不知道的“真相”尽数挖掘出来。

（——啊啊，对了……我想起来了。）

邵可闭上眼睛，从记忆的水底里轻轻捞起了忘却的“答案”。

（……是传说故事）

序

——有某个被封存起来的音色。

“你真是个温柔的孩子呢。”

任何人都会向她低头的、美丽而气质高贵的大姑母，看到年幼的邵可像往常一样为她摘来一朵鲜花，马上露出了笑容。

“而且……也是个很聪明的孩子。”

在里屋亲手教会了她弹琵琶的大姑母，一边倾听着琵琶的声音一边闭上了眼睛。这个孩子虽然年仅五岁，但已经能完美地弹出连大人也难以弹好的曲子了。她露出满意的微笑。

“音色是不会撒谎的，你的将来，还真是令人期待呢。”

她的笑容，看起来就好像在哭一样。

“而且……也是个可悲的孩子。你在这个年纪，就已经不知道天真无邪为何物了。”

停下了弹着琵琶的手，静静地抬头看过来的那双眼眸，已经不是属于幼儿的眼眸了。这个，也许是出身于红家直系长子、从懂事之前就一直目睹这权利斗争的他早已注定的宿命吧。

“你才是比任何人都更拥有红家一族资质的男孩子……你一定要守护红家一族哦，邵可。”

邵可露出了微笑。但是，他却没有点头答应大姑母的这句话。

然后，他继续弹起了琵琶。

从年轻时代一直到现在，都凌驾于蓝家和碧家之上，以“当代第一的琵琶姬”名扬天下的红玉环。被称颂为连鬼神也会迷住、过去在国王的后宫里也尤为受宠的她的美妙音色，就这样不为人知地传授了下来。

在那之后，她辞别了人世，当任何人都为秘传继承的断绝叹息不已的时候，邵可也还是什么都没有说。他只是一个人在帷幕之中，把音色封印了起来。

“音色是不会撒谎的。”

——那就是把自己在无人知晓的情况下早已踏上的那条血染之路隐瞒起来的代价了。

一

邵可在府库的睡眠室里猛然醒了过来。五感马上在瞬间内完全觉醒，那是一种十分熟悉的感觉。在起床的时候也不会出现分不清梦境还是现实的现象。

“……还真是做了个很久以前的梦呢。”

毫无错乱的身体感觉，向意识转达了如期的觉醒——现在是深夜时分。

由于以往的习惯，邵可基本上是不需要怎么睡眠的。只要有一刻钟打盹的时间就足够了。像今天这样做梦实在是很罕见的事。

嘶嘶嘶……有一种汗毛倒竖的感觉。躁动的夜风，鸟儿展翅的微弱声音——夜晚会无条件地让他的所有感觉发挥最敏感的反应。邵可深深吸了口气，想起了已经回去茶州的秀丽。

彻彻底底地大哭了一场，然后最后也还是抬起了头，奔赴虎林郡的女儿。

跟妻子一样，拥有一旦决定就一定贯彻到底的钢铁意志。邵可不禁苦笑。

“……作为我和你的女儿，秀丽她已经成为一个几乎优秀过头的好孩子啊。”

为了把头发束好，邵可向系发带伸出了手，却发现自己的指尖正在微微颤抖。到底会有谁能想象到自己的手居然会有发抖的时候呢？

邵可缓缓地把手贴在额头上。自己那如天体运行般精密的内心，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变得会被这种“毫无特别的事”所打乱。

“……唉……自从跟你相遇之后，我就一直被打乱着心思。”

秀丽她平安无事。秀丽在无意识中、邵可则通过周密的计算，在最短的时间里做好了万无一失的准备。既然带着治疗方法和医生前往当地，那么事态就不可能得不到控制。

即使是最坏的情况，也可以由燕青或者静兰杀掉那“邪仙教”的教主来收拾一切。就算他们两人无法收拾掉，弟弟们也会下手的。

秀丽根本不存在任何会死的可能。

那应该可以绝对确信为“毫无特别的事情”才对。明明如此，自己却无法完全保持冷静。就像虫子振翅一样，就像摇曳在黑暗中的树梢一样，内心在有异于理性的另一个地方不停地躁动。

邵可一边束着头发，一边深呼吸了一下，慢慢地以理性来压抑涌上心头的感情。

（我还没有到采取行动的时候——）

忽然，脑海里回想起一阵琵琶的声音。那是邵可比父母更了解的大姑母的音色。自从在红家知道现实的时候开始，自己就应该已经决定了。如果不夺取的话，就无法得到平稳。如果不守护的话，幸福是不会持续的。如果为此必须玷污自己的双手的话——

——即使到死为止跟平稳无缘也无所谓。

幸福不会掉在路旁等人去捡。那是很脆弱、很容易被破坏的、无论何时都会有人拼命守护的东西。即使如此，也还是很容易碎掉。如今，先王和前代黑狼都已经不在了。要是把霄太师当作依靠的话，多半不会有好结果……所以——

（必须无论何时都能立刻恢复为“我”。）

不受感情驱使的冰之理性，才是邵可身为邵可的证明。

邵可走出了府库的睡眠室，穿过了残旧的书架和周围的黑暗，拉开了期中一道拉门。星光射进室内，朦朦胧胧地照亮了周围。由于云层的遮挡，现在无法看到月亮的形状。

对——正好就是在这样的夜晚。

做好了事前准备之后，还没有年满十岁的邵可，就留下年幼的两个弟弟离开了红家。

“你到底是带着什么想法才离家出走的？”

在回想起梦中北斗的声音的瞬间。

——平静的夜间空气都顿时发生了变化。

随着鸟儿同时展翅的声音响起，邵可的全身都传来了一阵毛骨悚然的感觉。

还没有细想，身体就先行动了起来。

下一瞬间，邵可的身影就从府库消失了。

二

空气就像涟漪一样震动了起来。在涟漪的中心处——仙洞宫后方的禁池中，有一个女孩把身体浸到了半腰，解开了头发，并以失去焦点的双眼茫然注视着远方。

“——珠翠！！”

就连邵可的叫唤声，也完全无法动摇珠翠的目光。

空气的性质又再次发生了改变。如涟漪般扩展开来的波动，正急速地向着某个方向收束而去。仿佛与此联动一般，珠翠的双眸也开始连接起焦点——为了让遥远的地方……本来不可能看见的情景映照在视野之中。

——“千里眼”。

“——快住手！”

把形成的“场”切断，和把珠翠从池里拖出来，这两件事是无法同时进行的。

“——霄太师！你这混蛋偶尔也干些有用的事行不行！”

在那一瞬间，不知从哪里飞来的古代短刀命中了用以形成“场”的结界石，将其击碎。仿佛断了线似的，先前的压迫感开始不断萎缩。邵可立刻把珠翠从水里拉了起来。

他“咚”地把珠翠的身体抱在怀里。珠翠那湿润的黑发就像扇子一样在手臂上扩展开来。

“……还真是像以前一样，是个嚣张无比的臭小——”

邵可听到霄太师说到一半就停住的挖苦声音，马上回过头来。他不知为什麽挑起了眉头，仿佛看着罕见的东西似的注视着邵可。邵可不禁皱起了眉头。

“……怎么了？”

“……不，只是觉得很久没见过啦。”

那沉吟的口吻，跟轻轻拔起散乱的前发的、如同青年般的举动，让邵可回想起第一次见面时的那个三十多岁的他。回想起来，只有霄太师的眼睛，是跟年轻时完全没变的。

“如果你在看着的话，就不能出手阻止吗？你说到底也算是珠翠的监护人吧。”

这一次，霄太师露出了吃惊的表情。接着又面露奸笑地打量起邵可来。

“噢噢~”

“我说，你这是什么意思。”

“不，如果自己没发现的话，就算了。”

霄太师用手指碰了碰珠翠的额头，邵可也没有出言阻止。虽然珠翠的眼睛是睁开的，但是眼神中并没有感情。就好像把心弄丢到别处去似的，充满了空虚感。

“……怎么……样？”

“因为在之前的瞬间阻止了啊……本来一般都会死掉或者发狂的，不过现在应该没事了吧。反而有可能会冻死。让她睡得暖和一点吧。”

霄太师用手指拨下了珠翠的眼睑。邵可这才终于放心地舒了口气。

“可是在府库能察觉到被结界折断的气息而赶来的人，事到如今恐怕就只有你一个了吧。还有就是羽羽大人啦。”

霄太师仅以视线看向若无其事地说出这句话的邵可。邵可两手抱着珠翠站起来，仿佛稍微有点不快似的皱起了眉头。

“……我就暂且先向你道谢吧。”

“要是就这样不阻止珠翠的话，就肯定可以知道秀丽小姐的安危了哦？”

下一瞬间，一柄短刀掠过了霄太师的脸边，深深地刺进了背后的树干上。

“——她没事。”

“其他的大部分人都已经死了。”

邵可以冰冷的视线和声音说完，就消失了影踪。

霄太师无奈地耸了耸肩膀，刚想要去拿回那把最初用来破坏结界的短刀——却在一瞬间之前被谁先捡了起来。

“……真是的，为什麽你总是那样小孩子脾气呢。”

仿佛以最高级的丝绸来抚摸肌肤一般，一个虽嘶哑却带润泽的声音无奈地说道。

霄太师不由得“咕”地呻吟了一声。

“……权瑜……大人。”

“你刚才‘咕’了一声吧，面对着我这个前辈。”

“失礼了。明明是深夜，您还是像以往一样帅气得毫无疑问呢。”

面对不用老人语气说话的权瑜，霄太师也不由自主地恢复了过去的口吻。

权瑜从上到下打量了一下霄太师。

“你的样子还是像以前一样那么糟糕呢。没有妻子的男人就会糟糕到这个地步——你可是个活生生的范例啊。为了后人着想，你不如到宝物仓库举起‘独身男人的末路’之类的牌匾，顺便帮补一下国库吧。我可以给你扔出一文钱左右的观赏费哦？”

“明明是老头子，装帅有什么用？”

尽管知道多说无用，但霄太师还是忍不住赌气似的说道。就算在死之前的一秒钟，权瑜也一定会什么都不说，就好像眨眼似的闭上眼睛。毕竟在被敌人抓起来拷问的时候，他也还是对外表多加留意，结果一句话也没招供，微笑着以濒死者般的声音向前来救他的前代黑狼说出了‘你还是一如既往的美丽呢’这种话。

就是这么一个彻头彻尾的爱装帅的家伙。

“不过钟情于鸳洵的英姬小姐也不可能把心意转向你啦。你一直把情藏在心底、什么都不说地贯彻独身路线这一点，也的确值得评价。”

“啊？请你别随便乱说奇怪的话好不好。就算贴钱过来我都不会娶什么英姬做妻子的，反而会赔钱送回去呢。”

权瑜对过去的事进行了片刻的回想，然后露出了微笑。不知不觉的，就已经过了这么长的时间。

“……但是，你没有大人风度也的确是真的。”

他把视线投注邵可离去的方向。

“的确，那孩子……邵可能以真实感情相对的对象并不多。偶尔给他一个发泄的机会也是必要的……但是，霄。”

权瑜无声无息地把捡起来的短刀扔向霄太师。短刀沿着平缓的抛物线轨道，落到了霄太师的手里。

“不过能走在那孩子前头的大人明明已经很少了，你却老是故意逗弄他。”

“邵可也差不多四十岁了啊。”

“才只是四十而已。可是……前代黑狼、北斗、蔷薇姬和先王都已经不在了。能够向那孩子伸出手的‘大人’，不知为什麽，都一个接一个地离那孩子而去。”

霄太师似乎有点愧疚似的，随便拨了拨前发……身为那些“大人”其中一员的权瑜整天都要四处奔波，基本上都不会身在王城。

“……前代黑狼的死，实在太早了。”

权瑜的细语声，仿佛融入黑暗似的加大了深度和浓度。

霄太师没有回答。在前代过世后，向继承意志的孩子“黑狼”下达了几个暗杀命令的人，就是霄太师和先王了。他们并没有对此感到后悔，无论是霄太师，还是邵可，或是权瑜。光说漂亮话无法解决任何问题的时代，的确存在过。

“……霄瑶璇，人的确不是完美的。即使如此，对于拼命努力地生存着的人，你也可以尽量关怀一下吧。”

霄太师猛然抬起了头。权瑜的微笑虽然看起来跟往常一样，但是看起来却很神秘，就好像在接受他的训喻一样。

霄太师并不知道权瑜“是知道还是不知道”。明明自己远比他活得久，可是看权瑜的表情却好像早就知道某些自己不知道的事一样。所以他很怕面对权瑜。

“邵可发生动摇还真是少见……你竟然对担心小姐安危的那个孩子说那种坏心眼的话……虽然我不是叫你说谎，但至少也该说说‘应该没事’之类的话吧？你毕竟是年长者啊。”

“……你还是对邵可那么温柔呢。”

“那孩子连自己在努力这一点都没有察觉到，要是没有人让光是受人依靠的那孩子撒撒娇的话怎么行呢。如果你嫉妒他的话，只要老实说出来，我也可以考虑考虑哦。”

面对嘴角露出微笑、优雅地飘动着衣摆扬长而去的权瑜，霄太师不由得把嘴巴扭成了“へ”字型。他轻轻把玩着刚才权瑜扔到自己手上的短刀。

“‘应该没事’吗……”

说完，霄太师就露出了仿佛说了蠢话似的表情，马上转身离开了。

“权瑜大人。”

有一个杀手为了一个孩子而哭泣。在仿佛梳齿不断被折断似的接连去世的同胞之中，只有那个声音，即使过了好几十年也依然回响在权瑜的心中。

为了先王,戬华而不断挥舞着凶刃的前代黑狼。

“如果……我万一有什么三长两短的话，那个孩子就拜托了。因为关于自身的事，他就像一个两头穿洞的桶子一样，是个完全不懂得去考虑的少年。”

请您不要忘记——前代黑狼就是这么拜托权瑜的。

“那孩子，绝对不是个完美的人。”

前代黑狼以一个特别的名字呼唤着邵可。

“魁斗的事，就多多拜托了。”

自那以后没过多久，前代黑狼就去世了。

三

邵可在抱着珠翠赶向府库的途中，终于察觉到刚才霄太师说什么“好久没见过”的理由。

“我把头发束在上面了吗……”

并不是像以往那样把头发束在脖子附近，而是束在了后脑上。在思考着北斗、红家和秀丽等等事情的同时，自己似乎在无意识中把头发束在那个位置上了。自己竟然直到现在才发现，脑子的某个地方果然是出现了错乱。而且还被霄太师看穿了这一点，实在是太糟糕了。

走进府库的睡眠室后，他赶忙准备了大量的毛毯，布置好睡床。

“魁斗”——

不知为什麽，这个称呼被从内心深处唤醒了。

为一切带来死亡的“星斗之魁”。

给自己起这个名字的那个人的身影，掠过邵可的脑海……这样想来，自己已经不知不觉地过了那个人的岁数。

“知道他的人，也变得越来越少了。”

就连珠翠和北斗，都不知道前代黑狼的事。

邵可一边给火盆生火，一边不经意地看向珠翠。

（……虽然从以前开始就聪明伶俐，不过珠翠之所以不擅长刺绣，绝对是因为我和妻子的影响吧……）

如果起始教育失败的话，就很难校正过来，这就是个好例子了。因为自己和妻子都在比较特殊的环境下长大，所以很难把“正常”这种东西教给珠翠。如果是“黑狼”时的话，就算是一根鱼骨他也有自信能用起来，但是平时却没办法做到。虽然他的信条是要放松就要放松到底……可是他放松的振幅也似乎太大了点。

“珠翠也已经长这么大了呢……”

她已经长为一个既美丽又有教养、而且心地善良的姑娘了……本来真的可以让她过上要多幸福有多幸福的生活，对于这件事，邵可至今也非常后悔。

“为什麽还没有遇上良缘呢？也没听说过任何那方面的传闻。难道是理想过高了吗？难得做包子也那么拿手，一直总是拿来给我吃，真的没问题吗？”

邵可冥思苦想了一会儿，但是当然没有找到答案。少女心思实在是个谜。

“……那么，弄湿的衣服要是不脱下来的话就会冻死，不过……唔……”

就连邵可也感到踌躇了。小孩子的时候固然没问题——

这时候，邵可向门扉那边看了一眼，然后呵呵地笑了起来。

“……来得正好。”

刚打算走出睡眠室，邵可就发现自己的头发依然束在后脑上……今天真的是有点不正常。他以麻利的手法重新束好头发，然后从门扉里轻轻探出头来。

“黎琛，可以听我的一个请求吗？”

来到这里的黎琛什么都没想马上回答到：

“我什么都会听的。”

“那么，你是来这里做什么的？”

让珠翠换过衣服，用被子盖好让她暖暖地睡下之后，邵可才终于向弟弟问道。

黎琛向睡眠室瞥了一眼。

“……那个女人，做了些什么？”

“只是打算用‘千里眼’而已啦。”

在理解了邵可若无其事地说出的这句话的瞬间，黎琛的扇子马上从他的手上滑落下来。

“……‘千里眼’？”

“虽然珠翠的范围已经远远超过了千里啦。”

“她想要在这座城里使用那个吗？”

“对。所以我就去阻止她了。”

黎琛轻轻地闭上了眼睛。

“……明白了，我就解除监视吧。”

“哎呀，对于疑心重的你来说还真少见。”

“她做到这个地步的话，我想不相信也不行了吧。就算是缥家的人，那也是会死的。”

黎琛把掉在地上的扇子捡了起来。

“明明拥有那样的异能，没想到缥家至今为止都放着不管呢。”

“因为最初……她是属于‘无能’的啊。”

听了邵可的沉吟，黎琛沉默了。然后，他没有继续追问。

“……哥哥。”

“嗯？”

“请、请给我泡茶。”

“怎么啦，大半夜打算在这里赖着不走吗？”

“那、那有什么关系嘛！”

“好啊。”

邵可笑着站了起来，仿佛对待小孩子一样拍了拍黎琛的脑袋。

“不过，今天不喝茶，就喝酒吧。然后到黎明之前，你就要回去好好睡觉。因为你跟我不一样啊。”

听了最后的一句话，黎琛的眼神突然充满了杀气。邵可苦笑着补充道：

“我是说你明天还有工作要做啊，日理万机的吏部尚书大人？可别太让绛攸大人头疼了。”

