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件发布时间:2015-02-19 18:01: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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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名称：C3-魔方少女
本卷名称：第十五卷

序章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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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校：任雷劈

修图：痴女

「嗯～真好吃～♪没错没错，加了菠菜的味噌汤，感觉就是我们家的味道呢～……春亮，你的厨艺又进步了呢！」

自称是父亲的神秘女子继续笑吟吟地吃着饭，春亮等人只能愣愣地半眯起眼注视着她。

摆在餐桌上的料理有一半是自己煮的，有一半是外送。虽说是自己煮的，但包括味噌汤在内，几乎都是剩饭。因为春亮在夺回此叶的混战中受了伤，当然不可能让他拿菜刀——更何况会像现在这样，许多事情都暂且搁在一边先吃饭，也是因为正要质问神秘女子时，春亮肩膀的伤口又痛了起来。

（……）

春亮回想着。当黑绘在准备治愈力升级的头发，此叶想脱下春亮的衣服，四周一片手忙脚乱时——

「你受伤了吗？真不得了呢～来。」

神秘女子竟完全不用寻找，仿佛从一开始就知道放在哪里般，从起居室的柜子里拿出急救箱走来。

然后治疗一结束，菲雅便表示她肚子饿了，之后莫名其妙地，神秘女子也顺水推舟地坐在桌旁——直到现在。

「喔！这道炖菜的滋味也很教人怀念呢～在国外根本吃不到炖菜，我几乎要对酱油的味道产生禁断症状了……嚼嚼嚼。唔～好好吃——！」

外表年龄不详，看来像大学生，也像是再年长一些的年轻太太。身上穿着奶油色的窄裙和套装，底下比例匀称地包覆着丰满的胸部和修长的下半身，还有着一头飘逸又柔软的长发。表情灵活千变万化，五官本身很眼熟——有吗？况且一般人不会刻意回想亲人脸部的细节吧？像还是不像？春亮也一头雾水。

说到底，一切都很矛盾。父亲当然是男的；这个人横看竖看都是女的。老爸留着一把邋遢的胡子；这个人的下巴光洁溜溜。父亲中等身高中等身材；这个人有着性感身材。男声；女声。

都不一致。截然相反。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可是。可是——

「……唔！」

春亮的右手臂以三角巾吊着，以防动到受伤的肩膀。他将左手拿着的茶杯放在桌上，边发出呻吟边用手掌捣住脸庞。

「春……春亮，你怎么了！振作一点！」

「夜知！伤口还会痛吗？」

「春……春亮！黑绘，你这么累了不好意思，但再治疗一次——」

春亮感觉到坐在同张餐桌前的菲雅等人闹哄哄地坐起身，此时他猛然抬起头。他再也受不了了。

然后——伸出食指指向餐桌。

「喜欢的东西留到最后吃的习惯！小番茄会连同蒂整颗吃下去！有点奇怪的拿筷子方式！其他还有很多很多！」

至此他突然没了力气，再度瘫软地驼着背，单手覆住脸庞。

「虽然不想承认，但错不了……是老爸。这个人是我老爸……」

他绝望地低喃，同时颤抖地摇了摇头。他只能这么做了。

「讨厌啦～你还不相信我吗？我一开始就这么说过了吧？」

神秘女子说得泰然自若。锥霞频频瞄向她（？），说：

「真……真的……吗？夜知？」

「虽然不想相信，但班长……看来是真的……」

虽然绝大部分（主要是性别和体型）有着矛盾，但其他细微的动作和气质确实很熟悉。是至今的人生中，理所当然地和春亮一同生活的——同时，也几乎有等长的时间理所当然地未和他一同生活的，这世上最亲近的他人。

锥霞一脸困惑，求助地转动视线。往下撇着嘴巴的此叶说了：

「嗯……我也明白上野同学的心情，但很遗憾，我也隐～隐约约觉得，这个人的内心是崩夏先生呢……」

「嗯……在那座废城的秘密仓库里第一次见到崩夏时，他当然不是长这个样子啦。但该怎么说，好像确实有着相同的气味。」

「是啊～我也觉得不是有人冒充他呢……」

菲雅像要对抗神秘的客人，收起了盘上的料理这么说。而黑绘大概是累了吧，表情比平常更加恍惚地说道。顺便一提，黑绘因为过度使用头发的治疗力量，有一束头发变得雪白，春亮为此感到有些过意不去。

他们已经合并了备用的桌子，但在仍是很狭窄的餐桌旁，还坐着一名卷发的和服少女——更正，是和服少年虎彻。他只有偶尔才抬起头来，除此之外基本上都漠不关心地吃着炖菜。「和食……好久没吃到了……」由于他一开始看到餐桌时还这么低声咕哝，或许也可以说他是正入迷地吃着炖菜。

总之，锥霞见了大家的反应，似乎就放弃再多说什么，闭上嘴巴。但可没有忘记最后在餐桌上留下平常那句口头禅。

没错，就是蠢毙了。虽然不得不承认该承认的部分，但并非因此就能接受。

春亮隔着餐桌瞪向「她」——如今承认也无妨吧，瞪向疑似是自己父亲夜知崩夏的女子。非问不可。至今一直暂且保留的，决定性的一句话。

「那么……你为什么会变成女人的样子啊，老爸……」

「她」抬起头来，眼神很认真。嘴巴还惯性般地持续咀嚼了一阵子，然后「咕噜」咽下。接着拿起茶杯喝茶，滋润喉咙，再将茶杯放回桌子。「她」保持着挺直背脊的姿势，笔直地接下儿子的视线，像在思考该说什么般地轻轻闭目冥想。

然后，再次睁开双眼时——

「她」微微歪过脑袋，露出腼腆的微笑——回答道：

「嗯～……改变形象？」

「哪有这种·改变形象·的方式啊——！」

春亮反射性地极尽全力吐嘈，同时思索。

那毫不害臊地歪过头的脸庞，从中散发出的感觉。

自己——很熟悉那种感觉。

超然自得的气息。偶尔会像个小孩子一样。捉摸不定的感觉。仿佛视线只要稍微离开一下就会轻飘飘飞走般，犹如蒲公英绒毛的自由自在感。

对。没错。果然。眼前的这个存在果然是——

「……」

不知该如何是好地真切体会到这项事实后，这大概成了某种导火线吧。

忽然之间，难以言喻的疲惫压向背部。虚脱夺走了他所有的活力和语语。春亮感觉到什么也不想做的空虚心情，和随便怎样都好的自暴自弃心情，包覆住了自己。

他缓缓伸直膝盖，从坐垫上起身。

「我吃饱了。抱歉，饭后的收拾……可以麻烦你们吗……总觉得好累，我想快点回房间睡觉。」

「那当然是没问题……」

此叶朝他投来担忧的目光，他走过她身旁，准备走出起居室。菲雅纳闷的脸庞、黑绘茫然的脸庞、锥霞肃穆的脸庞、虎彻漠不关心的脸庞——

唯独不去看疑似是父亲的某人的脸。

「此叶也回来了……我只是想说必须快点疗养好伤口，回到平常的生活才行。果然还是平凡的日常生活最好嘛。对了对了，期中考也快到了，接下来得用功读书才行。你们最好也早点开始读书喔～」

总觉得此叶她们都在担心自己，春亮露出敷衍的苦笑这么说道。

然后，就此离开起居室。

春亮踩着有些摇摇晃晃的步伐走出起居室。最后说的话也有点像在逃避现实，看似若无其事，但其实受到相当大的打击吧——此叶心想。

「——那么……」

此叶放下茶杯。虽不是有意配合她的这个动作，但瞬间，餐桌上所有的动作戛然停止。菲雅、锥霞和黑绘，甚至连虎彻也望向同个方向。

此叶眯起双眼，瞪向崩夏——虽然不敢置信，但似乎真的是他。基本上，他可以说是将自己带回来这个家的恩人，但事情发展至此，她真想将对方的恩情忘得一干二净。很长一段时间都不回家，一回来就变成了女人——她怎么可能对制造出了这种可笑状况的烫手山芋怀有敬意。

无论如何，现在的话，他可能愿意告诉她们在亲生儿子面前不好启齿的事情。她单刀直入地问：

「那么，你为什么变成了现在这样？不介意再详细一点告诉我们吧？」

「我都说了，这是改变形象嘛～」

崩夏迳自拿起茶壶往自己的茶杯倒茶，一边摇动轻柔的头发一边歪过脑袋。看来这件事他打算装蒜到底。

此叶脑海里浮出了无数的对应方法，从同样的问题再问一次，到扣住喉头用他的声带威胁他等等，但毕竟今天目前为止发生了太多事情，精神和肉体都已疲惫到极限。不该忘记的事，和不想忘记的事。自己犯下的罪过、接下来该前进的未来，和他嘴唇的触感。真想把其他的麻烦事全撇在一边，钻进被窝里尽情地思考这些事情，这才是她现在的真心话。

而且，如果这个人真是自己认识的崩夏，那他一定不会轻易松口吧。明明少根筋又行踪飘忽不定，但夜知崩夏这个人也有着顽固的意志力，一旦做了决定就不会轻易更改。就这方面而言——和儿子一样。

总之，她叹了口气以表示自己的不满后，说道：

「那么……我稍微改变问题吧。你至今明明一直都不在家，这次没联络一声就突然跑回来的理由是什么？」

「哎呀，不行吗？这里好歹也是我家呢。」

「话说回来，你把我送来这里以后，到底都在做什么？」

菲雅啪沙啪沙地撕开饭后仙贝的袋子，恶狠狠瞪向崩夏。

「嗯～……这也是秘密……吧？」

「崩爸的秘密还真多呢～」

「……崩爸？」

「向小锥锥说明的话，就是崩夏爸爸哟。」

见谈话内容快要偏离主题，此叶假咳了一声。

「那么，你会在这个时机点回来……只是刚好而已喽？」

「啊，并不是刚好喔。」

崩夏态度干脆地说出了出人意表的答案。朝他投以继续说下去的视线后，崩夏轻轻耸肩。

「我还以为这时候你们一定都在讨论这件事呢……看来你们现在似乎没那个心情。在我看来，这时候回来的理由只有一个吧？」

他将两边手肘支在桌上，动作可爱地将下巴靠在交扣的纤纤手指上。

吟吟微笑后，接着说了：

「因为——至少儿子的生日得陪他一起庆祝才行嘛。」

*

讲电话的对象所报告的内容非常有趣。

所以他微勾起嘴唇，复述了一次对方的话。

「是吗？妮露夏琪输了吗？」

他闭上眼睛，这个动作非常适合淡淡的缅怀。拥有三种能力的面具、能使攻击无效化的衬衫，以及长曾弥虎彻——他想起了曾数次交手的她的身影。

闭目思索时，还能产生次要作用。包覆住全身的熟悉摇晃感，似乎稍微变强了。那是平常甚至不会意识到的，支配着整个所在地的舒服律动。

他坐在椅子上，恍惚地任由自己的身子随着那股律动摇晃——

「喂～你在想什么？」

耳边传来话声。他微笑着只张开一只眼睛说：

「嗯？那还用说……当然是心想难得是个有看头的女人呢～」

「什么！又来了吗！你这个花心男！光有我们还不够吗——！」

耳边声音的语调倏地上升，头被猛烈地摇来晃去。

「已经死了的人有什么好嫉妒的？」

「问题才不在这里！是女人心的问题耶！」

轻转过头，眼前就是她鼓着腮帮子的脸庞。他目不转睛地凝视着。

「干……干嘛？」

更是继续目不转睛地凝视后，她终于红着脸蛋别开目光。

「算……算啦，我也不是不通情理，既然你在反省了，只要让我看看你反省的证据，我也不是不能原谅你啦。也就是说，那个……呃……嗯啾～」

忸忸怩怩了好一阵子后，她闭上双眼嘟起嘴唇，脸蛋往他靠过来。

但是，早在他对此做出反应前，从旁就倏地伸出另一只手，紧紧地扣住她的上半张小脸。

「嗯？奇怪了？无法前进耶。你在害羞吗？是要玩那种游戏吗？就是跨越障碍后，两人的羁绊才会变强的那种？好～嗯！呣！唔叽～……」

「和平素一样，不嫌腻地这么有精神，真是教人开心／厌烦……话说回来，请问有什么打算呢？」

那只手的主人用一贯的冷淡嗓音和奇怪的语法这么说道。

颜面遭到了铁爪攻击，依然竭尽全力想将嘴唇靠向他的少女，和面无表情地使出铁爪攻击的女性。

他朝两人各瞄了一眼后，没有特别涵义地仰头看向天花板。

「嗯，没必要急着赶过去了呢……不过，还是一样有其他事情得办。」

「——那么？」

「不需要改变航向。反正已经下了召集令，就一边等着大家到齐，一边慢慢前往吧。」

「我认为这样很轻松／麻烦。遵命，主人。」

她微微纵向地摇动头部，表示了解。

他朝着现在还与铁爪奋战的少女脸蛋伸出两根手指，捏住她的上下嘴唇，当作玩具随意地又拉又扭。

「嗯？嗯嗯嗯！这是什么技呼？好厉害耶！」

听到她依然有着各种误解的话声，他倏地放松脸颊。

这时才发现，自己出乎意料地很期待接下来的发展。

这说不定也是他想慢慢来的理由之一。像是想再品味一下，现在这种单纯地期待某件事的心情。

他眯起双眼，自言自语。

「是啊——说不定还能遇见怀念的家伙呢。」

「亲亲的同时还能跟平常一样说话耶！啊，这根本不是亲亲吧！我才在想有哪里怪怪的，那么阻挡我的这只手也……嗯唔！」

见少女总算察觉到状况，开始大呼小叫起来，他像要为刚才的一切道歉般，这次真的吻上嘴唇，让她安静下来。




第一章
第一章「疑似我家父亲的生物」 “His birthday(I)”

*

他想，一定有很多事情都在慢慢改变。

坦白说，春亮对这些变化只感到不知所措。所有逐渐改变的事情都没有答案，全都是他不明白的事情。

他想到锥霞。从一年级就同班的朋友，是正经八百的班长，是便当对决的对手，也是共同拥有着诅咒这个秘密的伙伴。

说「视为异性喜欢着他」，向他告白的她。

她无法逃离受诅咒的紧身衣。但是，这种事不会对自己的心情造成任何影响。她就是她。聪明、漂亮、温柔，又好强不服输。

非常……可爱。

他不可能讨厌她。反而——说不定是喜欢吧。

因为光是想像，心头就小鹿乱撞。

假使和她单独两人散步，或是在欢乐的地方玩耍，或是一起煮饭、吃饭，或是触碰——她的身体。

他认为那是非常幸福的一件事。是千真万确的幸福。

但是，思考就在这里停顿。他找不到该前进的道路。

所以，该怎么做才好？该说什么话才行？需要展开什么行动？

自己的情感非常混乱，无法统整。这是初次的体验。他只能勉强感觉出其中含有着焦躁这种情绪。

他请她等待自己的回答，因为之前发生了此叶那件事。

实际上也在厨房谈论过，她也提醒了自己。没错，既然此叶平安回来了，就必须告诉她答案。必须快点才行。

可是……答案是什么？

像要逃进新发现昀道路般，他思索着浮现至脑海中的另一个人。

也就是此叶。早在很久以前就认识的受诅咒日本刀，是像姊姊一般的家人，是升上高中后开始一起上学的同学。

说喜欢他，还亲吻了他的她。

此叶就是此叶。但是，冷静下来思考后，她也无疑是位女性。有着温柔的笑脸，比任何人都还了解他，不顾一切地站在他这一边，身材姣好，拥有着光是待在身旁，就能让人安心的气质的她。

没错，和她在一起很舒适自在，很幸福。自己从她身上感受到的感觉，从今而后也都不会改变吧。

但是——面对此叶，也一定需要回答吧。

思考同样就此陷入死胡同。

那么，该怎么做才好？自己该说出什么答案？为了得出答案，又要思考哪些事情？

「……春亮……」

啊，此叶，抱歉，你来催我了吧？再等我一下。

「春亮……呜呵呵……」

她没生气。非但如此，还传来了像是带有深意的笑声。

奇怪了？他歪过头时，发觉自己全身充斥着……该怎么说呢，类似「此叶感」的感觉。那是非常吸引人的此叶，实在很有此叶的感觉，甚至根本就是此叶本人。或许还可以说是「正猛烈地此叶进行中」。

（……？）

我在想什么啊？好像有哪里不太对劲——在脑袋一隅如此思考时，此叶感以外的某种明确感觉首次出现在脸部。戳戳，有什么东西在戳自己的脸颊。

「啊啊……春亮……果然……」

这个声音。戳脸颊的触感。大脑倏地理解到这些都是现实。

也就是说？没错。

换言之，至今没回到现实里的，只有自己——

于是春亮张开双眼，此叶的脸庞近在眼前。

两人的距离近得可以感觉到呼吸，她还带着有些陶醉的微笑。

然后用她的食指，温柔地不断戳着他的脸颊。

即使发现对方张开了双眼，她还是不慌不忙——

「哎呀，早安，春亮。」

笑容可掬地向他打招呼。

此叶的脸庞会这么近，就代表她钻进了他的被窝里。春亮也总算彻底明白，半梦半醒间感觉到的「此叶感」，其实是在这个狭窄的空间里与此叶紧密贴在一起后，所产生的那种软绵绵舒服感的总称——

「——奴哇啊啊啊！」

春亮慌忙跳起来，卷着棉被往后飞退。仅一瞬间，「此叶该不会没穿衣服吧？」的无根据预想掠过脑海，不过幸好她确实穿着衣服——接着反而为自己的妄想感到羞愧。自己在妄想什么啊！

「你……你怎么会在我的床上……！」

此叶毫不害臊，在留于原地的床垫上支手托腮，歪过脑袋。

「呃～我来叫春亮起床的时候，因为你的睡脸实在太可爱了……忍不住就——」

「忍……忍不住？」

「是的，忍不住。对不起。」

她吟吟微笑。那是熟悉的笑脸，但是，其中的涵义和以往不一样，行动模式也确实和以往不同。产生了变化的距离感。比至今都还要——积极的距离感。

这时，此叶忽然眼神闪烁，垂下目光。

「那个——如果真的让春亮感到不愉快的话……对不起。我认真向你道歉。」

由于此叶的表情实在太过落寞——

「不……不会啦……没关系。」

「是吗？那真是太好了。」

她又吟吟微笑。互相对望。与床垫上的她的距离感。心跳开始加快。

就在春亮「咕噜」地吞了口口水时——

「……」

「咿！」

不知什么时候，一道陌生的人影正默不作声地站在房间门口。但仔细一瞧，那人是虎彻，之所以没有一眼就认出来，是因为他和平常不同，解开了头发，还穿着此叶的旧睡衣。他也刚刚起床吧。

春亮还以为虎彻会说些什么，但他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房里瞧。微妙地半眯起眼。怒吼始终没有飞过来。

但是，不知怎地……

春亮在他望向自己的视线中，感觉到另一种指责的气息。没错，真要比喻的话——就像是在无言地向他痛骂：「这个没志气的家伙！」

「呃，那个，这是……」

总之，当春亮张开口正想说明状况时，新的人影接着出现在虎彻身后。

这次也是昨日为止都还不在这个家的人物。

是穿着应该是本人所有的睡衣，但上半身非常紧绷的某个人。是解开了几颗钮扣，露出了乳沟的某个人。是那双惺忪睡眼好像有些眼熟，但反而更让人强烈感到不对劲的某个人。

然而，那个人一伸长颈子从虎彻的头部上方往房里看进来后，立即瞪大了双眼，飞快清醒过来。

「哎呀！春亮，你竟然趁我不在的时候步入大人的阶段……！」

「才不是！」

「我就是有预感会变成这样，才让此叶住在别馆啊……你们却不知什么时候擅自改变了规则，住在一起！一旦脱了缰，之后就只会沉浸在肉欲里啊……啊啊，多么靡烂的青春啊！我深深地觉得自己有责任，呜呜呜……」

崩夏非常刻意地捣住眼角假哭。

春亮早已没有力气理会他，只能叹气。

能够夺回此叶，回到以往的日常生活，春亮真的觉得太好了。但是，他也觉得今后的日子还有很多事情依然看不见前方的道路。

锥霞、此叶、新加入这个家庭的虎彻，和这个疑似是父亲的神秘生物。

要从哪个开始解决？要从哪里开始着手？要优先思考哪一件事？他的脑袋一片混乱——

「怎么了怎么了？在说肉欲怎么了？真是个就各方面而言都只有无耻气息的单字！所有人都待在原地不准动——！」

房外咚哒吧哒地传来了某种声响。就该如何度过眼前这个状况而言，这意味着春亮该思考的事情又增加了。

但是，唯独菲雅的声音和往常几乎一模一样。

不知怎地，让他有些感激。

*

用力往放在缘廊上的坐垫坐下后，菲雅气呼呼地咬碎仙贝。

「真是的！那家伙还是一样不像话！」

「嗯。虽然变了，又好像什么也没变呢。不过，这个家里久违地又出现热闹景象，我倒是有些松了口气呢。」

黑绘轻轻地端坐在一旁的坐垫上，双手捧着茶杯喝茶，带着淡淡的苦笑说道。菲雅心想：「说得真悠哉！」而撇下嘴角，但终究什么也没有说，又拿起一块仙贝。

边在嘴中发出啪哩啪哩的轻脆声，菲雅忽然想起了黑绘刚才说的话。

改变了。但是，又什么也没变。

「……」

一定是这样吧。不论是春亮，还是此叶。在回到这个家的过程中，有什么事情改变了。尽管结果看来好像什么也没变，但她认为内心层面还是产生了剧烈的变化。因为就连只是看着的自己，也觉得「会变成这样也是当然」的那件事——就在眼前发生。

那么，看着那件事的自己……有什么改变了吗？

「……呃咳。」

菲雅刻意地假咳一声，往旁瞄了一眼。她的话声嘟嘟哝哝，掩饰害羞地故作开玩笑说：

「对了，黑绘之介，方便与你密谈一些事吗？」

「是！殿下，怎么了吗？」

黑绘很配合地立即答腔。她依然正座于坐垫上，但九十度地改变方向，仿佛演时代剧般将膝盖朝向菲雅。

菲雅倏地放松脸颊。这家伙几乎已经察觉到了自己的心意，是个可以推心置腹谈话的对象。身边有个这样的人，她真的觉得很幸运。

「……崩夏说过生日之类的事吧？我想问问这件事。」

「嗯，是阿春的生日吧。你知道具体是几月几日吗？」

「不知道。」

「呃……刚好是十天之后哟。」

「奇怪了，总觉得那时已经有什么预订计画了，而且还非常重要。」

「啊……这么说来，小菲菲你们要考试了吧？我记得是在考完试的隔天。」

这么一说的确是。虽然现在就开始觉得麻烦，但总之先搁在一边。

「原来如此，日期我知道了。那么，我还想知道其他事情……」

初来乍到时，她当然不知道生日具有的涵义。但是，她已在日本生活了很长一段时间，期间看过好几个同学庆祝生日。所以她知道了这对现代日本人来说是重要的一大盛事，都会大肆庆祝。

但是，问题在于——

对春亮来说又是如何？

「仔细想想，我从来没听过那家伙提起这件事。单纯只是忘了吗？」

「啊～……说得也是呢。若真要说的话，阿春是不喜欢生日到了，就吵吵闹闹地举办派对……吧？」

菲雅有些惊讶。生日不就是要举办派对吗？不就是要盛大地热闹狂欢吗？和圣诞节之类的一样。

她往前倾身，向黑绘更仔细地询问理由——

了解以后，原因很单纯。

春亮之所以不怎么喜欢热热闹闹地过生日，听说是因为小时候，父亲只有那一天必定会从旅行途中赶回来。到小学为止倒是还好，但升上国中以后，他反而觉得自己是被迫配合父亲履行义务，于是感到厌烦，才变得想尽可能普通地度过。最一开始可能只是叛逆期，想反讽父亲，但菲雅也不是不能明白他的心情。听说黑绘她们当天也顶多是送送礼物。

菲雅不禁消沉沮丧。

「是吗……不办派对，只送礼物吗？」

自己为什么会产生这种心情呢？她对自己的内心感到不可思议。

那是——对了。因为她早已视作理所当然地决定，要盛大地热闹庆祝了。因为她很期待举办派对的话，可以看见他会露出何种表情。像是和圣诞节那时一样的无耻表情。可以的话，她想让春亮露出那种表情。自己很想看。想待在他的身边，感受那种轻飘飘的心情——

她更是深入思索。是因为自己擅自贸然期待，落空后才觉得消沉沮丧吧。现在的自己有些奇怪。为什么想法会变得这么急躁武断？

（……我在着急……吗？）

啊啊，就承认吧。存在于自己心里的，确实是焦躁。

原因？她也知道。

是因为那时候的此叶。因为自己在近距离下，看见她做出了那种事情——告白之后，还亲吻了春亮的嘴唇。

那件事不单对春亮和此叶，果然也为自己的内心带来了变化。因为，现在光是像这样回想，胸口就悸动不已。产生了「自己也得做点什么与之对抗」的心情。如强迫症般，自己心里有什么事物正粗暴地催促着她——快动、快动啊，快做点什么！让他意识到自己的存在！

当然，她最先想到的方法，就是做和此叶相同的事。但是，光是想像自己做那件事情——

（奴……奴唔唔唔……！）

她的脑袋就被快要爆炸般的感觉笼罩住。所以她暂且撇在一旁，本想当作前哨战，至少生日要什么也不想地为他盛大庆祝。但这个想法才刚起步，就马上被重重挫了锐气。

但这也无可奈何。若做了他不喜欢的事而被讨厌，那可得不偿失。菲雅垂下肩膀说：

「唉……该不会连送礼物给他，他也觉得厌烦吧……别送比较好吗……」

菲雅「呼～」地长叹口气后，黑绘慌忙挥舞双手，对她说道：

「不不不，小菲菲，这就想太多了哟！至少该送个礼物！」

「是吗～？」

「我想阿春也不会讨厌收到礼物哟，我们每年也都会送啊。不送的话，就无法宣告出小菲菲的存在喔！绝对要送才行！」

「嗯……既然你都这么说了，也许是吧。至少要送礼物呢，嗯！」

说完，黑绘有些松了口气似地吐气。剩下的问题就是——

「该送什么礼物才好？真教人烦恼呢。」

「我也正在烦恼今年要送什么呢～但最终还有一个办法，就是在自己身上绑缎带。」

「那是什么意思？」

「呵呵……这件事实在不能由小的说出口。殿下总有一天也会明白哟。」

黑绘又变回扮时代剧家家酒的口吻，嘿嘿贼笑。真教人摸不着头绪。

「总之，得在当天到来之前想好要送什么才行呢。嗯，也有直接问本人想要什么东西这个方法啦。」

「嗯……」

菲雅再次开始吃起仙贝，出神地眺望眼前的庭院。

春亮的生日、考试，还有其他林林总总。该思考的事情很多。

看样子接下来，烦恼的日子还会持续下去。

*

此叶回来后已过了数天。

大概是黑绘增强治愈力的头发产生了效果，春亮肩膀的伤口也勉强回复到了可以正常过生活的程度。虽还有些疼痛，但不至于要一直固定住。

在学校，至今他也都是向泰造等人解释说：「稍微受了点伤。」然后吊着手臂。但自从拆掉了三角巾，就过得几乎和以前没有两样，也不会妨碍到抄笔记……不过，就算动笔写字有些吃力，现在也不是可以愣愣地不抄笔记的时候。

没错，现在是考试周。学生的本分就是念书。既已回到日常生浯，总之必须先倾注全力，集中精神在迫在眉睫的考试上。因此——

今晚夜知家也邀请了客人，召开读书会。但白穗她们拒绝了邀请，结果只有一个客人前来，所以换个说法，可说是成了「请了家教的读书会」。

「喂喂，锥霞，这里是什么意思？」

「哪里哪里……这里吗？这里是——」

春亮抬起头，瞄向她的脸庞。

正向菲雅说明重点的锥霞的侧脸。长长的睫毛、形状姣好的嘴唇、温柔的语调。总觉得有些难为情，因此春亮立刻将目光投回笔记上。

但是，和春亮不同，在场还有一个人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锥霞瞧。

「盯～」

锥霞似乎好一阵子都坐立难安地隐忍下来，但大概再也受不了了吧，她带着像是为难又像害臊的表情抬起头来。

「那个——该怎么称呼呢……崩夏先生……？那个，你这样一直盯着我看，我有点无法专心呢……」

「嗯～果然会读书的孩子真不错呢～感觉很可靠，太棒了～」

「呃……是……」

不好意思啊，我这么不可靠。春亮在心里嘀咕，同时看向桌子旁边。眼前就是什么也没在做，依然维持着神秘女人姿态的崩夏。他正笑吟吟地托着腮，注视一行人读书的光景。坦白说，很碍眼。

另一方面，锥霞只是一脸困扰地频频缩起脖子。既是陌生女子，同时又疑似是春亮父亲的神秘人物……她也不晓得该怎么应对才好吧。

顺便一提，春亮已经决定不再在意。此叶她们似乎也暂且得出了相同的结论。反正不管怎么质问他为什么变成了女人，他都岔开话题不肯说明，也只能认定「他就是这样」而带过了。半近乎无视地忽略。既然不想说，就随他高兴吧。相对地，自己不会问，也不会采取任何行动。总之随便他吧。

「真失礼，春亮的成绩也不算差喔。对吧？」

一同念书的此叶为春亮发声美言，但——

「称不上好啦……」

春亮不怎么想继续这个话题。他不怎么想与父亲有所接触。对现在的自己而言，在那里的，只是一个综合了羞耻、难以理解与困惑的化身。

所以春亮露出含糊的讨好笑容，试图结束这个话题，然后正好发现手中的茶杯空了。

「嗯，茶喝完了呢。茶壶里的茶也快没了吧？那我再去泡——」

「啊，泡茶的话，我刚才已经拜托过虎彻了。」

在春亮起身之前，几乎与此叶说话的同一时间，起居室的拉门打开了。

「……茶泡好了。」

粗鲁的话声，和有些凶狠的眼神。似乎不是心情不好，而是他原本就这个样子。虎彻端着放有备用茶壶的托盘现身后，随意地将托盘放在桌旁，再从盘上拿起一个杯子，很自然而然地在此叶身后轻巧正座。

「谢谢你。你也放松休息吧。」

「……是。」

虎彻简短应声，神色认真地拿起手边的杯子，含住插在杯里的吸管，「啾～」地啜饮。而被他吸起的红色液体是——

番茄汁。

（嗯……果然很像是常见的吸血鬼漫画呢……不过，如果他的精神状态能因此保持稳定，怎样都好。）

为图方便，虎彻现今的持有者是春亮。虎彻虽然非常不情愿，但在此叶强势的命令下，最终虎彻也迁就退让，于是变成了这样。也因此传说中的「今晚的虎彻正渴求饮血」——「持有者会想让虎彻的刀刃啜饮鲜血」这个诅咒不会发生。

但是，一如「看到血」这项行为对此叶有着特别的意义，虎彻的特性，或者该说是习性，也还对「饮血」这项行为残留着依赖性。为了解决这个问题，历经了好几次实验失败后，发现了「只要喝颜色相似的红色液体，心情就会平静下来」这个法则。当中最有效的就是番茄汁——果然从以前就流传下来的常见模式，真的有其理由吗？

不论如何，虎彻目前非常安分守己。都是多亏了至今与他一同生活的此叶吧？虽说不久前还是敌人，但完全不觉得需要随时睁大眼睛监视他。照这样下去，说不定他真的会变成宛如此叶弟弟般的存在，在这个家定居下来。

但是，至于他是否真的想解开诅咒，这对春亮来说还是未知数。

虽然现在大多由此叶与他互动——但春亮认为有朝一日，必须当面问问他的真正想法。

总之，虎彻端茶进来的时机刚刚好。春亮什么都不必做，刚才的话题就带过了。也就是说——他用不着和父亲说话了。拿起茶壶又倒了杯茶后，春亮再度开始读书。距离考试没剩几天了，不能浪费时间……

（对了，说到时间……）

自那之后已经过了一段时间，但都没有奇怪的家伙出现呢——春亮心想。

切子她们离开之前，好像说了有些骇人的话语，但那一定是搞错了吧。即使当时是认真的，但可能情况在中途有了改变，抑或可能只是因为上司被打倒了，她才心想至少要吓吓他们，报复性地说了谎话。

（嗯，什么事也没有真是太好了……总之，现在要读书、读书。）

笑咪咪地注视着读书会的崩夏、看着教科书发出呻吟的菲雅、照看着菲雅的锥霞、偶尔在意他情况的同时又按着自己步调读书的此叶、在此叶身后小口小口啜饮着番茄汁的虎彻，以及有些无法集中精神的自己——

这时，黑绘结束工作回来了，一如既往的成员一如既往地到齐。

「我回来了～喔，大家在读书呢。」

「啊，欢迎回来，黑绘。你买了我刚才简讯里写的东西吗？」

「是牛奶和小虎要喝的番茄汁吧？那当然。我先放进冰箱哟。」

先走进厨房以后，黑绘也在起居室里坐下，用自己拿来的茶杯嘶嘶嘶地喝着热茶。

「嗯～这就是工作的喜悦……拚命工作之后的茶最好喝了呢。」

「这么说来，听说你最近真的很认真工作喔。黑绘，辛苦你了。」

锥霞忽然停下写字的笔说道，黑绘像在说「耶嘿」般挺起小小的胸脯。

「没错！因为必须尽快恢复我的黑发才行啊～只剩下一点，就会彻底恢复成原来的发色了呢。」

黑绘以指尖捏起自己的头发说。那束头发为了治疗春亮的伤口而用光了精力，反作用下变成了雪白。刚结束治疗时白发约长达十公分，但现在的长度只跟指甲差不多。黑绘会拚了命地认真工作——就是为了从客人们剪下的头发补充精力吧。

