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件发布时间:2010-06-24 11:41: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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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名称：彩云国物语
本卷名称：外传4 黄粱一梦


铃兰盛放时


序前

正是因为这举世无双的清丽容貌，她，被大家誉为铃兰之君。

她从床上起身，独自发呆，眺望窗外。在那里，铃兰无声地随着风儿微微摇摆。

……她想起了父亲总是挂在嘴边的那句话。

“你一定要比其它所有人都要幸福哦，我的宝贝。”

她被悄悄潜入的暮晚之风吹拂到，“咳……”小声地咳嗽了起来。应着这渐冷的风，她发现，马上就要到儿子前来探望她的时候了。就好像商量好了的一般，远处传来了细微的吵嚷声。

她那细小的下颚开始微微地震颤起来。却并不是因为这暮风的缘故。

（清苑来了……）

明明应该是听不见的，但是她的耳边却响起了渐渐接近而来的儿子的脚步声，雪白的面庞益加泛青，她浑身战栗着。

就如同这第二妾妃的宝座一般，有那么多那么多明明不该祈望的、不应当是她这身份所能拥有的东西，犹以这儿子为甚。

嫁入王室之后不久就有妊，然后产下第二公子。随着他的年龄增长，人人都对其称羡无比，他聪明又容姿秀丽，从幼时起，就超越了第一公子得到盛名赞誉。这一切的一切，都将她逼迫得走投无路。那些冲着她而来的女子们的激狂嫉妒，让她再也无法忍受了。尤其是，儿子太过的伶俐让她觉得害怕。

（但这并不是清苑的错啊……）

她拼命地这样告诫自己，努力着想要宠爱他。但是这反而将她那纤细的神经益发地磨减了去。~

叩，在门的那一边，脚步声嘎然而止。

她下意识地捏紧了挂布。

从那敞开的门扉后，探出了儿子清冽的容颜。纤细柔和的面容，颀长挺立的身材却兼且有着如同薄刃那样锐利硬质的气势，这正是少年期特有的如薄冰一般的危险的美丽。看着自己的儿子，她总是会不自禁地想起那与自己仅仅有过一次肌肤相亲的夫君的冷淡面孔。

“您的身体可好，母亲大人？”

清苑沉稳地微笑着。

她想要让自己那洁白的喉嗓发出声响，却无论如何也发不出一点声音。正想着好歹自己应该露个笑脸给他看，但是最终是否有成功展颜，这还是个疑问。

清苑一如既往地装作若无其事地与母亲攀谈，安慰母亲，对于离宫的管理也给出了数个指示，然后起身告辞离去。

这仿若太阳东升西落一般周而复始地重复的日常。

清苑回去了，她才轻叹，吐出了屏息。

——温柔地仰慕着母亲的完美的公子。

但是，她是知道的。儿子形于外的温柔只不过全部都是表面的伪装罢了，就如同国王完全不爱她一般，儿子也是如此。

她早知道，聪慧的儿子早已经将她这个母亲给看了个透彻，却什么都不说，也没有刻意地改变态度。对于每天在朝廷上战斗的清苑而言，孱弱的母亲是次要的，更何况这所谓的爱与不爱也不过是白痴兮兮的自言自语而已吧？即便如此，他还是作为一个儿子，想要守护身为母亲的自己。这并非是出于爱，仅仅只是最低限度的义务感罢了。

……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但是她有时还是会因为被那如同突来骤雨一般激狂的气愤所包围而惊醒。她也不知道这到底是因为什么理由。在最初，不爱儿子的是她自己不是么？那么，若是因为儿子不爱自己而觉得厌恶，这种感情就非常的奇怪了。本来从一开始，就会演变到这种局面的不是吗？^

“你一定要比其它所有人都要幸福哦，我的宝贝。”

她不止一次地思考这句话。父亲现在仍然会说“没有比你更幸运的女孩儿了”。她总是无法理解。这就是幸福吗？我真的是幸福的吗……？

……就这样，日月流转，铃兰喧然的春日再度造访。

在那一天，她注意到有人从自门扉之后畏畏缩缩地探出脑袋，向她这边窥视。小小的。并不是她的儿子。

“……是谁？”

“我是、刘辉。您、您的身体可好？第二母妃大人。”

从他那结结巴巴的话语声，还有那惹人怜爱的面容，让她马上就知道了他是谁。他有着第六王妃的容貌。许是因为她天性的缘故，才会给人留下更为强烈的印象，那位不愧是曾经与“后宫之花”这一称号相得益彰的伟岸美少女。

“……你的母亲刚刚过世呢。真是可惜啊。”

那小公子俯首，慢慢地踌躇着靠近，轻轻地将藏在背后的一朵铃兰送了过来。

她露出了许久不曾有的、发自内心的微笑。

“谢谢你，温柔的小公子。”

最幼的小公子吃惊地睁大了眼睛。仿佛他从来不曾想过她会收下自己送上的花朵，也从来不曾预料到她会朝着自己微笑一般。

小公子扭扭捏捏地低下头说道：

“……清、清苑王兄也很温柔，他教会了我很多很多的事情。所以尽管我知道您尚在病中，但还是想来见见母妃您……”

“……清苑他？”^

“是的。前一阵子，我有从他那边得到一柄剑。那剑的名字好像叫‘干将’和‘莫邪’。原本那是王兄从父王那里得来的奖赏，不过他把‘莫邪’送给了我哦。但是好重，我还拿不动——”

小公子眨着闪闪发光的无邪眼眸，对她说起的那个儿子，仿佛是她完全不认识的陌路人。

胸口好痛。她“咳咳”地咳了起来。小公子被吓了一跳，停止了说话。

“啊、对、对不起。请安静地休息吧。我、这就回去了。”

仿佛有些许迟疑，他垂首道：

“……我、我就算母妃去世了，也不曾哭泣。就算觉得悲伤，也不会再思念她了。我一点都不温柔。”

这也是无可厚非的事情。她这般思忖着。叱骂他、殴打他，听说那女人每天每天都责打这孩子。

“……但是，这是为什么呢？我的胸口会纠结地疼痛。就好像开了好大的一个洞洞。想起我的母妃，总是会这样。明明不再挨打就已经很好了，为什么我却仍然会觉得，还是母妃在的时候比较好呢？”

那是因为你还是爱着她呢。她心底这样喃喃道。她看向手边洁白的铃兰。是因为这孩子知道她被称为“铃兰之君”，才摘了这花来送给她的吗？

（直到最后都让人羡慕的女孩儿……）

那个凭着自己的年轻与美貌，自信且傲慢，为了博取君王的顾盼垂怜假装毫不在意的女孩。尤其，她这儿子，即便在她逝世之后，仍然一心一意地思慕于她——。

“……我、虽然没有为了母亲大人而哭泣，但是，当我面对清苑王兄还有、……母妃大人您的时候，就觉得快哭出来了。……我、下次还可以再来拜访您吗……？”

……若是自己也有跟面前这位公子一样的儿子的话，想来应当会有些许不同的吧？

她闭起眼眸，轻摇螓首。

“……不，你不能再来了。听我说，你再也不可以到这个离宫来。”

小公子的身体震颤了起来，她眼看着他的小脸皱了起来。即便如此，他还是拼命地让自己露出笑靥点头。他已经习惯了被拒绝了。

“……明、明白了。我再也不会来了。我的花……您能够收下我的花，实在是太感谢了。”

小小的公子擦了擦眼眶走了出去，她目送着，直至看不见他的身形，然后她低头看向铃兰。——是的，不可以再来这边了。

于是，铃兰的季节就这样结束了。夏天也过去了，秋天来了。在这期间，最幼的这位公子常常送来他所绘作的铃兰图画。她将这些绘画珍而重之地存起。

然后，初冬——。

“铃兰之君大人，您的父亲图谋造反。请束手就擒吧！”

闯入离宫来的那些粗鲁的男人们将她自寝床上拉扯下来，粗暴地将她用绳子绑了起来。她默然不语。只是如同筋疲力尽了一般，仅仅咳嗽了一声而已。

他们将她从监牢中释放，然后如同货物一般将她关进马车，就算是在茶州，被刺客袭击的时候也一样，她依旧沉默无言。就算心里害怕，她也未曾想过挣扎。最后，在她的首级被砍下之前，她见到了自己的儿子。

她的儿子、也注视着她。

——他们并没有任何的心灵相通。她与儿子，直到这最后的最后，也算不上是母子。他们彼此也不曾想过要去弥补这一道鸿沟。人生终于走到尽头，她觉得非常高兴。够了，不用活下去也好。与此同时，她第一次为儿子感到悲哀。

（我这可怜的孩子……）

不被母亲所爱，不被母亲所保护，一个人孤独地披上了冰雪的铠甲，不信任任何人。这个只是为了自己的栖身之所而战，斩开一条腥风血雨的道路的孩子。他明明只有十三岁而已，却不得不学着冷笑，学着说谎，被迫戴起假面具，周旋于大人之间，应以虚伪的殷勤与微笑。

那是因为儿子只能拥有自己这样的母亲，所以才会造就这样的孩子。

即便如此，直到最后，他还是想要守护她这从头至尾都不曾爱过他的母亲。就算要隐藏起心里的轻蔑之情，他也从来未曾停止对自己的请安，就算是在假装，他也仍然会给她温柔。想来，对于这个具有过分的矜持的孩子而言，面对她这样一个羸弱的母亲，说不定他一直都是在竭尽全力地进行让步。

若是她没有生下这个儿子，大概，她就能够展开别样的人生了吧？

（可怜的清苑……）

不知为何，昊然天空乍然映入她的视野。灰色的昊天。翩然纷飞开始轻舞而下的鹅毛一样的雪花。

她满足了。在最后的最后，她终于握住了“幸福”。但是，清苑的将来一定会是——。

（因为那孩子跟我很相像。）

……她不祈求儿子得到幸福。

因为，比起直到最后都不曾有人爱着的自己，还是那被年幼小公子深爱着的儿子来得更为幸福。

忽然，她的脑海中浮现出那位年幼公子的面容。那飞散着舞下的残雪，看起来就如同铃兰之华一般。l

（那位年幼的公子，可会为了我而哭泣？）

已经到了铃兰的季节了呢——最后，带着这样的想法，她的首级滚落在地面。t

序

铃兰开了。

母亲暗自啜然饮泣的样子，这是清苑自从记事起，最初的记忆了。

“为什么……我明明什么都不想要的说……”

泪珠轻轻坠下，掉在那雪白手背上的样子，虽然让人觉得非常美丽，但是，也让人觉得十分的寂寞。她一直都是在哭泣的。

希望能够为她做些什么，母亲却乍然回过头来，看向靠近她的自己。看到她那畏怯地写满拒绝之意的眼瞳，他不禁缩回了想要碰触她的手。就是在那时候，他幡然醒悟，在母亲那“不想要”的东西之中，也包括了自己。

那时候，他大概是觉得很悲伤的吧。

唯有母亲依然每晚每晚地哭泣，从自己出世的时候起，这呜咽就代替了摇篮曲，伴随着他。所以，与其为此感到悲哀，还不如就这样安静地放弃。但是尽管这样，母亲的悲哀依然如此深厚。若是明了这个中的原因即是自己的话，那么他一开始就根本不会抱有些微的希望，也会了悟自己无论做什么事情都是无能为力的了。所以，只要静静地，接受母亲不爱他这个儿子的事实就好了。

痛苦也好，悲哀也好，寂寞也好，绝望也好，现如今，都已经深深沉潜向再也无法想起的幽深之处了。

……铃兰随着风儿轻巧地摇晃着。

（她是无法在后宫中生存的女子。）

如往常一般，他去母亲疗养的离宫请完安之后回来。在傍晚的暝暗里，微微泛着白色的花朵之前，清苑停住了步伐。

母亲并不盼望得到在后宫的争奇斗艳的荣华。而且，她也没有那心计。身为一个懵懂少女，就这般嫁了过来，现在也一如当初。

对于母亲的软弱，他本应当自那时开始，就已经认命接受这个事实了。但是，清苑时常又会不知为何地烦躁不已。想着自己是否也会有那样的软弱，那么迄今为止所培养起来的一切，都让他觉得脆弱得不堪一击。这让他无法接受。

（——如果是那样的话，就无法生存下去了。）

现下，就算才不过十岁而已，但是清苑已经亲手击毙两位数以上的刺客了。所谓的在朝廷中生存，就是这么一回事了。决不容许自己有丝毫象母亲般的软弱——。

这时候，不知道从哪里传来哭泣的声音。

（……小孩子？）

清苑的剑眉微蹙。为什么这里会听到孩子哭泣的声音呢？

“——谁？有谁在那里？”

他走进庭院深处。分开目标所在处的繁茂枝桠，在那里，清苑发现了在这世上也罕见的奇妙物体。

（………………这是什么东西啊？）

趴伏在地的小影子，似乎是被什么东西给绊倒了。抬起小脑袋看向清苑的脸上又是眼泪又是鼻涕还沾着泥土，早就看不出原本的样子了。小人儿发出有趣的呼呼声，在那边抽泣着。发现清苑正凝视着自己，那孩子仿佛筋疲力尽了一般，小脸猛然撞上了地面。清苑的身子不禁向后仰去。看起来那孩子再也没有继续把小脸抬起来的力气与体力了。

在这地方，还有这年纪，清苑想，这孩子估计就是自己的弟弟了，确切地说，直到这时候为止，他全然忘记了有这么个孩子的存在。说起来，清苑想起，最年幼的那个弟弟正当这年纪。

（……应该是、刘辉了吧？）

“你为什么哭呢？”

那孩子哭得虚脱，仰躺在那里，明明已经再也没有翻过身来的气力了，却仍是拼命抬头注视着清苑。那是一双如同大大的水晶一样的眼睛。他的眼一瞬也不瞬，仿佛如果自己不这样注视他，清苑就会如轻烟一般，消失了去。

然后，他的呜咽声从缝隙之间漏了出来。

“……因、因为、我很寂寞。”

这居然是仅仅三岁的幼子所说出来的话。

这时候，清苑的脑海中，不知是否有忽然浮现出来那与母亲在一起的记忆。清苑第一次靠近过去，将弟弟抱了起来。

是吗。他只是这样喃喃。

在明知谁都不会来的情况下，不停哭泣，直至傍晚时分，最后却仅仅是因为这个原因，可清苑却轻易接受了他这样的解释。

——但这却是最有价值的话语。

“我明白了。你已经不用再在这里一个人独自哭泣了。下次你来我的寝宫吧。”

清苑至今依然清晰地记得，当日那紧紧地抱着自己脖子的偏高体温，还有那如同终于找到了栖身之所的小动物一样呼呼哭泣的样子。在不久以后，他才知道，那当时所萌发的感情，名为何物。

“我是你的、第二个哥哥哦……刘辉。”

——时年，刘辉三岁，清苑十岁。

这是在清苑与母亲因罪被流放到茶州去之前的三年里，所发生的事情。

第一章

“蓝家的四公子来贵阳了？”

在回廊上被外祖父叫住了的清苑，听到这消息，仅仅只是回以轻微的扬眉。

“四公子……应该是叫蓝楸瑛吧？”

“不知道那三位大人中的哪一位下了这个决定，让蓝楸瑛就任了这蓝家监护人之位。还可能进而成为下一任国王的辅佐。”

清苑的脑海中浮现出那三个不满二十岁就已经各自占据各种中央大官官职的三胞胎的面容。这三人当中，肯定有一人将成为下一任的蓝家当主。若是能够笼络到他们，那的确是可靠的，但是与其它那些至今仍然未曾放弃而不懈努力中的妾妃们截然不同的是，清苑对此却早已经完全断念了。

（那三个人不成。）

那是有骨气的蓝家男儿。在绚丽的微笑背后，早已经决定了优先顺位。即便是因为有着一致的利害关系，而相互利用走到一起，但他们仍然不会彻底地建筑起信赖关系。在了解之后，若是能够肯定有百分百支配他们的自信，那是另当别论，但是他们太过危险，绝对不可能成为亲信。

只是、需要蓝家之名。

那么即便上述的这三人不可能，如果是四公子的话，大概会比较容易支配——不管清苑的内心作何想法，外祖父的眼睛已经闪闪发亮了。

“肯定会首先介绍给你的。现如今外边都在传说，半数以上的蓝家人都已经站在你这边了啊。”

清苑脸上露出一个若即若离的微笑。尽管他明白外祖父希望自己能够继承王位的这一想法。但是——。

（……不久就应该会发现了吧？）

可以看得到的远景，清苑的评价正益加高涨，也许这并非是在痴人说梦。

据说母亲具有深厚的原紫门出身的血统。而且若是就母系的家世而言，也远比第一公子来的高贵。不用说外祖父是希望清苑能够成为下一任的国主，进而期盼籍此，再次回归紫氏一族。

（真是愚蠢。）

他从来未曾想过继任国王。但是，若是终有一日他不得不即位，那么他会自己去肃清这一切——那才是最可靠的。若稍微留心一下，无论是他的敌人或是战友，都已经变得太多了。即便清苑并未觊觎王位，但是周围的人却还是会拥戴清苑的吧？照这样下去，那争战有朝一日必然会降临的。尽早取得蓝家的支持，并引出那在红州隐居的红家三兄弟，即使只是表面上也好，取得他们的臣服。除了这一做法以外，没有别的手段能够回避争端。

（若是王兄能够继承王位的话，这波乱就会降低到最小限度的吧？但是如此一来母亲她……）

忽然，在回廊的那一端，他发现了自己的兄长?第一公子的身影。王兄也注意到了清苑的存在，带着怨恨，瞪了他一眼，然后冷不防就拂袖而去了。

（……果然变了哪。）

清苑其实并不讨厌王兄。

小时候，总是带着矜持的笑容，天性温柔的这位王兄。随着他们年龄增长，两人常常在一起玩耍，一起学习。但终于，两人之间的差距开始明显了起来，焦急的第一妾妃忙不迭地带走了她的儿子。她每天每天都在那边列举关于清苑的毁谤，然后责问那被拿来比较却相形见绌的儿子，结果，笑容从王兄的脸上消失了，与弟弟的亲昵却渐渐变成厌恶还有自卑感，那原先明明有过的不少长处，而今却丝毫不见踪影了。

王兄绝对不是无能之辈。若是就那样进行培养的话，他会沉稳地仔细听取他人的进言，进而应该会成为一个不错的当政者。

清苑也会慎重地在背后支持着王兄，但是，因为这差距早已是历历可见，而他这与年纪不相符的老成挂虑却更招人侧目，反而使得清苑的评价更为崇高。然后这一切，就如同反作用力一般，全部回报给了王兄。

清苑轻轻地叹息，同时停止了更深一步的思考。他的嘴边渗出了一丝自嘲。

（……这么感伤，真是不像我啊。）

无论是王兄也好，清苑也好，都不打算就此崩溃，竭尽全力想要做到最好，其结果无非是最后将会变成怎样罢了。这并不能称得上是什么不好的问题。

随后，清苑辞别了外祖父，想要去见刘辉，于是便向内宫方向行去。

女子的纤手高高扬起，扇向自己的儿子。

“你不要出现在我的眼前！！”

女子那长长的指甲轻易就抓破了刘辉的脸颊。但是刘辉却并没有哭泣。只是将小小身子蜷曲成一团，拼命忍耐，等待着这狂风骤雨的平息。

女子益加怒目而视。虽然看到他哭泣也会令她十分不快，但是，他不哭泣也同样会让她烦躁不已。自从刘辉出生那时起，非但国王的临幸变得少了，就连自己的年轻貌美也日渐不复。对她而言，这儿子就如病疫瘟神一般。

“你这孩子就连哭泣都不会，真不讨人喜欢！！”

光是看到这就如同万恶根源一般的儿子，就让她觉得无比气愤。这是自己的儿子。所以无论她想对他做什么都是她的自由。随着自己的心思，她举起一只小花瓶，向刘辉的脑袋砸去。

“——请适可而止！”

眼看着这女子的毒手就要碰到刘辉，清苑及时抓住她，把她从刘辉身边拉开。清苑看都不看第六妾妃一眼，只是伸手将颤抖不已的弟弟抱了起来。

“刘辉，来吧，跟我走。”

“请等一下！！你有什么权利这么做？！”

清苑好整以暇地回头看向那妾妃。在这如寒冰一般的冷傲眼神的注视下，就连这争强好胜的妾妃也不禁噤声。

“……他是我的弟弟。可能是你误会了，但是，作为一介妓女出身的妾妃的你，如果和继承了王室血统的刘辉相比较的话，你的身份可是远远不及的。若你不好自为之改进态度，难道是想有朝一日让我派人将你丢进那边的池子里去么？”

那妾妃打从背脊后觉得发凉。她深切明了，在他这年纪，确实是会言出必践的。

清苑对着她露出了嫣然的微笑。

“若是你对美容觉得烦恼，倒也不用烦躁焦虑。回头不妨我送一些我母亲常用的化妆品过来吧。毕竟我母亲在生下我以后，还是一如既往的美丽。”

留下这因为自己的猛烈讽刺而浑身颤抖的妾妃，清苑离开了那个地方。

“……刘辉，你还是不想搬到我寝宫来吗？”

这之后，清苑在自己的寝宫里一边帮刘辉包扎伤口，一边重复地询问这问过不只一次的问题。

刘辉低下脑袋，摇了摇头。

清苑不禁叹息。即便自己对他说过很多次“你可以到我的寝宫来”，但是刘辉从来不曾答应。不管被他母亲殴打得如何惨烈，但最后他终究还是会回到母亲所在的寝宫去。

这大概就是清苑在很早以前就已经割裂舍弃了的某些东西吧。就算有这样的母亲，但是刘辉还是无法割舍。

想到这第六妾妃，清苑蹙起了眉头。

（真是个无可救药的女人！）

既然她曾经被称为贵阳第一的妓女，被别人评价说是有着出类拔萃的绝世美貌与教养，使得男人们尽皆俯首称臣于她的石榴裙下，被他们捧在掌心里当作宝贝一般宠溺着，那样就好了，何必要投身父亲的后宫来呢？明明她这种女人不是看来很容易就能够被笼络的吗——。

（白痴家伙。女人为什么都是这种感情用事愚蠢无比的家伙呢？）

无可讳言地说，就美貌与教养这方面而言，自己的母亲更是远远凌驾于其之上。

（就算她是个不合适在后宫生存的女人。）

这时候，刘辉出其不意地仰起了小脸。

“王兄的母亲、是怎样的人呢？”

自己的想法好像被他看穿了，清苑大吃一惊。刘辉怯怯地垂下眼睛。

“是、是位很、很温柔的母亲大人吧？”

“该怎么说呢？”清苑有些迷惑。

（很温柔，是吧？）

……那是个柔弱的女人。而且，也并不象刘辉的母亲那般，是个贪慕荣华富贵与爱情的女子。

的确，她在情绪不稳定的时候，也会有“若是没有生下清苑就好了”的抱怨，但是平日里她还是会想要隐藏自己的这种想法，在表面上努力去维持母子关系。自己去见她的时候，她会拼命地强迫自己微笑。

……其实，她只是个普通得近乎呆滞的女子罢了。就算她的心灵比其它人来得更为软弱，但是如果假装若无其事地祈望要生存下去的话，她是应该个能够得到幸福的人，她本身就是那种会因为微小的幸福就得到满足的女人。

只是，在这被称为“后宫”的地方，却无法容许她这样“普通的女性”的存在。

若是外祖父没有让她进宫，若是她没有生下清苑，母亲应该是能够过上平凡安稳的生活吧？母亲不爱自己，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无论如何，比起快要连假装爱着她的伪装都要放弃的自己，现如今依旧在努力着的母亲来得更加高尚。所以，清苑觉得自己所能做到的只是尽可能地守护着母亲就好了。

“王兄……？”

“啊啊，不好意思。……我的母亲她啊，是个漂亮且温柔的人哦。”

清苑回过神来，回以刘辉所冀望的答案。清苑想，反正也有人会将呆滞软弱叫做温柔的吧？无论如何他都不想沉重地打击刘辉那小小的希望。

“她还被人们称为铃兰之君哪。”

“铃兰？”

“是呢。现在这季节还没有——啊啊，那边正开着的花儿就是了。看哪，那白色的花儿就好象小小铃铛一样吧？那就是铃兰了。”

刘辉走下回廊，迈开细小的步伐向着铃兰花开的地方跑去。刘辉带着满怀的憧憬与羡慕，凝视着在那边安静且保守地群集绽放着的白色花朵。他一定是觉得，比起如同大得引人注目的花朵那样盛放的母亲来，这么整洁清秀的花儿则是温柔的象征。

“只不过，她的身体很不好，所以只能在偏远的地方静养。”

极尽欺负之能事，将自己母亲赶出王宫的罪魁祸首则是刘辉的母亲?第六妾妃，不过这种事还是不要让刘辉知道比较好。

“……你见不到她了吗？”

清苑苦笑。虽然她的确是比刘辉的母亲要来得好一些，但是她也会有情绪不稳定的时候。好歹在刘辉有些成长之前，在他知道现实的残酷之前，还是不要去破坏他的幻想比较好吧？也许当刘辉再长大一些的时候，没准母亲的状况也会稍微稳定一些也说不定——。

在清苑的眼底，浮现出那使得母亲心痛原因之一的第六妾妃。冰冷的瞳眸细细地眯了起来。

（说不定妾妃会减少呢。）

“等你再长大一些，我们一起去吧。因为那里步行过去还是有一段距离的。”

“那么，那个时候，我会、采摘了这花儿去探望她的。”

清苑眨眨眼睛。……花儿？在清苑的记忆中，从来没有送过花儿给母亲。

刘辉时不时地看向那铃兰花，同时开始玩起了他最喜欢的青色小手鞠。

远远看着他这样子，清苑微笑。呼吸也变得顺畅了。只有他自己知道，这纯粹是他发自内心的笑容。

只有在面对刘辉的时候，清苑才不会假作伪装的笑靥。看见刘辉的笑容，清苑才会想起真正的微笑方法。

在谎言与虚伪之中，只有在刘辉在的地方，才使得清苑得以保留这最后的底线。

尽管如此，就变化而言，也有着变得过于迟缓的部分存在，这其中的大半原因是清苑自己不愿意去转变。

即便是说谎，清苑也已经再不会去诉说寂寞之类的事情了，也无法感知这现实。他早已经忘记了率直地去表现自己喜怒哀乐的方法了。也感觉不到想起这个的必要。这些东西对于清苑来说，尽是些不必要的东西，只会妨碍自己。他自知，自己已经走到了无论如何都再也拉不回的地步去了。

若是败了的话，自己也会被排除。

所以，虽然很可怜自己的王兄，但是清苑却不会踌躇。若是早些留心到这一切的话，也许某些地方会有不同，只是，这一切都已经无可挽回了。时至今日，如果王兄无法回到过去，那么妾妃们之间的鸿沟就再也无法弥补。清苑清楚地觉悟到，到如今这地步，他们再也不会有所交集的这一事实。

为了存活下去，唯有前行。

“清苑王兄~”

清苑拾起滚过来的青色小手鞠，递给刘辉，得到的是他无邪的笑容。

无论是谁，都会被这栖息在王宫里的魔物吞噬殆尽，渐渐地变得疯狂。王兄也好、母亲也好，就连清苑也确实就是这当中的一个。

唯一正直的，只有眼前的刘辉了。

（只有刘辉一个也好，就让他保有现在这样子吧。）

这就是、现下的清苑的愿望。

第二章

“蓝家的四公子进贵阳城了？……这事之前已经有听您提起过……”

“是这样的吗？是我太性急了。”

在去探望在离宫疗养的母亲的时候，听见刚巧在场的外祖父再次提起这件事情，清苑的内心很是讶异。

（……到底是哪里不对呢？）

外祖父的状态看来十分焦躁。向来，外祖父都是一位城府深沉、从不轻举妄动的人。更何况他还没老得脑袋不灵活。

就算这边现下他们身处离宫之中，但是还是隔墙有耳的。外祖父竟这般公然地表露对自己的期待，这反过来对清苑来说，是在步步紧逼了。

清苑暂且强行打断外祖父继续说起这件有关蓝家的事情，首先先说明自己带着铃兰来探望母亲的来意。

“请收下，母亲大人。已经快到夏天了，正是最后欣赏这花儿的时候。”

察觉到母亲的惊恐，清苑内心更是觉得自己做错了。……虽说他有试着跟刘辉学习过，果然还是过于唐突了吧？

虽说心里畏惧，但是母亲还是提心吊胆地摸上了清苑带来的那鲜活水灵的铃兰花。

接着，清苑几乎是无意识地坐到她身边，为她剥起了桃子，就如同对待刘辉一般，将桃子地给了母亲。这是他为了常常吃不上饭的弟弟训练出来的小本事。

清苑突然想起来什么，然后走近了梳妆台。因为他这举动，使得母亲益加吃惊，而不再记挂小碟子里那些她之前目不转睛地凝视的桃子。

梳妆台上摆放着一整套的化妆品，却几乎没有使用过的样子。母亲被人称颂为铃兰之君，就算是自己是她的儿子，就他看来，她那透明的白皙以及如梦似幻一般的美貌也堪称绝世了，而且不需要以化妆品作任何的修饰。

——她与第六妾妃不同。

（那么、该如何是好呢？）

清苑拿起化妆瓶，在手掌之间玩弄。

……第六妾妃的暴力倾向日益严重，再这样下去刘辉就危险了。

有必要采取一些对策了。

沉默地思考了一会儿，清苑将瓶子放归原处。暂且不管这个，他接下来还要去别的地方。

起身告辞，却引来外祖父的疑问。

“今天回得可真早。”

“是啊，因为我还有别的地方要去。”

清苑外出的目的地是城下的杂货屋。之前刘辉很宝贝的那只小手鞠在第六妾妃发狂时被丢进了池子里。那之后刘辉很是沮丧失落，所以清苑抽了空前来购买相同的手鞠。

（……真是执拗顽固啊。）

清苑买好了手鞠，身后依旧紧跟着的那些人，让蒙着头巾的清苑有些咋舌。虽然他有自信可以在半途把他们给甩掉，但是他们依旧不依不饶地紧紧跟随。人数众多，而且互相有配合联络。

（……相当有一套哪。是哪来的家伙？）

比起那些妾妃们用完就舍弃掉、被剑士们杀得落花流水的窝囊刺客来，这票家伙的行动明显与之不同。到底是什么样的人物才能指使得了这样的杀手呢——？

清苑故意拐入了隐蔽的小路。没有人，将就着还算是宽广，还有很多容易利用的障碍物。如果要以一敌多的话就是这里了，但是——。

就在这时候，发生了预想之外的事情。

“住手！欺负一介女流，你们可真无耻！”

冷不防冲入战阵的少年，让清苑大吃一惊。……这臭小子是怎么回事啊？

比清苑小了那么一些，从言行举止之间显而易见地可以看得出良好的教养，以及蓝州独有的美丽发音。还有与其年龄所不相称的绝品佩剑。

清苑乍然了悟。

“啊啊……这莫非就是蓝家的四公子了么？”

清苑将头巾围紧，藏起容貌。

——那么就让我拜见一下你的本领吧。

（究竟几斤几两。）

——打定了这个主意，清苑决定袖手旁观，不过只一会儿，那男孩子就被打飞了粘在墙上。

“……。……。……。”

清苑几乎要崩溃了。

（……完完全全派不上用场的死小鬼……）

其实倒也并非是一径的无用。身手间隐约可见司马家的流派，在实战上也并非是毫无用处，就他现在的这个年纪而言，已经出色得值得骄傲了。但是，这并不符合清苑所要求的水平，不管怎么说——。

“——太过光明正大了啊！”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完全不懂得不择手段的战斗方法，所以堂堂正正地向凶手正面地发起了挑战。若是他拥有能够与宋将军相比肩的力量的话也就罢了，这家伙是白痴么？

清苑根本不认为他有可能会得胜，装作是那妖怪三胞胎兄弟比起来也远远不及“好得离谱的乖孩子”的清苑，他的脑袋里现下的感觉是暴风雪在疯狂肆虐。——完全就是肉脚嘛啊。开什么玩笑来的？

看见凶手将蓝四抓住，正要一剑疾刺而下，清苑瞠目结舌。若是眼睁睁地看着蓝家四少爷被杀的话之后的事情可麻烦了。

（虽然我才是那个最想给他致命一击的人啊—）

乘着暴怒，他猛地拔地而起。纵横轮番劈砍，刀光剑影交错，将三个凶手引到自己这方来。这其间，清苑更是用比那因为长剑被斩断而呆呆站在一边的少年更为出色的剑法强行应战。

对手也并不好惹，退逃的本领也很了得。终于还是被他们漂亮地跑得一乾二净，这让清苑的不快指数激增。就是为了必须得去保护这小子，最后他连一个活口都没抓到。不过，对方的确很强。

（……能够驱使得动这帮家伙的人物究竟是何方神圣呢？从来不曾遇见过如此训练有素的凶手——）

清苑突然想起。有那么一个家族，专门培养凶手。只是，怎么可能呢？

（那个家族开始行动了吗……？）

这时候，瞠目结舌地看着他的少年好像是要为了确认什么似的，突然冒出了一句多余的话：

“莫非你不是女孩子？是男人？”

清苑忍无可忍了。

——更让人后悔干嘛不索性杀了他了事。

用尽全力将长剑指着那少年的鼻尖。这该死的臭小孩。居然能够把我惹怒到这地步，真是值得褒奖。清苑以绝对零度的眼光斜睨着他，低声地咬牙切齿道。

“——给我滚开。”

这就是、清苑对楸瑛吼出的漂亮的第一声。

楸瑛目瞪口呆地目送着清苑离去之后，他的身后传来了嘲笑声。

“难得你那么努力去救人家的说，是个漂亮的‘小姐’吧？”

“迅……”

楸瑛怨恨地瞪着在一切尘埃落定之后才磨磨蹭蹭出现的青梅竹马。

“所以嘛，我就说你不要多管闲事就好了嘛。”

“我怎么可以袖手旁观？话说回来，你也不要光在那边旁观，帮忙打啊！你好歹是我的护卫没错吧？”

“是你自己趾高气昂地在那边说‘我怎么可能需要你的护卫啊’的不是吗？还说‘我要用我那华丽丽的剑法将那些敌人打得落花流水，英姿飒爽地把漂亮小姐救下来，共谱百年之恋~恰啦恰恰恰~’之类有的没有的，还哼着歌咧。难道说是因为你马上就能见到你哥哥们了，所以骨头也轻起来了？”

“烦烦烦烦死了！！！”

楸瑛收剑回鞘，打心底觉得无趣。

“该死的……那个居然是个男人……而且是那么恶劣的性格……”

迅远眺那位“小姐”离去的方向。

虽然自成一派，但是那剑法……

（非常的厉害呢。那就是第二公子了么？）

还有那用来击退那些前来狙击他的凶手们的特异动作。分明就是刚从司马家的招数里现学现卖的。

（……怎么可能啊。）

“话说回来，楸瑛，你可能会去侍奉某位公子，然后留在贵阳也说不定吧？”

“是啊，因为他们有跟我说，随我喜欢，所以我会选一个看得顺眼的。”

“看得顺眼的，那么你……”

迅不知为何脸上表情有些呆滞。

看到这情状，楸瑛有些生气：

“什么嘛，就算是你，如果不是自己中意的人，肯定也不想侍奉的吧？”

迅沉默，伸手轻抚眉间。几次都想开口，但最后还是苦笑着放弃了。蓝家有司马家侍奉在侧，而蓝家则侍奉在主君身侧。这其中也许没有什么差别，但是——。

“……你啊，就算想要向某人发誓效忠，大概也会说‘那是因为我看你比较顺眼’的吧？”

“哈啊？”

迅向青梅竹马提出忠告：

“我说楸瑛啊，不要搞错哦。所谓的喜欢与发誓效忠，可是完全不同的两样东西哦。”

这时候的楸瑛鼻子里发出了嗤笑声。

“你突然装出这么认真地表情到底在说什么啊？你不用担心啦，我怎么可能对你做叫你宣誓忠诚这种恶心扒拉的事情的呢？我知道你喜欢我没错啦。毕竟我是红颜美少年来的，性格也非常不错。但是这可不成，我无法对你响应啦。我们还是当朋友吧！”

迅已经放弃继续说明了。表面看来这家伙貌似很容易上当受骗来的，但是他深切体会到，这家伙——。

（是个随随便便没头没脑就会飘飘然的人哪。）

“我说啊，你马上就快满十岁了吧？你其实就是个大白痴，稍微有点自觉好不好？首先先从认同这事实开始吧。”

互有分歧的两个少年，就如往常一般拔出剑来互相嬉闹了起来，渐行渐远。

……直到楸瑛能够理解这时候的迅所说的话的时候，这已经是很久以后的后话来的。

第三章

怒不可遏的清苑才刚刚前脚踏入王城，后脚就听见自庭院方向传来了刘辉的哭声。

（又是第六妾妃吗？）

满腔怒火的清苑拨开了树丛，他所看到的却是预想之外的情形。池子边上是湿漉漉得象落汤鸡一般的刘辉，还有一个裸露着上半身的男人在毫不客气地揪着刘辉的脸颊，让他哭得益发厉害。

“好像小年糕一样，居然已经长了那么大了呢。”

“……父王？！”

就算是清苑见状也不禁目瞪口呆。

虽说已经四十有余了，但是年轻得完全看不出来的父王见到清苑前来，并没有看来很讶异的样子。

那位是就连清苑，也几乎不曾两人单独对谈过的父王。虽然人人都说清苑深受国王喜爱，但是实际上父王对自己的态度并没有与其他兄弟有什么不同。感觉到父王的视线，清苑也少见地有些狼狈失措，说起话来也有些结结巴巴。

——清苑是两人之间、那唯一觉得与父王能够以血缘相维系这件事情是荣幸的那个人。

那男人毫不客气地屈指敲着哭泣不已的刘辉的额头。

“……真是个吵耳的小鬼。好不容易救回一条小命，你就不要咩咩地哭了。哭起来就跟只小羊一样。”

清苑看着父亲毫无造作地拭干上身与长发，有些吃惊。刘辉也浑身湿透了。身上满是水藻，还有腥臭的水池气味——。

“难道刘辉、掉进池子里去了？！”

刘辉小声嗫嚅地说着“对不起”以道歉。向王的方向伸出手指指去。

“但是，那、那个可怕的叔叔他、救、救了我。”

居然敢叫他那被称颂为苍玄王再世的父王为“可怕的叔叔”。虽然说他不认识父王也是没办法的事情，但——为什么他几乎不曾见过父王呢——听到刘辉这么叫，清苑浑身发毛。

眼睁睁地看着清苑慌慌张张地帮刘辉擦干头发和身体，父王有些滞然，然后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出来。

“那种小年糕，赶紧把他的衣服剥得光光，然后让狗啊什么的追在他后面放他在那边跑的话很快就会弄干了吧？”

“又不是在跟宋将军练剑，这是什么虐待啊！”

清苑反射性地回驳，随即惊惶地伸手按住了嘴。

父王只是耸了耸肩而已。如同有节奏一般，水滴自湿润亮泽的长发上滴下。只有这种有些小波卷的发质，是他与父亲唯一的共通点来的。——父亲。是的，与没有端着国王架势的父亲对谈，这让清苑不符身份地动摇了。虽然无法冷静下来，但是却也不想离去，真是奇怪的感觉。因为太过不知所措，所以清苑将注意力转向了刘辉。

“刘辉，为什么你会掉下池子里？”

自然地他露出了责问的口吻。池子相当地深。虽然不知道公务缠身的父王为什么会在这大白天里出现在这后宫之地，但是若是没有父王的出手相助，他铁定就会被溺死了。

“……我想要把、掉下去的小球儿捡回来……”

终于清苑注意到这里就是那个数日前妾妃把小球丢下的池子。但是因为种种原因，惹得他终于怒吼了起来：

“我不是都说了叫你等我给你买个回来了吗—？”

刘辉吓了一大跳，缩了缩脖子。

就在这时候，国王抓住了刘辉的脖子根，用一只手象揪小猫一样地把他轻轻地提了起来。目不转睛地上下打量刘辉。虽然刘辉很害怕这个“可怕的叔叔”，但是还是将小嘴抿成一条直线忍耐着。

“喂，小年糕。”

“我、我叫刘辉—。”

“哼，反正回头我就会记不得你的名字的。叫你小年糕就够了。手伸出来。”

刘辉反射性地伸出了双手，王将不知道从哪里拿出来的小荷包倒过来摇了摇，从那里面滚出来了三只颜色非常鲜艳的小小红色小球儿。

因为有三只，所以刘辉的小小的手掌根本拿不下，于是其中之一就掉了下来。清苑当啷一声截住了这只小球。图案是古早的风格，象是手工做出来的。清苑看着这个与父王外形格格不入的小球，觉得很不可思议。

“要小球的话就将就一下这个。”

刘辉很是迷惑。

“这不是您很宝贝的东西吗？”

“傻话！要真是很我重视的东西会这么轻而易举地给你么？”

刘辉凝视手掌里的小球。这个小球儿明明与刘辉之前那个小球一样，被非常非常珍而重之地保存着的。

“听好了小年糕。我并不温柔。下次就算是你将这小球弄丢了掉进池子被溺死，我也不会出手救你的。如果你真想要去捡回你的小球的话，不如先去拜半鱼人为师才好。否则，你就不要再这个小球弄丢了，好好考虑下自己然后再行动！我最讨厌白痴了，如果你想要保护什么重视的东西的话，就先把自己保护好。”

他揪着刘辉的脸颊。这种话说了小孩子能够听明白吗？清苑这么想着。刘辉咬紧了唇，乖乖地点头。

“谢谢您的出手相救。我会好好宝贝您给的小球的。”

“没啥，反正就算明天弄丢了我也不会觉得丝毫奇怪。……话说回来，你居然长这么高了。”

“我、我不会弄丢的！还有，请不要对我做那么过分的事情。好痛！”

这让清苑大吃一惊，他第一次看见刘辉会向人提出抗议。

国王停止揪着刘辉小脸的动作。

“如果有嘴巴的话，那么就把你想要说的话这么说出来就好了。叫你尝尝这滋味。”

乱来地将最小的儿子放了下来，他看向了清苑。

“清苑，蓝家的四公子如何？”

清苑被吓到了。王居然能够对清苑与其他妾妃还有贵族的动向了若指掌。清苑明确地回答道：

“预想以外地派不上用场。”

“是吗？你想对这家伙做什么都随你决定。还有，把你怀里的东西拿出来。”

“呃？”

“你之前在街上买的那小球不是在那里么？”

清苑瞪大了眼睛，如王所吩咐的，他将那只从杂货铺买来的小球连同荷包一起递了过去。这样一来，就好像是为了父王去买了这小球回来一样，他觉得有些尴尬害羞。

王看了那荷包之后，扬了扬下颚，示意着清苑手里握着的那只红色的小球。

“作为跟你交换，那个就给你了。”

自己也曾一瞬间有过自己也想要一个的想法，发现这心思却被父王完全看穿了，清苑满脸通红。他已经不再是玩小球的年纪了——。

结结巴巴地道了谢，突然想起那些街上狙击自己的凶手。

“……父王，缥家最近有什么动作么？”

王终于将视线投注在自己身上。这让清苑的心砰砰跳。他觉得，只要能让父王看得入眼的，就算是石头也会具有国宝的价值。清苑喉头深处小小地喘息着。

“有几个人似乎有所行动。可能是有谁委托他们。”

“——清苑。”

国王将小荷包在手掌里上上下下丢着。

在丢到第四次的时候，他转过身去。

“你还是有点笨嘛，明明我应该把你生得很聪明来着。”

这之后，王走向了一个男人。

年纪大约三十后半。与国王血缘相近，容貌也很是相似。这个人，是王未赶尽杀绝的少数贵族中的一人。

“是旺季啊。”

“……那个小球，是家姐的呢。”

旺季沉静的眼光只是少少地沉向远处。但是，旋即就带着更为严厉的瞳眸转了回来。王非常喜欢旺季这绝不踌躇地直视自己的睨视目光。

旺季与王保持少许距离然后站定。从很久以前就一直是这样的。与一直都在王身边的姐姐不同，旺季除非必要，是绝对不会接近王的。

“旺季，请你出任御史大夫一职辛苦你了啊。你是来看清苑和刘辉的近况的吗？”

自从旺季担任御史台之长这一职务起，在暗中使用手段，将原本官职不及侍郎的御史大夫的地位抬高到了尚书以上。并借着这权限以及自己的家世，拉拢了那些被王舍弃了的贵族们，旺季眼看着就能够构筑起以年轻有为的青年才俊所组成的派阀了。

对着保持沉默的旺季，王继续说道：

“你是否觉得清苑合适当王？”

旺季瞥了一眼根刘辉一起玩着小球的清苑，断然否定：

“不。甚至可以说他反而是我最不希望让他继承王位的那位公子。就连他留在朝廷都让我觉得困扰呢。是个麻烦。”

王只是应以“是吗”而已。就好像是在谈论天气一般地冷淡。

“你随你的喜欢去做就好。是成是败端看清苑自己了。”

“……陛下，说起那个小球，”

旺季朝向了另一边，小声说道：

“应该还有另外一只的。”

王从袖口里拿出最后一只小球，毫无造作地将它丢给了旺季。

“我正想着你大概也想要玩玩呢。”

之后，王越过旺季，转身离去。

最后，王去造访了仙洞省。

“羽羽。”

“居然是陛下您。真是稀客。欢迎——。”5

恭迎王驾，恭敬地行礼的羽羽很快就神色大变。

“陛、陛下……您的怀里放着什么？”

“真不愧是你。”

王只是简单地告知大概。

“我要请你办几件事，羽羽。”

王在股掌之间轻轻地摇着那蓝色的荷包。

“将‘干将’与‘莫邪’从宝物库里拿出来。”

第四章

楸瑛呆滞地看着直指着自己喉头的剑尖。那只不过是刹那之间所发生的事情而已。

“请与我比试。”

在看到前来觐见的清苑那一瞬间，的确，他心里想的是——若是这样做的话，好歹可以挽回一些名誉。

但是，在相对的瞬间，所有的杂念都被吹得烟消云散了去。他心知肚明，绝对不可能会获胜的。但是他希望至少能够让对方对自己有一些的认同也好。那些想要洗脱臭名的气势，早已经从他的脑袋里消失不见了。

他发自内心地认真对待这场决胜。没有丝毫的疏忽大意。但是——。

即便如此，他也没在清苑手底走过五个回合。

而且，清苑公子并没有使出一招那些在面对凶手时使用的千变万化的绝技。特意为了配合楸瑛，而使用了中规中矩的打法，更让楸瑛觉得他并没有拿出半分实力。但是就算是这样，他还是轻而易举地打败了楸瑛。