“没关系的，年轻时就算是要出钱买也该多吃点苦头嘛。”

“……刚才，好像有人完全把自己放在一边不说了呢。”

“那不是因为哥哥你不让我吃苦头吗？”

把两个带脚的酒杯和酒瓶拿过来之后，黎琛就以认真的表情抬头看着邵可。

“如果是哥哥的苦头，我一定会帮你买下来。”

“啊哈哈，可没那么便宜哦？”

“嘿，我没有做不到的事。”

“是吗？其实我有一个名叫红黎琛的、价值连城的在库品呢。”

满怀自信地摇着扇子的手停住了。

“本来我打算负起责任照看到最后的，不过既然你这么说——”

“——啊啊啊哥哥！”

“什么？你要买下来自己独立吗？”

“……请、请你别把我卖掉……”

看到弟弟一脸悲怆的表情，邵可不禁笑了起来。

“你明白了吧？我的苦头是非卖品，不能卖给任何人。另外在同一个货架上还放着名叫红玖琅的——”

“那种东西请你马上卖掉吧。”

“不行不行，因为那是跟你合起来一套的嘛。如果没有人肯代替我把这两个东西一起挑起来的话，我是不会卖掉的。”

根本是没有人会买的。

黎琛恨恨地盯着兄长。

“……今天你说话很坏心眼。”

“哦？真是这样吗。”

邵可一边以利落的动作往酒杯里斟酒，一边心想——也许的确是这样。

琵琶的音色缓缓地在脑海中回荡。

“你才是比任何人都更拥有红家一族资质的男孩子……你一定要守护红家一族哦，邵可。”

梦中的大姑母的声音，还有向自己询问为什么离家出走的北斗。的确，今天总是会想起过往的事情。

“……我说黎琛，你还记得玉环大姑母吗？”

听了如此突然的话题，黎琛吃了一惊。

“咦？嗯，在我小时候去世的——还算是一个不是笨蛋的血缘者吧。”

从黎琛看来，在背后专制支配着红家的影之女当家也会得到这样的评价。

“罕见的是，那个人对哥哥的评价要比我高。光是这一点就已经值得称赞了。”

这简直是如实反映了黎琛的绝对标准的一句话。

“的确，如果没有玉环大姑母的话，红家大概会陷入相当大的危机吧。因为从后宫回来、掌管红家大权的实际上就是她。又漂亮又聪明，也有先见之明，是个自尊心极强的野心家……还有非常擅长弹琵琶。”

听了最后的一句话，黎琛沉默了一会儿，晃动了一下杯子。

“……真的是不再弹了吗？”

就算缺了主语，邵可也知道弟弟想说的是什么。

“玖琅那个笨蛋，现在也还误会弹摇篮曲的人是我啊。”

“那并不是假的吧，你的确也有弹过。”

“绝对不会有人把我和哥哥的音色混为一谈的。虽然我绝对不会告诉他。”

黎琛哼了哼鼻子，把嘴巴贴上酒杯，一口气喝了下去。

“……如果我……说想再听一次的话，也不行吗？”

听了这个请求，邵可并没有加以敷衍。

“——我不会弹的。”

黎琛并没有问为什么。那是贯彻到底的钢铁意志，一旦决定就绝对不会让步。这一点，黎琛比任何人都更清楚。

看见黎琛的表情，邵可不禁稍带苦笑地说道：

“……真是的，为什么你会那么喜欢贴着我呢。”

在黎琛回答之前，邵可就“咚”的一声用食指轻轻敲了敲桌子。

“黎琛——”邵可以深沉的声音呼唤弟弟的名字。

“你只会对我无法隐瞒任何事情，也不说谎——或者说无法说谎。”

“是的。”

“不过我无论是哪一样都对你做过了，以后如果觉得有必要，也会那么做。”

邵可又敲了一下桌子。

“你虽然会老实听从我的请求，但我却不会听你的。就连希望我弹琵琶这种小小的愿望，也不能为你实现。”

“……是的。”

“就算是‘不再干黑狼的工作’这个充满关怀的愿望，我也不会听。一直过着安静的生活，大概也不能为你实现。不管你再怎么努力阻止我，我如果决定要那样做的话，都会轻易地无视这一切。你既不能命令我，也不允许自己那么做。我则会做我想做的事，跟至今为止一样，以后也同样如此。”

尽管依然是温柔的声音，但那却是不容许否定的支配者所说的话——是基本上没有人知道的、被大姑母评价为拥有最高资质的红家直系长子的声音。

黎琛就像枯萎的青菜一样低下了头。

“……是的。”

“真是过分的哥哥呢，即使这样，你还是喜欢我？”

“是的。”

听了那毫不犹豫的回答，邵可露出了苦笑。

“为什么？”

黎琛寻找了一下话语，却马上就放弃了。虽然有答案，但他完全不知道该怎样用话语来表达。

“……为什么……要用语言说出来真是很难呢。而且，我的确是不能向哥哥说谎，但也有保密的事情。因为也是跟那个有关的事情，所以我更不能说了。”

“咦？什么？是什么秘密？”

“……能说出来的话就不是秘密了吧。”

面对不愿说出口的弟弟，邵可不禁挑起了眉毛。这还真是少见的事。

“哎呀，你也会有对我保密的事吗。”

“跟哥哥相比的话，那只是鸡毛蒜皮的东西而已。而且哥哥你。以前开始就做了我行我素的事了。”

这次开始翻旧账了。

“飘忽无踪地离开后又突然带着一大堆土特产回来；明明说会留一段时间，可是第二天就不见了；就算想追上去，你也会留下玖琅这个包袱给我，根本就没法去追；又撒谎又违背约定，整天笑着用礼物来敷衍人。”

“哇，还真是糟糕的哥哥呢。我越来越不明白你为什么会喜欢我了。”

就连邵可自己也觉得无奈。然后，他又对黎琛缓缓开始下垂的眼睑感到安心。看来混在酒里的睡眠药终于起作用了。要让对各种药都有了耐药性的黎琛睡下来，实在是很难的事情。

即使知道混入了药物，黎琛也还是一口把酒杯喝光，恐怕这也是只对邵可才会做的事吧。

“哥哥……”

“嗯？”

“你、你喜欢我吧。”

邵可笑了笑，没有回答。

“快睡吧，最近为了搜集茶州的情报，你应该一直没睡吧。”

“在你回答我之前，我都不会睡的。”

“我才不听你说的话呢。要是世界上没有一个这样的人……你一定会感到寂寞，搞不好会变成魔王啊。”

“在那之前，我会去找哥哥的……”

“在途中也顺便把绛攸大人捡起来吧。”

“算了，当作陪衬捡起来也好……”

“悠舜大人和凤珠大人，都会把你找到的。百合姬也一样。”

“就这样，你又要扔下我和玖琅一个人到别处去吗？”

“对啊，也许还会去。”

“你可别小看红家宗主……凭着那种财力和权力，就算是在世界尽头的彩虹瀑布也可以去找出来。”

“快睡吧……我爱着你啊，虽然是骗人的。”

黎琛伏在桌子上，一边闭上眼睛一边像小孩似的笑了起来。

“……哥哥，关于刚才的回答……那是因为我知道‘为什么’的缘故。”

“啊？”

“‘为什么’哥哥会说那么多的谎。”

邵可瞪大了眼睛。

“所以我……还有玖琅，每次都死心不息地等待着哥哥回来……现在与其等待，反而会前往迎接……”

在邵可的脑海里，闪过了北斗的声音。

“你到底是带着什么想法才离家出走的？”

回过神来的时候，邵可已经在用手指弹着黎琛的鼻子了。

“黎琛，你相不相信童话传说？”

几乎紧闭起来的眼睑，又稍微抬起了一点。他嘀咕着说道：

“……如果只是一个的话，我一直都相信……”

然后，黎琛这次终于进入了梦乡。

听了这个答案，邵可仰面朝天地闭上了眼睛。

明明只是喝了一点点的份量，可是却有一种舒适的倦怠感。

“……果然我今天很奇怪呢……”

邵可轻轻拍了拍黎琛的头，以此代替道歉。

黎琛什么都没有问。大概他是知道哥哥不安定的原因是什么吧。

邵可一个人喝光了整瓶酒，然后轻轻拨起了前发……虽然知道自己并不是完美的人，但是这是不是因为身在和平环境中太久的关系呢——

竟然无法隐藏内心所想而捉弄黎琛，真是够丢脸的。

“……过去的我还顶用得多啊。”

明明知道她应该没有事，明明一次又一次地说服着自己，可是心里还是惦挂着秀丽的安危。如果能飞过去的话该多么轻松啊。

但是，这毕竟是秀丽的战斗。

邵可回想起自己离家出走时的事，不禁苦笑……秀丽就是过去的自己。

自己一个人思考，自己一个人选择道路，即使明知道危险，只要判断为有必要，都会毫不犹豫地飞奔过去。

“……是不是继承了妻子和我——双方最顽固不让人的部分呢……”

因为知道有人会担心，而铺设下保护自身的最完善的布局。即使如此——即使“明知道应该没事”，等待的人也还是感到如此的不安。

因为自己很清楚，生存是不确定的，唯独只有死亡一定会来临。

邵可再次拍了拍弟弟的脑袋。弟弟们到底是怀着什么样的想法等待着不知何时会回来的自己……如今他终于亲身体会到了。

他并不会用话语来道歉。不管回溯到哪一个时刻，邵可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而且如果有必要的话，以后也同样如此。如果要重复同样的事，那么道歉也是没意义的。

唯一只有一个，把玖琅和黎琛两人留下来真的太好了。两人的话应该是不会寂寞的。

他以感谢的话语代替了道歉。

“……谢谢你们一直在等我。”

因为他知道，一直这样子等下去，真的是一件很难做到的事情。

“哥哥！”

那是以“游学”的名义故意被父亲赶出来的夜晚——

黎琛死死地拖着年幼的玖琅的手，径直向着邵可奔去。

“请……”

“请？”

在明知他是想说“请不要走”这句话的前提下，邵可却故意装作不知道。聪明的黎琛光凭这一点就察觉到，就算再怎么说也是没用的。

“请、请你、路上小心……”

任性而妄自尊大的黎琛之所以只会轻易对邵可屈服，其实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单纯是因为邵可从以前开始就比黎琛更顽固、更任性的关系。

“……玖琅！你也来送行吧！”

终于开始懂得说话的末弟，以认真的表情侧着脑袋说道：

“您要外出吗，邵哥哥。晚上是很危险的，而且还在下雨。”

邵可微笑着，把玖琅高高抱起。

“的确是呢，不过，我是一定要去的。你要跟黎琛一起好好过哦。”

“您要什么时候才回来呢？”

“这个嘛……等到大雨下完、太阳露出脸来的时候吧。”

“那么，我会做许多许多晴天娃娃，等着您回来。希望雨快点停，邵哥哥能快点回来。那样的话，就请您再跟我说许多传说故事，还有弹琵琶给我听吧。”

听了那以生疏的声音说出的温柔话语，邵可露出了微笑，抱紧了玖琅。接着，他把黎琛拉了过来，同样用一只手抱住了他。

“……我要去了。黎琛，玖琅就拜托你了。要替我给他弹琵琶哦。”

……邵可向弟弟们撒了许多谎。邵可下一次回到红家并不是晴天而是一个雨天，而且还相隔了一年的时光。然后，他已经不能再次为弟弟们弹起琵琶了。

“……被玖琅讨厌，也是理所当然的事了。”

邵可不禁苦笑。玖琅之所以现在也那么讨厌雨天，大概都是因为那时的事吧。

……过了一年多，当邵可回到家的时候——

看到稍微长高了一点的邵可的身影，两个弟弟都满怀喜悦地迎上去。

挂起来的一大堆晴天娃娃，向支配雨风的仙人雨师风伯写的“请不要下雨”的一大堆纸条，黎琛比以往进步了许多的琵琶技艺。

一直都在等待着自己回来的弟弟们。

但是，只有邵可一个不能继续保持着那一天的样子。不——从离家出走的那一天开始，他就自己选择了这条路。

……回到家的时候，邵可已经继承了前代黑狼的事业。

而一直精神矍铄的大姑母红玉环的突然亡故，就是在邵可回来后没多久发生的事。

……那一天，就是邵可弹琵琶的最后一个夜晚。

四

“邵可大人……”

让黎琛在睡眠室躺下之后，睡在另一侧的珠翠已经醒了过来。那是跟刚才的空虚眼神不一样的、可以清楚看出是完全觉醒的双眸。

邵可打量了珠翠一会儿，同时对那恢复了感情的眼睛放下心来。

“……有哪个地方不舒服吗？”

“不……”

“我已经煎了药汤，马上就拿过去，你就喝下它吧。”

“不……我可以起来了。”

“那么，你就到桌子这边来喝吧。”

邵可的声音虽然很温柔，但是却包含着不由分说的意味。现在依然有点茫然不知所以的珠翠，脑袋瞬间被冷冻成冰土。

（……在、生气……）

珠翠的脸马上煞白了。因为实在好久没有过，所以她连对应方法都全忘了。北斗哥哥的话，与其说是惹他生气，反而是自己生他的气更多；夫人也经常跟他展开不退一步的激战，但是那种事珠翠是不可能做到的。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就在她不停这么想的期间，不知不觉就披着毛毯，喝起药汤来了。

虽然身体还沉重得像灌了铅一样，但是邵可的药汤跟父茶不一样，有着非常显著的功效。药汤的热量慢慢温暖了整个身体。顺便一提，因为茶要较为难喝的关系，所以药汤也可以轻易喝下去。

可是珠翠却有一种如坐针毡的感觉。毕竟邵可连一句话也不说。

珠翠一边冒着冷汗，一边咕嘟地喝完最后一口——要来了。

这么一想，果然就毫不留情地来了。

“——那么，就让我来听听你打破了不再使用异能的那个约定的辩解吧。”

辩解？

珠翠回想起自从秀丽出发后的那段日子。刘辉陛下的话语和睡眠时间都减少到了极端的程度。邵可大人也连日在府库过夜，等候着从茶州发来的报告。光是怪病的事情就已经是大事件了，现在还连缥家也派出人马，秀丽小姐也被找到，珠翠也被璃樱大人发现，因为身份暴露而受到黎琛大人的监视——

积聚了许多郁闷的珠翠，在听到辩解这个词的时候就气恼了起来。

“我、我担心秀丽小姐难道就不行吗！反正我已经在不久前被璃樱大人发了。事到如今就算用不用异能也都没有区别。反而如果能用的话我不论如何都要用，为了不死掉我也预先修炼净身过了！因为对手可是！”

顺势站了起来的珠翠，却随着下一句话瘫软了下来。

“……对手可是缥家啊……”

邵可抚摸着像孩子一样伏在桌上的珠翠的脑袋。

“让你这么不安，是我不好。”

听了那温柔的声音，珠翠喉咙不禁哽咽起来。

实际上邵可也知道，珠翠所做的只不过是自我满足的事情而已，只要在这里等，就能得到报告。就算珠翠在那之前用眼睛“看到”，也没有任何意义。

她只是难以忍受什么都不做的感觉而已。因为回想起过去，她感到不安和恐惧，只是因为可以让自己好受一点，想做点什么事，所以才勉强胡来。

即使知道这一点，邵可也没有责备她。

“……对不起……”

“如果你有什么意外的话，秀丽会伤心，刘辉陛下也一定会吓得愣住的。在秀丽离开之后，支持着他和后宫的人就是你。不要忘记，你已经是被众多人需要的存在了啊。”

珠翠闭着眼睛，倾听着他的声音。

“……是的。”

“好孩子，那么我就给你糖果点心吧。”

虽然完全是把她当成了小孩子看待，可是珠翠也还是很高兴。然后，她仿佛坐不住似的摆弄了一下喝空的汤碗，鼓起勇气问道：

“……那个，刚才的那番话……如果我有什么意外的话，邵可大人你……”

“我会把对方杀掉扔进河里去。”

邵可把从箱子里拿出来的糖果弹出来，正好不偏不倚地塞住了珠翠的嘴巴。

“虽然妻子的话毫无疑问会把对方晒成干肉，北斗的话肯定就会用盐腌了，不过我毕竟是最温柔的一个啦。”

糖果在嘴里融化，甜味渗透了整个口腔。

知道自己受尽宠爱，珠翠感到非常高兴，像小孩子一样笑了起来。但是——

她突然发现了某个事实。

她仅以视线俯视着自己的打扮。然后，仿佛在确认那衣服有没有穿在身上似的，提心吊胆地在上面又拍又扯地摆弄了一会儿。

“珠翠？难道有虫子吗？”

“……那个，我的……衣服……”

“啊啊，因为那样子的话会冻死的，所以就让人换衣服了。我想如果由我来的话实在不合适，所以就跟黎琛说——”

“！”

珠翠的脸色顿时煞白了。难道——！

“要他找了个女人和一些更换的衣服过来啦。我也让人把女官服带来了，之后你就换上吧。弟弟的身份高的话，这种时候真是方便呢。”

珠翠总算放下心来，一下子趴在了桌子上……真是对心脏影响不良……

“啊，难道叫蓝将军来会更好吗？”

珠翠整个人跳了起来。

“开什么玩笑！我很难保证不会因为条件反射在瞬间把他杀掉！”

“……用哪个方法？”

“我会拿他用醋腌。”

邵可用手抵着下颚。

“嗯——他毕竟对女性很软弱，可能会演变成相当不错的较量呢。就算跟你夫妇吵架也能生存下去的男人，恐怕也只有蓝将军了吧。”

“邵可大人！那、那是误会！”

珠翠砰砰地敲着桌子。虽然她也知道每次把那毫无节操的跟屁虫男人赶出后宫，都会引起莫名其妙的传闻，不过没想到连邵可大人也——

可是邵可却笑着说道：

“嗯，虽然是需要蓝将军那种程度的本事，不过也不能把你交给现在的他啦。”

“…………。…………咦？”

“我也差不多该说清楚了。就算本人是抱着玩玩的心态，能跟蓝将军相抗衡的男人也没多少个。不过我也没有打算把你交给不是认真对待的男人。”