春亮在心底向她道谢，同时，发现此叶突然垂下目光，低头看着笔记本。她不发一语，像决定接受一切般——眼神带着些许灰暗和无奈，那表情也看似在微笑。

没错——黑绘会超出限度地使用力量，治疗春亮伤口的直接原因——

剜开了他血肉的人是——

（此叶……）

自己并不在意。但是，就算这么说了，她的心情也不会比较轻松吧。

「对了！其实趁着工作空档，我也在开发新的招式哟！」

黑绘以不必要的开朗话声说道。她可能也发觉了此叶的模样吧。此叶偏过头问：

「新的招式……？你不是平常一有机会就在开发了吗？」

「嗯，我也看过你开发新招式的画面喔，非常令人毛骨悚然。」

「呵呵！可不单单是思考招式名称这种程度喔，该怎么说，像是头发的控制能力和精力的使用方式等等，我有了前所未有的想法哟。我在想是不是因为曾一度超过限度使用，反而因此让力量有所成长呢？就像那个每次濒死都变得更强，超有名的战斗民族一样！」

「喔……」

此叶愣愣地又将脑袋歪向另一边。总之，似乎成功扫除了她阴郁的心情。黑绘又喝着茶说道：

「嗯，总之，工作再加上开发新招式，我最近每天都过得很充实呢。」

「喔……嗯，反正你心满意足的话就好啦。」

「没错没错，工作可是很重要的喔～了不起！」

崩夏从后方摸了摸黑绘的脑袋。看起来没在做正经工作的你最没资格这么说吧——春亮只在心里这么咕哝。

接着又持续读书了一阵子后——

「那么——今天就到此为止吧，时间也差不多了。」

锥霞说了这句话后，读书会就此散会。春亮在心中哎呀呀地叹气，收拾着念书的纸笔道具。这时，同样将教科书等东西收进书包里的锥霞说了：

「那个……崩夏先生，我想起了有一件事要问你。」

「问我？嗯嗯，可以呀，你尽管问。」

「不久前，为什么崩夏先生没有走进家里，只是在外观察情况呢？既然是自己家，我想第一时间就跑回来也没关系吧？」

锥霞是指他们为了夺回此叶而进行特训的那段时间。他们本以为出现在家门前的神秘女子是龙岛／龙头师团的人，但结果看来完全是误会。

「嗯～我也有想过按门铃啦。不过，因为情况看起来很严重。」

「那天是……呣，我去了那里，黑绘也……嗯，的确算严重吧。」

「对啊对啊，我可是先观察了气氛喔～所以才心想，今天先住旅馆好了！」

「这样子啊。」

与回答的话语相反，锥霞的表情似乎不怎么信服。即使将所有念书的纸笔道具都收进了书包里，她也没有起身。好一会儿继续正座，闭着双眼，像在思考什么。紧接着张开双眼时——

「虽然这可能是蠢毙了的多管闲事……但还有一件事。」

锥霞从崩夏身上别开目光，一瞬间看向春亮。春亮本以为谈论的话题和自己无关，因此心跳有些加快。锥霞又立即将视线拉回到崩夏身上。

「也就是夜知——同学和你。在我看来，你们今天在这里一次也没有眼神交会过。我认为这样不太正常。」

「嗯～我倒是很常在看他呢，因为想将心爱儿子的成长牢牢地烙印在眼底！不过，春亮都不肯看我呢～是在害羞吗？」

当然。才不看。谁要看啊。太过莫名其妙的老爸。什么也不肯说明的老爸。

锥霞似乎「呼」地叹了口气。

「我能明白他的心情。如果是我，也会这么做。虽然会用到那个字，但是——被迫让未知维持着未知的状态，非常教人不愉快。」

「我知道一点关于你的事情喔。那是你以前的立场吧？」

「不，刨根究底地挖出没有必要知道的秘密，和被迫对明摆在眼前的谜团视而不见，完全是两码子事。」

锥霞用力挺直腰杆，像裁判般接着又说：

「请告诉我们。你至今都在做些什么？为什么变成了这副模样？今后又打算做些什么？不彻底搞清楚这些事的话，你和夜知的关系永远都会不正常。当然，和我们也是。」

春亮没有看崩夏的表情，但也没有不去看——只是将注意力放在他身上。为了知道，他会回以什么回答？又会露出怎样的表情？然而，现场的紧张感没有持续太久。崩夏「啪」的一声双手合掌，过意不去地歪过头说：

「哎呀～……我明白你们的心情，但抱歉～因为现在说的话会费两次工……」

错愕、愤怒、失望、轻蔑，这些情感伴随着晕眩般的感觉冲进大脑。春亮暗暗咬牙。他果然是最差劲的父亲！

但是，菲雅似乎对他的回答产生了新的疑惑。

「费两次工是什么意思？」

「嗯～当然，我也不是不想向大家说明喔。只不过，同样的说明要重复好几遍很麻烦，所以我打算等小加回来再解释。」

「小加……？」

「让我的灰色脑细胞全速运转之后，我猜是指理事长哟。」

「没错～那孩子好像还在世界各地乱跑吧？听说现在也跑去了其他地方。不过，我已经联络过他了，所以听说考完试时会回到日本。我还是想当面见到好朋友再说明一切，届时也会再一起回答大家的问题喔！」

说完还眨了下眼睛。就像广告里出现的年轻太太般，那非常流畅自然的完美眨眼动作，反而让人浑身不自在。

「啊，还有像刚才一样，直接叫春亮的名字也没关系喔。你刚才本来想直接叫他夜知吧？我希望你们就像平常一样，表现出原本的自我就好了～因为说不定也攸关儿子的将来，这方面我也想好好观察一下呢～」

「将……将来……！」

锥霞像是大受冲击般，遭到击沉，红着脸蛋低下头去。

春亮与菲雅他们面面相觑，叹了口气。

到头来，崩夏现在似乎还不打算马上说出关于自己的一切。但是，期限已经明确订定在考完试之后，至少也算有点进步。都是锥霞的功劳。

但是，尽管如此……

（……如果他真的会在理事长面前仔细说明就好了。）

当然——在春亮心里，已经彻彻底底无法再老实地相信自己父亲说的话了。

*

「那么——再见。」

「谢喽，班长。」

「再见啦，锥霞！」

锥霞反手关上玄关大门，保持着这个姿势，回想着一瞬间之前，还在门后向她道别的他的脸庞。有些过意不去似的——就真正的层面而言，并未看着她的视线。物理上，角度上，他确实看着自己这边，但他内心的焦点并未聚焦。也害怕聚焦在她身上。

（蠢……毙了……）

她非常清楚为什么。一下子发生了太多事情，他内心的压力肯定快要到达极限。

锥霞轻轻叹气，放开玄关大门的门把，往前踏出一步。漫不经心地拿出手机，确认时间。眼睛注视着的，不是手机的显示时间，而是日期。

当数字愈变愈大，她在脑海日历上划圈的日子就会接连到来。首先是期中考。照现在的进度继续用功读书的话，嗯，能考到一如往常的成绩吧。紧接而来等着她的重要节日是——

（生日……吗？）

因为每年都会过一次生日，去年锥霞也经历过春亮的生日。但是，她不记得做了什么特别的事情。因为她知道，他不怎么喜欢吵吵闹闹地过生日，也听说过了理由——不知是由本人，还是和泰造及涡奈他们闲聊时聊到的。这她也记不太清楚。

她回溯着模糊到不可思议的记忆。那一天，去年的自己做了什么呢？好像在学校送了无趣的小东西给他。当然，是和涡奈他们一起。接着放学后，又一起拍了大头贴当作纪念，买了点小东西吃。她想就只有这样。

忽然间，奇妙的感觉虏获了她。对当时的自己而言，夜知春亮这个男生肯定单纯只是观察对象。自己还待在研究室长国，而他也只是有着不受诅咒体质的男生。

啊——曾几何时起，自己喜欢上了他呢？

她觉得根本没有明确的契机。自然地，非常自然地，当她回过神时，目光就已经追逐着他。自己是因为受命观察他，才观察他而已——也将这项行动本身当作藉口。

今年，是在察觉到自己的心意后，第一次迎接他的生日。

不能和去年一样，状况不同了。她也告白过了。虽然关于回答还有很多要烦恼的事，但总之必须挑选礼物。要选什么？该送什么？

对了——好比说，最典型的，常常听说最适合用以表达自己心意的东西，就是将自己包装成礼物——

「蠢……蠢毙了……！」

她忙不迭用力摇头，将手机塞进裙子口袋里，迈开步伐。夜知家的主屋玄关与占地大门有一大段距离，她决定慢慢地走完这段路程所需的几十步。现在心情很想这么做。

一步。她踩在脚边的踏脚石上，又一步。

这时，身后的主屋传来了闹哄哄的嘈杂声。是菲雅或黑绘引发了骚动吗？是此叶在生气吗？是新来的虎彻做错了什么吗？是崩夏和春亮这对父子在吵架吗——如果是的话，这样子反倒还比较正常就是了。

总而言之，很热闹。传达到远方的，身后的喧嚣。

另一方面，前方很安静。一走出大门，静谧的夜路就等着自己，然后通往自己一片漆黑的公寓。

锥霞略微往后回头，轻眯起双眼。热闹的夜知家。幸福的夜知家。

她忍不住做了无谓的想像。

假如，假如自己也住进那里——

（……不，那样子……奢求太多了。我……）

锥霞轻轻摇头，将脸庞转回正面。

而后，撇下夜知家的喧嚣，开始踏上昏暗的归途。

*

在关了灯的房间里——

由于已花了几天做好觉悟，终于决定要动手了。

菲雅忸忸怩怩。因为闭着眼睛，什么也看不到，所以她只转动头部。已经确实洗过澡了，还洗得很用力。身上没有臭味也没有脏污……应该，一定。其他有忘记做了什么吗？可能也事先刷个牙比较好吧？

「好，那么，菲雅……我可以打开吗？」

「要……要温柔一点喔，还有，别一直盯着看！」

「我知道啦，就跟往常一样。」

跟往常一样。没错，和往常一样。这种事，至今也已经做过好几次了。单纯只是被春亮看到自己最重要的部位、他的呼吸吹在自已身上、又被他的手指拨弄而全身颤抖，然后他再直至深处，将那个插进自己非常紧绷的裂缝里而已。

然而——现在，心跳却比往常还要快速。

她知道为什么。是因为自己的心意。因为自己在春亮的手上——别说是恐惧了，反而感觉到了慈爱。她希望他触碰自己。就这样，再多触碰她一点。虽然她难为情地根本说不出口就是了。

「嗯，啊……！」

「抱歉，会痛吗？」

「不……不会。」

在春亮手中手电筒的照射下，自己的私密处赤裸裸地呈现出来。不这么做的话就看不见，所以也没办法，但反而因此散发出了悖德的氛围，她心想：果然很无耻。春亮肯定也非常喜欢这种事情。因为他用那么认真的眼神，凝视着自己的最深处。真拿这家伙没办法。就算找还全世界，心胸宽大到能让春亮注视那种地方的女人，恐怕只有自己了。所以，自己对他来说是特别的。

「好，那么……我放进去喽。」

「……嗯。」

春亮大概是心想突然就放进去也不好，菲雅感觉到他的手指温柔地抚过她的裂缝。意识颤抖了下。她咬住并不存在的嘴唇，拚命忍住险些要发出的没出息叫声。笨蛋，想做什么啊！诅咒你喔！感觉太舒服了——会让人觉得全身就像有电流通过吧！

「我放这里喔。」

「那就……快点放进来吧……手指不要……动来动去啦……」

春亮回以「了解」。菲雅吸一口气，然后屏住。可以感觉到他也吸了口气。紧接着——

「唔……！」

滋噗，有某种东西插入体内的感觉。异物感只持续了一瞬间，那个很快就仿佛是「理所当然该在里头的东西」，与体内的凹凸融为一体。

自己的体内，最敏感的部位被塞满了。但是——

「还没……结束吧……？」

「嗯，要再一次。我接着一口气进行喔。」

「嗯唔——！」

和刚才不同的地方，又产生了同样的感觉。两个地方同时发生的插入感。全身麻麻地流窜着介于发痒与疼痛之间的感觉。但是，一想到是他的手造成的，这些感觉就具有其他意义。像是证明，像是羁绊。

当充盈的满足感笼罩着自己时，他淡然地开始收拾善后。她有些不高兴。虽然当然得盖起自己裸露在外的私密处，但也不用这么着急吧。

「呃……这里要这样，然后再这样……这下子就好了吧？虽然就和往常一样，但如果身体有哪里不舒服要说喔。那我走了。」

「等……等等，我刚好想和你稍微聊聊天。你转过去，等我一下。」

确认了春亮尽管散发出纳闷气息，仍是遵照指示后，菲雅变回人型。虽然房间很暗，但不能大意。总之，她先窸窸窣窣地穿上脱下的衬衫，再一边伸长手摸索应该在附近的内裤，一边说了：

「然后，呃……就是那个，我有件事情想问你。」

「嗯，什么事？」

「嗯，如你所知，我对于现在人类的世界还有很多不了解的地方。所以啊，关于生日这种日子，坦白说，我认为自己还不是非常了解。」

「啊——那不是什么很重要的日子啦，什么都不做也没关系。」

意料之中的爽快回答。菲雅有些落寞，但也无可奈何。

「不，我也和黑绘聊过，得出了至少该送礼物的结论。所以我就老实地问你吧，你有没有什么想要的东西？」

趁着念书准备考试的空档，她一直埋头苦思，但想不出什么答案。所以，她决定采用黑绘也说过的单刀直入方法。虽然这不是最好的做法，但是总比一直束手无策地拖到当天来得好吧。

「我明明都说没关系了……」

昏暗的房间中，传来无奈的苦笑气息。双眼习惯了黑暗后，朦朦胧胧地可见春亮坐在眼前的背部略微摇晃。话说回来，还是找不到内裤。跑去哪里了？

菲雅立起膝盖，在附近转来转去，手掌拍着地板继续搜索。

「那怎么行，你尽管说没关系。」

「我真的……什么都可以啦。」

这么说也真教人头疼——菲雅心想。自己没有多少钱，之前打工赚到的钱只剩下一些。要买什么呢？买便宜一点的东西也是情有可原。那么改变想法，送一般店家没在贩卖的东西如何？自己可以准备的东西。自己——可以给的东西。

这么说来——菲雅想起来了。黑绘说过「最终办法就是在自己身上绑缎带」。由于不明白是什么意思，她当时没有放在心上，但现在像这样——在昏暗的房里，和春亮两人独处再重新思索后——没来由地她明白了那代表什么意思。

（太——！太无耻了……！）

脸颊瞬间发烫。那算什么啊？那样子可以吗？只要对方有要求就好了吗？还有，内裤到底在哪里？

「……话说，你从刚才起窸窸窣窣地在做什么啊？」

「嗯？哇哇哇？」

手支撑着的地方突然有个东西滑开，她的身体往前扑倒，正好变成了像是抱住回过头来的春亮。

「唔喔！」

「哇！那个，抱歉！」

心头小鹿乱撞。黑暗中从抱着的身体，可以感觉到春亮的体温。春亮的手也碰巧放在自己头上。他像是摸头般，开始慢慢移动手心。

「回到刚才的话题。我不是常常在说吗？你很努力地想像平凡人一样做善事固然很好，但不需要着急。所以啊，只要是你送的东西，什么都好。你有那份心意我就很高兴了，也绝对不会嫌弃。」

「什……什么都好？你……你果然……！」

菲雅慌忙撑起身子时——

啪！房间的灯打开了。

「呼啊！」

春亮发出了奇怪的叫声扭过头去。视线前方是——拉开了房间的拉门，正按着电灯开关的此叶。附带般的身旁还有虎彻。

另一方面，房内是盘腿坐着的春亮，和将手支在他的膝盖上，身体贴着他的自己。春亮的手放在自己头上，自己则只穿着一件衬衫，一只手上还是——内裤。刚才就是因为抓到内裤才会滑倒。忘记穿上了。

「不，等一下，你误会了！此叶，这是——！」

春亮大惊失色，菲雅也同样大惊失色。

出乎意料的是，此叶只是吟吟笑着。没有对眼前这幕无耻的光景生气，也没有流泻出刀气，破坏手碰着的墙壁或柱子。

「浴室没人了喔，春亮。请你先进去洗吧。」

「我……我知道了……」

「菲雅，你那是什么打扮啊？你才刚洗完澡对吧？要是一直都穿得那么单薄，小心会感冒喔。」

「是……是……？」

内容虽是叮咛，但她依然面带笑容，完全没有怒气。

紧接着，此叶就此轻快地一百八十度转身离开。虎彻也微眯着眼瞥了房内一眼，然后天经地义似地跟在后头。

菲雅眨了眨眼，与春亮无言对望。她想两人的感觉应该相同。

怎么办？一点也不恐怖，反而让人觉得非常恐怖。

*

说实话，真是难以理解。

「这样子好吗？村正大人，您爱慕那个男人吧？」

所以回到房间一坐下来，虎彻便直率地开口问了。虽说房间，眼下并不是分配给他作为寝室的地方（是间听说几乎已当作仓库使用，堆满了杂物的房间），而是自己仰慕的日本刀前辈居住的房间。

再三思考之后，虎彻决定暂且就和先前——也就是和前任主人一同生活时一样，与她接触。因为，当时的「她」也包含在现在的「她」体内，这点已是无庸置疑的事实。

当然，有时会觉得形象不符，有时也觉得合乎形象。但是，他已经想通了，就算这样子也无所谓，每当形象有不符时再思索就好了。他也没有改变称呼方式。对方似乎至今都很抗拒被人称作村正，但最后说了一句：「算了，反正我就是我嘛。」于是允许他这么称呼——当时夜知春亮还露出了有些诧异的表情，所以这对她而言算是某种改变吧。

总之，村正此叶一面坐在自己爱用的坐垫上，一面有些苦笑地勾起嘴唇回答：

「确实是这样没错。很奇怪吗？」

「是。诚然，您为何没有惩治他们，不才觉得很疑惑。」

说完，她像要表示自己游刃有余般，「嗯呵呵」地抖动肩膀。

「其实啊——这是战略。」

「战略……？」

「是的。如果是从前的我，刚才肯定会惩罚他们吧。也会强行把他们拉开，说教一番吧。可是啊，那个阶段已经过去了。现在进入了必须用不同于以往的感觉进攻的阶段。」

「是……」他只能含糊回答。

「我已经告白过了，所以不需要着急。我认为现在反而必须表现得从容镇定。男孩子也不会喜欢老在生气的女生吧？要让他看看自己心胸宽大的模样，与情敌做出区别，我想这才是现在的自己该采取的行动。」

「也就是说——为了让自己的宽宏大量在对方心里留下印象，您才会压抑怒气，故意不惩治他们？」

「正是如此。而且，我也知道刚才那只是在放免罪符机关（Indulgence Disc）。都怪那孩子老是毫无防备又笨拙，才总是发生那样子的意外。我一点也没有在压抑喔，啊哈哈！」

既然她都笑咪咪地这么说了，那么她从刚才坐在坐垫上后，就一直用右手的手刀，将左手上卷成筒状的报纸在半空中「啪啪啪」地切成碎片，也一定不是忍耐的体现吧。是为了维持真正日本刀的锋和度，毫不懈怠地努力着……是意义深远得自己的思考望尘莫及的某种切断训练。大概吧。

虎彻心想着总有天要向她讨教，但现在就先静静观察，不要打扰到她。首先用眼睛偷学。精髓通常都是经由这种方式获得。

「话说回来——虎彻，你对生日有什么想法？」

她瞄向自己问道。

「是指庆祝生日这件事吗？不才没有任何想法。因为繁琐地庆祝生日是西欧的风俗，在不才认得主人的时代，当然都是用虚岁算年纪。」

「说得也是呢！」

「是指那家伙的生日吗？」

「没错！就是这件事……」

将左手上的报纸全切成了碎片后，她就这么往前扑倒。上半身「吧答」地贴在地板上，将手掌埋进报纸的残骸里。她像在享受那种触感般一边来回乱拨，一边自言自语地朝着地板念念有词。

「啊——告白之后，变成了全新的我，第一次迎接的生日。必须让这一天具有特别的意义才行。最好还能趁机听到他的回答。可是，到底会变得如何呢。那样子太着急了吗？礼物该送什么好呢？嗯～……嗯～……」

不知什么时候，她朝着地板竖起食指，像在地面划圈圈般，旋转搅拌着报纸残骸。大概光是自己自言自语，心情就慢慢亢奋起来了吧，话声中开始带有奇怪的热切，同时旋转搅拌的速度也不断加快。为了掩饰害羞，报纸沙沙沙地接连遭到切碎。

「特别的……礼物。可是，感觉春亮很可能会说，只要有我就够了呢……有我……就足够了……？送『有我』的礼物？也就是说，像是『悉听尊便券』之类的？有这种券的话，春亮肯定忘不了当下发生的事情……呀！讨厌啦，这才真的是太快了吧？可是，可能不算快吧？毕竟我一直在忍耐嘛，耶嘿嘿，耶嘿嘿嘿嘿……」

这些行为倒是一眼就看得出不是日本刀的训练。憧憬的日本刀正不像话地躺在地板上，为了自己的想像扭来扭去。

虎彻半眯起眼望着这一幕，暗暗叹气。

有件事似乎非做不可了。

为了什么？当然是为了敬爱的她的幸福。所以——

（没办法……虽然不怎么情愿。）

当然，除了执行那件事外，虎彻没有其他选择。

*

今天也在用功读书了一整天后迈入尾声。这几天来不断重复的日常生活。

但是，今晚还发生了一起额外追加的事件。

「嗯嗯……嗯？」

翻身的瞬间，春亮在被窝里感到不太对劲。这件事诱使他的意识往离开梦境世界的出口移动。刹那间，春亮想起了数天前的事情——也就是此叶曾钻进他的被窝里。他一股作气清醒过来。不会吧！他瞪大双眼，掀开棉被后——

「什么！」

和那时候不一样。眼前的人——不是此叶，而是虎彻。

平常他睡觉时应该都穿着此叶的睡衣，但现在不是。不知是否也是向此叶借来的，还是他擅自搜索屋子在其他地方找到的，虎彻穿着很常在时代剧里看见的单薄和服睡衣，而且只用一条小小的带子系住腰部。

虎彻就在春亮身旁，保持着略微匍匐的姿势。在洒进房内的月光照耀下，从往下垂落的睡衣领口，可以看见虎彻的白皙颈子和大片胸脯。

「什……什么……！」

虎彻更是让身体往前倾，将脸庞凑向他。月光照射下，春亮这才看清楚他的表情。他的表情显得很羞赧，但又非常认真。

「你想……做什么……？」

「不才都知道了。」

「知……知道什么……？」

「——被村正大人那样的女子那般引诱，你都没有出手。诚然，你那种态度让不才觉得很可疑。但是，如果当中有什么理由的话……答案只有一个。也就是这么一回事吧？」

「怎么回事？」

虎彻更将身体挨向春亮，像在说「你就死心吧」般，斜眼瞪着他。

「不才已经晓得了……你有龙阳之癖吧？这样一来就全都说得通了。」

「啥——？」

龙阳之癖、男同性恋、喜好男色——等等字典中的知识在大脑里飞快盘旋，春亮彻底陷入混乱。但是，现在不是混乱的时候！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必须快点解释清楚！春亮勉强拉回思考——

「不不不，慢着慢着！你误会了！非常严重的误会！」

「用不着搪塞。没错……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啥？」

「——村正大人的幸福，就是不才的幸福。所以，做个交易吧。」

「交……交易……？」

复述地反问后，虎彻踌躇似地停下动作。

「没错。也就是说，那个……」

然后，忸忸怩怩了好一会儿后——

虎彻解开了系在自己腰上的带子。

睡衣往两旁敞开，雪白肌肤的面积更是增加。

「你……你做什么！」

「……你的肉欲，就由不才承受吧。」

「什么——？」

「所以，你要温柔地对待村正大人。这就是交易内容。你可以恣意地玩弄不才的身体，但相对地，你要倾注全力，只想着如何让那位大人幸福——」

「坦白说，我完全听不懂！」

虎彻的正面完全显露出来。往下垂落的睡衣也覆在春亮身上，薄薄的质地触感传了过来。无论如何一定要挣脱！正当春亮想转过身子，虎彻的手臂却快一步展开行动，捉住春亮的手腕，再固定在他头部上方。紧接着虎彻迅速地跨坐在春亮身上。

虎彻再次一边倾身，一边凑近脸庞。他的呼吸变得比先前还急促。双眼湿润。

「……死心吧……你以为靠力气……敌得过不才吗……？」

「不——要——啊——！」

没错，春亮很清楚无法靠力气战胜对方，但还是不得不尽全力抵抗。他疯狂地胡乱挣扎。虎彻虽然没有松开束缚，但春亮的挣扎并非徒劳无功。

「哈哇——！太……太太太太太无耻了！简直无耻至极！诅咒你喔！」

「咻哒！迅速抵达！相机永远要充电到百分之百是我的信条！」

察觉到了骚动后，菲雅和黑绘不知何时打开了房间拉门。菲雅震惊地连连挥舞魔术方块，黑绘则看似兴奋地拿着数位相机。此外——当然，还有此叶。

和最近的行为模式一样，她即便在这种状况下仍然笑着。吟吟笑着。但是——

「……」

总觉得可以在她背后看到「轰隆隆」压倒性的气息。感觉真怀念。

「啊哈，哈哈！都是·男生·的话——实在是轻～易地就……超过了我的容忍界限呢——！」

「喔喔，感觉真是睽违已久——但现在不是说这种话的时候！」

「可恶的无耻小鬼，你待在那里不准动，看我怎么修理你！」

「不愧是阿春，守备范围之广众所周知。得在我的纪录资料夹里追加新的分类项目才行了呢。」

「春亮！这下子我不得不解除惩罚禁令了！请你做好觉悟吧！」

「等等，为什么都针对我！这是虎彻他——咦？人呢？啊，窗户！」

「不才想找个可以清楚看到月亮的地方，但似乎迷路闯进了意想不到的地方呢……但是，果然赏月要在外头的庭院比较适合。失礼了！」

睡衣的下摆翻起，虎彻轻盈地跳出窗户逃离现场。

「逃跑方式超逊！等一下，菲雅、此叶，你们也知道那家伙才是一切的元凶吧？所以让我从头说明……！」

「虎彻也必须惩罚才行，但那之后再说！现在呢……！」

「没错，春亮，首先由你开始！」

在充满着喧哗声，一点也没有深夜气息的房间外。

崩夏独自一人靠在走廊的柱子上，悄悄观察房内。

「呵呵……原来如此～我好像快掌握到这个家平常的气氛了呢。」

他的态度不像平常一样开朗乐天，反而带着成熟大人般的沉稳，露出淡淡的苦笑如此低声说道。

*

尽管发生了各种事情，数天又过去了。

期中考结束了。说实在话，关于考试结果——春亮完全没有把握。

「啊哈哈，咦？今天发生了什么事吗？涡奈我的记忆有些模糊呢。考试？那是什么？空手道的某种吆喝声吗？像是『考试——！』之类的？啊哈哈～」

「这家伙不行了，已经没救了！话说回来，班长考得怎么样？你第三题答案写什么？我觉得只要那题对了，应该就能勉强考到及格分数喔！」

春亮等人好一会儿与表情空洞的涡奈，以及眼神非常迫切的泰造互相交换感想，一边准备放学回家。由于涡奈两人从今天起马上开始恢复社团活动，便就此分道扬镳。一行人正要走出教室时——

「喔！白穗，你考得怎么样？」

「真是够了，烦死人了。跟往常一样啦，跟往常一样。让开，我和莎弗兰缇约好了。」

她说跟往常一样，不就表示相当不妙吗？——春亮心想道。不过，她接受课外辅导已经和季节风景诗一样普遍，所以他决定不去在意。

一行人就像跟随着撇下嘴角的白穗一般，一同走向鞋柜，又在那里遇见了熟悉的学妹。「啊！白穗学姊，考试辛苦了！二年级的考试也是到今天结束吧？你考得怎么——当我什么都没说！」千早立即展现出了高超的危险回避能力，接着迁怒般地瞪向他们。跟他们又没关系。

总之，他们和似乎都在校外与人有约的两人一同换穿鞋子，走出校舍。加入放学学生的人潮，步向校门。

然后，在那里等着的人是——

「莎弗兰缇，让你久等了。你今天的工作就此结束了吧？我们一起——」

「伍铃，你没有引发奇怪的骚动吧？那我们快点回——」

白穗与千早双双呼唤约好碰面的对象，但可能是发现了那两人的模样不太对劲，都倏地闭上嘴巴歪过脑袋。

莎弗兰缇与伍铃并肩站在校门附近，正一脸有些困惑地望着门外的某幅光景。莎弗兰缇穿着上学（上班？）用的女生制服，伍铃则穿着一贯的巫女服。

「啊，白穗，还有春亮和大家。那里好像有什么——」

正当莎弗兰缇发现到一行人，开口攀谈时——

「恶！」

春亮哑然失声。莎弗兰缇她们看着的门外。那里是——

「啊！来了来了！喂～考试辛苦了～！考得怎么样？不管考得好不好，现在应该是解放感全开吧？耶耶～——！」

正朝着这边用力挥手的，有着女性外貌的父亲。

「……真是恶梦……」

春亮用手掌捣住脸庞。他平时就不怎么想让学校的同学看见自己的家人吧，更何况还是那副德行。可以的话，真想视而不见，竭尽所能予以无视。「那个大美女是谁？」「是那些人中某个人的妈妈吧？」「好年轻喔，真好～」他也想竭尽所能逃离周遭学生们的这些交头接耳。

白穗双臂抱胸，冷冷地半眯起眼看向春亮。

「……是跟你有关的人吗，人类？看来果真是每天都勤奋地做着不知耻变态行为的人类的朋友，还真是丢脸死了。」

「抱歉，我半句话也无法反驳，如果你能无视的话我会很感激……」

「哎呀！你终于承认自己每天都勤奋地在做变态行为了呢。电视上好像说过，这种情况下，一般民众也有逮捕的权利喔。」

「喂，不要靠近我和白穗学姊，会受精的。脏死了。」

「我才不是附和那件事！是指丢脸死了那句话！」

春亮静下心来，再度看向前方。崩夏穿着奶油色的套装，头发轻盈蓬松，就像工作也很能干的年轻太太般，是一如既往的外出服。与平常不一样的地方，是她正靠着一辆小卡车。由于小卡车就停在校门正前方，不消说，造成了很大的困扰。不知怎地，车体侧边还写着「山本酒铺」。总觉得是商店街里曾看过的店名。

「嗯？」菲雅似乎对那台车产生了兴趣，迈步走向崩夏。虽然很不情愿，但春亮也只能追上去。莎弗兰缇她们也顺势跟了上来。

「那么，这是怎么回事？」

「唔呵呵，是我借来的哟～」

「借来的……？这个很明显是酒铺的工作用小卡车吧？为什么？」

听到此叶的提问，崩夏摆了摆手答道：

「关于这个呢～我走在街上寻找代步工具的时候，正好瞧见酒铺的阿武坐上这台车。于是试着在他耳边说了：『你还在向酒店的美纪进贡吗？不说这件事了，车子能不能借我用到晚上？』不知道为什么，他很爽快就借我了呢～」

菲雅半眯起眼。

「喂……那根本就是威胁吧……？」

「讨厌啦～单纯只是请求而已，请求哟。虽然他好像颤抖着说：『你为什么知道？你是谁？现在不能破坏我的家庭，第二个孩子就快要出生了！』但一定是我的错觉吧～」

春亮冷汗直流。希望现在没有警察正在四处寻找这辆车。

「就是这样，现在也有代步工具了，我们去买东西吧！GOGO——！」

「喔喔？」

「你……你做什么？等一下，不要推我的屁股啦！」

崩夏抓起菲雅的手，将她推进小卡车的副驾驶座，接着再强行将此叶推上小卡车的车斗。

「好啦，你们也全都上车吧！上车！人数愈多愈好玩嘛～哇～都是漂亮的女孩子！春亮真是的，我的儿子还真行呢！」

「儿……子……？那么你是这个人类的——啊！等等，我可没说我要去喔！不要碰我！」

「虽然一头雾水，但好像很好玩呢！我也要去——！」

见白穗和此叶一样被推上了车斗，莎弗兰缇也自动自发地跳上去。「白穗学姊要去的话……」于是千早两人也上了车。只剩下锥霞和春亮。锥霞先斜眼看向春亮，叹了口气，再看向不该让人搭乘的车斗，对崩夏说道：

「蠢毙了——这违反了道路交通法吧？」

「小细节就别在意了！」

「而且突然说要去买东西，这是为什么？」

「因为明天大家要一起出门啊，必须准备各式各样的东西才行吧！」

「……明天？」

春亮的眉毛挑动了下。抬起头后，眼神与笑容可掬的崩夏对上，但他不想和崩夏说话，于是沉默地别开视线。明天。难不成？虽想追问企图，但不想和他对话。幸好锥霞代替自己说出了他的心情。