虽然对于这结果，谁都不会放在心上，但是对于楸瑛而言，却是从来未曾如此落败过。因为这过甚的屈辱与懊悔，让他泪水盈眶。

在另一方面，清苑内心也是热血沸腾地愤怒着。

（虽然我曾经想过要让你成为我的部下的说——）

确实，听过他的应答之后，可以发现他并非是想像中的那么白痴。但是，他的内心里已经装满了兄长们还有蓝家。他这如同本能一般的忠诚，本人也许还没有察觉也说不定。

虽然可以将之踩在脚下，然后启用他，但是，他除了有诸多的不成熟之外，还有过分的天真。在现下这时候，就算得到了这位四少爷，也等于是完全没有价值。

清苑扬起微笑，伸过手来。因为楸瑛让他非常期待，所以相对地，他的愤怒也益加深厚。在拉楸瑛站起的同时，他冷冷地低声说道：

“去跟你那几位兄长说——派不上用场的人我不要。”

——等你变得再有用一点之后再派你过来吧！

对于清苑这尖锐得如同刀刃一般的叮咛，楸瑛连一句回嘴的话语都找不到。

王看完这场比试之后，视线逡巡地环视周围。霄宰相一如既往地超然物外，宋将军则是紧蹙着眉头。还有那些妾妃还有公子们，以及清苑外祖父的表情，王都分别仔细地观察。

在当中，他的目光停留在旺季以及蓝家的身上。蓝家在场的，只有三胞胎当中的一人。这位是“谁”，不得而知。不过王也没有想要辨别出来是谁的想法。不过，心里觉得那人大概是几乎不常露脸的长子?蓝雪那吧。不过没有理由。只是感觉而已。

只一瞬，蓝雪那用比清苑更温柔的绚丽目光瞥向王。在看到他那微微一笑之后，王乍然了悟，他已经做了某个决断。

还未满二十岁的三胞胎，却已经在这国都之中分别担任要职，这并非是因为他们是蓝家直系的缘故。能与他们匹敌的是霄瑶璇他们几个人，以及、红邵可。还有——。

（……象旺季这种人吧？）

王在人群中寻找着旺季的身影，而旺季只是静静地闭着眼睛。但就只他这动作，对王来说就已经足够。

——清苑犯了一个致命的失误。

就算清苑尚未觉察，但是，就因为这个失误，同样，就足以决定清苑大半的命运了。

（对于清苑而言，倒是很少见呢。）

在公开场合常常只是韬光养晦的清苑，却在今天这情况下很罕有地崭露头角。王的视线投注在蓝家的四少爷身上。……是被那少年影响了吗？

王再一次看向自己的二儿子。

这是象孩子才会做出来的失策举动。但是，在谨言慎行的朝廷之中，年岁绝对不可能成为开脱的理由。现下这局面，已经无法挽救了。

这时候，在王的脑海里，却浮现出那位比自己年长、给自己小手球的青梅竹马的样子。

“宠着孩子们也好啊！戬华，我希望能够看见一个孩子们都能幸福生活的国度啊！”

想起那位除了在回忆之中再也无法得见的女子的口头禅，他有些无言。真是的，那个就连死了也不让人安稳的唠叨女人！

（…………。……需要延后吗？）

原想着再过些时日才给他的——。

看见忽然站起身来的王，这当场的所有人都不禁哗然。且不说霄宰相与旺季，就连蓝雪那都微微的瞠目。

注意到王手中的两柄宝刀的宋将军瞪大了眼睛。那是——。

“那不是‘干将’与‘莫邪’吗？”

见到捧剑而立的王，现场的气氛骤变。作为侍奉其的臣下，这几乎是反射性的反应。

如同穿透一般的紧张感，令在场的所有人不管愿意不愿意，都不自禁地想起了以前的事情。这位不管是高位的贵族抑或是彩七家，就连亲兄弟都毫不留情地出手杀戮的霸王。只要稍不如意，无论是敌是友，都会轻而易举地斩却了臣下的首级。

反复无常且残酷。即便如此，如若有实力的话，不管是谁都会被他拔擢。农民也好，山贼也好，只要能够立下功绩，就算是小小一介兵卒，王都会舒缓他那冷酷的薄唇，称赞他“干得好”。就为了这很少可以听得到的一句话，不论是谁，都如同竞争一般，磨练自己的文功武才，舍命侍奉他。就算被杀也希望追随着他，他拥有压倒性的魅力。

王朝着清苑迈步走去，与此同时，所有人都一个个地垂下头来，热血沸腾，心旌动摇。

——能够效忠的王只有这一人。

霄宰相的鼻子皱起。却不发一言，可以看得出来，这些已经开始习惯了和平的臣下们的样子在瞬息间紧绷了起来。

（居然把这总是引起纷争的东西……）

清苑慌忙单膝下跪，恭迎父王的大驾。就如同这瞬间一般，罕有的事情继续发生着。

王瞥了一眼一同跪在他面前的蓝家四少爷之后，就跟前几天小手球一样，将双剑毫无造作地丢给了清苑。

“给你了。随你喜欢怎么用。”

就好像石沉大海一般，周围一片寂静。

只有王，若无其事地迅速转身走开。虽说仅就状况而言很难逆转向好的方向，不管怎么说，应该能够取得一年的余裕了。之后就端看清苑自己怎么做了。

接受了赐剑的清苑眼睁睁地瞠目结舌。

稍过一会儿之后，现场掀起了更为哗然的喧闹。

清苑的外祖父双目绽放光芒，在任何人看来，都会认为那双剑毋庸置疑是指名下一任国王的证明。

对于王这预想以外的举动，蓝雪那细致入微地进行了一番思考。紧接着，他玩味十足地扬起了唇角，温柔地抚摸着那无精打采地回来他身边的弟弟的脑袋。

“……那么，该如何是好呢，楸瑛？回去吗？还是与我们一起留在贵阳？”

“不，我马上就回蓝州去。去司马家做更多的练习——下次，我……”

楸瑛的话语嘎然而止。象这样败得彻底，这还是第一次。但是因为这就是自己的实力，所以也别无他法了。但是……

“对不起……我让蓝家还有哥哥丢脸了——……”

“嗯？没什么，我还有蓝家都不觉得那是丢人的事情哦。会觉得丢脸的只有你自己。而且我还认为，多亏了清苑公子，大家都已经无法忘却你的存在了。

带着少见的微笑，楸瑛被他的话迷惑得晕头转向：

“……是、是这样、的吗……”

“是啊是啊。你没做错什么事情啦。”

听见迅的从旁插嘴，楸瑛带着质疑地眼光瞪向他。这可是楸瑛第一次听这家伙称赞自己。

“你骗人！！你不要那么拙劣地安慰人啦，恶心死了！！该死的，回去之后我马上狠狠地特训，首先就先要打得你说不出半句怨言来！！”

迅耸了耸肩。反正自己也不是在骗他。他几乎不曾见过象那样认真的楸瑛。楸瑛不管什么事情都能够很容易地就运用自如，但这反面，也有其不安稳的反复无常。虽然他本人会想要认真地去做事情，但还是因为会根据自己的喜好而有着较大的波动。而且，由于他是志在当一名文官，所以对护身术的学习，也就随着自己的心意偷懒了。所以他在某种程度上来说还算是比较强的，却很难达到更高的层次，也不必要达到。司马家也以此为前提，进行着有限地教导，不过——。

不管怎么说，他看起来是认真起来了。了然了这一事实的迅不禁有些兴奋期待。

“笨—蛋！没可能没可能。你如果能够做到我的十分之三，我随便你怎么说！”

“哼，是你说的？到时候你可别哭啊，迅。”

在一旁看着这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斗嘴的雪那，很愉快地对弟弟说：

“……我说，楸瑛。幸好是你自己对我提出说你要回去。”

还能把楸瑛留在自己兄弟仨触手可及的地方。这让雪那由衷地为此感到喜悦。

把楸瑛叫来这边这件事，总算是有些价值。

——借此也得以衡量公子们的器量。

也大致能够掌握朝廷的动向了。已经不需要再为朝廷做些什么了。

“你们两个都小心地回去吧。我们也会在不久的将来回来呢。到时候可要让我考校一下你练习的成果。”

楸瑛原以为，兄长所说的“回来”，只是如往常一样的暂时回乡。直到不久以后，他才真正理解那话语之中的意思。

旺季留在了当场，对周遭一瞥。

清苑派、其他公子派都很有趣地带着明显不同的脸色。

也依稀仿佛能够看见妾妃们的脸庞，但那也是如同不同的鬼魅一般的形相。颜面尽失的第一公子也如同诅咒一般盯着弟弟，随后紧随母亲之后离去。与此相反的是清苑的外祖父，一副喜悦得狂喜乱舞的样子。忽然，旺季的目光停伫在第六妾妃那边。不管是谁继承王位，都原应与她无关的，也不知道是否是因为她常常被清苑驳斥的缘故，所以她总是用不服输不认败的厌恶眼神看着他。

深信第二妾妃是王的宠姬，最终将之赶出后宫的女孩。总是听凭感情为所欲为。

（……真是危险啊。）

但是如若事情按照旺季预想一般地进行，那么真正危险的那个人并不是她——。

旺季的眼光在清苑与第六妾妃之间逡巡，同时向御史台的手下提出了数个指示。

“……留心第六妾妃。恐怕最近她会被某些人在暗中除去的。掌握这个证据。然后顺藤摸瓜。”

……半年之后的初冬，第六妾妃的遗体浮尸于池塘之上。发现她的是她的儿子刘辉，但是不知是否是由于这刺激过于巨大，以至于他对当时的记忆没有留下任何印象。

妾妃的容颜很严重地溃烂。虽然那是因为化装瓶内被混入了毒药造成的，但是这并非是致命原因。死因是——那位只有美貌可以作为武器，并借此得以进入后宫的妾妃，看到自己溃烂的容颜而精神错乱，最后自行投池这一发作性的自杀举动。

旺季了悟自己并没有抓到证据，随即迅速地将情报遮掩过去，将这件事以“病死”为由，于公进行了处理。也没什么必要重视这一事件。说来，她原本也只不过是个妓女而已，那样处理并没有什么问题。这件事就此告终。

而刘辉并不知道，那个母亲逝世时落入的池子，就是兄长先前讽刺母亲时所说起的地方。

第五章

“……听说，第六妾妃她薨逝了……？”

母亲突然的话语，打破了寂静，并让静兰吃惊地睁大了眼。现在都已经是春天了，第六妾妃逝世这事件早已是好几个月之前的事情了。

清苑带着不即不离的笑脸微笑着。

“突然间您这话是所为何来呢？母亲大人。”

“前几天，刘辉公子前来造访我这边……”

清苑更为惊讶了。的确自己有将这地方告诉过刘辉，难道他居然一个人跑来这边了？

……大概是一时冲动，为了找母亲而找来这里了。虽说他已经把当时的场景忘记了，但是他所看到的母亲的死状太过凄惨可怕，使得刘辉深受其苦。他再也不在白天哭泣，还突然会发起呆来，眼睛失却焦点，浑身激烈地战抖。

不过很不可思议地，因为刘辉在“莫邪”边上却能够安睡，于是清苑就把“莫邪”给了刘辉，让它代替自己陪伴刘辉。

“想来、是让他非常痛苦的事情吧……”

“是的……我也非常想留在他身边，只是我老是抽不出时间来……”

就算清苑想要片刻不离刘辉左右，但其他那些需要他操心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

自从第六妾妃死后，其他的妾妃们也有了些许变化。直到现在，她们之间虽然还是会因为争宠而互相摩擦，迸发火花，随心所欲地各自为政，但是很奇妙地，这问题开始被解决了。话虽如此，她们倒也并非是在结党营私。让人感觉似乎她们虽然是以着自己的意志而行动，不过结果上而言，却是造成了连锁反应的局面。就好像是有一双很灵巧的手在背后操纵着傀儡，而她们并没有身为傀儡的自觉，就这般被操纵着。

这真是讨厌的感觉。在不知不觉之间，一点一点地，一张包围网好像就这样被构筑了起来。

此外，让他十分在意的是，那些自一年前起，一闪即逝的缥家凶手们。

在支配着神技的另一面，利用异能以及高强的身体能力，缥家代代都会接受暗杀请托。

传说，为了实现愿望，只有那些能够准备足够报酬的人，才能借用凶手的助力，但——。

（……到底是谁向缥家提出的委托？）

无意识地，清苑在手掌之间把玩着父亲下赐的红色小手球。作为护身符的代用品，他随身携带着这小球，不知不觉地已经成了习惯，这也被母亲看到了。

“不、这个是从父王那边……”

一不留神，清苑作了多余的解释。现实主义如他，绝对不想承认这所谓的“护身符”。

（反正母亲也没有追问什么。）

摇了摇头，他将手球收进了襟口。随后，他向母亲问起了另一件令他挂心的事情。

“母亲大人，外祖父近来可好？”

母亲只是沉静地摇着头。

的确，他的行止有了改变，自从清苑获赐双剑以来，外祖父好像有了什么靠山可凭依了一般，开始变得非常奇怪。

在被周围的人发现之前，外祖父就已经被软禁在了这个迷宫里了，但是他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母亲仿佛是已经放弃了，只是带着贞静的眼神看着这一切。就好似知道了以后会发生什么事情一般，却只是默默接受。

可以听见崩坏的声音。一点一滴地，某些东西开始脱序。明明他觉得应该是能够达到最完美境界的，可这齿轮却一个接一个地错位了，这一切居然向着最坏的境况急转而下。更甚者，清苑都无法看到自己的对手究竟是谁。

（是谁？）

能够编织起这般绵密的包围网的对手少之又少。即便如此，清苑还是没有任何线索找出这个对手。

说起来，太操之过急了。

父亲还不到五十岁。即便他现在留在贵阳足不出户，却仍然非常壮健，因此关于继承权的争夺还是很遥远的事情。在现如今这阶段，各个派系都在忙于构筑自己的实力，而这只狙击自己一人的举动实在让人无法揣测其意图之所在。

尽是一些让人摸不着头脑的事情，清苑不禁咬紧了银牙。渐渐地，这焦躁在不知不觉之间接近他身周。因为让他好像小孩子一样。

（开什么玩笑！）

他决不允许自己做出小孩子的举动。

败了。明明父王下赐了双剑给自己。

“——我告辞了。”

清苑背转身去，不想让母亲看见自己的脸色，踏出高昂的步伐声告别母亲，走出了离宫。耳畔犹自微微回响着母亲那显得很是疲累的叹息声。

也许是输了——清苑自打出生起，第一次这么想着，这就是事实。

那终末的脚步声也似乎近在咫尺。

——只有这季节，依旧若无其事地轮转着，于是，令人觉得有丝凉意的秋天过去了。

那天，在清苑去找刘辉的时候，从庭院的方向，传来了刘辉开朗的笑声。i

这着实让清苑诧异。

自第六妾妃死后，由于刘辉没有贵族血统，所以没有一位特别的人愿意站出来担任他的监护人。现如今，他的存在几乎要为所有人都忘却了，只有清苑一人会偶尔前来探访刘辉，让自己每天每天都十分紧张的神经得到放松，度过那短暂的安静时光。

（是跟谁在一起呢？）

莫非是父王？——虽然清苑如此期待着，但是如果父王带着他那认真的表情跟刘辉一起玩小手球的景象还真——。

“旺长官？！”

是御史台的长官?旺季。

——就在这一瞬间，清苑已然了悟了旺季究竟为何会出现在这里的原因了。

“清苑公子，臣下我前来恭迎您。”

旺季将手中的红色小手球还给刘辉，悄然地站直身来。

“刘辉公子，就如之前我们说好的，因为清苑公子来了，所以我们就玩到这里了。”

“好的。谢谢你。”

刘辉一无所知，深深地向旺季行礼道谢。旺季向清苑伸出手。

“请您将剑交给臣下。”

清苑缓缓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吐出。干燥而寒冷的秋天的朔风，将清苑的长发拂动。

清苑解下腰间的“干将”交给了旺季。他所持有的武器仅此一柄而已，旺季也没有刻意去询问与之成对的“莫邪”相关的问题。

旺季挪开了自己的身体。

清苑领会了他的意图，将刘辉抱了起来。“刘辉，玩小手球玩得开心吗？”

“是的。很开心！他还陪我一起画画呢。我画了铃兰哦！”

旺长官会画画？若是平日里的话，他很可能会不禁失笑了，但是现在却完全做不到。清苑意识到这一点，又深深呼吸。铃兰。是的，现如今母亲她也——。

“是吗？有人陪你玩真是好呢。”

最后时刻，幸好，还能够让刘辉看见自己的笑颜——清苑如此想道。

不用说，若是蓝家的三胞胎能够为了清苑而采取什么行动的话，那么还有些可能性。但是，他却知道，这是绝对不可能的。

御史大夫?旺季虽不如霄太师或是櫂瑜那般轰轰烈烈地大显身手，只是静静地积累着着实的证据，不到最后关头决不出手。既然已经知道了旺季已经有所行动了，那么蓝家为了救助清苑而出手的确率就非常非常之低了。

“刘辉，这以后，冬天来了，会越来越冷了，所以千万不要着凉感冒了。也要小心，不要被火盆烫伤。还有——”

清苑逐一地细细说来。刘辉如同往常地有着很高的体温，但是却比初相遇的时候要重了不少。

他不会说出道别的话来的。且不说是不是还会有再会的可能性，更何况，如果要接受极刑的话，还是什么都不要说来得好一些。若是同样都要悲伤，那能够延迟一刻是一刻也好。再这样下去的话，刘辉幼小的心灵怕是无法承受。j

“清苑公子，时间到了。”

窥了个空隙，旺季插话进来。

清苑轻轻地将刘辉放下地。

“请您走好，王兄。请努力工作！”

刘辉精神十足地用力挥动着小手。

清苑听见刘辉适才这奇怪得却恰到好处的话，忘记了身处的状况，不自禁地笑了起来。

向着刘辉挥了挥手，清苑简短地向旺季致以谢意。

“……谢谢你。”

既没有安排御史，也没有安排武官。真的只有旺季一个人，而且，虽然拿走了“干将”，却没有用绳子来捆绑自己。若只是从旁人的立场看来，不管是谁都会认为那只是平常的散步而已。

刘辉他肯定不会想过自己会看到王兄被捕缚的那一瞬间吧？托了旺季的福，就这样完结了，他不用见到刘辉哭泣的容颜。

——就在这一天，清苑因为受到外祖父谋反的牵连，被御史台缉拿归案。

第六章

在阴暗且潮湿的牢狱深处，清苑吐出了几近结冰的叹息。这时节已经进入了隆冬，从骨子里泛着冷。自己倒还好，他只是有些在意应该同样被投入牢狱里的母亲。她一定会熬不住的。

一开始在他甫被下狱的时候，飞奔而来的是大王兄。由于过于兴奋，以至于听不清楚他的叫喊中想要表达的意思，只听到他在那里好像发狂了一般嗤笑着。紧随他着他追过来的他的母亲?第一妾妃，看到自己儿子的疯狂姿态，带着苍白的表情，连连后退。直到现在这地步，她才好像终于发现了自己儿子的扭曲。不久，狱吏前来将他们带出牢房，这之后，也不知道是否是旺季下了什么命令的缘故，除了关系者之外，谁都不会来这里了。

……清苑清楚地记得，在第一妾妃离去之前，那如同望着浮木一般的回顾眼神。真是不幸，清苑已经身陷囹圄，早已永远不可能去阻止兄长了。现在居然还在妄想这种专断且随心的事情，真让人觉得万分的讽刺。难道说，他们与清苑一样，已经注意到这齿轮已然脱离了掌控，却也无计可施了也没准。

清苑凝视着得自父王的那个红色的小手球。不知为何旺季放过了这小东西。轻轻摇动它，还能听见里面的红豆沙沙作响。曾经听人说过，红豆有驱魔除妖的功效，但是……清苑却已经无法逃离了。

现如今父王他，一定对自己这个轻易就上当受骗的儿子非常失望吧？

一想到此，清苑羞愧欲死。

（……是谁委托缥家的？）

这已经是他反复思量百万回的问题了。

直到最后，清苑的情报网都不能捕捉到任何蛛丝马迹，那个将满是漏洞的妾妃们笼络起来、并举报外祖父就是谋反主犯的那个人。还有那个委托缥家的人。

虽然脑海中浮现了旺季的脸庞，但是这念头立即就被他否定了。没可能是他——。

“知道是谁了么？清苑。”

骤然响起的话语声，让清苑不禁屏息。心里正想着“怎么可能”，他抬起头来，却已发现父王不知何时正抱着胳膊站在牢狱的另一边。明明没有感知到任何脚步声，但就自那一瞬间开始，清苑觉得，周围逼仄阴晦的黑暗都在父亲的支配之下被染上了颜色。

感觉到父王的直视眼神，清苑情不自禁地转开了目光。清苑也完全没有留心到自己正紧咬着自己的唇。

他并不在意会被别人嘲笑。但是，他只是不想给父亲砍刀自己现在这样子。……他不明白个中缘由。

“……为什么、您会来这里，父王？”

“父母来看看自己的孩子，这很奇怪吗？”

清苑突然无力了起来。父王明明直到最后都只是在置自己于不顾……。

“……荒谬得非常不自然，父王……”

“是吗？”

是的！他很想这样回答，这场景在一晃眼之间让他有似曾相识的感觉。清苑只记得父亲的背影、侧脸。因为他政务繁忙，他连父王的身形都很少看到。他并非一直留在宫城之中，有时更常常会依自己的心情随便出门溜达。

但即便如此，这究竟是为什么呢？他却并不讨厌被父王这样直视着。就好像一直以来就被看惯了一般。

（……不可能的。）

就算儿子发足追赶父亲，父亲也不是那种会为了儿子而分心的人。应该是的。

……出于尝试，清苑探询：

“……父王，您可知道，儿臣今年多大了？”

“不知道。我没兴趣。”

堂堂正正地马上回答。

连这父子之间最最基本的问题，居然也回答成这样。果然是他搞错了。

“……那么，请您离开。好歹请您让儿臣保有最后的尊严。旺长官既然已经有所行动了，那么儿臣已经确定会被处以极刑了不是吗？儿臣已经有所觉悟了。”

被投入牢狱之中已经月余了，果然，若是蓝家都不愿意采取任何行动的话。再也不会有谁会为了他而做些什么了。

——清苑被割舍了，败了。

王轻轻地挑起了一边的眉毛。

“真是个奇怪的家伙。对于你而言，最重要的事情难道是我在不在这里这件事？”

是的。却无法如此回答。他不想将自己的软弱剖白在父王面前。他不想仅仅只做一个孩子。

至少他希望直到最后，自己不是以一个儿子的身份，而是站在王与公子的立场上与父王相对

“清苑，你与妾妃将被处以流放之刑。”

王如此宣告。清苑一时无法领会其中的含义。怎么会……？

“……连座不也该是极刑吗？”

“我用了自己的权限将它改成了流放。”

清苑吃了一惊。却并不觉得高兴或者其他的情绪。这究竟是——。

“请您不要开玩笑了！谋反是十大罪之一。就算身为公子，也毫无辩驳地会被处以死罪。就算只有一次，若是开了这个先例，那么就会影响到父王您的权威。这之后还会被贵族们抓住把柄，不管对方是谁，父王您都不应该这么做！”

不是作为父亲，而是身为国王的父亲的样子，于清苑而言，才是那唯一仅有的憧憬。

他不想被特别地另眼相待。如果是因为怜惜他还年幼，他会断然拒绝这怜悯。在屠戮了亲手足之后才继承王位的父王，若是为了儿子而动用权力减刑，这事情若是传了开去，贵族们还有官吏们会作何想法？父王变得软弱了——若是产生了缝隙的话，他们会乘虚而入对其施以侮辱吧？

（真讨厌。这样下去——）

清苑的俊颜有些扭曲。照这样下去，自己将成为父亲的绊脚石的。

他绝不接受。

红蓝两家与朝廷保持着距离，没有了清苑这个共通目标，妾妃们会将官吏也卷进这场混乱来，将朝廷吞噬。

这变化虽然缓慢，但却确实地是在发生着的吧？就如同亲眼所见。引起这一切的诱因，偏偏就是自己！

清苑抓住了监牢的格子叫喊了起来：

“不要！儿臣不要这样！请处儿臣以极刑！父王！！您这样做不是正中缥家的下怀了吗？！”

“流放。我已经决定了。”

“为什么！！”

“因为你是孩子。”

这话语当中所隐含的真正含义，清苑并不知道。他只知道，这是他最不想听到的话。

全身的力气似乎被抽尽了一般。他无地自容，拼命地忍耐着不让自己流下泪水。

清苑一直用目光追随着的父亲，是绝对不会回头看向他的。那样就好了。如果自己有能力的话，他一定要让父亲的目光停留在自己身上。清苑想成为的是，对父王而言如同霄宰相或者茶鸳洵那样的存在。

身为公子，他所能做的最后的职责就是死去，但是因为他是孩子，所以被处以流放之罪。他们并不认为他能够独当一面。

这时候，清苑第一次发现自己心里是想要得到父王的认同的，与此同时，他又对自己无法做到这一点而感到绝望。

“清苑，我再问你一次。你知道对方是谁了吗？”

清苑迟缓地摇了摇头。

王颔首。他的眼里只有淡然，并未流露出任何侮蔑或者嘲笑。

“是吗？对方比你高明了不只一点两点。你输了。”

“……请赐儿臣极刑……”t

“流放之刑不会有任何更改。若是你想要死的话就去死好了。我才不会阻止你。反正你迟早会被妾妃们偷偷送出宫的凶手给狙杀的，乖乖受死的话你就可以如愿了。”

妾妃，清苑对这个词汇有了些反应。

“你自己的人生你自己去决定。我可没那么好心给你善终。”

王转身离去。~

“流放的目的地是茶州，今晚马上就出发。”

王从牢狱中走出的时候，旺季正站在那边等候着他。王简短地命令道：

“如你所见。判清苑与铃兰以流放之刑。”

“谋反就算是连座也必须被处以极刑。那母亲原本就该被判死罪。”

“我叫你判。不要违逆我。”

旺季使劲扬起下颚，定睛直视着王。

“……我、不认同你这个国王！”

王的唇角舒缓开来。

真是令人怀念的话语呢。旺季从以前开始就不知一次这么说过。

王也回以一贯不变的答复：

“——但是，我还是国王，你得朝我俯首称臣，对我言听计从。如果你不喜欢这样的话，那么就来篡夺我的王位好了！”

旺季并没有将眼神自王身上移开。

王环起手臂抱胸，笑了起来。

“鸳洵返回故乡茶州去对付杀刃贼了，櫂瑜也去地方赴任了，红蓝两家无所行动。你居然能够瞄准了这个机会，真不愧是你啊，旺季。如你所愿，也可以让清苑自朝廷中消失了，可满足了？”

“满足了。……就眼下而言。”

“真想是你会做的事情。在第六妾妃去世的时候，你也有让人进行一番调查吧？为什么那时候不作检举呢？”

旺季第一次露出了愁眉苦脸。

“因为无法掌握确切的证据。”

王耸了耸肩。

“完全落于下风。不论是我还是你。”

旺季点头。是的，完败。

“——今天晚上，让清苑与铃兰乘坐马车出发去茶州。不管是谁派怎样凶手前来都不用去管它，但是，若是你让一个缥家的凶手混进去的话，我就杀了你！”

“……遵命。”

第七章

王独自一人坐在玉座之上，手中把玩着手鞠。那个是之前从清苑那边换来的手鞠。而清苑，现在则与第二妾妃一起被送出宫城了吧？

“真让人意外。”

忽然，蓝雪那走了进来。

“我指的是，您居然没有宣判清苑公子的处刑。”

“你才是，我也没想到你们居然会那么爽快地对清苑见死不救。”

“那是因为旺季大人的判断并没有错。无论是敌人抑或者是战友，清苑公子都树立得太多了。也没有化敌为友的器量，却又并没有愚蠢到简简单单地就能够为我等所击溃。虽非长子，却出身最高贵。若不将他逐离朝廷，那么长此以往只会引起政治争端罢了。就他那性格，不管何时他的敌人都不会减少。而作为同伴，与其说是心醉于清苑的个人魅力，倒不如说是因为利害关系而成就的派系。只会让擅长争权夺利的官吏和贵族人数激增、为国为民鞠躬精粹的官吏减少。如果趁现在能够把清苑公子排除的话，大概还能保有些许。如果是其他的公子或者妾妃有什么异动，倒随时都能采取措施。”

带着温和的微笑，却说出这样的内容。

“……你难道是因为你家四公子在众人面前丢人现眼这件事才会那么生气？”

“不。只有这一点让我非常高兴。所以我会遂了您的意思，把逗留在朝廷里的时限延长一年。”

在争竞之中，不管实力的差距有多大，也必须全力以赴，这是理所当然的礼仪。清苑却在公开的场合里，未有尽力应对，将蓝家少爷击败并侮辱了他。并且，只凭自己所看到的能力就断然拒绝了他。

对于清苑来说，决定性的东西还不够。

能力姑且算是比较高的，却仍属于不上不下的水平，对于只能凭借自己的力量，在从小到大的风风雨雨中生存下来的清苑而言，他无法判定什么人值得信赖。如果他身为一个参谋，这性格也许能起有益的作用，但是，若是他作为一位国王，那么这却是致命的。

无法信任别人的人，就不能被别人所信任。那么他也得不到可以委以重任的臣下，如果一旦没有了利用价值，那么很快就会被毫不留情地舍弃。就如同现下蓝家所做的事情一样。

“你会回蓝州去么？”

虽然很想立即回答他“是”的答案，但是雪那却似乎有些踌躇，沉默了一会儿。

“……我有些犹豫。”

雪那闭起了眼睛。

“如果，您真的想要我们三人服从您的话——”

王直视着雪那。就连雪那自己也无法理解这位国王。残酷且随心所欲。虽然说看起来对谁都漠不关心，但是却连一介小小兵卒的功绩也了若指掌。淘汰了亲族，但是，即使旺季与櫂瑜再如何地违逆他，他却仍是置之不理。明明觉得他只相信自己，谁知道他却会很爽快地将政事全权委托给臣子。虽然对妾妃放任自流，但是却还是很在意众公子的事情。就雪那所知，虽然只一次，但是他还是会亲自出手分别救下众公子性命。尽管看起来很无情，但是长久以来他却不自觉地深爱着一位女子。这般矛盾这般混沌。

这些举动也引来了蓝家三胞胎的侧目。

如果眼前这位从来没有想过要蓝家遵从他的王真的有这样的想法的话，他若是真的想要自己三兄弟尽在他的掌握之中的话。

若是这位国王真的如此希望的话……

……他觉得，就是屈服于他，也不是不可以。

（只有一次。）

在他这一生，是最初也是最后，只要眼前这位国王提出要求，仅此一次的机会。

……但是，王却只是冷淡地将答案连同手鞠一起丢给了他，简单地答道：

“没可能了。太晚了。已经没有时间了。”

雪那凝视着那只手鞠，沉默良久。然后微笑了起来。带着些许的寂然。

真是可惜。雪那只是喃喃了那么一句，随后就离开了。

……他可以听见咩咩的哭泣声。

王闭起了眼。作为双剑的主人，就算双剑不在王身边，他依旧能够感知到“莫邪”的存在。

特别是“莫邪”正好好地守护着刘辉。

“是因为清苑公子的缘故吗……”

羽羽有些悲哀地走了近来。

“是啊。我不过就是死期提早来临罢了，你也不用那么无精打采。如果不离开贵阳，大概还能活上个五六年吧？”

羽羽拉过王的手，将袖子卷了起来。

…双腕之上是延伸开来的诅咒的纹样。

这是被镌刻在那只清苑从街市里买来的手鞠上的咒术。

直觉敏锐的王发现了这个，才换下了那只手鞠。因此这也意味着，王以身相代，承接下了对清苑下的咒杀之术。

——却无计可施。

对于这个缥家女当主直接布下的咒杀，就算是羽羽也是鞭长莫及。就算竭尽全力，也只有十年——。咒法将缓慢地吞噬王的身体，最终，确实地，死神降临。

即使如此，面前的这位国王依旧只是带着闲适的表情。

“根据我们的约定，华真即便飞奔而来，也只有被我拒绝的分。咒术是那家伙的专长之外的领域。”

“陛下！！！”

“我已经决定了，只有一次。只有一次，我能够将那些孩子从穷途末路里救出来就好了。只是清苑的那‘一次’偶然就是这个了。”

所以，他也无法成为蓝家三胞胎的“主君”了。太晚了。在他已经将自己的性命给了清苑之后。

不自禁地脑海中浮现出了清苑那嘶喊着“请处儿臣以极刑”的容颜。真是令人感到意外，那么倔强逞强的孩子居然会如此坦诚地承认了失败这一事实，进而想要去接受极刑的处置。

（如果换作是我的话，估计是想方设法想要越狱了吧？）

并非是因为惨败觉得羞耻而想要求死。那过于高昂的矜持，却似乎并不是为了自己而构筑起来的。一直以来都不愿意流露真心的清苑，只有在那时候，如同蓝家四公子那般，带着真挚切率直且认真的眼神，嘶喊着。

（……倒不觉得他想要讨自己欢心。）

他知道自己正被人目不转睛地凝视着，但是他是否有想过自己的性命也是被狙击的对象？

真是个有趣的家伙，王这样想道。

虽然他们都是自己的儿子，但是内里却是各式各样的不尽相同。也会做出意料之外的言行举止。就如同摸黑吃杂烩一般地去观察他们，让他丝毫都不觉得厌倦。

在收到手鞠的时候，清苑那带着少许迷惑的表情也是如此。无论周遭有什么评价，对于生于兵荒马乱时代的自己还有那些老谋深算的臣下们而言，这个儿子，还只不过是一个浑身都是破绽漏洞的天真孩子罢了。就是因为这个原因，自己才会说清苑“是个孩子”的吧？

的而且确，清苑的孩提时代与自己或者邵可、蓝家三胞胎的孩提时代相比，确实是不同的。蓝家的四少爷也只是带着近乎不可救药的直率的眼神。虽然并没有公开的战役，但是慢慢地，时代持续地在改变着。l

王闭上了眼。

……依旧可以听见从远方传来的咩咩的哭声。真是个爱哭鬼。那个感觉到了异变的气息，寻找着王兄的身影，如同幽灵一般徘徊着的小儿子，还有那只对刘辉流露出真实面貌的清苑。

（照顾小羊的应该是……羊倌吗？）

确实，宋隼凯在年轻的时候有当过羊倌。

不管怎么说，首先应该把红邵可从红州那边叫过来。就算这样的举动会同时引来波澜壮阔的埋怨与厌恶，但是他最终还是会来到这里的吧？如果一切进行得顺利的话，可以将两只小羊都托付给那家伙。

清苑确实不太容易相信别人。但是，……如果刘辉能够生得再早些就好了。还有，若是他的母亲不是那个女子的话，旺季大概也会采取其他决断的吧？

王苦笑。——完败。

“……居然能够找出那些就连旺季都无法抓住的证据，与其放铃兰在后宫，到不如任命她为官吏来得更合适呢。她可以成为一流的政治家的。”

终章

时间稍稍回溯。

……王在探访了清苑的监牢之后，又去向了另外一间牢房。那正是第二妾妃被囚禁的牢房。因为御史大夫是旺季的缘故，所以这间牢房十分清洁，也足够温暖。

在牢狱的深处，脸色苍白、有些虚幻得让人怀疑她是否还活着的美女，正坐在那里。

王审慎地凝视着第二妾妃。

……时隔多少年才又这样看着她呢？

虽然曾经与她同床共枕过，但那也只有初夜的那一次。就是在那时候，她怀上了清苑，于是他就不再宠幸她了，更兼且，随后她就在离宫里疗养，更是再也不曾见过她。

（她依旧是那个美丽的女子。）

被称颂为铃兰之君的那清丽的美貌，仍如同往日那般地绝世。王岛也并非执着于容貌的优劣，但是，在初次见到她的时候确实为之惊艳。反而言之，也可以说，也就仅此而已。

现在的她，比那个时候更加纤白更加美丽，好像只要轻轻碰触，就会像雪的结晶一般如梦似幻地融化了去那样。明明她生下清苑已经该有十年以上了，但是她还是一如既往的看来如同少女。

但是谁会想到呢？

与缥家达成交易，将清苑的一举一动告知他们，并委托他们咒杀他。更是为第六妾妃送上化妆用具，将她逼迫到不得不自杀的地步，又将这罪名嫁祸到自己的儿子清苑身上，这般周到地把握着整个局势。利用向缥家借来的凶手还有侍女，一点点地操纵了妾妃们的行动，最后利用亲生父亲，陷他于谋反的境地，并将一切以此告终。

旺季虽然早已经注意到了缥家与铃兰的异动，但是却又无法掌握切实的证据，最后还不得不与铃兰携手共谋。旺季大概也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的那个排除清苑的计划最终会演变成为这样的局面吧？

在离宫的寝床上，独自一人静静且又比谁都要来得慎重地运筹帷幄，铃兰胜利了。

“——铃兰。”

听到王的叫自己的名字，铃兰抬起了她那长长的睫毛。王发自内心地觉得佩服。

“你独自一人，倒是做得很好啊。”

铃兰绽放出如同花瓣一样虚幻的微笑。

“……您这句话，正是臣妾最想听的。”

那话语也如同饱含着爱意的呢喃。

“你给缥家的报酬，是我的性命么？”

“是的。不过若是只有清苑的也无妨……”

“……让第六妾妃发疯，将刘辉的手鞠投入池塘的也是你了？”

所有这一切，都在铃兰的掌握之中。

“你就那么希望清苑死去么？”

“不。只是因为，对于您的政事，将会成为最大妨碍的公子正是那孩子……。清苑就算自己不愿意，也会不自觉地成为祸乱的根源。只要清苑还在这里，继承王位的争夺战就会提早来临，后宫之间的争风吃醋也无法停止，收拾起来也更为麻烦。臣妾认为越早越好，将这一切的萌芽扼杀在襁褓里为上……”

这是与旺季还有雪那一样的政治观。比起骨肉之情，他们都会毫不留情地选择政事。

“为什么你会这么想？”

铃兰陷入沉默。然后带着如同少女一般迷惘的表情，嘟嘟囔囔地喃喃着：

“……我、被父亲说来，应该是‘幸福’的，但……”

却、从来都不曾觉得幸福。

倒不如说，隐约觉得自己的幸福大概就在某个地方，但是她已经渐渐地变得不明白了。

所以，她开始思考。思考着，对于现如今的自己，“幸福”究竟是什么呢？

……每当清苑来向自己请安，她就会觉得很害怕。但是，还是会期待他的下次来访。因为，只要看着清苑的容颜，她就好像能够触及到那位只有一次、仅在新床之上春风一度过的夫君的面影。

每次听父亲与清苑说起王的事情，自己的心口都会觉得疼痛。她觉得好羡慕。从来不会讲视线投注于妾妃身上的夫君，如果是“工作”的话，他应该会那样地看着自己的。评价着，得到他的认同，并得以留在那冷淡的侧脸边上。

（就算只有一次，也是好的。）

……她知道自己无法再保有多少年的青春容颜。所以，只有一次。只要一次就好，她试图让那个人的眼神朝向自己。

为了夫君，如果她能做些什么，并借此得到他的褒扬的话，这会让人有何等的喜悦啊！

所以，她开始在离宫里收集情报。

清苑会成为目标，完全只是偶然。但是不论如何地挽回，为了夫君与国家，最容不下的就是自己的儿子了。并非是没有迷惑的，可是无论如何，这事关国家的未来。

因为夫君也一定会这么做的吧？

但是没想到她的夫君却救了她的儿子。

自那时起，渐渐地，齿轮脱序了。

“你希望我死去么？”

铃兰闭上了眼。

那坐拥后宫的众多佳丽，却不将后位赐予其中任何一人的王。

他是如此冷酷，但这也无妨。毕竟没有一个妃嫔能够抓住夫君的心。

但是，在那些入手的种种情报之中，她发现，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夫君会关注孩子们的事情。

给他们手鞠，赐给他们宝剑。即便只有一次，他还是会在紧要关头一一救助各位公子

（为什么？）

她也发现，夫君的心里深藏着某一个人。除了这个女人以外，任谁都无法进驻夫君的心灵里。但是夫君还是会为孩子们挂心。是的——夫君还是有心的。

所以，她决定了。

“臣妾希望能够得到您的心。如果这一愿望无法实现的话，那么好歹能够得到您的性命。”

这作为给缥家的报酬，已经是足够了。

“陛下……是臣妾委托他们下的咒法的。如果是臣妾的话，是可以解开诅咒的。您的心、或者是您的性命，您究竟是愿意赐哪个给臣妾呢？”

王凝视着铃兰。

答案只能选择其中之一。

“……是你赢了，铃兰。我把我的性命给你，我的性命是你的了。”

铃兰泫然欲泣地微笑了起来。

——直到最后，就算谎称的“我爱你”都不愿意对自己说的人。真是近乎残酷的诚实。

自那仅有的一次邂逅以来，她就对他无法忘怀。虽然害怕，但是还是不自禁地去招惹他的瞩目。仅仅是那得以独占他冷然眼神的那一夜，就已经足以让铃兰留驻在这后宫之中了。衷心祈愿着那个人会再度踏着夜色再次临幸自己。

但是，他再也没有来。

爱着那个人的女子都是不幸的。即使不幸——但是还是希望能够留在他的身边。没有办法放弃这一切，所以，无法离开这后宫。

她知道的。就如同他的名字一般，这位霸王无论何时都在招致混乱。

带着啜泣的笑容，铃兰告诉他：

“……您是、最差劲的夫君。”

“是的。”

“但是……臣妾很是幸福。”

幸福。铃兰的祈愿实现了。如此一来，王为了见自己而来，只为她一个，只对铃兰投以瞩目。

这、无法言喻的幸福。

“那么，臣妾无法解开您身上的咒术。您的性命，臣妾谨然领受。”

“召你做我的新娘看来真是个错误。”

王双手环胸，深深地叹息。

“无论是那些有名的军师还是将军，他们都无法取得我的性命，却而被我处死。——你若是能够成为我的臣下倒是不错。”

这是连蓝家的三胞胎都不曾得到过的最高赞誉。铃兰微笑了起来。

真的，如果能够这样的话，也许会更好。就算他不爱自己，她还是能够留在他的身边。成为他必要的助力。铃兰一直都很羡慕那些能够为了这位霸王而赌上自身的性命以侍奉他的男子们，还有儿子。

已经、无法反悔了。她提出那个希望杀死国王的要求，却也并不觉得自己厚颜无耻。

不经意地，她想起了那位最小的公子。

那位送给自己铃兰的、温和的年幼公子。

…真是高兴。因为知道第六妾妃有着这么一个儿子，在收拾她的时候，铃兰也不是没有作更多的考量。

“陛下……对于那位最年幼的公子，请您无论如何都要多少挂心一下他。”

“若是要你更多担心一下自己的亲生儿子会如何？”

“……您连自己自身都不予重视……”

铃兰在脑海里描绘清苑的影像。

虽然他们无论如何都无法成为母子。但是即便如此，她却不同于丈夫，她能够理解儿子。

（那孩子跟我一模一样……）

若是依旧保持着这般黑白分明的性格，那么，他绝对不会得到幸福的吧。但是清苑应该是那种只要能够找到些许的幸福，就会感到满足的孩子。

因为清苑是那种将那些与最幼公子在一起时得到的些微幸福当作是自己的精神食粮，并借此能够在朝廷中披荆斩棘的孩子。

若是清苑的母亲不是自己，那么他肯定会得到幸福的吧？铃兰深深明白这一点。

就算是他知道了母亲就是那下手之人，那孩子大概还是会直到最后都守护着自己的吧？就如同清苑那从来不曾断绝的探访一般，他会为之冠以“义务”之类的理由。

……并不是互相之间没有爱。而是从来不曾努力去相爱。想来是因为自己和他太过相似了。又软弱、又天真，就连那些他们讨厌的地方，都那么相似。因为他们两人都讨厌着自己，所以早在努力之前，就已经放弃了。

但是，清苑一点点地在发生着变化。

会带着铃兰来探望自己，会为自己切桃子。之所以会那么做，却并非是出于算计，而是他无意识的行为。与那位年幼公子接触之后，清苑周身的寒冰也被溶解开来了，即便他现如今仍然会思考着那些冷漠地舍弃与抛却的种种，但是他的心灵正在动摇，在他那如同假面具一般的笑容之间，慢慢地，终有一天可以看见他的真实面貌。

……因为这个，她的确有所犹豫踌躇。

但是若是留下这样的清苑，别人也会对他作出同样的事情。清苑的转变太过缓慢，铃兰已经没有时间了。就算她什么都不作，那最后的结果也会是一样的。

不过，如果在那之前就能把他送离朝廷的话……

不是身为公子，而是能够成为别的随便什么人。

这会是很花时间的吧？但是终有一天，他也许能够走出与自己截然不同的人生的。

……极尽所能地让他堕落，即便如此，若是他能够努力再爬上来的话。

就能、看到光芒。

……因为这一点，也让她无比羡慕，所以铃兰直到最后，仍然无情地对他置若罔闻。

为了他而祈祷，这样的事情，她是不会做的。

“那孩子有着很强的噩运，所以就算置之不理也是没关系的。”

这让王大吃一惊。……就连这睚眦必报的小心眼，也跟儿子一模一样。

“你果然是如同铃兰一般的女子啊。”

洁白且清丽的铃兰，却也是毒草。

即便如此，如果不攀折下她，不将她含入口中的话，那么她也只是一朵真正极美的花朵而已。将她强行摘入后宫，果然是错误的。

如她所愿，王大概是会对她终身难忘了吧。所以最后是铃兰一个人获胜了。

“……真是出色。”

王留下这一句话，赠与她这简短却也是最高的赞辞，收回了自己的手指。

“永别了，我可爱的妻子。”

对于这位直到最后连一根手指都不愿碰触自己的夫君，她只有一些些的怨怼而已。但即便如此，她还是以自己最后的矜持，让他看见自己最为绚丽的笑容。

在临死之际，虽然她依旧不会去祈求儿子能够得到幸福，但是她肯定还是会想起那花儿的吧？想起那就算讨厌、却仍旧会一人独自前来向自己请安的儿子第一次送给自己的铃兰花。

——矜持高归高，而自这之后，清苑所坠入的地狱，则益加深不见底。

鹅毛一般的雪片翩然落下。

（母亲大人——）

看到母亲那带着一如既往的畏怯表情飞上天空的脸，清苑闭上了眼睛。

在清苑的记忆之中，母亲从一开始到最后，都总是带着这样怯生生的表情。他们母子两人虽说没有互相远离，但是与此同时，却也不得接近，所以最终，从那时候开始，二人之间，就连一步的距离都无法短缩。