仿佛有点困惑似的——但是从他认真的表情看来，似乎并不是在开玩笑。

珠翠有点混乱了。这种状况到底是怎么回事——邵可大人竟然会说出这样的话——

（梦！？难道我是在做梦吗——）

“呃，不，那个，没事的。我可以自己击退他。”

“真的很困扰的话就要说哦……珠翠？怎么了，难道发烧了吗？脸很红啊。”

珠翠不禁在心里哭了起来……秀丽小姐的迟钝一定是从父亲那里继承而来的。

“……说起黎琛大人……对我的监视好像解除了呢。”

“那就意味着你做了一件连那个黎琛也马上撤退的有勇无谋的事啦。”

“……实在很对不起……”

“之后你就在形式上跟霄太师道个谢吧。是形式上，形式上而已，只是形式上。”

他好像想跟自己说“不要去”。珠翠心想之后再悄悄去跟霄太师道个谢好了。

“还有，谢谢你为我和秀丽担心。”

珠翠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只是毫无意义地哐当哐当地收拾起瓶子来。正当她刚想顺便去泡茶的时候，却被邵可按住了小茶壶。

“茶的话由我来泡就行了。”

珠翠怀着决死的笑容面对着父茶。

（……在工作的时候明明动作那么麻利，为什么呢……）

正因为知道这并不是演技，谜团就进一步加深了。

邵可重新打量了一下珠翠。

“……看着你的话，就会让我想起北斗呢。”

“咦？”

“不，最初的时候，他真的是很提心吊胆地触碰着你啊。在拜托他陪你玩的时候，他还变了脸色地拉着我说‘咦，等一下，到底要怎么玩好啊！？是不是使出必杀击飞活人头就行了呢！？那样会不会高兴！？’之类的话，真的好像要哭的样子呢。真是个傻瓜。”

“……我会哭的啦……”

击飞活人头，太可怕了。不过说实话，最疼爱珠翠的人的确是北斗。

“北斗把翔琳他们捡回来好好养大，也都是多亏了你呢。”

珠翠不经意地把对着父茶茶碗的脸抬了起来。邵可提起过去的事真的很少见。

“您在跟黎琛大人说过去的事呢……”

虽然没有打算听，但是在那个距离下，那些话也会被珠翠的耳朵无意识地听进去。

不知从哪个地方，传来了鸟叫的声音。拂晓——

“对了……在那个时候，无论是前代‘黑狼’的死去，还是先王陛下的死去，都是完全无法想像的事。毕竟那是再怎么杀也好像死不掉的两人啊。”

“前代黑狼……”

“嗯……认识那个人的人，现在大部分都已经不在了吧。连北斗也不知道——”

从即位前就守候在国王的身边，以血雨染红了黑暗战场的死亡使者。

直到现在……邵可也依然在想。

“哎呀呀……你似乎有点太过能干了。现在毕竟还不是愚笨的公子哥儿可以悠哉游哉地生存下来的时代。所以你才会被戬华盯上啦。”

看到邵可之后，以如同七夕的晴朗夜空一般的眼眸露出灿烂笑容的人。

“嗯，戬华，我决定要这个孩子了。所以，你不能杀他。”

那个人，如果还活着的话。

“戬华是个笨蛋吧？根本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做出什么事来，要是我不在的话，你一定要看着他啊，可别指望霄大人。”

……先王也许会完全不一样吧。如果那个人在他身边的话，应该不会直到最后也被唤作血之霸王——

“……是怎么样的人呢？”

听了珠翠那天真无邪的话语，邵可的喉咙不禁停顿了一瞬间的呼吸。

跟那个人共度的时光，就只有一年多。

那个人确实是比谁都要强。所以，邵可完全没有抱有疑问。没想到那个人……也会有被谁杀掉的一天。

“少年，你有没有什么希望守护到最后的重要东西？就是那种为了它就连杀人也在所不辞的重要东西。”

当自己回答“有”的时候，那个人就向自己投来严厉的目光。

“你说有？你是只为了自己而杀人的。绝不能将世上最重要的人当作借口来杀人，到头来堕落的就只有你而已。”

既短暂、又漫长——无法忘记的鲜明记忆，一直留在邵可的心中。

就这样去世的……那个人。

在思考之前，嘴巴已经说了出来。

“……那个人啊，是有生以来第一次让我哭出来的人啊。”

要是没有那个人的话，现在的邵可就根本不存在。

“就让我来猜猜你在想什么吧？”

现在回想起来，邵可也会觉得很不可思议——为什么那个人会什么都知道呢？

“不知道该算是冷漠还是温柔，也不知道哪部分是失哪部分是得——你肯定认为自己是这样一种人吧？”

看到邵可真的很吃惊的样子，黑狼苦笑道：

“我看也是啦，就算不知道也是没办法的事。”

“……是怎么回事呢？”

“这个嘛，如果再过三十年你还是不明白的话，我再告诉你吧。”

明明如此，那个人却很少会告诉自己答案。但是——

“……可以问一个问题吗？”

“不，不用了。我知道——一定会杀的。”

那个人是绝对不撒谎的人。

“如果你没来的话，我大概在这几天就会把你们兄弟三人都杀掉吧。”

“……玖琅……也一样吗？”

“嗯，虽然还很小，但是你们太要好了，我不能放过他。要杀的话就三人一起，不然之后就会有麻烦。继承人的话就让你们父亲再多生一个好了。”

一直以为最糟糕的情况也应该能让玖琅活下来的邵可，不由得捂住了太阳穴。

“……我的推测太天真了。”

“没什么关系，身为孩子的你可以做到的准备并不多。在跟那穷凶极恶的戬华见面之后也没有被杀，已经很不错了，你做得很好。”

邵可抬头看着黑狼那俊俏的侧脸。

黑狼把半张脸埋在膝盖上，握住了邵可的手，露出了仿佛在哭似的微笑。

“……谢谢你跟我来。如果可以的话，我不想杀孩子。本来孩子就已经很少了啊……因为大人太笨了，就会给像你这样的孩子添麻烦啦。”

那时候，邵可有生以来第一次感觉到自己成了“孩子”。

“……是个很温柔、很温柔的人。明明是这样，真是奇怪……那个人却不得不杀掉比谁都更多的人。”

为了国王而挥舞凶刃的最强杀手……反过来说，就是本来由别人杀的分量，都被那个人扛在自己的身上了。最期望着人类不必自相残杀的时代到来的人，却比任何人都染上更多的鲜血，杀掉更多的人。

“为晴天而喜悦，眺望星月之夜，抱起孩子来哄，体谅别人的心意，遵守约定——所有的一切，即使其他的任何人已经忘记，那个人也一直掌握在手里。而且，也没有忘记露出笑容……无论是悲伤的事还是痛苦的事，都全部藏在自己的心中，露出笑容……明明是这样的人啊。”

邵可并没有发现，珠翠的表情忽然发生了变化。

在黑狼身边度过的日子，对邵可来说是非常不可思议的经历。第一次被“无论如何也敌不过的大人们”包围在身边，有时以对等的身份说话，有时则被当成孩子对待。

“先王什么的，简直是乱来啊。虽然静兰好像也觉得自己像父亲，但实际上根本就不一样。只要觉得哪个人碍事就大开杀戒，可是偏偏又长得俊俏，武艺也高强，真是让人头疼。要不是前代黑狼每次对他说教把他劝住的话，我和你大概在出生之前就死掉了。”

“是、是这样的人吗……？”

“对了，说起来你就只认识在前代死了之后的先王呢。”

面对那虽然有点寂寞、却稍微渗透着讲述令人怀念的回忆时的喜悦之色的微笑，珠翠不由自主地说道：

“邵可大人你……”

“嗯？”

“很喜欢前代呢。”

珠翠一边看着汤碗一边细语道。

“因为前代的样子，就跟我所知道的邵可大人一模一样。”

邵可屏住了呼吸——然后轻轻吐出。

即使是现在，邵可也不知道“自己”。虽然已经快到之前约好的三十年了，但是告诉自己答案的人已经不在人世。

曾经说过许多谎言的邵可，根本不知道哪一个才是“真相”。但是，他知道自己跟那个人是不一样的。

如果是前代的话，就一定不会在女儿遇到危机的时候愣愣地坐在这里。

……自己虽然不能做到像那个人一样的地步。

“……也对呢，我的确是很喜欢那个人。”

希望自己能变得像那个人一样。

既温柔、又严厉、不知为何比邵可本人更了解邵可的人。

以保留性命为代价把杀人的技艺教给孩子，把他培养成杀手——那的确是一种异样的、残酷的、惨无人道的行径。根本没有任何正义可言。那个人并不会正当化自己的行为。黎琛至今也对其心怀痛恨。

只不过，邵可还知道着某些事情。

“我真的很希望看到，将来有谁能把漂亮话真正贯彻到底的那一天呢。”

任何人都因为其残忍凶恶而忌惮三分的“黑狼”……所怀抱的愿望。还有偶尔会独自一人哭泣，在看到留下了大量战乱痕迹的村子和街道的时候，会比任何人都更痛心。那甚至是足以让邵可那从不出差错的齿轮产生动摇的程度。

对——邵可非常喜欢“她”。

把众多的宝物放在了自己的手掌上的人。

“我真希望变得跟那个人一样啊。”

所以，在她死去的时候，自己就凭着自身的意志继承了她的遗业。

那是在很久很久以前的——遥远的过去。

“我知道陛下您想说的话。”

在前代黑狼绝命之后，被国王召见的邵可还没等他下达命令，就露出了温和的微笑。

“就让我来干吧。我马上回去红家，尽快对大姑母玉环实行暗杀。

——次任‘黑狼’，就将由我来继承。”

五

面对着束好头发、恢复了首席女官姿态的珠翠，邵可深有感触地说道：

“现在要是没了你的话，后宫恐怕就无法成立了吧。”

珠翠为了藏起通红的脸，默默地低下了头。然后低声说道：

“……陛下他……”

“嗯？”

“忍耐着许许多多的事情。”

……能察觉到他孤独的人并不多。

因为他所处的地位，人们都认为他可以把任何想要的东西纳入手掌之中。

即使是珠翠，也是在秀丽作为贵妃进人后宫之后，才终于知道这个事实的。

秀丽离开后宫以后，珠翠都一直亲眼目睹了国王所度过的日子。有某种东西正在逐渐减少。

明明非常努力，可是任何人都觉得那是为王者必然要做的事。当个好国王是必然的，努力也是必然的，毕竟他就是国王。

……给了他许多“奖励”的秀丽已经不在身边。包子、樱花手帕、二胡的美音、“很努力哦”、“真了不起”、“你不是很累了吗”——微笑着为他补充这些缺乏要素的少女，已经不在身边了。

虽然珠翠能做的事并不多。

“……现在，我是凭着自己的意志，希望能尽可能给他一点帮助……”

“……嗯，谢谢你。”

珠翠回想起缥璃樱的事——终于……自己终于被缥家察觉了所在地。

“事到如今，我虽然不知道自己能留在后官多长时间……”

“我会守护你的。”

邵可发誓道。

“我不会让缥家对你动手，这是我跟妻子约好的事。连同北斗的那份一起，我都会保护你。”

珠翠一瞬间露出了半哭半笑的表情……真的，无论在任何时候，这个人所爱的都只有一个人。

（不过，那样就好了。）

无论是邵可、还是邵可所爱的女性，以及他们两人生下的秀丽，都是珠翠所喜欢的人。

“谢谢您，邵可大人。光是这句话就已经足够了。”

正因为知道自己受到他的爱惜，所以不管谁怎么说，珠翠都会认为这样已经足够。对曾经是“无能”的珠翠来说，光是能够喜欢上别人就已经足够幸福了。

“——没事的，我已经能战斗了。”

那时候，珠翠听到了一个熟悉的脚步声，邵可当然也察觉到了。

“哎哟，是蓝将军呢。来得正好，就请你把她送回后宫——”

珠翠迅速转过身去，连道别也没说就飞也似的逃走了。但是，不愧是蓝将军，可以听到声音就先一步找到她追了上去。这样一来，不得不装成“普通人”的珠翠就处于弱势了。

（啊，不过逃走的脚步非常快，还真是掌握到技巧了，不过蓝将军也不输于她。）

邵可倾听着逐渐远去的一问一答，不由得笑了起来。

“年轻还真好呢。你也这么觉得吧，权瑜大人。”

听了邵可的话，恰好在两人离去之后走进府库的权瑜，感觉就像看到了那个年纪轻轻就继承了“黑狼”遗业的少年一样。

跟一个命中注定的女性相遇，不久之后就失去了她的青年——

“你自己也是很年轻的，这一点你必须有足够的自觉性啊，邵可……怎么露出这种表情了？”

看到权瑜的身姿，邵可就自然而然地回想起前代黑狼。

“权瑜大人……”

了解如今已经亡故的前代、还有自己的人。

正因为这样，话语就自然而然地流露了出来。

“……如果那个人，还活着的话……”

映照在邵可那如玻璃般逐渐丧失感情的眼瞳中的，是本来不可能失去的人，是一直以为不会死的人。第一次认为会永远持续下去的那段时光。

“别这样了。”

权瑜轻轻地拍了拍邵可的脸颊。

“如果还活着的话，在跟你相遇之前，她就已经把‘蔷薇姬’的喉咙割断了。”

邵可的喉咙深处颤抖了起来。

对——的确是这样。因为抹杀“蔷薇姬”失败而被缥家杀掉的死之鬼姬。正因为她的死去，邵可才会继承她的遗业，花了十年时间磨练身手——为了杀死对方而遇上了妻子。

只能允许其中一方存在的、如螺旋般的命运之轮。

自己比世上任何人都更爱着妻子。但是，在跟那如雷光般的眼神相遇之前——

“……你在哭泣吗……因为你一直都只笑而不哭，所以我也有点担心，不过现在总算有点放心了……”

在前代绝命的时候，邵可第一次为了别人而哭泣。

那时候，自己的确打从心底里憎恨着“蔷薇姬”，心想总有一天要把她杀掉。正是这个决心，让邵可成为了稀世的杀手。

作为成功潜伏到能跟“蔷薇姬”直接会面的地方的第二个杀手。

……同时，她的死也同时改变了另一个男人的结局。

残忍无情的血之霸王。自从失去了唯一如天空的月亮般架在他心中的女性之后，国王就没有再爱上过任何人。

如果“蔷薇姬”没有跟邵可相遇的话，秀丽就不会诞生。但是如果前代还活着的话，国王总有一天会懂得去爱除她以外的其他人，刘辉和静兰，也不会被分开——

“戬华……这是约定……要当个好王……建立一个……孩子们……不用哭泣的……国家……”

——那时候的国王，只是为了实现这个约定而坐在王位上。无论何时，都是个只会满心不情愿地听从她的请求的冷酷霸王。但是在她死了之后，对于要实现的约定也没有灌注真心的必要了。那简直就像是平平淡淡地下着棋子一样。为了把不成器的公子和妃妾彻底除掉，就连把人民卷入其中也毫不犹豫。即使是面对着真正爱着他的妃妾，也没有多加顾虑。

直到最后的一刻都保持着那种残酷。

如果，她还活着的话——？

“是不是曾经恋上过她呢？魁斗。”

听了这句话，邵可不禁苦笑。

那并不是恋爱。邵可是小孩子，她是大人。倾慕的感情就跟面对姐姐一样。

（而且身边还有像冥府看门狗一样的国王在……）

但是如果有一天——在第一次为别人而哭的那个时候，如果知道自己为之心碎的那种淡淡思念的名字的话，也许即使以最强的戬华王为对手连续激战三天三夜，自己也还会有继续努力的想法吧。……事到如今，那都已经是毫无意义的假设了。

“……魁斗，你去刘辉陛下那里看看他吧，因为他好像一直都睡不着。”

听了权瑜的话，邵可点了点头……真是的，今天的自己真是有点不正常。

“……魁斗。”

“什么？”

“华真大人来见我了，他还留下了给你的传言。”

权瑜平静地说出了他的传言。

“……他说‘之后就拜托你了’。”

邵可瞪大了眼睛，接着又无言地合上了眼。

“……我总是被人扔下……”

那是在战场上遇到的、比邵可稍微年长的少年。不过他是跟自己处于完全相反的位置——邵可在杀人，而他则是在救人。至今也还记得他那如阳光般温暖的微笑。

“权瑜大人……他是个很温柔的人吧？”

邵可认为，所谓的温柔，就是专门指像他那样的人。跟华真相比的话，自己是多么微不足道。

“‘你真的不了解自己呢。’”

邵可愣愣地抬头看去。一瞬间，权瑜和他的面容仿佛重合了起来。

“‘虽然我知道其中的答案，但是你应该还不知道。不过，我不告诉你。在你明白之前，可不能过来这边哦。’他叫我转告这句话。”

邵可拨了拨头发，叹了口气。

“……嗯，不过我至少知道自己很冷酷啦。”

即使知道了华真的生存方式，邵可也没有改变过，也没有回头，而是主动选择了继续沿着那条路走下去。

不管谁再怎么说，邵可自身也非常清楚，自己心中存在着冷酷得足以杀人的黑暗部分。

“权瑜大人……魁斗最大的问题，就是容许范围太过广泛了。”

鬼姬某一天这么向权瑜诉说道。

“那样的话，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样的人也是理所当然的事了。正因为过于广泛，就连自己也无法把握住。”

茶太难喝了，鬼姬抱怨道。

“让魁斗泡茶的话，他就会拿出难喝得让人死去活来的地狱之茶。我分析了一下那到底是什么，原来里面放了大量的中药。他还大言不惭地说‘茶本来就是苦的，就算混进去也不知道吧。喝下这一杯就可以保持一整天的精神饱满，也可以用来当饭吃的好东西，这可是特制健康茶哦’什么的。毫无疑问，平时的那个孩子一定是史上最恶劣的超级随意少年。如果在天下太平的时代，他绝对会躲在书库里读自己喜欢的书，一辈子都不会发现自己胡弄的‘健康茶’是让人窒息的东西，整天端出来给人喝，还以为自己做了好事，每天悠哉游哉地过日——我完全可以肯定。”

她的确是非常了解邵可。

“如果为自己的话，他明明会怕麻烦胡弄那些难喝得要命的茶来代替吃饭，可是如果为了弟弟们的话，就连杀人他都会去做。明明什么都能做到，可是自己的事却不放在心上。所以那孩子根本没发现自己的温柔。”