「那是——因为明天是夜知的生日吗？」

没错。他之前都集中精神在考试上，刻意不去思考。况且，原本就是怎样都好的日子。他不喜欢。父亲会回来的日子。为了敷衍而回来的日子。硬要配合父亲的日子。

但是，崩夏挥了挥手。

「啊～呃，这么说也算是啦～但其实主要不是因为春亮生日哟。是有其他事情。但我不否认自己确实在想，机会难得顺便一起庆祝就是了。」

「你是什么意思？」

「我接到了通知，明天小加终于旅行完要回来了。可是，久违地与好友见面，如果又在平常的家里或是理事长室，不觉得很平淡无趣吗？所以我就说了：『难得是考完试后的假日，真想带所有人去可以犒赏大家的地方呢～要不要在那里见面？』然后他就很爽快地答应了哟～」

「明天理事长……」

春亮再次感觉到了锥霞的视线。虽然他并不相信，但这个父亲说过，打算在理事长面前说明一切。万一他说的是真的——也许事态会有所进展。

「去那里需要做点准备……所以才要买东西吗？夜知，怎么办？」

「我都已经坐上来了，那就快点出发吧！仔细想想，这还是我第一次坐这种车子，我很兴奋呢！另外可以的话，回程我也想坐后面喔！」

银发小丫头从副驾驶座的车窗探出上半身，不停蹦蹦弹跳，催促众人出发。

「没办法……走吧，班长。」

「……也是呢。」

他自动地登上车斗。虽是事到如今，但周遭学生们的目光非常刺人。

「很好很好！那之后就再去『坛之浦』，载到黑绘就0K了呢～」

崩夏心满意足地正要坐进驾驶座，此叶一脸傻眼地问：

「那么，我还没问一件重要的事。明天我们要去哪里？」

「嗯呵呵，关于这点呢～」

崩夏一边打开驾驶座的车门，一边满面笑容地回答：

「——是海·边喔！小加那家伙竟然有别墅呢！」

*

翌日，刚考完试的休假。

虽然距离盛夏还有一段时日，但气温已经变得相尝温暖，所以海滨上可见不少海水浴游客。春亮一行人也在其中。

（哎呀呀……）

春亮在遮阳伞底下大叹口气。轻转过头，背后一栋建筑物便映入眼帘。那栋崭新的建筑物就是理事长拥有的别墅。

（虽然他说会晚点到，叫我们先玩……但根本没有玩乐的心情啊。）

现在他们所在的位置是海滨的最尾端。再往前走就是岩石区，几乎算是尽头。仿佛是想要直到尽头的最后这一段沙滩，才将别墅建在这里，因此这片角落几乎算是成了私人海滩区。比起沙滩的中心地带，海水浴游客明显偏少，因此可以相当放松地歇息。相对地，海边摊贩和自动贩卖机等都在远方，但这也无可厚非。

但是——春亮丝毫没有心情悠哉地忘却一切玩乐。有许多事情必须思考。考完试后，心里确实涌起了解放感，但他还没有兴奋到能够打从心底纯粹地享受海水浴。

「该怎么说呢！……」

尤其今天，又额外多加了「自己的生日」这个理由。也许这只是孩子气的反讽，但他每年都刻意表现得很被动。如果只有自己一个人，他肯定会拒绝生日这天来海边吧。

但是，这次还有着和理事长一起聆听父亲的说明这项目的。此外——

「奴喔——！咕哇——！这是什么？奴摩摩摩摩的耶！脚底的感觉好奇妙，咿耶～！奴哈哈哈！好痒！可是好舒服！」

望着菲雅啪沙啪沙地在岸边跑来跑去，春亮倏地放松脸颊。想都不用想，海水浴对菲雅来说当然是初次体验。从昨天听到目的地的瞬间起，她就卯足全力猛烈地散发出「好想去！」的气息，他实在无法泼她冷水。

「海浪又来了～又往后退了！妞呼呼，好痒！」

「啊哈哈，我也对海浪拍打的感觉上瘾了呢，嗯嘻嘻，好痒——呀哇！」

「唔，可恶的莎弗兰缇，你一定是故意假装跌倒，其实想早一步先游泳吧！休想得逞，我才不会输给你，看我的跳水！果然海水浴的主要活动就是游泳呢，只要有这个游泳圈嘎啵

啵啵啵——！」

「菲雅——！」

已换上泳衣的菲雅与莎弗兰缇正一同玩耍。莎弗兰缇穿着和某次去游泳池一样，不管变作男女都说得通的泳衣。菲雅今天并非穿着游泳社学姊给她的校园泳装，而是好像是昨天买的新泳衣。不得不承认很可爱……可是，她哪里来的钱？是那个臭老爸出的钱吗？有那种闲钱的话，真想叫他再多增加点生活费。

春亮恨恨地转动视线，无意识地搜寻起父亲的踪影，但早就知道不会发现到他。因为还不确定理事长什么时候会回来，崩夏正在别墅里等他。

春亮以看守物品的名义消磨时间，更是怔怔地环顾四周。

白穗就坐在一旁的遮阳伞底下，仿佛随时都想冲向莎弗兰缇，紧紧地咬着牙。因为千早正以对待艺术品般的动作在她背上涂抹防晒乳，白穗无法移动。一旦擦完，她会冲上前从菲雅身边抢走莎弗兰缇吧。

代替菲雅般，黑绘则穿上了常见的藏青色校园泳装，依旧以无谓的超高技术建造沙子城堡中。一脸心不在焉的锥霞在旁帮忙，和上次去泳池一样，穿着海滩裙和T恤。这一带虽然人潮还很少，但她仍无法解除警戒，以防被人看到紧身衣。

另外在她们前方，伍铃正笑咪咪地——虽然不确定是不是她，但总之有三名长相相同的少女，正在水边互相泼水玩耍。她们并未穿着泳衣，而是穿着怎么看应该都是泼水净身仪式时所穿的白色单衣。好像是因为实在无法准备到神乐铃十五人份的泳衣。虽也觉得那样穿有些太无防备，但底下……想必还是有穿其他东西吧。一定是。

中间曾发生一段插曲。起初十五名神乐铃全穿着白色单衣，说着：「哇，好久没来海边了呢～」「……（笑咪咪）」「……（笑咪咪）」然后排成一列准备走向大海，春亮赶紧慌忙阻止：「慢着！这样子看起来实在太像要集团投水自杀，太恐怖了！」由于其他海水浴游客可能会跑去报警，现在似乎是几个人轮流玩耍。

就在这时——

「哈……！呼……！哈……！」

春亮听到一阵急促的呼吸声逐渐逼近，转头一看，虎彻穿着T恤和短裤型泳装，在沙滩上冲刺奔跑。顺便说声，他一开始并不是那副打扮，是换过了两套衣服后，结果才是现在这个样子。

第一次是「游泳就要穿这样吧」，穿着样式古朴，不知该说是泳衣还是内裤，充满「这才是日本男儿！」风味的兜档布造型出现。虎彻赤裸着上半身，双脚大开站在沙滩上，但火速被女孩子们带走。尤其此叶的魄力简直像是父母被兜档布杀死了一般。

第二次是「没办法，说到手边有的其他的泳装，就只有以前村正大人赏给不才的这个了……」然后穿着白色校园泳装忸忸怩怩地现身。「要与2P的颜色重叠了！危险！」但黑绘才刚讲完这句感想，虎彻又被女子军团绑走。

于是最后，他才穿着在海边摊贩和附近超商买齐的这套无可非议的泳衣。不知是发型还是气质的关系，果然不论怎么穿，他看起来都只像是女孩子。

「呼！哈！哈……！」

虎彻表情严肃地在沙滩上来回奔跑，这时在遮阳伞附近停下脚步，边用手臂擦去额头的汗水，边瞥向春亮。他并没有对春亮说些什么，但春亮将手边的毛巾和宝特瓶装水丢向他。

「呣……」

「拿去用吧，很热吧？不如说，我已经受不了了，就让我问吧。」

「问什么？」

「……这样跑好玩吗？」

虎彻边喝着宝特瓶里的水，边凛然挺直背脊，立即答道：

「还算好玩。在沙滩上奔跑有助于锻炼腰部和脚。」

「这……这样啊……」

虎彻来到这里以后——拿到了恰当的泳衣以后，就只是一直沉默地在沙滩上来回冲刺。一味地清心寡欲。为了变强而锻炼——

「……不才……」

「咦？」

虎彻不是对着他，而是望着水平线说道：

「还没有忘记一切，也还没有从头到脚全部改变。可以改变吗？还是不该改变？不才还只是在摸索答案。所以——身为刀，身为天生就是刀的不才，现在仍然不认为变得比任何人都强这个目标是错误的，所以才会这么做。」

「是……吗？」

春亮「呼」地吐了口气，和虎彻一样望着水平线说：

「我……不打算对你努力的目标说三道四喔。但如果你的方法错了，我也会告诉你：『你做错了！』仅此而已。如果你的目标是变强，我觉得那样也没关系。只要别对他人造成困扰。」

「……哼。不管你说什么，都与不才没有关系。不才只是做自己想做的事情罢了。」

虎彻一边用毛巾使劲地擦拭脸部和头部一边说道，接着将毛巾一把丢向春亮，斜眼瞪着他说：

「不才要再去跑一圈。不才没给任何人添麻烦，你不会抱怨吧？」

「是不会啦，但难得来了海边，不用一直跑步，也可以去玩啊。」

「诚然，这句话真想还给你。你还不是一直坐在那里不动——」

「就是说啊！春亮也应该多玩一下才对。话说回来，虎彻，难不成你还在意昨天说的那件事？」

「啊！村……村正大人，那是……」

此叶加入两人的对话。她穿着新的比基尼泳衣，露出丰满的肉体，像个恶作剧的孩子般，歪过头看向春亮：

「虎彻真是的，昨天跑来我的房间以后，瞧他一脸认真，我还以为要说什么，结果他说了：『那个，听说海水是咸水，不才们难道不会生锈吗……？』当时他的表情真的超级认真——」

「村正大人——！」

「我都说了，只要确实擦干就没事了嘛。绝对不会生锈，我保证。要是怕得只敢在沙滩上冲刺，一点也不好玩。这是命令，稍微下水去游泳吧。」

「可……可是……」

此叶笑吟吟地弯下腰，像在对着虎彻的耳垂吹气般说：

「还是说你要……违抗妾身的命令？」

「不才这就下水。」

虎彻颤抖着，以近乎直角的动作往前冲刺，大喊着：「阿弥陀佛！」然后从头扑进海里。此叶咯咯笑着注视这一幕。

「啊哈哈，这么老实真是不错呢。」

「是……是啊……」

没来由地，春亮的心脏扑通狂跳。此叶穿着泳衣的模样。发型也改变了，新的泳衣。明明只是这样而已，却觉得和平常的此叶不一样。她的肌肤看起来有这么闪亮吗？她的大腿看起来有这么耀眼吗？她的胸部看起来有这么温暖吗？还有，当时触碰到的她的嘴唇，看起来如此柔软，实际上那时也真的非常柔软——

「春亮？」

「啊！什……什么事？」

此叶像要向他突显自己的乳沟般，将身子往前倾，「耶嘿嘿～」地笑了，然后轻举起食指指向他。

「你马上就系上了呢，谢谢你。」

「啊……嗯。因为现在正好什么也没有挂。」

此叶指着的是遮阳伞下，放在随身物品上头的春亮手机。手机上系着刚刚她才送给自己的吊饰。是Q版的日本刀造型，类似徽章别针的手机吊饰。

「坦白说……我觉得这样子的生日礼物刚刚好。要是收到很贵的礼物，反而会有很大的心理负担。谢啦，此叶。」

「就……就是说嘛！果然！太好了呢，嗯！」

此叶的小脸倏地变得明亮，不知为何还紧握拳头，「喝呼～」地用力喷气。她感动至极般地转向其他方向，低声咕咕哝哝。

「唔呵呵。送可以带来海边，又不会造成妨碍的礼物，这个战略大成功……这下子我应该是第一个送的人，想必会印象深刻……而且挑选的东西又不会太沉重也不会太简单，还设下了每次一看到手机都会想起我的小心机……完美！」

春亮虽然不明所以，但至少感觉得到她非常开心。

有那么幸福吗？只不过是自己收下了她的生日礼物而已。

——说得……也是呢。因为她……她——

「春亮？」

他心想，必须和她说些什么才行，他有这个责任。可是，他不晓得该说什么才好。谢谢她的礼物？这已经说过了。

这与她的心意，和自己的心意有关。

互相对视。至今已做过无数次的这项行为，近来产生了不同的意义。不，还是只有自己这么觉得？她至今都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情，与自己互相对望？

此叶大概也有所察觉吧，散发出了认真等待他下文的气息。

可是，他还没有准备好自己该说什么。等一下。再等一下。我还没——

「夜知，差不多该换人顾东……」

「呼嘻——玩得太累，喉咙都渴了。喂～春亮，有没有什么喝……」

就在这时，锥霞与菲雅正好往这支遮阳伞走来。两人同时察觉到了这边的情形，不自然地停下话声和动作。

不知怎地，春亮觉得四周慢慢地弥漫起紧张感。明明表面上，她们的表情和态度都和平常一模一样。真的，不知道为什么。

「我想……喝点东西，那我去买吧。自动贩卖机在那边吗？你们如果想喝什么，我也顺便帮你们买回来吧？……没有吗？那我走了。哎呀～海边真是好玩～真的好玩得不得了呢～」

菲雅很迅速地从自己的行李里拿出小零钱包，抱着腰上的游泳圈，哒哒哒地走向海边摊贩所在的方向。她的笑脸似乎有些不自然，是错觉吗？

几乎同一时间——

「我本来想说……也该换人顾了，但这么说来，我想去上厕所呢。先再麻烦你一阵子了。那么，就这样。」

「啊！虎彻感觉就像秃头海怪一样，只露出头来看着这边呢！看起来非常寂寞，又好像非常怨恨，我去陪陪他吧。先走喽！」

锥霞和此叶也像是偶然想起了该做的事情般，一骨碌转身。锥霞走向别墅，此叶则是走向大海。

最终——和刚才一样。

唯独春亮一人，被留在了遮阳伞下。

*

伍铃帮忙制作着沙子城堡，笑容可掬地说道：

「请容我诚惶诚恐地说一句，真是充满青春气息呢～」

「就是说啊。非常酸酸甜甜又教人心痒的气息……真受不了呢～」

黑绘也打从心底同意，斜眼瞄向遮阳伞的方向——碰巧虎彻正从那边冲出来，投海自杀般地朝着大海用力一跳。留在原地的此叶与春亮在奇妙的气氛下互相凝视。紧接着，菲雅和锥霞各自从不同的方向往遮阳伞靠近。

「嗯～又是青春的气息呢。」

这下子有趣了。但与之同时——黑绘也感到担心。

「改变」也是无可奈何，但真不希望最后所有事情变成一团混乱，「失去平衡」呢——黑绘心想。所以她打算随时留意，至少别让那种情况发生。

当然，她无意过问她们——不，该说是他吧——的结论。如果他提出请求，她会给点建议，但她终究希望自己一视同仁，也非得这么做不可。这是旁观者的规则。

只是——现在自己的心情，比较想声援那个慢了大半拍的她。

「现在的状况感觉像是『虽然察觉到了自己的心意……但还不晓得该怎么表现出来』呢～毕竟这也跟知识及经验有关。」

菲雅抱着游泳圈走过去，见到遮阳伞底下的两人，又看到了锥霞以后，动作倏然停住。接着举止可疑地摸索自己的行李，拿到零钱包后迅速离开——

黑绘明白，她是逃走了。

「此外，她也还未经历过与他人的密切交流，这方面也不晓得该怎么做才好。即使是一个人能得出的结论，再加上其他人以后，就很难厘清——小菲菲好像在各方面都面临了考验呢。」

「虽然我不太明白，但我认为遇到困难和考验，就是所谓的青春哟～」

「……也许吧。」

回望向笑咪咪巫女的微笑，黑绘也绽开笑容。

对菲雅来说，跨越那些困难肯定非常重要。所以，她不会帮忙。

不过，她认为至少说声「加油」，推菲雅一把应该没关系吧。小小地推一下，好比说当她犹豫着要不要送生日礼物时，至少轻轻地推一下她的后背。

「嗯。总之，我想她并没有带来这里，所以要等到回家以后吧～……」

黑绘只在嘴里咕哝，再度将注意力转往遮阳伞的方向。

现在那里只剩下春亮一个人。他一脸恍惚，思考着某些事情。

即便面对春亮，自己的立场也一样。她不能直接出手帮忙。所以——

（烦恼也是当然的。可是，迟早都必须得出自己的答案……加油，阿春。）

黑绘祈祷般地，只在心底如此轻声低喃。

*

锥霞往前走着，内心感到自我厌恶。当然，说要上厕所是骗人的。只是因为她不晓得自己能不能待在那里；只是因为觉得坐立难安——才离开了而已。

虽来到了理事长的别墅前头，但若只是为了制造不在场证明就进去，实在太麻烦了。她决定在四周随便散步，消磨时间。然后一边略微低头走着，一边回想刚才的事情。

（他挂着……没看过的手机吊饰呢。）

多半是此叶送的生日礼物吧。自己早在很久之前，就察觉到了她的心意。甚至说是从认识她开始就知道了也不为过。

自己需要她这个强敌。为了完成自己先前还不算完成的告白，必须让此叶回到这里。但是，实际上自己救回了她，岂止如此，此叶还在他和她们的面前，做出了自己要更往前迈进的宣言，事到如今——

（……不对。）

锥霞一面无意义地在别墅四周绕圈子，一面轻轻左右摇头。

所以那又怎样？她是她，自己是自己。就是这样子吧，上野锥霞。蠢毙了。

自己只要靠自己全力以赴就好。届时不论出现何种结论，她都能够接受。只要正大光明地战斗、战斗、战到最后一刻，她一定不会觉得自己很悲惨，能够比从前更加笔直地往前迈步。没错——就这方面而言，自己和此叶相当类似。都认为只有向他表达心意之后，才能继续前进。

「全力以赴吗……」

生日礼物。自己与骑马打仗般，重视奇袭速度而马上展开行动的此叶呈现对比。她并没有将生日礼物带到这里来。这趟海水浴之旅预计当天来回，所以她打算等返家后，再另外在晚上见面时交给对方。这样一来，就能成为造访夜知家的正当理由——

「……真是心机女呢，蠢毙了。」

她自嘲地低喃。但是，自己和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的此叶她们不同。若不刻意制造与他见面的机会，根本无法与她们抗衡。所以这只是自己的作战方式——

锥霞边想着这些事情边走着，已绕完了别墅一圈。她是说自己要上厕所才离开，所以要是花太久时间，她担心春亮会做出不怎么令人开心的想像。她决定也该回遮阳伞那里了。

凉鞋底下的柏油步道触感，变作了柔软的沙子触感，沙沙沙的细微声响相当清脆悦耳。

举目看去，他依然坐在遮阳伞底下怔怔发呆。锥霞心想着：「这次真的该换自己顾东西才行呢。」同时从后方往他靠近——

「……！」

然后愕然地停下脚步。

因为她听见了。当时，他喃喃说出的自言自语。

无庸置疑是发自内心吧——一句非常残酷的话。

菲雅和此叶她们离开后，即使已经过了好一段时间。

被留在遮阳伞底下的春亮，依然持续思考着。

他回想着刚才的事情。显得有些僵硬的那三个人。

（……是啊，这不只是我的问题……）

此叶看到了锥霞向自己表达心意的那一幕。锥霞和菲雅看到了此叶表达心意的那一幕。知道了彼此的心意。而自己也知道……

（该怎么办……才好？）

说实在话，他觉得有些难以和大家相处。

这是为什么？他很清楚。因为自己在逃避此叶和锥霞她们。因为他不晓得该怎么和她们接触。

话说回来，告白是什么？春亮思考着。是指喜欢一个人，是指传达出这件事。当然，他能理解。春亮也是平凡的男孩子，偶尔也会思考这件事。

但是，当他想更进一步地继续思索时——瞬间，他却顿在原地动弹不得。

两人想向自己寻求什么呢？他不知道。比如一般而言，假设自己和其中一个人交往。与此叶交往的自己。与锥霞交往的自己。试着想像那些画面——他想像不到。太困难了。浑身都在发痒。他又更进一步，想像两人一起做了一般情侣会做的事情——这他也办不到。一瞬间大脑和心脏都达到饱和状态。

「唉……」

春亮摇了摇头，将手支在后腰上，挺直背脊，眼前的和平光景映入眼帘。在玩沙滩排球的白穗和莎弗兰缇、千早和神乐铃她们。已经快要完成沙子城堡的黑绘，和一个在协助她的神乐铃。由于在说话，那人是伍铃吧？咕噜咕噜地喝着弹珠汽水，边走边找着漂亮贝壳等东西的菲雅。一起游泳的此叶和虎彻——

仿佛象征着他们日常生活的，温暖的光景。

没错。此叶回来后，变回了一如往常的日子。但是——正因如此，有些事非回想起来不可。有些事绝不能忘。

他已经和锥霞约好了，等此叶回到家，就要回覆她。

现在只是因为父亲回来，情况一片混乱，在含糊不明的气氛下，不断延长伤停时间（注：Loss Time，足球术语。指正规时间结束后增加的比赛时间。通常是期间有球员受伤、换人，而补足那段时间）罢了。必须想出答案。可是，要怎么回答——

思考、思考、思考。

一直思考某件难以得出答案的事情时，坦白说，很难受又痛苦。

所以——他不由得——

吐出了丧气话。

「唉……要是能一直维持现状不变就好了……」

「——！」

那一瞬间。

身后传来了沙子摩擦的声音。

春亮吃惊地回过头，眼前是——

愕然地瞪大双眼，呆站在原地的锥霞。

*

那是多么——

残酷的话语啊。

自己为什么会做这种事情呢？

——因为想要改变。因为她相信正面地接纳变化这个意志本身，会成为前进的力量。然而。然而——

「班……班长……」

他慌忙起身。但是——

「别过来！不要说话！」

锥霞简短大喊，转身向后。感觉得到本想冲过来的他倏地停下脚步。

她感到天旋地转，类似晕眩。他没有错。当然。尽管如此——

「……我知道。我也明白你的心情。可是，所以，拜托你。现在，唯独现在——什么……也不要说。什么也不要做。只要一分钟就好……」

「班长……」

心愿传达出去了。他在后方僵立不动。恐怕——还一直注视着自己的背影。

锥霞静静吐出呼吸，劝自己冷静下来。

在得到的这一分钟里，她思索着接下来该怎么做。下一步要采取什么行动？对应方法有无数种。

果然该生气地逼问他吗？还是哭着指责他？颤抖着肩膀搂住他？抱住他夺走他的双唇？还是道歉后逃跑……但是，每种做法都蠢毙了。

结果——她选择了提醒。

依然背对着他，说了：

「我可……不打算……一直等下去喔。」

给她答案。给她回覆吧。哪怕是败北的宣言。给她自己战斗过了的证明。

「我可不是那种……你一直暧昧不明地敷衍我，我还能够待在这里的……厚脸皮女人喔……」

透过背部，她感觉到他受到冲击般地全身震了一下。

是啊。自己喜欢他的心情并没有尚未传达出去的问题。被甩她也不在乎。这也许是理所当然的结论。

但是——如果那个告白被当作没有发生过，对自已来说是最悲惨的结果。因为那样一来就会变成，自己的告白，自己的存在，对他而言只有「这点程度」。

如果，真的变成那样的话……

那就跟刚才对他说过的一样。自己并不是脸皮那么厚的女人。要她一脸若无其事，装作行若无事的模样，再和他待在同一个空间里，她绝对办不到。

（……！）

锥霞咬住嘴唇，终于承认。

也就是说，最糟的情况。

就是自己与他的关系——将就此结束。

春亮也领悟到了。她微微颤抖的背部，正无比确切地诉说着。

沉重的话语。但也是理所当然的话语。

如果你不肯好好面对我，我便无法再待在这里——

她所说的，一定就是这个意思。

她就是如此认真。用认真的话语，说出认真的心意。这就是她那天向自己传达的事物。

春亮自以为大脑了解了，但这时才真正化作实际的感受，刺进心坎。

啊——没错。他不能逃避。必须面对她，认真地思考才行。

面对她的认真，他也必须认真回答。不能因为难受又痛苦就逃避。

「班长……我知道了。抱歉，我不敢保证现在就能回答你，但近期内我绝对会回——」

正当春亮话说到一半时。

「奴喔！那是什么？这是怎么回事？」

首先菲雅的嚷嚷声传了过来。紧接着他发现四周的人也一片喧哗。不只是在附近玩耍的一行人，待在旁边沙滩上的其他海水浴游客也一样。

「是某种活动吗？」

「不知道。总之，太壮观了吧！」

所有人议论纷纷，都望着相同的方向。此叶他们当然也停止了游泳和嬉戏，看向那边。

春亮和锥霞也受到影响地转过头去。

然后，两人看见的是——

*

别墅二楼有座通风良好的阳台。夜知崩夏让上半身靠着栏杆，眺望户外。天气晴朗，他穿着泳衣外罩连帽外套，风吹来非常舒服。

从阳台往外望去的景色非常宽广，感觉很开阔。大海与天空延伸到彼方。两种蓝色绝对不会同化，但又像难分难舍的双胞胎，在水平线上互相依偎。到了日头西下时，那对双胞胎还会穿上色彩奇妙瑰丽的服装，举办只有两人的时装秀吧。

「嗯～真是不错的别墅呢。好羡慕啊……话说回来，这栋别墅绝对很贵吧？从以前我就在想，你是不是做了什么坏事才赚这么多钱呢，小加？」

「哈哈哈！不管是从前还是现在，我都不是用不敢面对老天爷的方式在赚钱喔。」

崩夏眨眼般闭着单边眼睛，一面苦笑一面转头看向身后。

往他走来的，是一个明明天气如此宜人，却穿着一贯西装的防毒面具男。而他身后还有用滚的方式搬运他行李箱的秘书北条渐音。顺便说，视野里还有一个人正在房里懒洋洋地午睡，是她的姊姊北条铳音。她为了接待一行人进入这栋别墅，今早起就在这里等候他们。

「抱歉，因为飞机误点了。」

「那就没办法了呢。虽然不晓得你去了哪里。」

比预计时间晚了一点回来的等待对象——世界桥加百列继续迈步前进，站到崩夏身旁。他和崩夏一样，倚着栏杆眺望外头。

在看起来很开心的少女们当中——只有一个人，在遮阳伞底下的儿子看似百无聊赖。更正确地说，是看似心不在焉。这也是青春呢。崩夏露出苦笑。

「听说今天是春亮的生日吧？这就是你为什么阔别已久地回国吗？」

「嗯～算吧，大概就是这样。毕竟是独生子的生日呀～」

崩夏咯咯笑道，又说：

「我也准备了一份好礼物喔。虽然这么说了以后，春亮露出了非常警戒的表情，真是失礼呢～可是可是，我也对他说了身为父母的正确准则，就是他如果不当个乖孩子就不给他——」

「虽然我从刚才起乍看之下很普通地和你对话，但很抱歉，我的好奇心和各种疑惑已经到达界限。崩夏先生……你发生了什么事情？」

「很多事呢。那么，该从何说起才好呢～」

有着长年交情的挚友似乎叹了口气，紧接着傻眼地摇了摇头——

「你和我都认识这么久了，不必勉强去配合自己的外貌用女性口吻说话。」

崩夏放松了紧绷的脸颊，随即——

「……我并没有勉强自己喔，世界桥。我只是认为，照着这样的发展去做比较不麻烦。」

虽然仍是女人的嗓音，但这些话语对世界桥而言，确实是久违的夜知崩夏的语调。他沉默了一瞬后，有些松了口气似地耸起肩膀说：

「也罢，既然你这么判断，这样子也无妨。我倒是两边都不在意。」

「我也——该说人家也是吗？如果是面对你，我觉得两边都可以。嗯，反正我会视情况。」

「那就这样吧。」

两人再度肩并着肩，变回眺望外头的姿势。

像要混进沉默当中一般，像在等着风吹走那些话语的时机般，世界桥简短提问。崩夏也简短回答。

「是诅咒吗？」

「不是。」

「自愿吗？」

「没错。」

「痛苦吗？」

「我已经习惯了。」

「那么——」

崩夏苦笑着，对身旁的防毒面具男挥了挥手。

「我已经向春亮他们约好了，会顺便一起说明。而且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理由，还是等大家都到齐了以后再说比较好吧。」

「在我看来，现在的状况是久违地见到恩人后，他却改变了性别。我实在不觉得没有大不了的理由呢……」

「等你听了，只会觉得『什么嘛，只是这样啊』喔。我反而事到如今开始担心，真的有必要特地把你和春亮他们叫来这里，然后郑重其事地说明理由吗？要是我被揍了，你可要救我。尤其我最近好像被那家伙讨厌了。」

「如果你至今完全不肯说明，我也不是不能明白呢。那么，当作是担任保镖的订金，我只再问一个问题……这件事和春亮有关吗？」

「喔？为什么这么问？」

「单纯是直觉。」

「哈哈！那我就回答你吧——是啊，有一半也许算吧。」

「另一半呢？」

崩夏轻轻从栏杆移开身体，转动原本朝着沙滩的视线。最引人注目的少女。他看向一头美丽银发闪闪发亮的少女，说道：

「当然……是为了我找到的她啊。我对她的未来有责任。」

世界桥听见崩夏竟说了责任这种装模作样的话，可能是在忍笑吧。

只见他好一会儿都不发一语，让崩夏忍不住这么心想。他的沉默真的久到让人觉得太久了。

崩夏纳闷地转头看向身旁的世界桥——不知怎地，却发现他竟看着海面动也不动，一脸愕然。

「怎么——可能！」

紧接着又突然动了起来，猛地从栏杆往外倾身，双手紧握栏杆到了发出声音的地步。崩夏也追逐着他的目光，看向水平线的彼方，天空与海洋的交界处。

就某方面而言，出现在那里的，是平凡无奇的东西。

是在大海这个地方上理所当然会存在的，毫无奇异之处的东西。

是船。

但是，不是单纯的船。船只巨大到从陆地也能明确推测出其庞大的程度。

此外，船不只一艘。虽然形状各有不同，大小也多少有些差异，但都一样巨大，而类似的船只——约莫共有十艘。那些船只整齐地一字排开，正沉默地朝着这片陆地逼近。

像要让自己冷静下来，世界桥在防毒面具下大口吐气。

接着他回头看向室内，朝着看见同样的光景，也正呆若木鸡的渐音，以含有着掩饰不了的颤栗的话声说：

「渐音，麻烦你立刻到外面集合菲雅他们——当然，我们也会一起去。好像有重要的客人来了。」




第二章
第二章「来自水平线的龙头」 “His birthday(Ⅱ)”

*

海面上的船队停住不动。但是，从中出现了一艘小艇，朝着他们这边一直线前进。

春亮一行人注视着小艇的前进好几分钟后——小艇的船头缓缓没入眼前的沙滩，素未谋面的陌生人从小艇上跳了下来。首先是一名男人和一名少女……或该说是「附带」着少女的一个男人？

「嘿咻！」

那是个身材高大的红发男子。有着健壮的硕大身躯，但又没有一丝赘肉。尽管人高马大，但全身都包覆着极具弹性的肌肉，体型让人联想到顶尖的运动选手。在如狮子一般，偏长的不修边幅头发底下，是一张具有男子气概、五官深邃的脸庞。整体而言，是个充满粗犷气息，予人剽悍印象的男人。

另外，最引人侧目的是——有一名小巧的少女，正用手脚攀住了他壮硕的肩膀和手臂。记得以前好像流行过这种娃娃，但当然少女并不是人偶玩具，她会动。她攀着手臂慢慢往上爬，移动了一点距离——到达男人的背部。变成像是男人正背着她的姿势后，少女越过男人的头部，以凶狠的目光瞪向他们，仿佛还能听见「吼……」的低嗥声。她的身材真的很娇小迷你，穿着近乎全黑的服装，紧攀在男人身上狠瞪着他们——是个让人不由得联想到小恶魔的少女。

男人似乎没有特别要寻找什么，边踩在沙滩上往前进，边略微张望四周。紧接着，他的目光立即停留在一点上。

「喔……喔喔喔～～！有了有了，真的在这里耶！你是加百列吧？竟然还戴着这么酷的面具！哈哈～好久不见了！」

男人绽开笑容，爽朗地这么说着扬起手来。光是露出笑容，出乎意料地，那张剽悍的脸庞就多了几分少年般的亲切感。

春亮大吃一惊，看向被他叫住的人物。也就是不久前才出现在这片沙滩，但什么也没有说，只是一味注视着海面等待着什么的——自己学校的理事长。

然后不知为何，在神秘男人扬声呼唤的那一瞬间，只见理事长身旁的渐音和铳音肩膀震了一下。但是，理事长轻举起手，制止了两人的某种行动之后，又做出了像是耸肩的动作，说道：

「——你一点也没变呢，马克斯。」

「是吗？我自己都感觉不出来。」

这时，小艇的引擎声停了下来，又有一名妙龄女性从中走下沙滩。她穿着很有中华或中亚风格的宽松衣服，双手塞在两边偌大的袖子里。尽管衣服很宽松，但一眼也看得出她的身材非常窈窕——至于某个部分的巨大程度，说不定甚至还赢过此叶。可能是习惯吧，她一直近乎闭上地眯着眼睛，所以很难看出她的情绪起伏。