（母亲大人。）

直到临终，就如同这朔风吹动的树叶一般，她只是独自一人，不为自己的儿子所爱，在这种地方，被凶手斩杀，终结了她的一生。

他并不讨厌去探望母亲，去守护那小小的世界。就算厌倦，母亲却也不曾拒绝自己的来访，虽然害怕自己的儿子，母亲却依旧会竭尽全力地想要展露微笑给自己看。

如果她不是自己的母亲，肯定会成为一个幸福的女人的。

一刹那间，清苑那带有哭泣意味笑着的脸有些崩溃。

母亲死了，这的确让清苑呆愣了。在心里的某一处，也想着——母亲如果能够死在这里难道不是更幸福吗？就是这一瞬间的迷惑令母亲被杀了，然而就在这时候，却也让他安心了。已经再也不用看到母亲哭泣的样子了。母亲的泪水也好悲伤也好痛苦也好，都在这里画下了句点。……从最初到最后，自己却依旧是那最最差劲的儿子。

（无论如何，母亲大人……）

有生以来第一次，清苑为自己的母亲祈祷。

第一次、同时也是最后一次，他向天祈祷，哪怕只有一次也好，在母亲这被命运之神玩弄于股掌之间的人生之中，好歹能够有一次幸福的记忆就好了。

然后，就只剩下清苑独自一人了。

作为公子身份的象征的长发也被斩落了，已经没有了。母亲也死去了，到如今，清苑已经什么都不是了，也没有了为了守护什么东西而生存的必要了。

既然如此，那么，这又是为何？

回过神来的清苑这才发现自己已经将杀死母亲的凶手们屠戮殆尽了。

雪花从天而降。

清苑双膝点地，跪在了那片尸横遍野的朱红大地之上。

……连清苑自己都不明白。

（为什么？）h

就算落到这种地步，他还是那么想要活下去吗？

他自嘲着笑了，鲜血却自他口中漫溢出来。

吧嗒……他听见不知是什么的某样物品掉进血水的声音。迟缓地垂下视线，却发现了一只被鲜血浸透的红色手鞠。

在伸出手指的那一瞬间，他的身体再也支撑不住了。

身体剧烈地晃动了起来，他倒向了地面。鲜红的泥水飞溅而起，濡湿了清苑周身。

清苑竭尽最后的力气，将手鞠紧握在自己的掌心。现在的清苑，大概就跟这手鞠一样，明明已经排不上任何的用场，却依旧无论如何都无法舍弃。为什么——。

父王。——刘辉。

远远地，传来了哭泣的声音。

“……因、因为、我很寂寞。”

他感觉，刘辉现在正在庭院里哭泣着。

刘辉不论何时都会等着自己的吧？等着无法回来的兄长，等着、等着……独自一个人。

如果早知道会变成这样，那时候就算是骗骗他也好，跟他做个约定就好了。

（回到你的身边。）

总有一天我一定会回来的——这般约定。

翩然纷飞着，鹅毛一般的残雪飞舞飘散。……他想，那就好象，铃兰之华普降下来一般。

然后，于他而言，真正的地狱之行，正将展开。






空之蔚蓝，风的召唤声


楔子

像是从遥远的地方传来的声音，那是他无法忘却的兄长们温柔的声音。

“你这孩子还真是调皮。真不知道你长大以后会成为什么样的人。”

“呵呵，不如跟我一起做官怎么样？”

听到二哥这样问他，燕青点了点头，说道，“好啊，一起做官！这样我就能够保护二哥啦！二哥身子那么弱，而那些坏心眼的官吏肯定有好多心狠手辣的打手，根本对付不来。所以，我一定要成为一个很能打架的官来帮助二哥。”

大哥听了像是很吃惊似的抬起了头，然而一向稳重的姐姐却告诫他：

“燕青,你是淘气大王就算了，但一定要成为坚强而又温柔的人,去守护自己重要东西啊。”

若说幸与不幸毗邻，那操纵命运齿轮的神啊，你再次摆弄这齿轮的时候，是否对眼前的这片幸福光景露出了你那不屑的嗤笑？

然后便咣当一声，让它继续的转动起来。

——啪嗒，奇怪的声音传来。闻声望向地板，眼前所见竟是——兄长和姐姐的首级滚落在血泊中，双眼空洞无神。

紧接着，梦幻般的一切都结束了，随之而来的，比恶梦还凄惨的“如今”。

随着“哼”的一声嗤笑，他惊醒了。

“十年，我记你十年，有这么多时间足够了吧？但是十年后我就会忘了你，浪家三男，浪燕青，到你15岁的时候。”

序章

（我要杀了你！）

眼前被一片鲜血染红了。

燕青拖着他那滚烫的身体，用下颚和肩膀奋力的向山下匍匐着。他的四肢由于全部骨折而无法用力。浑身上下由于汗水似乎还冒着热气。

汗水流过了他左边的脸颊，被浸湿了的伤口像是化脓般的开始疼痛。那片鲜红的血色像是粘在眼睛里一样，久久不能散去。家族的惨景、残骸、被当成玩物扔的母亲大人的首级。

剩下来的，只有燕青和他脸上的刀疤。

（我要杀了你！）

他咬紧牙关，唇齿间还留有铁锈味。

『要成为一个坚强优秀的男子汉哟。』

对不起了姐姐，我无法像你说的那样了。

“我不想忘记。”

无论多么悲惨的场面，对于燕青来说，他所拥有的只有这片记忆了。如果想带着这些记忆活下去，他需要支撑。那就是复仇和憎恨。没有这些支撑他——他会死去。然而现在真想一死了之！

（真想一死了之。）

突然，野兽的呼吸近在咫尺。抬头望去，不知何时一匹银色的狼就在数步之外对他虎视眈眈。

那是一匹过于巨大而美丽的狼，因此燕青以为自己身处幻境。

（如果是这头狼的话，被吃掉也算不错吧。）

突然间，这样的念头闪过脑海。

这一瞬，他觉得疲惫至极。

（我，干脆死掉算了。）

仔细想想，本来想一死了之，为何还如此拼命地爬行。虽说想向那个男人报仇，可是连山都下不了。况且是一个人，又全身骨折。要说报仇比登天还难。还真有想干脆被狼吃掉算了的想法。

（话又说回来，我毕竟才五岁啊。）

是了，才五岁而已。那个像鬼一样的男人也说了『会等你到十五岁』，开什么玩笑。再过十年我也不过才十五岁，若他不过是十五岁的哥哥那种程度，那么即使是我也能够取胜。如果不拜传说中的武术老师为师，复仇根本就是天方夜谭。

（好，决定了。还是死吧。我的人生将在今天结束。让狼吃了吧。）

然而看到狼很快靠近自己时，他还是吃了一惊。离近了打量才发觉它还真是个庞然大物。

那狼开始一个劲儿地嗅着燕青的气味。接着用鼻尖将燕青的身体翻了过来。燕青现在躺在地上，完全的与狼四目相对，冷汗不由自主地流下来。

（吓、吓死我了——！！）

自从燕青被遗弃在山头上到现在，这还是他第一次实实在在感受到自己仍然还活着的事实。恐怖，太恐怖了。尽管对那个男人燕青谈不上的恐惧，而眼前这个存在却是压倒性的，强烈得让他连想要自杀的念头都忘却了。

看到它那张开的、鲜红色的嘴巴，燕青下意识的闭上了眼睛。紧接着它伸出舌头，舔了舔燕青的脸颊。然后就那个样子一点一点的舔遍了他的全身。

燕青不堪忍受，终于一跃而起。

“你、你、你这个家伙——！你要吃就快点吃！我心里害怕着呢！！诶？”

燕青看了看自己的身体……双手双脚明明被折断了啊？

“……我怎么站起来啦？”

狼却像是完成了使命似的，慢悠悠转向某个方向打算离开。燕青急忙扑上去抓住了它的尾巴。

“等等，你这家伙！想走的话吃了我再走！你这蠢货，我、我本来是想死的！没说让你把我治好——！你治好了我——混蛋，我不就只能这么活下去了！”

喊着喊着，燕青开始啜泣。

死去的理由已经荡然无存，燕青流着泪。虽然根本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但自己的身体已经好了。这个身体现在已经可以走路、下山、搜寻那个男人了。已经不能死了，他不得不活下去，在这个没有亲人的世界上，孤独的活下去。

若是死了就能一如既往的陪伴在他们身边了，可是已经不行了。

已经不行了。

燕青把狼的尾巴揉得乱七八糟，将鼻涕眼泪胡乱一抹。狼不胜其烦地想要将自己的尾巴抽出来，可是燕青却抓住不放。这都是它惹出来了，抹点儿鼻涕又怎么啦。

“你这个家伙要负责——！听见了没，你给我记好！因为我脑子不好使，可能会忘。我的家族是这世间一流的家族。我过去很幸福。每天都过着无忧无虑的日子，我喜欢父亲大人，也喜欢母亲大人，最喜欢哥哥姐姐们，尽管老惹他们生气。妹妹很可爱，虽然弟弟长得像个小猴子，可是也渐渐的出落成人的摸样、变可爱了。绝对不会再有哪个五岁孩童能像我这般每天都充满了幸福！！”

叫嚷着，燕青突然倒在了地上。

是啊——自己是何等幸福啊。

“但是，对于如此充溢着幸福的自己，今天也要说声再见了……”

脑海里闪过了那个男人嗤笑他的面孔。

他明白，那刚开始消失的仇恨开始苏醒了。

在心灵的某个地方，他似乎听到了自己转变的声音。那是一种断绝的声音。随之萌发了与那和善的家族即将分道扬镳的一种感情。

——好吧，那就去杀了那个男人吧。

“哼”地一声，燕青的嘴角微微上扬。是至今为止不曾浮现在燕青脸上，略显阴暗的笑容，若是在此之前的燕青，绝不会这种露出的、阴暗的笑容。

我要让你后悔留下我这一条命。

“……那家伙等着瞧吧……十年后，我一定杀了你……”

他昏昏沉沉的念叨着，跟着缓缓闭上了眼睛。

——复仇的序幕开始了。

那就是自己的人生，燕青觉悟了。

在力气还没完全丧失之前，还可以在哭一会儿。

为了和深爱的亲人永别，以及，哀悼那个再也无法回到过去的自己。

狼看到他这个样子，不久后仿佛要守护他一般，将这个悲伤的男孩紧紧拥入怀中。

第1章

八年后——

燕青单手持棍，在山里疾步如飞的追赶着野猪。

“喔啊啊啊，正好有机可乘！”

扔出的棍正中目标，野猪一个倒栽葱倒在地上。准备立刻上前捕获猎物的燕青，却被一匹巨大的狼挡住了去路。

“喂！别碍事，银次郎！这家伙可是我和师父的晚餐。”

这被燕青唤为银次郎的山之主人，即使对现在已经身为十三岁少年的燕青来说，其身躯的大小也丝毫不减当年。

“怎么了，银次郎……哦哦（嘿——）！”

看过去，倒在地上的野猪身旁，有几头小野猪四散着聚了过来。

“大概是野猪妈妈吧……”

之前还一直拼命逃窜的野猪妈妈，现在却为了守护孩子和燕青对峙。

“可恶，竟然小野猪也跟着跑了出来……好了，放你一条生路吧”

与此豪言壮语相反，他的肚子却有如雷鸣。原本想着今天可以饱餐一顿的可是现在只是觉得肚子更是快要饿扁了。咕噜咕噜，燕青肚子里的蛔虫叫得震天响，就连银次郎对此也不禁畏缩。

“可恶，晚饭又要吃鱼了。我要吃肉——”

冷不防银次郎用鼻尖灵巧的一顶，燕青砰的一下落在它背上，它就这样驮着燕青疾驰而去。燕青正在不解之际，野兽的咆哮声传入耳中。而且还有一个是……

（人的气息——）

燕青重新握紧了棍子，与此同时，银次郎猛地一个劲跃，燕青的下方出现了一头野生熊的身影，以及与之对峙的人影。薄暮之中，隐约可见男人手中的刀刃闪着白光。

“蠢货！怎么能对着熊拼命呢！！快点退下！”

燕青从银次郎的背上一跃而下,将高举过顶的棍子击向熊的眉心。手心传来熊的头盖骨碎裂的震感。

熊仰面朝天倒在地上，同时背后传来收剑的声音。

“多谢相救。”

燕青猛地回过头来。

“喂！住在山脚下的村长大叔应该告诉过你吧，太阳落山之后不要进入这山中。”

一眼就能看出来这个男人是个高贵之人，站立的姿势也是无可挑剔。虽然不像是本职，不过对于用剑似乎也颇有心得。所以才说，怎么居然会笨到对熊拔剑相向。

正在那时，有什么东西突然从男人的身后钻了出来。燕青不由得瞠目结舌。

“……这不是小野猪吗。是刚才那头野猪妈妈的崽子吧？走散了吧——”

燕青面部一阵抽搐。难不成——

“……你难道是为了救这一头小野猪才对熊拔剑相向的？”

男人挠着脑袋，目光游移。

“你不是也为了救我一个人而和熊对战吗？”

“我没关系啊！我很强又年轻！老年人什么的就别勉强自己了！”

男人有些难为情的转换了话题。

“刚才那匹银色的狼是这山的主人吗？”

“银次郎？啊，可恶，我都忘了。那家伙竟然扔下我就走了。”

分明是如此巨大的野兽，却相当擅长于如同溶入空气之中一般消失无形。

“银次郎？银我能理解，可是为何是次郎呢？太郎又在何处？”

了不起的贵人竟然郑重其事的询问这种事情，对此燕青觉得很是滑稽。真是个奇怪的家伙。

“过去我家所种的梅树叫梅太郎，所以那家伙排行第二就叫银次郎。”

燕青将已死的熊打横背上。从背面看上去仿佛他的头被熊一口咬住似的。男人正准备问他打算如何处置那头熊之时，燕青的肚子咕噜咕噜的叫了起来，有如擂鼓。

“大概是要当晚饭吧……”

还未问出口他就明白了，因此他不再询问。总觉得像是见着了友人宋隼凯，不知不觉之间他笑了起来。

“真是的，你到底是来干嘛的？”

“我是来拜访传说中的武艺名师南老师的”。他回答道，接着自报家门：

“我的名字是——茶鸳洵”

“太好吃了！老爷子做菜可真有一手！”

在银狼山顶的家里，燕青一个劲儿的扒拉着茶鸳洵作的熊肉火锅。这还是第一次吃到如此美味的熊肉火锅。

“我还以为官差终于来抓捕师父了，啊，太好了！”

对于自己实际上是“中央官吏”一事，茶鸳洵觉得还是保持沉默为好。

“为何？老师干了什么？”

“不……师父只是稍微缺乏一些常识罢了……”

实际上可不只是“稍微”。

燕青已经算是相当的粗枝大叶了，然而师父从根本上而言就不懂得做人的常识。对于金钱极其没有概念，擅自盗窃山脚的村子里饲养的牛羊，拔走田里的萝卜，像猴子一般将苹果田里的苹果随意糟蹋。还扬言说：“听好啦——燕青，今天我就教你怎样快速学会在山中舒适的生活。”认为理所当然要跟着老师混的燕青听了，不由得深受打击。

（又不是山贼！！）

说什么山中舒适的生活方式！

山脚的村民以村长为首，多是无忧无虑之人。“燕青小哥，没关系没关系。这座山是山主大人的，我等不过是暂借山脚一用而已。一切的收获都任由山主大人处置”，诸如此类，把银次郎和师父当作地藏菩萨一般供奉，放任不管，虽然如此，大概还是最终有人忍无可忍请来了官差吧。

“附近的村民，全都对南老师和你感恩戴德哦，感谢你们将盗贼一扫而光。”

“啊……这样……”

“怎么愁眉不展的。”

燕青停下筷子，一脸的闷闷不乐。

他说服师父不要像山中尽给人添麻烦的猴子一般任意妄为，要多助人为乐。由此他们开始了保镖的工作，这已是很长时间之前的事情了。

的确附近的村子里已经看不见盗贼的身影了，然而——

“还不是什么都没有变。官府和盗贼相互勾结，就算被捕也很快就会被释放。如果不能改变官府的观念根本谈不上什么。”

鸳洵微微睁开双眼。

“燕青……你多大了？”

“嗯？十三。”

他的回答让鸳洵想起了同岁的另一位少年。不由得露出一丝苦笑。

“……还真是完全相反呢。”

“咦？我吗？和谁？您孙子？”

“不，是这个国家的第二公子。”

“公子！？那是什么？”

鸳洵微微笑了。和燕青正相反，一切冷如冰霜的公子，优秀得过了头的第二公子。

……然而，他也不在了。突然涌上心头的痛苦回忆，让鸳洵紧咬双唇。

鸳洵只有一个，即使无法阻止第二公子被流放，至少也必须达成返回茶州的目的。

“我来此是有事委托银狼山的保镖。”

燕青从饭碗里抬起头来，到此为止，燕青还一如既往的无忧无虑，轻松惬意。直到他听到下一句话之前。

“委托内容是，歼灭‘杀刃贼’。”

那一瞬，燕青表情骤变，亲眼目睹这一切的鸳洵，浑身顿时不寒而栗。

如阳光般的明朗已经踪影皆无，如同取下面具一般，所有的感情都剥离殆尽。

幽深的双眸变得冷漠而虚无，那是令人毛骨悚然的地狱，转瞬间即沉入深不见底的黑暗之中。

鸳洵察觉到自己无意中打开了沉眠于他内心深处，绝不能开启的箱子。

燕青突然看向大门。随其视线看过去的鸳洵，对于突然有人出现吃了一惊。

“师父！真稀奇，您竟然回来了。没有满面通红的逃掉。”

“你在说什么。我也要进步啊。我是师父，比起你这个身为弟子的来，我可是以每天进一步退三步的速度成长着！”

“那不是退化了吗！”

鸳洵一眨眼的工夫，男人已经隔着熊肉火锅坐在了他的对面。他是个让人印象极为深刻的男人。高大而匀称的体型，一双眼眸让人不由自主联想起野兽，长及腰部的银发里，垂下仅有的一缕绯红。年龄莫测，无论说是三十来岁还是五十来岁，都不会让人感到惊讶。

“啊，师父！！好不容易才做成的熊肉火锅，您不要转瞬就一扫而空啊！！”

诶？鸳洵看向锅里，一秒钟之前还应当分量十足的熊肉火锅眨眼间竟然已经不剩一滴残汤了。怎么可能。他明明才刚落座。

燕青忿然用汤勺敲着空空如也的锅。

“我是无所谓了，但是鸳洵老爷子只顾着给我盛饭，还一口都没有吃过呐！这样对待客人太失礼了吧。”

“是吗？那么，承蒙款待，我回去了。”

“师父！这么晚您还打算回去啊！这人是前来委托你办事的。”

南老师有些不胜其烦的掏着耳朵。

“燕青，你去外面和银次郎一起玩。”

然后他竟然单手抓起燕青的头，将他像皮球一样从窗口扔了出去。燕青“啊”的一声惨叫，连同自己携带的棍子一起飞了出去。

鸳洵冷汗直流。虽然已从宋隼凯那里听说了，不过还真是个下手毫不留情的老师。

南老师晃动着有如鬃毛一般的银发，一旦被那双眼睛直接盯住，仿佛真的面对着一头野兽。

“真是不速之客啊。不过既然你救助了小野猪，那么你就成了这山中的贵客。没办法，我就听听你的请求好了。”

如果说银次郎是山的主人，那么他就宛如是山之神。鸳洵如是想着。

被扔出去的燕青躺在干草堆上面，枕着银次郎抬头仰望着夜空。

“——委托内容是，歼灭‘杀刃贼’。”

扑通，心脏跳动不已。视野里是一片血染的赤红。浑身微微颤抖着。

左颊上的伤口已经很久没有如此灼痛过了。燕青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冷不防，银次郎猛地一个起身，把燕青从它的雪白肚皮上甩落下来，面朝地一头扎进了干草堆中。将他拽了起来的那双手，并非来自师父。

“鸳洵老爷子，怎么了？”

银次郎就那样溜达着不知去往何处了。银次郎也和师父一样，一旦有人前来，就会突然隐去身影。

“没什么，只是南老师说如果要睡就去外面的干草堆上睡。”

“师父真是的！我把床让给你睡！”

“不，不用了。这里很舒服。”

鸳洵和燕青一起，在干草堆上随意仰面躺下。干燥的草堆散发着阳光的味道，鸳洵闭起了双眼。

“……委托撤回，忘了这件事吧。”

很长很长的一段时间里，燕青一句话也没有说。正在鸳洵觉得他是不是已经睡着了之时，耳边传来有些不自然并略带嘶哑的声音。

“……你从师父那里听说了吧，关于我的事情。谢谢您了，老爷子。但是我会去哦。”

看向燕青，他的侧面看上去有如砂石一般脆弱的不堪一击，带着一张哭泣的笑脸。

“……我呐，还真是愚蠢。就算忘记了亲人，但那个男人的面容和声音、以及所有的一切都依然深刻在脑海里。我是笨蛋吧。和别人完全相反。但是，愚蠢的我现在还拥有的，也就只剩这个了。所以我会接受你的委托。现在该是我离开这座山，返回我的世界的时候了。”

已经完全变得模糊不清的“亲人”的记忆。

甚至连在睡梦之中，不知从何时起，他们的面孔也不再清晰可辨了。——曾经以为只有这点是自己万万不愿忘怀的。

连亲人的面容都遗忘了的现在，那已经不是为了任何人了。仅仅是为了自己。燕青要离开这个比任何地方都要安全，但也毫无意义的世界。

燕青无声的笑了。如此悲哀的笑容，鸳洵从未见过。

“就算你阻止，燕青也应该会去的吧。就算只有他一个人。因为他察觉到了，不是你，而是命运在呼唤着自己。”

纵然后悔也来不及了。鸳洵无话可说，只能紧紧的抱住燕青。

在那温柔的臂膀之中，燕青闭上了双目。一滴泪水自眼角滑落。

在这山中，与师父和银次郎共同度过的八年，保护了燕青，然而，却非属于他的世界。不，是他无法把这里当作自己的世界。

对于自己曾经立下的誓言，燕青终是无法背弃。一度冰封的憎恨依然无法融化。燕青的内心一隅，始终潜伏着被冻结的黑暗。就算装作遗忘，到最后一刻也不曾消失。

(对不起，师父，银次郎。)

没有选择他们的燕青，离开了这座山，回到了自己的世界。连同最终也无法放手的憎恨。

南老师在悬崖顶端观看着星星。一头银色的狼悄无声息的随侍在他身后。

“银次郎，为何你要将燕青带来这里？”

银狼的本名原不是这个，然而现在几乎所有人全都这样唤着它。

片刻之后，响起浑厚的声音。

（……因为他很可怜）

这确是发自银狼的话语，那声音仿佛直接回响在头脑中般令人不可思议。（所谓可怜，究竟为何种感情，大概在那个时候，属下才第一次有所了解，我主。）

“一觉睡醒就向正在烧烤着的烤全牛飞奔而来，一口咬了上去，接着屁股着了火，哇哇大叫着到处乱窜，最终一头倒栽进河里，然后头撞到河底晕厥过去。这种小孩到底哪点可怜了？”

（……是啊，的确那个时候我还以为自己看花了眼）

再次把和鱼一起在河里乱扑腾的燕青从河里打捞上来的是银次郎。这实在是笨得可以的小孩让他目瞪口呆，只顾看着，事后才发觉又不由自主的救了他。

然而，那并非错觉。

（……燕青即将崩坏之时，属下遇见了他。在他崩坏前一刻让属下记住他是多么幸福。因为他自己也许会忘记。）

那时，银次郎窥见了，年幼的少年被憎恨完全浸染的那一瞬。

也许当时杀了他比较好。时至今日银次郎仍然时时会如此想着。那时也是，去那里实际上就是打算杀了他。异常的杀气甚至让野兽也退避三舍，他本打算除掉那个连日来让这山骚动不安的外来者。一时心血来潮救了他之后，银次郎也对那个孩子漠不关心。

然而，被救的孩子哭了。质问他为何要救自己。如此一来就只能活下去了——他这样说到。

只能活下去了。如此说着，燕青就如陶器变回为单纯的土块一般，无声的崩坏着。

（将他带来这里……我也许在为此后悔。）

“……银次郎，事实上，燕青的寿数也就到那天为止。”

（是我……改变了这一切吗）

“不，改变命运的一直以来都是燕青。将你唤去那里也是，改变了你的想法也是。燕青的太阳之星能够照亮并改变四周，但是却没有任何人可以改变太阳。”

然而，准确而言燕青的命星是太阳的脱轨。

这八年，燕青依靠自己变得很强。尤其对剑有着无与伦比的执念。

一开始只是看见剑，他就会变得面无血色，不停的抽搐并呕吐不已。即便如此他依然一次又一次地拿起剑来。虽然一天只有相当少的时间用于练剑，然而他似乎把全副身心皆投入其中一般，进步神速。不对，正确来说并非剑术，而仅仅是杀人技术一跃千里。

练习完之后他赶紧将剑塞进稻草之下，飞快的偷看一眼之后就一脚将其踢开。即使如此，他每三天仍要在这稻草之上睡上一宿。

燕青这八年，就是如此度过的。

剑就是所谓燕青的“疯狂”。

明明觉得是错的，明明很厌恶，却无论如何也没法放弃的东西。

南老师仰望着满天星斗。那里有一颗暗淡的星，像是仅余一缕残息，明灭不定。

“呼唤我弟子的，是那个吗……”

如同燕青曾呼唤着银次郎一般，也有人在呼唤着燕青。若是燕青现在不下山，那颗星就会陨落。然后终其一生燕青都无法遇见那颗星的主人了吧。

去了也好，但是，之后呢？

“师父……我的眼前一直是一片赤红,好像血流不止一样。”

仅有一次，无论如何也没法放下手中的剑，燕青边哭边问。

“我知道我错了，我是如此的痛苦。但是不这样还能怎么做呢？”

连极端痛苦中得出的答案，他也知道是错的，这样的孩子，八年来几乎都在阳光下笑着度过。只有那拉长的影子，沾染上了暗夜的黑。又有谁能说这是错的呢。与燕青那即将崩坏的心具有相同分量的“正确答案”，又有谁能告诉他呢。

南老师无法回答，不管哪一点。

只有，许下承诺。

“……若是有一天你失去了自己，我会亲手让你舒舒服服的沉睡过去。将你埋葬于你家那棵梅树之下，在你化为尘埃之前我会每天和银次郎一起去逛逛。”

于是，仿佛内心的枷锁被打开了似的，燕青笑了，放下剑沉睡过去。

……只是，如果你不在了，我和银次郎都会非常悲伤吧。

南老师如此喃喃自语着。

第2章

“茶鸳洵大人行动了吗……”

在“杀刃贼”巢穴总坛——梁山的最深处，男人听取了瞑祥的报告。这名排位第三，凭着出类拔萃的头脑在谈笑间即可驱兵遣将的男人，被称为“智多星”。

“智多星”的声音温柔至极，到哪里都显得镇静自若。虽然与他相识已有十载之久，但是瞑祥还是喜欢不了这个男人，因为根本捉摸不透他在想什么。不过既便如此，瞑祥也承认他确实是少数几个可以正常对话的对象。

“那么，就算那个叫茶鸳洵什么的家伙去了银狼山，那又怎样？你想不过是去了小小的银狼山又能成什么气候？”

确实曾经预谋的打劫被银狼山的保镖妨碍了好几次，但是，反正那不过是几只虾兵蟹将而已。

“智多星”沉默了片刻。

“……只是有点，有点介意罢了。请大家不要放松警惕。”

瞑祥轻挑了下眉头，这样轻易地放弃反驳，反而让人气不顺。瞑祥粗暴地扔来竹简的卷轴。

“这个月新进来的。”

看到这么厚的卷轴，“智多星”不禁皱了皱眉。

“……新进的人，好多啊”

“不补充点儿没办法。因为每天都有人陆续不断地被‘小旋风’砍了啊”

“智多星”的眼神第一次变得凄厉起来。瞑祥的嘴角微扬，略略冷笑。

“不是我哦，向大家许诺能斩‘小旋风’者将被提升为头目级别、以及赏金百两的可是首领啊。”

确实如此。不过煽动大家，然后又像看杂耍似的袖手旁观并乐在其中的却是瞑祥。

瞑祥退下之后，他又一次重新阅看竹简，在某一点上停下了视线。

在年龄一栏里，记载着一个让人不禁怀疑是不是写错了的异样年轻的数字。

——十三岁，而且是从最难一关——武艺门进来的。就是说他是轻而易举地战胜了十名中干部级别的猛者而脱颖而出的。

“出生地是……有梅太郎的地方？”

他不由自主地笑出声来。

名字是，浪燕青。

他口中默念着这个名字。

“诨名？”

燕青跟在这个带路兼教官兼大哥的男人后面走着。

“嗯，哪个有闲工夫一个一个去记人名，蠢蛋多得不得了。昨天也是不知道哪个谁多吃了一条鱼，造成大火拼呐。结果让我说了一句‘笨得要死，第二天看看哪个大便大得多不就一目了然了吗！？’给解决了。本大爷可算是头脑一派的呐”

不知怎么燕青觉得自己也可以被归类为头脑派了。

“说到头脑派，那就要数‘智多星’呐。”

“‘智多星’？”

“排行第三的大干部哟，好像是因为脑袋瓜灵光而取了这个诨名，名字忘记了。看吧，诨名方便不是？忘不掉。”

确实如此，为了这个老大，诨名是有存在的必要。燕青开始慢慢觉得自己其实是头脑派了。可喜可贺起码比没注意到自己完全是笨蛋军团其中一员的这位老大更适合当“头脑派”。

“也就是军师，听说大买卖全部都是‘智多星’计划后实施的哟！”

燕青佯装并不感兴趣地试问道。

“真强——是怎样的家伙？”

“是个谜一样的家伙。虽然确是个老手，但好像头目级别的人物也没有见过他本人。大概头脑派考虑太多心情不爽躲在家里吧？我也有体验。下雨天穿的雨斗篷有吧？在得出——它的由来准是‘雨和河童’没错——这一历史性发现的结论之前，我可一晚上没睡好觉呐！

（注：“雨斗篷”的日语发音是amagappa，“雨”的一种日语发音是ama，“河童”的发音是kappa，所以某笨蛋才把这两样东西凑一块儿了）

燕青左思右想……是、是这样吗？

（不是……别的汉字吗？）（译者注：刚刚“雨斗篷”在原文中用的是假名，没用汉字）

总觉得不像是“雨河童”。但是光看字的话好像又觉得确实是这几个字没错。

被这篇“雨与河童之争”弄得头昏昏，险些把“智多星”的名字给忘了。这位老大真可怕!果然应该是头脑派呢！

“老大你也有诨名吗？”

“那还用说。本大爷的可是超酷的噢！说了吓死你，本大爷的诨名是——”

这位大哥傲气十足地宣布——

“短命二郎！”

“短命二郎！？”

燕青听了确实吓了一跳。

短命二郎！？

（我……我该接什么话才好！？）

姑且说很强？确实很强……

谁给他取的这个名字真让人好奇，姑且拍个手先？起码可以混个时间嘛。姑且说很酷？演技最重要啊。

“短命二郎”老大误以为燕青感动得说不出话来，所以心情大好。有了个可爱的小弟。

“好吧好吧，迟早你作为我的小弟会赐给你‘短命三郎’这个诨名的。”

燕青吓得差点蹦起来。

才不要呢！那种笨得要死又不吉利的诨名！

“老大！我和老大不一样我还想活长点儿，所以我想要别的诨名行吗！”

“混账小子！少咒我短命！是‘遇到我你就完蛋了，你的死期到了’的意思！短命的是碰到我的对手！是对手！”

“真是容易混淆！”

“少啰嗦！你不能说这是别具一格吗！”

“砰”的一声，燕青被揍了一拳。不管怎样，这是个与头脑派还相当有些距离的诨名，果然头脑派应该不过是老大的自称而已，重要的是老大只是个火夫怎么会用那种诨名呢。

“嘛，听说不立点儿让人大吃一惊的大功劳，是很难有诨名的呐。比方说，打倒‘小旋风’什么的。”

“小旋风？”

老大突然严肃地回头看着燕青。

“……喂，三郎，不管谁说起‘小旋风’的事你也不要搭理他哟！”

“诶？”

“你小子确实很强，摆平了十个中级头目确实很了不起。不过，别靠近‘小旋风’！曾经有上百个冲着赏金去挑战他的猛者被他杀得一干二净。现在也是这样。那个小鬼是魔鬼……不是人！”

老大冷冷叙述的同时，强风吹过，树梢剧烈摇晃起来，燕青望向苍穹……为什么，总感觉有谁在呼唤着我呢。

从在银狼山的时候开始，一直。

“活下去。”

是谁，在耳边如此喃喃细语。

全身身受重伤，是谁在轻轻地为我治疗、卷着绷带。

“活下去，哪怕坠落到地狱的深渊也要活下去。”

……为什么？为了什么？

——清醒之后，他数度考虑这句话的含意。

地板上躺着五具尸体。

又有谁被押了进来。

与到现在为止的五人不同，苍白的脸颊，不断地颤抖。粗陋的装束，纤细的身体，好像只是个被掠来的村民。

村民一边不断颤抖，一边看向地板上躺着的尸体和面前的孩子。还不过是个少年，两个脚腕上戴着枷锁，而且还被锁链锁在铁床上。

只要杀了这个孩子就可以回家——那个叫瞑祥的副首领是这样保证的。

村民紧紧握住别人给他的柴刀。

慢慢逼近后，少年抬起了双眸。在那双如同魔鬼一般没有任何情感的双眸的注视下，村民手中的柴刀掉落了下来。少年的手腕机械性地运动，下个瞬间，村民身首异处。少年连眉头也没动一下。只是，从那个村民的首级处有什么东西吧嗒一声掉下来时，少年的视线稍稍转了一转，是一个仅有小指粗细的玩具笛子。

马上下面一个牺牲者被押了进来，尸体在瞬间变成了八具，就算是“小旋风”，现在呼吸也变得不规则了。

瞑祥冷笑着袖手旁观，小心翼翼地在锁和剑够不到的地方。

瞑祥的右手迅速地动了起来。

虽然条件反射地举起了剑，但是还是慢了一拍。飞刀刺入了右肩，虽然没有刺穿，但足够使“小旋风”的意识与脚步一起变得摇摇晃晃。他跪了下来。

听见瞑祥迈步的声音。

在朦胧意识的深处，听到了一个声音。

“活下去。”

……为什么？为了什么？

腐烂的血与死亡的气味，跟光鲜辉煌的朝廷泛着同样的恶臭。可是，这里更加赤裸裸，一股腥臊味儿，如同阴沟一般。

瞑祥的脚步声渐行渐近，这个无与伦比准确地、毫不留情地蹂躏、折磨、碾踏他的骄傲并以此为乐的男人。

身处这如同地狱一般的阴沟之底，说“即使如此也要活下去”的意义为何？

紧握剑的手积蓄着力量，注意到这一情况的瞑祥停下了脚步，这头野兽就算只剩一点点体力都会比火药还要危险。

正是此时。

“唔——，他就是传说中的‘小旋风’啊？”

瞑祥转过身，怒上心头。

“你这该死的小猴子，又是你！来捣什么乱！”

一般来说副首领的瞑祥不可能记得新人的样子，但是这只小猴子例外。

刚进来没半个月，对瞑祥想怎样就怎样。既不可爱，又不懂什么叫尊敬，每次每次都触怒瞑祥的神经。最重要的是，一看到这个小鬼就觉得神经的深处在刺痛。

瞑祥忽然计上心来。

“要挑战试试看吗？小猴子”

燕青瞧了瞧地上躺着的八具尸体，又瞅了瞅“小旋风”，只见他全身沾满了干透的血污，脚腕上套着枷锁，还被锁链锁着。一个一个确认了这些之后，燕青又看到这名少年紧握的剑刃被血污和油脂腐蚀卷曲了起来。“那个我说啊，”燕青吸了口气道：“你还是早点儿和那把剑说再见比较好哦，还是说，你离不开它吗？”

第一次，“小旋风”抬起了脸。

二人的视线第一次相遇了。

“小旋风”略显惊讶地皱了皱眉。对面的这个少年的眼中，毫无责备、怜悯、嘲弄和侮辱。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用坚强而直接的眼神凝视着他。

这是他自从出世以来第一次遇到的眼神，没有任何的算计，只是充满担心的眼神。不过他没能理解那句话以及那个眼神的意义。

除了唯一的弟弟之外，决不向他人敞开心扉的他不能理解。

燕青也留意到了这件事，随着一声叹息，他挠了挠变长的头发。

“……真是没办法呐，离不开的话，就让我来代劳好了。”

拿起斜靠着的棍子，轻轻挥动。

“小旋风”瞪大了眼睛，好强！和至今为止的破落户完全不同。这个人正统武艺的基础登峰造极，一副武艺渗入骨髓后的坦然自若。

此时，燕青愉快的老大“短命二郎”突然脸色大变飞奔过来。

“喂！三郎！！你竟然跑来见‘小旋风’！你要给我听话点儿好不好！”

听到了消息，好事之徒一个跟一个聚集而来。如果谁能杀了“小旋风”，到现在也都是在“杀刃贼”中可以得到英雄礼遇的大“功”一件。

燕青轻声嘀咕着。

“……差不多该恢复理智了吧，我来帮你。我可是超强的哦，你小子绝对杀不死我的，不错吧？”

这时，“小旋风”确实在无意识的某个角落中稍稍放了点儿心。

“活下去”——不知是谁说过的话。

并不是要遵从这句话。

只是，能够听得见。

“我，我很寂寞”

——那个声音，给了他挥剑的动力。

在如同阴沟之底的地方，也要生存下去，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每天不断杀人，杀得举不起手臂，一旦不能动就被瞑祥按倒，将像喂狗一样抛来的食物放进嘴里。

（为什么？）

在这永远不断重复的地狱深渊之中，不觉自己仍想着要活下去。为了什么？

……但是，已经结束了。

这样就已经，不用再杀任何人了。

突然，又听见了弟弟的哭泣声。

好像与心中的思绪背道而驰似的，神经变得敏锐，手腕不由自主地动了起来，又一如往常地从体内涌出一股求生欲望。

燕青仿佛看见自己似的苦笑了一下。

“……你的愿望就让我来帮你实现吧。”

第3章

持续不断的，有谁在替自己轻轻擦拭着伤口，随后小心翼翼的包扎起来。清苑睁开了眼睛。习以为常的血腥味消失了，取而代之

的是阳光的味道。映入眼帘的，是不曾见过的简陋棚顶。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然而，“哇”的一声大叫，那个正在包扎伤口的人慌慌张张躲了开去。

“三郎！他醒、醒、醒了！！”

燕青踏着轻快的脚步进来了。他随意的看着那张清苑躺着的床，没有任何防备之心，而那位二郎大哥则以公事为由逃之夭夭。

“哟，你还好吗？能不能坐起来？要不要吃点什么？锅里还有些粥。”

清苑盯着那张神气活现的脸。虽然对方手里没有拿着棍子，然而清苑却记得他左颊上的那道刀疤。

“为什么？”

和那张俊秀的脸一样，他的声音也相当好听，然而却不带任何温度，就像是从地底冒出来的一样。

（好像幽灵——）

明明人就在那里，却感觉不到生气。

“没有杀了我。”

燕青稍微费了一点功夫才把他说的支离破碎的话语拼凑起来。理解到那句话的意思后，燕青猛地扬起眉毛。

“你又不笨，自己稍微想想吧，要是还不明白我就来告诉你。”

宛如幽灵的少年火大的皱起双眉。那副表情仿佛在说，有生以来还没有人敢说他笨。

“你要是想死在我的手里，就给我好好的吃饭，勤加锻炼。总之很久以前就有人不停的对我唠叨着说决不能欺负弱者——”

突然，燕青闭上了嘴巴。

（是谁说的？）

刹那间，燕青露出了一副哭泣的笑脸。

燕青此时的表情，给清苑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那表情就像是找回了记忆中某段失落已久的宝贵碎片。

正在清苑即将联想起什么之时，燕青重新调整好心情后问他。

“你叫什么名字。”

已经开启了稍许的门扉又再度紧闭起来。清苑面无表情的横过脸去，明显是拒绝一切的表情。

燕青也不是很介意。

“没有名字吗？那么，就由我来给你取好了。叫你五郎怎么样？很好，以后你就是五郎了。”

五郎！？他无法再保持沉默了。

“什么，你在耍我吗？竟然取那种名字。”

“我可没耍你。梅太郎、银次郎、大哥叫我三郎，而四郎听起来总觉得不怎么吉利，所以才叫你五郎。”

“不要。”

“怎么了。难道你想要个外号？那么就叫‘一蹦十丈高五郎’怎么样。”

前公子殿下觉得自己才更想一蹦十丈高，有生以来首次遭到此种耻辱。

“我到底哪点像五郎了！”

“那么叫‘逃家五郎’。”

“不许再叫五郎！！”

无可奈何之下，燕青又提出了不少方案，诸如“小芥子”、“豆芽宝宝”、“青葫芦”、“大少爷”等等。无一例外全被清苑否

决了。（注：小芥子是日本东北地区的一种圆头圆身的木制人偶）

“你这家伙到底是什么人啊。那么，就叫你‘不可一世’。”

清苑不禁有些畏缩。有了觉悟之后还敢面对面和自己说话的家伙，他还是第一次碰见。

“啰、啰嗦！说起来你这家伙到底有什么权利擅自替我取名字！”

“没有吗？我，没有选择‘杀了你获得奖赏’，但取而代之的，是得到了你的所有权。”

清苑的态度眼见着变得强硬起来。

“……谁会听命于你这家伙。”

“我对这点不抱任何期待。但是，既然你成了我的小弟，我会供你吃住，也会替你疗伤。现在你就好好睡吧。”

“……这对你有什么好处？”

“好处？没有什么好处。你有没有捡到过小鸟小狗之类的？”（注：すずめ本指麻雀，わんころ则是一种宠物狗，直译的话感觉

范围太窄，所以写成了小鸟小狗。）

“小旋风”不知不觉的喃喃自语。

“……弟弟的话……倒是有捡到过。”

“弟弟！？难道是从天上掉到你家的？”

真不愧是一蹦十丈高五郎……不过算了。

“对于像头受伤的野猪崽子那样的家伙，会有谁期待他报恩。等他伤好复原之后，我一定会大呼小叫的赶他回去大自然。”

——回去？

何处可去。

清苑不禁自嘲。如今的自己的确没有任何利用价值，但是他也不会愚蠢到去相信这种过于天真的话。迄今为止他都是这么一路走

过来的。

“——有谁会相信你说的话？”

“无所谓，随你的便。”

回答干脆得让他感到失望，清苑反而有些不知所措……这是怎么了？

“书——齐？”（注：这个名字就是后来的叔齐。）

突然间，燕青念叨出一个名字。连他自己也吓了一跳，这个名字是——

“……就叫你清吧。不愿意的话就告诉我你的本名。我叫燕青，浪燕青。”（注：清和齐的发音都是セイ）

被赋予“清”之名的前第二公子挑了挑眉。他的父母是知道那个典故才给他取了这个名字吗？

“总之我先给你盛点粥来吧。大哥是负责伙食的，所以饭菜可是很好吃的。”

燕青往灶台去了。清苑感觉自己的胸前好像放着什么东西。看了看，他发现自己的脖子上挂着一根和小指尖差不多大小的笛子。

这小小的笛子是那个被他杀掉的无辜村民随身携带的。然而，燕青对此却不发一言，眼里也不曾露出过丝毫的责备。

“……我来实现你的愿望。”

……连自己都不明白自己如今还有什么愿望，难道说他燕青知道？

“喂，粥来了。我重新热过了。”

清苑紧紧盯着递到眼前的碗。喝了这碗粥，就意味着要活下去，在这无底深渊继续活下去。如果不吃的话，那么总有一天可以死

去。

“你要是端不住碗，那我来喂你？”

似乎是死不掉了，了解到这一点的清苑马上一把抢过碗。瞅着将粥喝得一干二净的清苑，燕青笑了。对了，自己的亲人也是像这

般将饭菜吃得干干净净的。

“要不要再来一碗？”

清苑一言不发的将碗递出去。他还真不是一般的目中无人。也罢，只要还有吃饭的力气就行了。

“你看上去一副脑子很好使的样子，会不会写字？知不知道‘雨荷语’怎么写？”（译者注：此处燕青只知道读音，所以采用谐

音字代替。）

虽然一点都不想理睬这个家伙，但是竟然被他当成白痴，这绝对是莫大的耻辱。这么想着，清苑从燕青手里夺过勺子，用勺柄在

地上写着。

“雨合羽。”

燕青目不转睛的盯着，不停的点着头。

就是这个，而不是“雨和河童”。

（大哥果然不是一个头脑派）

“太厉害了，你脑子真好。”

“不会写的家伙才是笨蛋。”

清苑冷冷的吐出一句话之后，凝视着燕青。他实在是单纯的让人难以置信。

“你……为何会在这里。”

燕青的答案非常明确。

“当然是为了歼灭‘杀刃贼’了。”

——第二天，清苑因为吃坏了肚子，在床上整整翻腾了三天三夜。根源就是在夏季一直放在锅里的粥，然而身为罪魁祸首的燕青

竟然还说什么“那是因为你实在太弱了”。于是清苑下定决心，在狠狠揍燕青一顿之前绝对要活下去。

“他得了‘小棍王’的诨名吗？”

得知这个消息的“智多星”笑了。

瞑祥很不开心。燕青非常漂亮的打败了“小旋风”，当场就得到了那个诨名。胜者可以得到他所希望的奖赏，这是铁的准则。如

果新人希望得到的是重金或是地位，难免会引起纠纷，然而他的愿望只不过是“小旋风”而已，那么任谁也不会嫉妒——除了瞑

祥。

“‘小旋风’理应被处死。”

“事到如今你才说这种话？要杀的话早应该趁着他还被关押着的时候就杀了他。而且我看护‘小旋风’可不是因为他是你的玩具。说到底‘小旋风’是不能杀的‘客人’吧，听说他是‘暗夜’交给你和头领代为保管的。”

瞑祥的半边脸不由自主的抽搐了一下。关于向“杀刃贼”提供巨额资金的“暗夜”一事，同伴之间也只有晁盖和瞑祥知道，位列

第三的“智多星”也只不过是知道有这个人的存在而已。

“……他也没说不能杀了他，只是让我随自己喜欢去饲养。”

那副口吻根本就像是将“杀刃贼”当作手下使唤，“智多星”在心中冷笑不已。

“回到正题，瞑祥。……山寨里有奸细。”

瞑祥眼中的焦躁瞬间消失了。

“确定？”

“很有可能……最近各地部众遭受州军扫荡的概率在急速增加，有可能情报泄漏了。”

尤其现在正当茶鸳洵回乡之际。也收到他前往银狼山的情报。

“刚好在这节骨眼上。我有些介意。”

“……银狼山吗？”

“那个尚不清楚。不过，和州军有所联系确有其事。有劳你调查一下。”