这样我可死不了啊——她哭着说道。

“那孩子实在太适合当‘黑狼’了。虽然我考虑到万一情况而寻找后继者，可是没想到找到一个比预料中远为合适的人选。我本来打算把这个职责推给一个更蠢更豹子胆寿命也不会有多长的、像戬华一样的那种人的啊……那样的话，所有的人都早晚会把魁斗当成依靠。如果不在那孩子对自己有更多了解之前留在他身边，击退那些蠢货们的话……不，不对——如果快点杀掉‘蔷薇姬’的话，剩下的我一个就能解决——”

……在那之后没过多久，她就死去了。

那是邵可没必要知道的事情。

邵可曾经说过“如果”。他说“如果她还活着”……权瑜如此想道。

比邵可更了解邵可、并能保护他的稀有女性。如果她能多留在邵可身边一段时间的话，也许邵可的心就会跟现在有所不同了吧。

继承了“黑狼”遗业的少年，无论是什么事都干得非常完美。只把必须要杀的人杀掉，让治世安定下来，然后逐步地让“风之狼”解体。

把所有的黑暗都挑在自己身上的少年，至今也还是认为自己很“冷酷”。

“但是权瑜大人……如果将来有一天能有余力环顾周围的话，那孩子一定会察觉到的。我希望他自己发现这一点，所以在那之前，就请您保密吧。”

在容许范围异常广泛的周围，一定会有许多人倾慕于他而集中在他身边。对于那谎言中的温柔，人们是不会永远被蒙蔽下去的。

自己是怎么样的人呢？

如果世间有一天变得能让他有余力顾及周围的话．就一定会——

因为集中在周围的人会告诉他的。

回想起为了国王和国家、从少女时代开始就一直双手染血的美丽公主，权瑜不由得闭上了眼睛。

……不知为什么，邵可的确总是被别人扔下。鬼姬、北斗、华真、“蔷薇姬”、先王——走在他前面的“大人”们，都一个接一个地去世，把他扔下在这里。

所以，至少希望自己能继续守候他多一会儿——

六

邵可循着气息，找到了在昏暗的庭院里走来走去的国王。

“刘辉陛下……您睡不着吗？”

国王反射性地抬起了脸，发现是邵可之后，就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为什么……邵可你总是比我自己更了解我呢……”

听了这句仿佛在哪里听过的话语，邵可不禁瞪大了眼睛。

“……邵可……谢谢你……一直留在王宫里……”

脸色极差的国王低声呢喃道。

“光是想到你还留在我身边……我就能站稳脚步了……”

国家不只包括茶州一个地方。带着随时都会碎裂开来的心，他每天都要如常地执行政务。就算害怕睡觉，他也不会像过去那样把别人拉到睡床上陪自己睡。他的恶梦并不是已经沉眠消逝的过去，而是自己必须面对的现实。

“……还是睡觉吧，不然就会弄坏身体的。”

“……”

“在您睡着之前，我都会陪在身边。”

刘辉仿佛松了口气似的点了点头。邵可拉起他的手，他也老老实实地跟着来了。就像小时候那样拉着手送到了寝室，让他睡在睡床上。

“秀丽和静兰都没有事啊。”

听到邵可的轻轻细语，国王闭上了眼睛。

“明明是邵可……比我更难受啊……”

“任何人都是一样的。”

“邵可……”

“什么呢？”

“有朝一日，请你为我弹琵琶吧。”

面对这个突然袭击，邵可完全无法掩饰过去。即使是秀丽，他也没说过这件事。国王本来应该不可能知道的啊——

“……为什么，会知道这个？”

国王慢慢地沉浸在朦胧状态中。

“父王……曾经说过。邵可的琵琶很厉害，不过因为他很顽固也很小气，所以就算拜托他也总是装不知道，死也不肯弹。即使是在面对我的时候，也只有用‘要是想保住你弟弟们的性命就给我弹，臭小子！’来威胁才弹了一次。在我活着的期间，你恐怕是不会听到的吧。但是，如果你成了国王，当你有朝一日拜托他时他愿意弹的话——”

“……愿意弹的话？”

“如果世间变得就连邵可也悠闲得不由自主弹起琵琶的话……那就证明你已经成为史上最好的国王了。如果想听的话，那就好好努力吧……他是这么说的。”

自己曾经说过什么，恐怕就算在醒来之后，国王也不会记得吧。

……残忍无情的血之霸王。

但是，以朝廷三师为首，任何人都倾倒于他那种压倒性的魅力之下。

只要有那个打算的话，他随时都可以善加处理，而不必被人称呼为血之霸王的啊……可是他直到最后也还是那么残酷。

虽然对妃妾们很冷酷，但是对公子们却总是会在旁观察。在哼笑着把被妃妾们陷害的清苑称之为“天真”的同时，也向邵可下达了“如果心情好的话就去把他捡回来吧”的命令。刘辉虽然不记得，不过当时先王也曾经代替宋将军来到府库跟他练武，还把他弄哭了。其他的公子，也同样受到了类似的对待。

对——不管是优秀还是堕落，他都袖手旁观地在那里看。也许他心里在想，正如自己所做的那样，他们也必须凭着自己的意志和双腿来走路吧。就像他的口头禅——“别指望我，自己想办法解决”一样。

……不过，这同样也只是邵可的假设而已。理解了一切的前代已经死去，霄太师也绝对不会说出来。

邵可的视线，从睡熟的刘辉身上，转移到了自己的手上——染满了血的手。

夺走了比任何人都多性命的自己，和妻子生下的女儿，却宣言道不让任何一个人被杀而奔赴茶州。

“……真是不可思议呢……”

他没有对自己走过的道路感到后悔。

“我真的很希望看到，将来有人能把漂亮话真正贯彻到底的那一天呢。”

一位温柔的女性曾经祈愿过的事情。

“你的愿望，现在终于开始实现了啊……”

为了挽救一个小村子，动员了整个国家，毫不惋惜地抛金掷银，还强行动用权力奔赴现场的女儿。

真希望她能看一看——哪怕只是一点点也好，也希望她能看到漂亮话能得到实现的那一瞬间。

即使如此，也还是不能弹琵琶。

“邵可。”

正在邵可鼓起两腮转头看向心之宿敌——霄太师的瞬间，却发现有什么东西向自己飞来。

“这是代替‘应该没事’的东西，给你吧。”

当邵可反射性地接住那东西的时候，霄太师已经快步转身走开了。

邵可先是心想“他到底在说什么事”，然而在看到接住的书函上的朱红色封蜡后，就马上醒悟过来了。

——茶州之瘟疫已趋平息。二州牧同时平安归还州府。

看到那快信式的简洁文字，邵可闭上了眼睛。

慢慢地，他吐出了憋紧的气息。

（……霄太师竟然会这么温柔，真是太诡异了……难道发生什么事了吗？）

在嘴角露出微笑的同时，邵可就开始叫醒了刚刚才睡着的国王。

在那之后，也要把事情告诉珠翠和黎琛才行——邵可如此想道。

“你到底是带着什么想法才离家出走的？”

面对北斗不经意的提问，邵可想也没想就说出了意料之外的答案。

“因为大的弟弟开始变得不相信童话故事，而小的弟弟却相信啊。”

“童话故事？”

在挑选着给两位弟弟的礼物的邵可身边，北斗则拿起桶子里的玩具来玩。用玩具短剑刺进其中一个洞，里面就会蹦出来一个脑袋。明明比自己年纪大，可是北斗却大笑着玩来玩去。不管怎么想，自己都应该是找错了礼品店，这里给人的感觉太诡异了。

正当邵可环视周围看看有没有更好的东西的时候，他忽然找到了一个小琵琶摆设，于是把它拿了起来。在弹着琵琶的同时，他还向弟弟们说了好几个童话故事。

幸福的童话故事，最后都是一样的结局。

【于是，大家以后都和和睦睦地过着生活，值得庆贺值得庆贺。】

……不过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呢？黎琛开始不相信那样的童话故事，而玖琅则拼命地去相信它。

“庶民过着和平生活还真是不错呢。喂，玖琅。从仙人那里拿回宝物的这几个兄弟，后来为了分家产而互相打架互相残杀，在那之后也因为孩子争夺遗产而变成身无分文的孤独老汉郁郁寡终啊。”

“不、不是这样的，黎哥哥。几个兄弟都很要好地过着生活。宝物都给了贫穷的村人，一直受到他们的感谢啊。”

“笨蛋，你试试去做那种事吧，肯定会被村民们全身剥光杀掉了嘛。”

“我、我绝对不会杀死哥哥们的嘛，我要大家一起好好生活。什么宝物我都不需要。对吧，邵哥哥。”

最后都总是玖琅“呜哇——”地抱着邵可哭起来，黎琛就赌气似得把脸扭过一边。

当亲族们都开始各怀鬼胎地分别接近三人的时候，面对现实的黎琛和直觉敏锐的玖琅，也许就已经察觉到自己将会被卷入继承家业的纷争之中了。

最早出生在红家的邵可，早就知道“值得庆贺值得庆贺”的童话故事是根本不存在的东西。

“……即使如此，北斗，我还是希望弟弟们相信童话故事。”

放回到架子上的琵琶摆设，传出了似乎有点寂寞的声响。

他从来没有想过幸福会白白地摆在路边等人捡。但是，在弟弟们出生之后——

邵可有空的时候就去照看他们，于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就开始紧跟着自己不放，真是一种不可思议的生物。

……他从来没有想过，世界上竟然会有白白给予自己幸福的存在。所以作为回报，即使是唯一一个——

“如果能守住的话，我希望能为他们守护下来。如果只是一个童话故事的话，我想应该会有办法解决……”

不守护的话就会脆弱得马上坏掉的东西。但是如果能守住的话，那就可以作为真相继续存在。所以他心想如果能有这样一个就足够了。

“所以，我就离开家了。”

说了各种各样的谎话，也违背了勾过小指头的约定。现在，甚至是以后，邵可都将会继续说谎。对于一直违背约定的长兄，现在玖琅都已经快要放弃了。自己不断伤害着两个年幼弟弟的心的行为，不管是什么理由都不可能将其正当化。所以这大概只是邵可的自我满足吧。

所以，邵可笑着补充道：

“……大概吧。”

北斗又一次把飞脑袋的玩具拨弄了一下。

“嗯……那么身为现实主义者的你所相信的童话故事，到底是什么东西啊？”

……邵可沉默了起来。接着，他慢慢拿起旁边的大鼓玩具，用力揍在北斗的后脑上。随着响亮的咚咚声响起，大鼓被打坏，而且北斗还把那塞在桶子里的脑袋弄飞到了马路上，看到那个东西的小孩子马上哭了起来。

“——你这家伙，突然在干什么啊？”

“我不想跟以本能生存的原始动物说话。啊，这里的修理费，就由你来付吧。”

邵可冷冷地说完就转身大步走了起来。身后的店主一边大叫“你到底在干什么！？”一边追赶着北斗。

【于是，大家以后都和和睦睦地过着生活，值得庆贺值得庆贺。】

唯一的童话故事。

如果有朝一日，在迎来人生终点之前能守住那个童话故事的话。

那恐怕就会成为爱撒谎也心计极高的自己的一个为数不多的“真实”了吧。

“……对啊，北斗。”

买了堆满双手的礼物、甚至还让北斗拿着行李，一起回家去。

“想相信这个故事的人，就是我。”

不过，什么都被北斗知道的话就会觉得很不爽，所以绝对不会说出口。

终

“回来得正好啊，邵可……”

看到过了一年后回到红家的邵可，大姑母微笑着久违地弹响了琵琶。

“我想你也应该差不多回来了。下任的红家宗主就是你，邵可。黎琛的确也很聪明，不过他并不会像你这样为红家着想。”

那美丽而高贵的贵妇人的眼神，忽然充满了昏暗的愉悦之色。

“那个野蛮的国王……现在他以为红家会老实听命于他，这就是最好的时机了。如果是你的话，应该能够跟那个国王相对峙吧。今天晚上，一族就由我来召集起来，你也差不多可以向大家展示一下自己智略了。只要有百合和你在的话……”

玉环察觉到邵可手里的白刃，马上停住了弹琵琶的手。

“……这是什么意思，邵可。”

“大姑母……就是因为这样，我才回来红家的。”

邵可把视线转移到手里的兵刃上。

“我想您总有一天会说出这样的话。所以，我在您叫我守护红一族的时候，都没有作出过回答。至今守护着红家的人是您。但是，如果从您的这句话，红一族就毫无疑问会面临破灭……”

他叹了口气——只有十岁多一点的小孩子，露出了如大人般聪明的神情。

“您知道为什么至今为止，国王都放着红家不管吗？就是为了把像您这样的人一个不剩地引出来，创造一个把红家无力化的理由……所以国王才什么都不做，一直在等待。”

玉环的眼睛猛然瞪大了。

“……所以，我才离家出走。为了去见国王，选择一条不必摧垮红家的道路。为了这个目的，我才会到这里。”

玉环的手开始颤抖起来。

“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守护红家之类的事。我想守护的东西，是更为单纯的东西……但是，您的存在却会对其造成威胁。”

“——你这个蠢货！我明明那么看重你，你难道归顺戬华了吗？”

“没错。因为您不能战胜国王。大姑母……您是正确的。我的确是一个最有红一族特色的男人。人情什么的我都能彻底割舍掉。”

“我很喜欢您的琵琶。”——邵可以沉稳的表情说完这句话，就拿起手边的水壶，向杯子倒出了开水，然后把粉末投进里面。

“……如果你明天还活着的话，国王说就要马上发动进攻了。毫无疑问，红家肯定会被摧垮得体无完肤，被破坏到五十年内无法重新站起来的地步。所以，请您喝下这个吧。”

“是你输了，大姑母。”——邵可清晰地说道。

面对若无其事地把盛毒的杯子递出来的少年，玉环终于笑了出来。

“……的确，这是我的估计错误。在你对权力完全没有表现出兴趣的时候，我就应该察觉到的——邵可。”

“是的。”

玉环拿起了杯子。

“我死了之后，红家会怎样？那个外甥——你们的父亲能担任宗主吗？”

“至少不用担心像你那样充满器量才能和野心、被国王视为目标。红家将会随着时代逐渐变革，继续维持着跟蓝家持平的首席名门地位。一定会获得足够的骄傲、名誉和尊敬，在政事上也将会有巨大的影响力……我可以保证。在我有生之年，红家是绝对不会没落的。”

“——那就好。”

玉环露出了艳丽的笑容，一口就把毒杯里的水喝光了。

少女时代在绚烂的后宫掌握了权谋术数，受尽宠爱和荣华富贵的美貌琵琶姬。聪明而富有教养和智略，热爱红家，在拥有自尊心的同时，也明白退让的分寸。

邵可的确是很喜欢她。

玉环指向琵琶，说道：

“快弹一弹吧，邵可。为我送葬的话，至少也该这样做吧。”

邵可老实地拿起了琵琶，刚弹起来——马上就吃了一惊。

坐在那里闭上眼睛的玉环，小声地笑道：

“音色不会撒谎……邵可，那就是你的音色。跟我完全一模一样，正因为不断杀人而显得凄美绝伦的音色。那正是红家秘传的死之琵琶……”

邵可在玉环绝息之后，也依然在继续弹着琵琶。无论是谁，都以为那天晚上在离屋里弹着琵琶的人是玉环。

以此为最后一次，邵可就封印了自己的琵琶。

……因为听到杀人的琵琶的话，就一定会被别人讨厌。

黎琛有一个小小的秘密。

“黎哥哥……”

“笨蛋，安静一点。”

黎琛一边躲在屏风后面倾听着琵琶声，一边为了不让玖琅冒冒失失地爬到邵可那边，把他抱在自己的两膝之间。

玖琅生气地鼓起了两腮。

“为什么，邵哥哥没有第一个来见我们呢。大姑母已经是大人了，我想应该没必要听摇篮曲吧。”

一动不动的大姑母，的确是陷入了沉眠——陷入了不会再次醒来的沉眠。

“真是好听的声音呢，玖琅。”

“是的，非常好听……不过，听起来好像在哭一样。”

“哥哥是不会哭的，如果听起来是这样的话，那就是我和你害哥哥哭了。”

把一切都背在自己身上，挽救了一族。那愚蠢的一族，根本不可能知道明天自己还能悠哉游哉地活着，都是多亏了被他们嗤笑为呆子的长兄。

“是不是我做了什么坏事，所以惹得邵哥哥哭了呢……？”

“是因为弱小。在你安安稳稳地在这里做晴天娃娃的时候，哥哥他可是去了大山那边跟穷凶极恶的妖怪战斗了啊。”

虽然也算不上错，不过黎琛还真是说出了很乱来的一句话。玖琅顿时瞪大了眼睛。

“所以，邵哥哥才没能遵守约定吗？”

“没错，因为我和你很弱，所以哥哥才没能遵守约定。就算一边做着晴天娃娃也没问题，你一定要变强。为了有朝一日，哥哥能一直留在家里。”

凄厉而优美的死之琵琶。长兄没有察觉两兄弟的存在，一心不乱地弹着琵琶，究竟在想着什么呢——

“……你要记住啊，玖琅。那种音色是为我和你而存在的音色。是我和你让哥哥弹出来的。”

哥哥不会哭泣。哥哥会说各种各样的谎言。也会违背约定，绝对不说真话，无论是现在还是以后，一直都是这样。

“……玖琅，你喜欢哥哥吗？”

“是的，我很喜欢。”

“那么，除了琵琶的音色之外，今天的事你就全部忘记。因为说明起来很麻烦，所以你别问我为什么。不过要是到明天之前你没忘掉，就代表你讨厌哥哥，以后哥哥就由我独占了啊。”

虽然是乱七八糟的理论，不过玖琅却全部信以为真，认真地点了点头。

……迎来了黎明。直到琵琶的音色停下来为止，两人都一直躲在屏风后面听着。

次日，在玉环的猝死造成的骚动中，就好像刚刚回来一样，双手拿着一大堆礼物的邵可出现了。

“您回来啦，邵哥哥。”

待事认真的玖琅，真的在第二天早上就完全忘记了那一切。看来“就代表你讨厌哥哥”的那句话非常奏效。

（哼……独占计划只能推迟了吗……）

“我回来了。黎琛，玖琅。我违背了约定，对不起啦。”