理事长们看见她后，肩膀又是一震。但是这时——

「喂～理事长，都是你们在说话，我们完全听不懂。你们认识吗？」

菲雅以看见可疑人士的目光望着搭小艇前来的一行人，提出了再当然不过的疑问。

「是啊，他们是老朋友。」

理事长的答案很简单。渐音她们也没有插嘴。春亮顺势略微环顾四周——此叶、锥霞和黑绘，都跟自己及菲雅一样，有些提高警觉地看着对方。白穗和千早她们则是一副「和我们没有关系」，秉持着局外人的态度。然后——

虎彻全身迸发出了杀气，狠瞪着眼前的一行人。仿佛为了随时都能采取行动，仿佛为了随时都能倾尽全力攻击。

不晓得男人有无注意到虎彻的杀气，他又咧嘴笑道：

「先让我喝杯茶吧！喔，那栋是你的别墅吗？赚了不少钱嘛～」

不等理事长回答，男人就继续让少女攀在自己背上，迈着大步往别墅前进。眯眼女性也静静地跟在后头。

「那倒是——没有关系。」

理事长一瞬将防毒面具朝向海面的方向。男人边走过他身旁边说了：

「放心吧，它们不会移动。我吩咐过了。」

「那么……为什么将『那个』带来这里？」

男人的回答很干脆。

「顺便而已啦，顺便。也可以说是碰巧。如果妮露夏琪在等我的话，我会独自一人赶来，但因为这个目的已经消失了。机会难得，我才悠哉地连同整个龙岛一起移动过来。」

「……所以花的时间才比我听说的要久吗？我还以为你铁定不会来了。」

春亮他们根本没有听进理事长的话。

在男人一说出那个名字的瞬间——春亮他们便惊觉地敛起表情，低下腰摆出备战姿态。正如同虎彻一看到对方的瞬间就杀气腾腾那般。他总算明白虎彻那个反应的意义了。

「难不成——！」

此叶架起手刀，不敢大意地紧盯着男人们。

但是，像要抑制一行人的杀气，理事长轻抬起手。意思大概是说：对方如果有意开战老早就动手了，现在先冷静下来吧。

然后，理事长依然望着海面上的船队，仿佛说给春亮一行人听般地开口：

「没错——那正是龙岛／龙头师团的总部，被称作龙岛的巨大移动船队。还有——」

理事长转回正面，不再看着大海。跟着男人的眯眼女性正好经过他身旁。

「葛兰欧莉，既然你待在他身边，就表示——」

「真是开心／悲伤的重逢……好久不见了。事情正如您的想像。」

女性仅一瞬间停下脚步，但仍望着前方，以侧脸对着理事长，用奇怪的语法这么说了。随即她轻轻行了一礼，再度跟上男人。

理事长叹一口气，又再移动目光——朝着走向别墅的男人背影，说道：

「虽已听说了传闻……但你果然是现在的『第一名』呢，马克斯。」

*

别墅一楼，空间最大的挑高客厅。在置于中央，围绕着桌子的沙发上——只能承认了吧——正坐着疑似是龙岛／龙头师团老大的男人，和气质有如侍女的眯眼美女，以及现在还攀在男人肩上的少女三个人。

「应该也有人不认识我，所以我先报上姓名吧。我是马克西米利安·潘德拉刚。」

男人一面环顾四周，一面带着不可一世的笑容说道。理事长微歪过头。

「多了以前没有的姓氏呢，虽然我并不惊讶……潘德拉刚吗？」

「我心想应该加个姓氏，到处翻找时，碰巧发现了这个名字。好像有龙头的意思。我觉得非常适合，就选这个了。很不错吧？」

「当然！超帅气的耶！」

「和历史人物相同，真是非常傲慢／完美的名字，主人。」（注：马克西米利安为神圣罗马帝国皇帝之名（Maximilian）；潘德拉刚为英格兰传说中的国王亚瑟·潘德拉刚（Authur Pendragon））

「你还是说话充满矛盾呢……总之，确实比只有马克西米利安的时候要好。」

理事长坐在男人的对面与他们交谈。渐音和铳音像在保护理事长的背后般，表情前所未有的认真地站在沙发后头。

另一方面，春亮他们则是靠着客厅的墙壁。黑绘擅自拉来了靠垫坐下，真羡慕她的老神在在。白穗和莎弗兰缇待在挑高客厅上方的二楼走道上，俯瞰整个局面；千早和伍铃坐在通往二楼的楼梯中间。比起兴致缺缺的白穗，千早的眼神隐约透着认真光采。最后是崩夏——他手肘支在厨房的吧台上，兴味盎然地注视着事态的发展。

潘德拉刚突然间看向散发着带刺气息，瞪着他们的春亮一行人，再度露出爽朗阳光的笑容说了：

「哈哈～气势真是不错呢。不过……我先声明，我现在不怎么有意愿和你们战斗，箱形的恐祸（Fear In Cube）。除非你们坚持，那就另当别论了。」

「哼！没有意愿战斗？我最近好像很常听到这句话，但是实际上从来没有一次是和平落幕喔！」

「相信我吧。追根究柢，打倒妮露夏琪的，是骑士领的某某家伙的自爆攻击吧？严格说来，并不是你们打倒了她。所以第一名要是出手制裁无法打倒第二名的家伙，实在不太妥当。我也要顾一下门面。」

紧接着，潘德拉刚看向不停抖动着垂在身侧虎爪的虎彻。

「用不着那么紧张嘛……我对你也没什么兴趣喔，虎彻。既然妮露夏琪不在了，如果你想待在另一个主人身边，得到你自己的强大，就随你高兴吧。如果你原本就觉得强不强根本无所谓，那也随你高兴。我在这方面可是相当宽容喔。」

「……不才……并没有……」

虎彻的话声说到一半就消失了。他像是不知该说什么般，低下头去。

话虽如此——春亮想起了刚才潘德拉刚说过的话。

——宽容？认为「诅咒是为了变得比任何人都强而存在」的组织之长，说出「宽容」？虽不觉得他在说谎，但春亮还是无法相信。对方有什么企图？

就在这时，事态突然产生了变化。

某人至今一直压抑着的感情，终于在这时突破临界点。

至于某人——是不具有任何战斗力，甚至没有理由待在这里，因此谁也没有留意过其动静的她。

是谁也料想不到竟会做出那种暴行的她——

也就是早川千早。

她从坐着的楼梯上起身，嘴巴紧抿成一条直线，跨着大步横越过客厅。那毫不在意其他事物的笔直前进路线，甚至让人误以为她是要去厨房拿果汁。

但是，她不是走到厨房，而是在沙发前停下脚步。

然后短促地吸一口气，同时高举起手臂——

啪！

在听到手掌掴中脸颊的声音那一瞬间——

「住手！」

潘德拉刚的声音响起，其声压让人忍不住背脊一颤。

这两道声音几乎是重叠地传入春亮耳中。同时一瞬之间，视野中的光景出现了变化。

「住手……什么也别做，莉可、葛兰欧莉。」

「可……可是～这家伙打了你耶！」

「声音非常清脆响亮，子宫都兴奋地阵阵发疼了。真是完美／粗心。」

原本攀在潘德拉刚背上的少女，在刹那间改变了位置。现在她只以夹住他脖子的大腿为支撑，让自己的身体在半空中往前伸直，探出的手在快要扣住千早的咽喉前停了下来。

另一名眯眼女性则是如闪光般抽出宽松袖子里的手，通过自己的腋下往前刺出。掌心朝上，其锐利的指尖也在几乎快要碰到千早胸口的地方停住不动。

「我会叫她们住手，是因为你显然是个外行人。那么……为什么？」

潘德拉刚依旧坐在沙发上，抬起目光看向千早。他那有些变红的脸颊，证明了千早做出的恶行。

现场气氛紧绷。不能轻举妄动。春亮只能和菲雅她们一同沉默地注视着。

千早——如他所言，只是个外行人，尽管战士们缓慢的杀气正轻抚着她的肌肤，尽管眼镜底下的双眼泛着泪光，尽管双脚瑟瑟发抖——

她还是没有当场瘫坐在地。

逞强般，她维持着扭曲的愤怒表情说：

「我是……绯渡夕铭的朋友喔……！」

「……喔？」

潘德拉刚眯起双眼。

「我听说那孩子是遵从你的命令，来到我们学校。然后她死了。所以可以说那孩子是因为你才死的吧！」

「不对吧～实际上动手的可是骑士领的家伙们耶！话说回来，你别那么亲昵——呀啊！」

「情况会变得很复杂，所以你闭嘴吧。葛兰欧莉，你也坐下。」

潘德拉刚捉住探到自己面前的少女——莉可的腰部，将她往横一丢。以夹住脖子的大腿为支撑点，莉可的身体转了半圈，用犹如职业摔角或跳舞技巧的高超动作又回到背后。被称作葛兰欧莉的另一名女性，也静静地坐回沙发上。

「——是啊，是我送她进去的。那家伙会死是因为我……或许可以这么说吧。」

「才不是或许，根本就是！」

「但是，那也是那家伙选择的结果。即使要牺牲自己，她仍然选择了救箱形的恐祸。」

眼角余光中，似乎是倒抽了口气，可见银色头发微微摇晃着。春亮不晓得她做出了什么表情，但是——他想她一定在回想吧。回想着对她而言既是朋友，也是第一个学妹的，那名勇敢的少女。

千早激动地左右摇头，反驳潘德拉刚。

「真无聊！把她逼入那种绝境，真是太没有意义了！什么为了变强嘛，简直是大笨蛋！」

大概是无法对这句话置若罔闻吧，只见莉可不悦地皱起眉头。尽管如此，潘德拉刚的话声还是很平静，甚至可说变得比方才更加沉稳。

「嗯，那家伙会死，确实是因为我命令她去那里。这点我老实承认。但是……唯独那家伙想变强的意志，还请你不要忽视。」

潘德拉刚微抬起头，不仅声音，连眼神也平静、深沉。被他注视后，千早像是被静默的压力震慑住了般，往后倒退。

「这……这是什么意思……」

「那家伙是孤儿，甚至根本不是日本人。当那家伙呆站在纷争、屠杀和混乱之中时，我刚好发现了她，然后又刚好收留、抚养她长大。为什么？这还用说——当然是因为那双从父母的尸体底下看着我的眼睛，说她想要变强。」

「！……那也就是说……你算是她的抚养人吧……」

千早的声音吞吞吐吐，愈变愈小，话声说到一半就消失了。听到她的含糊其词，潘德拉刚先答道：「虽然这在龙岛／龙头师团中算是很常见的情形啦。」然后又说了：

「弱者想要变强，并不是一种罪吧？况且若还彻底地体会到了自己有多么软弱，那更是不用说。有时这甚至会变成一个人活着的目的。对这样的人说『变强真是无聊』——你不觉得非常残酷吗？」

「啊……」

「我不会要求你认同，也不会寻求你的理解。但是，至少不要否定。因为，那家伙甚至已经无法否定你的否定了。」

千早低垂下头，仿佛抱住自己身体般地抓着手肘。

然后花了很长一段时间，她才终于挤出微弱的声音说：

「那还……真是抱歉……可是……」

「嗯！」

潘德拉刚冷不防大声应道，点了点头，千早吃惊地抬起头。

「那么，这个话题到此为止。而且不论我说再多大道理，对你而言，一名朋友死去了的这项事实也不会改变。所以我只能这么说——抱歉。还有……你愿意当那家伙是朋友，谢谢你。」

令人震惊的是，潘德拉刚说完后——

低下了头。

一个组织之长，竟向一介发脾气的平凡女高中生低头。

春亮一行人惊讶地瞪大双眼，连身为同伴的莉可她们也哑然失声。葛兰欧莉依然眯着双眼，看不太出表情，但她散发出了讶异气息。

大概是太过坦率的话语出乎她的意料，千早只是不停眨着眼睛。

潘德拉刚慢慢地抬起头，从正面直视千早，然后笑道：

「话说回来，那家伙真是幸运。这种会为了自己生气的朋友，可不是那么容易能交到的。话说……你是个好女人呢，和那个老是兴奋过度的丫头相处，想必很辛苦吧？光是这样，就能知道你是温柔的人。」

「什……什么？」

「不管是揍我的胆识，还是看来很健康的身体都很不错。沙哑的嗓音也颇性感。如何？不嫌弃的话，这次和我做朋友吧？」

「你……你在说什么啊——弄弄弄……弄痛你喔！这次我一定要用尽全力——」

千早涨红了脸，再度想举起手臂，但是——

「停停停～请容我诚惶诚恐地说一句，要是连着两次揍别人的客人，好像真的太失礼了呢～所以现在该退场喽，失陪了～」

「啊！慢着……伍铃！」

从背后悄悄靠近的三名笑咪咪巫女强行抱起千早，「嘿咻嘿咻」地如抬神轿般扛起她，将她送往楼上。之后白穗应该会接手处理吧。

「你……你这家伙——！坏习惯又出现了耶！」

「哈哈～有什么关系，常言道英雄都好色啊。」

「竟然厚脸皮地自己这么说，真是太棒了／糟透了。」

即使千早没有被强行带离，春亮认为她那记耳光也不会打中潘德拉刚吧。因为莉可的身体变成了盾牌——这样说比较好听，但其实只是潘德拉刚话才说到一半，莉可就又移动到他的脸部前方，捉着衣领将他前后摇晃。

春亮一行人表情虚脱地互相对望，然后决定稍微放松紧绷的肩膀。

虽然不能松懈大意，但他们也算对眼前的男人稍有了解了。透过他与千早的互动，看得出某些事情。

龙岛／龙头师团的老大。师团长。理事长的朋友。马克西米利安·潘德拉刚。

最起码，他是认真地面对强这个概念，当中几乎感觉不到扭曲和乖僻。予人的印象还算耿直坦率。

但是，当然——

那份耿直坦率会引发某些麻烦的可能性，还不能完全排除为零。

*

「目的？还用问嘛，当然只是来见见老朋友，不然还能有什么事？」

问了他「话说回来，你来这里做什么？」以后，这就是回答。一行人也想不出可以否定的地方，最后开始按人数准备茶水。春亮等人随意坐在地板上，接过杯子。

「喔，是北条姊妹的妹妹吧？你也好久不见了。看来你还跟在这家伙身边呢，等你厌烦了，随时都可以来我这里，我绝对会满足——」

「恕我拒绝。」

「你还是一样专情呢……啊，姊姊也在。最近过得怎么样啊？」

「……好懒喔。」

铳音横躺在地板上，保持着单手托腮的姿势这么说了。难得的是，在春亮看来，她并没有自己所说的那么佣懒。换言之，她似乎只是嘴上那么说。

潘德拉刚没有出声地勾起嘴角，接下渐音递来的加冰麦茶后，喝了一口。紧接着看向隔着防毒面具，以吸管喝着麦茶的理事长。

「对了，我有句话一直想对你说。」

「什么诵？」

「就是——你竟然赢了就跑！最后的名次之争，你是第二名，我是第三名……当时我非常怨恨你喔。」

「那还——真是抱歉了。」

春亮想起来了。去年的圣诞节……可可萝·蓓妲洁莉引发的事件。在解决那件事的过程中，他们知道了理事长等人的过去。

曾待过龙岛／龙头师团。他所爱的受诅咒长枪「通往骑士道的大逆者（Treason Piercer）」遭到破坏——然后他的叛逃。自那之后，理事长便戴上防毒面具，隐藏起曾是龙岛／龙头师团证明的刺青过生活，并一直寻找着让爱枪复活的方法——

大概是想化解瞬间变得沉闷的气氛，菲雅故意一边大声地啪哩啪哩咬碎配茶仙贝，一边说道：

「所以你们以前算是竞争对手喽？你们曾经交手过吗？」

「是啊。老实说，通常都是我的龙阶比他低。虽然他现在好像彻底成了废人，但以前可是非常厉害。」

「喔？明明现在只是一个变态面具男吗？」

「明明现在只是一个变态面具男。」

「你们真是……」

理事长傻眼地轻轻摇头，然后——

「不过——虽说你通常龙阶都比我低，但那也是因为你尚未找到适合自己力量的武器吧？每次看到你，武器都不一样，那样会输也是无可奈何。」

「当时是那样没错。」

「但是……现在似乎不同了呢。」

理事长在桌上交叉双手，抵着下巴看向对面的沙发。

「嗯呵呵……」

少女慢慢地在潘德拉刚身上移动，跨坐在他脖子上，小巧地挺直背脊说：

「没错！终于发现到我了耶！我正是这家伙的绝对守护者——」

「啊，我还没介绍。这家伙是莉可，你不在了以后，才变成我的东西。」

「等一下！至少让我帅气地报上名号啦——！是说，还那么明明白白地宣称我是『你的东西』，那个，太直接了，很丢脸耶！」

莉可很过时地磨蹭着指尖，忸忸怩怩。春亮也隐约猜想到了。

「果然是这么一回事吗？那家伙并不是人类……」

听到春亮说的话，潘德拉刚扬起笑容颔首。

「就是这样。至于是什么东西……嗯，既然无意交手，那还是先别说好了。要是知道了，说不定就会想交手喔？」

「笨蛋，我们和你们才不一样，是什么根本无所谓。那么——那边那个不晓得醒着还是睡着了的家伙也是吗？」

「正确／不正确。我和你一样／不一样。」

「啥？」

面无表情的葛兰欧莉依然整个人坐进沙发里，说些莫名其妙的话（看来确实醒着）。菲雅闻言怔怔地歪过脑袋瓜。

「啊，这家伙说的每一句话都很麻烦，别太放在心上。凭感觉就好了，凭感觉。直接说吧，这家伙也是同伴。」

「哼……原来如此。那么，你本来都因为武器的差距一直输给理事长，在得到了她们以后，功力大增，然后可喜可贺地成为第一名……是这样子吧？」

「那可不见得。正确说来，我认为他在成为第一名之前取得的，只有那一位——叫作莉可？而已喔。」

防毒面具下，理事长先叹了口气后又说：

「因为她——葛兰欧莉，原本待在前任第一名身边。」

此话一出，现场的紧张感便略为增强。但并非是春亮他们散发出的，而是知道过去的人们发出的气息。此叶边留意着别刺激到他们，边轻声开口说道：

「只要是名次制，第一名总会换人……仔细想想也是当然呢。也就是说，理事长和她从以前就认识。」

「是啊。但比起我，真正和她感情好的——」

「——我和莉丝是偶然／必然地意气相投。仅此而已。」

葛兰欧莉依然眯着眼睛，让人看不出她是否望着前方，低声如此呢喃。莉丝。「通往骑士道的大逆者」。理事长所爱的存在。

「嗯。总归一句，你是打倒了前任老大后，夺得了这家伙的所有权喽？」

「嗯……打倒吗？说得更正确一点，我实在没有余力能手下留情——所以该说是杀了他才对。」

「是吗？说得也是呢……」

理事长坐进沙发，略微抬头看向天花板，自言自语似地说：

「前任第一名，师团长——是个只自称为『龙』的老人。龙岛／龙头师团这个组织的创立者也是他。正如其名，是个中国人吧。擅长拳法那类的体术，有着谁也模仿不来的强大。还有——」

「从本人的名字也看得出来吧？他对于取名非常随便，这点可是不得不提的特色。捡到婴儿以后，他只会准备名字。所以长大之后，大家都会再找酷一点的名宇。」

「这意思是……」

春亮说到一半，咽回话语。找到后才取的名字。潘德拉刚。他的境遇——也和夕铭一样吗？换言之，他亲手将自己的养父——

「这么说来，他好像一点一点地教了姊姊一些东西吧？说什么『虚晦剑需要非常罕见的资质』，真难得那个老头会说这种话。你学成了吗？」

「没有，因为太懒了……」

实际上，在听到他说出「杀了他」这句话的那一瞬间，铳音的眼神产生些许波动。以这个敷衍的回答为契机，她又慢慢地恢复了全身的佣懒感。不，比起佣懒，或许更可说是自暴自弃的空虚感。

铳音换手支着手肘，翻身转到另一边，低语：

「……是吗？死了吗？也是呢……」

她们的，他们的过去。只是自己一行人不知道而已，但那有着确实的重量。有过连系。有过羁绊。

理事长吐了口气。

「我一直在想这天早晚会到来。但坦白说……我还是不敢相信。我不是怀疑你的能力，只是我认识的龙是那般压倒性的强大。」

「理由有两个。第一个是——」

「就是我！都是多亏了莉可大人协助了这个弱小的家伙耶！」

「嗯，说得没错。很好很好。」

「呼……呼哇喔……真老实耶。要……要是每次都这样就好了耶，真的。」

莉可猛地从他的肩膀探出脑袋瓜后，潘德拉刚伸手环住她的头，边摸着她的头发，边轻轻与她的脸颊磨蹭。莉可脸蛋涨得通红地忸忸怩怩。

「第二个……正如你所说，这天早晚会到来。而那一天就是那个时候。如果是你认识的龙，我当然赢不了。但是，他不会永远都是你认识的那个龙——也就是这么回事。」

理事长心领神会般地轻轻点头。

「也就是……老了吗？」

「说老实话的话，至少我是这么认为。即使是曾拥有那般压倒性力量的人，也会变老。没有人不会衰老……」

潘德拉刚以平静的嗓音低声说。但是，大概是对他的手停住不动感到不满，莉可挺直身子站到他的肩膀上。

「但是——！只要有我们在，马克西米利安就无敌到了根本不必在乎那种事情！还有其实没有必要，但连葛兰欧莉也来到我们这边了耶！甚至吸收了前任最强家伙的力量，最强的我们真的最强喔！」

菲雅将坡璃杯放在地上，里头的冰块发出碰撞声。然后再以锐利的目光看向潘德拉刚一行人，说道：

「哈！强大、强大、强大……说了那么多，看样子到头来你们也被强大这个概念给迷住了嘛。果然不能相信你们。该不会在打什么歪主意吧？」

「并没有喔。刚才我也说过了吧？现在无意和你们交手。」

潘德拉刚瞥向上方。挑高大厅的走廊——千早正从那里探头观察下面的情形，这时慌忙缩回脑袋。他勾起嘴角，将脸转回正面。

「将夕铭送进你们学校还不算是证据吗？你们已经知道目的了吧？」

「我记得叫作——『托卵计画』吧？虽然还有些地方不太明白……但类似是窃取我的强大这种计画吧？」

「没错。虽然计画遭到妮露夏琪利用，因而白费了，但是那个计画本身，完全没有包含和你们战斗这个部分。就只是让憧憬着你，也正因为憧憬而有可能变强的人，待在你的身边而已。」

「……」

「成为第一名后，有些事情是我站在这个立场以后才开始明了。就算想要变强，单纯只向他人挑战的话也没有用。有些强大光靠这样是无法获得的……类似这些事情。」

潘德拉刚将手肘支在沙发的靠背上，表情平静地望着菲雅。菲雅用力抿着嘴，像要看穿他的真心般，笔直地接下他的视线。

可以听见黑绘和锥霞小声咕哝。

「嗯～真不愧是老大，游刃有余的模样和小角色们不太一样……可以这么说吗？」

「的确，游刃有余可能是当领导人的资质吧。问题在于他从容不迫的表情底下藏着什么。希望不是和蠢毙了的研究组织室长一样，是恶劣又差劲的欲望。」

春亮的感想也差不多。潘德拉刚的思考方式，似乎和至今的龙岛／龙头师团成员不太一样，这点应该可以肯定。问题在于——能否相信他。

他很想相信，也不想再有麻烦的事情了。对方对他们没有兴趣，无意战斗。来这里只是为了与理事长叙旧。春亮希望对方从头到尾都是如此。

如果能就这样什么问题也没发生就好了——

但是，当然，春亮的想法终究只是无法实现的愿望。

因为尽管不清楚是否与潘德拉刚一行人有关，总之只能肯定是件非解决不可的——

「寻常」的大事件，就在下一秒发生了。

「……呣？外面好像很吵呢。」

「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菲雅的银发一震，如此说道。渐音打横穿过客厅，打开面向沙滩的偌大玻璃门。玻璃门很有别墅风格，是可以直接从那里走到沙滩的构造——换言之，与其他海水浴游客所在的空间相连。

所以，乘着风，海水浴游客们的喧哗声——

委实难以忽视的骇人话语——传了进来。

——出现了随机伤人的歹徒。

*

「时机太刚好了吧……！是你们干的好事吗！」

「不不不，我真的不知情。」

听着菲雅与潘德拉刚一来一往的同时，一行人总之先朝沙滩狂奔。铳音、白穗、莎弗兰缇和千早她们留在别墅看家，理事长和至今都保持沉默的崩夏则跟了过来。

不久便找到了骚动的源头。在通往沙滩附近露营用的广场，由车辙痕迹所形成的未铺装道路上，聚集着人潮。一行人推开围观民众，更是往前靠近后——

「啊——抱歉，我就先回避了。虎彻，你也一起过来。」

「……是。」

此叶和虎彻放弃走进人潮中心，别过头暂且远离。也就是说——人潮中心可见一名穿着海滩裤的男人，泥土地面上还有着飞溅的红褐色污渍。

见救生员站在被害人身旁不知所措，带了急救箱的渐音和黑绘便上前表示愿意包扎伤者。姑且不论穿着校园泳装的黑绘，渐音一派镇定自若，让人看了就产生安心感。救生员忙不迭连连点头，答应她们的帮忙，两人于是拿着从别墅带来的医药箱，从中拿出了绷带等东西，开始为伤者包扎。当然，黑绘悄悄在绷带底下放了自己的头发。

「伤口在手臂吗……出血虽然严重，但是似乎没有生命危险。不过，这真是蠢毙了的情况。」

「那就好。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现在的状况也无法询问被害人本人，因此春亮他们暂且走出包围着男人的人潮，然后告知在旁等候的此叶和虎彻，男人似乎没有生命危险。

菲雅环抱手臂，目光凶狠地斜眼瞪向嫌疑犯们说道：

「我再说一次，时间太刚好了。该不会是你们的企图吧？」

「我也再说一次，我真的不知道。要是你们误会了也很麻烦，所以我待在这里的期间，已经吩咐过众人不准离开龙岛了……但还是确认一下吧。莉可，手机。」

「自己拿啦～」

嘴上虽这么说，但依然攀在他手臂上的莉可伸长手，窸窸窣窣地从他的裤子口袋里拿出手机。潘德拉刚瞥向停在海面上的船队，操作接下的手机，贴在耳上。

「提瑞兹吗？你应该能一定程度地掌握到团员的动向吧？问个问题，我来这里以后，有人擅自行动吗？」

『……』

对方回答了些什么。「嗯，我想也是。」潘德拉刚低声说道，很快挂断电话。

「我的规定，就是反抗师团长是个人的自由。但是，当然有条件——就是得做好一定的觉悟。就像妮露夏琪为了和我决斗做的一样。」

他意气风发地咧嘴笑道：

「所以就我而言，心中反而有一部分很期待会有人反抗呢，但很遗憾，这次似乎没有。并没有下属擅自行动。」

闻言，理事长倏地放松紧绷的肩膀，说道：

「那么，你能保证这个随机伤人歹徒绝对与你们无关？」

「老实说，之前就有几名团员进入这个国家了，现在只有一组团员可能会来这个地区，但她们没有理由随机伤人。毕竟那家伙的诅咒是要把人关起来后，才能补充精力。」

「难道——你指的是切子她们？」

「你们认识吗？最近她们好像停滞不前，但可是前途看好的人才……总之，说不定会为了向我打声招呼，跑到附近来，我联络看看吧。呃～稳天崎、稳天崎……咦？怎么没有？对喔，我登录的名字是软绵子才对。那家伙明明身材娇小，没想到腰围却——」

「啊！竟然还回想起不该回想的事情耶！」

潘德拉刚再度拿出本要收起的手机，被莉可不停敲头，同时答答答地操作按键。他将手机贴在耳上，但对方没有马上接听。过了约几十秒后，终于——

「嗨，是我。你们现在在哪里？」

听到对方的回答，只见潘德拉刚的嘴巴「喔～」地动了下。

紧接着，他稍微将手机拿离嘴边，看向他们，饶富兴味地弯起嘴角——

「宾果！她们现在似乎正在尾随那个随机伤人歹徒……怎么办呢？」

让还在包扎被害人的黑绘和渐音，以及理事长和崩夏留在原地后，春亮一行人开始狂奔。理事长会留下来，是因为一旦救生员叫的救护车到了，骚动会更如扩大，届时视情况，也许需要向公权力动用某种关系。至于崩夏……不清楚。他一副像要帮忙理事长的模样，但可能单纯只是不想跑步。不，在此之前，总觉得他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有些与潘德拉刚他们保持距离，尽量不与他们接触——

「呣！」

听到菲雅的呻吟声，春亮抬起头，便发现前方有道熟悉的娇小人影。穿着水手服系着腰包，一如既往的丸子头。是稳天崎切子。

「就在前面不远处。边走边说吧。」

看来还没到目的地。一行人暂且放慢速度，与切子会合后再度加快。

现在奔跑着的地方，是离开沙滩之后——从随机伤人案件现场的道路直接拐进山里之处。周遭的树木变多，脚下踩着的狭窄柏油道路，比起说是供车辆通行的道路，更像供游客观赏景致的散步道。果然夏天比起山，大海更受欢迎吗？总之毫无人烟。

「那个……好……好久不见了，师团长。」

「嗨，软绵子。你今天也软绵绵的吗？有空的话，之后可以睽违已久地软绵绵一下喔。」

「是……是……有空的话……好的……」

切子脸蛋羞红地低下头去，莉可又狰狞地露出虎牙。

「我从来没听过『软绵绵一下』这种动词耶！你想做什么——！色色的吗？果然是色色的事情吗——！」

并肩奔跑的此叶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群人真吵耶……」

「我有同感。我们正在接近随机伤人歹徒，希望大家能稍微安静一点。」

「我也同意无耻小鬼他们。还有，切子。」

「是的？」

「如果只是一般的随机伤人歹徒，你们不会产生兴趣吧？会毫不犹豫地开始尾随——是因为发现对方是我们这边的人吗？」

听到菲雅这么说，切子微笑道：

「不愧是菲雅小姐，真是明察秋毫！是傅傅说了：『好像有某种诅咒的气息。』接着几乎同一时间，我们又听到了惨叫声，赶过去一看，就看到有人受伤，和一个拿着武器显然很可疑的人。真的是一眼就能看出，对方是用那个武器攻击了被害人呢。然后，切子最近又一直在寻找武器，总之也想试试看能不能使用那把武器～就追了上去——「

「意思就是说，你打算看准时机抢走武器吧？真是的，还是一样无可救药……话说，你这么急着找到武器吗？」

「是的，软弱的切子为了变得更强，果然还是需要武器呢，倒不如说，这有部分也是因为菲雅小姐你们喔！之前输绘你们的时候，所有武器都被拿走了，自那之后就一直很难补充到同样等级的祸具。切子可是吃了不少苦呢……哎呀，不过，我也知道切子这种人不可能轻易就得到好的道具啦，运气既不好，身材又娇小，又这么弱，还是水桶腰体型。」

切子一下子认真地点头，一下子鼓起腮帮子，一下子消沉沮丧，表情千变万幻。菲雅哼了一声。

「谁理你啊！那么，那个奇怪的武器长什么样子？」

「那个——啊，与其让切子这种人说明，切子想自己亲眼看到会比较快喔。好像也快到了。」

这时，一名穿着斗篷的少女无声无息地降落在一行人前方。是傅婷。她刚才代替切子，紧紧地跟着随机伤人歹徒吧。她瞥向一行人后说：

「就在那个转角后面，正泰然自若地走着。」

「好！别让对方逃了！」

菲雅最后加速，用失控的车子冲向山顶般的气势，一股作气在傅婷指示的转角转弯。

右手边是以水泥补强的斜坡，左手边是不甚牢靠的护栏。前方是生长着树木的下坡，视野还算开阔，隔着树梢可以看见闪闪发亮的海面。

走在这条杏无人烟道路正中央上的人——不疾不徐地回过头来。春亮一边调整呼吸，一边咽了口口水。

「那家伙就是……！」

「随机伤人的歹徒吗？哈，模样的确很奇怪。」

菲雅说得没错，一眼看去就有两个可疑的地方。一是那人拿着长枪。并没有什么特别华丽的装饰或构造，就只由笔直的握柄和锐利的尖端所构成的长枪。拿着长枪的人物，性别多半是——少女吧。之所以无法断言，是因为对方脸上戴着外型类似护目罩的头盔，只能看见对方的脸颊和嘴巴——用不着说，这就是第二个可疑的地方。