瞑祥紧紧盯着“智多星”，不放过奚落他的机会。

“……你已经彻底沦落为‘杀刃贼’了嘛。”

“因为这是我和头领定下的‘约定’。”

瞑祥的脸有些扭曲。“智多星”是晁盖带回来的男人。他的出身、姓名全都是谜。晁盖说过，只要他敢耍一点花样就格杀勿论，

然而“智多星”至今为止依然活着。即便如此，呆在“杀刃贼”近十年的岁月，也没能让这个男人温和沉稳的的眼神有所改变，

瞑祥至今都没法相信他。

“最近你好像完全没有做事嘛。如今茶鸳洵正在到处乱转，你也该发挥你的能耐了。你是位列第三的军师吧。”

瞑祥纯粹是出于讽刺罢了，然而出乎意料的是，“智多星”沉思片刻之后，点头答应了。

“……明白了。等我和头领商量过后，只要他同意，那么我会亲自指挥这次任务。”

如果一切顺利，那么在隔了很长时间之后，这会成为“智多星”亲自经手又一件重大任务。由他策划的偷袭至今为止不曾有过任

何一次失败。若是能够击败茶鸳洵，这将成为“智多星”的功劳。然而事到如今已经无法撤回前言了。瞑祥略显焦躁的转身离开

了房间。

最近这段时间，没有一件事情能让他称心的，不管是对“杀刃贼”漠不关心的老大，还是“智多星”，还有就是“小旋风”“逃

掉”一事。

一切的一切，都让瞑祥非常不爽。

……瞑祥离开之后，空气中隐隐飘来一阵酒香。“智多星”抬头往上看去，一个高大的男人如同影子一般突然出现在那里。他总

是心血来潮想来就来，而且每次都出现的无声无息，只用酒的香味来告知他的到访。

“欢迎光临，头领。”

晁盖将酒瓶随手一扔，突然悄无声息的就到了“智多星”跟前。这个男人有如深重的暗影，他的影子比他的脸更让人记忆深刻。

“要不要来下一盘棋？”

晁盖没有回答，而是直接在棋盘一侧坐了下来，“智多星”用手指将排列整齐的棋子一个个捡了起来。

“看来快要开战了。这次不是一般的小打小闹吧，让我来策划好了。”

晁盖紧紧盯着“智多星”，那双眼睛由于酗酒之故显得有些混浊，然而眼神却有如刀剑般锐利。

“……行啊，不过你可别忘了‘约定’。如果你敢耍一点花样——”

“智多星”和晁盖目光交错。“智多星”的眼神里从来不曾流露过丝毫屈服，而这次，他亦用如此眼神紧盯着晁盖。

“明白了，我不能死。所以，我也不会手下留情。”

因为“约定”而在这里苟且偷生的男人。

晁盖愉快的笑了。

“真是个聪明的军师。‘杀刃贼’里最可怕的杀人魔鬼是谁，你知道吗？”

哐当，棋子相互撞击的声音从“智多星”的掌中传来。

“知道，”他答道，“——是我。”

晁盖开怀的笑了。因为这位军师的策划而送掉性命的人，很轻易就超过了死在晁盖手中的亡魂数量。即使他没有离开过这间狭小

的屋子半步，他也是“杀刃贼”里最强悍的杀手。

罪孽最为深重，身处十八层地狱的智者。

夜风中，燕青猛地睁大了双眼。

又来了，似乎有谁在呼唤着自己。

不知道为什么，这呼唤声，一点点的唤醒了自己遗失的记忆。

“我想起来了……两位姐姐的名字，萼凰长姐和女英二姐。”

脑中回响起曾经遗忘的愿望。

“你要成为一个强大而温柔的孩子哦。”

对不起，燕青无声的流着泪。

对不起了，二姐。

我一定无法实现你的愿望了。

第4章

一旦到了深夜，燕青似乎每晚都会溜出去。有一天晚上，清苑跟了上去。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只不过是有些担心。然后他发现燕青坐在树根上，紧紧按住自己的右臂。

清苑感到惊讶……他应该没有受伤才对。

突然，燕青缓缓的睁开了闭着的眼睛。显露出来的那双眼眸，是深不见底的黑暗，清苑屏住了呼吸，不由得汗毛倒竖。

冻结着暗黑之色的眼神，以及阴森逼人的气势，笼罩了整个场地。

燕青的表情前所未见。

完完全全没有任何表情。

不知为何，清苑感觉似乎看见了他右手里握着的剑——连剑柄也沾满了鲜血。

燕青极其缓慢地仰头望向天空。如同祈祷一般沐浴在月光之中。晚风扬起他的头发，隐去了那张毫无表情的脸。

“……据说月亮上，有座长着月桂树的宫殿，里面住着一位美女，是吧。”

刹那间，清苑并不明白他说了些什么。回过神来的时候，燕青已经面对面看着他笑了。表情与往常无二。

“那个传说，是真的吗？”

燕青还是紧按着手臂。那张脸和平常没有什么两样，然而那只不过是他试图露出一如既往的表情罢了。即使隔着一段距离也能感受到那稍触即发的紧张，刺得人火辣辣的疼。

燕青为了不让清苑靠近才和他说话的。清苑却满不在乎的闯入他的地盘。

“不睡的话头脑会变得更笨的。”

“这不是没办法吗？睡不着啊。”

很想问他是否每晚都如此，却没有说出口……这和自己又没有什么关系。

这么想着，清苑折下附近的树枝，用其尖端在地面上写着字。

“姮娥，这就是住在月亮上的仙女的名字。”(注：嫦娥原为恒娥，俗作姮娥，后避汉文帝刘恒讳，改为常娥，《搜神记》作嫦娥。)

“唉——是这个啊？我本来还很自豪，姐姐的名字和月上的仙女有着相同的汉字。”

对于“姐姐”这个称呼，清苑眉毛轻扬。实在太不像平时的他了……不，也许不是那样。清苑试着问到。

“你姐姐叫什么名字？”

“萼凰和女英……大概。”（注：此时燕青不知道字的写法，故用谐音字代替。）

清苑不禁目瞪口呆。萼凰和女英？他写下了汉字：娥皇、女英。

“……”

“……这是神话传说中嫁给帝舜为妃的一对美丽的姐妹花的名字，两人皆是著名的贤后。”

“诶——那么我呢我呢，有什么典故？”

清苑陷入了沉默。

“浪子”燕青。远古神话和英雄传说中皆不见记载，却是人们最乐于亲近的名字。

精明强干、风流倜傥，搭弓则百步穿杨，握拳则万夫莫敌。待人至诚、智勇双全，亦是好琴之雅人。目如点漆，一朵鲜花斜插入鬂，腕间玉镯晶莹剔透，可谓是英姿飒爽。从不求荣华富贵，只是一味的锄强扶弱。

这就是“浪子”燕青。

无名火起的清苑，选择了一个虽然正确无误，却相当敷衍的说法。

“那个人以什么都能干闻名于街坊。”

“啊，老爹是怎么回事啊。只有我的名字这么偷工减料！”

不过的确，银狼山的保镖对于附近的村民而言就是万能劳力，老爹太厉害了。

“你家里人到底是做什么的？”

燕青的双亲不可能是一般的平民百姓。为何燕青会待在这种地方。

“他们睡着了哦。”

燕青笑了，他自己也如同快入眠一般闭上了双眼，并再一次强调。

“大家，都睡着了。”

仿佛，天一亮就会醒过来。

清苑从燕青身上移开了视线。

他足够聪明，但并不擅长顾虑别人的心情。不曾有谁值得他如此去做。因此他也从不曾为出言不慎而后悔过。

“为了歼灭‘杀刀贼’啊。”

……燕青的亲人惨遭杀害，无一幸免。恐怕就是“杀刀贼”干的。

就算了解了这样的事情，他也说不出一句话来，只能一直站在那里。

清苑现在总算明白了燕青刚才那冰冷的眼神。同时，也有无法理解的部分。

“……对于你来说，那种事已经能做到了吧。”

他已经具备了复仇成功的能力。然而为何至今仍然没有任何举动。

燕青张开了双眼。

“是啊，”他点着头，“我能够办到。但是，那样是不行的吧。”

清苑讶异的颦起一双秀挺的眉。

“杀了晁盖，杀了瞑祥，见谁杀谁，就算杀到精疲力竭，得以满足的……不是也只有我自己吗？”

意识到这句话含义的清苑，一下睁开了眼睛……不知燕青是否发觉，他那句话的真正价值。

“因为我……会失控。一旦拿起剑，大概连你也会被我杀掉。我头脑又不好，只能像这样活下去。只要失控一次就再也不会恢复原状，因此我决定仅失控一次就够了。只有这点，不能说是错的。”

静兰想起了刚才燕青的双眸。那里是万年不化的黑暗。以及埋葬于深不见底的眼神最底端，不容人开启的箱子。还有那被紧按住的右手。

他如同祈祷一般抬头仰望着月亮。

就算身处深深的黑暗之中，燕青依然是太阳。他决不会打开那个箱子。他会凭借坚强的意志一直紧闭盖子，若是有朝一日力竭……他大概会在毁了什么人之前先毁掉自己吧。

这种男人，清苑无法理解。

“我说，清，你捡到的那个弟弟——”

清苑的下巴尖猛地抽动了一下。

“他一定在等着你呢，所以你就早点回去吧。这里不是你该待的地方，对吧。”

看着清苑的表情，燕青笑了。

“不过，如果你真的是无处可去，那就跟着我来好了，走吧。”

“……去哪里？”

“能让你笑起来的地方，能让我熟睡的地方……不需要杀掉任何人的地方。”

去寻找这种梦境一般的地方。

一起去。

既然燕青这么说了，那么纵是如此荒谬的梦，似乎也可以实现。

清苑很想嗤笑，然而却笑不出来，不知道为何。

清苑吹起了挂在胸前的玩具笛子。

那是一首简单却优美的摇篮曲，燕青闭上了眼睛。意识开始朦胧，很长时间以来，他都不曾沉浸在如此令人心情愉快的睡意之中了。

“呐，清……”

聆听着笛声，燕青喃喃低语。

“……要是能一起去就好了”

在清苑听来，那仿佛不是在说他，而是在说着燕青自己的将来一般。

清苑身体复原了，即使如此，他依然什么也不做。然而，只要燕青提出来，他虽然一脸嫌恶还是会替他吹奏笛子，燕青就在他身边睡了过去。

燕青对清苑毫无隐瞒。满不在乎的在他身旁绘着要塞的阵图，写下人数、配备、兵粮、武器以及装置，向清苑请教简单的汉字。不久后清苑恢复了健康，燕青对偷偷前来的南老师自作主张的介绍“这是新弟子”。

南老师对燕青完全没有伸手相助。他随心所欲的在梁山溜达着，不知为何拉着清苑到处乱转以锻炼他。清苑难以忍受而提出抗议，燕青大笑起来。

“是不是感到气味相投？我觉得你们是同类，不善应酬，也没有朋友。”

清苑顿时失去了语言。

站在燕青的身旁偶然抬首仰望，透过繁盛茂密的林木间的缝隙，可以看见绀碧的夏空，如同置身于深深的井底一般。就算同样身处十八层地狱，呆在燕青的身旁却不可思议的能够看见天空，而非黑暗。

“要继续活下去。”

冰封的内心里，考虑着那句话。

……一旦移开视线，燕青似乎就会死去。一切全部结束之后，燕青并无意活下去。因此，自己也许是为了见证这一切而留下来的。

清苑时常在搜寻着说出那句话的人，却无处可见。

不久之后，干部似乎正在搜查内奸的消息也传入了清苑的耳朵，与此同时，燕青和被称为“短命二郎”的大哥，一起被瞑祥传唤了去。

瞑祥嗤笑着：“总算是来了，州府的走狗。”

——他指向燕青身旁。

“‘短命二郎’阮小五。”

第5章

燕青猛地看向阮小五。

阮小五面无怯色。

“听说你以前是州府里的官吏嘛……在‘杀刃贼’里忍辱负重了两年也挺有能耐么。”

燕青一时胆战心惊，州府的官吏？！要是那样的话，他必须得通过那难对付的会试而且中榜才行啊。

（头脑还真是好使啊，大哥！！）

燕青张着嘴巴一脸傻样，这样一来，起码在场的所有人相信了他们不是一伙的。

“不过还真是可惜呢，”瞑祥接着说，“你的一举一动早在‘智多星’的掌控之中。”

听闻此言，阮小五方才神色大变。

“莫非……我得到的情报是假的——”

“你干的不错嘛，‘短命二郎’。不跟你啰嗦了，现在就把你解决了。”

说罢，暝祥挥刀袭来。

阮小五自始至终没有看燕青一眼。

（……大哥他，知道我的事了吗？）

如果说阮小五当真与州府有联系，那么鸳洵很有可能会将自己的事情告诉他，所以燕青才能不被牵涉进来。然而现在又说不用管他，自己先逃。燕青闭上了双眼。

瞑祥的大刀突然落下，燕青身子一蹲，用棍子一档，瞑祥被弹了回去。

就在这一瞬间，瞑祥与燕青的四目相对。看到这双眼的同时，瞑祥一下子想了起来，这双桀骜不驯双眼的主人——浪燕青，冒充画师去浪家时见过的——

（——浪家三男！！）

燕青将瞑祥一下子弹到屋子的另一侧之后，一把抓住了阮小五。

“——快逃，大哥！”

他们转身向外跑的时候，一个手下与他们擦肩跑进了屋子。

“大事不妙！！西边的粮草库失火了。”

燕青听了嗤笑了一下，就那样扯着阮小五逃出了中央要塞。

“是清干的吗？真是帮了大忙了——”

燕青边想回到了自己的家中。不知道是因为粮草库灭火忙不过来，还是他们没想到燕青会堂而皇之地回家。

阮小五怒不可遏，叱道：

“三郎，你这蠢货！叫我怎么说你——”

燕青掏掏耳朵，以为自己听错了一般。

“我说大哥——谁是蠢货啊，怎么会被瞑祥识破了呢？”

“这下好了，两人一起暴露了！”

“那种情况已经不适合让你侦察了，瞑祥不是也说了吗，‘不跟你罗嗦了’，瞑祥到底在打什么鬼主意。”

阮小五低头沉默了片刻，语重心长地说道。

“鸳洵大人正在召集讨伐队，准备在东华郡府集合……由于不能使用州里和茶家私有的军队，恐怕只能召集各地方郡的有志人士组成少数精锐队伍而已。”

现今的茶州州牧已经对茶家和“杀刃贼”惟命是从。正是为此，因此阮小五才脱离了州府。不能指望州军或者茶家，瞑祥十分擅长安排自己的眼线，那些内情他老早就知道了吧。

“在讨伐队被召集于东华郡府之前，瞑祥早已在周边的村子里安排了他的袭击部队，打算一齐袭击。这样一来，东华郡府由于救援而不得不分散。”

东华郡周边的各个村子以及街道相距较远，即使是能够镇压，要再集结起来还需要一定的时间。况且东华郡常年与杀刃贼抗争，已经相当疲惫了。

“就是说，救援会导致郡府缺少人手，然后晁盖手下的那些头目们再趁机偷袭么？那么，大哥所透露的假情报上说是何时何日了吗？”

“……对呀，就是……十天后。”

“也就是明天行动吗……那还真是够呛。”

十天的差太大了。东华郡府别说人手，应该就连准备工作都没准备好。

“……大哥，茶州的郡府有没有可靠的水军队伍啊？”

“水军？没有，惨的是‘杀刃贼’的水军可是有着最严格、周密训练的队伍。”

他们行船犹如操纵战马一样的熟练，有时会运送军需，有时候会去找回逃跑的伙伴，然后处理掉他。梁山之所以久攻不破，有很大原因也是因为敌不过他们巧妙地使用水路。

听到这些，燕青不由的想法牢骚。这样的话，好歹也要想出办法才行。

“大哥，我师父有所准备，你就尽早去鸳洵老爷子那儿吧。”

“啥？做什么准备？让我把你留下来自己走，这怎么可能。”

在这个梁山上的杀刃贼从从头目到小喽罗总共有一千人，一个人留下来怎么能行。

“我留在这里牵制住核心头目，东华郡府不能留他们一个活口。两天，我会坚持两天，到时会将全部关卡打开等着你来。”

阮小五听了差点要挥胳膊打他。

“说什么蠢话！鸳洵大人会让一个像你似的孩子去死吗？绝对不可能！！”

（确实说过如果情况危急，一定要先走……）

“我还有事要做，而且……听到的声音……”

一直以来，燕青一直能听到有人在呼唤他。似乎有什么人正在等着他。

所以燕青非留下来不可。

“师父，大哥就拜托给你了。”

“你说什么——三郎——啊！”

阮小五还没说完，南老师就从他身后出现，猛地将阮小五打昏了。接着就像是背货物一样将燕青的大哥甩到肩上，然后看了看燕青。

燕青会心一笑。

“快走，师父。”

迄今为止，有不少人希望能拜托南老师去做一些事，这些事有好有坏，可是只有燕青什么也没有要求过他。

想干的事如果不通过自己努力去办到的话，对燕青来说是毫无意义的，所以也不能劝他停下。南老师尽管很不愿意似的，但对燕青念叨了一句：

“……去，与你的宿命相会吧。”

在南老师消失不久，门口传来声音。燕青转身一看，是清站在那里。遂说：

“嘿！老弟，辛苦啦——帮忙点了粮草库，真是让我省时又省力啊。”

“你真打算要独自去面对那一千人吗？”清苑说道。

“真是超——级蠢货呀你！”

“不是一般的蠢，是愚蠢之至！”

“你听清楚了，老弟。”燕青说。

“谁是你老弟！！”

当务之急的两件事是攻下分布在这山上的水路八个要塞以及逮住那些主要头目。

清苑眯起双眼想，确实如此，擒贼先擒王，只要能将指挥官捉到，他们的战斗里就会折损一半。接着，如果这八个关卡失守的话，那么这主要的城池也将不复存在了。这样一来别说是攻占村落，就连袭击部队也不得不从中途折返回来，然后镇压军也可以反身对其进行追击。

“而且在我看来，鸳洵老爷子也不会盲信大哥的情报……”

清苑像是被挑动了哪根神经似的看向燕青。

鸳洵？鸳洵来了吗？

清苑陷入沉思。在王都被捕的时候，茶鸳洵才不过刚刚回乡，距今已经过了半年多了，即便回乡用了两个月的时间，那还剩下四个月——

但是，单凭燕青一人能干什么。

“……在下可不会帮忙的。”

“嗯，你逃离这里吧。”

一瞬间，清苑的表情变得很暗……

“你说什么呢笨蛋！人手和时间真的不够了，所以帮帮忙吧老弟！”

清苑顿感无力，这算什么呀。

“你这家伙吃得好睡得香的，稍微也有点感激之心对我有点回报吧。当小猪也给我当得差不多点儿吧！”

清苑一听火冒三丈。小猪！？但是燕青第一次有事拜托他的时候，清苑有些不可思议的感觉，就像是从父亲那里接过他手上那块玉的时候一样。

话虽如此，清苑是个脾气别扭的人。

“哼！给我都馊了的粥，谁会对你感恩戴德，求人就把姿态给我放得再低点儿。”

“拜托啦——可以走了吧，搭档。”

“搭档……？！”

燕青拉起了清苑的手腕，放下到房顶的梯子。清苑也听到了从远方传来的嘈杂的声音，有大量的兵器，是追兵。“真是超——级蠢货呀你！”

“不是一般的蠢，是愚蠢之至！”

“你听清楚了，老弟。”燕青说。

“谁是你老弟！！”

当务之急的两件事是攻下分布在这山上的水路八个要塞以及逮住那些主要头目。

清苑眯起双眼想，确实如此，擒贼先擒王，只要能将指挥官捉到，他们的战斗里就会折损一半。接着，如果这八个关卡失守的话，那么这主要的城池也将不复存在了。这样一来别说是攻占村落，就连袭击部队也不得不从中途折返回来，然后镇压军也可以反身对其进行追击。

“而且在我看来，鸳洵老爷子也不会盲信大哥的情报……”

清苑像是被挑动了哪根神经似的看向燕青。

鸳洵？鸳洵来了吗？

清苑陷入沉思。在王都被捕的时候，茶鸳洵才不过刚刚回乡，距今已经过了半年多了，即便回乡用了两个月的时间，那还剩下四个月——

但是，单凭燕青一人能干什么。

“……在下可不会帮忙的。”

“嗯，你逃离这里吧。”

一瞬间，清苑的表情变得很暗……

“你说什么呢笨蛋！人手和时间真的不够了，所以帮帮忙吧老弟！”

清苑顿感无力，这算什么呀。

“你这家伙吃得好睡得香的，稍微也有点感激之心对我有点回报吧。当小猪也给我当得差不多点儿吧！”

清苑一听火冒三丈。小猪！？但是燕青第一次有事拜托他的时候，清苑有些不可思议的感觉，就像是从父亲那里接过他手上那块玉的时候一样。

话虽如此，清苑是个脾气别扭的人。

“哼！给我都馊了的粥，谁会对你感恩戴德，求人就把姿态给我放得再低点儿。”

“拜托啦——可以走了吧，搭档。”

“搭档……？！”

燕青拉起了清苑的手腕，放下到房顶的梯子。清苑也听到了从远方传来的嘈杂声，掺杂着大量兵器的声音，是追兵。

上了梯子，看到了夏天的天空，近的就像是伸手可触。并没有一起要去的理由，可燕青像是连想都没有想似的对清苑豁达一笑，说：

“走吧！”

一起走。

只是为了这句话，清苑握住了他的手。

注解1：瞑祥将十日后进攻的假消息透露给阮小五，开头一段阮小五说“莫非……我得到的情报是假的”，阮小五误信以后将十日后才进攻的消息透露给了东华郡府那边，但其实真正的进攻时间应该是明天，所以才说东华郡府人手和准备工作都来不及做好。

第6章

东面、南面和北面的粮草库都起火了！！正赶上灭火，把火药、油、硫磺还有硝石零散的。

在忙于灭火的时候，将他们的船底凿破，让水流进来。在稍大一点的中型船只上面放上油壶，再将火箭射出，这样即使用一支火箭就能让船大范围的燃烧起来，致使沉没。

到了晚上，将干草里混入巴豆，导致数百匹马通通的倒下。杀刃贼如果没了船和马，别说是袭击东华郡府了，即便是行军、联络和补给也没法进行。

这接二连三的失利让瞑祥的眼前像是充满了火一样。

（——浪燕青！！）

让首领擅自放走的那个小鬼，没想到竟然能活着来到这里！

——已经过了八个春秋了！

“二当家，我们应该如何是好——？”

即使调集全部人手，可能早晚也会被“小棍王”一一击退吧。但是，为了什么呢？没有理由为了那小子一个人而调集手下所有的头目。如此没士气、没前途的战斗根本没有心情去打。

（是机会到了吗？）

瞑祥在做出了适当的指示之后，去了几个地方。然后又牵了两匹马到了船上。现在对于瞑祥来说，“杀刃贼”等等的一切已经无关紧要了。

“之后就是攻陷那八个关卡，还有与那些小头目们对抗了吗？”

不是因为孤军奋战，是因为对胜败根本不关心，即使是战斗也一样。燕青一直在思考着“在这之后”要做什么。

“不管是晁盖、瞑祥、‘智多星’还是他们手下那些小头目，我一个也不会放过——之后可能还要接连不断的干同样的事情。”

……使用不以胜败为目的方法，这是只有文官才有的本事。

（……讨厌，自己只是个彻头彻尾的笨蛋，怎么会想到了文官那边去。）

要是有个有能力的人在一旁辅佐就另当别论了。

燕青朝清苑的脸上扔了个梨，说道。

“对了，清，你就到这里吧。之后的事情就我一个人去做了。你绝对不能出来哦。”

“……稀里糊涂的捡到个梨就成了笨蛋里的天才了吗？没吃更好。”

“你给我认真点听，五郎——！”

“谁是五郎呀！！”

“给我听好了——你这家伙，还不能拿剑。”

燕青一脸严肃的表情。这和他本人很不相配。

“这是我的战斗，像你这样的家伙没有理由一起参加。现在你要是拿剑的话，便会失去理智为了杀戮而杀戮。”

燕青的口气简直就像是十分清楚清苑的身体似的，继续说。

“所以，千万别这样。不要为了杀人而杀，直到出现什么值得你去守护的东西的时候，否则绝对不要拔剑。你还来得及。”

清苑的表情突然消失了。

一瞬间，感觉像是铁的脚镣又被重新带上了似的。血腥味、腐臭味还有瞑祥的那张脸一下子又重现脑海。胸前挂着的笛子变得又冰冷，又沉重。……这到底是，谁的笛子？

“……来得及？”清苑答道，“已经太迟了。”

“说什么太迟了啊！”

“太迟了！！！我已经为了杀人而去杀人了！事到如今，我还能怎样！”

“你怎么这么蠢！！”

燕青抓起清苑的胸口，说道。

“那个时候你是为了保护自己而战的啊！！不管对手是谁，只要你不杀了他，就会被杀死的。你还不明白吗。你即使那样做了，毕竟你还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你去问问你自己。不过无论是为了什么，只要是为了活下来。为了这个——我是认可的。我会在你身边支持你的。”

燕青的脸距离清苑近到几乎要碰到了鼻尖，如此看着燕青的双眸，是清苑从未感受过的距离。之前从未有人能跨进一步与他说话，也从未有人能如此的接近他。

清苑的睫毛震动了一下。

“别说得好像你什么都知道似的……！”

燕青像是太阳般能融化一切。然而清苑却像是至寒至冷的冰一样。如果被融化，便会消失不见。什么也剩不下。对清苑来说，就什么都没有了。他的名字，他的自尊，他要守护的东西，一切的一切都将会离他远去。还有那个亲眼见到母亲被杀的下雪的日子。

“你知道什么！我跟你不一样。”清苑说道。

你能为了将地狱的底层和无尽的黑暗照亮，去寻找明亮的住所，我与这样的你不同。

从远处传来了马蹄的声音。燕青转过身。能听到一些火把燃烧和马蹄的声音。

将马集合起来，在夜里对山脚下的村子进行突袭，估计是为了要筹集粮草等东西的吧。

燕青一把抓起棍子，背对着清苑，似乎稍微犹豫了一下，转过身来。

“我很羡慕你。不惜一切代价的活了下来，对你来讲，一定有更重要更值得去拼命的东西存在。——你好好想想是什么吧。”

……燕青说完消失在黑夜里，清苑听了他所讲的话，表情慢慢的凝重了。

有一个地方是他不得不去的。

在那个朦胧的记忆中，究竟是谁在对他说话。

“一定要活下去。”

……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一直都想问问这个人。

他应该在那个地方没错。

燕青在夜色中风一般的奔跑着。

（不杀人的话，应该做到怎样最好呢。）

不管自己是否能做到，他只能硬着头皮做下去了。应该还没有搞砸。

——现在，还没有。

“是‘小棍王’，快追——！！”

这场终结之战开始了。

“大哥伯夷，二哥叔齐。弟弟浪季札，还有我浪家三男，浪燕青。记起这些名字的我都要打，记不起来的我也打。你们交租子的时候到了，觉悟吧！！！”

“小棍王”快速的袭击十分的猛烈，别说是阻止他了，到了早晨，八个关卡里的三个已经被大火烧毁而陷落了。

小头目们知道三个关卡在一瞬间倾覆之后，吓得浑身发冷。州府的内线将州军引进来的传闻不断扩大，逃兵接连不断地出现。到处也到不到瞑祥。

“对了，有‘智多星’啊。我们根据他的指示来挽回局面吧！！”

他所参与的战斗从没失过手。即便不用出面，只要有他，多少会帮我做些什么的。快点下令把他叫来。

“智多星”变了神色。……是什么人的脚步声在台阶上突然的中断了。

这个人可能不知道他住在什么地方。

像幽灵似的没有脚步声的主人，小心翼翼的将门打开了。

看着站在那里的少年，“智多星”悬着的心放下了，似乎稍稍有一点抱歉的表情。

“……太好了，你的伤痊愈了呢。”“智多星”冲着清苑微微一笑。

第7章

“我一直在等你呢。是来拿回这个的吧。能赶上太好了。”

“智多星”的手伸进袖子，从里面拿出了什么，冲清苑张开了手。他的手上拿的是一个小小的布包。是以前父亲送给他，他与刘辉人手一个。

（说明：“お手玉”是日本小孩的一种玩具，形状像小布包。）

但是清苑始终呆呆的站在那里，脸色苍白，一动不动。

他目不转睛的盯着“智多星”。这个人很年轻，看上去不过才二十多岁。长相与他那柔和的声音一样的清秀。除了这些还有就是——

（他的声音。）

由于和那个人的口气完全相反，因此他不曾把两者联想到一起。但是现在清苑明白了。他呆呆问了一句，自己的声音像是从远处传来似的。

“……你的名字是，齐……叔齐？”（注：齐与清是一个音）

“智多星”没有点头，反而给了他一个淡淡的微笑。这种表情，像是除了自己以外已经被人淡忘的名字，过了上百年至今又被人提起似的。

“……嗯，是的。”

用与燕青相同的声音回答。

一样的双眸，一样的嘴唇。

“智多星”在点头承认之前，已经用相似的外貌证实了自己是燕青之兄的身份。

——但是，有一点不一样的是。

……他的双腿，膝盖以下什么都没有了。

本应在那里的双脚，像是被斧子砍断了似的，什么都没有了。

连逃跑都不可能的待在地狱的最深处。

这位身处地狱最深处的贤者。

“一定要活下去，即使是在地狱的最底层。”

曾经无数次的对自己说，要是找到他一定好好的揍他一顿，竟敢说出这种话来。

——你知道那种地方吗？肮脏丑恶的阴沟之底，没有尽头的无底深渊。

在那种地方，究竟为了什么要活下去。

……是的，自己原本是想这样对他说的。

然而，无法说出口。怎么可能说得出口。与清苑相比，这个人在这无底深渊度过的岁月要长久得多，久到已经快麻木了。

双脚被砍断，关在这地狱里，太阳、天空甚至是夏天的微风都无法感觉到。

即便被弄成这样，“智多星”还为惨杀他家族的敌人卖命。

“……这是为什么？”

为什么都成这样了还能继续活下去。

“智多星”没有回答他。只是轻轻地将小布包放在了清苑的手中。

无论前方有怎样残酷的命运在等着他，只要有这个绝不会丢弃的小布包就能活下去。正是因为这样，“智多星”才将它拿走。这样，清苑一定会为了取回这个小布包而保住自己的性命。

“……快走吧。去到这个小布包的主人那儿去。即使现在不能，总有一天可以的。你什么也没有失去。瞑祥无法从你那里得到任何东西，一样都不会得到。所以，一定要活下去。你还有比你自己更重要的人存在，单凭这个就有足够活下去的理由。而且，这也是为了那个人才对。为了那个一直等待着有一天会和你再度重逢的那个人。”

清苑用双手紧紧握住小布包。

他将其紧紧贴于胸前。尽管他咬紧了牙关，可是眼泪还是像雨点一样大颗大颗的落了下来。他还从未这样哭过。

清苑的头被那细细的手指轻轻的揽在怀里，这种感觉同燕青的温度一样，暖暖的。

他哭泣的声音在耳边环绕着。

“……很、很寂寞。”

为什么？

只有这一个理由就很充分了。

还想再见他一面。所以不能死。想活下去。——一直都想活下去。无论是怎样黑暗的地狱，无论要杀掉多少无辜之人。

还想，再见刘辉一面。

纵然是再也没有这个资格，清苑也还是仅凭着这个愿望活着。

“智多星”轻轻地摇了摇清苑，说道。

“……好了，你应该走了呢。现在的梁山已经空了。只要你别插手晁盖的事就能够逃掉了，对吧。”

清苑止住了泪水。

“……梁山，空了？”

“智多星”答道：“……那些头目们应该是按照我的指示，集合起来向东华郡府出发了。”

清苑踌躇了一下，干巴巴的对他说。

“燕青现在正单枪匹马要去阻止他们……”

“——那个孩子怎么能做傻事！”

没有双脚的“智多星”着急的想要站起来，身体却无力的倒了下去。棋子到处散落。清苑急忙扶住了他。

“智多星”握住了清苑的手腕，对他说。

“请你快去。快去，就是押着他的脖颈子也要把他给我拉出来。逃出去之后——好好的活着。”

看着清苑要反驳的样子，“智多星”伸手制止了他，说道。

“我不会走的……你也知道。”

用来逃跑的双脚，“智多星”已经失去了。

“我还有事情没有做完。况且我也没有办法逃走。虽说是‘约定’，可是我已经犯下了太多太多的罪。但是燕青还好好的活着……因此我不后悔。我会将一切都承担下来。”

约定？

在那一瞬间，清苑的脑海里像是受到启示一样的闪过了一个念头。

燕青一直认为自己全家人都已经死了。按照晁盖的手段，不会留下活口。然而燕青不知道的是，那次杀戮中，活下来的是两个人。

——两个人。然后有了“约定”。

清苑被震撼了。难道是——

（协助残杀自己家族的仇人为非作歹，尽管堕落却仍然坚持活下来的理由是——。

“以此为交换，让燕青活下去？”

在燕青不知道的地方，不知道的时候。

为的是一直守护着燕青。

“智多星”忽然笑了一下，说道。

“不，我是为了自己噢。”

多么美丽的谎言啊。

“好了，快点走吧。”

清苑的意志像是被眼前这个人的意志所压倒似的，他站了起来。

“智多星”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燕青他，长成什么样子了呢？”

燕青又笨又蠢，而且总是强行蛮干，……无论何时何地都与碧空随行。而且一次又一次的向清苑伸出援手。

直到最后的最后，简直就像是——

“……是个坚强，温柔的家伙。像是‘浪子’燕青那样。”

“智多星”听了，微微的点了点头。

燕青。这个名字不是父母取的。而是他们四个哥哥姐姐头聚在一起商量着给取的名字。

伯夷和叔齐，娥皇和女英。这次并没有替他取古代圣贤的名字，而是取的大家都喜欢的一个名字。

那位坚强温柔，对弱者从来都出手相助，被大家深爱着的民间英雄。

希望他能像“浪子”燕青一样。

清苑第一次看到他那稳重的面孔泛起愁容。看上去又像是要哭泣，又像是在笑。那样子简直就像是这世界上他所盼望的一切都实现了的样子。

“你还有着比自己更重要的人存在，仅仅这点就足以成为让你活下去的理由。”

让所有的美梦皆得以成真。

这是清苑最后一次与他见面了。

近处的树丛飒飒作响，心不在焉走着路的清苑回过神来。

抬头看，太阳已经上升到头顶。……燕青他，可能已经死了。清苑呆呆的想。

无论清苑说什么，燕青都会在这里等待茶鸳洵直到最后一刻的。

“那样，不可能吧。”

茶州真正等待的是能匡复正义、驱逐邪恶，将贼寇一网打尽并能守护茶州的国家的力量。

若非如此，贼寇等人还会层出不穷，令人生畏。

因此燕青才没有去找晁盖，也没有当场杀掉暝祥。现在也是仅凭一人之力拖延着时间，努力坚持到最后一刻。

援军大概快到了吧。除了“智多星”以外，“杀刃贼”里面没有人认识茶鸳洵。

……但是，燕青已经等不到那个时候了。

“去吧。”

这是清苑有生以来头一次，什么都不想便开始行动。以至于他转身跑出去的时候，没有发现身后的树丛再一次传来飒飒作响的声音，也没有发现从那个地方有一个人影悄悄地溜了出去。

第8章

就在视线因流下的汗水而模糊的那一瞬，燕青手中的棍子被击落在地。周围一片欢呼。

“他没有了棍子，打败他简直不费吹灰之力。”

那群喽罗看见燕青失去了棍子，争先恐后地围了上来。

燕青没有去捡掉在地上的棍子，而是用手擦了擦汗。并在那极其短暂的时间内调整了呼吸。

“……你们说打败谁不费吹灰之力？”

他猛地降低身形。

“没了这些累赘我就完全无敌了。我最拿手的可是这个世界上最令人怀古的全身格斗术！！”

他迅疾如风地冲向对手，下一秒钟，那个男人已经被他一拳打飞出去。

“这又称为‘男人们的必需品’！！”

“不就是打架吗。”

随着话语声，有什么东西从身后直飞而来。

燕青接住一看，原来是竹筒，里面装满了水。一刹那，燕青完全变回成动物，毫不迟疑的一口气喝光了其中的水。然后，他大吃一惊。

“哇！？清！？这不是水吗！”

已经迟了。于是一切都乱了套。

清苑捡起燕青的棍子，在那一刹那他犹豫着该不该告诉燕青“智多星”的事情。

（……现在，还不是时候。）

反正那个人不能行走，那么就只会成为负担。等一切尘埃落定之后——

“我来帮忙。早点解决他们。”

“我说过的话你还真是一句都没有听进去啊！”

“我不用剑，这样总可以了吧。”

“？你难道也打算赤手空拳上阵？”

“笨蛋。要我用那种邋遢的招数，还不如让我进老老实实的补给队伍。”

诶，怎么这样？燕青有些生气。那可是俺的拿手好戏欸。

“你的棍子借我一用。使棒可是武术的基本，虽然很久没有用过了，但总能起点作用。”

片刻之后，燕青灿烂地笑了，如同阳光。

清苑和燕青背靠背严阵以待。

“——那好，我们上吧。”

没有棍棒束缚的燕青可以尽情一展所长，他一拳就打得对手毫无招架之力。而拳头所不及之处则有清苑挥棒助他一臂之力，合两人之力，他们一举攻下了八座关塞中的六座。

还剩下陆上的两座关塞。

清苑挂念着“智多星”。

“燕青，我们分头行事吧。这样快一些。”

“……怎么不见暝祥。真奇怪。”

“应该在剩下的两座关塞中的其中一处吧。”

燕青眉毛上挑……对清而言，这样敷衍的回答也太漫不经心了。

然而此时的燕青也与往常大不相同。

他抬头仰望着梁山山顶，心潮汹涌澎湃。虽然不清楚晁盖和“智多星”的藏身之所，但是燕青可以确信晁盖一定在那里。对一切袖手旁观，边冷笑边等待着燕青。等待着他爬到自己所在之处。

燕青一直都在等待着这一刻的来临。

——绝不会让任何人妨碍自己。

事实上他心中某一个角落很明白应该先擒住瞑祥和“智多星”，……然而与冷静相比，年仅十三岁的焦躁却占了微弱的上风。

“……好，知道了。我俩分头行动，我去山上的关塞。”

“那么我去山下，稍后再见。”

于是，两人向着完全相反的方向分道而行。

……事后燕青不止一次地感到懊悔。为什么，当时没有和清一起。为什么，要把那个笛子给清。

和清苑分别的燕青，一鼓作气攻陷了位于梁山最高处的关塞。

为了不使之逃脱，他将那些大头目们紧紧绑了起来并翻倒在地，正在那时，他的心脏“咚”地跳了起来。

呼吸不再顺畅自如。

（……来了。）

那个犹如魔鬼一般的男人。

燕青瞥了一眼地面。一把剑映入眼帘，寒光摄目。

……一直以来，他就下定了一个决心。

和那个男人对阵之时，他既不用拳也不用棍。没有狠狠揍他一顿的必要。

——杀了他才是自己唯一的目的。

剑入手的一瞬，全世界顷刻间鸦雀无声。燕青的眼里所有的感情全部剥落殆尽，只剩下万年不化的黑暗深渊。

有脚步声响起。

这八年来，一直左右着燕青的男人。

通向山顶的门开了，如山般高大无比的男人出现在眼前。即使不再记得亲人的音容笑貌，但只有这张脸燕青片刻也不曾忘记。

这个有如浓黑暗影的男人。

“——我依照约定来了，晁盖。我可受不了你忘了我和我的亲人。”

记忆中的男人，表情仍与记忆中无二，微笑着扬起嘴角，由衷地感到开心。

往山下的关塞而去的清苑陷入了苦战。一失去燕青的掩护，他平日锻炼不足的缺陷就全面暴露出来。不习惯用棍也是原因之一，而且原本清苑也没有足够顽强的意志一对多打拉锯战。即使如此，他凭借头脑和速度也解决了不少人。

靠目测他确定差不多解决掉半数的人之后，终于喘了口气。只在极为短暂的一瞬间，他的精神稍有松懈。

近在身后的树丛突然飒飒作响。

他回转身去，不见任何人影——就在他如此认为之时，出其不意地，他的侧腹突然一阵闷痛。

清苑低头看去，有一个小小的黑色脑袋，正及他的腰部之高。对他而言，这种感觉实在太过熟悉了。

他的幼弟，一直如此。

（小孩？）

那真的是个不过五、六岁左右的年幼少年。

“把爹爹还给我，你这个杀人凶手！！”

清苑看见少年的胸前挂着小小的笛子。

和清苑胸前的那支笛子一模一样。

孩子咬紧牙关，拔出短刀，再一次刺向清苑。

那眼神里满是深深的怨恨。

“一到晚上就能听到笛声，所以我还在想爹爹还活着！我本打算来救爹爹的，为什么这个笛子会在你那里。为什么你拿着它啊！把爹爹还给我。”

燕青的声音远远地传来。

“因为那是为了生存下去。如果是那样的话——我认可。”

……不对，燕青。我无法原谅自己。

清苑所做的，和晁盖曾经对燕青所做的事情没有什么区别。夺走他的父亲，摧毁他那幼小的心灵，将他推入憎恨的漩涡。

突然，一个“杀刃贼”出现在孩子的身后，高举大刀，向他和孩子一起砍来。清苑竭尽全力将其击飞出去。同时，他的侧腹传来一阵激痛，一时间他头晕目眩，像是有血喷涌而出。

大刀飞了起来，插入清苑脚旁。

回过神来之际，他已经陷入包围之中。

残余的贼众如同潮水一般从四面八方不断聚集上来。清苑凝视着颤抖不已的孩子。就算让他一个人逃掉，也无法活着抵达山脚下的村子吧。他会被新入寨的喽罗抓住并杀掉的。

用棍，无法保护。

清苑看着插在身旁的大刀。

“不要拔剑。”

他和燕青曾有约定，不会拔剑。

“杀刃贼”呐喊着一齐攻了过来。孩子一声惨叫。

小孩的哭声。如同受那哭声驱使一般，清苑亲手选择了命运。

一瞬间，清苑的脸极度扭曲。

“一起去吧”

……已经，无法和你一起去了。

（不能去了。）

下一秒钟，清苑猛地扔掉手中的棍子，电光火石间，他拔出身侧的大刀。

全身顿时不寒而栗。

眼看着即将重返那阴沟之底，不对，一开始自己就不曾脱离过那里。

然而燕青让他看见了天空。

……因此他产生了错觉，认为两人处境相同。

也许两人能够一起走，他曾如此梦想。

然而，刀光一闪之间已有两人命丧黄泉，此时，他发觉自己又闻到了来自那无底深渊的气味。

“燕青。”

燕青回过头来，刚才似乎清在呼唤着他……清？

夹带着呜呜作响的不吉之声，两柄板斧猛地袭了过来。燕青反射性地飞速后退，惊出一身冷汗。

（——好强！）

对这份强大他印象深刻。仅仅是为了杀人的强大。和燕青的剑没有什么两样。

“你是来见我的吧？别东张西望的。我可是一直在等着你呢。”

燕青闭上双眼。他自己也有着同样的疯狂，所以完全能够理解。

“你……一直以来都活得不轻松吧。”

燕青是由于剑而疯狂，对于晁盖来说杀人却是生命的唯一意义。他不可能溶入任何一个地方。就仿佛是错生为人类一般。然而他并不值得同情。只要能够说出口，既能得到理解也能够抑制自己。只是这个男人一开始就放弃了努力，任凭自己受欲望支配而活，舍弃了成为一个人类。

燕青吸了口气，再次举起剑来。一眼也不眨地紧盯着面前这个有如暗影一般的高大男人。

晁盖似乎很开心地吊起嘴角。

——对了，就是这双眼睛。

除了瞑祥和“智多星”以外，已经太长时间没有人能够直视着晁盖和他说话了。也没有人前来造访他。没有谁敢看他一眼，和他说话，任何人只要一见到他就立刻逃之夭夭。明明有着众多手下，晁盖却仅仅是孤单一人。

他感觉不到自己活着，他渴望着有个人能够坦然直面他，证明他还存活在这个世上。那个人一定要从内心深处认真地看待他。

自己没有白白等待，晁盖很满意。

“——很好，来杀我吧。”

那也就是短短一瞬。

晁盖举起板斧就往下砍。燕青挥剑以对，将其中一柄斧头弹开，剑也因此脱手。随后他躲过另一柄攻过来的斧头，一拳打在一击不中的晁盖的手背上。他降低身形狠命向晁盖怀中攻去，晁盖的五脏六腑皆遭受燕青的拳头的重击，那股力道甚至穿透前胸直达后背，震碎了他的内脏。晁盖踉踉跄跄站稳了脚跟，却又不由自主地跪了下来。

燕青脱手的剑从空中直落下来，燕青完全没有抬头看一眼，一把就抓住了剑。

晁盖不由地放声大笑。鲜血从他嘴角汩汩流出，他似乎是发自内心的高兴，一直笑个不停。

“……好本事。你真的变得很强，小鬼。这八年，你一定是日日夜夜都只想着要杀了我而过来的吧。”

此时此刻，燕青的脑子里的确是空白一片，清的事情也好其他任何事情也好，早已踪影皆无。

酷热之夏，眼前是一片赤红。一切又重回到八年前。连同他的心。

“你和我没什么两样。强大到这种程度，已经不能称为人类了。你再也不可能回到安稳平凡的生活中了。在你被别的什么人杀掉之前，你都只能活在不停的杀戮之中。”

就如同自己一般。不然的话老天也太不公平了。

他不可能像个普通人一样活着。那也太让人生气了，因此晁盖诅咒着燕青的命运。

“你一定会重蹈我的命运。就像你杀了我一样，终有一天你也会被别的怪物杀掉——这就是你的人生。”

燕青一拳击飞了晁盖的头颅。

晁盖直到最后一刻仍在不停地笑。

燕青低头看着鲜血淋漓的剑。

只能杀了他。只是为什么听起来像是借口。

自己分明是想扔掉剑的，然而却犹如被它牢牢吸住一般，无法放手——燕青的心一片冰凉。

视野渐渐开始变得赤红。明明已经打倒了晁盖，却没有任何改变。一切都没有变。

剑擅自动了。燕青大叫着。

“师父！！约定！我不要。不要和那个家伙变得一样。绝对不要——”

师父不可能会在这种地方。但是正在那时，真的有什么人从燕青身后猛地打了他一掌。有如野兽鬃毛般的银发在风中飞扬。

燕青右手的手指被一根根掰开，剑掉落在地。赤红之色消失在他的视野里。

南老师抚着燕青，好言安慰着他。

“……别再这样做了。和你一点也不相配。你不是晁盖，这一点也不适合你。”