长兄露出了一如既往的微笑。

对——长兄不管发生什么事，不管在心底里藏着什么秘密，都会像喝白开水一样露出若无其事的表情，隐瞒这一切。

为了一如既往地守护着咱哥俩。

所以，黎琛就让玖琅忘记了。就像在离家而去的时候一样，什么都不知道地做着晴天娃娃、等待着自己回来——哥哥想守护的，正是这样的弟弟。

所以，自己要记住。哥哥为了守护自己做过些什么，一直在牺牲着什么。露出“一如既往”的微笑到底有多么艰难。

……哥哥说了这么多谎，到底是为了谁呢？

所以，黎琛不管哥哥说多少次谎，都绝对不会讨厌哥哥。

所以，黎琛至今也依然相信着——如果只是一个的话，童话传说也一定会实现的。






约会的对象是……


那是发生在某一天的事情。

那一天，楸瑛非常心满意足地进入刘辉的执务室。

“咦？楸瑛，你看起来似乎很高兴啊。你手上拿着的包裹是什么？”

听见刘辉的问话，楸瑛难掩内心喜悦，得意洋洋地将手中的包裹放到桌子上。

“呵呵呵，这可是现在街里坊间流行的甜品哦。是老字号的甜品店开发的，精致讨巧的外观略过不提，味道也是好得无可挑剔，深得女性欢心。是当下极难入手的绝品。而且——”

“而且？”

“……不，没什么。”

深受欢迎的最大理由并不在此，不过楸瑛没有说出来。一旦说出那个理由，他可以想见刘辉定会要自己割爱。就算是刘辉，这次也无论如何不能相让，毕竟楸瑛为了得到这个也是煞费了一番苦心。

“唔，真的那么美味吗？”

“似乎是的。不过我也尚未品尝。”

正在那时隶属羽林军的手下来请楸瑛。楸瑛搁下包裹离去，随后绛攸进来了。他有些反常的露出为难之色，一进入房间就东张西望的巡视四周，相是在找什么人。

“……楸瑛不在吗？”

“刚才被人唤走了。怎么了，你找楸瑛有事？”

“没、没什么，只是随便问问。”

绛攸边说边开始绕这室内打转。片刻之后他突然停下来，似乎经过好一番内心挣扎终于再次面向刘辉。

“……问一下，送什么东西给女性能让她们高兴？”

刘辉目不转睛死盯这绛攸。

看见刘辉那副神情，绛攸主动滔滔不绝地解释起来，分明没人问他原因。

“百合小——我养母难得回家一次，因此我想准备点女性喜欢的东西送给她。不过如此而已！”

“那位传说中的黎深大人的夫人？”

绛攸难得谈论女性的话题，甚少的例外就是名为百合的女子。即使如此，也极少见他主动提起。看来对于百合回家他似乎很开心。

刘辉没有取笑绛攸，而是认真的试着给他建议。印象里，绛攸似乎从未征求过自己的意见。

“能套女性欢心的东西吗？亲手制作的稻草人之类的怎样？”

“向你请教的我真是个笨蛋，忘了吧，当我没说过。”

瞬间就被宣告了死刑。刘辉很想帮上忙，于是开始郑重其事地思考这个问题。突然间他注意到楸瑛留下的包裹。

“对了。绛攸，这是楸瑛刚才放在这里的包裹，据说是当下街里坊间深得女性欢心的甜品。似乎很难入手。”

绛攸看着包裹。若是楸瑛提供的情报，那定是确凿无疑的。

“甜品吗？百合小姐也很喜欢呢。”

绛攸紧紧盯着那个小小的包裹。

其后，从大将军那里返回的楸瑛，发现室内空无一人。而且消失的不仅仅是人。无意中看向刚才放置包裹的地方，楸瑛不禁目瞪口呆。

“……不见了！？”

楸瑛煞费苦心才入手的“绝品甜点”，只有包袱布还如同蝉蜕后留下的空壳般尚在桌子上，里面的东西却不翼而飞。

无论何时总是维持着一脸优雅微笑的楸瑛，此次也不禁如同熊熊烈火般大发雷霆。为了得到这甜品自己实在是没少费心血。由于老字号那顽固的手艺人精神，即使动用蓝家的权利也无济于事，他只能同平民百姓一样预约，并足足等了一个月，好不容易才入手这么一样。入境要是重新预约可得再等上半年。

当然，他能如此一直坚定的一直等待自然有其相应的理由。然而如今全成了一场空。

楸瑛动用一切手段锁定可能的疑犯，最终，一个男人的名字出现在眼前。

——李绛攸。

楸瑛一脸寒霜的看着那个名字。就算是自己的友人此次也绝难原谅。他不容分说地叫来了绛攸。

“哈？我怎么了？”

“你打算佯装不知情吗，绛攸。没想到你竟是这种人。是你擅自把我带来的包裹打开的吧。”

绛攸有些许心虚，这并没有逃过楸瑛的眼睛。看来绛攸果然是犯人。

“……你藏到哪里了，老实招认吧。”

“我的、的确是打开了包裹，不过可没偷拿里面的东西。”

“那为什么里面空空如也。”

“我怎么知道！”

“撒谎！”

于是两人围绕无端失踪的甜品，像两只斗嘴的鹅般争吵不休。最终两人皆血气上涌，不由自主地多说了一句。

“哼，没有偷只不过是进了自己的肚子了，你该不会找这种可笑的借口吧。还是说连点心也像某人一样，在不熟悉的宫城里到处乱转，找不到路了！？”

绛攸也不由得怒上心头，既然你都这么说了。

“竟然随随便便就把人家称为点心小偷。说起来有哪个大男人会为了点心有没有被吃掉这种事闹得天翻地覆？太不像话了。反正又是为了去讨好女人吧。真无聊。你这家伙无论何时都这么没出息。”

绛攸也觉得自己说得有点过火了，然而活却不由自主地脱口而出。楸瑛的双眼危险的眯缝起来。

噼里啪啦，火花四溅。室内的温度急剧下降着，两人皆是进退两难。

于是，两人的争吵就此开始。

“绛攸大人和蓝将军吵架了？”

前来造访秀丽的刘辉一脸的垂头丧气。

“……是啊。孤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

“还真是少见呢。起因为何？”

刘辉沉默片刻，然后小声言明事情原委。从根本上看这实在是无关紧要的原因。秀丽不由得苦笑起来。

“那个点心，我也有所耳闻。”

“那么，你能不能做出同样的东西来！？嗯，有些像杏仁豆腐，里面加了很多水果，有些许杏子的酸甜感——”

秀丽用可疑的目光盯着刘辉。……什么？

“……为什么你连味道都很清楚。”

“…………。…………我只是觉得应该是这样的。”

撒谎。秀丽颤抖着以手抚额。这算什么。这么看来他才是真正的罪魁祸首。

“……刘辉，擅自偷吃了甜品的是你吧！？”

“对、对不起！因为听说非常美味，等绛攸离开之后，孤就忍不住一口气吃光了——本来以为那是送给孤的慰问品。没想到楸瑛竟然会发那么大的火，绛攸和楸瑛也闹得不可开交——”

到底还是没能完全说出口。

“快点去老老实实地道歉吧！！”

“唔、……好。孤这就去。”

秀丽一把拽住刘辉的衣袖。

“稍等一下。那两人之间如果没有出现什么契机的话。就算你去道歉，等他们和好如初恐怕也要花上不少时间。”

且不说绛攸，楸瑛这次也意外地固执。

秀丽稍稍思索片刻之后，从搁架上悉悉嗦嗦地取出两装什么券来。

“瞧，刘辉，这个给你，加油吧。”

“这是什么？”

“这个是——”

（我一定是在做梦——）

楸瑛狠狠地拉扯这自己的脸。好痛。这已经是第二十三次了，然而他还是难以相信。

（珠翠小姐怎么可能送来信函约我相会！）

忍不住替如此断言的自己难过，就算是楸瑛也有自知之明会一直遭到拒绝。而信函就如此这般突如其来，其大意是邀自己去甜品店。

（这究竟是怎、怎、怎样的陷阱——）

怎么想都太不寻常了。不过笔迹确是珠翠的无疑。而且里面的券还是那个老字号甜品店的特别招待券。不过不是深受甜品店大老板的喜爱，可得不到这梦幻之券。流传甚广的传言说，恋人们若是能够在那里共享甜品，就会得到幸福。

就珠翠的性格而言，不可能会送来这样的东西。是陷阱，一定是陷阱。有人想作弄自己——。楸瑛的理性在如此警告着他。然而，到了约定的当日，而且至少提前了两个小时，楸瑛发觉自己已经在不知不觉间穿戴一新，准备好花束，并浑身僵硬地坐在了招待席上。理性为何自动——

（这么一来要是遭到爽约的话，也许自己再也无法恢复了……）

楸瑛用商还残存的一丝理性尽力保持着笑容。

正在那时，脚步声由远而近。楸瑛很紧张。奇怪，不过是间甜品店而已，自己为何如此紧张。又不是思春期少年。

楸瑛忐忑不安的等待着，仿佛带着一丝犹豫，脚步声在门口停了下来。看来珠翠小姐也很紧张。

仿佛下定了决心一般，店门被猛地推开。

“十分抱歉让您久等了，百合小——”

——一刹那，楸瑛和绛攸同时成了行尸，不对，应该说他们宁愿真的成为死人。

两人就如此一直呆站着，脑中一片空白，很快成灰，最后，意识也随着心中呼啸而过的寒风灰飞烟灭。

两人在原本属于恋人专用的特等席之上面对面坐了下来，一声不响地将陆续送上来的甜品一扫而空。两人竭力无视着女招待和店里客人们的视线以及窃窃私语。他们彼此都精心装扮了，这反而更让人觉得悲哀。

不久之后楸瑛小声嘀咕起来。

“……为何你会来啊。我可不是为你才换上这身珍藏已久的行头的。”

“罗嗦。那应该是我说的话才对。”

“为什么我非得要和一个男人对坐着吃豆沙水果凉粉！你把我那原本喜不自禁的心情还来！”

“我才该这么说！！虽然我也曾想过是不是黎深大人布下的陷阱——”

两人已经碎成一堆惨白的粉屑，女招待满脸可疑地大量着两人，并递过来一封信，“这是有人托敝店转交给二位的留言。”

信上写着——

“对不起，那份甜品被孤吃掉了。之后随你们怎么骂孤都行，你们一定要言归于好。刘辉”

大概是刘辉拜托珠翠致信给楸瑛，而又通过邵可请百合致信给绛攸。仔细观看，两人的信件上皆只有收件人姓名的笔迹有微妙的不同。看来只有收件人姓名是刘辉模仿珠翠和百合的笔迹写的。

“那个人真是的——！！”

楸瑛太阳穴上青筋浮现，拼命搅动这杏仁豆腐。绛攸做着同样的动作，他也是心情差到极点。竟然在甜品店里露出如此不痛快的一脸苦相，这究竟是怎么了。

（……不对，也许不是那样……）

楸瑛将搅成白色碎块的杏仁豆腐送入口中。绛攸虽然也发着无名火，却也没有离开店里，对此楸瑛稍稍松了一口气。

瞅了一眼，两人的目光正好撞在一起，各自急急忙忙地比开对方的视线。而周围诸如“哎呀——有什么好害羞的”之类的窃窃私语并没能进入他们的耳朵。

时限是到品尝完招待券上所提供的全套甜品为止。还剩最后几样甜品了。楸瑛率先下定了决心，不过是简简单单一句话。

“……对不起，是我的错。”

绛攸突然停下了手中的匙勺。被抢先道歉，他的表情看起来既像是认输又像是松了口气。

“……我也不该擅自打开你的包裹，对不起。”

虽然仍有些不高兴，绛攸也道歉了。打算送礼物给百合，因此打开包裹看看到底是哪家店的哪种甜点，然而这也不是什么值得称道的行为。

一种奇特的羞愧情绪漂浮在空气之中。

正在那时，一群女子吵吵嚷嚷地从二楼下来了。楸瑛突然感觉到投注到自己身上的视线，不禁抬头看去——瞬间僵化了。竟是后宫里相识的女官。

女官目睹坐在恋人专署的特等席上共享甜品的楸瑛和绛攸，不禁以袖掩口。目不转睛地大量之后，吃惊地露出一脸了然的神情。

“哎呀，穿戴的如此精心，甚至连花束也带来了，还以为是和哪位美人约会……。没想到蓝将军竟然是双刀。而且还是和那位坚如铁石的李绛攸大人。”

绛攸嘴里的茶猛地喷了出来。

“哈！？这是什么话！”

“等等！这是误会！是误会！！”

双刀！？这种流言要是传入珠翠小姐的耳朵里，她肯定再也不会搭理自己了——。然而女官们“呼呵呵哦哈哈”诡异地笑着，飘然而去。明天禁忌之爱的流言肯定会传遍宫里。

楸瑛和绛攸目瞪口呆。面对这样的两人，女招待轻轻将一个礼包放置于他们身旁。

“这是招待券提供的最后一道甜品。请两位带走。这是本店深受欢迎的新产品‘送给恋人们的礼物’。如果能和意中人共享，那么思念必定会传达到对方心里哦。”

客人们的视线让两人如芒在背。

无论是楸瑛还是绛攸，终于还是没法收下这原本如此渴望的甜点。

那一天，彻底失去了思考能力的绛攸就这样呆滞地回到府里，然后看见百合在啪嚓啪嚓地痛打黎深。

“黎深！我原本以为绛攸是和女孩子去约会才会答应代写信件的，我偷偷跟去打探，结果发现，绛攸，居然和男孩子在一起共享豆沙水果凉粉！你，难道事先就知道！？本来以为他有洁癖，结果竟然是偏于这种兴趣！”

再说楸瑛，从第二天开始，他成功诱惑到女性的概率也急转直下。下属的武官突然开始疏远他，与此相反，欢欣雀跃前来接近他的男人也增加了，而且那情景偏偏还被珠翠当场撞见，最终珠翠一言不发的离去。他就如此这般一天天持续着没有容身之所的日子。

两人怒火的矛头一致指向刘辉。

——绛攸和楸瑛的确言归于好了。

然而刘辉却被怒发冲冠的两人积聚已久的盛怒轰成了炮灰。遭受严厉训斥的刘辉抽泣着，同时从心底发誓，再也不偷吃别人的东西了。

——End——






那日的樱之森林


作者：雪乃纱衣

插画：由罗会理

翻译：黛黛希

——《前线小说》20期

放眼望去无边无垠的樱之森林，提花灯笼一直延伸到看不见边际的远方，夜樱在微白的玄幽中浮动暗香。

在漫天飞舞的花瓣中，有谁亭亭玉立地站着。

色如鸦雀湿羽般的发丝随风飘动，看不清那张脸。不过却有另外一个人蹲在樱花树下啜泣——她正是年幼的秀丽。

“……呐，秀丽，好了啦。不要再哭了，笑一笑。跟我一起回去吧。”

年幼的秀丽泪水刷刷地往下掉，回过头来。

“不要，我不回去。我才不回去呢，我也笑不出来，因为——”

话语被湮没在卷着螺旋漫天飞舞的花瓣中，没有传递过来。

“秀丽，你怎么了？一直在发呆。”

父亲的话语让秀丽终于注意到自已竟然神情恍惚地眺望着庭院。刘辉给的那些樱花只开了三裸。

“不知为何刚才做了一个奇怪的梦呢，在一片樱之森林中，明明没有任何人，却有连绵不断的提花灯笼一直延伸到远方……”

秀丽的思绪中还残留着不可思议的余韵。不过自己曾去过这种一望无垠的樱之森林赏花吗？

然而邵可却好像很惊讶似的，目不转睛盯着秀丽。

“樱之森林？之前你也说过同样的事情哦，虽然已经过去很久了。”

“诶？我说过吗？”

“是的，就在你神隐的时候。”

“神隐？！”

邵可苦笑不已。

“果然是记不得了呀。小时候的你曾经在夜蝉山失踪过。”

“真的假的呀？！我一点印象也没有……”

“那时可是引起了大骚动呢。你和静兰去山上采蘑菇，到晚上静兰神色惊恐地回来说你不见了，我和他到处寻了个遍，都没有你的踪影，然而到了半夜你却突然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

那段记忆现在回想起来都会觉得有好多不可思议之处。小小的夜蝉山，明明搜遍了其中每一个角落，然而一不留神，秀丽就好像从天而降般出现在眼前。

“不知为何，你还带着一棵樱花的树苗，你着，就是后院中那棵不开花的樱花树。”

“诶，那个是我带回来的？！那棵奇怪的樱花树？！不过夜蝉山有樱花树吗？”

“没有，所以这不是让人觉得更加不可思议吗？我差点都认为你是真的被神明隐藏起来呢。”

秀丽是真的忘得一干二净了，即便听父亲说完之后也完全想不起来。

“樱之森林呀灯笼呀，那个时候的你确实说过哦。之后你还说了很多很多不可思议的事情，所以或许你做的就是那个时候的梦呢。”

“拜托你了！歌梨！要多少谢礼都行。”

这一日刘辉也一如往常追逐着号称当代第一的画师碧歌梨，点头哈腰地想要请她帮忙作画。难以想象作为一个帝王能如此低三下四，然而歌梨却完全不为所动。

“哦，你认为能用钱买我的画吗？请回到前天重新听听我是怎么说的吧，你这个笨蛋。”

第一百零一次恳求也被无情拒绝，然后被认作是笨蛋赶了出来，刘辉只能垂头丧气地折返。他没精打采地在池塘边抱膝而坐时，不知是谁也跟着坐在他身边。

“又被母亲欺负了？真不好意思，打起精神来，陛下。”

正是歌梨的儿子——万里(5岁)。在他温柔的安慰下，刘辉不知

不觉就向万里倾诉起自己的烦恼。

“……为什么歌梨不愿意为孤画秀丽的画像呢？她明明很喜欢秀

丽，所以孤以为只要去拜托她画，绝对会很乐意的说……”

“那个，母亲几乎没有画过我和父亲以外的人哦，别放在心上。”

虽然刘辉对那个传言早有耳闻，但他还是不想放弃。若是能够画一幅掌心大小的袖珍画，就能偷偷藏在身上，随时可以看到了。明明就是这么一点小小的愿望而已！

“对了，万里，你怎么样？能帮我画一幅秀丽的画像吗？”

“我？嗯——但是……”