除此之外，她穿着一身方便行动的服装。但并非是普通的服装，让人觉得对方果然是意识到了「战斗」才那样穿。感觉有点像铠甲，是套介于轻型盔甲和布质衣服之间的装束。

她将头盔转向他们，似乎轻吐了口气。

「箱形的恐祸吗……有点太快就找到呢。虽然原本就只是时间的问题。」

「竟然还知道我的名字，果然是同世界的人吗？」

菲雅皱起笑脸嘟哝，此叶蹙眉大喊：

「你为什么要做出随机伤人这种行为！回答我！」

「我——没必要回答。」

「反正和某种诅咒有关吧？蠢毙了。还有，我先确认一件事情——」

锥霞说着，瞥向后方。可以说真不愧是强者吧，潘德拉刚丝毫没有气喘吁吁，耸起有着莉可的肩膀说：

「我话先说在前头，我不认识她。不是我们的团员……对吧？」

「是的。切子也不认识那个人。」

「一句『同意』便能解释一切。」

潘德拉刚也将问题丢给切子她们，两人都爽快点头。「不才也没有见过她。」虎彻也出声佐证。既然如此——

「我很在意那件像是盔甲的衣服呢。说到盔甲，就想到骑士。你是骑士领的人吗？」

菲雅依着外表，想也不想地武断提问后，没想到对方干脆承认。

「没错。我是拥有着扫除这世上所有受诅咒道具这项使命的人。」

「真敢说大话呢。我倒希望你像个骑士一样，至少报上名号。」

「若被可憎的你们呼喊我的名字，实在不快得教人止不住作呕和打颤。但是，必须表现出骑士的礼仪——就叫我思列芙吧。」

菲雅又哼了一声。

「奴隶（Slave）……吗？身为骑士，这名字还真卑微。」

「……随你高兴怎么想。确实是如此。」

由于头盔如护目罩般覆住眼睛，看不见她的表情，只能看到脸颊和嘴巴。光看这两个部位，能得知对方似乎在这种状况下仍旧冷静沉着。虽然刚才说被叫名字会很不快时，确实如她自己所言，嘴角厌恶地扭曲起来。

她的头盔微微移动，可知她注视的方向改变了。间隔了一段像在确认什么的时间后——

「那边那个人……果然是马克西米利安·潘德拉刚吗……」

「哈哈～总之我们只负责参观，不打算出手喔。」

思列芙开口低喃的几乎同时，潘德拉刚这么说了，将两手塞进口袋里，轻快地往后退。攀在他身上的莉可和葛兰欧莉当然也一起。

「哼，天晓得可以相信你们多少……锥霞，总之春亮拜托你了。要小心。」

「我知道。」

「你也别太逞强喔，菲雅！」

菲雅没有答腔，不敢大意地紧盯着对方的长枪，一边从连帽外套的口袋里拿出魔术方块，往前踏了一步。

「那么，叫作思列芙的家伙，回到刚才的话题吧。我再问一次，你为何伤人？」

「散播灾难的祸具连说话也很臭。交谈这项行为真教人不快。我只再回答一次——我无意回答你们。」

只见菲雅的脸颊抽搐了下，然后——

「看来也没必要问，反正不是什么正派的理由吧？可不能再让你做出奇怪的事情了，所以先把你捉起来吧！还有，你说谁的嘴巴很臭，诅咒你喔！」

「我倒觉得她并没有这么说过喔！」

菲雅和此叶像在说「绝不让你逃走」，一同猛冲缩短距离。

「……真没办法……」

思列芙低喃，还以为她要架起手上的长枪——没想到却是迅速将它收回背上固定住。相对地，从插在腰间上的剑鞘拔出剑来。

剑身相当长，但非常纤细。是所谓的西洋剑吧？主要用途是突刺的剑。看似轻盈又方便操控，但是——

「哈！你以为靠那种东西挡得下攻击吗！第二十号机关·斩式大刀态『凌迟之斧（&quot;A hatchet of lingchi&quot;）』！」

菲雅往上高举起巨大的劈刀，振臂一挥。不论质量还是体积，其存在感都是那两种武器望尘莫及的。春亮本以为结果再明显不过，然而——

「什么！」

停下来了。仅是发出了「当！」的细微声音，思列芙的西洋剑挡下了菲雅的处刑劈刀。动作轻巧得就连在旁观看的春亮也觉得诡异，从菲雅的动作所预期的剧烈冲击，竟像是全被吸收进了其他地方一般——

「你这混帐——！」

菲雅重振精神，再度举起劈刀往横一扫。但思列芙迅速旋身，又以剑尖朝下的西洋剑挡下攻击。劈刀再度停下。菲雅咂舌的瞬间，思列芙已抽回剑尖往后飞退，继续用不自然的轻巧动作挡下此叶连续刺来的手刀。

「唔……这是什么抵挡招式？打中时的感觉真是恶心……！」

「恶心？明明你们自己就是恶心的存在，如今还真敢说……呼，嗯……」

思列芙开始偶尔会发出吐气般的声音，但因为头盔遮住了眼睛，还是看不出她的表情。她继续仅用一把纤细又脆弱的剑挡下两人的攻击。

「那么……这把也是受诅咒的剑吗！」

「没错，交手了这么多次还没断，实在太不寻常了。打中的感觉也很奇妙。」

「闭嘴，祸具。耳朵要烂了。」

喀！嚓！当！碰撞声微弱轻脆，让人很难想像是致命的武器正在互相交锋。攻击不自然地被挡下。尽管看来战斗得很吃力，菲雅她们还是没有罢手。

「哈！好像久违地又遇到一个很有骑士领风格的骑士呢！我问个问题，你和那个女人——莉莉海尔有关系吗？是来追那家伙的吗！」

「不知道。那家伙现在只是个叛徒。」

「只是个叛徒吗？那家伙——死了喔。和妮露夏琪打成平手，为她被杀的同伴报了仇喔！」

「这我知道，但和我无关。」

和莉莉海尔没有关系吗？春亮有些意外。既是骑士领的骑士，他还以为莉莉海尔铁定是某种主因。那么，那个思列芙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正当春亮思索着这些事时，某人飞快掠过他身旁。是再也按捺不住的某人。

「让开！」

「奴哇！」

虎彻一把推开菲雅，让重心全集中在虎爪上，袭向思列芙。是重视威力的直线攻击。但是，他的虎爪也没能凌驾她的西洋剑。虎彻暂且退开，啧了声说：

「——村正大人，容不才助阵。」

「没问题，但别忘了手下留情。」

菲雅三人一波接着一波进攻。思列芙继续后退，同时小心不被攻击打中，以轻巧的使剑技巧挡下所有攻击——但一次也没有转守为攻。她有什么企图吗？菲雅她们看来也渐渐变得谨慎。

另一方面，思列芙发出奇怪呼气的次数愈来愈频繁。

「嗯……唔，咕！哈……啊……」

「你很痛苦吗？那就投降吧！」

「！——真是教人失笑的台词。哈！嗯……！」

但是，从外表丝毫感觉不出思列芙出现了任何异常。可能是因为护目罩般的头盔遮住了脸庞，看来只觉得她始终很冷静地挡下菲雅三人的攻击，只是期间会夹杂着奇怪的呼气声。

「哈！——箱形的恐祸，真无聊……」

「你说什么！」

「……长曾弥虎彻，半吊子。村正……最有看头……嗯！」

「是因为只能一味防守，完全无法出手，你才死鸭子嘴硬吗？你大概打算一直防守再逃跑吧，但休想得逞！死心吧——」

「哼……！啊，啊，唔，啊，哈……啊——啊啊啊——！」

嘲弄般地哼了一声后，她吐气的节奏突然加快，紧接着像是达到了某种顶点般，发出了格外大声的喘气声——到了这个地步，她的身体也总算出现了反应。肩膀猛地一震。微微张开的嘴巴流下了唾液。大腿内侧倏地并拢。

「咕，啊……这个程度，应该就可以了吧……」

她并未对自己身体的反应感到慌张，反而像是早已预料到，朝地面一踢大幅往后飞退。但是，仍无法争取到足以甩开菲雅她们的距离。三人穷追不舍地继续与她缩短距离。这时，思列芙首度摆出了防守以外的架式。

她轻轻地举起手上的西洋剑。

明明对手与她的距离连剑尖擦也擦不到边——她却往下一挥。

她在做什么？春亮的纳闷只持续了一瞬间。

即使是刀刃触碰不到敌手的距离，即使看起来只是空挥。

那依然无庸置疑是——攻击。

「什……什么——！」「唔！」「村正大人！」

和西洋剑挡下攻击时的不自然状况相同。眼前的光景违反了「预想之中理所当然的结果」。

西洋剑挥出的，竟是个肉眼可见的块状斩击。就像是一个具锋利度的扭曲空间，规模巨大强烈到难以想像是由那般纤细的剑身所释放出。就像大口径的炮弹，就像失控的列车，那块状斩击带着强烈的压迫感袭向菲雅他们。

大概是本能吧，他们瞬间挨在一块，同时朝着剑压使尽全力展开反击。处刑劈刀、手刀、虎爪。但是，他们的力量还是无以抗衡，三人的身体各自往不同的方向弹飞出去。

（啊，等等，甚至往这边来了……！）

巨大又压倒性的有形剑压在撞飞他们以后，依然没有减速，「喀喀喀」地刨起柏油路面，仅靠余波就折断了路边的树木，同时毫不停止地一直线飞来——

「……莉可。」

「真没办法～嘿咻——！」

这时春亮看见了，潘德拉刚倏地往前站一步，伸出手臂。莉可依然攀在他的手臂上，往他的拳头前方探出小脑袋瓜，开玩笑般地打了一掌。单是如此——就响起了「啪叩！」空间扭曲般的异声，块状斩击便往旁一偏。掠过春亮一行人身旁，撞飞了后方的护栏后，消失在临海的半空中——

「啊！没想到好痛耶！可恶～为什么我要做这种事情……」

莉可甩着拳头皱起小脸。潘德拉刚以另一只手摸摸她的头。

「好了好了，这就是所谓一不做二不休嘛。莉可，你做得很好。」

「可……可以再多称赞我一点喔。虽然我才不高兴，但是，那个，这是为了不白费你心意的我的体贴耶！所以，呃，我允许你再用力一点搓揉喔！」

姑且不管吵吵闹闹的他们，菲雅三人翻滚般地着地后，震惊地看向这边。

「春亮、锥霞！你们没事吧！」

「嗯，我们……啊。」

春亮赫然发现，他的身体迳自搂住了身旁锥霞的肩膀。她的体温。头发的香气。

「……！」

但是，在察觉的瞬间，锥霞抬手轻轻推开了春亮的身体。看见自己手的动作后，锥霞吃惊似地眼神游移。看来这也是她无意识间做出的举动。

感觉到些微的拒绝气息，春亮哑然失声，数秒之间，只能与她互相对望。他想起了事态变成这样之前的事。潘德拉刚他们来访之前的事。遮阳伞下的失言。她的心意。自己非做不可的事——

锥霞率先别开目光后，像要掩饰缘由，将脸部转向前方。

潘德拉刚望着呈一直线，被暴力地刨削卷起的柏油地面，低声嘀咕。像是找到了新玩具的小孩，乐在其中似地，兴致勃勃似地。

「哈哈～威力真是惊人。可是，为什么不一开始就使出这招呢？是需要非常集中精神？还是必须累积某种事物呢……嗯。」

另一方面，菲雅等人皱着脸庞，瞪着皲裂的源头。

他们三人明明完全失去了平衡——但对方之所以没有继续追击，极其当然是因为——

前方已经不见任何人的踪影。

*

夜晚降临。发生了许多事的一天也将要结束。

春亮一衍人回到夜知家，各随己意地度过自己的时间。吃完晚餐，也收拾完了碗盘后，春亮一面走回自己房间，一面回想今天一天发生的事。

据包扎被害人的黑绘她们所言，惨遭随机伤人歹徒攻击的那个男人已经平安被送上了救护车，性命没有大碍。真是不幸中的大幸。

结果，龙岛／龙头师团直到最后都没有任何奇怪的动作。与理事长重逢后，暂且就没有要事了。接下来的预定，似乎是「机会难得，回收待在这个国家里的其他团员」。也就是说，对方好一阵子会在那片海面上待命。春亮也想过，虽然他们为了不引人注目而停在远离岸边的海面上，但不会被当作可疑船只吗？但听说龙岛基本上都在全世界的海域上飘泊，肯定很擅长进行政治上的交易吧。

而回收完这个国家里的团员后——不晓得会如何。

「妮露夏琪死后，第二名的席次空了出来，但如果由第三名很一般地替补上来，实在太无趣了。要不要干脆举办淘汰赛呢……」

道别之际，潘德拉刚露出孩子气的表情这么低声说了，但是——

「谁管你啊！总之要在和我们扯不上关系的地方办喔！」

菲雅的这句回应代表了众人。虽然在意，但现阶段得出的结论，就是既然潘德拉刚目前什么也没有做，他们也莫可奈何。

（唉，要是能够就这样什么事也没发生就好了……）

听到他是龙岛／龙头师团的师团长时，春亮大吃一惊，但目前双方看来用不着大打出手，他真的松了口气。可以的话，他很希望和平的时光能永远持续下去。虽然思列芙逃走后依然下落不明，让人多少有些不安……

春亮叹一口气。

然后「喀啦」一声拉开自己房间的拉门时，发现桌上放着一个陌生的东西。是绑着缎带，大小相当于便当盒的盒子。走近一看——可以发现盒子底下压着一张小纸条。写在上头的文字是：「生日快乐！我想了很多，但还是决定先把生日礼物送给你。要如何使用，是春亮的自由。不过，如果你对使用方式感到迷惘，就请找我商量。爸爸留。」——

春亮的肩膀一瞬间没了力气。生日礼物？如何使用是他的自由？该不会里头放了现金吧？不能断言没有。毕竟是那个臭老爸。

底下还有一些字：「P.S.我有些事情得做，这阵子不会在家，但这次我打算马上回来。对不起喔！」……

哈！春亮失笑出声。又来了吗？竭尽所能将一切搞得乱七八糟后，又依着自己的方便不说一声就消失。不负责任也该要有限度。这么说来，因为潘德拉刚和思列芙他们中途跑出来搅局，关于他为何变成女人的说明也就不了了之，还没有向他们解释。崩夏一定是心想时机正好，索性就这么蒙混带过吧。太差劲了。明明答应了他们。随便他要去哪就去哪吧。没错，干脆再也不要回来——

「春亮？那个……嗯～呃……」

「菲雅吗？怎么了？有事吗？」

一回过头，菲雅就在房门口忸忸怩怩。出声叫她之后，她像是下定了决心，往房内踏了一步……但是，又开始举止可疑地忸忸怩怩。她的手一直放在腰后，可能反手拿着某样东西吧。

「不，那个，呃……该说有事吗……虽然我觉得还是在今天之内比较好，但今天又发生了很多事情，所以也觉得还是等心情平静下来后，印象会比较好之类的……嗯，总之，我人来是来了，但还是很迟疑……呢。」

「我完全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你……你又在做什么？现在正无聊得快受不了吗？还是说今天发生了太多事情，已经很累了，感觉不想再做任何事？」

菲雅咧嘴露出不自然的笑容问道。问他在做什么——

春亮瞟向桌上的盒子，皱起脸庞。未遵守要说明的约定，人又不晓得跑到哪儿去的臭老爸送的，甚至有可能是现金的怎样都好的礼物。他没有心情打开礼物，坦白说连看着都感到厌烦。

所以，春亮用手背将那个盒子往桌子角落一推，同时说道：

「我现在正因为那个臭老爸的关系，疲惫感又增加了呢。真是的，什么礼物嘛。本人好像又不晓得跑到哪里去了，虽然这样反而比较好。」

「莫非那个盒子是崩夏送的——？呣……呣呣，是吗？也是呢。果然现在的时机有点——」

「什么时机？」

「不……不不，什么也没有！一点事也没有喔，是崩夏吃完饭后就不见人影，我正在好奇，现在恰巧时机刚好地解开了谜题呢！之类的！」

菲雅始终不将背部转向他，就这么不断往后倒退，手还是藏在身后。嗯？春亮歪过头时——

「嘿咻嘿咻～」

「呜呼！」

正想离开房间的菲雅倏地跳了起来。一边用相扑的猛推动作攻击菲雅的臀部，一边现身的人是黑绘。被推回房内的菲雅朝她投以抗议的目光，但黑绘带着一贯的茫然眼神说了：

「果然这类东西就是要当天送才行哟。一旦过了当天，送礼的兴奋心情就会有些消退嘛～所以，为了推小菲菲一把，我就先送吧。来，阿春，生日快乐～顺便说这个无法办鉴赏期退货哟。」

「喔……喔，谢谢……你……？」

黑绘不是反手，而是用后方头发固定住某样东西，再「来～」地交给他。春亮总之先接了下来，但是——

那是一个大小可以张手环抱，用柔软的布和棉花所做成的，像是布偶……又像洋娃娃的东西。是人偶。而且是个Q版的黑色长发少女。身体娇小，眼神还有些茫然迷蒙，没错，正如同眼前的——

「不就是你吗！」

「根……根本是黑绘——！」

菲雅也吃惊地眨着眼睛注视人偶。黑绘心满意足地点点头。

「嗯，是特制的黑绘布偶哟。不停地请教商店街的手工艺店老板后，这真的是我亲手努力一针一线缝出来的呢。你可要好好珍惜喔。」

「……呃……若能，是没关系啦……但我要拿这个做什么……」

「使用方式就由你决定！可以用来装饰，也可以拿来抱着睡觉，要拿来做绝对不能启齿的事情也行！就当作那是真正的我，随你想做……是说，你为什么一下子翻转布偶，一下子搓揉里头？」

「呃，我在检查有没有窃听器或针孔摄影机。」

「很遗憾，这次因为没有时间和金钱，只好忍痛放弃。」

「麻烦你以后也一直放弃吧！话说回来……你应该没有基于『说到人偶就该这么做』之类的理由，在里面放了你的头发吧？半夜好像会突然动起来，超恐怖。」

「……」

「为什么把眼神别开？」

虽然各方面都教人不安，但这确实是黑绘花费心力和时间，亲手为他做的东西。尽管是很有她风格的出人意表礼物，但春亮并不觉得困扰。他发自内心祈祷着里头没安装骇人的可怕机关，暂且将布偶放在书架上。

「那么……上吧，小菲菲。」

「唔……嗯……可是……」

黑绘绕到菲雅身后，像要推她一把地说：

「不送的话，我要接连抖出你的糗事哟～像是在这个礼物之前，选第一份礼物时——」

「哇……哇——！我知道了，我知道了！送就是了！唔唔……喏！」

这下子春亮也总算明白了。菲雅从刚才起一直反手藏在身后的东西。那东西——和黑绘一样，是要送自己的生日礼物。

菲雅闭上双眼，猛地将那东西拿到前方。春亮反射性地向后仰，问道：

「喔喔，这是……平底锅……吗？」

「是平底锅没错。」

是崭新得闪闪发亮的厨具。有着大众化的颜色，感觉朴素但线条俐落。由于菲雅握着握柄将平底锅往前拿，想当然它并没有任何包装，但不知为何——

「上头绑着……蝴蝶结呢。」

「礼……礼物都要绑蝴蝶结吧！呃，一开始我向店员说是礼物时，他也帮我包了起来再绑上蝴蝶结，但总觉得外观看起来歪七扭八，不是很可爱，和店员两个人尝试失败了好几次后，结果就变成这样——怎……怎样啦？你有意见吗！」

「呜呵呵～小菲菲真是可爱呢～让人好想抱紧你哟～」

黑绘踮起脚尖，摸了摸菲雅的后脑杓。菲雅则像拿勇者的剑一般将绑有蝴蝶结的平底锅往前伸，凶巴巴地瞪着春亮。

春亮「呵」地发出笑声，从菲雅手中接下平底锅。

「——谢谢你。这看起来很好用呢。」

「是……是吗？那就好。听好喽，你以后也要用这个平底锅，继续为了我煮出美味的料理喔！这是包含了这份心意而准备的礼物。可不准偷工减料，明白了吗？」

「哈哈，我会努力。」

「我也这么期待哟。也一定要用我圣诞节送你的菜刀……对了，起初小菲菲本来想送菜刀当礼物，买了回来以后，却想起来我已经在圣诞节送过了，她一下子脸色惨白地大喊：『这下子重复了嘛！笨蛋——！呜啊啊啊怎么办！』一下子不停扭动滚来滚去，一下子又哭丧着脸猛捶我的背，当时陷入混乱的小菲菲真的是可爱到无以复加——」

「喂……喂——！结果你还是说出来了嘛，诅咒你喔！那只是一个小小的失误，而且我也成功退货了，所以没关系！虽然有点危险，但最后还是没问题！」

「哈哈……不过，你用不着这么认真啦。就算收到的是菜刀，我还是会感激不尽地使用喔。」

春亮以轻松的语气地说道，但闻言，菲雅忽然垂下目光，间隔了一会儿后——

「……当然会很认真啊。」

「嗯？」

「你……可能讨厌生日这种日子吧？可能都没有什么美好的回忆吧？但是，这依然是个纪念日吧？这方面的意义，肯定非常重要。」

他与菲雅四目相接。真挚的眼神。

「像这样拿到了礼物——然后明年再度迎接生日时，你一定会回想起去年的生日吧？回想起当时的礼物，当时的记忆。很少有日子能够留下一年前的记忆喔。所以，对你来说一定也是这样。作为契机回想起过去的日子，竟然就是自己出生的日子，你不觉得感觉有些浪漫吗？」

「也许……吧。」

而且——菲雅这么说，略微放缓双颊。

「我也确实知道送礼的意义喔。生日礼物，就是为了向对方表达，谢谢你诞生到这个世界上。不论是你，还是其他人，这件事大概都变成了太过理所当然的前提，所以都忘记了。但我是第一次过生日，所以不会忘。我认为这是非常重要的新鲜体验。」

菲雅没有移开目光，像个天真无邪的小孩，像个宽恕一切的慈母，面带微笑接着又道：

「春亮，我真的发自内心庆幸你出现在这里，也很庆幸你在今天这个日子出生喔——」

她的表情太过温柔。

反而让春亮觉得，她是在斥责自己，别说些教人难过的话。像在告诉他，生日怎么可能不重要，这可是一年只有一次，当然要认真以对的纪念日。

所以，春亮感到有些过意不去，同时回以笑容：

「虽然我觉得生日很棘手，但并不讨厌喔。嗯。真的……很谢谢你，菲雅。」

「是……是吗？那就好。」

那我回去了——菲雅脸蛋通红地转过身子后，像是回敬一般，也嘿咻嘿咻地用掌心推着笑得贼兮兮的黑绘背部，准备离开——这时，春亮想起了一件重要的事。还是先告诉她比较好吧。

「啊，你可能没有发现吧？」

「嗯？」

「你也有生日喔，就在九月。」

菲雅的动作倏地顿住，紧接着以人偶般的动作一骨碌转过头。

「什么？」

「这是当然的啊。那个，因为太过理所当然了，我甚至完全不觉得擅自决定有什么不对呢。」

「什……什么时候？我……我哪有那种日——」

「别问这种蠢问题，就和你刚才的理论一样……一年前你记得最清楚的那一天。好比说，有生以来第一次吃到的仙贝味道……之类的。」

菲雅的脸上慢慢浮现出了理解之色。

「是吗……我也有……生日呢。耶嘿嘿。」

「喔～太好了呢，小菲菲，那天得盛大庆祝才行！」

「嗯！是啊——真是期待！」

就这样，菲雅带着满面笑容，黑绘也面带微笑。

春亮不禁心想，说不定明年，他不会再对自己的生日感到那么棘手了——

但是，今天这个日子，并未在如此安详的时光中划下句点。

这时，传来了奔过走廊的嘈杂脚步声。

「不好了！」

此叶一脸惊慌失措地探进头来。菲雅惊觉地收起「耶嘿嘿」的融化笑容，掩饰害羞般地噘起嘴：

「别……别吓人啦，可恶的乳牛女，诅咒你喔！什么事情不好了？」

「电视上！播了随机伤人歹徒的新闻！」

「上了新闻吗？嗯，那也难怪啦。」

「虽然理事长说过会四处打点一下，别让事情闹得太大，不过，会上新闻毕竟没什么好奇怪——」

「不是的！」

此叶用力左右摇头，紧接着说了——

「光是今天就发生了四起！也就是说……我们让那个人逃跑以后，她好像又在其他地方犯下了三起随机伤人案！」

「什么……！」

春亮哑然失声。菲雅目光锐利地看向此叶。

「手法都相同吗？」

「报导并没有详细地介绍犯案手法，但恐怕一样。电视上说了，共通点是被害人都被锐利的东西刺伤。」

菲雅紧紧咬着牙关，眼神中带着急躁。

「果然是那家伙吗？早知道就不该让她逃走。那家伙究竟想做什么？又是为了什么——」

「现在她的目的根本无所谓吧！总之，绝不能对随机伤人事件坐视不管，这对住在这个城市里的所有人来说都很危险。不晓得会有谁受害喔。」

「嗯，必须阻止她才行呢……」

三人正神色肃穆地互相对望时，与现场气氛相悖的悠扬乐声响了起来。是玄关的门铃声。这么晚了会是谁？春亮纳闷着，还是移动到玄关。

「来了来了～现在就开门……啊，班长。」

「抱歉……这么晚还来打扰。」

出现在玄关的是锥霞。她简单地打了招呼后，递出带来的纸袋。

「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没错——只是因为我还没送生日礼物而已。只是点小东西，围裙。有很多口袋，重视机能，我觉得很不错，和我家里的围裙是不同颜色……不，我并没有特别的意思，只是觉得这是个重视机能的好东西。你家里的围裙已经很旧了，也是因为我很常借用你们的围裙……不是什么昂贵的东西，如果你愿意收下，我会很高兴。」

「谢……谢谢你。那个，先不说这件事了，班长……」

「嗯……？」

春亮本来想问：「你没事吧？」

锥霞的样子有些不对劲。他也说不上来，但整体而言，不是平常的锥霞。表情、气质、声音，全都没有活力，没有霸气，也没有力量。

但是——听到他的声音后，她仰起的脸蛋上带着微笑。

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尽管如此，嘴角还是勉强挤出了——微笑的形状。

「怎么……了吗？」

见状，春亮没来由地说不出话来。

确实有哪里不对劲。但是，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问。为什么？是因为白天的那件事吗？是因为自己逃避了答案吗？不，他觉得不仅如此。虽然没有根据，但总觉得理由不单是这样——

「不，呃……要进来吗？至少喝杯茶——」

「不用麻烦了，而且已经很晚了。我真的只是过来送礼物而已。」

轻声说完「那再见了」，她便转过身，非常干脆地一步步消失在门外。

春亮本想向她说些什么，却想不到该说的话。

只能默默地目送着夜晚的深沉黑暗将她吞噬。

*

在她造访夜知家的数十分钟前。

锥霞趴在自己公寓的沙发上，回想着菲雅他们与思列芙战斗期间发生的事。她推开了想保护自己的他——

（我怎么会……那么做呢……）

紧接着，又回想起了从他口中说出的那句话。

——要是能一直维持现状不变就好了。

（……！）

他后来尽力补救了。向她保证，会好好思考后再回答她。但是——那句话，那句不经意脱口而出的话，曾存在于他心中仍是无庸置疑的事实。

只有不安一味滋长。

自己的告白会不会甚至没被当作告白呢？自己也许甚至不被当作恋爱对象。被迫实际感受到这点，教人非常痛苦。

战败的话那也无所谓。但是，不让她站到战场上的话，未免太残酷了。

为什么？因为自己一直以来都只和他当朋友吗？当朋友的时间太长了吗？因为不像日本刀的她一样，没有累积过私人的相处时间吗？还是说——

「果然，是这个的……关系吗……」

锥霞翻身仰躺在沙发上，拉起自己的衣服领口。黑色皮革紧身衣，「基美史托兰提之爱」。自己那无法逃离的可憎映入视网膜。

她自嘲般，「哈」地吐了口气。

不想去思考。但是，这个存在于这里是事实。若以为没有这种可能性，那就蠢毙了。至少有可能是原因之一。若完全排除那种想法，反倒比较不自然。所以——

「穿着这种东西的女人……果然，只是个连告白也不会被当作是告白的大麻烦吗——」

颤抖的，僵硬的自言自语。

明明应该相信着他，真讨厌说这种丧气话的自己。

到头来，她还是逃离不了这件受诅咒的衣服。可以说已经习以为常的绝望感，再度久违地涌上心头。这份诅咒无论何时、何地，都束缚着自己。她本已接受这件事，也决定带着它前进，但是——

她闭上双眼，什么也不去思索，只是心想着：如果有人能使尽全力，连同自己的身体撕裂这件衣服，那该有多轻松啊。蠢毙了。全部都……蠢毙了……

就在此时，放在一旁桌上的手机响了。是谁？他们吗？她正打算等一下要去送礼物。是否该先知会一声？但不说一声就跑去，有惊喜感比较好吗？不，可是，现在局面有些尴尬，别太小题大做比较好吧——

这些念头在锥霞脑中盘旋交错，同时她拿起手机，却愣了一下。萤幕上显示的，是不曾看过的一排数字。是谁？

「喂？」

『嗨，好久不见啦，锥霞。要是你能不挂断电话听我说，我会很高兴喔。』

在听到「好久不」这里，锥霞就反射性地往关机键伸去手指。她感到想吐。全世界最讨厌的男人。让自己穿上这件受诅咒衣服的男人。自己的哥哥——暗曲拍明。

之所以没有挂断电话，单纯只是手指的肌肉一时反覆无常。只是现在的自己甚至懒得迅速按下大拇指罢了。

为了让对方听见，她朝着话筒吐出不悦的叹息。

「……有什么事？」

『你不喜欢拐弯抹角吧？那我就开门见山说了，我想和你做笔交易。』

「交易？蠢毙了。听好了，我——」

『我就在猜你会这么说，所以我先告诉你会有什么回馈吧。要不要听我说话，可以在那之后再判断。』

不知为何，拍明的声音听来非常温柔。真恶心。脑袋有问题了。蠢毙了。会这么觉得，一定是自己太累了。是自己变软弱了。

「回馈……？」

而这种状态，一定无可救药的正确。

在最糟的时机点上，非常正确。

所以——

那一句话——才会如同恶魔的呢喃般，肆无忌惮地钻进了——

变得软弱的自己耳里。想起了绝望的自己耳里。

然后让她的背脊剧烈颤栗。

『锥霞，如果我说……有方法能够脱下你的「基美史托兰提之爱」，而且你不会死去，你会怎么做？』

而今，已将礼物送给春亮的锥霞，正快步走在夜路上。

她紧紧握着拳头，用力咬着牙关。即使咬碎了牙齿，她也不在乎。反正很快就会痊愈。

前进的目的地，不是自己房间所在的公寓。

而是在杳无人烟的停车场——她与人有约。

「吾之发言，予以没想到你会来的真心话。」

「……我自己也这么觉得，虽然这真是蠢毙了。」

从黑暗中现身的，是穿着医师袍的小麦肤色少女——恩·尹柔依。那个男人的手下。

锥霞瞪着她，更是用力握紧拳头。

「这是最后一次。无疑是人生的最后一次。只有这次，再这一次——我决定相信那家伙说的话。」

这绝对不是「信赖」。锥霞在心里补上这句话。是所谓信用。相信并利用……只是利用而已。绝无其他。

「不论如何，自己只是按照指示采取行动，主张这样的主张。关于这次的作战计画，有多少内容你已是既知？」

「……现在研究室长国很幸运地，掌握到了名为思列芙的骑士的下落。会随机伤人，推测是她持有的『长枪』的诅咒。我该做的事情——」

锥霞眯起双眼，边回想拍明在电话中说的内容，边继续说道：

「就是将那把『长枪』带回研究室长国，供你们研究。趁着你和那家伙打斗，她被引开注意力时，用『可怜』从后方偷走。」

「真是充分的既知。」

望着眼神迷蒙地点一点头的恩·尹柔依，锥霞再次为了难以释怀的苦闷握紧拳头。但是，这不算是背叛他们。应该不算——

假设不是和恩·尹柔依联手，而是和菲雅他们一同与思列芙战斗。他们也认为对方随机伤人的原因在于那把长枪，所以多半会将它破坏掉吧。那是最安全的做法，又有擅长破坏武器的此叶在，所以说不定比偷还简单。

若向菲雅他们说明全部的事情，他们也许会愿意以偷取为优先展开行动，但是，她不能基于那般私人的理由，让她们与思列芙战斗时又增添额外的麻烦。辛苦的一定是在前线战斗的她们。或者是他。锥霞认为这样是不对的。为了自己，该历经辛苦的人是自己才对，将长枪交给拍明时，会有罪恶感的人也只要自己一个就够了。

大概是透过她的表情察觉到了什么，恩·尹柔依说：

「关于这次的作战计画，我不打算向他们泄漏半句，保证这样的保证。」

「保证吗？蠢毙了……」

这算是某种体贴吗？老实说，锥霞还是搞不太懂恩·尹柔依在想什么。目光不善地瞪向她后，问：

「你……站在夜知他们那一边吗？」

「吾之回答——予以不知道的事实。」

恩·尹柔依一瞬间闭上双眼，如此回答。紧接着，她也目不转睛地注视自己。锥霞忽然间觉得，好像在她眼神中看见了不同于往常的某种情感。但十分淡薄，太过不清晰，很难化作言语。可能是迷惘，可能是困惑，可能是焦躁——也可能是……怜悯。

期间，恩·尹柔依倏地别开视线，对着地面一个人念念有词：

「……那个回答……一定。室长那么说了的话，就是真相……怎么回事？真是未知。不能对任何人——不，也不能问任何人——」

她的样子果然和平常不一样，似乎有什么在意的事，但锥霞没有义务理会。

「我想快点结束，该走了。」

「吾之回答，是。」

两人开始迈步。一旦松懈心神，许多事情就会浮上脑海，身与心仿佛会全部遭到支配。他的事情。告白的事情。今天的事情。今后的事情。包覆住自己身体的诅咒。与拍明的交易。所以，她故意问些无关紧要的事。