燕青几乎涕泪长流。

幸好自己被弃置于银狼山上，被扔在银次郎和师父所在的地方。真是太好了。

“是男人的话，就靠拳头活下去！燕青！”

“好！不好——清呢！！”

清醒过来的燕青一下变得面无血色。现在不是做这些事的时候。他回转身来，师父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燕青不由得目瞪口呆。虽然他一直就觉得师父不是个普通人——现在看来果然没错。

“他是‘不可思议的山中师父’！”

于是收拾妥当之后，燕青向清所在之处猛奔过去。

第9章

距离清应该所在的关塞越来越近了，但不知为何，却是一种可怕的沉寂。

像为了除去夏天沉闷的热气一般，风从山上吹来了一阵刺鼻的臭味，燕青诧异的睁大了眼睛。

浓烈的血腥味混合着死尸的臭味——好不容易走到的燕青，最先映入眼帘的却是一片触目惊心的景象，尸体堆积如山，血流成河。

清就那样半跪着，在这些凄惨和静寂的死尸中间，全身染上了腥红的鲜血。

“——清！”

隐约间，清苑看起来似乎有了些反应。

跑至近前，一看便知是受了致命的重伤，正确的说是满身伤痕，腹侧虽然受的是轻伤，不过，出血很多。

“清——笨蛋五郎，到这种地步为何还要战斗，为什么没有逃走？”

清缓慢地眨了下眼睛，看到了燕青，于是便安下心来松开了手中的剑。在附近繁茂的草丛猛烈地摇曳着，燕青转头看到了一个年幼的孩子，颤抖着蹲在那里。

“小孩子！？为什么会出现在这种地方——”

“怪物！！！”

孩子脸色惨白，大声哭喊着。

“这个家伙不是人，是妖怪！那样的东西才不会是人！，父亲就是被那个妖怪杀死的！！把笛子还来！！”

孩子的胸前有个似曾相识的笛子摇晃着。跟燕青交给清的笛子是一样的，那孩子紧紧地攥着沾了血的短刀，手指用力到僵硬的程度。

在明白发生了什么的时候——眼前一阵眩晕，燕青险些想打死这个孩子。

“你知道在这之前是谁保护了你吗！这家伙就算是自己被刺也还把你保护到最后的！甚至变成这样………”

身体也好——心也好即使都已经被伤透了，也还在保护你。

没有对孩子动手，而是紧紧地抱住了清，燕清泪如雨下。他更想打自己一顿。

“对不起清……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对不起我来晚了。对不起留下了你一个人。只想到了自己的事，却没能来得及保护你”

一边抽泣着泪流满面，燕青一边把清苑的头轻放在自己的肩膀上。

“一起走吧，清。”

一起吧。

“与我和老师在一起吧。即使你讨厌我也可以哟。我的心胸超级宽广，完全不会介意的呐。因此一起去吧，我怎么忍心把你一个人扔在梅太郎下面睡觉而不管呢。”

清苑脑中回响着燕青的声音。

在燕青身边的感觉真的很好。

在这里清苑可以不用战斗，也没有受伤那回事。只要抬起眼，越过燕青的肩膀便可以看到青碧的蓝天。

上天简直要把那傻话当真一般，以至夏日苍穹，万里无云。映现出的便是燕青之青。

“……全部……都结束了吗？……”

“都结束了哟，已经没关系了。别说话了，现在得马上带你去老师那里疗伤呐”

没有那样的时间了，燕青应该去的还剩一个地方,就是他哥哥的身边。

清苑想了想，接着断断续续的说道。

“……先带我赶到中央要塞去……”

“中央要塞！？为什么啊？”

“那里面……有止血的药剂和绷带。”

清苑故意那样说道。

“原来是这样，要止血啊！我们到处放火，只剩下那里没烧了。好的，出发！”

清苑用尽全力将自己胸前的笛子扯了下来，递给那个孩子。孩子的脸顿时扭曲了，他不觉得有谁会像自己为父亲的死而哭泣那样去为清苑流泪。

和自己最小的那个弟弟同龄的孩子啊。不知道怎么的，总觉得他的脸与刘辉的是那样的相似。

因为保护了他，所以感到很安心。

“……没能给你被我亲手杀死的机会，真是抱歉呐。”

孩子咬着嘴唇，一把夺过笛子。燕青想要打他，想了一下最终还是停住了。

燕青心里也很明白。

这个孩子的愤怒、憎恨和杀意，全部都是清苑应该承受的东西。

不过，燕青也另外有权利纠正。

“小子，是清拼命守护你的，我也会把你藏在身后保护你。但是如果你还是想要刺杀这个家伙的话，那么我会成为他的保护者一直保护这家伙的”

燕青把清苑背在自己身上，转身离开那孩子的时候，听见了断断续续的声音。

“……其实，我是知道的。父亲并不擅长吹笛子。但在听着笛声的时候，我却能感觉到他在活着。本来要是不去寻找，只是听着就好了，但还是见面了。”

这才看到拿着笛子的不是父亲，可事到如今也没有办法了。等清醒的时候，手里已经握着旁边的这把短刀。

“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你不可以死啊。”

清苑在燕青的背上，听到了那个孩子的声音。

燕青回头看着那个孩子。这家伙正在努力接受父亲已死的事实时，却偶然招来了如此的不幸。

燕清从孩子手中拔出了那把短刀，怨气仿佛消散了一般，离开了。

眼看快到中央要塞，燕清被眼前的情景吓了一跳，中央要塞失火了。

“喂，等一下。是谁放的火！？”

清苑好不容易睁开了眼睛。是“智多星”。

“还有事情要完成。”智多星曾经这么说过。

最后的工作。但是，那个人的话，总是优先考虑别人，死亡自然不是他的目的。

火焰。黑烟——黑烟。

狼烟引来了官兵，与此同时，在任何人的眼里都清楚分明的看到了“杀刃贼”的末日。

这就是那个人最后的工作，但是他没有那双在火焰烧起时能够逃跑的脚——会一起同归于尽。

“清，在这里等一下。火势还没有蔓延到仓库，那里大概还有留下的药和绷带。”

燕青忽然看到了那把短刀。

刃,复仇。

已经不能再想这个了。再这样下去，清便会面临死亡，所以暂且把仇恨都沉到心底的最深处吧。

“……清，我……不想和晁盖成为同样的人。”清，让你离死亡如此之近真是不好意思。我左脸颊的伤，给我消失吧！

清苑慢吞吞的看向燕青。这是一种看起来少有的，又相当压抑的表情。

清苑想起经常嘟哝自己很失败的燕青。

在月光下，可以看见右手上沾满了鲜血的剑和按住那条手臂的燕青。

（与晁盖是一样的？）

这个笨蛋到底想到哪里去了，他和晁盖是完全不同的。

清苑没有说话，却一把夺过短刀，只是手腕使劲的一闪而过。燕青脸颊上的一字形就变成了十字形。

血一下子冒了出来。

“小子，你还真够狠的！连我的眼珠也差点一起划掉了！！”

“哼……我有那么逊吗……”

“精神很好嘛——明明快死了的样子————好好在这里等着，我马上就回来”

清苑只是挽留了燕青一下。

“……哎，去……晁盖卧室的……床下……有通往地下的暗门……从瞑祥那里听说过。

清苑随便撒了个谎，燕青便打算前往一看。听起来的确很可疑呢。晁盖是完全没有使用过自己的卧室的，也许那里是瞑祥收留好东西和做坏事的证物的地方。

“好的。那么我去啦。

燕青头也不回的飞奔过去。

……又是独自一人了，清苑看向天空。

纯净而深蓝色的天空。安静的山。

唧——咕咕咕……鹰的叫声在远方回响着。

“一起走吧。”

……看来是不行了。

在那家伙的身边，感觉真是太美好了。好到连自身的罪孽深重都要忘记了一样。

“杀人犯。”

清苑已经连头一起都浸泡在无边的黑暗里了。虽然一再一再的被你肯定了，但是，自己的罪孽自己知道。

……孩子的父亲是赤手空拳的，清苑承认那时斩了他。

就这样，那时用这双手杀了很多人。不是瞑祥夺去的，而是自己舍去了一切。

无论是荣誉、自尊还是人的内心，或许所有可能带来幸福的东西都不配拥有……就连和燕青一起走的资格也没有。

清苑这时第一次深深体会到，以前的自己是多么的自私，冷酷而傲慢；是一个能毫不在乎伤害他人的畜牲。

因此被蓝家也弃之不顾了。

谁也不帮助自己。猜疑、轻视他人，没有宽容慈爱之心的自己怎么能称得上适合做皇帝呢。

正是这种深深的阴沟之底，才是真的适合清苑的地方。

（燕青。）

是个与自己正好相反像太阳一样的家伙。

燕青就算是吃苦头也要一而再再而三地返回来搭救清苑，就像是给已经枯萎的盆栽拼命浇水一般。

“一起去吧，去一个能让你开心的笑的地方”

这里只留下了那如同笨蛋般的温暖的话语。

清苑慢慢的撑着膝盖站了起来。只回头看了中央要塞一眼。

然后，清苑的身姿消失在夜色里。

平静的等待到最后的“智多星”，在一阵热闹的喊叫声中睁开眼睛。

“呜哇——火势太大止不了了！”

“智多星”瞪大了眼睛。这个声音是……伯夷兄长？

经常有人说，自己和哥哥的声音很相似。

……可是，哥哥已经不在了。

那天，“智多星”——浪叔齐因为领取准试以首席及第的报告而晚归的时候，家里已经被血海淹没了。

那么，这个声音莫非是……燕青？

刚在寻思是谁突然闯了进来，那人已经一头撞上了棋盘停了下来。

……叔齐沉默了。

确实是弟弟没错。可是，行动与五岁的时候简直完全没有变化。

对面的少年站了起来。

“痛啊！！真是的又碰又撞的。为什么棋盘放在这里————”

大概是感觉到后面有人的迹象，燕青便回头而视。

看到那样的身姿，叔齐笑了。真是长大了呀。进而又差点哭了出来。

最初，燕青只是在眨巴着眼睛，好像是在哪里见过这张脸的，扭过头才注意到，与洗脸时看到的自己的脸很相似。

……而且，在那之前。

在燕青的脑海里闪现出了几副画面。

家族里每增加一个孩子都会为之绘像的父亲。燕青每天游玩的时候都会看到那些排列在回廊里的画像。那之中的——

砰砰、心脏立刻很大声的跳动起来。理应没有活下来的了。

应该被晁盖全都肢解了。

……对了，那时到处都是七零八落的尸骨，燕青确实并没有确认全体家人的脸。

再次回家的时候全体家人都已经被埋葬了，墓碑也立了起来。

哥哥、微笑着。与那时画上的表情一样。

“燕青”

那个瞬间，燕青理解了。在那遥远的梦中，而且是在银狼山的时候，一直呼唤着燕青的声音。

在看见兄长的双腿空空如也的时候。

燕青的脸扭曲了。用力的咬着牙。兄弟姐妹中头脑最好的兄长。

在任何人的面前都不现出真身的参谋“智多星”。

没有询问过他为何这么做，所有兄弟姐妹中最心地善良、正义感最强的二哥。

二哥成为“智多星”的理由。

“二哥……”燕青轻唤着，也那样确信着，“是为了我，才来到这里的。”

……除此之外，那个兄长应当再没有在这里生活的理由了。

叔齐语塞，本以为燕青会问自己为什么在这里，可是燕青却在自己的沉默中将事实全部说了出来。

“不……不是。我是为了我自己，才和晁盖做了交易呆在这里的。”

“什么样的交易？”

燕青带着一种悲怆的神情竭力冷静下来，仿佛已经知道了答案一样。

“为“杀刃贼”出谋划策，只要有一丝懈怠就会痛下杀手……所以我……“

“哼……不过那个，如果说有遗漏的话，正确地说是‘只要有一丝松懈就立刻杀了[浪燕青]吧’。”

叔齐这次完全无言以对。燕青闭上了眼睛，想起了不知何时的往事。

“二哥……那天，是什么时候回家的？”

“……”

“不是什么考试的结果出来的日子吗？因此，二哥也晚归了”

“……不是……”

“说起来那天将一切终结后，晁盖在等一个人。他那时可是这么对我说的‘总算等到你回来了啊……’”

的确，燕青回家时，晁盖就是这样说的。

“最后一个人终于回来了嘛……哼。”

二哥你注意到了我还在什么地方贪玩而没有回家。因为那样吊儿郎当的就只有我了。

因此哥哥才和晁盖做了交易。

斩尽杀绝的晁盖，是不会有例外的。因为哥哥明白，即使以自己的死作交换恳求他放过我，这样做也是没有意义的。

叔齐的耳边仿佛又响起了自己曾说过的话。

虽然被殴打，和家人一样被砍断了双腿，但既然知道了弟弟还活着自己就不能死。

“我为‘杀刃贼’工作，为你引诱到大的猎物，绝对不会逃跑也不会手软，更不会自杀，所以……”

所以，不管如何只要你放过燕青。

叔齐挤出一丝笑容，看起来有点勉强。

“什么啊……当时我甚至连你是不是活下来了都不能确定。本来晁盖那种人能否遵守承诺就很令人怀疑。”

燕青也明白，当时晁盖根本不把自己的死活当回事情。

“嗯，二哥的确不能确认晁盖是否放过了我。”

大概，……那时你已经没有了双腿。因此，才不能进行确认吧。

燕青的眼里浮现出了当时那悲惨的一幕。

在那个到处是血的府邸的某个房间里。被切断了双腿平躺在那里的哥哥，听到了我回家时开门的声音。

然后是我被晁盖折断手足绝望的叫喊声……还有他一定是流着眼泪一边祈祷着听着。

“晁盖对你说留下了我的命，哥哥当时只能相信他的话。”

因此……哥哥成为了‘智多星’”

虽然不知道弟弟是否活着。但是确实的说，在叔齐违背约定的瞬间，说不定在什么地方好好生活着的燕青，会再次被晁盖杀掉。

仅只一点点的可能，也没有被哥哥放弃，所以筹划时候一次也没有懈怠。

作为“智多星”在这里生活了整整八年。

仅仅只是为了燕青。

有着比任何人都强的正义感的温柔善良的这位兄长……舍弃了自身。

叔齐终于放弃了掩饰自己。

如果鸳洵行动了的话，“杀刃贼”的末日就到了，那时将是自己的死期。

为了弥补自己的罪孽，主动拉下了“杀刃贼”的帷幕等待被捕。

绝对想不到偏偏在这关头看到了自己的弟弟，而弟弟也没有料到会遇到自己的哥哥。

在燕青面前，兄长的神情松懈了下来，闪过一丝微笑。

“是啊，既然你还活着我很高兴，真的很高兴。已经不需要遵守那个约定了。所以，没事了燕青……即使不为了你而活……也可以了……”

即使不为了你活也已经没关系了。

燕青的脸色大变。

“二哥身子那么弱，而那些坏心眼的官吏肯定有好多心狠手辣的打手，根本对付不来。所以，我一定要成为一个很能打架的官来帮助二哥。”

哥哥就算是被抓住了也会继续保护燕青的。

……没能保护，也没能帮助哥哥。

燕青却日复一日地只想着向晁盖复仇。

于是，问也问够了。

燕青也杀了晁盖，现在我只想在梅太郎底下睡一觉。太累了，一直以来已经疲惫不堪了。

想要好好地睡一觉，在一个没有杀戮的地方。

——不过，兄长所受痛苦之甚，是燕青所不能及的。

燕青紧紧地抱着兄长。

没有了腿的哥哥，看起来比燕青还要小很多。燕青抱着哥哥那细小的身体大声的哭泣着。

叔齐也紧紧地抱着弟弟。总觉得看到了已经长久未见的夏日之空。

“永别了……燕青。”

燕青抽泣着，又同时猛吸几口。为了能回应哥哥的话语。

“很累吧？已经足够了。可以好好睡一觉了，好好休息吧，二哥”

叔齐微笑着，回应到——好好休息吧。

终章

终章

——二个月后

天空，随着从夏到秋的推移，而变化万千。

有什么人在爬着银狼山。燕青躺在稻草堆中，直望着天空。

一张面孔却倒着映入眼帘——原来是鸳洵。

“徒弟要是这么一直无精打采的话，南老师也会没精神的哟。”

“嗯……啊……能听到老爷子说话，真是太好了。”

鸳洵一见到燕青就摆出一幅狰狞怪异的表情，二话不说先给了他一拳。

“我不是说过，遇到危险的话就逃走么？为什么不相信我而擅自行动？！”

据说，鸳洵用少数人马伪装而集结起来的军队，正是阮小五所说的“难以置信的最强军”。

这是由宋隼凯，黑燿世，白雷炎，司马龙，另外还有许多可谓“超超超级厉害人物”组成的一支军队。

确实，见到宛如怒涛般的大船队涌来之时是足以令人惊骇的。而且，因为鸳洵看上去对于“依靠水军”这事满有自信，于是众人便纷纷推测大概是有别动部队。

（出色的把部队带到这里也是略见一斑。）

而且，据说，这全部是由茶鸳洵的一封书信而召集来的，凭借着个人的关系.

他们用数月时间重新组织东华郡府的军队，彻底重新进行锻炼。周边村落及街道上的袭击事件屡次失败，不是其他原因，正是军队不断变强的缘故。

当然，除了阮小五之外，还有许多密探被分配到梁山进行侦测，那时也做好了迎击的准备。

然而，燕青却过于相信自己的实力，不信任鸳洵而擅自行动……结果，兄弟也好，朋友也罢，对谁都没有守护住，失去了这一切。

“燕青，那个时候打架是不对的。但没有传达到全部的消息也是我的过失。”因为指挥其他部队而离开此地的鸳洵，回来时从阮小五那里听说到只剩下燕青时已经是早晨了。

鸳洵顿时面无血色，带领全军奔向山上之际……

一切的一切，都已经结束了。宋隼凯，司马笼，黑燿世，白雷炎，他们面对此情此景只觉哑口无言。所剩之处，仅为如山的尸体以及充斥耳际的哀号。

仅仅一天，梁山便陷落了。

此后每天，燕青都处于彷徨失落之中。日复一日，他在梁山及其周边寻找着那个被认为失踪了的朋友。

“老爷子，有什么消息吗？”

“没有……很抱歉……”

从一个关塞那里倒是传来的一份相似少年的报告，但其中提及少年和双亲以及小女孩三人在一起，所以应该是认错了人。

“这倒是不错呀。师傅说[要是没有找到尸体的话，那便是还活着。]所以我相信，什么时候一定可以再次见面的。”

然后，不会再次孤身一人。

不会再次……

“我说，老爷子，今天有什么事吗？”

“啊……燕青，从今以后就以当官为目标试着学习吧，以文官为目标……”

自从听到燕青说“不改变现在官吏的话，那是不行的”这话之后，鸳洵便决定了。

“要是有干劲的话，我就会培养你的。我会偶尔回来的，到时候就来看看你的学习，怎么样？”

“嗯！我要做。我会去做的！”

成为文官的话，便会像鸳洵一样，能够用很大的权利来守护很多的东西。下次就不会造成任何伤害，便能守护自己重要的东西。

而且，成为战斗的官吏的话，便可以帮助哥哥。这也是和小哥哥的约定。虽然绕了个大弯，但还是回来了！回到了那个地方……

“我，虽然很笨，但是会努力的！”

“没关系。即便很笨拙也能提供可靠的辅佐。最重要的是现在这样的你。”

“……老爷子，这话怎讲？”

鸳洵暗含笑意，拂袖而归。

那之后，南老师便待在了身边。

“燕青，去阮小五那里玩吧。”

“又去？为，为什么呀？”

“去借钱嘛，那个，是没问题的吧……”

自从和阮小五上街用钱买东西之后，师傅便对“商店”产生了浓厚兴趣。好像是因为人们都微笑的彼此攀谈，不管是谁都会向付钱之人报以微笑。

然而，在商店买东西是需要钱的。于是，师傅便学会了“借钱”。

“……喂，我说，师傅，钱在借了之后，是要还吧？还有，苹果的话，一旦摘下来再埋上，树木便可以很好的生长，就不会是乱糟糟的了，懂了吗？”

“白痴呀，这样的事情我当然知道啦。不就是变成了摇钱树嘛。”

“什么啊？那不过还是树而已。”

“在银狼山上难道不能种树吗？”

就这样，十年后，师傅和徒弟弄得债务满身。

燕青仰望天空。

秋天的天空，微微泛白，天际若在咫尺。

季节几次迁移，又一次到达相逢之日。

要是一直看着同样的天空就好了。燕青如此思量。

在茶州的一方小小寒村之中，某天，一个年轻人作为新任官吏赴任而来。自从那名官吏到来之后，转眼间，村庄便变得丰裕。蛮横的敲诈不见了，盗贼也消失殆尽。那是因为在他身边有一只银色的大狼，总是轻轻的赶走盗贼。

每逢巡视，他总是骑银狼而来，因为他没有脚。

那只银狼，成为了那名年轻有为的官吏的脚。村民们便按照官吏所叫，称呼那狼为“银次郎”。

忽然，有一天，他对着银次郎笑了。

“这样可以吗？被燕青如此叫着，而现在，你却一直在守护着我。”

银次郎佯装不知，做出一副睡眠的样子。的确，虽然未曾言语，但不知为什么，他一直确信银次郎能够明白他的语言。

……那是银次郎和燕青的约定。

那便是，感受幸福。

所以，银次郎守护着他。燕青作为一颗太阳之星而改变了他的命运，在守护着他；而他又是守护了燕青幸福全部的一个人。

就活了太长时间的银次郎而言，仅仅数十年，在小小的村落里，代替人类之足这样的事情不过是转瞬之间。

“银次郎，请听着。会有些过分的。因为说过可以长眠，我一说晚安的话，你就打我，让我晕倒。然后扛着我迅速溜走。”

“银次郎，听我说。我是认真的哦。因为燕青说了可以睡觉，要是我说了想休息的话，你就把我打昏，然后扛着迅速开溜就好。”

“想休息的话就让自己躺下吧，好好睡一觉就够了。”当时那家伙竟然如此说了一番。真傻……替我这样的罪人编造温柔的谎言。

那是因为，燕青希望他能活下去……

““智多星”已经枭首示众了，谁都不知其面貌，而这就足够了。重要的是，“智多星”谁也不是，“智多星”已经死了。“智多星”已经消亡……浪叔齐也是。在很久以前，被晁盖分尸而死去。所以……你不是我的哥哥。”

燕青在说最后一句的时候，微微皱了下脸庞。

“所以，你可以一直活着了。你已经谁也不是，所以，你也没有罪。”

可是，他握紧了拳头“这样的事情是不被允许的。即使谁也不知。”

“我，知道我的罪。”

“那么，我来裁断吧。这样如何？有罪。判决书如下：作为处罚，从今以后，你要作为文官到各个地方为其重建而踏实效劳。作为残疾补助，给你银次郎一匹来代替双足。”

银次郎？他稍微摇了摇头。

“不可以的。那样不足以抵消我的罪孽。”

“那么，一辈子，和我再也不能见面。”

慢慢地，他看着燕青。

“再也不能和我见面。那样的话，能活下去么？你觉得，可以这样活下去吗？”

……就算知道燕青还活着，也不能相见。一辈子一次也不能相见。

——那样的话，这惩罚的代价，就足够了。

“我知道了。我接受。”

“竟然马上就答复了。要讨价还价嘛。比如，过10年就可以见面呀，生病的话就可以见面之类的……”

他微笑着，用手摸了摸燕青的脸颊。

而燕青闭上了眼睛，他心领神会。

从一开始就知道了。

“燕青。既然觉得我可以活下去的话，相应的惩罚是必须的。所以，我们不会再见面。一生都不会。明天，从你在这里走出一步开始，我们就不会再次相见。”

“真是干脆……”

“但话说回来，你心里是明白的吧？”

燕青当然明白。因为那就是燕青所熟知的哥哥。不管如何思量，对燕青而言都不会想到别的地方去。

……然后，那一晚，他们一起度过。之后，燕青便离开了。仅仅停下一次脚步，却没有回头。于是，他们就此分道扬镳。

“可是啊，银次郎，正因为是那个孩子……”

所以，在遥远未来的某时某地，我们还能再次相会。

“此生我们不再相见——也不一定啦”，既然他这么说了，就有可能还会再来见我的。

……他时时作着那样的梦，沉浸在幸福之中。

何时何地，他都会仰望青空，遥看那绵亘远方的蓝天。






千一夜


楔子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位美丽迷人的蔷薇公主，人们叫她蔷薇姬。她有着一种不可思议的神奇能力，不管什么样的伤病，在她手中都能够药到病除，治疗痊愈。也因为如此，向她求婚的人络绎不绝。

有一天，蔷薇姬被一个野心勃勃的宗主抓获而坠入凡间——那是个一直觊觎她神奇能力的人。随着时光流逝，这个宗主利用她不可思议的力量，振兴了他的家族。

然而，众口难防。

不知不觉，有关蔷薇姬那连画也不及的花容月貌的传言，传遍了大街小巷。

她有着神奇的力量，还有着闭月羞花的容颜。男人们听闻这永恒的美人的故事之后，纷纷加入了求婚的行列。

然而，担心失去她的主人把她藏在了一个不为人知的地方，将她关了起来。

于是，很多人为了追寻被藏匿起来的蔷薇姬而踏上了寻找的旅途，他们的足迹遍布了全国各地。

另一方面，被软禁起来的蔷薇姬，一个人默默地被锁在牢笼中，任凭时光的流逝。

主人会给她任何想要的东西——除了自由。

只要是她想要的，他都能实现——只为了得到她那神奇的能力。

不知不觉，蔷薇姬彻底忘记了逃跑，只是在摇荡的时间之波中徘徊与漂泊。

时间在逝去……直到有一天，在她眼前出现了一个男子。

男子越过重重包围的屏障，找到了蔷薇姬。就在两人邂逅的一刻，男子对她一见钟情。然后，他解开了她的枷锁，带着她，远走高飞。

从此，两人永远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蔷薇姬》——作者未详）

乘着风神召唤的云朵，飞翔在青空之上，她用冰冷的目光俯视着下界。

荒废的田圃、升腾的黑烟，还有那些群集在烧焦溃烂、横七竖八倒下的人类尸体上的鸟兽以及妖怪……

（这都是因为人类不厌其烦的战争啊。）

对她而言，从遥远的过去开始，这就成了司空见惯的景象。然而，这次的战争却比以往的都要更长一些。

即便是发生了干旱或洪水，即便是蝗虫糟蹋田里的庄稼，即便是怪病大流行，战争也毫无停止的迹象。想到这，她不禁皱了皱眉头。人类之间的争斗古来有之，每次的战争，除了让她感到荒谬至极外，再也没什么其他感受了。然而这次，却让她稍稍有种厌烦的情绪。这段长时间的战争，让她想起了很久以前发生过的一次战争。

她在云层之上发现了所要寻找的人物，于是，便随着雷鸣从天而降。

“——黄……打扰了。”

刚刚接诊完患者的黄叶，一边在盆中洗着手，一边不耐其烦地回头张望。从黄叶的外表来看，大概是人类年龄的30岁左右。看来这次黄仙是借用了年轻人的身体。

“……红啊。我说，你要下来的话，要轻柔些嘛。会影响到病人的。”

“哼。这事情我就不清楚了。那些病人，要是运气好的话，死掉的心脏没准都会再度跳动起来。好了啦，我要喝酒。快点把酒给我拿出来。不喝酒的话，就什么都做不成了。”

“……你啊，真的是红仙大人么？”

黄叶一边发着牢骚，一边拿出了酒瓶和酒杯。咕咚咚，酒被倒入了杯中。而她美丽的侧脸中所流露出的种种严厉，也随着弥散在四周空气中的浓郁醇香而渐渐消失殆尽。

当她瞥见旁边昏昏入睡的“患者”之时，立刻看起来有些扫兴。

“你真是像往常一样，继续进行着这个古怪的兴趣呢。”她说道。

也许是一下子心血来潮，黄叶某一天突然当起了“人类的医生”，开始巡游在全国各地。其他的七仙本以为黄叶不久就会腻了。毕竟，他的没常性在八仙中可说是数一数二的。没想到，等到他们发觉的时候，就算是按照仙人的时间来计算，也过去了很长一段时间，而黄叶依然不厌其烦地继续担当着“人类的医生”这个职责。虽然不清楚究竟是为什么，但总感觉是和人类有关。

“帮助人类做些什么的话，是没个完的。”

“哎呀，这真的是很要命啊，”黄叶叹道，“特别是现在这世道，救助一个人的时候，周围已经有一百人陆陆续续地死掉了，就连我都快忍无可忍了。”

“……你刚才说的是……什么意思？”

“就是说，看到现在这样子，我的忍耐已经到达一定限度了。”

“哦，是吗？”她心想。虽然装作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但她也打算使用下“能力”。也许是因为连她也忍无可忍了吧。

其实，在帐篷的外面，早已是尸横遍野、恶气熏天了，活下来的只有接受了黄叶治疗的那位“患者”一人。虽然她觉得已经可以休息了，但黄叶却一直担心吃过尸体的鸟兽会把疾病传播开来，坚持要把尸体全部烧掉，因而他一直在叨叨地嘟哝着。

“要是真想帮忙的话，使用‘力量’不就可以吗？如果是一百人左右，也不会触及到‘誓约’的。”

红仙又一次说了已经重复有一百次之多的话，然而黄叶只是耸了耸肩。

黄叶最奇特之处，正是不使用“力量”。他自己也一直说着“正因为是人类的医生，所以不会使用‘力量’”这样意义不明的话。而实际呢，他则是忙于研究，还开发出一些什么小刀呀，药呀之类的东西。真可谓是“勤勤恳恳”。等等，“勤勤恳恳”？这是什么啊？！既然要做的话，难道就不能痛痛快快的一次性解决吗？

“你太性急了啊，公主。紫仙的烦人还有公主的性急，还真是一点都没变啊。”

黄叶哈哈大笑之后，忽然变得一本正经起来。

“……但是呢，我最初仅仅是固执己见的不去使用‘力量’，但是，后来发现，这可能还是正确做法。”

“正确做法？为什么啊？你要是想帮助人类的话，只管救就可以了。所谓踏实认真，看吧，结果只救成了一个人，不是么？！外面那些遭受风吹日晒的，只能是见死不救了。真是可怜啊。”

其实，黄叶并非是想要故意找别扭。说起来，他从外面的几十个人中就选择了一名患者。正因为考虑到，认真救治的话只能救一个人，所以，到头来，其他的人只能任其自生自灭了。可怜？黄叶并没有想过。黄叶之所以想要成为“人类的医生”，是为了寻找一个女子所提问题的答案，并非为了人类。没错，这就是所谓“兴趣”了。

然而，不断做下去的时候，古怪的念头却从脑海中渐渐浮现出来。

“我们啊，我总是想，是不是有些傻啊？！就算是看着下界，也不过是在心血来潮的时候插手人类的事情。所以，有些东西到现在都没有发觉。比如，就像你说的，使用“不可思议的力量”依次进行救治的话，人类说不定现在就已经灭亡了。”

她一下子愣住了。尽全力帮助人类，人类反而会灭亡？

“啊？这话怎么说？什么意思啊？”

黄叶自己好像也在寻找答案一般，皱着眉头，挠了挠脸颊。

“这还真是不好说呢。我们所谓的‘奇迹’，对于人类而言，可能就相当于非常有效的良药抑或是从天而降的巨款。最后总是难以获得满意的结果。不知为什么，随手拈得的幸运，却不能让人类一直幸运下去。”

人类总是过于执着到手的幸运，而聚在一起尽享贪欢。结果，好运就会变成噩运。所以，正所谓“幸运”之势越加汹涌，变化出的不幸也会越加强烈。

“我觉得，”黄叶继续说道，“即便自己尽到医生所能，也会踏踏实实地救助一人，对其它九十九人选择见死不救。这是因为，即便是得到救助，那些人以后只会更加倍的遭受报应。这事情，不管什么情况都是合乎逻辑的。苍周王看透了这一点，故而在死前并不希望再次康复起来。……以前虽然不甚明白，但事到如今，我觉得有些理解了。”

“……必须要合乎逻辑的话……”这时，她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好像在竭力压制一般，低沉而冰冷，“我们的逻辑又是由谁、怎么确定的呢？”

“你难道没有注意到万事渐渐合乎‘理’吗？”黄叶反问道，“就算我们什么也不做，人类不也会渐渐自取灭亡吗？特别是像这次这么长久的战争，又会如何呢？可以说是已经不能自拔了吧。已尽之事，不知何时，必会合乎天理。纵使过了几百年，几千年也依然如此。这就是所谓的因果报应。”

善报也好，恶报也罢，就算是有生之年不能亲眼所见，在某一时刻肯定也会到来。

“我们其实一直都在注视着苍玄王曾做之事是怎么合乎‘理’的。这‘合乎’已经花费了太长的时间啊。”

黄叶的话音刚落，砰地一声，空酒瓶变得粉碎。她面无表情地放下了杯子。

“……酒变得好难喝啊。我走了。这种无聊的说法，去说给狗听就足够了。”

“公主。让你生气了真是不好意思。但无论如何请听听后面这些话再走。——蓝仙经过很长一段时间后，现在已经觉醒了。”

闻罢，她转过身来。那仍在不断散发的怒气就连黄叶也感到畏缩，如同一股电击般的酥麻。

虽然很生气，但这终究是她不能置若罔闻的内容。蓝仙在彩八仙中拥有着特殊的能力。

“……蓝仙所附身的天启者出现了？这次的‘预言’又是什么？”

“还没有出现。但是，现在已经下凡的三仙是我，你，还有紫。我们中的任何一人都很有可能变成预言的承受者。至少，在预言出现之前，还是老实点吧。千万不能做傻事。”

“什么？说得我好像会惹出什么事来似的。不要命令我！”

“就是因为我觉得你会惹出什么事，才这么说的。好了啦，就算是我求你了，至少……哇！”

一阵旋风踏过天幕，横扫而至。除了“患者”所在的地方碍于情面尚且无风之外，眼前呈现出的天空已如泼墨一般，密布着无数不祥的乌云。远方传来了雷鸣，紧接着，“哗”地一声，雨珠从天而降，如同没有了底部的水桶，带着震天的气势，倾泻而下。

“黄——这就算是酒钱了。我帮你把一切统统都烧掉！接吧！”

就在她声音响起的一霎那，正如其言，万雷闪遍天际。伴随着震耳欲聋的响声，无数道落雷如光箭一般，直穿荒野。那些光箭，宛若上天的咆哮，一瞬间就将层层叠叠堆积着尸体的山头彻底烧成灰烬。

不久，雷声远去，风雨停歇，刚才的一切就如同谎言一般。待到阳光从云层中射出来，已经一切化为乌有。那位大大咧咧的公主还真是一成不变啊。

黄叶抬起头，看着万里无云的晴空，但已经找不到随雷云远去的她的身影了。

“真是糟糕啊……还真是一反常态的焦躁不安呢。也许是过于挑剔了吧。”

黄叶胡乱地梳起了被雨淋湿的刘海。虽然公主是急性子，但今天的她脾气好像尤为急躁呢。而且，说起来，她亲自来这里也是件稀罕事呢。……黄叶不禁想起了一些事情。

“……也许……是因为这次的战争……持续时间太长了吧。”

不对，虽说是战争，却没有能与“战”这一称呼相匹配的那么多人。在民间，不知是什么人起的名字，从此便开始称之为“暗黑的大业年间”。然而，情况却在进一步恶化。看不到眼前的未来，就连描绘道路的人也没有，整个世界，如临无底深渊。没有人希望会有这么一个世界，而且，给人带来一种混沌时代的预感。

这周围的一切，沉浸在饱含记忆的空气中，是那么似曾相识。在遥远的过去，也有过那么一个时代，散发出同样的气息。对于那个时代，回想起来的话，至今都会感到毛骨悚然。

……也许是因为想到了那个时代的事情，红仙便再也无法平静下去了。于是，黄叶便给她说起苍玄王和苍周王的事情，没想到，却更加让她动怒。真是太失败了。

此时此刻，眼前延伸开来的广袤原野荒芜凄凉，到处都充斥着战火和死亡的气息。诺大空间，只有寥寥可数的草木和昆虫，苍白的大地上呈现出的是尸骨的原色。曾经苍翠葱郁的原野，经过人类接二连三的战争，已是坟茔遍野、尸冢成山。

“总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呢……红……”

红仙对于人类一直是冷淡地保持着距离。清高孤傲的她，毫无节度地逍遥而活，对于比自己弱小却又不知廉耻的人类自然是无法忍受。所以，就连下凡这事也很少去做。

她完全驾驭着强大的力量，同时又不赞同打破内在规律。在她的眼中，人类不过是如同羽虱一般孱弱而愚蠢的小东西。不管羽虱怎么飞来飞去，都是不痛不痒。黄叶很清楚，她这么认为并不是傲慢，仅仅是个事实而已。

人类可能确实是孱弱而愚蠢的小东西，然而，事实却不仅仅停留于此。

“红……其实，人类是很可怕的哟。”

有时，黄叶会对人类的“强大”而大惊失色。这些人类，竟然可以把养育自己的大地泰然自若地烧毁。而他们所显示出的贪婪，如同无底的沼泽，深不可测。红仙所蔑视的这种弱小生物，就连绿色平野都可以让其变为尸骨大地。

这必定会遭到报应的。大千世界，万物生灵，都会知晓那种绝对的因果报应，都会遵循自然的节度。然而，唯有人类，纵使知道这其中道理，优先考虑到的依然是恣意妄为。

人类，虽然拥有了记载历史的手段，却依然重蹈覆辙。这种“弱小”，黄叶像她一样会彻底鄙视。然而，黄叶却不打算有所举动。涉足于这种愚昧，到头来，说不定会把自己给陷进去。所以，黄叶是用着和红仙不同的看法，小心谨慎地和人类保持着距离。

（紫霄竟然打算留在朝廷，真亏他做得出来啊。我连贵阳都不想接近。）

无止境的欲望。特别是，在四处散发着那种味道的这个时代里，不会出现像样的人类。

这时，黄叶感觉背后的“患者”起来了。他正想着看看情况而一回头，只见刚刚治疗过的患者带着深陷而又空洞的眼神，紧紧握住治疗用的小刀，一边喊着什么，一边猛扑过来。

……不久，那人迎来了永远的静寂。黄叶一边胡乱地擦着飞溅在脸颊上的血迹，一边连连叹息。这种情况并不是第一次了，事到如今也不会再灰心丧气。毕竟，这就是人类。人类虽然并不是世界的全部，但难以撼动其地位也是个不争的事实。人类，弱小得竟然到了令他胆颤心惊的地步。弱肉强食本是这世界之“理”，唯有人类，不是靠着强大，而是靠着弱小生存了下来。

（红……我不认为你真的已经明白了这一点啊。）

当然了，就像人类一样，对她也绝不能说三道四。然而，不知为什么，黄叶只感到心里如万物攒动，焦躁难安。

红仙绝不是粗心大意，但是，她对人类的蔑视会产生无数的空子，这又是一个的的确确的事实。更何况她在极少数的情况下，做事会不考虑前因后果。这虽然是因为她的强大与自信所带来的从容，但有时候却会发生意想不到的情况。焦躁不安的时刻是最最危险的。

“红……就算我求你了……至少……”

至少像以前一样，不要涉足人类。

对人类而言，你清高孤傲的黄金法则是不会通用的。

……然而，黄叶的请求终于没能实现。

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恰好不在场的黄叶不能准确地理解。只是，因为某些理由，使得高贵的天上公主落入了人类的掌中。于是，从那以后，世界变得更加混沌不堪。而那也是，持续了一百多年的，暗黑的大业年间的开端。

又过了很长时间，一个人类男子，出现在她的旁边，直到那个时刻为止……

序

序

一切宛若梦境。她猛然睁开双眼，用手指轻抵眉间。那里竟然生出了条条皱纹。虽然心有不悦，但只好一边揉着，一边咀嚼着依稀残存在耳边的话语。

（会遭到报应的。……是吗？嗯……）

她像小猫一般，轻轻打了个哈欠。既然现在这么悠闲的话，也只好睡觉了。但最近，睡眠时间已经变长了……也许，这身体已经接近使用极限了。

她刚刚梳起乌黑的长发，紧接着，“咣啷”一声，传来了链子的声响。虽然她的双手双脚都被镣子铐住，却几乎没有沉重之感。与镣铐连在一起的链子纤细得仿佛很轻易就可以断掉，样式则极尽奢华，看起来如同装饰品一般。然而，不管锁链多么轻便华丽，想要挣脱都是不可能的。

如果不想着逃跑的话，那些镣铐只不过是有些妨碍而已。锁链非常长，即便是散步，也不会感到有什么束缚。甚至可以永远地散步于这个盆景一般美丽的庭园之中。

她不由自主地从屋里走到了里院。此时此刻，整个世界浸没在夜色之中，而不知何处，飘来了夜玫瑰的馥郁芳香。细长的新月宛如弓弦，眼看就要下沉一般挂在无尽的夜空之中。

“黄……你是正确的。万事一定会遵循因果，对我也是如此。我必须承认，这就是自作自受啊。”

这么想着，她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冷笑。

“……我真是遭到了太严重的报复了啊。但是，即便如此也必须心甘情愿地接受……”

如果，这是她所做事情的代价的话……

这时，她注意到二胡立在里院的树木旁边。好像是珠翠把它拿了出来，然后又忘记了，这还真是少有的事情呢。她拾起二胡，仔细凝视着。自从被囚禁在这里之后，一直想做一些事情来排忧解闷，哪怕只有一件事情也好，大概就这样学会了二胡吧。

（……确实如此啊。这之后，我也不会讨厌璃樱演奏出来的声音了。）

演奏者璃樱本身虽然看起来像个精神涣散，心不在焉的人，但是，唯有那二胡之声，极其美妙，深深沁入她的心田。

她想方设法地用二胡奏出同样的声音，但现在仍然无法做到。

“的确如此。你之所以喜欢，其实是因为，它们都是仅为你一人而鸣。这不是祈求丰收，也不是企盼甘霖，同样并非是出自爱恋。这可以说得上是无欲无求吧？！”

……无欲无求？

“请让我在你的身边，至少是到我生命终结的那一刻为止。我的希望仅此而已。”

璃樱说着，眼睛中同时闪现出阵阵幽暗的目光，嘴角也挂出丝丝冰冷的微笑。而这些话就如同季节的问候语一般，不断重复着。

和这个永恒的庭园一样，即便是璃樱从少年变成大人，也丝毫没有任何改变。

然而，正是因为那个无欲无求的愿望，如果继续剥夺她的世界，力量，自豪与自由的话，在她看来，他与他的父亲实在是如出一辙，以至于她已经不想去探究他们之间到底有什么不同。如果把这一切称之为爱的话，那么，在她看来，爱也是无欲无求的，同样没有什么意义和价值。

她调整了一下手中的二胡，开始演奏起来。

璃樱的任何只言片语在她心里都不会产生波澜。以往是，今后亦然。

只是，当璃樱奏出的旋律偶然间打动了她已经冷却的心灵之际，她便有了那么一种感觉。她以为，如果有一点点某种因素的话，也许她不会陷入泥淖之中。但是，与此同时，她又会转念一想，这“一点点的某种因素”就像彼此相邻的平行线一般，看起来不管多么接近，对璃樱——不是，是对人类而言都是永远不能跨越的鸿沟。

就像这个链子一般。即便是有解开的手段，璃樱也不会去做，而从今以后也没个尽头。因此，从这个层次来说，所谓“一点点的某种因素”便等同于无限的断绝。

这么看来，事到如今，不管什么人估计都无法解开这条锁链了吧。

（……那个家伙真是做了一个完美的鸟笼呢……）

就算是有为了杀她而前来此地的人类，就算是有能够解开锁链的方法，到了她面前之后也只能悻悻而归。曾经只发生过一次这种难得的场面，果然，那个杀手到了她面前之后怎么也下不了决心。

（……如果有能轻易解开这锁链的人类的话……）

她思忖着，而后自嘲似的歪了歪漂亮的嘴唇。这真是愚蠢的想法呢。怎么可能有那样的事情？！

无数个日日夜夜悄然逝去，而那样的事情终究没有发生。

人类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撩动她的芳心的，不管经历多少岁月……

只有等待。不管多么长久，也必须忍耐耻辱等待下去。而等待的时间却没有终点。没错，这就是报应。他们对她所作所为的报应，也会再次回到他们身上。这是一种必然。那样的话，就可以离开这里远走高飞，再也不去管人类的事情了。

夜风习习，送来了阵阵浓郁的蔷薇芳香。消闲中，她便用指尖轻触琴弦。弦音流淌，如波纹般四散开来。忽然，又像是撞到某个东西一般。

……而就在这时，连风也突然停止。她眯缝着眼睛，不禁大吃一惊。

“……什么人？请出来。”

瞬间，不远处传来了踩踏树叶的声音，这脚步声，坚定而执着。紧接着，“唰”的一声，草木分了开来。

……这是一个仿佛能切断黑夜的年轻男子。他，和手上所执的那把刀一样，表情，目光，以及一切情形都淡淡地散发着冰冷与刀剑的寒光。这种感觉，仿佛就算是彗星陨落都岿然不动。而这个年轻人，就是以那么一种绝然的冷静注视着她。然而，当与她四目相对的一瞬，他垂在脑后捆成一束的长发，不禁有些轻微的动摇。虽然他的表情依旧，而内心曾经完全坚守的某种东西已经在瞬时开始消融。

此时此刻，浓郁的夜蔷薇之香，如同花瓣一般舒缓地在无风的中庭四散开来。

沉默，就这样无止境地延伸着，直到年轻人开口说话的那一刻为止。

“……你，就是蔷薇姬吗？”

——于是，他们就这样在馥郁的蔷薇香之中邂逅了。

第一章

第一章

生也好，死也罢。也许，都无所谓了。

丢下两个弟弟离家出走的那一刻，邵可没有回头，也没有一丝留恋。虽然并非打算舍弃一切，但抛弃全部而离开却也是不争的事实。

对邵可而言，抛弃的是两个弟弟、百合、琵琶的音色还有自己的未来。抛弃的是那座府邸中所有的一切。

“对了……到了雨停之际，到了太阳每天都会出来的时候，我就会回来的。”

然而，即便是这个“回来”的约定，也被他抛弃在了那座府邸。他思量着，也许不能保护你们了，但同时又会觉得，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实际上，曾经归来之日并非响晴而是暴雨之日。从那时起，邵可便坦然地不断打破着约定。

邵可非常珍视两个弟弟，也非常想守护他们。这是邵可为数不多的“真实”，也是他“生存的目的”。然而，这却不能成为他“生存的理由”。在他内心深处曾经默念，只要他们两人能够活下去，自己怎么做都行，哪怕是死也无所谓。