万里犹豫不决。尽管在玩耍时信手涂鸦过几次，但仔仔细细画人像图这还是第一次。

“对于你来说还太早了。”大概是母亲这样说过的缘故。不过看着陛下那满是哀怨和期待的双眸，万里怎么也狠不下心来拒绝他。

“……嗯、嗯。那么我就试试看……吧。”

“真的吗！谢谢你，万里！我会水远记得这份恩情的！”

刘辉欢喜地抱起万里转了好几个圈。

“那么我画了去秀丽家的地图，你去吧。她正在闭门反省当中，现在应该一个人在家。”

万里忽然抬头望着刘辉。嗯嗯？难道陛下拜托白己画画的理由是……

“万里，让你这么孤单，真抱歇，皇宫里也没有小孩子。你叫朋友过来玩也可以哦。”

“我没有朋友，因为我一直都跟父亲、母亲在各地漂泊。所以不用担心。”

他那带有些许寂寞的身影并没有逃过刘辉的双眸，不过万里却又马上笑了起来。

“但是这里有陛下，而且能让我画画，我也不觉得寂寞，那么我走了哦。”

看着扬了扬手中的地图、蹦蹦跳跳离去的万里，刘辉不禁注意到一件事。

（嗯……今天也是一声不响呢，这株樱树！）

父亲去了府库之后，秀丽便来到后院那株许久未曾注意过“奇怪的樱树”旁。想来，这真是隔了好久之后，秀丽第一次认真地去看它。

它的奇怪之处在于与普通的樱花相比，树形完全不同，简直就看不出是樱花。不过把它称之为樱的正式秀丽。虽然年年见长，却从来没有开过一次花。好像有种仍旧顽固地认定自己还处于冬天之感。这院子中其他的花木本也开花，但在王位争夺战之后，便不再盛开。唯有这棵树，从始至终地贯彻着“自我主义”。

“说起来，好久没来看这株樱树了。”

以前倒是经常来这棵树嘟哝些怨言……难道是因为听了太多牢骚话才会扭曲到发育不良的？

邵可邸如今一片寂静。父亲和静兰都上朝去了，秀丽也没有外出的想法。洗碗、晾衣服、扫除，接下来已经无事可做了。和在茶州的时候还真是大有不同啊。

空气中轻轻飘荡着春的气息，秀丽仰望着蓝天。此时静谧异常，就连不知从何处传来的的莺呜也突然消失，周围一片寂然。在这在这鸦雀无声的寂静中，秀丽不禁感觉，仿佛世界就只有她一个人而已。

就在秀丽刚要打盹的一刻，从门外传来“不——好意——思”这样精神饱满的声音。

“想画一幅我的画？为什么啊？”

正在准备茶点的秀丽低头看向突然造访的万里，眨了眨眼睛。

“诶，那个，我想练习一下怎么画女孩子。”

万里慌慌张张撒了个谎。尽管他还很年幼，却不知为何还是敏锐地察觉到国王陛下想秘密地为秀丽画画。他虽然不清楚有什么理由，但一定是不纯洁的动机。

“哦，若是我可以的话就随便画吧。反正如今我时间多的是。”

秀丽沏好茶后，依万里所说的那样，笑眯眯地坐在椅子上。一想到王上露出那种欢快的笑颜，万里不禁暗自窃喜。

“要开始了哦，好，要加油！——”他意气风发地取出若干支小笔开始准备，然而不久他就歪起了脑袋。

（……咦？好奇怪啊……不知为何手居然半途中自己停了……）

无论画多少次，都无法继续。若是勉强画下去，就有一种不协调的感觉。

转瞬之间已经浪费了数十张纸，万里果断地改变方法。对了！一定是勉强要她笑，才会觉得不自然。

“秀丽姐姐，你就像平时那样随意就好了，不用在意我。”

“……你说不用在意也……’

总之还是先收拾茶和点心吧。不过秀丽对于万里的视线非常在意，一直想着该怎么做才会自然，结果弄得反而更加生硬了。一开始还只是带着困扰表情的万里，然而直到傍晚又浪费了数十张纸之后，他的脸色越来越阴森，秀丽也忍不住“啪嗒啪嗒”地流着冷汗。

“……呐，不要再画我了。去试试其他的女孩子吧，肯定会更适合的。”

“不是的，我还要继续画，今天就此告辞了，不过明天我还会再来！”

——随后就像万里所宣言的那样，第二天以及接下来好几天他都在秀丽身边晃悠，既有拿着笔画画的时候，也有空着手一整天都在观察秀丽的日子。尽管尝试了各种努力，却始终不满意。明明无论怎么看都是一副无可挑剔提、出类拔萃的画作，然而若是表扬他的话，就会更加不高兴，简直不可思议。

到了第五天，秀丽为了改变气氛。带着万里去了庭院。在一起慵懒漫步的短暂时间内，万里已经数次回头望向后院，倾着头露出疑惑的表情。

“怎么了？”

“……嗯，不知为何好像听到有人的声音……后院有谁在吗？”

“咦？没有哦，今天也只有我一个人而已。”

不过万里还是屡次回头，看样子很在意后院。秀丽也渐渐开始担心是不是有盗贼进入，她拿起一把扫帚，同万里一起进人了后院。

……后院里一个人也没有，只有没有盛开的樱花树而已。秀丽安心地吁了一口气，万里却径直走向那棵怪樱。他目不转睛地蹲在地上仔细大亮。好几次不可思议般挠挠头思索着左看右看，然后朝秀丽回过过头来。

“秀丽姐姐，这棵树，没有开过花吗？”

“……万里……你没事吧？这棵树别说是开花了，就连花蕾都没有结过哦。”

“……说的是呢。不过好奇怪啊。明明没有开过花……我却能看到樱之森林。”

这样喃喃自语的万里猛然拿起笔开始在纸上游走。秀丽有些不安，听到了声音、樱之森林之类，万里怎么开始说这些奇怪的事情呢？难不成是因为画不出来，而想得走火入魔了？

“嗯，画好了。就是这样哦。”

秀丽胆战心惊地瞄了一眼，顿时目瞪口呆。

——映入眼帘的竟是一片樱之森林与提花灯笼。尽管整幅画只用黑墨勾勒出浓淡，却给人一种错觉，仿佛真的会迷失在这繁茂的樱花之中似的。

而秀丽真正在意的是这副风景好像在哪儿见过。

这时旁边的万里却出人意料呆呆地仰望这棵树，秀丽也随之目光移上——顿时呆住了。

——樱之风暴，两人就好像立于常开不败的樱之森林中。

随后，一个没有听过的少年之声愉悦地响起——“欢迎到来”。

那一日刘辉也在工作间隙见缝插针，搞起了自己的秘密行动。他独自一人偷偷地躲在庭院的深处。差不多快完成的作品让他不禁莞尔时，身后响起了“悉悉索索”的声音。

“哇！是、是是谁？！诶呀，是欧阳纯啊。”

突然偶遇的人也好像受到震惊般，眼睛睁得圆圆的。不过随后浮现出的柔和微笑，怎么都难以想象他就是那位强势的歌梨的丈夫。

“原来是陛下……请恕臣下失礼。那个，请问您知道犬子万里的去处吗？”

“万里呀，孤想他应该去秀丽家了吧。”

刘辉把拜托给万里的事向他说明之后，欧阳纯理解似的苦笑不已。

“哈哈哈……难怪每天都像是要去决斗般带着视死如归的表情，

原来是这样啊。万里会感觉苦恼也不是没有道理。他大概遇到了前所未有的挑战吧。”

“……孤拜托的事有那么难吗？”

“对于拙荆与万里来说，给人画像还真是很难哦。该怎么说呢……不想使用技巧把人画得很漂亮，换言之就是不能对画撇谎。”

“嗯嗯?这是怎么回事?我也没有特别要求要把人画成美女呀。”

“很难解释清楚……只是，拙荆曾经断言过，想要画好秀丽小姐很难，再者很难画出陛下所要的感觉。所以尽管很想画却又画不出来。”

“孤想要的？哎呀！决不可能画不出孤想要的画的。”

不管怎么说那都是秀丽的画像呀，想要得不得了。

刘辉还是不甚明了地摇了摇头，随后他又重新看向欧阳纯，二人很少有独处的机会，刘辉的好奇心早已被挠得痒痒了。

“说起来，欧阳啊，你能与歌梨成为夫妻，这其中到底有什么故事呢？她是一相情愿单相思，然后自己送上门来的老婆吗？还是一步一个脚印稳扎稳打来追求你的呢？一定是这样的吧？”

“陛下……您是从哪儿看出来我有这种被追求的品质……”

“但是，那位可是比起一日三餐来说更喜欢绘画的碧歌梨哟，若不是爱得很深，‘我才没有结婚组建家庭的时间呢，比起男人，绘画更加重要！’她肯定会这样说的吧？”

“啊哈哈，不愧是陛下，歌梨确是这样的人。”

“是吧是吧，果然是这样的……莫非是你求的婚？！”

欧阳纯目不转睛看着刘辉，不知为何露出了怀念的微笑。

“……歌梨就好似为了绘画而诞生的人，为画而生，为画而死。如同巫女般的存在。除此之外的人生都是不需要的。更明确地说，情爱与恋人都是没有用的东西。若是在达到自己的梦想与上天赋予的使命之后，非得加入什么的话——即便情爱呀结婚呀，也无所谓。”

刘辉突然抬起了头。欧阳纯看着这样的刘辉，如同看到了过去的自己一般。

“我过去一直以为，若是歌梨所希望的话，那就这样吧。这和自我选择道路的别人是一样的。”

但不知从何时开始，他却再也不能忍受选择孤独的歌梨。

“明明是在做自己喜欢的事却那么痛苦。就像削木一般，渐渐便会发觉，那木在不断变小。尽管她本人觉得这样也无所谓，我却难以忍受。”

欧阳纯时常会觉得，自己就好像是眷恋蔷薇公主、或是爱上天女而把羽衣隐藏的人间男子。明明她们只是心血来潮才会来到地上，有应该返回的地方，然而人类却将她们强行留在自己身边。

这或许是一件罪孽深重的事。不过无论思考多少次——最后欧阳纯都不会后梅。

“虽然发生了许多事，但总算还是达成所愿了。”

“……怎么做到的呢？”

刘辉声音嘶哑地问道，欧阳纯只是笑了笑。

“这个嘛……即便是告诉你，也一定帮不上忙的。陛下要寻找只属于您的方法才行呢。”

谈到这里也差不多到了分别的时候了。

——只是当晚，万里并没有回家，于是夫妇俩再次跑去刘辉那儿。

“秀丽也不见了？”

“万里确实来拜访过小姐，但是没有人看见他出去……”随邵可一起在宅邸周围搜索的静兰说完，不知为何拿出一把扫帚，“这是掉落在后院的东西。小姐不可能不收抬好就出去的。”

“还有这幅画……我很在意它为什么会掉在那棵神隐之樱的旁边。”

邵可铺开的画纸上，描绘了一幅仅仅只用黑墨勾勒出浓淡的绝妙的樱之森林。樱之森林、好似祭祀般的提花灯笼、秀丽前几天所说的那个梦。总觉得这之间有奇怪的联系。

看到这幅画之后，歌梨与欧阳纯脸上的表情消失了。好像清楚了事情原委一般。

“……您说神隐之樱?”

“啊？啊啊，从前秀丽曾在山里失踪过，那时她拿回来的就是这棵樱树——”

邵可简明扼要地说明之后，欧阳纯仰头把手放在额上。

“……万里……不会是一不小心把这幅画当作‘贡品’进行’召唤’了吧……”

歌梨咬住唇，毅然地看向邵可。

“……请您带我们去夜蝉山吧。”

夜蝉山并不大，然而揪瑛却感觉不适地摇动着身休。

“……不知为何总觉得很奇怪呢。绛故，你别离开我和主上身边啊。你可是那种即使不是在神隐之山也会随时随地自己扇子神隐的人哦。”

“你说什么！！”

尽管绛故一脸愤然，但他也有这种奇妙的感觉。且不提对方向的感觉，距离感也非常暖昧不清。甚至于步行数米，周围的枝叶也好像完全没有变化。太阳已经完全落下去了，虽然也折了树枝做记号，但更觉自己的感觉不可信而不安。

而且，不仅没见到一株樱花，就连灯笼也没见到一盏。说到底灯笼之类的东西若是放置不理可是会发生山火的。当然最后还是没有找到秀丽。

就在开始陷入迷失在这片没有出口的森林之中时，一直盯着画看的欧阳纯突然恍然大悟地低声说道：

“……不，真的是被神明隐藏起来了呢，万里和秀丽小姐。你们看，在这里。”

顺着欧阳纯手指的方向仔细看去，真的能看到米粒般大小的秀丽和万里。另外还有一名不认识的少年。在万里所绘的画中，少年嘴上咬着年糕，然后秀丽好似累了，于是在内侧的垂樱下坐了下来——刘辉张大了嘴非常惊讶。

“着秀丽小姐、万里和那个少年一会踢球一会捉迷藏玩得好不尽兴，然后做了饼、做了点心，甚至还做了豆馅团子，然后终于累了摇摇晃晃坐下。眼前全然一幅这样的画面呢。”

“不、重点不在这里吧？！呀——画动了啊。这是什么呀！！为什么你都不惊讶呢！”

“在没有妖怪的贵阳这事会令人半信半疑，但以自然艺能见长的比家和欧阳家，偶尔也会出现这样的怪事……”

在动起来的画引起大骚动时，欧阳纯向一直铁青着脸、陷入沉默的歌梨露出了微笑。

“……不用担心，歌梨。你好好地回家吧，我来做。”

歌梨吃惊地抬起头时，欧阳纯用独特的呼吸法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悠扬的歌声响起，左右闻之无不忘我，浑身一震。

“……祭神的祝歌？”

只有邵可勉强能轻声说话，然而就连他的意识也迷失在歌里。只能感受到如同在空中轻轻飘动般心情舒畅，其他的事就都想不了了。

秀丽终于回过神来了，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

“咦——你也给我适可而止哦。我们都累死了，都是因为你擅自睡着了的缘故。”

少年与万里一起发着牢骚。明明是把秀丽和万里“诱拐”到这片奇怪的樱之森林来的罪魁涡首，打闹嬉戏着的两人却俨然一副好朋友的模样。

秀丽坐下休息的那棵樱花树，枝条如同贵妇的裙裾般优雅地垂下，美丽的花满满地开在枝头。人们叫它为垂樱。秀丽对这枝头十分熟悉——这就是秀丽家那一直被过分地评为怪树、怪樱等称呼的顽固的樱。一次都没有开过的缘故，从来没想过会这么美。

秀丽呼吸着这令人舒畅的微风。而此时，皮肤则像蝴蝶振翅一般，有种沙沙地泡沫升腾一般的感觉。如同那已经忘却的记忆之沫，慢慢地，浮出，涌现。

（果然我、还是来过这里……）

秀丽把父亲的话与梦中的片段整合在一起。与静兰一起上山采蘑菇，却偶然迷失在这个奇怪的地方，母亲不是来接我了吗？但是为什么会有一种不协调之感呢？说到底为什么会跟静兰两个人来采蘑菇呢？为什么明明是面对来接自己的母亲，秀丽却哭着不肯回去呢？

就在那时，垂樱一齐摇摆，花瓣漫天飞舞。

耳畔传来了年幼女孩哭泣的声音，困扰的母亲的声音——

“……呐，秀丽，好了啦。不要再哭了。笑一笑吧。跟我一起回去吧。”。

“不要，我不回去。我才不回去呢，我也笑不出来，因为——”

因为母亲不是死了吗——

面对着如此的悲鸣，诧异的秀丽说不出话来。

如同铺开了卷轴般，她的记忆渐渐复苏……想起来了。那年夏天母亲逝世，父亲整个人完全崩演了，静兰也陷入了沉默。再也没有人哈哈大笑，人人都忘记该如何去笑。无论秀丽怎么努力，也没有任何改变。即便是遨请父亲一起采蘑菇他也没有答应，只能和静兰两人无精打采地来到夜蝉山。在一个人在采蘑菇时，秀丽不禁心想要是自己就此消失该多好啊。

当独自一人时，一直忍耐的泪水终于决堤，她哇哇大哭。

不回去会更好。不管是父亲还是静兰，我都无能为力。无论是安慰还是鼓励我都做不到。这都是我的错，是我夺走了母亲的性命。

然而秀丽也很寂寞，很悲伤，很想哭啊，母亲已经不在了。任何地方都没有了。

就在一个人痛哭的时候，这个少年出现了。表情虽然显得充满困惑，却一直呆在秀丽身边。

第一次发自内心的哭泣，就是在这片樱之森林中。

是的——秀丽并不是神隐，而是自己把自己隐藏起来了。

无论再怎么寂寞再怎么悲伤，都没有能够让她哭泣的地方。

樱花如微微细雨般款款而降，沙沙的花瓣声似潺潺溪流般悦耳动听。秀丽久违地深呼了一口气，目光开始迷糊起来。她能感觉到有什么冰冻了多年的东西正开始从指尖缓缓消失。

（没关系，这一次我会好好回去的，所以就让我在这里多呆一会儿……）

就好像那时候一样，只要一点点时间就行，让我休息一下……

“……从那时候起，你真的一点没变呢。”

躺在樱花铺就的床上，秀丽沉沉睡去，出现在她身旁的一名少年轻声自言自语道。

“无论再怎么寂寞再怎么悲伤，还是只能一个人默默哭泣啊。别人都没有注意到你在勉强自己，你本人也是如此。只有在独自一人时，才能不顾忌放松自己。”

少年可是一直都在看着哦。多少次在寂静的后院中，当她的目光就宛如世界上只有她一人仰望着苍天之时——她确实是放松的。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你不再向樱花树发牢骚了。过去明明一有什么事，你就会哆里哆嗦唠叨不停。”

“好啦，我把树枝分给你。若是你寂寞了就来吧，我会好好听你诉苦的。”

能够来到这片樱之森林的人，内心都覆盖着一层寂寞的阴影。一定是被孤独的少年吸引，所以秀丽和万里才会来到这里的吧。不过一旦被“迎回”，本应不会再次进入这里。唯有她能够再次来到这里。

“……现在还是一个人呀。好吧，随心所欲地好好休息吧。直到有人来迎接你为止，我会让你隐藏起来的。”