「阿曼妲呢？」

「在室长的命令下，今天休息。因为她最近一直在工作。」

「嗯……？」

锥霞有些在意。思列芙隶属于骑士领，阿曼妲原本也是骑士领的人。即使无法战斗，至少能在提供资讯上有所贡献吧？

（拍明还特地下令……是故意将阿曼妲排除在这个作战计画外吗……？感觉有些不自然。但也可能只是偶然，只是我想太多了……）

一边思索着这些事一边前进，不久便抵达了目的地。

是郊外的一栋住商综合大楼。四层楼高，建筑物本身规模并不大。当中的租借店面似乎都已打烊，窗户昏暗，整栋建筑物也悄然无声。

「听说在这栋大楼的顶楼。」

是阿曼妲以外的监视人员吧，恩·尹柔依打了电话确认完毕后说道。

「你晓得对方的武器装备吗？询问这样的询问。」

若是平常，锥霞肯定会不屑一顾地说：「谁知道啊，蠢毙了！」但是，现在她正准备和这家伙一起迎战敌人。只能先分享资讯了。

「就我看到的，虽然不是用于战斗，但有那把长枪——和一把西洋剑，会释放出可说是有形巨大斩击的强大攻击……可以想像成所谓空气镰刀的现象被增强到了大炮等级。不过，释放前好像需要累积能量。」

「我会在那之前解决她。吾之方针，发表一开始就会全力以赴的宣言。既然战斗时不会用到长枪，对方是插在背上吗？」

「嗯。」

「那么，对方与我战斗时，你就尽可能绕到背后偷取长枪。如果她把长枪放在一旁，那就更简单了。」

「我会尽可能不暴露行踪地行动。你就尽管引开她的注意力吧。」

小声地结束类似作战会议的对话后，两人开始行动。她们根本不需要楼梯。确认不会被任何人看见后，锥霞朝着顶楼伸长「黑河可怜」。顶楼似乎没有围栏，她随便抓住一处墙角，缩短黑色皮革往上飞升。恩·尹柔依或是抓住凸出的窗框，或是抓住水管，如猴子般无声无息，仅靠着体术便轻巧地沿着外壁爬到顶楼。

恩·尹柔依率先抵达，悠然地在顶楼降落。

「……呣。」

「吾之名为研究室长国的恩·尹柔依，报上这样的姓名。觉悟吧。」

「研究室长国。利用可恨丑陋的阴暗组织。真教人反胃。」

锥霞落后一拍，悄悄从顶楼的边缘探出头来观察情况。恩·尹柔依脚趾上夹着小刀，思列芙依旧又拔出了西洋剑，两人很快开始交手。长枪在对方背上。看来悄悄地偷走她放在一旁的长枪这方法，果然不可行。

锥霞没有在顶楼上现身，而是利用「可怜」横向移动，沿着四角形顶楼的边缘，往恩·尹柔依现身地点的正对角前进。顺利地移动到最佳位置后，她再度探出脑袋，观察顶楼的情形——

「吾之疑惑，打中感觉真是不可思议的防御，发表这样的感想。」

「呼！嗯……你……很不错。前所未见。很快就会结束。」

「离结束还远得很，回答这样的回答！」

思列芙以那把西洋剑，接二连三地挡下了恩·尹柔依双脚袭来的高速攻击，同时依然发出了奇怪的喘息。

从刚才恩·尹柔依纳闷的话声，和刀刃碰撞时显然过于小声的打斗声来看，可知思列芙又和白天一样，施展了那种令人难以理解的冲击吸收能力。那是诅咒的力量吗？还是思列芙自身的本领？

总之，准备已经就绪。思列芙正好背对着她，可以清楚看见目标长枪。只要用「黑河可怜」捉住长枪再抽走，轻而易举就能抢到吧。从战斗开始到现在，也只过了一半她白天和菲雅他们打斗的时间——也就是说，对方还无法施展那个绝招吧。现在没有理由不展开行动。

锥霞的手脚攀住水泥边缘，一股作气登上顶楼，接着间不容发地准备往思列芙的背部伸出「黑河可怜」——但就在这时。

「啊！呼啊！喔，嗯咕！」

痉挛的声音。像是超过了某种极限，思列芙全身不停颤抖。

「哈，啊……刚才说的很快就会结束，果然正确。已经够了。」

随即她往后倒退，拉开距离。就像对菲雅他们做的那样，在剑尖根本构不着敌手的距离就挥起武嚣。

怎么可能！锥霞不敢置信。为什么已经可以发动攻击了？

「你是研究室长国的猎人吗？正如传闻的快。所以才能这么快。」

「你在说什么？真是未知……不，难道……！」

恩·尹柔依震惊地蹙起眉，但仍像在说「岂能让你发动」，加快速度往前逼近。但是，思列芙不慌不忙，拿着西洋剑往横一扫——

「犹如贪婪的肮脏老鼠，自以为是智者的人啊，代替腐烂的饵食，我就告诉你吧……这把剑是『速度报应（Karma Speed）』，已经充分地吞噬了你的速度！」

刹那间锥霞恍然大悟。攻击所需的累积。所有力量都遭到吸收的防御。这两件事相辅相成——原来那把西洋剑的能力，是吸收敌人攻击的「速度」，再释放出累积的能量吗？那么，比任何人都「快」的恩·尹柔依，肯定是那把剑最适合的饵食。

（唔……！）

但是，事到如今也不能停下「可怜」。上吧。快碰到。快点！

思列芙横向划下西洋剑后，产生了惊人的剑压。就是那个强大又巨大的，空间裂开的现象。老实说，锥霞还以为恩·尹柔依死定了。距离太近了。

但是，恩·尹柔依瞬间当场纵身跳起，情急之下将脚上夹着的小刀当作盾牌，朝着斩击刺出——但凭那种东西，当然不可能与之抗衡。她是刹那间判定，这样子总比站着受到攻击，无能为力地让身体被砍成两半要好吧。幸好恩·尹柔依让自己的身体悬空，所以她形同抱着那个巨大斩击，如人偶般被吹向半空中。小刀碎裂四散。灰色头发一边旋转，一边飘扬。依被斩击撞飞的轨道，怎么看她都无法在顶楼降落，但锥霞只能相信那个野生少女能靠自己成功脱困了。

「黑河可怜」到达了释放出斩击的思列芙身后，成功地从她背上抽走了那把「长枪」。

「什么……！」

她发出惊愕的叫声，同时将形似护目罩的头盔转向锥霞。为时已晚。而且，热爱工作的野生少女还为锥霞留下了最后的纪念品。

恩·尹柔依被撞飞向半空中后，迅速缩起身体，敲打般地把手伸向了自己的大拇趾。下一秒，又反向将背部以及双脚如棍棒一般伸直——将卷在自己大拇趾上的橡胶弓，拉到最极限。

间不容发地，射出。

竟然被撞飞到半空中后还能瞄准，真是惊人的射击能力。抑或者，单纯只是偶然？总之，恩·尹柔依从半空中射出的短镖，击中了正要回过头的思列芙手上的西洋剑，将它大幅弹飞。

紧接着恩·尹柔依随着重力往下坠落，终于再也无法从顶楼看见她。那一带应该还有其他建筑物和树木等等，多半不至于丧命吧。比起这件事——

（……可以成功。）

锥霞坚信。对方松开了武器，自己又已抓住长枪。接着只要将长枪继续拉向自己，再迅速跳下顶楼逃跑的话——

「休想得逞——！」

「！」

思列芙暴怒大吼，用飞也似的速度疾冲向锥霞，爆发力足以与拉回「可怜」的速度匹敌。身手真是灵活。

但是，对方手上没有武器，即使就这样逼近自己，顶多是用肉身攻击。纵使遭到冲撞而掉下这栋大楼，也能根据坠落方式逃跑。没问题。

锥霞为即将到来的冲击咬紧牙关，注视着欺近眼前的思列芙——

然后，仅只一个单纯失算，让一切心血全都泡了汤。

恩·尹柔依为了先确认状况，回到刚才那栋大楼。

「……」

她依旧面无表情，环顾顶楼。此处安静得仿佛刚才的打斗只是幻觉。半点声响也没有，当然也不见任何人。

但是，有个足以显示这里曾发生过某些事的物品。

不，算是物品吗？很难界定。

恩·尹柔依凝神注视着那东西，从裙子拿出手机。勉强回想起了从电话簿拨打电话的方法后，操作手机，然后等着接通。

低头望着眼前的那东西。

没错，究竟——被切断的人类的脚，可以称作是物品吗？

大腿以下的部位。平滑的切面。飞溅在四周的鲜红血液。

血肉正从切面嘶嘶嘶地融化般慢慢消失。由于没有与本体重新接上就被丢在这里，本体那边应该已开始从切面长出新的脚，以治愈伤口吧。也就是说，那件衣服判定重复的这两只脚已无用处。

这时，电话接通了。

『是是，是我。进行得怎么样？』

既然她没有联络自己，眼前的光景只代表这一件事。

恩·尹柔依淡淡回答：

「失败了。此外，她好像被掳走了。」




第三章
第三章「恳求的不死少女」 “Our birth(new)”

*

燃烧般的热。遭到无数羽蚁啃噬般的剧痛。冷汗。不快感。锥霞低头瞥向下半身——目前已经生长到右边膝盖。虽不晓得衣服是将形状记忆在何处，但无论是膝盖的形状还是肉的厚度，无疑都是自己的脚。可憎到蠢毙了的地步。

锥霞正身在似乎是某座森林的地方。双手被牢牢绑在身后，无法动弹。当然，「黑河可怜」也被夺走了。下半身更是不用说，正在长出被砍断的双脚。连动也动不了。

「为什么——要掳走我？」

思列芙就站在眼前，手中拿着锥霞没能成功夺走的那把「长枪」，低头看着她，不发一语。由于护目罩般的头盔，也看不见表情。无从看出对方的意图。

「我先声明，我会锁定那把长枪，只是因为和暗曲拍明做了交易。所以就算问我目的，我也无法回答你。不过我对研究室长国没有任何情义，所以除此之外的事情，倒是都可以告诉你。」

对方会将自己带走，是为了获得资讯吧？锥霞如此推测而这么说了。也想不到其他可能性。但是——

「我知道，你是上野锥霞。『基美史托兰提之爱』的持有者。」

独白般地说完，思列芙朝她的身体伸来长枪枪尖。刀刃冰冷的触感让背脊本能地颤抖——但是，枪尖没有刺进肉里，而是贴在肌肤上。思列芙划开衣服后，再以枪尖掀起布料，紧盯着底下的黑色皮革紧身衣瞧——

「真是丑陋又教人不快的祸具。厌恶得想吐。不死之身根本不该存在于这世上。」

锥霞咬住嘴唇。她知道。这种事情，自己最清楚。所以，她才想设法解决。

啊啊，但是，结果却变成了这样。她错了吗？不该受到拍明恶魔般的诱惑，以为他能解决，而是该和从前一样，接受这项事实，然后跨越难关往前进吗——可是，但是，夜知他——

就在思考快要偏离正题时，思列芙说的话语将她猛然拉回现实。

「没错，你可憎到无可救药的地步。但是，这样子正好。」

「什么……？」

锥霞纳闷地抬头——然后是热意。

在内部。在胸口。冰冷的东西融入温度之中，爆炸开来。坚硬的异物侵犯着自己，触碰到敏感的肉的深处、深处、深处、再深处，传来椎心刺骨的剧痛。

「！……啊啊，啊啊啊啊啊！」

思列芙手中握着的长枪枪尖，贯穿了她的胸口。

即使想忍耐，也忍耐不了。身体不停打滚。眼泪迳自滚下。氧气、氧气、氧气。好痛。冷静下来。这种事她早就习惯了。但是，敌人知道自己，知道这件衣服。糟了。如果只是小伤那倒也罢，但要是对方有意彻底撕裂这件衣服——这件衣服在被破坏的同时，诅咒就会发动吧。

也就是说，自己，真的——

会死。

「嘎！啊，哈……！」

必须移动才行。必须逃跑才行。必须战斗才行。

但是，视野里只映照出了从自己胸口溢出的鲜血，滴滴答答地染红地面的光景。不知怎么回事，思列芙似乎也正从头盔底下静静地注视这一幕。

赌上自己人生的焦躁感。

然而，下一瞬间——像在嘲笑锥霞的感情般，思列芙很干脆地——

拔起长枪，让锥霞的血肉从枪尖解脱。

伤口的空白感。敞开的大洞。光是碰到空气就疼痛难当。长枪被拔出后，伤口更是大量出血。滴答滴答滴答。脚边的血泊。思列芙依然看着这一幕。

「不死者也无妨，这点已调查完毕……那就让你派上用场吧……」

怎么回事？锥霞一头雾水。

由于大量出血的缘故，视野一股作气变暗。大脑的思考回路一段段熄灭。最起码，她知道了对方无意现在破坏掉「基美史托兰提之爱」。虽不晓得对方想做什么，但看样子自己暂时还不会命丧黄泉。

（哈……那么，她到底是想做什么……？蠢……毙了……）

锥霞抱着有些自暴自弃的心情，这么想道。

同时和往常一样死去。

*

「——以上就是至今发生的事情，报告这样的报告。有问题吗？」

起居室里弥漫着沉默。春亮、菲雅、此叶、黑绘都望着桌子，肃穆地眯着双眼。唯独虎彻带着中立的表情聆听说明，但也同样默不吭声。

恩·尹柔依环视了一圈众人的脸庞，确认没有问题后——

「那么，关于今后的发展，我还得跟室长商量。」

她起身迈步。这时，菲雅再也按捺不了般地抬起头来：

「慢着！我还有话要说！明明……明明有你这么厉害的高手在那里，为什么锥霞还会——！」

「菲雅！别再说了！」

春亮简短说道，以视线督促她看向恩·尹柔依。菲雅也在看见她的模样后，「呣咕」地噤声。春亮努力装作若无其事的语气说：

「抱歉，没事。」

「……那么失礼了，表示这样的失礼。」

一度停下脚步的恩·尹柔依，头也不回地再度迈开步伐，走出起居室——以一跛一跛，有些护着其中一只脚的走路方式。

她也不是毫发无伤。这就表示，思列芙超出预期的强大。总不能责怪恩·尹柔依吧。但是，尽管如此——

「为什么啊……班长……」

「她说是与暗曲拍明进行了交易——是和上野同学受诅咒的衣服有关的消息，表示她真的很想知道吧？」

「嗯，尽管平常看起来并不在意，但对小锥锥来说，这果然是最重要的一件事，我想她一直都放在心上哟。」

菲雅板着脸孔交叉手臂，嘀咕道：

「话虽如此，明明锥霞给人的感觉，像在说她已经不会再相信那家伙了啊……竟然会答应进行交易。她的心境到底产生了什么变化？」

「唉，谁知道呢。我们不是上野同学，也无从得知。」

此叶说得没错。但是，春亮还是忍不住心想，自己是不是有责任？是不是自己的行动成了某种导火线，才会动摇了锥霞的原则？

若说头绪的话——有。所以，虽不晓得真相为何，他还是悲痛欲绝。

（班长……我……）

春亮在桌子底下握紧拳头，虽感觉到了此叶她们的视线，但装作没有发现。

「你们相信刚才那个小麦色女人说的话吗？不才的记忆若是没错，那家伙是暗曲拍明的心腹吧？」

虎彻一面瞥向起居室的门口一面说道。春亮闻言抬起头说：

「那家伙——也是我们的同班同学，我想她没有说谎。」

「嗯哼。那么，要怎么办？」

春亮不自觉在回答的声音中用力。太过当然的，回答。

「当然是去救班长，这还用问嘛！」

「没错，必须去找她才行！」

菲雅也一脸干劲十足地说，紧握着拳头站起身。但是，与她呈现对比，此叶非常冷静的嗓音传了过来。

「请等一下，我有一些想法。」

「什么想法？说说看吧，乳牛女。」

「首先，我认为不能忘了，我们完全不晓得对方的目的。那个叫作思列芙，隶属于骑士领的人究竟在想什么？又是为了什么目的展开行动？只要不厘清这些事情，我们的行动也该小心谨慎。」

「你说得……是没错啦。」

「此外不单是骑士领，这次也和暗曲拍明有关。他的动静也是不明。」

「诚然，那个男人的行动难以预料。虽然很遗憾。」

虎彻闭着双眼颔首，「嗯嗯」地附和此叶，声音中声音了真切。

「还有——现在龙岛／龙头师团的船队还在海面上。即使现在安静不动，但也不知道他们今后会有什么行动。」

「……很遗憾地，这点不才也同意。」

边听着虎彻的附和，此叶边目不转睛地注视春亮。春亮只能反问：

「所以……？此叶，你想说什么……？」

「正如我刚才说的，我们应该小心谨慎。慎重一点绝对不是坏事。听好了，只要不明白骑士领有什么企图——好比说，也有可能这一切，目的都是为了引出春亮。」

「那是……」

「所以！」

此叶厉声打断春亮，带着真挚的目光接着说道：

「春亮不可以离开这个家，上野同学就由我去找。」

「等……等一下！为什么？我也——」

「理由就和我刚才说的一样。骑士领、研究室长国、龙岛／龙头师团，我不能让春亮前往这三种混沌混杂在一起的地方。绝对！」

此叶说着，同时起身。

她依然注视着春亮，眼神真挚——不，不只是真挚。那并非是自己至今一直以来看见的，有如守护着他的姊姊般，带有着保护他的暖意视线。在她的眼神里，绽放着更加强烈，仿佛处在自己伸手无法触及的地方，闪亮耀眼的坚定意志光芒。春亮被她的眼神震慑住，仍是说：

「等……等一下，这样子太强势了——」

「我知道。就算你无法接受，我也不在乎。但是，我会倾尽全力让你遵从。因为这是为了春亮好。」

「哼，虽然觉得有些强势，但确实有道理。的确，同时有三方不晓得要做什么的人马在，真是教人不舒服。小心再小心也是一件好事。」

「是吗？我忘记说了，请你也不要离开屋子，菲雅。在这里保护春亮，是你和黑绘的任务。」

「你……你说什么！我现在可是满心都想去救锥霞喔！」

「哎呀，嗯，我倒是无所谓哟。」

「此叶，我知道会很危险，但我也想救班长啊。况且，人手愈多愈好吧……」

春亮这么说着直起腰时，此叶之外还有一个人站了起来。天经地义般地。

「不才会去。」

「是的，有虎彻一个人就够了。他对血的气味很敏感，也和我一样长年都待在战场上，所以搜寻气息也相当擅长吧。」

虎彻一派「包在不才身上」般点点头。见状，此叶续道：

「春亮一到外面，危险性就会增加。在充满了不确定因素的现状下，就算让菲雅她们留在你身边当作保镖，优点与缺点，优势与劣势之间的平衡，还是完全无法掌握。所以当然最好让你留在家里，以安全为最优先考量。」

此叶说得不容置喙。是这样吗？也许是吧。道理他明白。但尽管如此，心情上实在无法接受。

「可……可是！」

「对啊，给我等一下！」

「我会定期联络，这样子可以了吧？请不要擅自离开屋子。要是走出去，我不会原谅你们，到时就绝交。」

此叶单方面地结束对话，转身背对他们抗议的话声，悠然自若地走出起居室。虎彻也跟在她身后。春亮既没有理论，也没有力量能留住两人的脚步。

就这样，春亮三人被留在起居室里。菲雅环抱双臂，满脸不悦地用力坐下。

「真是的……竟然一个人擅自决定！可恶的乳牛女，到底想做什么！」

「菲雅，怎么办……？」

春亮求助地问。菲雅好一会儿闭上眼睛思索，接着微睁开一只眼睛，看向春亮，嘟着嘴唇搔了搔头，最后发出叹息。

「刚才我也说过了，虽然无法接受，但那家伙说的话有道理。带着你在外走来走去很危险，的确是事实。总之，只能先听她的话了。」

「是……吗……」

「嗯，这也无可奈何呢。往好的方面想吧。用不着我们出马，说不定光靠他们两人的超级调查能力，一下子就能找到小锥锥了哟。」

「哼！不这样的话我可会很困扰。而且，等找到所在地后，我也不打算再客气。如果真需要打倒思列芙才能救出锥霞，到时候我可要卯起来消除压力！」

听着菲雅两人的话声，春亮茫然地注视着此叶走出去的起居室门口，回想着她的眼神。

有种至今从未感受过的，被她撇下的感觉。

感觉得出不再是从前那个，总是无条件纵容自己的此叶。也不再是带着姊姊般的感觉，与他接触的此叶。

她变了。

对了，她说过想要改变。所以才这么做吗？这个变化起因于当时的事情——与知道她嘴唇的温度同个时候——和她的心意吗？

不明白，感觉好像两相矛盾，又好像没有。

（什……什么啊……班长现在明明身陷险境，我却在这种地方……）

春亮脸庞低垂，紧紧地握着拳头。

一如往常地——更甚于往常地。

非常冰冷的无力感，让他的背部不停打颤。

*

两个人走在深夜的街道上。

「——好的。那么，如果有任何消息就再麻烦您了。」

讲完电话，此叶「呼」地吐一口气。通话的对象是理事长。在他的协助下，一旦警方接到街上出现可疑人士的通报，届时也会再通知她。因为虽说掳走了锥霞，思列芙不一定就会停止随机伤人的行为。

「……完全不知道对方有什么目的，果然很让人头痛呢……」

「村正大人。」

「怎么了吗？」

回过头，在一步后方走着的虎彻，正一本正经地望着她。

「这样子好吗？那个——强行逼那个小鬼……」

「这也没办法啊，我现在仍然认为自己是对的喔。这时由我们两人全力搜索，才是正确行动。若要大家一边保护春亮一边找人，想两边兼顾也该有限度。」

「是。诚然，这点不才也同意。」

「你是想说，我的态度不会太强势吗？」

只见虎彻的脑袋纵向地轻点了一下。用不着思考，此叶也知道他在担心什么。数天前，在房里说过的话。侵入春亮被窝的理由。真不知该不该说他很温柔呢。此叶仅在心里苦笑。

「……因为我在想啊，如果一直都站在类似姊姊的立场与他接触，这也不是办法。」

她有自觉。并没有那么自恋。虽然告白了，强吻了他，但是——对他而言，自己还是从前那个村正此叶吧。只是一直都住在同一个屋檐下，身分类似姊姊，就读高中后才总算设定上与他同年。

那样一来——就无法前进。一定。

「我不要再像姊弟一样，单方面过度保护地顾虑他了。今后必须让两人的立场平起平坐。所以，即使他不愿意，我也要以对等的过度保护，做我认为对的事情。就算春亮因此生气或不高兴也无所谓，因为这才是所谓的对等。」

「是……虽然不才听不太懂……」

眼前人行道的信号灯变作红色。此叶停下脚步，叹气。

「呼～呜呜呜，可是……」

「可是？」

「会寂寞的事情，还是会寂寞呢——！」

她脱口说出了真心话，用力地低垂下头。

「……我也想一直和春亮在一起啊，也想和他一起行动。就只是不能这么做而已。呼～啊啊啊，呜啊——」

「村……村正大人……请小心。那个，青蛙的头可能会被您扯下来……」

猛然回神，自己正啪啪啪地拍打着身旁青蛙人偶的头部。那似乎是这间药局的装饰品。幸好没有流泻出刀气。她可不想弄坏后付钱赔偿。

自己要振作一点！她提振起精神。见信号灯变绿，最后摸了一下青蛙人偶之后，她迈出了步伐。

「……那么，提起干劲来搜索吧。视情况，或许也需要分头行动。你要好好记住街道的构造，至少不要迷路。」

「是！」

她慢慢让注意力变得敏锐。以日本刀的纤细，查探四周的气息。有异常变化吗？有人散发着杀气吗？

绝对要找到锥霞。这是大前提。也是自己千真万确的真心话。

只由自己和虎彻两人去找是最佳做法——既已如此判断，就必须竭尽全力证明自己的判断是正确的。否则的话，就会变成她不过是为了自己与春亮的关系，而利用了锥霞。那是耻辱，是屈辱。她会无法原谅自己吧。

这时她忽然想到。

（来救待在妮露夏琪身边的我的时候……上野同学是什么心情呢……）

最后，她想应该差不多是同样的心情吧。自己和她，都拥有着必须笔直前进的意志，和不能逃跑的觉悟。

这一定——

就是陷入情网少女的，武士道。

「这就是所谓的……蠢毙了……吗？」

此叶模仿她的口头禅咕哝后，为了重振精神，在眼上用力。让全身变作一个感觉器官，开始为了唯一一个目的全速运转。

「请再……忍耐一下吧……上野同学……」

不自觉间，她脱口说出了近乎祈祷的话语。

*

「哈……咕，哈，啊……！」

锥霞在泥土地上扭过身子，脸颊上传来小石子的触感，同时掌握周遭的状况。现在是晚上，地点似乎是树林。还在市内吧，远处可见路灯的亮光。是公园深处的树林吗？虽然不晓得是哪座公园。

奴噗，胸口传来拔起某种东西的触感。用不着看也知道。是那把长枪。

「咕，哈啊……哈，哈哈……简直……就像尸体一样，被塞进行李箱里，然后一被放出来，就是这个吗……已经第三次了喔？」

就像尸体一样。真是蠢毙了的台词。锥霞一边如此心想，一边极尽所能地语带挖苦，朝眼前的思列芙勾起嘴角。手脚依然被绑起来，无法动弹。

头盔底下的表情没有产生变化。锥霞在内心咂嘴，同时又说了：

「真想要一点变化呢。虽说不会死，但还是会痛。虽然蠢毙了，但连我也开始腻了。啊，如果你是想观察伤口痊愈，那差不多别再用枪……」

「闭嘴。」

「我的乐趣也就只有说话了。其实你对我的祸具兴致勃勃吧？大可以老实一点。」

「侮辱、屈辱、污辱！谁兴致勃勃了！」

「咿……呀，咿哈啊——！」

思列芙突然将手指刺进胸前的伤口。血肉滋滋滋地蠢动着，正在痊愈的裂缝中刺入了异物。她粗暴地来回搅动，重复刺进刺出。弯曲手指，搔抓内部的入侵者。汁液噗溜地四溅。电灯明灭闪烁般的刺激让自己的身体前后晃动。口水擅自淌下。她不停翻滚。

「咿……哈、啊、啊、啊、啊！」

「真是可憎的祸具……！这样吗、这样吗、这样吗！就算这样子，还是会痊愈吗！」

「嗯咿！啊——咿叽，嘎哈！」

「你穿在身上的，是丑陋又难看，连偷瞄也不想的邪恶！别自不量力！」

「哈，哈啊……但是……」

锥霞像要逃开痛苦般扭过身子，像要啃着地面般，张开颤抖的嘴唇说了：

「我可是……终于知道了喔。因为我……这个的关系——你才会抓走我……伤害我。会这么做，是因为我对你有用处。比起像随机伤人歹徒一样……伤害其他一般民众要好……哈哈，哈。」

锥霞抱着自虐的心情这么说了。

可以听见思列芙「呣」地发出低吟。只听得见自己急促的呼吸声。大概是厌倦了玩弄她的伤口，思列芙总算拨出手指。血肉蠢动的感觉再度复活。锥霞倒在地上，失神地望着自己累积在地面凹陷处里的鲜血。

「没错——我也发现了……一些事情。」

「……什么事？你说说看。」

喉咙比较滋润一点了。锥霞咽下有着血味的液体，说：

「就是你的目的。至今……从第一次随机伤人开始，又把我……放进行李箱里，带着跑来跑去，再拉到外头用长枪贯穿了三次。如果你在其他地方随机伤了人，那么在那里也一样吧？因为这是必要的，也就是说，这是条件。」

思列芙毫无反应。锥霞早料到会如此。一个濒死的不死女人就算说了一些话，怎么可能就能戏剧性地扭转事态。所以，这些话单纯只是讥讽。只是想向她表示：我知道你不肯说出来的秘密喔，活该！

「——也就是你需要让『血液』流到『泥土地面』上吧？你在刺伤我后，都会仔细地盯着从伤口流出的鲜血。而你至今每次犯案，都是选在鲜血会渗进泥土地面的地方进行。偶然吗？蠢毙了。就算只是刚好选了毫无人烟的场所，不过这座城市可没有偏僻到那种地步。没有人烟的停车场或阴暗小路，要多少有多少。但是，既然每次都是泥土地面，就表示是因为有这个必要——」

「原来如此。真亏你猜得到。这是奖励。」

「叽，啊啊啊！」

这次思列芙扭转着枪尖刺进大腿。不仅如此，她还直接贯穿大腿，形同将锥霞钉在地面上一般。

「在同个地方……流两次血……还真是大优待呢……」

「……」

「你的目的……是什么？我虽然不知道，你这项行为，是什么仪式……又是什么诅咒，但我祈祷，你会徒劳无功。因为我流出的鲜血，不是回到体内，就是消失……」

「不必担心。」

思列芙更让身体重心偏往长枪。以大腿为起点，传来了全身几乎要碎成碎片的剧痛。锥霞无声地弓起身躯。

「我需要用长枪的刀刃『让泥土被鲜血弄脏』，就算之后血被擦掉也不成问题——不管鲜血基于反常的理由回到体内或是消失，结果都一样。这点已经证实过了。」

过度的疼痛让视野开始明灭闪烁，锥霞只能重复反问：

「……证实过……？」

「你以为至今从来没有人像你一样拥有不死之身——疑似不死之身吗？」

因为头盔的缘故，看不见思列芙的表情，但声音毫无起伏又平静。相对地，她又在长枪上使力。以刺着的地面为支撑点，揉捏般前后左右旋转。变得血肉模糊的肌肉织维又被卷进搅拌里，使锥霞发出悲鸣。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无论你做了什么、或是如何推测，都没有意义。与其每次都在路边找个使其流血的倒楣鬼，再隐密地私下处理掉——带着不管流多少血，都不会耗损的容器走来走去还比较简单，就只是这样而已。闭上嘴，流血吧。你的功用只有这样。」

「啊啊，哈！咿咿咿——！」

思列芙格外用力地扭转了下长枪后，踢向锥霞满是鲜血的大腿，粗鲁地拔出枪尖。宛如故障的乐器般，锥霞的喉咙有节奏地痉挛着，发出喘息声。思列芙挥起长枪甩掉黏糊糊的鲜血后，又再低头看向她那血肉蠢动的伤口。

「简直是秽物。只有不死这个能力的，如脆弱原虫般的女人啊。」

语气中充满了侮蔑与嫌恶。这次思列芙像在对待球般，单纯地起脚踢向锥霞。一而再，再而三。

反覆袭来的疼痛、疼痛、疼痛。体内、体外、内心，全都剧痛不已。大脑的运作速度变慢，意识逐渐被泥土包覆。

这时，锥霞在朦胧的视野里，看见思列芙停止踢她的大腿，转身朝向后方。有人来了。救兵吗？蠢毙了。怎么可能。

「——那里的骑士，你看起来很强。我是龙岛／龙头师团的狗留孙山伊塔克。能在回龙岛（总部）的途中发现你真是幸运。请求和我交手。」

「碍眼的客人。使其永远沉默吧。」

看吧，果然。怎么可能是救兵。只是闯入者罢了。不过，如果真的能救自己，谁也无所谓，但多半不可能吧。

两人开始战斗的光景非常遥远，非常模糊，看来就像在大银幕上播放的电影。

随他们高兴吧。刚才思列芙说的话全是事实，她没有可以否定的言论。自己既无力又肮脏。所以，自己什么也办不到。

（说得没错。我……就是这样的东西……）

一直以来都忘了。明明她很清楚。明明从在研究室长国被当作东西一样反覆进行实验时起，她就承认了。却忘记了。

虽是不死之身，却比任何人都脆弱。只是一个不会死亡的，软弱的怪物。这就是自己。名为上野锥霞的女人。肮脏、不洁、恶心、可憎的存在——

（是啊……没错……）

锥霞侧躺着，眼角感受到了热意。

无法理解那是什么。

因为包覆住她内心，灰暗至极点的情感，此刻——甚至不容许她让「理解」这种积极的意志浮现至大脑表层。

*

虽已决定轮流小睡一下，但不可能睡得很沉。春亮比预定时间还早很多，在日头东升前，天空开始慢慢泛白的时候醒来。来自此叶他们的联络——就只有小睡之前，收到一封写着「定期联络。没有进展，继续寻找中」的简讯而已。他想接到已经找到锥霞的电话。还没吗？快点。

春亮紧握着手机，总之先走向起居室。经过走廊，抵达起居室前头时，他忽然发现起居室里头好像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他吃惊地探头看向起居室。

「什么啊……是黑绘吗？」

黑绘正一脸茫然地呆站在里头。她眨了眨眼后，说：

「哇喔，阿春，吓了我一跳。」

「只是因为你在发呆吧？你在做什么？」

一问完，黑绘倏地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接着猛然想起了某件事般地说：

「对了！果然我的等级提升了……因为特训的成果，终于完成了新的招式！哎呀，连我自己也没想到能成功呢！这个真的很厉害哟！」

「啊～是是，好厉害好厉害。」

怎么，又跟平常一样吗？春亮虚脱无力地敷衍应声。经她这么一说，刚才的亮光，好像跟黑绘将治愈能力输入头发时，会瞬间发亮的那个光芒很类似。最近黑绘似乎专心一意地在为开发新招式而做特训，今天也只是在特训而已吧……仔细一瞧，她衣服的领口有些微皱，也有些歪掉。真不晓得她有多认真在进行特训。