究竟为什么会这么想，他并不知道。也许，大叔母——玉环的话是正确的吧。

——红邵可，这个男子，比红氏一族的任何人都更加名副其实。

而他也被说是将人类的全部感情留在了母亲体内而出生的红家长男。

邵可，一定是生来就缺乏作为“人”所必须的某种重要的东西。就算他明知两个弟弟深爱着自己，被认为是必要的存在，也依然认为，就算自己什么时候死去都没有关系，好像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也许在他看来，黎深和玖琅会为了所爱之人而生存下去吧。用躯体来保护，虽然难以理解，其实是用情之深；纵然方法荒谬纷杂，却恰到好处地走上正轨。然而，邵可却宁愿为了两人而死，也没有想过为了他们而活。

……这也许可以说是，连零点也不曾触及到的虚数之爱终究是存在的吧。

邵可的躯体虽然坚不可摧，但内心却充满空虚。即使是不断地伪装，实际仍是空无一物。若说起他对所爱的两个弟弟尽心竭力，也不过是那份伪装完美的表现。他一直觉得，那么做的话，也许有一天，谎言会变成现实。

就在淅淅沥沥下雨的那个晚上，他离开家，见到了霸王和“黑狼”。那时，“黑狼”如此问道：

“少年，你的要求是？”

“……无论如何请让红家继续存在下去。现在的红家，除了玉环大叔母以外，没有人会反叛陛下，更不会有这种想法。我会遵从陛下，但请保证我的两个弟弟以及百合的生命不受伤害。”

名声在外的黑狼，被认为是个冷酷如冰的杀手。而黑狼本人，其实却是一名不逊色于王的美丽女子。此时此刻，“黑狼”目不转睛地凝视着邵可。

“你自己要如何呢？是为了生而来到这里？还是为了死？”

来到此地，是为了生还是为了死？此时此刻，邵可才猛然发觉以前根本没有想过这个问题。离开家时，他仅仅是想着为了两个弟弟，为了百合，为了红家，而所谓为了交易，抑或是为了自己生存这样的事情，全然在他的考虑之外。

“嗯……这个……可能，怎样都可以吧。”

没怎么认真考虑，邵可便老老实实地做出了回答。闻言，霸王立刻流露出惊愕的眼神，“黑狼”也是一阵沉默。而她那头短发，不多时也被弄得乱蓬蓬的。

“……这样啊。怎样都可以啊。”

不一会儿，邵可发现，从自己手指的缝隙间隐约看到的“黑狼”的表情，像今天的天气一般阴云密布。

“嗯。戬华，我决定了。就要这个孩子了。所以，不要杀死他。我要带他回去。”

“生也好，死也罢，都无所谓了。”

邵可的心里，一直是这样认为的。而且，他还觉得，从今以后也不会再有什么改变。成为自己这种“缺陷品”未婚妻的百合，毫无疑问是非常可怜的。邵可也曾经在心里希望，有朝一日她将会摆脱红家，和自己以外的人在一起获得幸福。他希望，那是个比自己更加认真的男子。

邵可没有珍惜过自己，对爱着自己的两个弟弟也没有认真地回馈过什么爱意。这样的一个自己，绝不可能会让“某个人”获得幸福，哪怕有朝一日会爱上什么人，也不可能一起生活，一起组成家庭。冥冥之中，邵可一直这么认为。

正因为邵可把自己的人生和生死都置之度外，所以才答应成为“黑狼”的继承人。对于此事，他不会有什么为难，就像当时离开家一样。

“既然怎样都无所谓的话，就和我一起来吧……说不定，你面临的是比死亡更为恐怖的命运。”

……邵可没有考虑过这些。

即便是“黑狼”露出如七夕夜晴朗星空般微笑的时候，即便是“黑狼”拉住邵可伸出的手的时候，邵可都未曾考虑。

然而，“无法改变”——这个邵可曾经深信不疑的东西，慢慢地走上了变化的歧途…………

“啊？！……这又是戬华干的好事吧？！魁”。

魁斗。这是“黑狼”给邵可起的暗名。她经常简说成“魁”。

擦伤，青肿，淤痕。“黑狼”看到带着累累伤痕归来的邵可，不禁苦笑起来。突然，邵可倒在了“黑狼”的臂弯中，自暴自弃地笑了起来。

“哈哈哈。这个不适应社会的险恶昏君，下次我一定要在他没防备的时候，把他给干掉！”

“加油啊。戬华真的很喜欢欺负你啊，这可不好啊。那家伙，到现在还没娶一个妻妾的理由，难不成……是因为这个？下次遭到暴力的时候，就叫我！”

“我认为，绝对不是这样的！”

毫无疑问，那个性格恶劣的霸王嫉妒邵可一直在“黑狼”身边，便一直捉弄他。只要一有空，就毫不留情地肆意折磨邵可。

（那个白痴！明明身为国王，竟然这么空闲。）

虽说是折磨，但实际上，那个鬼畜一般强大的戬华王的折磨则关系到生死。一开始，邵可只是拼命逃跑，但最近，渐渐地有了反击的迹象。

虽然新伤一下子增了三倍之多，但和以往相比，已经不会是那样垂头丧气地四处逃窜了。

——那个畜生，有朝一日我一定要把他痛扁一顿！眼下，戬华王已经成了邵可的天敌。

“以前，我一直觉得自己又温和又有忍耐力，可以容忍大部分的事情，是个非常宽容的人呢。但是，现在看起来不是这样了。人啊，真是好奇怪呀。”

“……我倒是觉得，一个还不到十岁的孩子就能说出这样的话才奇怪呢。戬华虽然性情恶劣，但偶尔也是很有帮助的。不要摆出一副像个筋疲力尽的大人一般的表情。”

“……是……那样的吗？”

“我是说，像‘生也好，死也好，都无所谓’这样的话……”

邵可不禁发出叹息。自从来到这里之后，他心里很明白，自己是如何一点点地向弟弟们呈现出一个虚伪的自己的。

而“黑狼”仿佛察觉到了这一点，嘴角露出了微笑。

“魁，其实我也是的。有着你所不了解的另一面。我也会发脾气，会抱怨，会辩解，会无情。但这些，我都不想让你看到。我不是你的朋友，也不打算和你成为朋友。这是因为，我在你之上，在保护你的位置上。就像你对你弟弟们一样。”

邵可突然抬起头，看到的笑靥如七夕之夜的晴朗星空、仿佛通过温柔的恶作剧便使人深深吸引住的微笑之人。确实，对于邵可，她从来没有发过脾气。而邵可也未曾感觉，经常笑容满面的她所展露的不过是虚假的笑容。

“毫不掩饰，完全暴露出来的话，也并非就是‘信赖’呀。以后，你会发现更多的自己吧。所以，请找一个可以了解你的人。那么，有朝一日爱上某人，然后想要一起度过的日子，也一定会到来的。”

“……可能，我并不想一起度过。因为，我会给别人带来不幸的。”

“那么，我就做个预测了。有朝一日，当你发觉是为了生而活的时候，那时在你身旁之人，必定是你的命运中人。衷心祈祷那个日子的到来吧。”

为了生而活。对那个时候的邵可而言，即便理解其意，也是无济于事。但是，只要在她的身边，邵可总感觉大体明白了几分。

“但话说回来，我发现，每次向戬华单挑，结果，我的本领比原先所想进步要快得多。现在还在不断地变强……”

闻此，“黑狼”眉清目秀的脸上变得略有些阴沉。邵可在短时期内，就彻底地增强了基本体能。此外，戬华还教给他一般武器的使用以及战斗方法，并且，通过戬华所谓的“游戏”大大提升了邵可的战斗能力，以至于到了惊人的地步。虽然现在邵可只是做到了能从戬华手里逃走，但身体能力已经进步得异常之多。并且，已经开始能够发现反击的机会。

邵可好像察觉到了她的内心，便喃喃低语道：

“现在，我比起想象中已经变得更强，但看起来你并不太高兴呀。”

“黑狼”猛然意识到这点，随即又露出了微笑。

“没有那种事。”

“我们虽然一起去这去那，但你一次都没给我安排过任务。”

“……”

“我并不是想杀人。而且，我也明白，你尽可能不让我做手刃目标的工作。你的心情我理解，而且也会遵从你的意愿。但是，一旦遇到突发情况，如果我不能助你一臂之力，我心里肯定过意不去的。所以，只有请戬华王作为对手。”

邵可，出类拔萃，头脑明晰，再加上冷静而又有强烈的责任感以及极强的洞察力，所有的一切，对于黑狼这个位置来说，都再合适不过了——虽然原本不应该这样的。“黑狼”没有说话，只是拍了拍邵可的脑袋。

“黑狼”去了后院之后，邵可忽然看到了角落里的桌子，上面摊着一页纸张。虽然略有迟疑，但邵可还是向那张纸偷看过去。毕竟，“黑狼”有太多的东西都不会对邵可说出。

本来以为是什么调查工作，定睛一看竟然是一个奇怪的童话故事。邵可在口中低喃起那个名字。

“……蔷薇姬……”……

“叫做‘蔷薇姬’？”

曾经还是少年的璃樱仅仅说过一次那种奇怪的话。不过，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

“嗯。人们就是这么称呼你的哟，公主。也不知道是从哪里泄露出去的，不知不觉的，你的故事就成为童话流传在街头巷尾了。”

作为童话流传在街头巷尾？璃樱看着她露出讶异的神情，便交给她一张纸片。蔷薇姬就看了起来，而这时候，璃樱则抚摸起她的头发和手指。璃樱过去一直就想要更放肆地抚摸蔷薇姬。对他而言，不那么做的话，总有种蔷薇姬就会灰飞烟灭般消失掉的恐慌。

从小时候开始，璃樱就一直这么做，蔷薇姬也任由他所为。然而，轻轻触及的指尖，总是弥散着一种不安感。所以，就让他为所欲为吗？毕竟蔷薇姬本身并不讨厌被璃樱抚摸。

“你也好，父亲也好，缥家也好，这样下去，会很有意思吧？！”

璃樱的父亲，由于获得了异常的能力使得“无能”的上一辈被称之为“奇迹之子”。因此，男性便成了缥家当家。曾经拥有“异能”的巫女和术者寥寥无几，而这一百年来却出现了爆发式的增长，于是，民间也好，朝廷也罢，“缥家信仰”便一下子波及开来。而父亲和缥家正是利用了“蔷薇姬”，便随意支配了这暗黑的大业年号近百年，并使得家族繁荣起来。他们抓住了她，为了不让别人把她夺走，便把她幽禁起来，并一直持续至今，而未来也是亦然。所有的一切，就如同有人在注视着一般，一直发展着。

蔷薇姬眯缝着眼睛。是蓝仙的预言吗？这个想法刚从脑子中闪过，又忽然觉得，好像不是这样。不管怎么看，蓝仙都不可能做出如此愚蠢的梦。

和人类“幸福地生活在一起”，这个部分说得有些意义不明。不过，从不可能有解开锁的人类这方面来看，至少，最后的几句话是杜撰之物。

然而，璃樱却摆出了一副奇怪而又困惑的表情。她轻轻看了下那副面容。

（嗯，“某天，在蔷薇姬面前出现了一个男子”吗？……）

某天，比起今日更早的时候，还是孩子的璃樱出现在她的面前。

璃樱一如既往地送她蔷薇，为她演奏二胡。同样是一如既往地像抚摸宝物一般轻轻抚摸着她。而她对于人类的厌恶也没有因为时间的流逝而发生改变。然而，唯有二胡，深深打动了她的心弦。

“请让我在你的身边吧。只要这样就足已。其余的，我不再有所奢求。”

少年璃樱用认真得眩目一般的目光凝视着她，反复沉吟着，一次又一次。

——即使在毫不犹豫杀死父亲的时候，也依然如此。

然后，便是微笑。

“所以，锁是无法解开的。”

他在父亲的尸体旁，用染血的手指，爱怜地轻触她的锁链，低喃道：

“无论如何请留在我的身边，直到我生命终结。我重要的公主。”

他踮起脚，如同啄食一般，第一次亲吻了蔷薇姬的嘴唇。

就在那一瞬间，对蔷薇姬而言，璃樱已经和他的父亲一样，变成了“主人”。

（……其他能够解开锁链的人类吗？）

不会有的。

第二章

第二章

“……又在缝布袋啊。”

夕阳散发出红宝石般的光辉。在落日映照的小山之上，“黑狼”单手执针，缝着小而圆的布袋子。在远方，不知何处传来了秋蝉“吱吱”的鸣叫，宣告了夏日的终结。

偶尔，“黑狼”会像现在这样，缝着布袋子。

“这次的‘暗杀傀儡’……又是小孩子吗？”

“是啊。是一群比你稍微年长一些的孩子们。大人的‘暗杀傀儡’集团，已经几乎被‘风之狼’消灭殆尽，剩下的，就是一群孩子们了吧……我也是一直把你作为杀手而进行培养的，想想不过是一丘之貉。”

邵可没有做出否定。也许，他也是这么认为。但是，不同之处也必然存在。

“黑狼”在埋有“暗杀傀儡”的地方，把缝好的袋子连同紫薇花一起放在了墓前。

就邵可所知，这是“黑狼”在杀孩子时的习惯。

“黑狼”在邵可面前没有哭过。但是，偶尔她会一个人突然消失掉。

很多人觉得“黑狼”残忍无情，邵可却不这么认为。

“吱吱”，远方传来了秋蝉的叫声。

“……我读过……“蔷薇姬”了。”

“黑狼”愕然地抬起了头，但看起来如同认命一般。她自己，以前一直在烦恼着到底是说还是不说，于是，就向空中扔纸片，而心里好像已经明白，即便自己不说，邵可早晚有一天也会知道。

“……怎么样？有何感想？”

“不过就是变态监禁狂和掠夺情夫的故事。故事东拉西扯说了一大堆，但为什么最后写着‘从此，两人永远过上了幸福的生活’啊？我觉得也是不可能的。说什么和拐走自己的男人在一起能幸福……总觉得，这是个监禁中的‘蔷薇姬’遭到怪异的调教而被洗脑的可怜故事呢。”

面对着毫不留情将童话大卸八块又狂加总结的邵可，“黑狼”一下怔住了。不过是10来岁的小孩子，竟然给出了这么一个不着边际的回答。

“其实，那是大业年间缥家的故事。可能，和事实也是很相近的。”

大概在过去的一百年里被称为暗黑的大业年间。那个时代，统治机能尽失，国王换了一位又一位，以至于数不胜数。整个世界陷入一派混沌之中。这种局面一直持续到现在的戬华王平定全国为止。而暗地里支配大业年间的，就是缥家，即前代的缥家当家。

“‘贪婪之主’就是原本身为缥家当家的“奇迹之子”吧？”

“黑狼”沉默不语。此时此刻，太阳已经完全沉到了地平线以下，四野里一片昏暗不明。

有一件事，邵可一直觉得不可思议。

“‘风之狼’的其他成员，我一次也没见过。”

“……”

“就像‘暗杀傀儡’被‘风之狼’消灭干净一样，‘风之狼’也一个不剩地被缥家杀了个精光，现在只剩你一个了。……不是吗？”

所以，自从戬华王登上玉座，到了想要结束战争的今天，“黑狼”便寻找着后继者。虽然缥家在不断没落，但至今仍然有着不可忽视的影响力。缥家所有的“暗杀傀儡”现在还暗中活跃着，到处引发小冲突，可以说到了“必然”的程度。

戬华王和“黑狼”不断地战斗，实际上针对的并不是贵族而是暗地里操纵的缥家。

现在的邵可已经心知肚明。暗中打击缥家是“黑狼”最后的工作。这之后，即便并非所有的事情都全部结束，但只要不完成那个任务，就没有终结之日。

“能够助你一臂之力的‘风之狼’已经不复存在。和缥家的斗争，一直以来都是不分胜负……在‘蔷薇姬’的故事中有这么一句话吧？‘很多人为了追寻被藏匿起来的蔷薇姬而踏上了寻找的旅途，他们的足迹遍布了全国各地’。”

“黑狼”缓缓地看了看邵可。虽然她的嘴角一直挂着笑靥，但不知为何总觉得要哭起来似的，好像是在目睹邵可踏上一条不归路。

然而，邵可在得知“黑狼”的踌躇之后，硬要亲自去闯荡一番。

我一直以为，生也好，死也罢，都无所谓的。但是，现在有所不同了。

“你什么时候才会结束战斗？”邵可问道。

她仍在笑着，如同七夕晴朗的夜空一般。然而，就像七夕的传说一样，寂寞的影子在心底深处徘徊飘荡，挥之不去。于邵可而言，他开始明白了这一点。

为什么每当在“黑狼”和戬华王身边的时候，总感觉能够很安心呢？

可能是因为，邵可有生以来第一次被大人保护。就像邵可守护着黎深和玖琅一样，“黑狼”守护着邵可。在这里，邵可可以泰然自若，在这里，邵可是一个孩子。

如果，这个人的愿望可以实现之日到来的话，我会看到那个日子的来临，邵可心想。

“拿下什么人首级的话，就可以结束了吗？”，邵可很想看到终结之日的来临。那寂寞的阴影，也会随着有朝一日晴空的到来而烟消云散。一定是这样的——“不杀死‘蔷薇姬’，大业年间就不会结束的话，那么，为了那一天的到来，我们会在一起。我会用我的决心来证明。”他说道。

薄暮中，黑狼当时究竟是什么表情，邵可并不知道。

……然而，“黑狼”终究没有给邵可分配任何任务，而且，她瞒着所有人只身闯入缥家，从此再也没有回来。

生也好，死也罢，都无所谓了。

一直以来，邵可都是这么觉得。然而，从那之后，一切都变了。

不亲手杀死“蔷薇姬”，邵可是不会死去的。

而这，便成了邵可“活下去的理由”。

第三章

第三章

屋内传来了血雨滴落的声响。

他若无其事地一挥短刀，殷红的鲜血混着油脂如暴风骤雨一般顺着刀口滴落。

根据命令，这次为了杀一儆百，要尽可能做到斩立决。但忠实地执行命令却似乎导致适得其反……是由于过于远离现实的关系吗？

在新月的暗夜里，那座宅邸中出现了两道身影，他们一言不发，在道上信步而行。高个的青年侧目斜视了下旁边身材纤细的少年。包括敌方的护卫兵在内，他一个人竟面无惧色，轻易杀掉了十多个人。

北斗未曾从未见过其他有如这少年一般的“杀手”。就在刚才，这少年还带着冰一般的目光，仿佛要将缥家的“暗杀傀儡”斩尽杀绝一般，不，是带着比那目光更加冷酷的面容夺走了一条条鲜活的生命。然而在杀人的同时，他又对将无辜的老弱妇孺卷入其中深恶痛绝。）北斗总是想着，这少年究竟是怎么调整心境的。然而，一有所思，那老鼠尾巴一般的辫子就左右摇晃着，自己怎么也得不到满意的答案。

“……干什么啊？北斗。这么盯着，难道我有什么不正常的吗？”

“正好相反。我倒是觉得，你呀，还是不要正常比较好。”

说着说着，北斗便掐了掐少年的脸蛋，少年的眉宇之间立刻涌出了皱纹。在被这厮杀死之前，北斗知趣地把手放了下来。

“我总觉得，你这傻笑程度真是有增无减啊。你呀你，难道不累么？对手下也笑，累了也笑，对工作从来不发什么牢骚，喜怒哀乐都用笑脸来解决，你对自己真是太偷工减料了吧？！对女人也没有什么想法，杀了人也没有什么兴奋感。还是发泄出来比较好，又容易让人理解，又让人觉得你是个正常人。你啊，在什么地方有过说了真心话之后变得神清气爽这事？就算是回家，也是弄得个筋疲力尽回去的不是吗？！反正对着两个弟弟一样是傻笑着敷衍了事尽做些虚假之事而已。”

少年露出了愕然的神情。紧接着，不悦之感愈加汹涌。虽然看起来，北斗好像是触怒了上级一般，但他仍不假思索，继续随着思绪直言不讳地说了下去。

“确实啊，要说到前代的‘黑狼’，对你连招呼都没打就只身闯入了‘蔷薇姬’的宅邸。她是豁出去了，死得也是轰轰烈烈啊。而且，连“干将”和“莫邪”都拿了出来。”

“……那是？”

我只是觉得，你呀，不要摆出一副看上去和“黑狼”做相同之事的表情。有些东西，留在心里就足够了。你内心一直存在着要跟她做出同样的举动的这种想法，北斗心里想着，又问道：

“不过，说到前代‘黑狼’，为什么没有杀死‘蔷薇姬’呢？她明明见到‘蔷薇姬’了，难道不是吗？”

北斗对于“蔷薇姬”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兴趣。只是，时不时地，不可思议之感会涌上心头。

关于霸王和黑狼的武勇之谈，在那暗无天日的世界中有如传说一般的有名。虽说将现在的魁培养成人的正是前代黑狼，但以北斗为首的当今的“风之狼”却无人知晓。曾经，北斗作为敌人和魁大战过一场，结果，遭到惨败。而这之后，却被魁强拉了过来（算是绑架好了）。因此，了解前代黑狼的人只有魁了。不过，即使通过魁的本事也可以推断出，黑狼的本领绝不会是那种被人当成靶子，落荒而逃的低级水平。

闻言，邵可沉默了。伫立于此，长久地缄默不语。

总是笑嘻嘻的魁，一旦涉及到前代黑狼的话题，表情就会所有改变。

每每这时，北斗就忖思着。听说过魁是为了保护两个弟弟而去做凶（杀）手的，虽然这并不是谎言，但总觉得，能够坚持下去的理由并非仅限于此。

“……我不明白，”邵可说道，“到现在我都没有明白过。明明见了面，为什么黑狼却说‘做不到’呢？！那句话的意思，我至今也不能理解。”

杀死“蔷薇姬”就是给这暗黑的大业年间打上终止符的证明。她所期望的世界，明明已临近掌边，却又转瞬陨落。为什么？邵可一直在扪心自问。

……杀死“蔷薇姬”，那时代便可以结束。然而，原本是这样的终点却没有到来，新时代的来临晚了十年。

“但是，这已经是最后了。再加把力，一切就结束了。”

北斗皱起了眉头……果然，这段时间的魁不太正常。不对，也许应该说是慢慢变得失常起来。北斗思量着，魁心中的天平，在一点点地失去平衡。也许，这是从前代黑狼去世后开始的。于是，对魁而言，心中的某处一直在分歧不断。

想来，魁一次也没有说过杀死“蔷薇姬”之后的事情。好像，他的人生从那之后就失去了未来。

好像为了躲避北斗的视线一般，邵可抬起头看了看夏日的夜空。

从那时起，几番夏来，又几度夏往。

“——这次，我会杀死‘蔷薇姬’。”

那永恒庭园中蔓延的静寂曾经只有一次被打破。

“怎么了。不是要来杀我的吗？人类的女子。”

眼前到来的是一名长着美丽双眸的人类女子。那炫美，吸引了蔷薇姬的目光，以至于唤起了她心中对于美的情感。因为，眼前女子的目光透着一种无以复加的生机与灵动。

然而，那女子终究也不能做到“终结一切”。

“……我不能守护那个孩子了，我也不能再为戬华而生……杀死你也好，为你解开锁链也好……明明都来到这个地方了，我真像白痴一样，做不了任何事情。”

不仅仅是那个女子，对所有人类而言，都是不可能做到的。是的，对所有人类。

然而，眼前的女子却流露出一种好像知道有谁可以做到一般的目光。

“也许，那个孩子能够做到的话……你就是那个孩子的——……”

蔷薇姬听着，那话却没有了下文。

她时常会想起那个长着漂亮双眸的杀手。

第四章

第四章

吱吱吱……黄昏时分，传来了阵阵蝉鸣。

远山绵亘，宛若一幅隽美的水墨画。春天里，洁白无暇的花瓣堆满了庭园。举步而行，不知从何方飘来阵阵萧瑟的琵琶声，回荡在耳边。

“哥哥，这次什么时候回来？”

“说的是啊……”

邵可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将近16岁的黎深。每次回来，黎深都长了许多，但给人的印象却和小时候没什么两样。也许，是他心里一点也没有长大吧。

“反正，又是打算若无其事地打破约定吧？我已经不会相信邵可哥哥那些话了。现在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不会单纯到被礼物就能欺骗的地步。所以，可别小看我。”

年过10岁的玖琅，眉头涌出了皱纹，气鼓鼓地把头转向了一边。和黎深相反，玖琅已经不再相信哥哥口头上做出的所谓约定，想来，真是不断成长为有大人样子的少年了。

“红家由我来守护，”玖琅坚定地说，“所以，邵可哥哥就算不回来，也没有什么问题。”

“那样的话，你就别缠着我啊。还不快点从我和哥哥的眼前消失！”黎深回嘴道。

“……这、这是红家的庭院。不管走到哪都是我的自由！”玖琅也毫不示弱。

看着争吵起来的两个弟弟，邵可扑哧一笑。离开红家已经十年有余，这期间，没有变化的也只有自己了吧。

然而，再过不久，这样的日子也要结束了。

“是啊……也许，这次就不再回来了。你们两人也都长大了，已经没关系了吧。”

“哥哥？”

黎深惊讶地回过了头。看到了邵可苍白的面孔，心里隐约觉察到哥哥此次回来的原因。玖琅也像是动摇了一般，紧紧地咬着嘴唇说道：

“我……我又不是说让您别再回来了。我说出那种无聊的讽刺，只是觉得，哥哥您没有身为长兄的自觉。我只是……”

“玖琅住嘴！快点从我眼前消失！”黎深叱道。

邵可见状轻轻拍了拍被激怒的黎深的脑袋。

“黎深，不要这样对玖琅说话。我知道的，玖琅，我很清楚。身为哥哥却没有信用。你说的，不会再被礼物骗到了，实际上是想说‘这次请好好遵守约定’吧？”

邵可深知，玖琅没有忘记“到了雨停之际，到了太阳每天都会出来的时候，我就会回来。”这个最初的约定，直到现在也在做着晴天娃娃。虽然自己三番五次地打破约定，而玖琅却一直认认真真地等待自己的归来。

玖琅紧咬嘴唇背过脸去。不知为什么，被称为蠢货的长兄总是能体会到玖琅所不能言传的种种思绪。不管是由衷的感受或是口是心非的态度，哥哥都没有生气过，也没有抛弃过，总是用那温柔的微笑承载了所有的一切。从往昔，直到现在。

吱吱吱……蝉鸣阵阵，在日落的庭园中哀伤地消逝。

邵可抬起头，仰望着茜色的天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红蜻蜓在染满暗红色的云层下悠然地飞行。

……这里，确实是邵可可以归来的地方。不管离家多少年，不管相距多么遥远，这里永远都是邵可的归宿。除此之外，归去之地已无他所。

其实，他的心中一直是爱着这一切的吧。他爱着两个弟弟，百合，红家，爱着这整个的一族。他还爱着从记忆的彼方传来的琵琶的声响，爱着绵亘的远峰，爱着纯白的梨花，爱着家乡的春秋冬夏。

为了守护美丽红州的一切事物，他离开了家。

然而，事到如今，邵可已经没有守护的必要了。现在的黎深，已经可以代替邵可守护住他想要守护的东西。他可以守护住玖琅，百合，甚至于整个红家。

……可是，只要玖琅相信邵可还会回来，就一定会等下去。

“说起来啊……我这次离开，就不做什么约定了。反正也肯定会打破。”

蓦地，黎深的表情仿佛冰冻一般凝固了。想要说些什么，可头脑中却一片空白，什么也说不出来。不管怎么看，眼前的邵可都不像是听见黎深所言的哥哥。但是……

玖琅则紧紧握住拳头。邵可哥哥总是打破约定，既然那样，约定自然是可有可无。然而，此时此刻，他却突然感到一丝不安。然后，猛然发觉到：哥哥没有遵守约定自不待言，但惟有一个承诺却牢牢遵守着。那就是，不管多么推延，都必然会回来。

然而这次，却不做任何约定。那么，就意味着，连那个回来的约定也没有了。

因为会打破！

那个瞬间，玖琅不假思索地叫了出来。

“晚……晚些回来也没关系。请做出个约定吧。”

“玖琅……”

“哥哥要是能完好回来的话，这次我就不生气了。”

……邵可由衷地感到浓浓爱意。面对着一心一意爱着自己的两个弟弟，邵可也充满了发自内心怜爱之情。所以，对他们说谎也没有什么痛苦。

这一定，和前代黑狼瞒着邵可独自离开如出一辙。

这时，身后传来了脚踏青草而发出的窸窸窣窣的声音。回头而视，只见百合安静地伫立着。她很多时候都是以男装打扮的“让叶”身份出现，仅仅在邵可归来之时，必定会变成“百合”的姿容。

“一定非要离开吗？然后，又是顶着一张疲惫不堪的表情回来？哪也不要去了，请您舒舒服服地呆在红家，充分休息吧，好吗？”

邵可略有诧异。有时候，百合的观察力比弟弟们更加敏锐。也许，是因为她是女子吧。

“……说的也是啊。正如你说的，我也许……是有些累了。不过，现在还不能休息。我还有没完成的工作。所以，我必须要离开。”

百合的眼神闪动着。邵可，这个红家最自私的人，没有听过任何人的话。

“那么……我会等着您的归来。请一定要回来啊。”

邵可没有回答。

这次，邵可并不是为了回家而归。这次他回来，是为了向他的家，他爱着的人们，以及他想守护的东西和所有的“真实”来道别的。就邵可而言，他们永远都是“应该守护的对象”，就像前代黑狼毫不犹豫地丢下邵可离开一样，只不过这次，轮到了邵可。

……没有说回来，也没有说再见，第二天，邵可便从红家消失了。

离开的路上，他只回过一次头。他再次看了看那可以回来的地方，看了看那满是他所珍视之物的家。

然而，邵可没有打算再次回来。

的确，邵可累了。也许，长久以来他都疲惫不堪。

自从“黑狼”去世之后，自己心中的某些东西好像流沙一般慢慢滑落。也许，自己所失的就是那种叫做“生存的意志”，这个东西吧。

究竟会从什么时候开始呢？邵可全然不能想象在完成“黑狼”的任务之后，自己的情况。回到红家休息也好，步入仕途也好，抑或是走上其他方式的人生，哪个都不适合自己。自己所希望的，只是在远方，永远地长眠。

就现在的邵可而言，除了杀死“蔷薇姬”，已经没有任何生存的理由了。从那之后未来的人生，就如同深不见底的黑暗，一无所有。邵可觉得，自己心中的某些东西到那时可以宣告结束。而一直以来，正是因为觉得会有所终结才会一直迈步向前，即使精疲力竭也在所不惜。

而有朝一日，这一切会结束。所以，为了那时的到来，邵可不管如何玷污双手，也会生存下去。

“你什么时候才会结束战斗？”

曾几何时，邵可问过“黑狼”这样的话，而这，也是邵可的心愿。

她曾期望道，一个可以不必杀死任何人的日子到来的时候。而这，同样也是邵可的心愿。

再过不久，那样的世界便会降临。

然后，即便邵可离去，也没关系了。

（那么，走吧！）

为了终结一切，邵可走向了一个人的战场……

忽然，蔷薇姬睁开了双眼。

（……刚才，是什么？）

虽然蔷薇姬没有蓝仙那样的预言能力。但像人类梦的启迪一样，极少数的情况下，红仙也能在梦中捕捉到未来的碎片。

印象中，她仿佛看到了一个陌生的青年。背影中，浓黑的头发系成一束垂在脑后。

——双手则持着两把剑。

（……那两把剑，就是“干将”和“莫邪”吗？）

那是阴阳之剑。曾经只有一次，来到这里的杀手持着那两把剑。

蓦地，蔷薇姬讽刺般地撇了撇嘴……确实，想要解开这锁，那两把剑是必须的。

然而，即使有人能持剑在手真正来到此地，到头来，在自己的面前也只会落得个折返的下场。

不过，在见到那位长着副美丽双眸的女杀手之前并没有做到的预言梦，这次为何会做到？

（……因为太过无聊了吧，做了那样奇怪的梦……）

“您……醒了吗？公主大人。”

听到这结结巴巴的说话声，蔷薇姬回头而视。只见一个将近7岁的小女孩，端端正正地跪在地上。璃樱所安插的侍女，既有“暗杀傀儡”，也有护卫的人员。虽然蔷薇姬讨厌人类，却并不讨厌和珠翠说话。

“你说话，进步了很多呢。珠翠。”

虽然动作略显笨拙，但听罢此言的珠翠，或有或无地在脸上浮现出一丝腼腆的微笑。

“是的，这都多亏了您，公主大人。因为，您允许我……说话，我才可以说的。”

生来就作为“暗杀傀儡”而被洗脑的珠翠，其感情和人格都被封印了。虽然长于杀人伎俩，但不能言语，也没有思想和表情。然而，自从解开封印之后，珠翠就一点点开始能够说话，眼看着就变得越来越可爱了。

突然间，珠翠垂头丧气地低下了头。

“……公主大人，教会了我很多东西。我还想请教您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啊？能提问，真是很难得啊。”

“最近，我觉得我的心情变得有点不可思议……一看到公主大人的锁链，我的心就变得紧绷绷的。这是怎么一回事呢？”

蔷薇姬看了下珠翠，而珠翠此时正盯着自己双手双脚上的枷锁。

“……我的任务，就是在这里守着公主大人，服侍您并排除入侵者。7岁之后就会成为公主大人的下个身体而死去。我已经快到，7岁了。”

“……”

“虽然不能见到公主大人我会觉得很寂寞，但是，既然是为了公主大人作出牺牲，就没有关系了。但是……这段时间我一直在想，那真的是为了公主大人吗？”

闻罢此言，蔷薇姬心中不觉大吃一惊。洗脑的作用正开始消退。虽然不清楚缘由，但是若让瑠花和璃樱知道的话，一定就会立刻被当做“不良品”处理掉。

“珠翠，我没有打算对这锁链说三道四。好了啦，这就是个装饰品，装饰品哟。还不是因为璃樱是个头脑不正常的喜欢监禁别人的变态，他看起来满喜欢这种事情。”

“也许，璃樱大人确实是这样。不过，公主大人也喜欢这样吗？”

“不是的！我怎么可能有这种嗜好？！只是因为我很温柔，又有空闲，于是便勉强作陪而已。”

听罢，珠翠眼中满含认真，抬起头，审视着蔷薇姬。珠翠知道，她美丽的公主总是仰望着天空，仿佛，她能回去的地方在那里。

“公主大人……如果没有这锁链的话，一定会更漂亮的。”

蔷薇姬闭上了眼睛。

“珠翠，我老实说吧。确实，现在我被锁囚禁着，这其中，也有我的意思。毕竟，是因为某些原因啊。但不管怎么样，即便是想要解开这锁，也没有能够做到这一点的人类。不管这人拥有怎样的力量……”

蔷薇姬忽然想起了刚才梦到的青年。确实啊，即便那梦是一种启迪，即便是那人带着“干将”和“莫邪”前来，那个男子也一定不能做到。

“……为什么呀？”

“因为，要解开这锁，就必须做好和‘——’相交换的觉悟。”

珠翠不明白那个词的含义。遇到不理解的发音，那一定是珠翠没有掌握的东西。如果那指的是生命的话，明明是珠翠也都可以做到的。

珠翠觉得有些遗憾，但还是打算先记住那个发音。

能够做到用“——”来交换公主的人，就能够解开公主大人的锁链。

“不必再想了，珠翠。总有一天，我肯定会从这里离开。不是‘想离开’，而是我名副其实地离开。不借助任何人，也不会请求人类的帮助。即便是经过几千年也没有关系。”

不去希求任何人的允许，也不会乞求任何人的帮助，用着自己的意志，等待着，直到有朝一日，离开此地之日的来临。

珠翠去巡视离开之后，璃樱突然出现了。

“说谁呢？是头脑不正常喜欢监禁别人的变态？”

“怎么，我这句话里有哪个形容词用的不对吗？说出来啊。”

璃樱陷入了沉思。和姐姐瑠花不同，璃樱一般都不怎么动脑子，整天吊儿郎当地过日子（只是蔷薇姬这么觉得）。从过去开始，就看起来好像经常在想着什么，但实际上什么都没想。

“……说起来，还真是没有呢。不过，我一看到被锁链绑住的你，就很高兴呀。”

这人神神叨叨的竟然都能说出这种话。

“要是把你的锁解开的话，我还没了不起到让你能老老实实地呆在我身边呢。”

“说的倒是蛮有道理的嘛。”

蔷薇姬讽刺般地撇了撇嘴，而后目不转睛地凝视着眼前的青年。白皙的面庞略显得苍白，银白色的头发点缀着数道金黄，宛若用月光纺成的丝线。而双眸乌黑，仿佛融于无尽黑暗之中。还真是，和他的父亲很像呢。

“……话说回来，你既然都听到我和珠翠刚才的谈话了，那么，你又作何打算呢？打算把珠翠处理掉吗？”

“算了。这次就饶了她了，反正也快到7岁了。现在，除了缥家之外，没有容量大到能成为你的“器皿”的家族了。而这其中，珠翠比其他巫女应该更有这个能力。”

璃樱慵懒地凝视着蔷薇姬。

“……真是太不可思议了。你虽然用过很多巫女的身体，不管她们外表如何，你在降临的一瞬间，都会变成名副其实的‘你’。连指甲都比世界上任何人更娇艳美丽，绽放着圣洁的光辉。真是让人可以做到，永远地爱着你。”

那几十个巫女，她们同样都是被利用，然后被抛弃。她们本来的人生和志向也统统付之一炬。

再过不久，珠翠就会变成那些人的其中之一了。蔷薇姬一想到这里，即便是自己多么讨厌人类，也不觉变得忧郁起来。

“……璃樱，为什么不使用死去的人的尸体呢？像你父亲一样，不打算让我生孩子的话，用尸体就足够了啊。而且，到时，尸体的话也不会进一步消亡。‘交换’过程也不麻烦。”

一阵奇怪的沉默之后，璃樱低喃道：

“可能，我一直期待着，什么时候你也许能给我生个孩子呢。”

“别傻了！”

面对着冰冷如霜而又毅然决然的蔷薇姬，璃樱先是一怔，而后又露出了微笑。

“……我知道了。好了啦，就像现在这样，只要能在我身边呆着，我就很幸福了。”

说罢，璃樱执起蔷薇姬的一缕秀发，绕于指间。那细如绢丝的长发，从发梢至发尾，柔顺得毫无缠绕。

随后，璃樱轻搂蔷薇姬腰身，将她拉至近旁。这时，蔷薇姬冷不防看了一下璃樱的眼睛。那散发着暗夜般的目光，唯有此时才会消融。这一刻，他看起来坦然而安心，好像就在此时此地，他终于确信，这不是一场幻境。

每每此时，她总是感觉，璃樱只是为了确认这一瞬的到来，而一直生存至今。

他的睫毛低垂下来，那睫毛有着头发一样的颜色，同样，如同月光纺成的丝线一般。就在完美无瑕的嘴唇重叠的一刹那，璃樱的眼神融化在一片甜美与煎熬之中。

不管是上百万遍爱意的呢喃，或是嘴唇的热吻，抑或是其他，对蔷薇姬而言，在那一瞬间倒是璃樱的眼神吸引住了自己。不对，更合适地说是自己总觉得璃樱为了隐藏在那一瞬间初露端倪的某物而重复百万遍地说着荒唐的话语。然而，她并不打算去寻找璃樱到底隐藏了什么，而璃樱看起来也很担心被蔷薇姬知道。对她对己，璃樱都想尽量避开，即便是暴露，也要逾越千年。

就在那嘴唇交叠的一瞬，蔷薇姬没有闭上眼睛。这不过是蝴蝶振翅般的举动，丝毫不能动摇她的内心。和以前无数次的接吻一样，今天也依然如此。

璃樱抚弄起拴住她的锁链。她从来没有对璃樱说过，给我解开锁之类的话。纵使抚摸，纵使亲吻，她也是用冰冷的目光审视着他，从未说过停止这样的话。一直以来，她都只是冷冰冰地蔑视这一切。恣意妄为的人类究竟能走到多远呢？

“总有一天，我必会从这里离开。”

这是谁都不能征服的清高孤傲而又高贵不凡的灵魂。

璃樱亲吻着锁链。他已经夺走了她的世界，纵使他倾其所有，也不会获得她的心动。爱、诚意与温柔已经全然失去了意义。所以，璃樱除了能够在她旁边之外，不会再有什么奢求。不爱自己也没有关系。只是，自己永远深爱着她。

所以，蔷薇姬明白，是不会有解开锁的那一天的。可能，只看到了那一次希望……

只看到了那一次……

“璃樱。有空的话，就弹奏一曲二胡吧。”

听着璃樱奏出的旋律，她闭上了眼睛。不知何方，传来了一个孩子的声音。

——我想要力量。

孩子呼喊着她，发出了悲痛的声音……

因为一时的心血来潮，她降落到人间，来到了一个孩子的身边。

第一次见到这个孩子，是在去黄叶那里之前。那孩子，让战乱中的人们纷纷跑到缥家去避难，不眠不休地护理着他们，有时候会离开缥家奔走于村落之间，为人们治疗身心的疾病。

在那个异能者和巫女屈指可数的时代，那是战乱之世中缥家的工作，并不很少见。而那个没有异能的孩子也遵从习俗，带着医学和诊疗知识，和其他族人一起奔走于各地。

而那个孩子每天都在没人能够看到的地方偷偷哭泣着。

我想要力量。

我想要，救助别人的力量和改变这个世界的力量。

不久，那个孩子也被卷入了战争的风暴之中，惨遭践踏，成为了堆积如山的人体中的一员。

那个孩子，他希望的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别人能够生存下去。

从黄叶那里归来的途中，蔷薇姬发现了那个已经气息奄奄的孩子。

本来，按照她平时的作风，她不会有所停留。而且，想要生存下去以及感叹自己无能为力的人大有人在，并不仅仅限于这个孩子。她本来没有救这个孩子的理由。

然而，他的长相和那个王颇有相似之处。

“苍周王并不希望恢复健康……事到如今我也有些明白了。”

（我不理解。）

蔷薇姬觉得，如果当时苍周王违背天命而活下去，自然也会有活下去的价值。也许，可以用那个孩子来证明。她头脑中涌出的这种想法，不过是出于纯粹而自负的愿望。

蔷薇姬在那将死的孩子面前降了下来，孩子的现状惨不忍睹。她决定，让这个孩子起死回生。

治好孩子的伤之后，她拂袖而去，不久便也忘记了孩子的事情。

从那之后，大概过了二十来年，蔷薇姬再次听到了那个孩子的呼唤声。蔷薇姬再次心血来潮打算看看那个孩子已经成长为什么样的人。

二十年的时光匆匆流逝，昔日的小孩已经不再。眼前那个年轻男子，看到蔷薇姬的到来立刻笑逐颜开。

“托你的福，让我的梦想成真了。”

听了孩子的话，她觉得有些诧异。现在世上尚未安定，而整个事态也越来越糟。凭什么会说是愿望实现了呢？

“您给了我挽救生命的力量。但是，我总是觉得，这力量在不断减退。”

听罢，她明白了，原来是自己没有把握好力度。当时自己一心想着要把孩子从濒死边缘拉回来，却一不小心灌输了过多的力量。再加上孩子是缥家之人，多余的部分便作为治愈的异能而显现出来。当然了，那仅仅是个偶然。本来就是被她分给的能力，如此使用下去，力量在枯竭也是理所当然的。

然而，男子却说道，我真的很困惑。

“这真是好不容易到手的力量啊，我不想把它失去。多亏了这个力量，现如今，国家也好，王上也好，都任由我随心所欲。王公贵族们也送来众多贡品。这份谁也不能背叛我的权利，我明明已经弄到手了啊！”

明明，愿望已经实现了……

她想起了黄叶的话。

“我们所谓的‘奇迹’，对于人类而言，可能就相当于非常有效的良药抑或是从天而降的巨款。最后总是难以获得满意的结果。不知为什么，随手拈得的幸运，却不能让人类一直地幸运下去。”

人类的贪婪，真是到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地步。

“请在我的身边吧。只要有你在，力量，就一定不会有枯竭的一天。”

她所作之事的回报，竟是以如此的形式返还。

男子的目的就是为了捕获蔷薇姬，为此，他想法设法做出了一套精心的准备。

结果，她最终坠入凡间，落于人类掌中。而男子，仅仅是为了再次获得那“奇迹的力量”。

男子究竟什么时候变得发狂，这已经无人知晓。只是，纵使发狂，男子依旧“幸运地”执着着那神奇的力量。

——直到不久，被儿子璃樱杀死那一天为止。

第五章

第五章

在决定闯入缥家的那天，邵可便径直奔向仙洞省。霄宰相和羽羽已经在那里等候。霄凝视着独自出现的邵可，内心的轻视不自觉地从眼神中流露出来。

“你也要一个人去吗？不吸取前代黑狼的教训，真是个傻瓜。怎么说，也要带上北斗啊。”

“就算其他人可以，唯有那个家伙，肯定不行。那家伙整个一副傻相，净是对一些奇怪的事情非常敏感，总是惹事生非。甚至还说过‘我这一辈子，不是杀人就是被杀’这种白痴的话……我要是带他过去，肯定是兴高采烈地迎接死亡，所以，绝对不能带他。”

“您要是去的话，无论如何请带上这个。”

羽羽拿来两把宝剑，邵可一见，不觉大惊失色——这剑难不成是……

“‘干将’和‘莫邪’……？！”

“前代黑狼应该教过您二刀流了吧？”

“是啊……而且还说过，只能在紧急时刻才可以使用……但是……”

“就是为了这个时刻。在反应最强的地方，会有蔷薇姬。您把这剑带走吧。”

羽羽低垂着眼睛。

“这已近获得了陛下的许可了，所以，请您带走吧。本来就是除魔之剑，不会用到人类身上。而且，这剑是缥家之人所锻造的，所以，是不受缥家之术的影响的。结界也可以轻易毁掉。不过，用区区肉身闯入缥家，我认为这实在是种有勇无谋的举动。”

“说起来，我拿着这剑还不去的话，就彻头彻尾地没有意义了。不管什么情况，我都会去的。”

霄宰相目不转睛地盯着邵可。

“你真的能做到吗？”

“你要是想说什么的话，就把话说清楚了！”

“……你，知道‘蔷薇姬’的故事吗？”

“事到如今你还说这些啊。果然已经老糊涂了。真是可怜啊。过着单身生活，真是很要命。”

“少啰嗦。你这小鬼头，不可爱之处真是一成不变。好啦，那么，你就说一下那故事的最后一句。”

“……‘从此，两个人永远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嗯，原来如此啊。是这样。”

“怎么啦？那话说得这么瞧不起人？！”

“没什么——我这有一个替前代黑狼保管的东西。把这个拿去吧，就作为临别的礼物了。”