这里是谁都不知道的世界，是能让她能暂时休息的地方。

……直到不知从何处响起歌声为止。

不知何时一曲歌毕。刘辉还沉浸在快感的余韵中，晕乎乎的。大概所谓的天籁之音也不过如此吧，正是“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

“咦？！父亲、母亲，连陛下也在！大家是什么时候来的呀？”

万里那十分悠闲的声音让刘辉呆滞地巡视了一番，然后又抬起了头。

一望无垠的樱花雨幽暗中闪烁微明的提花灯笼，在这里蔓延开来。

“——樱花？！这里怎么了！！”

楸瑛和绛攸哑口无言，纷纷扬扬的花瓣不知不觉铺满整篇山林。

“呜哇……真厉害。真的是樱之森林耶。开得如此绚烂的樱花我还是第一次看到啊。”

“难以想象。我在做梦吗？！明明刚才还只是黑暗的小山而已呀。”

这时，万里才发现现在已是夜晚，一抬头提花灯笼便进入了眼帘。

“咦？！刚刚还是中午的呀？！我以为才过去一会儿呢！！”

歌梨与欧阳纯奔向万里，见到这幅光景，刘辉也安心了不少。

“万里没事太好了。秀丽也在这里吗？”

“嗯，也在哦……咦，她去哪里了呢？”

万里左看右看，刘辉与静兰也环视着周围。深处一棵漂亮的垂樱下坐着画中的少年，但只有他一人。然而视线一离开，就觉得好像被什么牵引似的，两人又一起向那里望去。只有邵可一人径直走向少年的附近。他在铺满了樱花花瓣的地方，轻轻地用手碰触。

“秀丽……起来吧，我来接你了。会感冒的哦。”

“……嗯……父亲？嗯……好。”

在看似空无一物的地方，秀丽却出现了——看上去如此。鼻尖上的花瓣随着她的起身徐徐而落，她睡眼惺忪地把手放在邵可的掌心上，伸了个懒腰。

“啊。睡得好舒服啊——好像做了好多好梦，一下子畅快了不少。呵呵，这一次是父亲来的呢，那个，上一次来这里的时候可是母亲来接我的哦。”

邵可屏住了呼吸。神隐之时是在妻子逝世之后。不应该会有这种事情……然而——

“……是吗？她一定是很担心才会折返回来的。”

“嗯。母亲还说再不回去父亲和静兰就要崩溃了呢。”

母亲让秀丽看了满身是伤还依然在山中寻觅的父亲和静兰的身影，这才让她从樱之森林中走了出来。

少年见到邵可，长吁了口气。果然还是只有他才能找到吗？

“还是来迎接了呢。不过话说回来，明明是人类为什么会有如此美妙的歌喉，这么好的‘贡品’，这一次让我不得不让他们回去啊……”

“您所需的‘贡品’足够了吗？我明白年轻的山神都很寂寞，但我要把万里和秀丽带走了哟。”

欧阳纯微笑着，却露出一幅不容分说的表情。

少年点了点头，泪光闪闪露出寂寞的神情，让刘辉不禁怜悯起来。

“欧阳，我们再赏会儿花吧？大家在一起应该没关系。”

“……陛下，所谓神仙，大多都很狡猾的。不能以寻常眼光来看待他们，变化可是在一瞬之间哦。”

不过这次开口的却是万里。

“等等，父亲！我也想在这里再呆一会儿。一起来赏花吧。我一直跟着父亲和母亲各地漂泊，根本没有任何朋友。我只要一点点时间为木灵画画就行，拜托了，让我为第一个朋友作画吧，呐？请等到我画完吧！”

没有朋友的这番话，让双亲有些汗颜。“木灵”也好像受到震惊一般睁大了双眼，学着万里的模样恭恭敬敬地向歌梨和欧阳纯请愿。

“那个，明天一早我会好好送你们回去的。记忆也会全部消除，谁都不会想起。我不会把你们的脑子弄得很奇怪，也不会做醒来后就过去一百年的恶作剧，享受完这次献祭之后我再也不会下凡来了，再也不会随意妄为！我发誓。”

明明是春意盎然，为何会有落叶徐徐吹落。所有人都全部冰冻当场，背后冷嗖嗖的，好像听到了什么不该听到的话。不愧是神隐之山啊。

歌梨和欧阳纯一脸“你们看，就会变成这样吧”的表情，不过很难得歌梨妥协了。

“……这样不也好吗，你的歌与万里的画有足够的诱感，没关系

的。”

少年与万里的脸上顿时闪亮起来。欧阳纯也无可奈何地耸了耸肩，没有反对，而是仔细地和“木灵”约定了数条规律，少年带着严肃的表情——点头应允之后，有些得意洋洋地宜布“招待特典”。

“这里是我的家，有什么愿望都能实现平。好酒好莱我都准备好了。你们也可以叫朋友来哦，虽然明天大家都会忘记。”

这勾起了静兰的兴趣，他若无其事说道:“真的吗?那么把狸狸叫来吧——”

话音未落，苏芳就出现了。刚才还在家呼呼大睡似的，他穿着睡衣，嘴里叼了鱿鱼片，手中还拿着桃色绘本。突然口中的鱿鱼“啪”地一声掉在地上，苏芳一跃而起。

“哦哇？！这是喝儿？！为什么我会突然出现在这里？为什么大家都在这里？”

楸瑛带着“原来可以这样啊”的表情，念念有词。这次突然出现的是以女官打扮出现的珠翠。貌似正要就寝的样子，刚想解下腰带。

“啊！好可借。”揪瑛咂了一下嘴。凝固成化石的珠翠终于回过神来，嚷着“你居然沦落成偷窥男了！！”开始猛追着打袱瑛。

紧接着陆陆续续出现了不少东西，不知不觉之间酒菜就要堆积成山了。断然定下这里是个梦的决定后，他们任意放纵自己去尽情想用。

霎时间一片欢声笑语充斤其中。

刘辉靠近万里的身边，然而万里却退后几步，不知所措。

“啊，那个，对不起……我还没有画好。”

“嗯，不过事出有因呐，你别在意。你看，这是我给你的朋友证

明。”

刘辉从荷包里掏出若干手掌大小的小画框。这就是完成后的秘密作品。刚才试着考虑许愿时，不经意想起了小画框。

刘辉把其中之一递给万里，静兰、楸瑛和绛攸也按顺序一一分发。

看清手中之物后，三人陷入长久的沉默……这是什么，这种前卫又奇特的画……这大概在三百年后可以算是杰作吧。

“作为爱的证明，孤为你们都画了画像哦。怀着珍惜的心来接受就可以了。”

三人受了刺激般睁大双眼，看了看刘辉又看；额拉米画像，他说什么？！

“诶诶？！这是我的画像吗？以、以美型著称的我居然会有人画成这样……”

“这是、我吗？我还以为是裂嘴妖怪……咳咳，哎呀，什么事都没有……谢谢。”

“……我不认为在艺术上以秀雅天下闻名的我会有这样的弟弟……若、若是能够在一起多练习一下绘画就好了……”

不过再仔细观察的话，确实还是抓住了众人的特征。虽然是毁灭型的画风，若说是自己，却不可思议地认为这就是自己。

无处不在的温馨正是刘辉的特点。看着背景上那张好似刘辉的睑，三人不知不觉都隐约感到了温暖。

刘辉也毅然地递给了秀丽。秀丽皱特眉头目不转睛盯着看了一会

，并没有因为自画像被画得好似宇宙人般而火冒三丈。闪闪发亮的牙齿，清风拂动的发丝，闭着一只眼用手支在下巴上，摆出奇怪的姿势，还有头上那很明显的王冠——

“……呐，这、不是我的画像，而是你的画像吧。”

附近的三人充分体脸到了败北的滋味。恐怕秀丽一眼就看出这个宇宙人是陛下吧。

“是的。孤思量再三的结果，就是要赠予秀丽孤自己的画像。呵呵呵，把这个画像当作最喜欢的东西就可以了。放在寝室里的话，就能时刻看见孤了哦！”

“……我会好好地放在行李之下的。”

“为什么！好冷淡哦，秀丽~”

老老实实地送出秀丽的画像或许还能听到一声感谢呢——附近的三人暗自在心中怜悯地想道。送给秀丽自己那奇怪的自画像之类的，感觉无疑是自寻死路。

“是的哦，秀丽姐姐。这可是陛下认认真真想跟姐姐做用友才给的证明哦，谢谢陛下。”

万里兴高采烈地收下了画像，然而刘辉却仰天长叹，朋友？！

“不、不是这样的！错了，万里！不，万里是用友。但给秀丽的并不是朋友宜言。啊、等等，秀丽，听孤说完！不是这样的！”

刘辉正慌慌张张想要追上去，却不知是谁“唰”地一下从他掌心中抽走最后一个小画框。

“啊，歌梨。”

“……呼呼。万里——和我还有欧阳纯的画呢。好有胆量啊。”

当代第一的天才画师毫无难度地看穿这副稀奇古怪的画。面对如此奇怪的全家福，歌梨没有生气也没有笑，“唰”地转过头去，从胸前取出一样东西。

“不过让我勉强收下也可以啦。作为交换给你这个，心怀感激地接受吧。”

打开被强迫收下卷轴，刘辉的眼睛瞪得圆圆的。

这是一张画。满开的夜樱中，连绵不断的提花灯笼，以及——

“我能画给现在的你的，也就只有这幅画了。”

刘辉紧紧抱住卷轴。

“……这样就可以了。孤想要的正是这个。谢谢你，歌梨，孤会把它当作宝物的。”

欧阳纯是正确的。歌梨把刘辉真正的愿望精彩地描绘出来了。

刘辉突然想起还未曾请教欧阳纯的事。

“……呐，歌梨，欧阳纯是怎么做的呢?”

歌梨的表情微微动了动，随后很难得地做出了回答。

“……欧阳家里有与我并称为天才的人。欧阳纯，被称为拥有天籁之声的人。然而他真心演绎的歌已经再也听不到了。刚才的歌与他直正的实力相差甚远。”

与歌梨相同，只为歌而奉献的人生。没有其他的道路……原本应该如此的。

“我……曾经认为我是为了画而诞生于世的。尽管我也喜欢纯，但从来没有想过要为了他而生存下去。我也没有想过能做纯的好妻子，甚至连‘成为’都没有想过。无沦何时都是绘画优先的我是不可能让人幸福的，这一点我很明白。但是……纯不一样。”

歌梨不可能为了他而舍弃绘画，他却干净利落地舍弃了歌，这就好似从他的人生中夺取了光明般。

“就算永远都不能唱歌，只要有你我就能活下去。”

什么都别改变就好，什么都不用舍弃就好。我会改变的——他舍弃了已触入灵魂之中的歌，从而得到了歌梨。

“说什么‘在世界上比起独自一人两个人更好’，真是笨蛋。我可从来没有这样寄望过。一个人就好，就算是为了纯也是如此。”

这就是一分为二的人生。

歌梨凝视着王，他正缠弄着发丝长吁短叹，她突然想起来万里的话。

“那个.事实上……我画出来了，秀丽姐姐的画像。”

“是吗？不过我认为这并不是陛下所希望的画。”

“嗯……”万里低下了头。

那幅画如同歌梨所预想的一样，画中的秀丽并没有微笑，而是紧闭双唇遥看远方。跟过去的歌梨相同的侧脸，无论重新画多少次都是如此。因为这就是如今的秀丽。与歌梨为王而画的正好形成对比。

歌梨所画的正是刘辉所希望的。

在樱花飞舞下，与大家一起微笑的幸福的画——这是他的梦。

自己的夫婿能够舍弃全部，终于打动了自己。然而这对于一个帝王来说是不可能的。根本舍弃不了。想要舍弃什么，抑或是想要选择什么，王都做不到。

他若只选择秀丽一个人是不会得到幸福的。但若是舍弃了什么也一定会后悔的。

或许比起国王，秀丽要更清楚明白吧。

“但是呢，我认为陛下是……不想让姐姐孤零零一个人才派我去的哦。”

若这能成为连系微小希望的线就好了——歌梨默默思索着。

翌日清晨，秀丽在床上醒来。久违的熟睡让她神清气爽。突然瞥见枕头旁放着画有奇异宇宙人的巴掌大小的小相框……虽然记得是刘辉送的，但这到底是在哪儿得到的呢？

把它放入行李箱下的同时，不知为何很在意那棵不开花的顽固樱花。

到了后院一看，父亲与静兰却早已在此，倾着头若有所思。

“早上好，秀丽……昨天睡得还好吗？”

“……差不多。总觉得好像做了一个大家热热闹闹一起去赏花的梦。”

父亲与静兰带着奇怪的表情，面面相觑。秀丽倒是漫不经心地打量着樱花，突然大吃一惊。

“咦？它开花了呀。为什么？！”

优美的垂枝上，昨天还没有花蕾的枝头今天却开满了花，虽然有些奇怪但美得让人心驰神荡，秀丽却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秀丽与静兰要去浇水而离开后，这里就只剩下邵可一个了。

……从前，秀丽拿回这棵树的那个夜晚，妻子狂怒地出现在梦中。

“我虽然不是一个合格的母亲，但是你也没有作为父亲的资格。你要一直堕落到什么时候啊，不去上朝整天关在家里，会拒绝女儿采蘑菇的邀请的丈夫，我要离婚！笑一笑吧，你要是不笑的话，秀丽与静兰也会笑不出来的。我喜欢秀丽的笑容，也喜欢你的。”

直到这时，邵可才终于察觉到有多久没见到秀丽的笑容了。然而当邵可笑的时候，秀丽却“哇哇”地哭了。

“那个，父亲大人。这棵樱花树是一个男孩子给我的。他说若是花开时，就能实现一个愿望。我把这个愿望给父亲，所以请去许愿吧，别再哭了。”

秀丽好像把那时候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了呢，不过邵可却记得很清楚。

（……这是真的吗？）

他目不转睛地看着第一次盛开的垂樱，最终念念有词地许下了心愿。

——为了女儿，若是能实现就好了。

—完—






相会必有期


～纵爱至极渐行渐离～

吏部尚书，红黎深——。

大贵族红家的年轻现任宗主，血统自然是不言而喻，名誉、地位、金钱、才能……一切都兼备得过于淋漓尽致，容貌也还过得去。毫无疑问称得上是，（白白浪费地）集上天恩赐于一身的男人。

作为被喻为“恶鬼巢穴”的吏部长官的他，是当之无愧的恶鬼魁首，像是理所当然般享受如从天而降的上天馈赠，所产生反作用那样，其性格恶劣到了超乎寻常的地步。

人们称其为伶俐冷静冷酷冷血的冰之长官，并深感恐惧战栗。

据说不存在什么无法如他所愿的事物。

然而，知晓其现状……不，实情之人仅仅存在极少数。

这是悠舜作为秀丽的副官・茶州州尹，一同来访朝贺之时所生之事。

夜已深——府库四周沉静地笼罩着皑皑的白雪。

啪、啪、啪嗒的，大小各异的声音，在被书架包围的狭小单间里响起。

细小的声音，是拼命温暖着室内的火盆所发之声。略大的声音则是——。

“……哎呀。哎呀哎呀？”

郑悠舜止住了落子的手，嘴角凝露形似戏谑的微笑。

“大有长进了啊？凤珠。”

“因为一直在跟柚梨下啊。”

这种应是绝不会对部下展现的，略带得意的语调，让悠舜越发感到奇怪。

虽然这位年少于己的同期让官吏们何等战栗，但对悠舜来说，却仍是一直拥有不同寻常的可爱之处的友人。

“景侍郎吗？原来如此……顺便问一下获胜率是？”

“别吓到哦。是三成。”

即使十回中只胜出三回，但对手是那位景柚梨的话，已是相当值得自夸的获胜率了。

“这回我可有信心击败悠舜了。”

“那么，来打个赌吧？”

这次轮到奇人的手如冻结般戛然而止。过去与悠舜下过的“赌棋”，以及那种凄惨的胜负结果，如此种种在奇人脑中循环。

“要是没有自信的话，就放弃吧？”

悠舜微微一笑，奇人立刻反驳似的仰视着他。正是所谓倾城美女亦应如斯的，明艳动人的美貌瞪视之状，具有让人己欲晕厥般壮烈之极的震撼力。——如果对方不是悠舜的话。

“……持续时间呢？”

“这倒是呢，一着三十拍止。就是说如果直到黎深到达府库为止，明确了我的胜利，就是我获胜。仍旧不辨胜负的话，则是你获胜了。”

奇人有些不快。

“……我完全没有想过，到黎深过来为止能赢你啊？”

“没这回事。任何事都会出现预料之外的情况啊。”

奇人一下子有些懵然，悠舜试着再度确认了一句。

“怎样呢？”

“……到黎深过来为止，没有输掉就行了吧？”

即使多么后悔，那也是身经百战的担任户部尚书的奇人。同样也没有忘记至今为止的对战成绩。

“是的。如果无法分出胜负的话，就是你获胜哦。”

“明白了。——我接受挑战。”

室内响起了啪嗒啪嗒的落子声。

“即便如此，你的脸却仍是这样。”

“别说我的脸。”

“黎深也，貌似仍然没有改变呢。”

“就是个一根筋的白痴。”

“……再回想一下的话，发生过各种各样的事情呢。”

回忆往昔，悠舜感慨万千地低语道。

“那年的国试当然是一生难以忘怀的啊。”

“我的话想从记忆中永远抹去。”

（这里凤珠的第一人称变成了“俺”，之前一直是“私”）

就像是“我（俺）”这种少见的第一人称所示的那般，夹杂着愤怒情绪的落子，发出啪嗒的分外沉重的响声。

“我真想用力抓住那时候的我的脖子，对自己说道给我推迟一年应试啊。真是的，都这样那样地过了十年多了，还得忍受这种跟那个白痴打交道的困境。”

“这样啊？不过我倒是觉得，能遇上可以相伴一生的友人真是太好了。”

“……你，好了伤疤就把各种痛苦都忘掉了吧……”

“啊？比如说新人时代，黎深跟你大吵大闹的，让受牵连的上司们三日之内就急速消瘦，得上了圆形脱发症，勉强残留的部分也全都变为白发，跑到我跟前，说道帮我们想想办法吧哭着跪在地上行礼的，这件事吗？”