「呣～你不相信我呢～」撇下有些不满的黑绘，春亮先走向厨房烧开水。期间，他也思考了许多事情。锥霞的事、此叶的事、崩夏的事、刚才黑绘的事。黑绘会一如既往做些稀奇古怪的事，是她特有的体贴，不想让气氛太过沉重吗？春亮心想，可要帮她泡杯好喝的茶。

回到起居室后，春亮将手机当作神像般供奉在桌上，以便随时都能拿到，同时喝着茶，只能等待。为了不吵醒在小睡的菲雅，他打开电视后调低音量。地方新闻节目。有随机伤人的新闻吗？没有。

磨磨蹭蹭期间，太阳升起。这个时间，菲雅也差不多要起床了。

什么时候都可以。准备已经就绪。此叶、虎彻，还没吗？还没有消息吗——

然后——

「……！」

在手机「嘟」地响了第一声的瞬间，春亮就接起电话。

「喂！」

『喂～哈啰～？』

眼前突然一阵发黑。由于慌慌张张，他根本没有时间察看荧幕显示——打来的人不是此叶，而是重要程度只有亿分之一不到的人。只让他产生了焦躁的人。

是说有事要办，从昨晚起就不在家的，自己的父亲。

『事情小加已经告诉我了，现在好像很不得了呢。』

「知道的话……就不要打来啦。我很忙。」

由于有插拨功能，即使像这样和崩夏说话，也不用担心漏接此叶他们打来的电话。但是，春亮才没有那个心情与这个通话对象开心谈天。

『是是，我接下来也会去找锥霞喔，只是想先和你说一声。我在这个镇上认识不少人，总之打算先向熟人打听消息。』

这算——一件好事吧。现在的情况，能多一个人帮忙当然最好。绝对要救出锥霞。但是，他无法坦率地道谢。

这时，崩夏突然改变话题。

『对了——我送的礼物怎么样？用了吗？』

一瞬间，春亮不明白他在说什么。慢了半拍后，才惊觉他说的是昨天的生日礼物，顿时间大动肝火。都这种时候了，他在说什么！

「现在哪有那种闲工夫！我甚至还没打开！」

『……哦，这样啊……』

崩夏回应的声音，既非失望，也非生气，更非疑惑。不知怎地——他的话声变得平静又严肃，甚至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步。

『我劝你最好打开喔。抑或者……可能就是现在才更应该要打开。也许该看看里头，然后思考。』

「啥……？」

『——打开礼物，看看里头吧，春亮。我也留了纸条吧？要怎么使用礼物，都全权交给你决定。』

语气并不强硬，甚至让人觉得温柔。但是，当中却存有着某种无法抵抗的真实感。就像贤者宣扬真理时说的话一般，有着绝对的确信。

像在等待自己的话语渗入春亮内心，崩夏静默了好一会儿。

紧接着，他的气息突然变得柔和，说道：

『我会再找个适当的时机回去。拜啦。』

「啊……」

春亮还来不及说些什么，通话便单方面地宣告结束。单方面地。总是这样。这点他也不喜欢。

「……搞什么啊……」

「阿春？」

「没事，是老爸打来的。」

春亮简短回答了歪过脑袋瓜发问的黑绘，阖上手机。

但是，心头还是闷闷不乐。他知道原因。

（可恶……老是说些意味深长、莫名其妙的话……）

春亮仅犹豫了几秒钟。

随即留下黑绘，走出起居室，回到自己房间。那个放去哪里了？对了，记得就一直放在桌上。

走近桌子一看，那个盒子确实在那里。保持着春亮带着近乎拒绝接受的心情时，推开后的模样。

「真的……到底是怎样啊？」

春亮一度咬住嘴唇后，粗鲁地解开缎带，再拆开包装纸。然后，他拿起盒子的盖子——倒抽口气。

「骗人……的吧……？」

这时，背后传来「喀答」的声响。

春亮回过头，眼前站着似乎是刚小睡醒来的菲雅。

「春亮，那……是……」

她一脸呆然，注视着自己的手边。

也就是放在生日礼物盒子里的——

多达十张以上的，免罪符机关。

*

简直莫名其妙。为什么崩夏会有这种东西？但是，是真品，错不了。

在春亮房间，菲雅紧盯着排在榻榻米上的那些免罪符机关。

「可恶……不接电话，那个臭老爸……」

春亮将无人接听的手机贴在耳上，皱起脸庞。菲雅瞟了他一眼后，又转回脸庞看向免罪符机关。

一直想要的东西。寻求的东西。想收集的东西。为了抑制自己的黑暗，所需要的东西。

那样东西，现在就摆在自己眼前——但不知道为什么。

心里只浮现出了，连自己也感到不可思议的感觉。

那是，迷惘。也可以说是挣扎。

「菲雅……怎么办……？」

「先……等一下……」

「我当然会等，因为我知道这是你一直想要的东西。不用担心，照你所想的去做就好了，我会帮忙。」

「嗯，这是我一直想要的东酉。数过以后，这里的张数足以封印起我现在残存的几乎所有机关，只会剩下一两个吧。可是——」

菲雅紧紧握起放在榻榻米上的拳头。

抬头看向春亮，说道：

「可是！『现在』装了免罪符机关的话——我在真正要为了救锥霞而出面战斗的时候，就会几乎无法使用力量。也就是说，几乎无法战斗！要是因此没办法救出锥霞的话……！」

「啊……」

春亮的眼神出现动摇，但他立刻放柔表情。

「那么，也就是要等到救出班长以后吧？」

她就在想春亮会这么说。但是，不对。根本上的问题并未解决。

菲雅摇了摇头。在眼角余光中摇晃的银色。

「没有确切的……证据……」

「咦？」

「没有确切的证据能证明……今后不会再发生这种事。」

菲雅缓缓地吸一口气，接着说了：

「我忍不住想，假设我救了锥霞，再装上免罪符机关。再假设我所有的机关都几乎被封印起来。以后，要是又发生了同样的事情呢？下次说不定是你被掳走，也说不定是黑绘！免罪符机关一旦装上了，就无法再拆下来。我没有办法再恢复力量！要是因为，真的导致了无可挽回事态的话——我一定，无法原谅自己吧！」

光是想像，心跳就开始加快。语气瞬间变得强硬。

「喂，春亮，我——我真的……！」

但是，尽管如此。

她还是只能呢喃般地说出那个问题。

因为她觉得那是如肥皂泡泡般脆弱，也是非常重要的话语。

「失去战斗的力量……也没关系吗……？」

至今她也思考过无数次，每一次都得出了答案。应该是这样没错。

但是——现在，解决的手段正实际带着明确的形体出现在眼前。带着截然不同的重量，带着仿佛要将自己吞噬殆尽的残暴，变作一个至今完全无法比拟的，极为迫切的问题，压在自己身上。

真奇怪。她老实地心想。

这明明是自己一直渴求的东西。一直以为只要得到它，就能获得幸福。为什么——

「总之，先暂时保留……不行吗……」

头上出现了「砰」的触感。不用看也知道。

是春亮手的触感。

自己在免罪符机关前蹲下，脸庞低垂。春亮走到她身旁，将手搭在她的脑袋瓜上，轻轻地当场坐下。他朝着相反的方向，让两人保持着右肩互相触碰的位置关系。

「……我甚至不晓得，是否可以暂时保留。」

「说得也是，并不是所有事情都可以暂时保留呢……我也是……」

春亮以想起了什么般的口吻说。

由于若要看他的表情，就涌现像是害臊，又像不甘，又像苦闷的心情——

菲雅继续坐着，窸窸窣窣地移动身子，让后背撞上春亮。春亮也扭过身子——自然地，变作了两人的背部互相靠在一起。

现在，她认为这样就好了。从彼此碰着的背部，从互相支撑的背部，感受他的体温。

「该想的事情太多了……完全……理不清头绪呢。」

「嗯……」

菲雅仰头看向天花板，懒洋洋地吐了口气。耳侧感觉到了春亮头发的触感，她想，春亮肯定也和她一样吧。

虽然心底很清楚，不可能永远都像现在这样。

但是——如果时间能再流逝得慢一点就好了。

怀抱着复数的理由，菲雅如此心想。

*

她至今一直都是东西，所以当然。

现在也还是东西。从今而后，大概也是吧。

痛苦。但是，那份疼痛现在有些遥远。锥霞有些事不关己，望着名为自己的肉袋破裂后，红色液体咕嘟嘟地涌出。

对方起脚踢向她后，顺势拔出枪尖。锥霞对此不感到安心，也不感到生气。只是心想：拔出来了呢。反正过了一段时间后，又会回到自己体内。对于离别依依不舍也没有意义。

「……真乏味，让人提不起劲。被丑陋祸具诅咒的东西，就该丑陋地求饶才适合。」

锥霞仰头看向没有表情的头盔，真的是久违地开了口。虽然不开口也无所谓。

「抱歉啊……无法回应你的期待……」

「你最多就只能冷嘲热讽吗？没有下贱的悲鸣吗？没有值得嘲笑的丑态吗？」

没有。倘若眼前的骑士殿下心怀期待，更是不会有。由于这个回答真的没有必要说出口，所以锥霞保持沉默。思列芙小声咂嘴。

「——充满诅咒的存在，就该有与其相称的末路。怀抱着潇洒的死心和觉悟而结束，不是受诅咒罪人可以选择的下场。」

如此嘀咕完，思列芙若有所思似地将头盔朝向地面。但是，不久过后——

「……还差一点。无妨，就告诉你吧。」

闻言，锥霞不得不跟着反问。在因贫血而昏暗的视野中，锥霞拚命抬起头，回望向思列芙的头盔。

「告诉我……什么……？」

「即是我是为了什么才做这些事，而你的鲜血又将用在什么地方。」

然后，思列芙将嘴巴凑至锥霞的耳边。

轻声地——说出了答案——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从理解了她话语涵义的瞬间起。

锥霞便止不住地颤抖。全身的温度仿佛一股作气下降。好冷。好暗。好可怕。没错，可怕——太可怕了！

她双眼圆瞪，呼吸急促，看向思列芙。她显得有丝心满意足。

「这个，就是这种眼神。」

「你……你……你们……！」

「绝望吧，这才是适合可憎的你们。难看地哭喊吧，这才适合可憎的你们。摇尾乞怜吧，这才适合可憎的你们——」

「呜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锥霞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动起被束缚的手脚，想用身体撞向思列芙，想咬碎她的喉咙。但是，在她直起腰的瞬间——

「嘎……！」

长枪再度刺进心脏。比预期要早的，冰冷刀刃的回归。

「但是——愤怒却不应该。这只适合那些被诅咒夺走幸福的人们。」

咕噗，新的鲜血又从口中溢出。这种事怎样都好。太可怕了。她打算做的事情，无可救药地，甚至连「蠢毙了」也说不出口地，无与伦比的恐怖——

恶寒与痛苦交织下，意识几乎要断成碎片。但是，她还是声嘶力竭地呐喊。

为了防止那件事情发生，也只能够呐喊。

「呜啊，啊啊！杀了我！杀了……我吧——！」

「喔？」

「求求你……！与其被迫……参与那种事情，我宁愿一死……！我……我绝对不要因为我……而发生那种事……！」

「就算你死了，也只是和之前一样，拿其他人代替罢了。竟要我增加受害人，真不愧是畜生不如的下贱女人。」

思列芙看好戏般地说：

「丑陋的垂死挣扎，实在可憎。你就一边诅咒自己，一边绝望地呐喊，被我利用到最后一刻吧。这才是正确的末路。」

「……啊啊啊啊……！」

锥霞前所未有地痛恨自己这想死又死不了的身躯。

要是可以咬舌自尽，结束一切的话。

那一定是最吸引人的解决办法吧。

*

不知不觉间，身后传来了均匀的呼吸声。对菲雅来说，刚才为止的小睡时间，肯定也只是做做样子吧。

听着她的呼吸声，感受着榻榻米上免罪符机关的存在，诅咒着迟迟不响的手机——春亮思考着许多事情，任由时间流逝。途中，黑绘曾一度过来察看情况，但看见背对背地睡得香甜的菲雅以后，便带着微笑直接离开。

太阳已经升起，窗外很明亮。平常这时间已经去学校了呢——春亮心想。

学校。如常的光景。大家都在的光景。菲雅、此叶、泰造、涡奈……锥霞。

他转过头，看向桌上。那里放有锥霞作为生日礼物，送给他的全新围裙。带礼物过来的时候，她抱着何种心情呢？已经与拍明做了交易，决定要采取行动了吗？不惜做到那种地步也想得到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我明明就知道……自己真是卑鄙……）

望着邢件围裙，胸口深处便涌现了类似苦闷的感觉。身体中心似乎有什么被撼动了。振动的幅度愈来愈大，愈来愈大。

他想到菲雅。免罪符机关。无能为力。变得无能为力。暂时保留的功与过。

他想到此叶。被抛在原地的感觉。不同于以往的变化。逐渐改变的事物，与他们之间的关系。接受这件事后，她那探问的眼神。

振动前前后后，左左右右地，摇晃着身体深处，对他说道：

行动吧。

「……」

春亮轻轻转身，挪开背部，让打着瞌睡的菲雅横躺在榻榻米上。他望着她的睡脸数秒钟后，往上站起，正要踏出步伐时——

「你要去……哪里？」

原本在睡觉的菲雅伸出手来，捉住他的手臂。

她更是坐起身子，立起膝盖，抱住捉着的春亮手臂，用力揽到自己胸前。

「我果然……没办法忍耐。」

「乳牛女会生气喔。」

「嗯……就算此叶和我绝交，那可能也是无可奈何。尽管如此——我现在非做不可。非行动不可。否则的话……」

他咽下口水，接着说道：

「就像你刚才说的一样，我自己……会无法原谅自己……！」

但是，菲雅还是没有松开他的手臂，低垂着头，银色头顶似乎在微微颤抖。

「虽然我昨天那么说了……但老实说，对于乳牛女说不该让你走出屋子这件事，我也有同感。我并不是非不得已地接受了那家伙的意见——而是非常赞同，甚至她没说的话，就会变成是我开口吧。」

「菲雅……」

这时，银发突然飞扬。菲雅仰头看向他。

「我没有根据！但是……就是有种不祥的预感。这一次，总觉得和往常不一样。好像会发生什么不得了的大事。只要有个地方做错，好像就会引发无可挽回的事情……！」

「我想在发生无可挽回的事情之前，就想办法解决啊。而且就算我离开了屋子，也不确定会发生什么事啊。」

「问题不是会不会发生什么事！而是一旦发生就太迟了！」

「可是，班长已经被抓走了啊！」

他与眼神认真的菲雅互相对望。他知道这是毫无交集的争论。她打从心底担心自己。自己则照着自己的心情，仅依着冲动想离开屋子。预防没有根据的危险，和满足没有实际利益的一己之私。哪边才是对的？不晓得。即使目不转睛地与菲雅对视，也不知道答案。

「到底……该怎么做才好啊……」

低喃后，从全然预想不到的地方传来了回覆。

春亮和菲雅倏地感受到气息，看向房门口——

「照着你的心意去做不就好了吗！？」

一边吟吟笑着，「她」——夜知崩夏。

既无嘲讽也无错愕，一派从容自若地提出了这个建议。

崩夏不知何时回来了，边感到稀奇似地左右张望，边走进春亮房间。放生日礼物时，应该也是擅自进来的吧。

「没错，照你想的去做就好了。任由感觉主宰自己也不错哟。」

崩夏以泰然自若又气定神闲的表情和态度这么说道，同时轻巧地坐往春亮的书桌，而非椅子。真是没规矩的父亲。

这时，菲雅恍然回神地站起身，指向摆在榻榻米上的免罪符机关说：

「崩夏！你总算回来了，我要求你对此发表说明！」

「这个是免罪符机关喔，你知道吧？」

「当然知道，这么多张你是怎么拿到的？」

「问我怎么拿到……我也只能回答，就是很努力搜集哟。我可是费尽了千辛万苦呢～」

见父亲说得轻松自若，春亮终于再也忍无可忍，近乎怒吼地喊：

「老爸！」

菲雅吓了一跳，但崩夏只是轻扬起浅笑。

「怎么啦～？」

「够了吧？把所有真相……都说出来吧。之前你也没有守约，在理事长那里向我们说明一切。现在该告诉我们了吧！」

「……我就是这么打算才回来的喔。我还真是不被信任呢～」

崩夏噘起嘴说完，叹了口气。废话，他哪还有信任可言。

「刚才我的回答，也不是在敷衍了事喔。关于我是怎么取得免罪符机关……真的就只能说是努力搜集，费尽千辛万苦。像是打听消息，偷偷闯入骑士领的保管库里而取得。或是趁着骑士大人睡觉时，偷偷借走装有免罪符机关的道具而取得。虽然有时历经几番波折，才发现根本是另一个组织的人持有，但基本上就像是这样。也曾经由黑市情报屋和地下拍卖会取得喔。」

忽然间，春亮想起了以前在京都见过的供应商说过的话。「尤其最近这个又比以前更难发现到了」——这是为什么？

是因为还有其他人，在世界各地到处搜集免罪符机关吗？

「难道……将我送来这里以后，你至今都不曾回来是因为……」

「嗯，就是因为我一直四处搜集免罪符机关喔。虽然理由不单是这样啦。毕竟找到你以后，是我将你送来这个家，售后服务也得确实做好才行呢。」

「怎么会……」

春亮总是在想，他至今到底在哪里，又在做些什么。送菲雅过来以后，父亲比以往间隔了还要久的时间都没回来。所以这段时间——他一直都在持续寻找吗？从一开始，目的就是搜集免罪符机关吗？

「可……可是……我实在不敢相信。对手可是骑士领，就算还有其他家伙，也都是研究室长国、龙岛／龙头师团、比布利欧家族会……等等还为数不少喔。」

「最近还出现了『腓特烈商业联盟』和『提醒者』等新组织呢，虽然组织规模还小，但今后不晓得会发展成什么样子。」

「那些我倒是没听过——总之，不论是什么组织，只要与诅咒道具有关，应该都很危险。全都是无法按常理对付的家伙们吧？你都能平安无事吗？」

「啊～嗯，因为我完全不擅长面对面战斗，所以基本上都是偷偷摸摸地展开行动喔。用游戏来比喻的话，我的职业就是小偷、调查员和盗墓者之类的。如果对手完全是武斗派，而且找不到空隙可以下手行窃的话，我从一开始就会放弃，等到以后再说。比方说……对了，像是复仇者纳特。」

那家伙吗？菲雅厌恶地蹙眉。虽说到头来，装在纳特的「痛苦所在点（The paingrapher）」里的免罪符机关，已经放进菲雅体内了。

「嗯，所以说，你至今一直像盗贼一样到处搜刮免罪符机关喽……不，就算是这样，真亏你全身都能完好无缺呢。应该偶尔也曾被发现，演变成战斗吧？」

「那种时候当然是脚底抹油逃跑啊！不停地、不停地、不停地逃跑喔。毕竟我的目的不是打倒敌人嘛。啊，不过，如果问我是否直到最后都全身完好无缺……我倒是只能歪过头说：『这就不一定了呢～』。」

崩夏「啊哈哈」地笑了。对照之下，春亮没来由地背脊发凉。

自己在脑海里，开始察觉到某件事情。

但是，崩夏干脆地接着说道：

「我一而再，再而三地闯进骑士领的设施偷东西以后，对方也开始认真起来了呢。哎呀～感觉就像是真的变成了附有豪华悬赏金的世界级通缉犯！然后开始不管我醒着还是睡着，都有追兵紧跟在后。最后还被团团围住，进退维谷，完全是大危机！当时甚至很难离开欧洲，不禁担心地想：『啊啊，我该不会再也回不了这个家了吧～』有时会有些消沉，有时倒是还好——」

「然……然后呢？你是怎么逃离包围网——」

说到一半，菲雅倏地停住话声。

双眼愕然地睁大。

同时，春亮也察觉到了。

猜到了「那个答案」。

眼前——父亲正带着不是父亲的脸庞，微笑着。

变作女人模样回到这个家的父亲，正微笑着。

眯起双眼的温柔表情。陈述事实的平静话声。

「从头到脚，毫不留情，包括心态、肉体的模样，全都从头改变……不做到这种地步的话，实在无法逃离那个包围网，也无法回到这个家。」

「怎么……会……」

呻吟声从自己口中流泻而出。身体失去平衡，踉跄蹒跚。

一种整个世界全颠倒过来的晕眩袭来。白与黑。表与里。开始可以看见至今一直看不见的事物。截至目前为止，自己都在看着什么？

呼吸困难，心跳急速。

但是，父亲满不在乎地挥挥手说：

「像是变性等整形技术，近年来真的是突飞猛进呢～这就是所谓时代的潮流吗？真是救了我一命呢～我也费尽心思，留意着让自己的思考和言行举止都像是女人——仔细想想，就和此叶以前做的改变差不多呢。都已经变成了习惯，反而要我不用女性语气说话，还会觉得不对劲。你们可能会觉得恶心吧，真是不好意思啊～」

春亮在眼角余光中，看见菲雅紧握起拳头。她低着头，咬住嘴唇，咕哝说：

「……我啊，坦白说，一直觉得很奇怪。」

菲雅以银发承接着崩夏的视线、春亮的视线，继续又说：

「打从一开始的敌人——那个名叫佩薇的骑士领女人来了以后。以一个极力想破坏我的组织而言，他们之后的动作……未免太零散了吧？虽然之后曾是蓝子持有者的那名骑士、纳特和莉莉海尔她们也出现过，但人数还是太少了。再想到纳特他们的目标并不是我，也许可以说就只有蓝子的持有者一人而已。所以我一直很不安。为什么骑士领对我放任不管？对于极想破坏掉的我，他们为什么没有一再一再地送来更多骑士？」

「哼哼，但一直都很和平，这也不错啊。」

「个中缘由——我现在总算明白了。一定是因为骑士领根本无暇想到我。因为他们正倾巢出动地猎捕一个更加棘手，赌上门面也要惩治的对象……！」

菲雅缓缓抬起头，从正面注视崩夏的脸庞。

崩夏面带微笑。

菲雅以紧咬着牙关般的声音小声接着说了：

「你也——在战斗呢。至今一直以来，都是一个人。」

「没有你说得那么帅气啦，我只是做我该做的事情而已。」

当然，这些话语也传进了春亮耳中。

是啊，没错。父亲不在这个家里。那么，他在哪里？在世界各地。基于某种理由，基于某种苦衷，在世界各地来回奔波——而自己的思考在这里就停住了。

一直以为就算去想，也不可能懂。

也以为只要知道父亲一直环游世界各地就好，反正也没有太大的差别。

简直大错特错。父亲一直以来持续寻找着免罪符机关，舍身冒险地搜集，不断逃开心怀怨恨的组织之追捕。这——不正是菲雅所说的战斗吗？

不也算是赌上性命，持续着独自一人的战斗吗？

「为什么！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老爸……」

春亮往前跨出一步质问，崩夏「呵呵」地出声笑了。

「我刚才也说了吧？这是售后服务。我在那座城堡的秘密仓库里，问了菲雅：『你想解开诅咒吗？』因为她回答Yes，我便送她来到这个家——那么，为了达成她的目的，就得尽最大限度协助她才行。在解除诅咒前的这段期间，若有可以抑制力量的道具，那怎么能错过呢～」

似乎构成了回答，又似乎没有。这件事并不是非做不可。不惜牺牲自己也要这么做的理由是什么？他是为了什么这么做——？

那还用说。春亮握紧拳头，垂下脸庞，恍然领悟。

是为了他们。

为了有可能被诅咒吞噬的菲雅，和离她最近的，名为夜知春亮的笨蛋儿子。为了让他们两人能无忧无虑地，安全地过着解开诅咒的每一天——

「你是……笨蛋吧……」

「嗯？」

「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不惜牺牲自己的身体……老爸……」

春亮近乎瞪视地让脸庞朝向前方。若不这么做，他就无法直视父亲的睑。

尽管如此，崩夏的表情还是很温柔。坐在桌上，摇晃着双脚。

「因为我觉得……这么做的话，事情的『发展』会比较好呀。」

「呣，你是什么意思？」

菲雅轻偏过脸庞问。

「哎呀，我没说过吗？我……隐～隐约约有种类似可以看见『发展』的力量喔。就是像这样，影像朦朦胧胧的感觉。」

「啥？我是第一次听说。」

「我也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春亮和菲雅一同投去追问的视线。崩夏搔了搔脸颊后，说：

「这只能用『发展』来形容呢。就是我可以预见到，这样子做好像比较好，或是再这样下去恐怕大事不妙～之类的。」

「……算是占卜那一类吗？」

「感觉有些类似，但还是不太一样。因为我隐约也能知道，像是那个人身上大概有诅咒的力量……嗯，果然该说是对『发展』这个概念很敏锐吧？直说的话，可能就只是第六感很强，或者可能只是错误的直觉都刚好往好的方向发展。」

歇了一口气后，他又说：

「总之——我一直是照着那种直觉活到现在喔。像是在废弃城堡的地底下感觉到了古老诅咒的『发展』，找到暗门后进去一看，就在里头发现到了一个奇怪的立方体。」

崩夏转向菲雅，眨了一下眼睛。但这个动作还是一样教人反胃。

「然后……我说过『发展』吧？所以我判定光是将立方体送到这个家还不够，若能搜集到免罪符机关，更能让大家得到幸福，所以我收集了。就只是这样。」

崩夏理所当然般地，笑咪咪地这么说道。

虽然不清楚详情，但既然崩夏说他是遵从那个可以看见「发展」的力量活到现在，一定就是真的吧。所以，他才能够从事与受诅咒道具有关的万事通工作。明明理事长每次都失败，仍能够每次都找到受诅咒的道具再带回来。也能够找到此叶、黑绘和菲雅，将她们带回这个家。

（原来……是这样子嘛……）

许许多多的事情，全都说得通了。他一直觉得父亲老做些莫名其妙又难以理解的行为，但现在第一次可以窥看到——其中的理由与逻辑。

喉咙深处突然「咕」地痉挛，就像某种发作一样。但他死命忍了下来。

菲雅用担忧的，同时又放下心来的眼神看着他。

崩夏依旧带着温柔的笑脸。

「话说回来……我想关于我的事情，这下子你们大概都能谅解了吧，所以言归正传。刚才的答案决定了吗？就是要不要去这个问题。」

「呣，这个嘛——」

菲雅目光锐利地看向春亮。春亮也无意退让，回望向她。

见状，崩夏又笑了起来。

「和刚才说的一样，我的建议就是——任由感觉主宰自己也不错哟。所以，春亮，去吧。」

「……！」

「我想，多半会因此又创造出更好的发展喔。虽然我并不晓得具体而言，哪些事会有什么样的发展。」

「喂！崩夏，你在说什么啊！说得这么轻松！明明不晓得会发生什么事！」

菲雅跨着大步逼近崩夏。崩夏「嗯～」地侧过头，接着突然伸出右手——

「嘿！」

「呣妞！」

他扣住菲雅的脸蛋。逼近他的菲雅不停挣扎扭动。隔着银色脑袋瓜，春亮与崩夏互相对视。崩夏的脸庞苦笑般地皱起。那是至今不曾见过的表情。与他在变成「她」回来之前的表情，有些相似。

「虽然不太搭调，不过我并非不能使用原来的语气说话喔。只有这次，我就变回去吧。春亮。」

「……！」

从喉咙发出的是女人的声音。但是，语调却是某人熟悉的说话方式。

「春亮……你可以再任性一点没关系喔，就像这家伙一样。虽然你在这个家里，必须担任大人的角色……但现在有我在。想说的话就说，想做的事就去做吧。对我来说，菲雅和你都一样是小孩子。就随你高兴去做吧。」

「啊……」

好一会儿，两人就这样互相对望。

最后，崩夏难为情似地别开目光，脸颊泛红。

「啊～唔～咳咳，总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呢～」

「一般会觉得用女人口气说话才不好意思吧！总之快点放开我，诅咒你喔！」

「现在就麻烦你，先让我们父子俩再单独相处一下吧。」

春亮品尝着不可思议的心情。

胸口深处有个炙热的硬块，仿佛随时要融解、弹开，扩散至全身。那样一来，自己的身体会前所未有地动起来吧。那是燃料。是被人注入的驱动力。

嗯，真的……很不可思议。

竟然被这种不负责任的父亲，说的不负责任话语推了一把。

但是——必须承认才行。

现在，自己确实觉得背部被人推了一下。感觉得到，自己可以前进，应该前进。

所以，行动吧。远比待在这个家等待要好得多。行动吧。

「呣……呣嗯～……噗哈！啊！可恶的春亮，你那是在想某些坏事的眼神吧！我的意见还是不变，不管这家伙说什么，危险就是危险！不晓得会发生什么事。乳牛女不同意，我也——」

逃离了崩夏的魔爪后，菲雅这次逼近春亮大声主张。但是，春亮只是继续回想着刚才崩夏说过的话。

（……随我高兴去做吗？）

也许是吧。也许可以随自己高兴去做。好比说，既然此叶不再像姊姊一样，那自己也可以不用再像弟弟一样。当她生气，也可以不再只是一味畏首瑟缩。可以不用从遵照她的指示开始做起。

胸口涌现一种类似义无反顾的感觉。

他决定要去。所以会去。这点已经不会改变。

那么，出去了以后要怎么做——要是离开屋子，最后真的只是满足一己之私的话，那也无可奈何。

既然父亲奋战过了，自己也战斗吧。就像父亲一样，战斗方法因人各异。自己也许有着只属于自己的战斗方式。

就像崩夏的战斗是变性后一边逃跑，一边独自一人搜集免罪符机关。

自己，夜知春亮能做到的战斗方式又是什么？

为了救出锥霞，继续前进，他可以做到什么——？

……然后，春亮得出了结论。

听了父亲的话语而涌现出的义无反顾感觉，引导出了答案。只要循着「随自己高兴」这个单纯的方向，意外地方程式的解答就近在身旁。为了救出她，该做的事情。

（……哈哈。）

同时，那份单纯的义无反顾感，也让他在目前为止一直烦恼着的问题上，找出了答案。舍去一切束缚，秉持着中立的状态，彻底无拘无束地重新审视自己的内心以后——结果，他发现到了，该告诉她的话语只有一句。

拯救她的方法，和救了她之后的事。

一旦找到答案，就只剩下实际执行。

也许他错了。也许这并不正确。但是，这一定——

最像自己的作风。

春亮弯起嘴角，看向用力撇下嘴瞪着自己的菲雅，说道：

「菲雅，既然你说有可能会发生事情，那只要别让事情发生就好了吧？」

「什么？」

接着春亮转动视线。

久违地，真的是久违地——看向父亲，试着说出任性的话。

「老爸在业界的人脉很广吧？我有件事情想拜托你。」

*

傍晚，沙滩。

春亮一行人出现在和前天相同的地点。有菲雅、黑绘和崩夏。等了一会儿后，第一批等待的人跨着大步出现。是一脸不悦的此叶，以及虎彻。

「春亮！我明明千交代万交代，要你别离开屋子！」

「抱歉，此叶。可是……因为，我不可能永远是你的弟弟。」

由于单方面地打电话叫她来到这里，春亮已预料到她会勃然大怒。他不想花时间慢慢解释，于是笔直地凝视她的双眼，开门见山说出真心话。

「所以，我要以对等的身分，擅自违反你的指示。」

「……！」

此叶反射性地想说些什么，但为了让自己冷静下来，她缓缓闭上眼睛，深呼吸似地吸了口气后——

「以对等的身分……吗……？」

「嗯。」

她张开双眼。眼镜底下的眼睛，静静地探问着他。

「从今以后，一直吗？」

春亮点点头。心想：她需要证据吧。证明自己是认真的。

「一起升上高中时，我和你约好了。虽然后来糊里糊涂就打破了约定，但我决定从现在起，真的会遵守约定。我发誓——我不会再称呼你为『此姊姊』。」

「……」

此叶「呼～」地长叹口气。然后——

受不了般，无力地露出微笑。

「唉～……这样子究竟是好事呢？还是坏事呢？好像正合我意，又好像不用急着现在改变呢……嗯，好吧。这次我就让步吧。」

「谢谢你，此叶。」

「但是，你有明确的作战计画吧？虽然没有成果的我们没资格说什么。」

「诚然，正是如此。只打一通电话说『想到了作战计画』，就叫不才们来到这里，不才们却一无所知。为何又回到此处？」

虎彻目光凶狠地瞪向春亮说。菲雅疲惫地闭着眼睛回答：

「他会在路上说明吧，虽然不晓得你们能不能接受。」

「嗯～我们倒是已经放弃了呢。」

「……怎么有种不妙的预感……？」

就在此时，「咚叩咚叩」的引擎声传了过来。第二批等待的人，搭着私人的快艇出现在海面上。

「让各位久等了。」

「啊啊……要忍受摇晃真是教人提不起劲～」

「抱歉，好久没发动了，所以准备上花了一点时间。上来吧！」

坐在快艇上的，是戴着防毒面具的理事长、负责驾驶的渐音，还有老早就抓住船缘瘫成一团的铳音。比起是因为快艇摇来晃去，可能更该说是因为她手上的罐装啤酒吧。

所有人走向大海弄湿双脚，搭上快艇。不久随即出发。

快艇的甲板相当宽敞，吹来的风很舒服。春亮边望着快艇前进的方向，边斜眼瞥向身旁的崩夏，试着询问一直很在意的事。

「对了，你为什么之前要装乖？」

「装乖？」

「就是潘德拉刚他们来到别墅的时候，你不是特别安静吗？」

「哎呀～单纯只是因为很可怕嘛。因为小加脱离龙岛／龙头师团时，我也帮了不少忙，才担心对方会不会对我怀恨在心。」

「喂……那这件事没问题吗？」

「联络的时候，对方的感觉不像在说：『你这混帐——！我绝不轻饶，看我杀了你！』回答时很干脆，好像是我想太多了呢。真是令人开心的失算。」

「什么失算……你不是可以预测到发展吗？」

「当然也有预测不了的时候呀。因为那就像是一种模糊的第六感。」

「……万岁～」

「怎么了？此叶，为什么突然带着空虚的笑容大喊万岁？」

身旁的此叶突然做出奇怪言行，春亮吓了一跳问她。此叶半眯起眼，说：

「理由有两个。一个是看到之前隐约保持着距离的春亮和崩夏先生正普通地交谈，真是教人开心，所以万岁～」

「哪……哪有……之前就很普通吧？另一个呢？」

此叶大口吐气，和刚才的铳音一样，无力地抱住船缘。

「听到你们对话的内容，我好像知道我们要去哪里了。不妙的预感应验后，我只能举双手投降，所以万岁～」

此叶保持着那个姿势，仅抬起头，用死了心的眼神望着在快艇前方等待他们的事物。春亮也跟着抬眼望去。但老实说，即使不刻意去看，那东西从刚才起就一直出现在视野里。

也就是依然停在海面上的巨大船队「龙岛」——龙岛／龙头师团的根据地。

无数的船首正对着他们，泰然自若地等着这艘快艇慢慢靠近。

那艘船巨大又宽广。

甲板几近是平地。很宽敞。宽敞得吓人。视野内毫无遮蔽物，脚底下整整齐齐地铺满了会发出「叽叽叽」悦耳声响的木板。但仔细观察后，可知是由崭新的木板和伤痕累累的木板拼装在一起。也可看见水渍般的脏污——还是红黑色的。