扔过来的，仅仅是一个布袋子。那是前代黑狼经常缝制的袋子。

拿在手里，轻轻一摇，耳畔便传来了令人十分怀念的红豆之音。这是驱魔红豆。然而，因为红豆皮容易破损，因而，有时也被人们觉得它象征着‘容易失败’而对其保持敬而远之的态度。想来，前代黑狼把它交给霄宰相又意欲何为呢。

想到这，邵可“扑哧”一声笑了起来……反正，不管怎么样都是无所谓的。

这场结束一切的战斗。邵可觉得，现在的自己再适合不过了。

“——那么，我走了。羽羽大人，那就拜托了。”

“走了吗？”

邵可消失之后，王和北斗突然从后面的暗影中出现了。

紧接着，北斗看起来迫不及待地离开了王的身边，好像一靠近，脑袋就会掉下来一般。毕竟，王可是被魁说成是‘鬼畜一般强大的家伙’啊。对于北斗，自然毫无胜算。而和他在一起的话，更如同与猛虎同处一室，想想就令人脊背发凉，毛骨悚然。

“我说啊，那是怎么一回事啊？魁怎么就消失了呀？这是什么法术？太强悍了。”

“你觉得缥家是那种老老实实走路就能走到的地方吗？这本来是情急时让王族逃到缥家而开辟的一条‘避难路’。在各地方的神社，只要有拥有神力的巫女或术者就能够让人们移动位置。在贵阳，能够连接道路的只有羽羽大人了。”

戬华王看了看低头不语的羽羽。总觉得，羽羽越加使用力量，个头就会变得越小。

“这么做……可以吗？羽羽？瑠花一定不会原谅你的。”

羽羽开启了只有他自己才能打开的特别之路将戬华王的心腹“黑狼”送入了缥本家。

“……我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不过，通过这事如果能让她变回以前的瑠花公主的话，就算拼了我这老命也不足为惜。在那个家里……‘蔷薇姬’是没有必要的存在。”

闻罢，戬华王发出了一声叹息……毕竟，羽羽全然不知。

戬华王与瑠花完全是一对死对头，而两人也颇有相似之处，只不过他们绝不承认罢了。和疯掉的前代“奇迹之子”不同，一直想让缥家回到正轨的瑠花正是在羽羽离开之后开始变得不正常的。

稍事休息的羽羽又把北斗送了过去。戬华王一边看着他，一边向霄宰相嘀嘀咕咕地问起话来。

“……哎，我说，霄啊，邵可真的行吗？他可是说过像‘生死亦可’这种话的白痴啊。没关系吗？……不，也许，正因为如此，才可以做到吗？”

“怎么可能啊，”霄回答，“那蠢小子是不行的……前代黑狼都做不到的话，就没什么办法了吧。毕竟，要用来交换的东西实在太过于庞大。王有时也是糊涂啊。”

“……”

“话说回来，”霄接着说，“即便仅仅和那个相交换也是不成的。要是那样的话，现在的你也能做到。而对那个家伙而言，说出‘生也好，死也罢’这种自暴自弃的话，也许就不能打开隐藏起来的另外一条道路。而且，如果不是清高孤傲的品性，也不可能会打动她的心……但话又说回来，即便万一开启了道路，也不能说看到了充满希望的未来……你呀，经常是毫不在乎地让他和你走上了同样的道路。”

“嗯。但选择这么做的是那家伙自己，不是我。那家伙可是能让玉环说出‘一族中名副其实的红家之男’这种话的人啊。虽然一成不变地深信自己是个空虚，冷如磐石，没有感情，固执己见的傻小子。我觉得，对他，要来点粗暴手段治疗一下比较好啊。”王说道。

——其实，用情深切以至沉湎其中，这正是红家男人的本性。正因为如此，红家的男人对他人都如同披上一层坚固的铠甲。他们会担心，一旦沉溺其中，便再也无法自拔。

而在这样的一族之中，被称为“真正红家之男”的邵可，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到现在，没有任何人能打破他的“铠甲”。和其他人相比，他更加惧怕那种解放时刻的来临，因而那“铠甲”也是更加坚不可摧。

“一旦打破‘铠甲’，剩下的唯有空虚。”他一直对此深信不疑。然而——

“……要是能打破那家伙的‘铠甲’，确实，也许连仙女的心都能动摇。”王似是自言自语。

前代黑狼无论如何也不能做到的交换，于他，也许可以轻易做到。

霄太师瞟了一眼霸王。这个无血无泪的男人，竟然出色地看穿了邵可之事。

“羽羽大人并不知情。但你不是说过，一旦你的预言不准的话，这事态就会变得如何吗？！”

“就算变成那个样子我也不会在意。这一生中，哪怕是一点小事，我也会让邵可随心所欲去做的。毕竟，”王轻顿了一下，“我把那家伙当成是自己的儿子来看待的啊。”

“哇……！你这是从哪里来的自信啊？！”霄太师一脸不以为然，“当心会被邵可杀死哟。还是老老实实地往死里整整他吧。我只是觉得他是个性格糟透了的淘气包。”

“那反过来说，你的预言要是不中的话，也能无所谓吗？讨厌人类的霄宰相。”

沉默了片刻，霄宰相耸了耸肩，讽刺般地低喃道，“那正合我意”。

第六章

第六章

……邵可睁开眼睛的一刻，顿感一股杀气扑面而来。眼前站着四名“暗杀傀儡”。

邵可舔了舔大拇指，后脑勺捆成一束的头发也在轻轻摇晃着。紧接着，他双手握住“干将”和“莫邪”重新摆好了架势，而双剑如有生命一般，紧紧贴附在邵可掌心。

“——缥家的杀手们。我会一个不剩地把你们消灭掉的。在那个世界等着吧。不久我就向你们道歉去！”

毫不迟疑，邵可迅速解决了那四个家伙。

（……？好奇怪呀。警戒线居然不严……？）

进入宅邸之中的邵可环视了一下四周，不觉怔住了。有部署倒是不假，但人手竟然出乎意料之少。这十年来，缥家的人手确实在减少，但这毕竟是本家啊。不可能是这样的。

（……瑠花没有什么行动吗？）

原因虽然不甚了解，但毫无疑问，这是一次绝佳机会。哪怕警戒有如平时一样严格，自己一个人也足已应付得过来。对付“暗杀傀儡”，结果只能是尸体堆积如山。这点不管什么时候都不会改变。

下面，重要的事情就是找出“蔷薇姬”住处所在，邵可看了看“干将”和“莫邪”。

“……在那双剑反应最强的地方就有‘蔷薇姬’……”

邵可用怀疑的目光全神贯注地凝视着两把宝剑。想来，霄宰相偶尔也会说谎的。

（……真的，是那样吗？……为什么他连那样的事情都知道啊？！）

这是驱魔之剑，要是对“蔷薇姬”能产生反应的话，那就是说，“蔷薇姬”是妖怪？

（毕竟她活了一百多年啊……不过，羽羽大人说过，这剑能让缥家之术失效……而缥家之术中最为严格的莫过于幽禁之室，这么说来，难道是对那个法术起反应？）

管他呢，反正“蔷薇姬”被缥家幽禁起来，这是不言而喻的，而且，幽禁她的绝不单单是坚固的牢笼。要是那样的话，前代黑狼就应该把她救出来了。

邵可尝试着把剑伸向了各个方向，突然传来了一阵痛得发麻的触感。人应该是在外面。

就在这时，邵可顿感那个方向充满了腾腾杀气，好像正在发生什么打斗的样子。但是，又是什么人，和谁在打斗呢？！邵可屏气凝神，悄悄潜入其中看个究竟——待到眼前闪出这个场面，他的脑中霎时变得一片空白。

只见眼前一个男人，正在对着一群“暗杀傀儡”狂乱厮杀，而脑后则垂着老鼠尾巴似的麻花辫子。他是……

（北斗——！？啊……我是不知道怎么回事了……）

“啊啊啊啊……超超超超超爆发了呀。”

把“超”字都加上去了。邵可一边说着，同时又满心欢喜。不过，北斗，你这个傻瓜，大傻瓜！

眼前的北斗被十多个人包围着，邵可扑过去，开出了一条血路。

“你这个傻瓜！一个人在做什么啊？！”

“这不是魁嘛？！”

本家的“暗杀傀儡”都是些出类拔萃的精锐之辈，和以前的对手完全不能同日而语。就连曾和戬华王亲临真正战场的“风之狼”，和他们打起来也是难分胜负，最后只有“黑狼”活了下来。所以，邵可本来不打算带任何人过来的。

“你既然恬不知耻地跟来了，就给我做好心理准备！否则，当真会送命的啊。”

“暗杀傀儡”接二连三地聚集过来，在将他们彻底消灭干净之后，就连邵可都变得气喘吁吁，全身血污。厮杀如此激烈，“干将”和“莫邪”也丝毫没有卷刃。多亏了这两把宝剑，邵可和北斗想方设法，平安无事地突出了重围。

紧接着，两人二话没说便飞身跑到可以藏身的树木后面，休整气势，调整呼吸。而邵可余怒未消，理所当然地大骂起来。不过，只是动了动嘴唇，没有发出大的声音。

（这个混蛋北斗！猴精！身为一名杀手，哪有从敌人正面突入的？！看着一群人，像影子一样接二连三扑过来再干掉，是杀手的作为吗？不过，我说，你怎么会在这啊。）

北斗不禁搔了搔后脑勺。确实，要不是魁赶了过来，自己就死定了。可话又说回来，刚才差点也把魁卷了进来。但想到这，北斗又用起了和往常一样的口吻为自己辩解起来。

“啊，真是对不起……但是，也许是痴人说梦吧。我总觉得那些人是突然间‘哗’的一下就出现了。”

“‘哗’的一下？你是说，你都没有感觉到有什么不对的苗头吗？”

“嗯，是啊。我还在想着，那边，是不是有点奇怪呢。一靠近那里，突然间，那群家伙就出现了。”

北斗所指的方向是一个没有什么特殊地方的广大庭院。那里，只有些树木和沟渠。

蓦地，邵可一下惊呆了。“干将”和“莫邪”正朝着那个方向发出了声响。

“……北斗……你当时觉得有什么奇怪的了？”

“是啊。那时候，一瞬间，身体一软就看到了一个地方。”

现在却全然看不见。也许，北斗生来就有缥家所想要的作为术者的潜能。不过，就算是拥有那种能力，现在也不过使用了自然的直觉。

“……你身体一软看到的那个地方，快点一五一十地告诉我。要准确啊！”

若为幻术所致，用双剑应该就可以破除。

此时，面对再次聚集过来的杀手，邵可剑光闪过之处，杀手像影子一般毫无声息地当场毙命。紧接着，向北斗所指方向将“干将”和“莫邪”一划而过。正如所料，眼前的景象如同撕碎的布匹一般破出了一个大口子，而幕布滑落之处呈现出另一番景致。“什么啊？这究竟是什么？太厉害了！是魔术吗？！”“要是术者们听到你这话，非大哭不可。我可先说好了，别摆出这么一副白痴相，赶快准备应对‘暗杀傀儡’！”然而，却看不见任何“暗杀傀儡”的影子。好像经过刚才那第一场厮杀，“暗杀傀儡”就已经被斩尽杀绝了。

在那里，黢黑的巨塔如同一片暗影高高耸立着，仿佛挂在天上的新月都可以触手可及。面对此情此景，邵可总觉得似曾相识。

（是啊……总觉得，这种感觉好像是仙洞宫。）

从未开启的仙洞宫，据说只有当获得彩八仙认同的王出现的时候，宫殿才会打开。眼前的塔，同样是关闭着，安静地矗立着。邵可没有多想，便小声嘟哝起来。

“这座塔中就有公主大人吧。”

“啊，我读过那个的，读过的。要是那样的话，我就可以理解了哟。里面说的去救她的，是一个又强又帅的贵公子吧？然后呢，又和漂亮的公主喜结连理。要是真变成那样的话，你打算怎么办呢？”

什么怎么办呀！完全是不着边际。邵可看着可怜兮兮的北斗气不打一处来。

“北斗……快面对现实吧！我们是杀手，不是吗？！我们是来杀她的。要是说什么，公主和杀手结婚。这多少有点童话故事的色彩了。就算是做的话，充其量也是像无赖一样豪抢抢夺罢了。”

邵可说着说着，竟涌出一股奇怪的熟悉来。虽说是不可能，但总觉得自己的这种想法和某个童话颇有相似之处。“变态监禁狂决战掠夺私通男的故事？不可能的吧。和拐走自己的男人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啊？那不是“蔷薇姬”么？

“不不不，你在说什么啊？！我这么冷酷无情，难道你要说我会成为掠夺私通男不成？”

邵可突然看了看站在旁边的这名男子。他正哼着小曲，同时又露出一副美滋滋的神情，还一边说道：“那不是很好嘛？！公主和冷酷杀手的禁断之爱！而且是从变态监禁狂中抢夺而来的爱情！实在太帅了！”

听了这话，邵可不禁不寒而栗。眼前的北斗看上去竟然变得十分恐怖起来。

突然间，邵可和北斗感到一股杀气袭来而匆忙向后一退，但见只只利器擦身而过。可想这投利器者本领出众，一旦躲闪不及，便会人头落地。

邵可不禁惊出一身冷汗。这是一种不会太让人注意到的独特暗器。原本是从舞蹈发展而来的一种带有外刃的圆形武器，现在多为女性杀手使用。人们叫它乾坤圈。

“哎哟！这真是少见啊！和‘恶女系超美女杀手邂逅’，实在是令人期待！那么，接下来如何呢？”

只见那两枚圆形利器如同丝线缠绕一般在空中盘旋几圈之后飞了回来。当然，是回到暗器主人身边。而一看到对手，邵可立即大惊失色，而北斗也目瞪口呆。“……确实啊，20年后毫无疑问是个绝色美女……不过，现在还是个小孩子呀。”眼前的女孩年龄不过6、7岁，双手所执的暗器看起来将那小小身体的一多半都埋没其中。邵可见过的还是孩子的“暗杀傀儡”已经不在少数了，而这么小的还是第一次见到。“……你们，来到这里，是要带走公主大人的吗？”闻此，邵可再度愕然。虽然说得磕磕绊绊，但这话确实是出自那小女孩之口。能够说话的“暗杀傀儡”应当实属罕见，特别是对于孩子们，如果不经过洗脑增强身体能力的话是不会使用的。邵可仔细观察着眼前的小孩。虽然摆着一副架势，但乾坤圈却在微微颤抖着。看起来像是拼命地用自己的意志压制住想要晃动的身体。她怎么会有自己的意识？难道是洗脑的作用在减退？

不管怎么样，既然能说话的话，也许就能够把她救出来让她恢复正常。正在想着这当儿，北斗却先发话了。边说着还傲气十足的甩了甩老鼠尾巴似的辫子。“喂！我们是来救公主的。让我们过去吧，小姑娘。”“北斗！？”“傻瓜！你竟还一本正经地把个小女孩当对手了。我们还不如骗她说‘是来救公主的’。然后潜入其中，再把公主搜出来。我们是杀手，不是么？”“……啊……是啊……到今天，你真是第一次说出了一句像个杀手该说的话。”确实，也许真该像北斗说的那样去做。正在想着的时候——小女孩却怒目圆睁直瞪着北斗。“你，刚才说‘骗过我，然后再找出公主’这样的话吧？你这个骗人的家伙。”真不愧是身体能力增强的“暗杀傀儡”啊——真是有个顺风耳。北斗也许是有生以来第一次老老实实地说了句发自心底的“对不起”。小女孩这时抬头看了看邵可。“你，能够用‘——’和公主大人相交换吗？”“……啊？”“要是能做到的话，我哪怕是破坏规矩也会为你们开门的。你能做到吗？”能做到吗？“用‘——’和公主相交换是？”北斗一下晕了。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呢？真是百思不得其解。“……我能做到的。”邵可却轻易地撒了个大谎。看起来马上就拉开了“骗过她后再潜进去”这种作战计划的序幕。“……你真的能够做到吗？你能保证可以解开公主大人的锁链吗？哪怕是公主大人会说，解不开，你也仍旧能做到吗？”邵可一下诧异了。解不开锁链？“公主大人是这么说的吗？还是说她自己不想要出来？”难不成公主不是被人利用，而是自己故意倾力合作？“不是的。公主大人说过，现在虽然不行，但就算是过了成百上千年，自己有朝一日也一定会离开那里。我再过不久，就会成为公主大人的下个身体而死去，所以，总想着能为她再做些什么……”——附体。原来，这个孩子是作为“蔷薇姬”的下个肉体而准备出来的巫女。“……如果你背叛他们这事情暴露的话，会遭到怎样的处置呢？”“我想，不久就会被当做废弃物处理掉吧。不听指挥的‘暗杀傀儡’都会是这个下场。”

听到这，北斗的面部一下僵硬了。虽说自己也是杀手，但从那么小的一个女孩子口中听到这样的话，心里还是扑通一下。“喂！魁！她说的‘废弃处理’，果然是？”“……就是被解决掉吧。对了，你的名字是？”“我叫珠翠。”虽然是个杀手，看到有人问自己的名字，眼前的女孩还是好像很高兴地把头深深低下行了个礼。邵可摆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突然用手劈了一下珠翠纤细的脖颈。然后抱起她，把她交给了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的北斗。“北斗。这孩子就交给你了。带着她离开这里，把保护她作为第一位，拼死也要给我逃到仙洞省。照着这种情形下去，这孩子肯定会被那些家伙处理掉。所以，刚才说的是我的命令。你离开这，剩下的就是我的工作了。”“啊？她像豆腐一样软软的，小小的，竟然让我带着？一不小心，一不小心的话就会像鸡蛋一样打碎掉该怎么办啊？”“既然是个好机会就要试着挑战一下嘛。记住，别弄哭她，也不要弄坏了她，更别杀死她啊。”说完，邵可强硬地把珠翠交给了北斗，同时看了看紧闭的塔门。不管施了什么法术，“干将”和“莫邪”都能破除。羽羽大人曾经说过这样的话。那么……（对这门就要来硬的。）邵可如同电光火石一般挥舞着双剑奔了过去。此时此刻，双剑则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强烈反应，寒光四射如同白刃交织，铃铃之声响彻耳畔，连衣服下摆都传出了一股焦糊的气味。塔门就此被劈开，而在那门的彼方，“暗杀傀儡”正在严阵以待。邵可不假思索，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奔向前，双剑一闪而过……此刻，北斗惊慌失措地用双手抱着全身无力的少女。眼前的女孩，身体绵软得像豆腐一样，过小的躯体散发着阵阵温暖。北斗看着看着，竟然一下子感动起来。这感觉真是妙不可言啊！这种不可思议的生物是什么啊？！感动之事暂且不论，话又说回塔内。此时，杀手们好像感知到了魁闯入塔中一般，一下子出现在北斗面前。这个和魁一起九死一生突出重围的搭档绝不能就这样死在这里。“这么做虽然和我的一贯主张背道而驰，但这次我打算逃跑。拼命地逃跑，活下来就是胜利。”一直以来，北斗都生活在生与死的狭缝之间，品尝着那种快感。而现在，他的想法却略有不同了。（嗯！守护住弱小者，这是件多么了不起的事情啊！）而这件事也成了以后北斗变为义贼“茶州秃鹰”，并教会翔琳和曜春“逃跑”技巧的开端。想到这，北斗抱起珠翠，开始奋力逃跑。忽然间，又想起了珠翠说过的一番话。“……你，能够用‘——’和公主大人相交换吗？”北斗不甚理解……是不是有什么其他的意思？哪怕是被她如此问道，自己依然不明白。

（不可能的吧。不管怎么想总觉得都不可能。只要是和我所认知的词语相同的话，那就绝对是不可能的……但话又说回来，正常情况下任何人都做不到吧？那样的话，倒不如说是跪下来去向她求婚。）这样想来，如果是要救出塔中公主的那位贵公子的话，就能做到的吧。但是，又总觉得并不会就那么可喜可贺地结束。毕竟……

和“世界”交换。若要以“世界”相交换，救出公主的话，世界又会变成什么样子呢？因为北斗一向奉行“不明白就不想”这一原则，于是，他便没有继续思考下去。

第七章

第七章

几十名“暗杀傀儡”接二连三地包围过来，邵可一边和他们对峙着，一边奔上了螺旋阶梯。

随着楼梯越来越高，双剑如同共鸣一般发出更为强烈的声响。

突然，看上去永无止境的阶梯一下子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诺大的屋子，却又不见任何人的踪影。

在屋子正中央放置着一个台子。

台子小巧，雅致，孤零零地摆放着，和宽大的屋子相比，看起来很不相称。

邵可慢慢地踱着步，走向了台子。

一颗微小的圆形水晶，安静地陈列在那里。

在月夜的流光中，璀璨如同绢上的宝石。

（……？这里面，总觉得——好像有个芝麻粒大小的东西……）这芝麻粒中，有上过颜色。

仔细定睛而视，宅邸和蔷薇丛依稀可见。

而这其中，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动。

邵可有意无意地拿起了那颗水晶。

就在这时，双剑发出了一阵巨响。

就在想着自己好像被某种强大的力量拉扯的时候，邵可突然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刚才在水晶中所见到的蔷薇丛中。

“…………！？？？？”邵可顿时一怔，却没有发出任何惊讶之声。

而这，也正是幸存下来的黑狼习性。

毕竟，要是因此而遭遇敌人的话，那就实在太蠢了。

（我跑到那个水晶中来了？是么？）从情况来看，只能做如此推测。

但环视四周，却全然感觉不到已经身处水晶之中。

眼前呈现的是一望无际的风景。

虽然是像包子一样的小小水晶，却总觉得走不到尽头。

抬起头来，仰望天空，也看不出水晶华盖的存在。

或许是因为半夜三更的缘故，即便是有水晶华盖，也是作为漫天繁星和新月的光华。

虽然它本身可以反射光芒，但此情此景已经是宛如真实的夜空。

此刻，整个世界沉入一片静寂，莫说是杀手，连任何迹象都是无影无踪。

的确如此——唯有茂盛的蔷薇，缤纷绽放，其他生物完全了无声息。

野兽，飞鸟，就连虫鸣，都毫无声响。

静谧，笼罩着这个世界，甚至让人感到一种毛骨悚然……不对。

（……二胡声？）

这时，不知从何处响起了二胡声。

声音悠远绵长，而又清晰悦耳。

邵可低头看了下“干将”和“莫邪”。

此时，双剑宛若也和四周的恬静融为一体，变得鸦雀无声。

真是很奇怪的感觉。

然而，邵可隐隐感到，正是这种心境将会带领他走向最终的场所。

——蔷薇姬。

追寻着，追寻着，追寻着。

一直以来，他都在追寻着她，这个成为他唯一的“生存理由”的对手。

“你能保证解开公主大人的锁链吗？”……并不是为了解开锁链，而是要用这双手亲自抹杀她的存在而一直生活至今——然而，当他无意中窥见到在树根旁拉二胡的女子的一刻，他的脑子里面一片空白。

低眉之处，长发舞曳。

脸颊在黑发的抚弄之下，显得若隐若现。

盈盈雪肌，温润红唇，优美指尖。

邵可被这眼前的一幕深深地吸引。

……四周满溢着蔷薇的芬芳，不知是否因此，邵可的脑中直感到阵阵眩晕。

消闲中，她拉着二胡。

忽然，好像有所察觉似的微微动了一下。

霎时，风声断绝。

耳畔传来了清冽的曼妙之声，带着芒刺的锐利，划破夜空。

“……是什么人？出来吧。”

——真想从正面看看那副面容。

邵可如此忖思着，便毫不迟疑地踏着落叶，拨开了蔷薇树丛。

就在和那雷光一般的目光交融的一霎那，邵可惊呆了，而又尽全力不去改变自己的表情，也许仅仅是眨了眨眼睛。

此刻，一股不可言喻的美妙从心底油然而生。

眼前的女子，美得宛若天上的仙女。

而从朦胧不清的长睫毛下射出的锐利目光，一扫刚才偷窥时给人感觉的娇弱之态，使得她突然有了一种难以触摸般的高贵。

邵可不觉为之一震。

难以触摸？不是的。

对现在的邵可而言，已经到了真想抓住自己手腕，确定眼前之景是真是幻的地步。

在浓郁的夜蔷薇之香中，邵可已经头晕目眩。

只是不断感到，一直无坚不摧的自己，此刻，不知何处传来了崩落的声响，同时，却又被另外一种感觉充斥起来。

邵可究竟是何时开口，说了些什么，已经不甚明白了。

“……你，就是‘蔷薇姬’吗？”说这话的时候，邵可有生以来第一次感觉，自己的声音是那么的嘶哑和无助。

第八章

第八章

“……哦？！你就是杀手吗？真亏你能到这里来。要给你奖励才是啊。”

紧接着，蔷薇姬就注意到年轻人手上的两把宝剑——那是阴阳之剑。

梦中的年轻人虽然只有背影，但一袭黑衣，长发束于脑后之景和眼前所见如出一辙。

（……预言之梦么……）

蔷薇姬尽量摆出一副了不起的样子，搔了搔头发。那么，要如何出去呢？

“哼……你是来杀我的吗？”

沉默。……？

“……现在在问你，你是不是过来要杀我的？”

仍然是一片沉默。眼前的年轻人手执传国宝剑，呆若木鸡一般一动不动地直立着。

“你这个家伙！快说是干什么来的？难不成是觉得我这个样子看起来很蠢吗？怎么不说一句话？”

这番话一下子让邵可清醒过来——清醒？竟然说到了清醒之类的，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了。

“你，你——你刚才用了什么奇怪的妖术？果不其然，真是如传说中的可怕妖女啊。”

“我什么也没做啊。你个白痴！像你这样的乡巴佬杀手，竟然能来到这里？！”

“那是。毕竟，觉悟不同嘛。”

邵可眨了眨眼睛。此时，不知何处隐约传来了某种声响，邵可随着那音色，目光恢复了往昔的冷酷。那也许正是邵可复原的仪式。对方若是小孩子，必要的时候也要处理掉，更何况眼前的这个人！现在这个时候，绝不能有丝毫犹豫！

“我是为了杀死你，而一直生存至今。”

瞬间，邵可抓住时机，纵身一跃，电光火石一般把“干将”架到了蔷薇姬纤细的脖颈之上。那时，邵可看了下蔷薇姬的双眼。不知这是黑狼在杀死对手时的习惯，还是突然萌生出的一种欲罢不能之感。而那，正是一双如闪电般贯穿黑夜的峻烈双眸。

——其实，要是不看的话，就好了……

眼前的女子不动声色，轻轻瞟了下架在喉咙上的宝剑，眨了眨眼睛。然后，直勾勾地盯着邵可。——虽然，她是绝对不可能捕获神速的邵可的。

那是，坚如冰封的冷傲。对于人类愚蠢的行为，她已经连绝望之感都不会再流露出来。

她只是这么凝视着。并非理性，而是直觉上感到似乎让邵可萌生出一些怪异的念头。

人类究竟会走向何方？为了他们自己，会无休止地走向何方？

她冷冰冰地看着邵可，眼中投射出一丝蔑视。如果说现在她对邵可有什么感情的话，那就是全部了。

这是怎么回事，而人类又在如何看待自己，她并不知道。

虽然，她应该知道的……

在“干将”的刀刃之下，一缕乌黑秀丽的长发无声息地滑落。蔷薇姬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在冰冷的目光中，邵可好像也随着那落下的秀发而在她的心中深深滑落。

邵可紧紧咬住牙关，心中七上八下的不是个滋味。现在的自己究竟是怎么了？本来不管什么时候都能做到冷静而完美地控制住自己感情的。

眼前的女子并不是讨厌邵可，仅仅是蔑视罢了。但不知为何，邵可总觉得那双眸中透露出丝丝不堪忍受的绝望。虽然，自己在这个女子的心中已经没有什么价值可言，但自己到底是怎么了？

——这明明是导致前代黑狼死去的女子啊。

耳畔传来了些微锁链摩擦的声音。那是束缚住女子双手双脚的枷锁。一直以来，她被孤身幽禁在这个地方，无法逃离。这一百多年，身边没有任何生气，就连鸣泣的寒蝉之音，都不能听到。仅仅是因为缥家之人利用她的神奇力量而使她一直生存至今。而到了现在，又因为她成了霸王时代的绊脚石要被邵可这样的人处决掉。

到底是哪方面弄错了？而人类又要做到什么地步才肯善罢甘休？

她看着停下来的宝剑，向邵可投去一种异样的目光。对于人类草率的定罪，已经无法忍受了吧。

“……听着。你……是为了生而来，还是为了死而来？”

邵可不觉大吃一惊。

“你自己如何打算呢？是为了生而去那里，还是为了死？”

离开红家的那天，前代黑狼也曾如此问道。

“我希望你能为了生而活。”前代黑狼曾经对邵可说过这样的话。那时的邵可，尚不理解此话的含义。仅仅在与“黑狼”和霸王一起的时候，才能略有感到。而自从“黑狼”逝去之后，邵可最终选择了为死而生的道路，甚至比最初更甚。

（为什么？）

眼前的女子竟然和“黑狼”提出同样的问题。而且，是现在这个时候。

“你要是为死而来的话，就如你所愿，杀死我吧。那样做，若能使你心安理得，请自便。不过，你要是为了生而来的话，就请回吧。”

“……？这是什么意思。”

“我就是这么一说罢了。想来，你好不容易来到这里，想必一定是技高一筹了。不要说废话，快点做你该干的事情吧。就像杀死这么多人一样，把我的头也摘去好了。保持心像寒冰，眼睛不眨，瞬间便可完成。然后，一切就结束了。”

在邵可看来，总觉得她是在说“你只是为了图自己心安而去杀死别人”。

邵可心底一片乱麻。事情发展到这种地步，是万万没料到的。

他手执“干将”将双剑收入鞘中。蔷薇姬饶有兴味地看着他究竟会作何选择。看起来，她好像是认定了邵可会选择杀死自己。见鬼！

然而，当邵可收起双剑的那一刻，蔷薇姬的表情看起来有些许缓和。

“对于杀手而言，这还真是少有的事啊。那么，你是选择了为生而来？那么，就请回吧。”

“谁说要回去了？”

“……啊？”

“在我知道结论之前，就在这先好好想想了。是杀死你呢？还是回去呢？我要想明白为止。”

“………………………………作为人类，还真是少有的事情啊。”

邵可无意识地回答，却正中她提问的本意。从正面回击问题，并说直到想通为止，这样的人，她还是第一次见到。

她所了解的人类，有一半会先于她的问题而考虑自己的答案。另一半，则是像璃樱那样的人，即便是知道答案，也是佯装不知，故意向后推延。然而，眼前这个人竟然说要好好地想想，直到想通为止……这多少激起了她的兴趣。

收好双剑的邵可，直愣愣地看着落在地上的那缕乌黑秀发。作为女性引以为荣的靓丽黑发，被邵可毫不留情地砍断了……可能在这方面，邵可和缥家的行为似乎如出一辙。确实，随意剪断女性的秀发，这种权利谁都没有。

“……你的头发……真是很抱歉。”

“头发？啊，没关系的，不用介意。反正还会再长起来的。而且，现在这样还有些凉快呢。……”

因为部分头发被砍断，莹莹雪肌从女子的右脖颈处露了出来，一直延伸到肩膀。邵可很想去抚摸一下，但发现自己染满鲜血的手指的时候，又不自觉地缩了回来。

蔷薇姬再次重复着刚才的话语，好像眼前的这个男子不单单是为了砍掉头发而道歉的。

“我接受你的道歉，会原谅你的。但是，到底是杀死我还是自己回去，你就好好想吧，想好了随你怎么做都行。另外，里面有水井，想用的话自便。那么，你还有什么其他的事情吗？二号。”

“……………………等等啊。二号？！那是什么？”

这种奇怪的称呼，总觉得有种不可言状的感觉。二号，难道是指年轻的情夫？想到这，邵可的心怦怦直跳。这是不可能的吧。

“在来过这的杀手中，你是第二个，所以就叫你二号了。我又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就那么叫了。”

“在私自决定人家名字前要先问一问嘛——我叫邵可。红邵可。”

说完之后，邵可不禁大惊失色。自己说出的，不是作为杀手的暗号名，而是自己真正的名字。真是太傻了啊！自从来这之后，自己好像变得很不正常。

“哦？！你竟然对我说出了你的名字，真是有胆量啊。好了，看在这份难能可贵之上，我就收回刚才的名字。邵可。”

邵可。

虽然仅仅是被这女子叫了一下名字，但邵可的心底却发出一种由衷的喜悦。

——直到现在他才发觉，以前有人呼唤自己名字的时候，自己却并不清楚其真正的含义。

就是从刚才那个时刻开始，在她心中，在她眼前的这个自己不再是杀手，不再是魁斗，亦不是普通的人类男子，而是名副其实的红邵可。

在她唤出自己名字的那一刻，如同是自己发出“看着我，注视着我”这样的呼喊。

已经……逃不掉了。邵可心中突然萌生出这样一种奇怪的念头。逃跑？是什么？是从哪里？

是从哪里呢？

邵可背过脸去，为了逃避女子魅惑的目光和诱人的嗓音。

也许，邵可确实已经无法逃避自己的内心。

他径直向水井走来，心中默念着镇静，要心无杂念。“心无杂念？”多么好的一个词啊。不管怎么说，先努力做到心无杂念吧，这是件重要的大事啊。虽然这种方法正确与否值得商榷，但事到如今已经无法顾及了。

邵可从井中取出水来，放到一个圆圆的平底水罐中，脱去衣服，赤裸着上半身，他这才注意到自己的身体已经满是血污。想来，蔷薇姬虽然不动声色，也必然感觉到这一身血腥了吧。不仅身体，连头发上都挂着鲜血，凝结成块，变得一绺一绺的。

邵可盯着水盆中映出的血迹斑斑的自己。结果就是这样吗？这又是什么。染血的手指连那白皙的脖颈都无法触及。而这，又是自己选择的生存方式。

对这样的生存方式，邵可没有后悔过。虽然现在，心里不知为何焦灼不安。

（——要是自己也能进入这样的水晶盒子中就好了。）

那样的话，即便不能触摸，也只好放弃，不至于像现在一样心情低落。

还是停止胡思乱想吧，邵可决定集中精力清洗自己，要洗得没有任何污渍。于是乎，便噼里啪啦地大洗开来。也许是因为和工作时一样全神贯注，转眼间便漂亮地搞定了。真可谓是神速啊。随即，拿出置于水盆中的毛巾，彻彻底底将身上的血渍清除干净。

“当啷”，耳边传来了锁链移动的声音，蔷薇姬也许就在离自己五步之遥的地方。

邵可不敢回头，心里默念，“井啊，你快长腿跑吧”。这是邵可有生以来第一次发自内心的祈祷。要是水井跑掉的话，自己就可以追着逃掉了。

快点给我长出腿来！

然而，水井终究不会长腿。邵可只好退而求其次装作一副不知道的样子。豁出去了！什么黑狼的脸面，也都不要了。一边心里琢磨着，一边麻利地擦掉头发上凝固的血渍，并把头发束好。可是，做着做着，心里却萌生出一种坚持不下去的煎熬。为什么？平时，自己不管面对什么样的拷问都能从容不迫。可这次，这份自信又到哪里去了？

邵可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瞥了一眼，那女子正优雅地坐着凝视着自己。虽然是坐在地上，却仍然极尽雅致。

“…………有什么事情吗？”

“我突然想起来有些事情要问问你，正等着你盥洗完毕。”

“我这就会回答的，但请你走到我看不见的地方吧，拜托了。”

“那么，我问了。你……把珠翠怎么样了？那个7岁左右，可爱的小女孩。一直被当做‘暗杀傀儡’来培养——把她杀了吗？”

“……没有。我没杀死她。她现在已经和我的朋友一起逃出去了。”

那一瞬间，人类一般的安心感在她清秀的脸上扩展开来。

“这样啊。我正想听到这个……在此谢过了。”

然而，说这些话的时候，蔷薇姬并没有离开，而是一直都在饶有兴趣地看着邵可冲凉。

事实上，几乎没有人会来这里冲凉，包括璃樱也是。所以，对于蔷薇姬而言，这完全是个新鲜场面。真是个不错的消磨时间的方式。

邵可全身散发出一种令人作呕的血腥味，一般情况很容易让人联想到本人已经身负重伤。可令人惊讶的是，他仅仅有些轻微擦伤而已。同样是拿着传国宝剑，以前的那个女杀手，来到此地时已经伤痕累累。可以想象，眼前这个年龄不过20左右的年轻人，身手是多么厉害。

（嗯。看起来一副仪表堂堂的样子。虽然身体瘦了点，身材倒是蛮不错的。）

话又说回邵可。自己还没说出害羞这种话就被别人当做熊猫一般满怀好奇地看了又看，心中便有些恼火。而且，对着一个赤裸上身的男子盯着不放，作为一个妙龄（？）女子来说，也是不同寻常的吧。毕竟，那样的男人又不是熊猫。

“……你这样盯着我看个没完，我总觉得有点别扭啊。”

“你不用在意这个的。”

“就因为在意，我才说的啊。”

“这不过是心理作用，心理作用！”

邵可看着一脸若无其事的蔷薇姬，心倒也沉了下来。

“……哦，这样啊。”

邵可扎好头发，用毛巾胡乱一擦，紧接着冒冒失失地向蔷薇姬走来。

蔷薇姬顿时大吃一惊。等注意到的时候，男子已经站在自己面前，正从上到下盯着自己看个没完。

——竟然敢从上到下盯着我看？这个混蛋！

可事到如今，看着站在眼前的这个白痴，即便是自己站起来也没有他高。蔷薇姬只好拼命忍住怒气，竭力做出一副威严的样子坐在地上。这是何等的耻辱！

邵可凝视着那因为自己而被削短的长发，一副仍然很在意的样子。

忽然间，邵可将手指伸向了女子短发的地方，但是却没做出什么过分的举动，仅仅在发梢处轻轻摩挲着，头发，脖颈都没有触及到。没过多久，手指又缩了回来。

继而，他又将目光朝下，缓慢地捧起那极尽奢华的手腕部位。正确的说，仅仅是枷锁的地方，细长的锁链从枷的地方延伸开来。此外，不仅是双手，女子纤细的双脚也被这种锁链缠绕着。邵可满腹狐疑地看着轻如鸿毛的枷锁，小心谨慎的样子如同担心枷锁会碰到女子的肌肤。

“……这个是？看起来这些链子确实存在，可一摸起来，又让人觉得似是而非。”

闻言，蔷薇姬单眉上挑……虽然这家伙不过是个普通的人类，可他的洞察力真是很敏锐啊。

“这是法术的结果。虽然看起来像枷锁和链子，实际上不过是由风、光、声音之类的东西组成的。走路，抑或是躺下，甚至是跳舞，这些东西都不会产生影响。而且，还没有重量。所以，可以随心所欲地行走。只不过偶尔会感到它们的存在，觉得有些碍事罢了……话说回来，刚才说的事情，你考虑得如何了？邵可。”

这无异于是在询问邵可，是否已经决定好了，是否打算杀死自己。

邵可还没有考虑。具体的说，是一点都没有想。不过，在考虑之前，他还有一些事情需要确认一下。

“实在不好意思。请让我摸一下吧，一下就好！”

邵可嗫嚅着，与此同时，将手毫无顾虑地伸了过去。看起来洁白而又冰冷的脖颈，触及的一刻才发现是那么的温暖宜人，而如雪肌肤也如水般柔滑。邵可抚摸着，眼前的女子没有消失。他深知，眼前这位人偶般完美无瑕的美人，非梦非幻，实实在在地坐在自己面前。

随着手指的触摸，邵可从指尖到心里顿感一股股甜美的阵痛。热流在体内奔涌，酥麻的触感霎时充盈全身。邵可给自己泼了盆凉水，竟然还是难以放手。自己究竟是怎么了？！

邵可尽力将手指和目光从那柔美的脖颈处游移开来，装作一副冷冰冰地样子向后面退去。随即，胡乱穿上了刚才洗好的上衣。邵可本想再度靠前，却发现恐怖的感觉已经不仅仅限于指尖。不过，刚才已经确认了想要知道的东西。

邵可努力恢复了往昔的知觉，好像为了完成工作头脑又被切换过来一样，眨了眨眼睛。

不错。之所以在这里思考是为了完成更重要的事情。

“现在你打算继续你的任务了？”

“……从现在开始，我要全身心去考虑这件事。请让我一个人呆一会儿。”

“这样啊，好的。”

她好像很欣赏邵可说的一些话，脸上忽而闪过一丝满意的神情。究竟是什么呢？

随即，她舞动着优雅的裙裾走远了，而邵可也向与女子相反的方向走去。

（说起来，刚才说的所谓拼命考虑的事情……也许……没有呢。）

忽而，他又隐隐感觉到，女子露出满意地神情或许就是因为那个回答吧。

第九章

第九章

邵可走到离宅邸略远的地方，伸展四肢，紧接着一骨碌躺倒在一片合适的空地上，仰望着天空。夜空一如既往的宁静。新月如钩，悬于天上，好像不久就要沉入地平线之下。繁星点点，在夜幕之中闪着些微的光辉。

（……可是，邵可一直都很在意，过了这么久任何人还都见不到。真是太奇怪了。）

他们不可能没注意到自己侵入这里的。可是，眼下，瑠花没有什么举动，璃樱和缥家其他族人也没有派人追到这里……在本家发生了什么吗？

抑或是，这仅仅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现在没有功夫像平常一样思来想去了，到发生的时候再考虑也不迟。要是再这样下去的话，就真的想不出答案了。

杀死她？还是自己回去？

（……前代黑狼……一定是选择了后者吧。）

冷不防，一丝怪异的想法流过脑中，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前代黑狼一直都想着，杀死蔷薇姬就可以结束大业年间。即便蔷薇姬是被人利用，那也是一个警示作用，为了让缥家人能及早明白自己已经陷入了穷途末路。

然而，自从亲自和蔷薇姬见面之后，自己的感触，蔷薇姬提到的问题，那个人也一定感受得到。前代黑狼，不管到哪里都会想着自己一方而不顾及他人，永远都是冷冰冰地用那双明镜般的双眼看着这个世界。和邵可相比，她是有过之而无不及。所以，她一定一眼就会感受到蔷薇姬的那些事情的。

（……然而，她什么都没有做就回去了，这是为什么？）

而蔷薇姬继续被锁链紧拷着直到现在？

邵可皱起了眉头。太奇怪了。要是前代黑狼的话一定会割断锁链放她出来。

自己见过蔷薇姬后，蔷薇姬说过做不到这样的话。也许，那话的意思不是说自己杀不死她，而是无法放她出来。为什么会这样呢？前代黑狼那人，不管情况多么糟糕，都不会自己跑掉的。而最后，却仅仅选择了一个人回来？这是为什么？

“你要是为死而来的话，就如你所愿，杀死我吧。那样做，若能使你心安理得，请自便。不过，你要是为了生而来的话，就请回吧。”

邵可眺望着夜空中的新月，在这万籁俱寂的世界中沉思着。

蔷薇姬还在等着他。等待，这对于她而言已经是很久没有过的事情了。而且，也是件奇怪的事情。或许是因为自己对邵可还有所期望吧。抑或是，自己实在是太有空闲，于是就把这个当做奇闻轶事来欣赏。或许是后者。

自己已经不会再对人类抱有什么期望了，而邵可将要给出的答案也完全可以想象得出来。

没有期待。只要人类用这枷锁剥夺了她的一切，就没有任何人能再触及她的心弦。永远都不会有。就如同璃樱在这锁前，不管做出多么充满爱意的呢喃，自己仍然是无动于衷。

只要人类不去解开枷锁，她与人类之间的鸿沟就永远无法填平。然而，她又深知人类是不可能打开锁链的。就如同那个女杀手，最终也只能选择归去。

所以，她对于人类的厌恶是永无止境的，而且会一直延伸到未来。

忽然，邵可映入了她的眼帘。也许是因为自己一直在想事情，竟然完全没有注意到。

“来啦。怎么样，已经想好了吧？”

“……差不多了。不过，在这之前，我还有事情想要问一下。”

“差不多了？”蔷薇姬讽刺般地挑了挑眉毛。还会再问些问题，她已经想到了这点。以前的那个女杀手也是这样，在问完问题之后，改变了自己的初衷。这个男人也一定会这样吧。人类啊，真是些谨慎的家伙。听完之后好像豁然开朗一般说些花言巧语的话。这么看来，那个女杀手要更强一些。

想到这，蔷薇姬一下子对邵可变得索然寡味起来……本来，还有些期待的。哼！

“……那么，你要问的事情是？”

“以前这里来过一个女杀手吧？”

“嗯，是啊……你，难不成是那个长着一双漂亮眼睛的女子的情夫？”

“我们是师傅和徒弟的关系！”

邵可立即纠正道。与此同时，总觉得对方变得很认真起来。也许是心理作用吧……但蔷薇姬忽然和邵可保持住一定的距离，这看起来又不像是心理作用。

“为什么那个人不能解开锁链呢？”

“那个女孩没有什么过错。确实，要解开这锁链对于普通人来说是无比困难的事情。那个女孩要是能做到的话，你也能。用“干将”和“莫邪”就可以做到的啊。但是，即便是能做也无法去做，对于你也是依然一样。”

能做，却又无法去做？

“……理由是？”

“那是因为用来交换的东西实在过于庞大。”

“和‘世界’吗？”

蔷薇姬不觉一怔。估计是珠翠告诉他们的。不过，自己曾经告诉她，让她忘掉这个。

蔷薇姬第一次对邵可产生了真正的兴趣。而这次，不是为了消磨时间。

“所说的‘sekai’指的就是‘世界’吧？”

“……是的。”

蔷薇姬目不转睛地凝视着邵可，好像连他一刻的心跳都不肯错过一般。

“正如那个词本身的含义。要是打断这锁的话，世界就会毁灭。”

“我知道了。”邵可仅仅说出这么一个简短的句子。沉静却又冷漠。

面对这出乎意料的回答，蔷薇姬很少见的一下子变得茫然若失。

“……啊？‘我知道了’？…………啊？‘我知道了’？……这是什么意思啊？怎么一回事嘛？”

眼前的青年——邵可，并没有做出蔷薇姬所预想到的那种反应和表情，也没有说出意料中的一些话语，更没有像听笑话一般地一笑了之，抑或是像听了隐语一般地陷入沉思。“我知道了”这短短几个字，如同普通的生活对话一样简单而随便，好比是“——明天我们吃栗子饭”“——我知道了”这样的对话一般。没有惊愕，没有反问，甚至连表情都没有丝毫的改变。

仅仅这么一句“我知道了”。这究竟是什么意思嘛？这时候，倒是蔷薇姬一下子糊涂了。

刚才还是个惊慌失措的20岁左右的年轻人，现在却变得如同紫霄一样，悠然地站在那里。究竟他在想什么？蔷薇姬不甚了解。如果说他什么都没想的话，看上去也不像那个样子，毕竟从表情就能看得出来。这仅仅才过了几个时辰啊。