悠舜以柔和的微笑，将当真忘得一干二净的过去挖掘了出来，奇人石化了。

“……好、好像……有过……这回……事。”

“你们两个真——的经常都在吵架呢……。该往清汤里放鸡架还是酱油啦，是把荷包蛋弄碎啦不弄碎啦，将来会秃顶啦不会秃顶啦，出生之时又是倾斜后向，又是倒产啦至此还有五花八门的事件。”

（鸡架——剔去肉的鸡骨头，熬汤用。）

顺带一提，奇人断定黎深“因为是倒产儿所以出生前就让父母操心，一直都颠倒着因此连性格都扭曲了”。黎深则是以黎深的方式回敬道“你微妙的怪异思路就是因为微妙地倾斜着（而且还是后向着）出生的缘故吧。”之类的。

是的，于是常常被介入此二者之间的，来做些无谓的操心的正是悠舜。

奇人——彻底遗忘了——貌似现在才忆起，受黎深的影响自己也给悠舜添了不少麻烦。

总是逐一反驳黎深的，那时的自己太稚嫩了。

之后大致上那些争吵，是由于对两人目瞪口呆的悠舜，最终狠下决心无视他们，逐渐对他们一言不发，变得无法忍耐的两人一起去向悠舜说道对不起，因而得到了控制。

“……呃，不，不过，基本上什么都是黎深干出来的啊。那家伙他……记得吗？掌握了那个官员的弱点，导致人家家庭破裂的事件。”

“啊啊……将其有女装癖的情报泄漏了出去，夫人及女儿走人了呢……真可怜啊。”

由于妻子的娘家比较富裕，所以此后那名官员跑去跪求妻子重归于好了。

“的确，好像看见过那个官员给邵可大人跑腿来着……”

“也曾有过企图在招待高官的酒席里，撒上笑菇粉的情况啊。”

“很愉快的宴席，却发生了出乎意料的事态呢……虽然的确被笑声环绕着。不管怎么说让黎深端盘子之事就是命中注定的岔路啊。”

“而且还企图让他们喝下声称是中和药之类的泻药。换成是鬼还有点人性呢。”

在肚子因狂笑而不住抽搐的时候，要是加入泻药的话会变成什么样呢？

……连想都不想想。

“……如果千钧一发之际我与你没有察觉，并采取行动的话，就会见到恶臭地域了吧……”

“之后以风流韵事著名的某高官，突然出家当了和尚也是。”

“也有过把某长官寄给情人的大量情书，猛然自空中洒落之事呢。”

“身上所有的毛发都被弄卷，一丝不挂地在后宫庭院的树上倒吊了一晚上的，下台了的那个官员，也绝对是那小子干出的勾当。因为被他说了给我吃洋葱啊。”

“也有宠爱甚于夫人的家猫突然有一天变得光秃秃的，因而不省人事地十日间都徘徊于生死边缘的上司呢……”

“之后最恶劣的则是……”

“如此说来还有这回事……。”

啪嗒啪嗒地落子的同时，两人情绪极度高涨地谈论着取之不竭的黎深秘闻。

聊了一大堆后，双方陷入了沉默。

“……真——的，没做过什么好事啊那家伙……”

“就像是邻家的淘气鬼仍旧这么长大了的感觉呢。”

“别说蠢话了。那家伙是恶贯满盈的智能犯，是绝对不会留下证据的哦。明摆着是凶恶至极的罪犯啊。”

悠舜边啪嗒地落着子，边深有体会地叹了口气。

“……最了不得的就是鲁尚书了吧……如果没有那位大人的话，同期的全员都会被集中流放孤岛了呢。真的给他添麻烦了。”

“真是的呢。因为那位大人毫不退缩，所以尚且还是那种程度啊。”

照顾过这群史上最凶恶新人官吏们的鲁尚书，在绛攸、楸瑛时期以及秀丽、影月、龙莲时期的国试期间，完全无动于衷地对事态作出冷静的处理，可以说是理所当然至极的。

“说起黎深，那个时候起就一个劲地偷懒偷得厉害呐！！我们每次都去找他，觉得我们有多辛苦啊？！”

悠舜微笑着陷入了回忆。……实际上下令搜索黎深的，一直都是悠舜一人。腿脚不便的悠舜，溜达着走动是无法满足对黎深的搜索的。想要驱逐比上司更优秀的悠舜的官吏们，动辄就故意找茬。知晓此事的奇人总是强行尾随于他，两人一起出去寻找黎深。

寻找黎深并不困难。大致，总是在府库或是邵可府的周围瞎转，简直像是在等着被悠舜找到似的。之后要不就是在府库喝茶，要不就是被黎深拽着到街上去吃饭、游玩。不过，当然后来三人会合起来被鲁尚书狠狠斥责一番。

奇怪的是，如果悠舜不去找黎深，那就绝对无法找到。有时一旦觉得麻烦打算回去，或是正累得休息的话，黎深就会神色慌张地从什么地方突然窜出来。

现在想想的话，就会觉得那也许是黎深与奇人，想要让背地里被上司欺负的自己，即便只是些许也能够散心解闷吧。……大概？

“还记得吗？初次去邵可大人府上之时的情形。”

“怎么可能忘记啊？”

——十多年前。

“好，是我获胜了哦，凤珠。”

啪嗒，最后的落子声重重地响起。黎深得意洋洋地向后仰去。

“之前说过不管我说什么，你都要听的吧？”

“……这。这种胜负我怎么可能接受啊——？！”

哐当，棋盘如矮几般被奇人掀翻了。

“嗯……。如此卑鄙的赢棋手法，实在是难得一见啊……”

旁观的悠舜望天了。与奇人的正攻法恰恰相反，黎深步步紧逼地摆出卑鄙下流的奇袭战法，瞬间就决定了胜负。虽说巧妙利用奇人性格的手法也有其漂亮之处，但由于棋局太过于富有对照性，所以看着让人心灰意冷。总有一种邪恶战胜了正义的感觉。

只是，黎深当然是满不在乎的。

“赢了就是赢了！遵守约定按我说的做。悠舜也要啊！！”

凤珠一惊之下面露愠色。

“喂黎深！你打算对悠舜做什么？你只是在跟我打赌吧！”

“哼。我可是清楚地说了‘包括悠舜’哦。在心里啊。”

心里。他说在心里。

“白痴啊你——？！原来是你赢不了悠舜，所以利用了我啊！？”

（这里凤珠的第一人称又变成“俺”了……）

顺带一提，凤珠的条件是“黎深做个正派的人”，这种催人泪下的无望心愿。不可能的。那时，悠舜立刻就觉得胜负已分了啊……

“吵死了。悠舜不一起来的话就没意义了。”

“啊？”

悠舜留心听了一下，黎深就慌忙别过脸去。

“没，没什么。总之，走吧！”

“你说走吧……去哪儿？”

“我至爱的兄长大人的府邸。把你们带过去。你们该给我觉得庆幸。”

半刻后。

凤珠在树上不住颤抖。

“……喂黎深……你并不在拜访兄长大人的府邸吧？”

“在拜访啊。”

“这叫做非法入侵啊！！”

正是如此。凤珠全对，黎深全错。

黎深一到邵可府，就冷不防地爬起了围墙。不容分说地拽过呈呆滞状的悠舜（因为看起来会掉下来，所以凤珠也不由地帮了一把），开始进一步爬起高大的庭院树木来，偷偷摸摸地开始拜访庭院。

“毛贼啊你——！带来的这个点心盒还有没有用武之地啊？居然还勉强悠舜！”

“哼。从这里看到的景色最好啊。平安无事地爬上来了就行了吧。是吧悠舜？”

“嗯。眺望的景致很优美，微风拂面的感觉也很舒适呢。”

悠舜倏地想起，自己曾在之前无意间说道“如果能爬树的话，一定很开心吧”一事。……这是偶然吧？

话虽如此，但并不是“景色不错”、“景致优美”这样的含义。

“快看！在这里就能很清楚地看到，在院子里玩的秀丽了。嘿嘿嘿。这可是个不为人知的好地方啊。”

的确，能够清楚看到。庭院中有名三岁左右的小姑娘，正与一名面无表情的少年玩着球。身旁则是惊为天人的美艳夫人，以及让人无论如何也意想不到，其是黎深兄长的和蔼可亲的邵可。

黎深腼腆地满溢着陶醉且扭曲至极的笑容，望着庭院。

实在是太可怕了。凤珠与悠舜战栗了。

“怎么样秀丽那孩子！很可爱吧？很讨人喜欢吧？快看啊那软乎乎的脸蛋！咪咪细的手！变得一天比一天可爱了啊。真让人挪不开眼啊！”

“……要是正常地，从大门口进去的话，就能碰面了吧？”

“你在说什么啊。我才没有那种勇气！！听好了，离最后一次在红州见面的时候，已经过了整整一年了啊！要是突然跟她相见，我就昏倒了的话，会吓着她的吧？！”

“……那样的话，换做是谁都会吓到的吧……”

黎深是个各种意味上的恐怖之人。都能成为别人内心的创伤了。并不仅是秀丽，对悠舜与凤珠来说也是如此。

“而，而且，要，要是啊，秀丽把我忘掉了的话，怎么办啊？！”

当时，并不了解黎深对秀丽爱之过深的悠舜，火上浇油地说道。

“是啊，那样的话，肯定早就遗忘了吧。对那种年岁的孩子来说，一年什么的就如同百年之前呢。新颖的事物过多，所以陈旧的记忆会从头到尾逐渐淡忘的啊。”

“什，什么——！等，等……啊啊！？”

黎深正惊慌失措之时，坐着的树枝剧烈摇晃起来。凤珠惊恐地瞪大了双眼。

“白痴，黎深！树枝要断——”

“啊——悠舜！！”

悠舜倒栽着坠落，与此同时不知为何，看到了不同寻常地迟缓着飞在半空的点心盒。悠舜的双臂被黎深与奇人分别抓着，瞬间替换了位置。

……结果，就是悠舜将二人垫在身下，落到了地面上。实在是强烈的冲击。

“嗯。看起来很美味的点心嘛。点心盒与客人从天而降实在是很稀奇。”

动听而又从容的声音，让悠舜摁着晕眩的脑袋抬起了头来。于是，眼前出现了一名可爱非常的幼女，蜷下身来，面露忧色地凝视着他。

“哥哥，你没事吧？”

将两人垫在身下的悠舜，首先面对她们，但一想到自个儿几个的所作所为，实在是石化了（该说是现行犯好呢，还是变态呢）。然而，少女笑脸盈盈的模样实在讨喜，悠舜不由得报以笑容。对于黎深的引以为傲也能点头赞成了。

“嗯。没事的。因为这两人保护了我。”

“帮哥哥把痛痛都拍掉吧？”

“啊——！你太狡猾了悠舜！换我来！”

号叫着的，当然正是正被当成肉垫的黎深。细看之下就会发现，他正像是被压扁的青蛙一般被压在最下方。

那日的结局，是三人直至日暮时分，都在邵可府中打扰、陪着小姐玩。

如同高傲自大的活着的标本一般的黎深，在那时也只是个单纯的傻瓜罢了。

边下着棋边再度回忆往事的两人，陷入了片刻的沉默。

“……黎深，对秀丽小姐说了‘将来嫁给叔叔吧？！’呢……”

“虽然那个时候我就觉得糟糕了，但最糟糕的是，那是那个白痴的真心话啊。”

“秀丽小姐瞅了一眼邵可大人与静兰大人之后，看着黎深的表情连忙对他说了‘没问题，秀丽喜欢叔叔哦’……两三岁的小姐这种替他人着想的善良之处，让我深深感动了。反而是秀丽小姐“陪我们玩”了呢那时……”

此时，府库中突然零落下一串轻笑声。

“……正在聊些让人怀念的话题呢，两位。”

不知是何时出现的邵可，手中端着一个托盘。将两个茶杯置于桌上。

“我端茶来了。还要你们等黎深，真是抱歉啊。”

两人望着“邵可的茶”，同时使劲咽了一口唾沫。以前，明明就该是和黎深一起喝得个畅快淋漓的了，但至今仍有必要做好心理准备，这是为何？

邵可像忆起什么似的，偷偷笑出了声来。

“……那日之事，我也记得很清楚。因为无论如何都是个特别的日子啊。”

对于有些摸不着头脑的两名青年，邵可的笑意更深了。

“虽然黎深大概是撕裂嘴也不会说出来的吧……一提起，要是把朋友带过来的话，就让进到家里来哟，带过来的正是二位呢。呵呵，他相当烦恼地，连日问我‘就算老是吵架把人家惹火，也能算得上是朋友吗？’‘就算对方不这样觉得也行吗？’‘悠舜多半是讨厌我的吧’如此等等。”

初次听闻的话语，让悠舜与奇人齐齐瞪大了双眼。

朋友。

这是说道“不是三个人一起就没有意义了”，甚至不惜用赌棋的方式，硬拽着他们的理由。

“黎深他，有所改变了。真的。”

将无意间说道想爬一回树的悠舜的话，牢记在心一事。

为了奇人，赠于他为数众多的面具一事。

邀请谁到家之事。

在意谁的“喜欢”或是“讨厌”一事。

考虑谁的心情一事，想要为谁做些什么一事。

对于深知黎深至今为止都对“他人”毫无兴趣的邵可来说，实在是特殊的变化。

“虽然觉得给两位添了不少麻烦，但此后也请对黎深那孩子多多关照。”

深深地一鞠躬后，邵可离去了。

奇人若无其事地拼命掩饰羞涩，拿过了茶杯。

“……算了，如果是邵可大人所托的话，那可就没办法了……”

“你仍然那么容易害羞呢，凤珠。……邵可大人的茶似乎也没有改变，真是太好了。”

“……是，是啊。”

努力喝下去的话，身体就异常地蒸腾了起来。茶水里究竟放了些什么啊？

啪嗒，悠舜落下了子。如悄悄沉浸于温柔的记忆般微笑着。

“真是相当受用啊。夫人的二胡也是，与冷漠少年对弈也是。秀丽很中意你的头发呢。平常被人摸了就会生气的你，那时也一声不吭的。”

奇人极尽完美的唇，绽放出嫣然的微笑。

此后，仅是偶尔，渐渐会去拜访邵可府了。小姑娘实在体弱多病，因此大多数情况下是无法见到的。虽然忧心着女儿，但对于三人一同带去一大堆药和慰问品的自个儿们，邵可与夫人总是笑脸相迎。静兰也变得，每次都会向悠舜发起一决围棋胜负的挑战，但直到悠舜向茶州进发为止，始终无法打破悠舜的完胜记录。

然后，经过漫长的岁月，那时的孩子们再次出现在自个儿们面前。

……让人产生一种恰似，如同追随于自个儿们身后般的错觉。

觉得过去与未来相交的瞬间，也许正是彼时吧。

“哎呀？来了呢。呵呵，总算能和黎深碰面了吗。”

连声音听着都一副很了不起样子的脚步声，渐渐走近了。

进屋之前，悠舜落下了最后一枚棋子。话说，这是相隔几年的再会呢？

门开了。悠舜浮现出灿烂的笑容。

“黎深，好久不——”

“悠舜！快把秀丽在茶州的事情一句不漏地说给我听！！还有要是有欺负秀丽的家伙在造谣生事的话，就必须把他们一个一个地解决！我绝对不能原谅！”

悠舜保持着笑容，陷入了约摸三拍的沉默。接着缓缓再度叫出黎深的名字。不紧不慢地。

“……黎深？”

悠舜虽然浮现着慈爱满盈的微笑，但却淡泊地密切注视着他。

“你觉得该跟我说的第一句话，是以下的哪句？一、你平安无事真是太好了。二、恭贺新婚。三、完全没给你写信真对不起。四、能跟你见面我很高兴。五、欢迎回来。”

黎深骤然石化般止住了扇子。

问是哪句！？……哪，哪句呢？

全然不知其实无论哪句都是正确答案的，这种悠舜的温柔，黎深认真烦恼着。烦恼着烦恼。要是弄错了，作为朋友不够格的话怎么办啊？！深思熟虑后，黎深总算果断地喊道。

“第，第五句吗！？……欢，欢迎回来，吗？”

“是的，做得不错呢。那么，就请将余下四个选项好好组织起来，努力赠与我，为我的归来与平安无事而感欢欣雀跃的出色话语哦。有关秀丽的情况，等你超过了及格点再说哦。”

“什，什么？”

“如此思念秀丽小姐，对我的归来却不屑一顾呢。原以为该对我略感忧心的啊……我被深深杀害了。”

“不，不是……你，你有什么担心的必要啊！？肯定没事——”

“原来如此啊？我明明就如此期待着能与你相会的……友情真是镜花水月呢。”

“等，等等！等等！现，现在，马上尽力——呃，呃？出色……”

黎深坐立不安地拼命思索着“出色的话语”。这实在是久违的光景，奇人神清气爽地在内心想道。活该。……拥有将那个红黎深如同手心中的鹦鹉般，玩弄于鼓掌之中的胆识与睿智的男子，是没有理由会与茶之一族同流合污的。

洞悉奇人内心的黎深，怒上心头地注视着棋盘，嘲讽道。

“我说你啊，从来没见你赢过悠舜吧。你没资格笑我的。”

“什么？……啊？啊呀？啊——这怎么可能？！”

仔细查看着棋盘的奇人，并未察觉到，在方才黎深到来的不久之前，悠舜以一步决出了胜负，奇人语塞了。悠舜微微一笑。

“你还差得远呢。我与景侍郎不同，是不会手下留情的哦。”

“呵，你不是被悠舜好好戏弄了一番嘛。”

略撇了一眼棋盘，读解了棋谱的黎深冷嘲热讽道。

“赌局是我赢了呢。那么，要让你做些什么呢？当然也包括黎深哦。”

黎深面色苍白地回头望着奇人。

“——凤珠!你还没有吃到苦头吗？！我跟你说了绝对不要跟悠舜赌棋吧？！你怎么可能赢得了悠舜啊！？还是该说，不要把我也拖下水啊！！

“老，老是一个劲地把别人拖下水的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啊？！给我稍微自我反省一下！！”

悠舜因这怀念的氛围，微笑着眯起了双眼。

多半，在室外的邵可大人，也一定对三人不曾改变的模样，同自己般微笑吧，悠舜这样认为。

（全文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