（？？？）

此刻，蔷薇姬开始感觉，站在她眼前的邵可并不属于她所了解的那些人类。完全不知道，仅仅如此而已。

现在，她不了解的人类就站在她的眼前。这样的事情，会是真的吗？

就在蔷薇姬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时候，邵可却莽撞地走了过来。

蔷薇姬飞身退后。既然是她所不了解的人类，想必也能轻易做出她意料之外的事情。这么想着，蔷薇姬有所动摇了。

“啊！你……你想干什么？”

“……怎么？竟然摆出这么一副发现新物种一样的表情啊？！我不是说过了嘛，已经想清楚答案了。现在，我就要执行了。”

“不要！现在我还不明白！我，我看出来了！你一定是听了刚才的话后，改变想法了！你说是不是？”

邵可有点愤懑不平。眼前的女子好像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啊？你在说什么啊。根本就没变嘛。我这可是费尽心机才想好的啊！难不成你是觉得我提出最后一个问题后，想法就会彻底改变，而被这种无所谓的烦恼纠缠着？没有的事……不用想那么多。”

蔷薇姬彻底混乱了，觉得自己好像已经完全弄错了。对于红邵可这样的人，真是百分百的估计错了啊。这时，蔷薇姬刚才自信满满的样子一溜烟地全都不见了。

紧接着，她做出了也许是有生以来第一次做出的动作——发自内心地向人类道歉。

“那个……真的是……不好意思。”

“没事的。没关系。那么，我就要动手了！你躲开点。”

“…………………………动手？你到底要干什么啊？”

“不就是用剑给你开锁吗？很危险，你躲开点。”

切断，躲开，这些词汇难道有什么其他意思吗？没有的。

但是，又怎么会躲开呢？那样的话，整个国土都会覆灭。

“……………………很明显，这是行不通的。”

“那么，就在那边动手吧……怎么摆出这么一副不情愿的样子啊？”

邵可双手执剑，开始大步流星地向锁链延伸的方向走去。

蔷薇姬见状向邵可的手腕猛扑过去。眼前的这个人竟然在决定这件事的时候像找寻一块地来挖红薯一样那么随便，想到这，蔷薇姬心中升腾起一种不悦的预感。什么呀，这个男人！等来等去就等到那么一个白痴一般的结局。

“等等啊！你给我等一会儿！你这家伙，真的是明白了吗？”

被抓住的邵可一时间也无法回答。不知是不是也变成了不想被触摸的男人，一时之间，男人之心被大打折扣，到恢复正常自然也需要一定的时间。但紧接着，便非常享受起接触所带来的美妙。

“我知道的啊。不就是这个国家会消失么？”

“那怎么不问为什么呢？你真觉得会是那种结果吗？”

“我绝对相信的。而且，刚才考虑的时候，我也想到了那一点。”

邵可突然抓住了那看上去像链子一般的奇怪枷锁。

“这个看起来由光和风制成的枷锁，恐怕是不断吸收你的力量而得以发挥作用的。如果单纯的是让人可以自由移动的话，用枷锁是没有任何意义的。但是，你之所以被束缚住就是因为它们在吸收你的力量。你的力量全部倾注于此，所以，你自然也就无法逃脱。”

蔷薇姬愕然了。本以为他只是个普通的傻瓜……但是……不是那样的。

“那这么说来，你百年的力量都积蓄在这个世界中吧？”

“是那样……”

“从抓住你的缥家的情况来看，可以想象你的力量有多么的厉害。而那，不过是仅仅一点而已。在这个世界里积攒了你百年来真正的力量，所以，要是一下子释放的话……”

“……………………”

“而且，那锁链只能用‘干将’和‘莫邪’来切断……一般而言，东西越硬，切割时需要的力量就越强。如此说来，这两把宝剑连你百年的力量都能砍断，就表明这双剑含有更强的内在能力。是不是？”

“……是的。确实如此。”

“所以，这就像国与国之间的战斗，尤以大国间战斗更甚，损失也更为惨重。所以，这剑若是遇到你那百年的力量，必定会是针锋相对……因此，就算是国家覆灭也不足为奇。即便不是全灭，也是伤亡惨重。你明明知道是这种结果，所以才会说出和‘世界’相交换这样的话来。很明显，你已经做好这种心理准备了。”

邵可在经过一番深思熟虑之后觉得，那应该是唯一合理的解释了。正因为如此，前代黑狼才不能解开“蔷薇姬”的锁链。因为，那个人手中握有太多重要的东西。孩子们也好，未来也好，戬华王也好，也许，还包括邵可。

切断锁链的瞬间，一切都会不复存在。家人，朋友，甚至是国家中毫无罪过可言的善良人们的生活以及一切的一切……整个国家都会覆灭。就像那句话说的一样。所以，如果以世界相交换的话，就算是解开她的锁链国家也终究会走向灭亡。故而，前代黑狼什么也做不到。

“你要是为死而来的话，就如你所愿，杀死我吧。那样做，若能使你心安理得，请自便。不过，你要是为了生而来的话，就请回吧。”

为生而来的话，就请回吧。确实如此。

前代黑狼无法做到将自己心爱的，想要守护的东西和蔷薇姬的自由来交换。

不论任何人都无法做到。

在这个精心布置的鸟笼里，既不能逃脱，也无法被救赎。

事到如今，蔷薇姬已经无话可说。眼前的男子已经看透了一切，乃至更甚。

“……你……已经清楚一切了呢……”

蔷薇姬的声音里混杂着嘶哑。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愤怒，只觉得一阵阵的头晕目眩。然而，邵可的表情却始终没有改变。

“嗯，我说过的。现在就砍断锁链让你重获自由。这……就是我思考后得出的结论。璃樱50年都做不到的事情，我现在就做给你看。”

“——不要开玩笑了！”

蔷薇姬的双眸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着，眼中放出闪电般的光芒。

“——你个混蛋！难道觉得自己和别人死去也没有关系吗？我还没有落魄到被你这种人解救的地步！难道你就没有什么值得珍视的东西吗？”

“有的啊。”

邵可一下子连同锁链一起将她拉到近旁。

“——当然是有的，而且很多很多。我的弟弟们，红家，百合，北斗还有我的部下。此外，还有这个国家，也许还包括那个混账国王吧。我也很珍爱悠远的蝉鸣，洁白的梨花，红州的胜景以及年复一年的春秋冬夏。一直以来，我都在拼命工作，甚至累得都想不再醒来。我那么做，就是为了守护这一切我所珍视的东西啊。”

蔷薇姬顿感语塞。也许对她而言，这是长久以来第一次被人类的气势所折服。

“那，那样的话……”

“正因为珍爱的东西如此之多，所以你觉得不能这么轻易交换吧。但是，我已经说过了，我已经做好了这种准备。曾经，那个头脑不正常的孩子把你幽禁在这里，利用你，但你却没有打算从这里出来，即使是逾越千年。”

那真正的意思是……

“一直以来，你被幽禁在这个除花以外一无所有的世界里，任凭缥家之人利用。纵使这个小小的世界濒临崩溃的边缘，你考虑的依然是尽可能地使人类存活下来。你总觉得忍耐下去就能相安无事，但这样实际上是大错特错的。”

即便被人类抓捕，利用，纵使已经心灰意冷她也依然为了守护人类而选择留在这里。口口声声说着讨厌人类，却情不自禁地做出了保护人类的举动——不希望他们会遇到和自己相同的遭遇。

即便被贬低，也决不会贬低自己——这是出自一位没有失去本性的仙女的尊严，哪怕是已经从天上坠入了凡间。

以牺牲她的自由而换取的世界是一种错误的存在。

“不管任何人，都不能把成就建立在牺牲别人的基础之上。只要将你幽禁在这里，任何冠冕堂皇的理由都会为之失色。如果能让你获得自由，即便是毁灭什么，我们也是心甘情愿。毕竟，这是我们人类所为之付出的代价。虽然这是一个头脑不正常的孩子所为，但因果循环，这报应就会堆积在我们身上——所以，这不是单纯的和世界相交换，而是和不知羞耻的人类的傲慢相交换。你就等着看吧。”

和不知羞耻的人类的傲慢相交换……

邵可一把夺过蔷薇姬的锁链，毫不犹豫地举起了“干将”和“莫邪”。……与此同时，正在进行禊祭的大巫女之间，一直在屏气凝神的瑠花睁开了眼睛。

“……终于到了这一步了。邵可，我真得表扬你呢。”

瑠花倾尽全力阻止住了璃樱，并撤回了杀手，术者乃至全体人员。

她一直在等待这个时刻的到来，等待着蔷薇姬从此地消失的这个时刻。想到这，瑠花讽刺般的，却又略带羡慕地小声说道，“让她离开此地吧。你这个开启另外一条预言之路的愚蠢人类。”

然后，为了发动父亲所实施的那个法术，瑠花闭上了眼睛。

第十章

第十章

红仙的锁被砍断了。在重获自由的同时，她深切地感知自己的力量如同激流般回旋，转瞬间已经满溢于这个狭小的水晶世界，耳畔传来了破碎之声。

“哇！！这个家伙真是的！……简直说风就是雨。”

红仙挡在最前面守护着邵可的身体，同时竭力想控制住恣意奔流的力量。既然是自己的力量，总会有办法的。但是“干将”和“莫邪”所引发的巨大神力却如脱缰的野马，一发不可收拾。

“……控制……真是……做不到啊……”

水晶世界毁灭的声音不断地传来。如果在这里不能阻止住力量的奔流，一切就都无济于事了，这源源不断向外释放的力量会摧毁所有的一切。要是其他七仙都能觉醒的话……或者……

（现在赶快给我叫醒他们！紫，你个家伙！难道他不知道吗，在给自己送来这么一个严肃认真而又思维奇特的新型人类时，就要把他们全部弄醒。不然的话，整个世界就会消失殆尽。）

水晶世界毁灭了——这时，蔷薇姬意识到了这点。

然而，与此同时，由于水晶世界的覆灭所引发的另外一个法术开始启动了。

面对那个法术的力量，蔷薇姬突然变得瞠目结舌。

恍惚中，只觉得某个柔软的东西轻抵着自己的嘴唇。

邵可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鼻尖处竟然浮现出蔷薇姬的面容。女子正在俯视着自己，和自己的距离近得令人难以置信，虽然嘴唇间还有一定的距离。没什么可惜的，想到这，邵可一下抱住女子开始亲吻起来。

反正……这一定是梦了。要不然怎么会发生这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活着真好。现在来看这句话，也许指的就是这方面的事情吧。

“……可没想到是自己死后才开始明白……”

所谓胡作非为，也是那样吧。在惘然若梦的幸福感之中，紧紧相拥，随心所欲……邵可正在陶醉其间，忽然脑袋被狠狠打了一下。还真是毫不留情啊，邵可情不自禁地松开了手臂。

“你这个混蛋！要是醒过来的话，还不给我快点起来？！”

“……啊？”邵可回过神来。

“我一直在守护着你的身体，可是，你的心脏却一直没有跳动。我就向你的心脏中送入力量，还在不断吹气，这才把你从鬼门关拉了回来。但是，你在做些什么啊？真让人生气！”

“让人生气？”

邵可总觉得这话好熟悉。但又回来，经过这么一番折腾，他的头脑总算是清醒过来。

邵可微微起身向四周望去，却不见那片熟悉的蔷薇树丛。

“……为什么突然出现了连绵的雄峰？我还活着吗？这又是哪里？——难不成我失败了？这是有生以来第一次的失败？”

“你那种傲慢劲真是很让人讨厌，邵可。……但是，你已经把锁链打开了哟。”

边说着，蔷薇姬给邵可看了看枷锁已经不复存在的双手，那双手仍然是一如既往的纤细。邵可又低头向女子的双脚望去，脚上的枷锁也已经消失。但是——眼前的这个世界是……

不知为什么眼前出现了这片群山，但依然没有生物的迹象。

“……这是因为其他的法术被启动了。一定是那个男人很久以前就做好的准备吧……”

所说的“那个男人”指的就是“奇迹之子”吧？！然而，蔷薇姬却露出一种奇怪的复杂表情。

“……其他的法术？”

“若有人真的砍断了锁链，为了阻止强大的力量流入外界而将其封闭在另一个世界中所做出的法术。这就相当于双保护层，水晶世界只是内层。一旦被破坏，外层便会出现，就是这里了。这个世界，尽是连绵不断的群山，四下寻找的话，也能看到海吧。”

在这不断延伸的天地中，蔷薇姬的力量也不断扩散，一点点地便可以平息下来。

“……那么，这样的话，整个国家会？”邵可不禁问道。

“嗯。应该没什么问题的。真的是太好了……”

蔷薇姬说着说着，脸上流露出一种发自内心的放松。

邵可也长吁了一口气，不过，其他的疑问立刻又涌上心头。这个……是比水晶世界更为广大的封闭空间……

“……有没有能离开这里的方法呢？啊！‘干将’和‘莫邪’这是怎么了？”

“双剑因为刚才爆发出巨大的力量已经暂时不能使用了。现在不过变成了普通的剑。”

蔷薇姬目不转睛地凝视着邵可，而后，她转过身去低喃着。

“没有离开的方法。这里看上去是一个完全封闭的世界，外面的人也无法进来。”

“那么，这个世界就没有其他人了？只有我们两个被封闭于此？然后会一直这么下去？”

“对。”

“这样啊……就这样吧。”邵可竟然轻轻松松地就接受了这个现实。实在是过于坦然了吧。

“那么，我们先建个房子吧。然后呢……要获得食物就必须种地……虽然没有其他生物，既然有山的话就应该会有树的果实吧……要是能有蔬菜种子就好了……”

蔷薇姬愕然了。

“你还好吧？”

“嗯？我挺好的。虽然我从小到大长得挺好的，但并不贪恋美食。再加上职业的缘故，哪怕让我一辈子吃菜也无所谓。……啊，难不成……你喜欢吃肉么？”

“你……你这个白痴！谁在说吃东西的事情啊？！”

“啊？？？？”

邵可坐在广袤的土地上，随手抓起一把松软的土壤……真是肥沃啊……

这样的土地，一定能培育出优良的萝卜。到时候，等到大丰收的时刻一定要让她尝一尝。

“……事到如今，我都跟你坦白了吧。开始……你问我是为生而来还是为死而来的时候，我的答案只有一个——那就是，抱着必死之心来抹杀掉你的存在——当时想着，杀死你之后，自己的人生也一并了结……”

蔷薇姬的眉毛略微上挑，却依然默不作声。

在听人类说话的时候保持沉默……对她来说，也许是有生以来的第一次。

“像死这样重要的事情，一旦提到的话绝不会是信口雌黄。一直以来，我都是为了守护心中那些珍爱的事物而生活至今。要是能够保护他们，即便是死亡我也在所不惜。当时我觉得，即便是我不在了，也没有关系的。那样的话，就让我慢慢地长眠吧……即使知道自己对他们很重要，也无法做到珍视自己的存在。想要活着，而好好地活下去……这样的事情对于那时的我怎么也做不到。”

他一直觉得，自己拥有的只是飘渺的爱情。

“当你让我好好想想的时候，我就在拼命地考虑。如果不能为你开锁的话，我会后悔一辈子。……若把锁打开，弟弟们也许会死去……但是，当我想到未来的时候……说不定……”

“……说不定？”

“我在想……如果能为你砍断锁链，而世界又能平安无事的话……到时候，我就能回家，享受和大家一起吃饭的快乐……”

平安无事地回去吧！回家的话，就可以和大家一起吃饭，和玖琅一起做晴天娃娃，敷衍了事地充当黎深的对手，向百合道歉，对王和霄宰相说些抱怨的话，教北斗学字。

到时候，自己再也不想打破约定。

要尽全力守护重要的事物，要好好地生活下去。而这，就是在国家可能会灭亡的选项之前，邵可拼命考虑的结果。

以前要是更加珍惜这一切的话，就好了……后悔……

后悔自己打破了那么多的约定，后悔自己的冷酷以及轻易就打破的回去的誓言。

如果这个世界还能留存，到那个时候一定……

到那个时候，一定好好倾听他们的话语……

“如果，要是那样的话就好了……现在虽然和想象有所不同，但时间的流逝却是一成不变。所以，就像那个时候所想的，我要为了生而好好地活下去。”

“即便在这个世界里空无一人？”

“那也不会改变的。虽然我一直祈祷着弟弟他们现在正平安无事地活着，但毕竟看不到那里，到底是生是死我也不得而知。虽然心有不甘但就偷回懒吧。暂且过过这种可以偷懒的人生。”

蔷薇姬仔细端详着邵可，心中发出些微的感叹。

人类，一直以来都以一成不变地生存方式活在世界上。但是，他们也能做到改变。短短数刻，邵可在她心中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痕，甚至已经刻入了那引以为傲的黄金法则……也许，邵可他……

一直以来，他把死看得轻如鸿毛。如果还是几个时辰前的那个邵可，蔷薇姬哪怕是拼上自己的尊严也不允许邵可将锁链砍断。那样的人，为了这样竟然不惜整个国家会变得生灵涂炭。

……然而，蔷薇姬后来却后退了，那正是因为她发现了邵可话语中的本质。

“……你说，如果不能解开锁链会后悔一辈子。这话是有一定根据的吧……”

“不是的。若非要说有什么根据的话……只是我觉得会心有不甘罢了。”

“什么？”

“就是永远都会遭到你的鄙视。”

要是平常的话，蔷薇姬也许会愤然而起。而现在，她决定采用其他的询问方式。

“你指的是谁？”

“——是人类。”

闻罢，蔷薇姬露出会心的微笑。人类——眼前的男子竟然胆敢如此轻易地做出这种回答。

“当然了，我也算在其中……真的忘不了刚刚见到你时，你对我流露出的那种眼神……”邵可望着蔷薇姬说道。

……对她而言，这么一种新型人类完完全全地出乎她的意料。然而，他所说的每一句话却深深印刻在她的心理，虽然她曾经认为那是不可能的……然而，却是不折不扣的现实。

她一直深信，人类永远会为了自己而恣意妄为地生活下去，但邵可却真真正正地付出了代价，偿还了积累百年的那个男子的罪过。

将人类不知羞耻的傲慢与整个世界相交换，来获得她的自由。当这样的人类真的站在自己眼前，当他毫不犹豫地举剑砍断锁链的那个瞬间，她没有去阻止。也许，在她的内心深处，一直想要确信这一切的到来。

“……那样的话，”蔷薇姬说道，“我也要付出同等的代价。”

“嗯？”

“如果你当时抱着死也无所谓的心理去砍锁链的话，也许就做不成了。然而，你却是实实在在地去为我开锁，不惜以全部珍贵事物为代价。那样的话，我就必须要付出同等代价来回报你。”

与获得自由同等的代价是……

“邵可，我这就让你回到那个存在着你珍视的全部事物的世界中去。”

蔷薇姬在邵可说话之前又慌慌张张地用辩解一般的口气难为情地向他道歉。

“……真是不好意思。我刚刚……对你说了谎。不对，这个世界是封闭的确实不假，当时我也是一片混乱……但是，我清醒之后还是决定在确定你的内心想法后再让你回去。”

然而，邵可的回答却再度出乎了她的意料。

“啊，果然是这样。我还在想呢……果不其然是谎言啊。”

“……………………啊？！等……等等……这是怎么回事啊？你是在哪里，又是怎么知道的？”

“呃……其实，就是在我发现你的锁链不复存在的时候……你说过，之所以不能从那个水晶世界中离开是因为被锁链吸收了全部力量，哪怕是想要使用也做不到。但是，现在你的枷锁既然没有了，只要是想，自然可以驾驭自己的力量。再加上那个水晶世界中的力量全部集中在这里，只要是凝聚力量集中一点突破的话，打开一个洞穴是不成问题的——我是这么觉得的。”蔷薇姬张大了嘴巴目瞪口呆。这个男子，究竟怎么……怎么……怎么回事啊？！旋即，她又变得面红耳赤，有生以来第一次觉得那么的难为情。“什么啊……你随便骂我是个骗子好了！我刚才对你说谎，真是……真是很抱歉！”“没什么的啊。我开始还想呢，如果回不去的话索性就不回了。和你呆在一起，直到你心中的怨愤得以消融为止。”“心中的怨愤得以消融？”“一直等到你觉得可以接近人类的那个时刻，哪怕是有一丝那样的想法也行。”这人……真是让人气不过。为什么会了如指掌一般地看透了我的一切？！“那么……既然可以回去的话，就回去吧！”“你也会一起回去的吧？！”“那是理所当然的！可别小看了我！”蔷薇姬猛然抬起头仰望着晴空，眼睛眯成了一条线。继而，又小声嘟哝着。“……那个孩子……或许也有未曾改变的地方呢……”

那就是在水晶世界破坏之际而发动起另一个世界的法术。那个时候，她注意到了这点。这个法术的力量正是以前她给与孩子的力量……与她等同的力量。有朝一日，当有人闯入水晶世界，毫不犹豫地和“世界”相交换来让她重获自由的那个时候……如果，那个时候到来的话，这个国家不要灭亡。而恢复自由的她也能再度回到原来的世界中……为了这些，孩子偷偷实施了另一个法术——而这个法术就是眼前所见的一切。他是什么时候做的？是在晚年？抑或是建立水晶世界之初？这个已经不得而知。只不过，第一次见到那孩子的时候，他的的确确为了众人而不惜牺牲自己，以至于他的心愿会传达到她的心中。那心愿，真实、强烈而又纯粹，甚至希望会变得像苍周王一样。扭曲了的孩子的命运，被人所给予的幸运。最终扭曲的，究竟是孩子，是她自己，还是“幸运”，抑或是全部？只是因果循环，所有的一切在百年之后应验了。被囚禁，被利用，被羞辱，所有的一切都是她当初所为的代价。“如果像你说的那样，用着‘不可思议的神力’将伤病中的人类接二连三地挽救回来，说不定现在这个时候人类就已经灭亡了……”时至今日，蔷薇姬对黄叶所说的话已经有所理解了。她给与“不可思议神力”的，不仅仅是那个孩子，也改变了整个缥家。因力量的继承而反目，不断近亲结婚的缥家，如此这样下去的话，数代之后就可能会灭亡。在那个水晶世界中，倘若没有人来给她开锁，不久她的力量便会满溢那个狭小的空间，人类的世界也终会毁灭。然而，因为第二个世界的发动，人类世界的明天将得以继续。而做出这一切的，是那个曾经幽禁她羞辱她的孩子本身。做出那法术的时候，应该会用尽残余的全部异能，那个孩子是知道的吧。曾经他是那么的迷恋这种力量。但他还是做了，是出于最后的良知，还是疯狂中偶然显露出了他原始的本性？只是，孩子付出了应有的代价，同时也开辟出了一条通往明天的路。正因为如此，这个世界存留了下来。也许，黄叶所说的就是这样的事情吧。“蔷薇姬”已经消失了。缥家若能认识到这点并为之改变的话，也许并不会走向灭亡之路。因果循环，因果报应，这都是天经地义的。对仙也是一样，没有丝毫的情面。一切事物尽然。那么，回去吧！回到那个没有造作的真实世界中去。回到那个生生不息，欣欣向荣的世界中去——那个她由衷热爱的世界。自由！她面带微笑地凝视着邵可，这个男人给与她的一切数不胜数。曾经被人类夺走的宝贵东西，又是人类完好无缺地将其归还。“虽然不过一百年，但想来也是好漫长的岁月。你能给我砍断锁链，真的是谢谢你，邵可！”

第十一章

第十一章

耳边传来了簌簌风声，混杂着鸟儿的啼啭与小虫的幽鸣。

“……邵可……邵可……？”

蔷薇姬用力摇着，可邵可仍然是不省人事。忽然，“啪”的一声，蔷薇姬挥舞着拳头向邵可砸了过去。

“我说邵可！你少给我装死！心脏明明这么有力地跳着！”

邵可迷迷糊糊睁开了眼睛。眼前的一切明明是自己期待的，想当初，即便是没有胜算也要拼它一次。然而……

“……果然，不可能总遇到好事的……”

“你这个家伙在说些什么啊？！我还以为你是个带有很强自尊心的正经人呢。”

“不到关键时刻，人类就不会发挥出这种本性的哟。现在，我真的感觉好累了……”

在蔷薇姬的注视下，邵可轻声低喃着。

起身而坐，四下里是一片开阔的平原，耳边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响。可以想象，那个没有任何生物的世界是何等空虚。

“……啊……真的是……回来了吗？！”

“你那是什么态度嘛？！”

“不是。我在想……要是能再和你多呆一段时间的话……就好了。”

世界若只有两个人，便也没有什么选择的余地了。和回来的喜悦感相比，邵可打心眼里更多的可能是落寞。

（……可是，在她面前吐露真心话的我……）

能够把脑海中所想的一切毫无保留地对她说出，这样的人邵可还是第一次遇到。

“邵可。永别了。我现在必须要回去了。”

听到这，邵可忽然大惊失色地抬起头来。

“……我知道了。那么，就看着你离开之后我也走人。”

“这……这样啊。”

蔷薇姬忽然坐立不安起来。接着，她一看到邵可的表情，气便不打一处来。

“你！怎么一副全明白似的坏笑？！为、为什么你会知道呢？”蔷薇姬忿忿地问道。

“我也正想问问你呢。只不过觉得是挺有意思的事情，禁不住就笑了起来，本来不应该这样做的。不过，你说‘为什么会知道’是？”

“你知道我想走也走不成吧？！你怎么会知道的呢……我的……”

“现在的你暂时失去了力量，变得和常人没什么两样，要恢复的话自然需要一段时间。所以，你就算想回去恐怕也回不成。你想问原因的就是这件事吧？这是你打我的时候注意到的，当时你没用法术而是直接用拳头把我打醒了。那种程度的力量，即便是想用估计也是无济于事。而且，你现在连双脚都在发抖呢。累了吧？在我的膝盖上躺会儿好了。”

“你……你在胡说些什么啊？！谁在发抖呀？！”

为什么这个男人会？！明明是个人类，明明见面的时间不长，为什么能看透自己的一切？就连八仙都做不到这些。

邵可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她，而女子竭力想避开这种眼神。一瞬间，女子竟然想要躺在男子的膝上。忽然，她又难以置信自己怎么会萌生出这样的想法。不对……但是……要是他再说一遍的话……倒可以再考虑考虑。

“那个……你力量恢复的话，需要多长时间？”

“也……也不会休息太长的时间……啊？”

邵可这次没有笑。但蔷薇姬却觉得心里窝火，真是件耻辱的事情啊。

“你问到力量恢复的时间又打算做什么？”

“我希望你能和我在一起直到那天的到来。你从缥家逃走，缥家必定会派人来追。而你现在又和普通人类没什么两样，想要逃跑的话肯定是件很难的事情。你看看我水平这么高，哪怕是四处受到狙击我也能化险为夷。”

他的水平，哪里仅仅用“高”字就能表达的啊。他是能够到达水晶世界的第二个也是最后一个杀手。

蔷薇姬陷入了沉思。邵可所说的确有一定道理。如果去贵阳的话自然最安全，可是她却要用人类的双脚老老实实地在下界行走，还要在人类社会中生活，那样的话很容易就会被缥家之人抓到。如果向紫霄寻求保护的话，又会惹一肚子气。而且……她心里暗暗感觉到，如果再和邵可生活上一段时间的话，也不是什么坏事情。

“嗯。那么……拜托了！一年的时间！”

她在说出这话的时候，不觉满心欢喜。……一年后。“邵可，这个时候终于到了。”生活和往常一样继续，只不过忽然有一天蔷薇姬说出了这样的话。她低声嗫嚅着，一副茫然若失的感觉，好像是突然定下的抉择。“……替我向北斗和珠翠问好。告诉珠翠，不要经常使用异能。另外，北斗呢，告诉他不要随随便便地拐来其他地方的孩子。”蔷薇姬没有提到任何关于邵可的事情。

“……按照约定的时间，邵可，我要回去了。回到应该在的地方。”

说罢，她抬起头望着天空。一直呆呆地看着，那个她应该回去的场所，那个时间与天空的彼方。

此刻，两人所在的地方不可思议地和一年前那个场所颇为相似。

邵可怔了一会儿终于说出话来。

“随你怎么做都行。回去吧，但是……我真的希望你能留下来。”

那个时候，蔷薇姬第一次慢慢地端详着邵可。

“我爱你！”

蔷薇姬像蝴蝶振翅般眨了眨眼睛。对她而言，那已经不是什么新奇的词语，甚至已经想不起来什么时候有人第一次对她说出这样的话。

一直以来，璃樱只是希望她能够留在身边，除此之外就不再有什么奢望，而邵可则恰恰相反。在这一年里，邵可期望的事情之多以至于到了白日梦的程度。我爱你，想要和你在一起，我们结婚你成为我的妻子吧……邵可反复不断地重复这些话。但是，对于蔷薇姬……她并不很清楚这些语句的含义。

“所谓爱，到底是什么呢？”“你竟然迷恋想要杀死的人，难道不觉得自己傻吗？这么白痴的杀手我还真是闻所未闻！”“那样的事情，能有什么用么？”

然而，邵可却只是重复着那些冷冰冰的话语。就连今天，也依然如此。

蔷薇姬忽然想笑——这些话邵可已经说得太过流利了。如果能开怀大笑的话就好了……

“……邵可，你对我而言确实是特别之人。但是，我不能再和你一起了。我要回去……现在，我必须回去了。”

我希望你能留下来！

这样的话，邵可无法再次说出。

……果然，还是不行呢。然而，直到今天她所给与邵可的一切，不能不让邵可满足。“特别的人”——蔷薇姬能够说出这样的话就足以让邵可自我陶醉了。在这段时间里，她竭尽全力缩短与他的距离，非常努力地去接近他，如果这样还不知足的话，那邵可就变得和璃樱一样了。

她给与邵可的一切，会让他在未来的年月里好好生活下去。也许会想方设法的做到……不对……应该说是一定可以的。

“……我知道了。”

“你就不用送我了，我不想在别人的注视下离开。你到街上去吧，你走了之后我也走。”

邵可最后一次伸出手来，轻触着女子的脸颊，抚摸着她的下颌，摩挲着脖颈下水般柔滑高贵的锁骨，继而又将手滑上了她的秀发。这一年来，曾经被他切断的那个地方已经填满了岁月的痕迹。

邵可微笑着，最终，整个思绪从女子的芳唇上零落。

“……我真的……想要获得你的心……虽然我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蔷薇姬的身体略微有些动摇。但也许……这只是邵可的心理作用吧。

邵可将手指拉了回来，紧紧地攥成了拳头，然而夺门而出。

他没有再回头，也许他觉得……已经没有回头的必要了……

直到走出这片平地，他都不会再转过身来……

……而身后，也没有响起追奔而来的脚步声……黄昏十分，北斗和珠翠吵吵嚷嚷地回来了。

邵可怔怔地坐在窗边向外张望着。虽说是在窗边，但何时临近傍晚竟全然不知。之所以坐在那里，恐怕是因为他仍然依依不舍地抱着豆粒般些微的期望吧。真的像傻瓜一样！可恶！自己什么时候竟变成了这副模样？！什么骄傲呀自尊呀，统统都见鬼去吧！

但是，走过来的终究只是北斗和珠翠。已经没有什么希望了……虽然从一开始就没什么可能性。

“啊？蔷君呢？还在外面转悠吗？你那表情是怎么回事嘛，感觉就跟世界要灭亡似的……怎么了呀？又被甩了吧？没关系的，还有下次嘛！接着加油吧！”

“你个北斗烦死人了！快死去吧！那件事就像人生不会再来一样已经没有机会了。你个畜生！”

珠翠拿出了刚刚买来的食材忧心忡忡地看了看那片平原。

“……现在都快到晚上了。在那样一个地方一个人呆着的话……还不快把人家叫来！”

“嗯……啊？等等啊！！刚才你在说什么？你说谁在那？”

“啊？……公主大人……在那里屈膝而坐……我看到的哟。”

既然是珠翠“千里眼”所见，那一定不会有错的。瞬间，邵可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北斗见状呵呵直笑，而珠翠也没有追赶过去。

“眼前的一切不就是那个吗？！那个杀手从塔中救出公主后可喜可贺的童话故事。”昏沉的薄暮笼罩着宽广的平原，邵可飞也似地向那里奔去，这还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如此拼命地奔跑。临近时果然看到一个小小的影子蹲坐在那里——那个和白天同样的地方。

发现了邵可的蔷薇姬不觉大叫起来。

“不要过来！”

邵可没有理会她的话仍然直奔向前。忽然，女子从地上站了起来，趁邵可还没来得及抓住她，便不断向后退着。邵可注意到女子表情的瞬间，一下子惊呆了。蔷薇姬抽噎地擦着双颊，邵可还是第一次看到她哭泣。

“不要看啊！……我……我必须要回去！我无法呆在你的身边。所谓爱到底是什么？我不理解。你说，让我们结婚吧……可这是不可能的事情。我做不到的。我也无法成为你的家人……可是……为什么我却回不去？为什么会像扎根一样地寸步难行啊？”

邵可闻罢不禁倒吸了一口气。想要回去……不是的……是必须要回去。又是为了谁？

“你一定是在不知不觉之中偷走了我很重要的东西。一定是这样的！要不然的话，我的脑海中为什么经常浮现你的身影？在我的心中，又是什么时候出现了一个可以容纳你的殿堂，可以让你如此的久坐不离，究竟是什么时候呀？不管我怎么努力都还是挥之不去。”

一直以来，蔷薇姬之所以没在仰望天空，也许是因为她产生了一种错觉，认为在这个男人的身边就是自己的归宿。

一直以来，这个男人全心全意地深爱着蔷薇姬，即使她无法使用任何法术变得和普通人一样。

无法使用力量，作为人类的自己毫无用处，为什么邵可又会说自己是必要的存在呢？为什么又说希望自己能留下来呢？蔷薇姬以前不甚理解，而事到如今略有些明白了。倘若自己离开，与其是后悔不已，为何当初没有求自己能够留下来。而璃樱将自己幽禁起来，那份深邃的用心恐怕也出自此吧。

邵可一下子抓住蔷薇姬的手腕，拼命地摇着头，完全是一副软弱不堪的样子。

“——我爱你！一生一世都爱着你！哪怕只有我们两个人，我也不在乎。”

言罢，将蔷薇姬紧紧拥入怀中。此时的蔷薇姬心中隐隐作痛真想大哭一场。

“……不要！你应该去和漂亮的人类女子结婚，组建家庭！”

“为什么？”

“我想要看到你的孩子。那样的话，任凭时间流逝……即便有一天你不在了，我也可以看望你的孩子，然后，去看你的孙子，曾孙子……我……是不老不死的。如果不是那样，我真的……会太过寂寞……”

蔷薇姬说着说着，泪水便在眼眶处打转。这无法停止的眼泪究竟是怎么回事？自从邵可离开后就留个不停。一直以来不都是一个人过得好好的吗？！不过短短一年，为什么就会变成这样啊？

“这是怎么了呀？！怎么连我都这么想哭啊。我这人，在最不幸的时候都没有掉过一滴眼泪……可现在又是怎么了？我先说好了，就算你以后不明缘由的回来，以为我会和其他女子结婚生孩子的话，就大错特错了！你以为随随便便就可以和什么人结婚吗？”

“你在说什么？！要听我的！你是红家的长男呀！要是真爱我的话就去和别人结婚！”

“这是什么说法？简直是扯蛋！你那脑筋怎么就这么墨守成规呢？”

“我说什么了啊？我的自尊心可是很高的哟。而且我也知道，要是爱一个人就要把那个人的幸福作为第一位来考虑！所以我才会那么说嘛！”

蔷薇姬说完，好像努力着不改变自己的表情，却又一副茫然若失的样子想要避开邵可的目光而变得一言不发。

确实，当初以为，只要回去的话就可以结束一切。于是，她选择了逃离一般的离开。

“但是，为什么——却无法做到……”

“这一定是因为那里不是你应该回去的地方……”

邵可叫了起来，同时又抱住了蔷薇姬，紧紧地，直到哽咽声停止。

“……真是不可思议啊……眼泪……竟然止住了……”

“我们回去吧！好了，一切都结束了。先不说什么结婚不结婚的事情，先回去好了。回到屋里去吧！”

“回屋里？”

“既然我偷偷地盗走了你重要的东西，那你就和我呆在一起吧，直到找到为止！”

蔷薇姬沉默了……好像认真地以为确实如此。但邵可究竟偷走了自己的什么，也许连她自己也说不清，也并不认为邵可能够做到。

邵可长吁了一口气，忽然有了一种心安理得的感觉。也许，这种欣喜明日也会继续……

不久之后，她把真名告诉给了他。

而两人的女儿出生又是后一年的事情了。

邵可说过希望得到她的心。而璃樱曾经说过，哪怕是姿容改变也会永远地爱着她。也许，两人的话颇为类似。然而，她所选择的却是邵可——那个把所有的一切归还给她的人类男子。

我想要得到你的心——这个优雅的回声时时在她的心底回荡。

终章

终

有一天，邵可盯着那令人怀念的布袋子直看。这是在去缥家之前，霄太师交给他的布袋子。轻轻一摇传来了哗哗啦啦地响声，但邵可总觉得有些不和谐之音。一生气，索性将布剪开看个究竟。在噼里啪啦掉出的豆子中竟然埋着两张纸片。打开一看，原来是“蔷薇姬”那个故事。其中一个结局是邵可熟悉的“从此以后，两人过上了幸福的生活”，而另一个是……

邵可若无其事地打开另一张纸片一读，蓦然惊呆了。因为那个故事从中途变成了其他的结局。故事是这么说的：

时光流逝……

有一天，在蔷薇姬眼前出现了一个男子。

男子越过重重包围的屏障，找到了蔷薇姬。就在两人邂逅的一刻，男子对公主一见钟情。然后，他解开了她的枷锁，带着她远走高飞。

但不知不觉的，蔷薇姬失去了那不可思议的力量，而男子却毫不介意。

男子一如既往地仰慕着蔷薇姬，在他真诚爱意的包围中，勉强留下来的公主心中的花蕾开始悄然绽放。

不久，两人情投意合，结为夫妇还有了爱情的结晶。

然而，那个孩子却被疾病所困。失去治愈能力的蔷薇姬知道了如果用自己的生命相交换的话，就可以让孩子康复。

蔷薇姬没有犹豫。

“……我只是变回了普通的蔷薇，但是，你永远会留在我的心里。所以，从今以后在我的身上会长出刺，再也不会被任何人囚禁。如果你看到蔷薇刺的话，就会想起我的。那是我爱你的见证。请不要忘记，我会永远爱着你。你也要幸福啊——带给我幸福的主人！我的刺，直到这世界终结，只为你一人凋落。”

蔷薇姬用短暂的生命，留下了超越时空的爱的宣言！

这是……邵可所不知道的另一个结局。民间故事本身就有很多种结局，而对于这个，邵可却不能置若罔闻。忽然，耳畔响起了亡妻的声音。

“邵可……我的夫君……我想要再次重复同样的事情。虽然我深知，这都是我违背天意的代价……但是，我还是要那么去做……”

看着高烧不退的秀丽，蔷薇姬一边哭着一边看着邵可。

“我做错了。而现在，这种报应却落在了秀丽的身上。但是，邵可……也会原谅我的吧……”

那就是……再一次违背天意。

“邵可，不管何时何地你都在我的心里。你给与我的是爱情，是幸福……我也衷心地希望你能获得幸福。带给我如此多快乐的你，也要幸福啊！”

也许……前代黑狼知道那是个预言吧？那么霄宰相呢？王呢？

那个预言，可能性如此之低，就好像不管过了多久都不会在大街小巷里流传开来。

但如果邵可知道的话呢？难道就会选择“两人永远幸福地生活在一起”这个结局吗？

邵可看着酣然入睡的幼小秀丽，难以压制心头的哀恸……不会的！

纵然是错误的抉择，要是妻子的话，不管再来多少次也会选择秀丽吧。同样，邵可也是。

和爱妻一起度过的短暂年月，不过有过多少次撕心裂肺的痛楚，为了女儿，邵可会一直好好地生活下去。






在一千零一夜之后
 

延绵不绝至遥远彼方，水墨画般的山峰。仿佛像是永远飘不完的雪花似的李花。邵可一手拿着书躺卧着，看着这片不论何时都看不腻的美景。突然，传来女儿哇哇大哭的声音，但邵可完全没有起身的意思。过了一会儿，黎深的琵琶音色一如往常萧条地响起，没多久后女儿的哭声也停了下来。一定又是黎深逗秀丽玩得太过头害她哭了起来，只好慌慌张张的弹奏琵琶想哄她，而同时玖琅也抱起了秀丽来安慰了吧。

才想悠哉地听听黎深日间进步的琵琶声，邵可的头发就被一双美丽雪白的手揪了起来。

“喂！邵可！自己的女儿哇哇大哭，你竟然不理不睬。”

“玖琅很会哄小孩的，没问题啦。再说你这做人家娘的也一样不动如山哪。”

“哼。就算我想去帮忙，他们两个也会把我赶跑……”

“唉……秀丽完全被他们当成了人质了呀……不过，这也是我自作自受。”

两个弟弟似乎看准了“只要秀丽在家里一天兄长就不会离开”，所以几乎每天都守在秀丽的摇篮边。做爹娘的只要一待在秀丽身边，他们其中一人就一定会飞奔过来。似乎很担心哪一天一家三口会一起消失了。

“当初我上你那去的时候，让他们丹了很多心哪……我又一直都未曾返乡。这次回来也想见见百合小姐，但她总是不曾回来，那时一定让她很生气吧……”

看着叨叨絮絮的邵可，蔷薇公主也露出没辙的表情。

他虽然说过自己在老家就是个混吃等死的，没想到现在的邵可还真的就过着这样的生活。起床后吃过饭，一边照顾秀丽，一整天就是在看书、午睡，或是微笑着随便陪陪两个弟弟。她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邵可。

这一定就是邵可本来的模样吧。结束所有该做的工作后，如果有人对他说，“从今以后你可以打从心底放松，过自己想要的生活了。”那么邵可过的一定就是这样的生活。

平凡无奇而安稳的每一天，和那个全身沾满鲜血的邵可，有着令人无法想像的落差。此时蔷薇公主终于明白，为什么当初邵可会说，当一切结束之后想要永远的沉睡了。为了守护想要守护的东西，邵可一直不断勉强自己做违背心意的事，当时的他，一定是被逼到极限了。

她轻眯起眼睛。萧条的琵琶音色，令人误以为闯入画中的壮丽山峰，从某处传来的瀑布水声，以及花瓣纷纷如雨的梨树与李树——两个弟弟所在的这座宅邸。

“……这就是你一直想守护的东西了吧。”

“嗯。我一直想让你和秀丽也看看。下次我们去爬红山吧。那里的云海很漂亮的……”

邵可伸出手与她的手指相缠，然后便打起盹来，很快地沉沉睡去。

两个弟弟似乎认为邵可能够这样，是妻子与女儿的功劳，其实不然。就连蔷薇公主也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他。这里，才是能让邵可安心地放松，即使装傻也无妨的地方。这就是这个价，也是邵可一直想让两个弟弟见到的真正的他……真是的，过去到底是个多么虚伪的兄长。

这些，就是邵可不喜拿来换取她的自由的，最重要的人事物。

以为他随便拿了“什么”来交换斩断枷锁，那么容易就暴跳如雷的自己，真是太肤浅了。

……有时，她也会想，总有一天璃樱会来解开她的枷锁吧。知道邵可出现为止，她都不以为除了璃樱之外，有人能够解开她。总是一边听着璃樱的二胡一边想着，只要再多点什么，一切都会改变了吧。是啊，就是缺了那一点什么。

璃樱说“到我的性命终结为止”。相比到时候璃樱就会为自己解开枷锁了吧。但是，邵可却是在最初相见的那一天便解开了它。

邵可与璃樱的差距，大概就只有这样。然而这一点，也正是他们永远的差距。

“……大嫂，等一下秀丽起来后，就可以用膳了。我会磨苹果泥给她吃的。”

一听到这句话黎深马上起身飞奔而去，看来是抢着去磨苹果泥了。玖琅见状虽然打消回去的念头，转儿安抚起秀丽，不过就连这些小地方也被黎深抢先，他又有生气的理由了。

“对了大嫂，如果你们想带秀丽去爬红山……”

“唔嗯。到时候大家一起去吧。我还是第一次用自己的脚爬山呢。”

玖琅抬起头不可思议的看着她。不管是红山还是云海，过去她在云端之上看都看腻了，却从来没有由下往上看过。不知从何时起，她喜欢了由下仰望时，眼中看见的景色。

不知从何时起喜欢上的。大概，就和黄或紫他们总是喜欢流连下界的原因一样吧。

从玖琅手中接过的秀丽，躺在她怀中睡得香甜。

……这不应该出现的奇迹。

如果能尽可能的延长和邵可以及女儿共处的时间就好了。她在内心许下了愿望。





后记
 这本书推出的时候应该正值新绿的初夏时节吧。大家好，我是还在春寒料峭之中的雪乃纱衣。

那么，来谈谈这本短篇集《黄粱一梦》吧。“黄粱一梦”与“邯郸一梦”、“南柯一梦”相同，都是形容人世的荣枯盛衰，如同梦境般不真实……是这样的意思。而本书通篇下来，总有种叫人联想起这句话的氛围飘散着。

现实是，少收录了一篇杂志连咱过的短篇。这是为了要让静兰与燕青的故事成双成对而被迫放牛吃草了这种事不算什么啦（照本宣科）。反正这本书就是一本连主角秀丽与刘辉都被放牛吃草的大逆不道短篇集啦。除了静兰与燕青的过去两篇外，压轴的则是全新创作的邵可篇（什么，这三个人集结成一本？）可说是彩云国首屈一指的武斗派三人之青春战国时代篇（随便说说）……也因为这样害得这本书相当的沉重……咳，我是说旨趣与平常相同的不同啦。

“邵可的故事请写成罗曼史！（注：原文为：闹写成Harlequin！即美国有名的恋爱小说出版社，日文中泛指以恋爱罗曼史内容为中心的小说）”。虽然不知道这是否算是实现了责任编辑的愿望（……），不过主角三人还真的都好年轻……心理上。我自己写着写着都不免苦笑了起来。故事主角其实也和我们一样，都是在错误中烦恼着一路走来的。

这本书是我希望在本篇故事进入最终章之前，同时是在“白百合”之后间隔一段时间才推出的短篇集。对期待着本篇更新的读者，我感到很抱歉。但仍希望大家喜欢本书，以及本文之后附赠的小短篇。

最后要谢谢由罗老师（画了抱着膝盖的燕青！），以及情人节送我礼物的各位。当然还要谢谢各位读者，将我不变的感谢之心献给你们——那么，下次见。

雪乃纱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