茶色的甲板，和天空与大海形成的只有蓝色的空间。

两者正中央处，突兀地放有一张白色圆桌和环绕着圆桌的椅子。桌子相当巨大，因此椅子数量也多。在其中一张椅子上——

「欢迎来到『决斗船利维坦』，随便找个位置坐吧。别担心，这里没有那种甲板上会突然开洞，让人连同椅子掉下去的机关喔，哈哈～」

「那是什么？可是，有那种机关好像有点有趣耶，下次做一个吧。每次你性骚扰别人的时候，我就绳子一拉让你咻～地掉下去！」

「真是光是想像，就心痛／愉快到子宫泛疼的处罚。」

潘德拉刚翘起脚放在圆桌上，莉可侧坐在他的大腿上，葛兰欧莉则一如既往眯着双眼，在潘德拉刚身后待命。

「嗯～真是教人感动的命名品味呢。在现今这种时代，一点也不哗众取宠的平凡感反而很棒。对了，决斗船是什么？」

黑绘歪过小脑袋瓜问。

「如各位所见，就是具有竞技场作用的船，算是龙岛附属的一个设施。既宽敞又平坦，方便行动，可以充分发挥出实力。虽然可能到处都有污垢，嗯，但就别在意了。」

「哼，果然这些污渍是血吗……真是教人不寒而栗的地方。」

「我可是为你们设想过了喔。其实大可以带你们前往船后面的后面的超狭窄会议室，但届时你们会担心有陷阱吧？或者担心要是被关起来，那可怎么办。但在这里视野好得不得了，谁也无法做任何事，所以放心吧！」

「姑且先说声，谢谢你多余的贴心吧。」

「总之先坐下吧，各位。现在才紧绷戒备也无济于事。」

听到理事长这么说，春亮战战兢兢地往一张椅子坐下。菲雅老大不客气地用力坐在他旁边，此叶带着紧张的气息坐在另一边。虎彻和黑绘也随意找位子坐下，渐音和铳音没有就坐，站在理事长身后。

「啊，对了，你是夜知崩夏吧？之前我完全没发现呢。」

「哎呀，不好意思，因为你没问我～」

「哈！都说别担心了。我电话上应该也说过了，关于你协助加百列逃走一事，我并没有任何怨恨。但如果是龙老头，我就不敢保证了。」

「那真是太幸运了～今后也请你手下留情～」

崩夏吟吟一笑，也坐在椅子上，轻撩起蓬松的头发，交叠起修长的双腿——「嗯～」潘德拉刚略微往前倾身。

「话说回来……可能是我误会了，但我听说你是个男人……」

「嗯，因为发生了不少事情，现在我可是完完全全的女孩子哟。」

什么女孩子啊！春亮在心里呻吟，紧接着又听到了更不敢置信的话语。

「原来如此……现在是女人吗？说得也是呢。那不是也不错吗？有儿子的话，反而成了有小孩的人妻属性，不管过去如何，对我而言都没有任何不便——」

「葛兰欧莉，我要大洞——！我们果然绝对需要在这家伙的脚边设个会开洞的机关喔——！」

对方依旧吵吵闹闹，但春亮他们一点说笑的心情也没有。带着紧绷的心神，只是等着时间流逝。

然后，数分钟过后——

「嗨嗨，让大家久等了。毕竟我们在海上没有研究窒，花的时间比预期还久呢。趁这个机会，我们是否也该至少建个水上研究室呢？」

菲雅他们肩膀一震，看向来人——也就是最后一个等待的人，暗曲拍明。他的语气依然轻佻，没有半点气势地走来，黑色医师袍的下摆随风飘扬，然后往空着的位子坐下。当然，身后跟着一名小麦肤色少女，她带着一贯的茫然表情朝他们轻轻点头致意。

就坐后，拍明笑嘻嘻地看向一旁。

「嗨，初次见面，马克西米利安·潘德拉刚。我是暗曲拍明，可说是个微不足道的研究者。以后还请多多指教。」

「……嗯，你的长相我记住了。」

潘德拉刚瞥了一眼拍明后说。「感觉真是个装模作样的家伙耶！」莉可坐在潘德拉刚的大腿上，目不转睛地瞪着拍明。拍明耸了耸肩。

「什么嘛，真冷淡。头一次见面，我还以为会有更多反应呢。」

「虽然有点兴趣，但是至少我从没听说过你很强，所以没那么兴致勃勃。倒是比起你——」

潘德拉刚抖动了下在腹部上交叉的手指。刹那间——

「喔喔！」

一把闪烁着亮光的小刀停在拍明面前。但是，那把刀并非是要攻击他，反而相反。是拍明身后的恩·尹柔依越过他的肩膀伸长小麦色长腿后，刺出夹在脚趾上的小刀。是为了成为盾牌保护他，才从裙子底下抽出的小刀。

拍明只讶叫了一声，随即变回往常的悠然自得态度。被脚趾夹住的小刀刀刃上映照出了拍明的脸孔，他说道：

「嗯，感觉像是崭新的刮胡子方式呢。你腿部的曲线美完全占据了我整个视野，实在教人大饱眼福。」

「是吗？吾之感想，我已知当你做出这种发言时，可以向你要求赔偿，报告这样的报告。是四乃穗木分室长告诉我的。」

恩·尹柔依说着，同时视线仍牢牢地定在潘德拉刚身上，眯起的双眼十分锐利。在对方刚才细微的动作中，她感受到了什么吧。比如说——像是真的细微到了，只有超一流的战士才感觉得到的杀气。

这时，潘德拉刚首度咧嘴露出笑容，刻意地搔了搔头。恩·尹柔依的气息也瞬间缓和下来，缓缓地将脚缩回拍明肩后。

「正如传闻所言，你养着一只好狗呢。」

「还是只求知欲旺盛的高级狗喔，可不能让给你。」

接着，拍明将视线投向春亮一行人。说得更正确一点，是看向崩夏。

「嗨，夜知崩夏先生，你好啊，好久不见了。我想我们见过两三次面吧——咦咦！你什么时候变戍女人了！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拍明，拙劣的演技就省了吧～会让人很火大。反正你已经全都知道我的事情了吧？」

「哈哈，真是严格。」

春亮没好气地看向父亲，咕哝问道：

「你们认识吗？」

「不算有交情喔，大概就是以前在挖掘现场，我和他的研究团队曾好几次互相争着偷取受诅咒的道具之类的。要是他们能停止人体实验这种不人道的行为，多做一些对人有益的研究就好了呢～」

谈话的内容偏离主题后，潘德拉刚「啪」的拍了下手。

「那么，该到的成员都到了。而且还是些原本不太该齐聚一堂的成员呢。可以开始了吧？」

「是啊，一直闲聊也不是办法。」

理事长也点点头，现场的紧张感因此转眼问更是高涨。

「我们是在名声响亮的万事通——传闻中有祸具的地方，不论何处都会现身，也不论何事都会插上一脚——也就是夜知崩夏的召集下，才聚集在这里。但事实上，关于这次集会上要谈些什么，却没有收到任何通知。没错吧？」

「真是未知呢。」

「那么，你们的目的是什么？现在可以坦白了吧？希望不是无聊的事情喔，这场集会的主办人——夜知春亮。」

潘德拉刚和拍明，两个组织的领导人同时看向春亮。

压力果然非同小可。但是，他不会退缩，也早已做好觉悟。

「首先，潘德拉刚——我有件事情想问你。」

「喔？尽管问吧。」

和刚才与此叶的对话一样。既已做好觉悟，决定了要说哪些话，他们就不需要多余的前言。只须纯粹地在眼神中注入真挚，直接了当地说出自己的想法。

「我想问你，你们很执着于『强』吧，可是……究竟是诅咒愈深刻会愈强？还是解开诅咒后会更强？」

春亮感受着菲雅、此叶、黑绘和虎彻的视线。

「潘德拉刚，你认为呢？看到在场的我们，有什么想法？」

他，龙岛／龙头师团的师团长——咧嘴一笑。

然后简短回答：

「视情况而定。」

果然吗？春亮静静吁了口气。正如他所预料的。正如他所期待的。

「那么，也就是说，你也承认『诅咒解除后会变强』的可能性。」

他早就知道了。会基于「就近观察菲雅的强大后，也许能够变强」的想法，将绯渡夕铭送过来的他，有别于只会遵循单纯又愚直的行动原理，认为只有战斗、战斗、战斗才是变强方法的其他团员。只有到达了这条道路极致的他，才知道有些事情无法光靠这个做法获得。所以，为了变强，他具有着愿意摸索其他方向的变通性——

春亮继续笔直地注视着潘德拉刚的双眼，接着说了：

「那么……我们应该有联手的余地吧？」

可以看见此叶无声地叹气，带着死心的表情连连左右摇头。可以看见虎彻带着吃惊的表情看向他。已大致听过说明的菲雅板着小脸环抱双臂，黑绘则依旧一脸茫然。理事长们和崩夏只是注视着他。

「联手？」

「喔喔，喔喔～？你这番发言真是有趣呢。」

潘德拉刚眯起单边眼睛反问，拍明则笑容满面。

「和你也是一样，暗曲拍明。所以才会叫你到这里来。」

「我想也是呢。你的目的是什么？」

春亮倏地眯起双眼。一切都只为了一个目的。为了平安无事地救出锥霞。照着顺序化作言语的话——

「……算是想和你们共同享有资讯吧。你基于某种目的，才唆使了班长去找那家伙，所以不可能就此罢手。还有……我认为你最终应该不会对班长见死不救。」

虽不晓得会因为是他重要的妹妹，还是因为是重要的研究对象，但只能赌了。

拍明只是兴味盎然地挑起眉毛。接着春亮看向潘德拉刚。

「我认为，龙岛／龙头师团应该也无法忽视曾交手过一次的那家伙的强大。应该至少已经有一个人前去攻击她了吧？就表示前往攻击的家伙知道她的下落吧？虽然思列芙可能已经离开原地，但还是能够成为线索。」

「嗯……」

「总之很简单。为了救出班长，我想请你们与我们携手合作。」

潘德拉刚抚着自己的下巴，用兴致勃勃的表情发问。

既简短，又实事求是的，再当然不过的问题。

「回报呢？」

「没有。」

听到春亮立即回答，潘德拉刚的眉毛抽动了下。这件事他也思考过了。这是唯有面对才能前进的回答。不过，当然，并不是真的什么也没有。

「但是，我们家……夜知家会一直是夜知家，这点不会有改变。而这件事，也许能够成为回报。」

「这是什么意思，夜知春亮？」

春亮「呼」地吐一口气，在椅子上挺直腰杆。眼前是武斗派组织的师团长。拥有着远比自己强大、可怕，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夺走他性命的力量的人。

但是——所以，那又怎样？

像要与他对抗，春亮也放缓双颊，咧嘴微笑。

「也就是说，你们可以过来玩。」

「什么？」

潘德拉刚露出了目瞪口呆的表情。此叶已是彻底捣住脸庞，身体摇摇晃晃。菲雅表面上洋装平静，但呼吸急促，指尖在盘起的手肘上咚咚咚地快速敲着。

「我是说，你们可以过来玩。只要不做些奇怪的事情，夜知家就不会拒绝你们。只要不做些邪恶的事，或是会对他人造成困扰或危害的事。」

「……」

「只要不做那些事情，我想我们也可以协助你们训练某人变强。并不是互相厮杀，只要订定好规则，也可以和来我们家玩的人举办类似模拟战的活动。像切子就有可能每天都会来呢。」

紧接着，春亮看向依然带着饶富兴味的眼神，听他说话的拍明。

「研究室长国也是——不论你、恩·尹柔依或是阿曼妲都一样。如果来到夜知家，我们至少可以泡杯茶给你们喝，又如果有想知道的事情，只要不做些奇怪的事，我们也可以和你们聊聊天，任由你们进行调查。对了，如果有运动性质的模拟战，恩·尹柔依有空的话也可以来帮忙。」

春亮说话的同时，看向拍明身后的小麦色肌肤少女。她以困惑的眼神瞥向自己上司的后脑杓，说：

「是。嗯……有空的话。若太久没有活动，身体也会变钝。」

「你也不至于会限制这家伙的私人行动吧？」

「呵呵，是啊。当然，底下的研究员若要去朋友家玩，我不能责怪也无法限制喔。就算我是上司。」

拍明嘻嘻笑着。

春亮暂时先整理思绪。面对潘德拉刚和拍明两个人，自己该说的话是什么。向他们寻求协助时，自己一行人该表明的立场是什么。

「也就是说——我认为，夜知家也许是一处思考受诅咒道具与人类之间连结的地方。我想让这样的立场再变得更明确一点。而所谓的连结，可能是指变强，也可能是指解决未知。所以，应该有联手的余地吧？」

「但也有无法联手的余地吧？」

拍明将下巴靠在交握的手指上，带着坏心眼的笑容说。

「的确，我们之间存有不祥的诅咒这个问题。我既想尽可能不让诅咒为他人造成困扰，也坚决地认为诅咒应该解除比较好。」

「是啊。这点我们绝对不会退让。」

菲雅交叉手臂闭着双眼，久违地开了口，说出沉重的话语。

春亮朝菲雅点点头后，说：

「可是——就像此叶对自己施加暗示，只要一看到鲜血就会昏倒一样；就像虎彻靠着喝番茄汁抑止冲动一样；就像身体的刀刃杀了恋人的人偶，破坏刀刃之后只要拥抱就已足够一样……虽然每个人的情况或程度都不一样，但也算是找到了各种捷径吧。研究室长国应该也在调查这方面的事情吧？」

「嗯，我倒不敢说没有呢～」

「也就是说，无法认同的部分就继续无法认同，但至少我们能在可以认同的部分上建立起连结吧？我们家随时都欢迎你们。但如果你们对他人造成危害或是困扰，我们届时仍会竭尽全力阻止你们。」

「以这样子的存在，你们会待在那个家里……就是这个意思吧？哈哈，有着明确的立场，变成拥有定义的一群人，你们希望与我们研究室长国以及龙岛／龙头师团站在对等的地位上。这样子——」

拍明一边说着，一边呵呵地抖动肩膀，看似真的很开心地笑着。让所有人全听见了他的笑声以后，他才开口说：

「就某方面而言，或许可以算是成立了新的组织『夜知家』吧？思考着受诅咒道具与人类之间连结的组织。与之同时，也是想要解开诅咒的组织。不在乎其他组织的立场——但是在不危害到一般人的前提下吗？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啊……」

是……这样子吗？这与之前一直在做的事，和一直在想的事，并没有太大的变化，只是化作了言语而已。只是在拍明和潘德拉刚面前，明确宣告了而已。但是，如果这样的行为具有意义，重新定义了他们这群人的话——

也许，确实就是这样子没错。

「战力也很充分，有箱形的恐祸、村正、虎彻……此外只要号召，还能再召集到好几名祸具。资讯收集与活动人员，则有这位宛如是那只知名老鼠的——」（注：指知名卡通《汤姆与杰利》中的老鼠，总是在逃避猫的追捕）

「这意思是指到处逃窜的名人吧？但还真是失礼的绰号呢～哼哼，可别让这绰号就此定型喔！」

拍明瞥了一眼鼓着腮帮子如此抗议的崩夏后，再看向理事长。

「最后还有资金上的后盾。前龙岛／龙头师团的第二名。领袖魅力和人脉都不容小觑。」

「资金以外的部分，我可就不敢苟同了。我既没有领袖魅力也没有人脉，只是个神秘的防毒面具企业家。」

「哈哈哈！嗯，总之呢……」

拍明膜拜似地摩擦双手，望着空中陷入沉思。但是，他仅沉思数秒就得出了某个结论。

「嗯，这件事果然太有意思了！我实在无法无视这个未知的有趣发展，况且现在也是非常时期。我决定了。

「决……决定什么？」

「别让我说出来嘛。锥霞是我可爱的妹妹，我也一样想救她。我就接受你的提议吧。在这件事上，研究室长国会全面协助你们『夜知家』。」

「……如果能照字面相信你的话就好了呢。」

大概是对谈话的发展感到疲惫，此叶非常虚弱无力地呻吟。

「锥霞不回来的话，我也很头疼啊。这点希望你们能相信我。直到救出锥霞以前，我接下来不会打任何歪主意或说谎，我发誓。」

拍明说道，同时摊开双手，往上举成像是投降的动作。老实说，若要完全信任他，心底确实还留有不安，但春亮又觉得唯独在这件事上，他应该还值得信赖。

「那么……你呢？马克西米利安·潘德拉刚，龙岛／龙头师团的师团长。」

菲雅斜眼睨向潘德拉刚说。他带着无畏的笑容回答：

「去夜知家进行模拟战……吗？的确，软绵子她们可能会很开心吧。但是，说实在话，就我而言根本无所谓，一点好处也没有。」

「……！」

春亮倒抽口气。怎么会？不行吗？他不愿意协助他们吗？菲雅她们的紧张感也缓缓增强。但是——

这时，潘德拉刚忽然转动视线，依序看向坐在圆桌旁的一行人。

「……那家伙不在这里呢？就是戴眼镜，嗓音沙哑的那个姑娘。」

「咦？啊，千早吗？那家伙并不是住在我们家，只是偶尔会过来玩。」

虽不明白他的意图，但春亮姑且回答。潘德拉刚又环视了一圈。

「嗯，那似乎随时能再见到面呢。还有那群笑咪咪，长相相同的家伙，以及标准身材的美女、有着卷发的少女……以及村正、虎彻、箱形的恐祸……」

「我先预测吧，那我呢？」

黑绘迅速举手问道，潘德拉刚咧嘴一笑，搓着眼前莉可的脑袋答道：

「哈哈～当然，有着漂亮头发和光滑肌肤的你也在我的守备范围内喔！证据就是这家伙！即使身体娇小也没问题，娇小归娇小，但也有各种玩弄的方式。听好喽，首先——」

「喂喂——！你在说什么啊！我看话题好像很严肃，才一直保持沉默耶，真是太轻敌大意了！」

整张小脸涨红的莉可「咚咚咚」地抡起拳头狂敲，但潘德拉刚毫不在意，看向半眯起眼的春亮。

「——竟然聚集了这么多好女人，真是罕见呢。这对我来说是很关键的理由。OK，我就帮你吧。」

「我已经对他决定帮忙的方式感到不安了……真的没问题吗？」

菲雅发出呻吟。

「很遗憾地，他从以前就是这种人。」

「是啊～经过时顺手摸一下胸部根本是家常便饭。」

「诚然，正是如此。不才也不晓得被他摸过几次臀部。」

渐音和铳音，甚至连虎彻也「嗯嗯」地颔首。就这方面而言真教人不安，但个性也算是表里如一吧。

春亮吞了口口水，说：

「那么，也就是说——」

「可以说三方同盟就此成立了吧？请多指教喽，潘德拉刚先生。」

「总之在这件事解决之前，也得先吩咐团员们不准动那边那个小姑娘。因为是可可萝·蓓妲洁莉到最后都无法打败的对手，有不少家伙都很感兴趣呢。不过，我也很久没遇到小麦色肌肤的女人了，就其他方面而言也是兴致高昂。」

听着拍明与潘德拉刚的对话，春亮吁了口气。

总算成功取得了这两人的协助。虽然赌了一把，但春亮原本就认为理论上成功的机率很高——正因如此，他才会重视速度，有些强势地请崩夏安排会面。但因为他是先斩后奏，事后得向此叶她们道歉才行。

总之这下子，可以说是往前进了一步吧。

但是——春亮紧紧握拳。还不能松懈。现在起才算真正开始。

非完成不可，非达成不可的目的，就在前方。

（班长，等等我们，再一下子……！）

然后，如果目的成功达成，如果成功平安无事地救回她。

他已不再害怕。

也已经决定——他不会再逃避，要明明白白地将心中的想法传达给她。

并告诉她自己一直拖延的答覆。

自那之后，菲雅大多时候都只是注视着事态不断发展。

「啊，喂？我想问你一件事，回来总部（龙岛）的半路上，有个团员遇到了骑士领的人吧？就是碰巧在路上遇到对方，上前攻击，却被砍断了一只手臂跑回来的那个丢脸家伙。名字很奇怪……叫作狗留孙山？对对对，就是他就是他。」

潘德拉刚打了电话给某人后，不久一艘小船从另一艘船出发，来到这艘决斗船。一名受重伤的年轻团员出现在甲板上，报告自己是在哪里袭击了思列芙，却又被打得落花流水。

「哼哼，这一带吗？大约几点？嗯，原来如此。这样一来——」

拍明动作熟练地将这份消息，标注于摊开在桌上的地图。转笔的动作异常流畅。

标注在地图上的，不只是龙岛／龙头师团的团员贸然攻击后得知的位置，还标明了至今发生过随机伤人案件的地方。此外——

「其实我们也曾发现过血迹，是虎彻感觉到了气味。之前也一直是在那附近搜索——虽然结果还是没能找到更多线索。」

「喔？那些血迹有消失吗？」

「嗯，就在不才看着的时候消失了。」

「那就可以肯定是锥霞的血了。其实我们也发现过几处只找得到血迹的地方——既然当下现场还残留着血迹，就表示『基美史托兰提之爱』还在发挥忌能治愈伤口中。也就是我们擦身而过，真可惜。」

「……你们自己也在寻找吗？」

「我说过她是重要的妹妹了吧？虽然对方可能不这么认为。总之，再加上只发现血迹的那几处地方的话……嗯。」

拍明边转着笔边低头注视地图。春亮一行人也从圆桌旁的各个方位检视着。

「哈～感觉还真是常见的模式呢。」

「真的，太浅显易懂了。」

「但是……这件事毕竟没有大量资讯的话就无法判定，都多亏了你们。」

拍明像在说「就算夸奖也没更多好处喔」，耸了耸肩。

「那么，确认一下目前为止的既知吧。照至今的例子来判断，骑士大人的犯行都是照着一定的规则在进行。其中之一就是『都有泥土地面』。不论是随机伤人、锥霞的血迹，还是团员贸然攻击的时候，都没有例外。另外一点，像这样视觉化后就很简单明了呢——可以推测出她是呈圆形地在这座城市周围移动。」

正是如此。菲雅低头看着的地图上，拍明标注的记号以沙滩上发生的第一起案件为起点，看起来像是在画一个大圆圈。当然，途中也有空着大片间隔的地方，但是——

「这些区块单纯只是我们无法确认吧？此外——倘若这项行为是基于某种企图而进行，对方应该不会突然间就横切进圆圈的中心，或是往反方向移动。」

「也就是说，可以推测对方必定会沿着圆周移动吧？」

理事长在防毒面具下「噗呼～」地吐气，如此说道。拍明点点头，继续不停旋转着笔，如魔术师般夸张地说：

「没错。所以——考虑到犯案的间隔时间和移动距离，可以在极高的准确率下是预测到下个犯案地点。就是这一带。」

然后他将笔尖刺在地图上的一点。

是大海附近。那个地点如果沿着海岸继续前进，就能回到最一开始的沙滩。既然对方是划圆前进，会回到起点也是理所当然。

春亮神色肃穆。

「所以要埋伏吗……！」

「话虽如此，她的行进路线也不是按着完全精准的正圆形。移动距离的间隔也没有那么严谨，都不太一样，所以只能猜测大概会在这一带。」

「我想这样子就够了。毕竟仅限于有泥土地面的地方，应该能缩小至几个地点吧。」

此叶瞪着地图说道，拍明更是移动起笔。

「是啊……最主要是这里，其他也该埋伏的地方有这里和这里……最后就是这里了吧？当然，应该由你们待在最主要的地点集中战力等她吧？其中一个次要的埋伏地点，就由我和恩·尹柔依负责。」

「那么，我、渐音和铳音三个人就负责另一个地点吧。一旦遇到，就边拦下她边联络主要队伍……这样子应该勉强可行吧？」

「真没办法，也派出我这边的几个年轻人吧，同样担任阻拦和联络的角色。但可能也会有那个贸然行动而受伤的家伙喔。」

理事长与潘德拉刚各别说道。看来这下子人手勉强足够了。

春亮紧盯着地图瞧，然后用力点头。

「那马上出发吧。对方犯案的时间间隔可能也有误差。等是没关系，但比她晚到就糟了，必须快点过去……菲雅？你有点恍神，没事吧？」

菲雅猛然回神，摇了摇头。

「不——接下来才是重头戏，我只是在为自己打气。」

「也是呢。那我们走吧！」

春亮一马当先地离开圆桌，开始迈步。此叶等人也跟在他后头。菲雅眯起双眼，走在一行人的最后方，追随春亮的背影。

「唉～一时之间我还担心情况不晓得会变成什么样子，但现在看来似乎是往好的方向发展，我就不啰嗉了……话说回来，姑且不论这件事，强势执行计画，散发出男子气概的春亮也很不错呢。呵呵呵。」

「喔喔，小此，你重新爱上阿春了吗～？」

「你在说什么啊？不过，正是如此。」

「哼。诚然，那点程度还完全称不上有男子气概……所谓男人，就该像勇大爷那样，更加强而有力、威风凛凛才对……」

此叶他们一边说着，一边和春亮一同迈步。两把强大的刀。一个温柔的人偶。还有防毒面具男，和遵从他的忠实姊妹。

春亮身旁不只有这些人。因为其他人也同时出动。

「对了，你的脚没事吗？之前受伤了吧？」

「吾之回应，予以没有问题的立即回答。那点程度的小伤，只要涂抹部落里流传的诺毕比，一个晚上就好了。」

「喔喔，那是什么？真是未知的单字，是什么样的东西？」

「是的。不知用这个国家的语言怎么说？虽是未知，但主原料就是磨碎经常可在地板底下和垃圾场里找到的那个东西——」

「停——！我有不好的预感！这种事情请在我们听不见的地方讨论！」

小麦色肌肤的少女，部落的战士，能伸出长腿迅速战斗的人。以及一味渴求知识的研究室长国室长。

接着，春亮看向另外一边。

「对了，你也要跟我们一起来吗？」

「喂喂，我怎么能不待在主要队伍呢。但我不会出手就是了。」

「既然不会出手，反而更让人想问为什么要跟……」

「当然是因为参观战斗好像很有趣啊。还有内……没事。」

「啊！喂，这家伙刚才绝对是想说『好像也可以隐约看见内裤』喔！」

大概比任何人都强的，龙岛／龙头师团的师团长。和他持有的两名受诅咒道具。

啊啊——菲雅品尝着不可思议的感觉。

多么奇妙的光景。多么奇妙的视野啊。

在自己眼前，春亮周遭有着这么多各式各样的人，和非人的人。

不论春亮，还是自己，都不是孤单一人。

不知怎地，春亮的背影看起来比昨天以前还要巨大。

在胸口蔓延的——是也类似寂寞的安心感。

菲雅带着奇妙的温暖心情，心想。

（是吗？也许……我的力量……真的已经……）

他回过头来，以温柔的脸庞，呼唤走得太慢的自己。

菲雅「呵」地放松脸颊，回以微笑，加快脚步。

追上去，和大家一样，加入环绕着他的圆圈。

尽管如此，自己什么也不会说。安静就好了。只要配合步伐一起前进就好了。自然而然就是这样。

她肯定不需要担心。

单是待在他的身边，他也一定会对她投以微笑吧。




第四章
第四章「受诅咒的少年」 “Her rebirth(×2)”

*

就结论而言，拍明的预测是正确的。

沿海道路。但虽然这么称呼，路面并没有任何铺装，是看似只有当地居民会行经的凹凸不平小路。一边是生锈的护栏，紧临大海。另一边是郁郁葱葱的树林。

走在道路上的脚步声停下的同时，春亮一行人也从树林中疾冲而出。

「嗯……」

「思列芙！你死心吧！」

菲雅变出处刑劈刀后，边说边朝眼前的骑士挥去劈刀。刚才她有一瞬间像在出神发呆，但现在似乎比往常还充满活力。

思列芙戴着那个像护目罩的头盔，腰上是收有西洋剑的剑鞘，背上放有长枪，就跟上一次见到的模样相同。但是，现在——她正拖着一个巨大的行李箱，而且大到里头足以容纳下一个人类。

见状的瞬间，一阵怒火直往春亮的脑顶上冲。他再也压抑不了情感。

「此叶！」

「真没办法，但请不要太勉强喔！」

此叶「砰」地弹起变作日本刀，春亮一把抓住。感觉真是久违了。

这时，春亮发现菲雅斜眼瞥了他一眼。紧接着她的目光又往他身旁移动，看向抖动着手指往前踏步的虎彻。

「怎么？你有话想对不才说吗？」

听到虎彻这么问，菲雅说着：「……不。」轻轻摇头。贝听见她自言自语般，非常小声地低喃：

「……乳牛女平安回来了，而且和以前相比，看来还像是撇下了某种包袱。此外还有跟我差不多，或是比我更善于战斗的虎彻……也是呢。果然不需要担心吧——」

仅一瞬间，苦笑似地扭起嘴角后——

菲雅再次摇晃着一头银发，神色凛然地面向前方。

「总之，现在就只是全力以赴！上吧！」

「喔……喔！」

「用不着你说！」

菲雅打着头阵，三人一同往前进攻。思列芙粗鲁地丢开行李箱，迅速从剑鞘中抽出了西洋剑。

「愚蠢至极，只会重蹈覆辙。」

「对啊～要是重蹈覆辙的话就太无趣啦～」

只听见担任观众的潘德拉刚在后方悠悠哉哉地这么说。虽然会心想：「既然如此，你就来帮忙啊！」但事到如今说这些也没用。话说回来，观众不只有潘德拉刚、坐在他肩膀上的莉可和身旁的葛兰欧莉——

「菲雅小姐们，加油～！」

不知怎地，连切子和傅婷也在。看来她们是将其他地方的监视交给底下的小弟，效仿老大过来参观吧。真希望她们能来帮忙。

但现在没有余力一直留意身后。春亮和菲雅他们一同攻向思列芙。但是，思列芙和上次一样，用那把西洋剑滑溜地挡下攻击。

恩·尹柔依已告诉过他们资讯。这是「速度报应」——是把吸收速度后，再以巨大斩击的形式释出累积速度的受诅咒西洋剑。所以若是太过急躁地猛攻，只会让对方提早发动反击技能。

「嗯！哈啊——怎么啦？太温和了，恶心具现化后的祸具。」

「你才……比较恶心吧？知道你的底细后，我大概明白了。」

「哼。诚然，不才就直接断言吧。你的喘息声，是快乐。」

「你应该是中了会成为速度狂的诅咒吧？愈是接收到快速的攻击，愈会感到兴奋之类的？」

「这个终究也只是卑贱的祸具——是一个无力又虚弱的贵族，为了在决斗上一定要杀死仇人，牺牲自己的力量，练就出仅利用对方速度的反击技能。但是，那个执妄的初次胜利，却让贵族对于速度产生了快乐与执着……真是可憎的故事！」

思列芙藉由集中精神在防御上，一一挡下了他们的所有攻击，慢慢累积速度。但是，这次和上次有几点不一样。一是自己参加了战斗。换言之，此叶变成了日本刀的姿态。

「虽然因为击中时的感觉很奇怪，耗了我不少时间，但要试试看了吗？」

「……虽是事到如今，但真的好吗？」

「因为，我已经不再是只会一味逃避从前的自己的那个我了。我就是我，是最喜欢春亮的我。」

春亮「唔」地呻吟。

「喂，现在别说这种话啦！」

「对不起。可是，刚才那句话算是在为自己加油打气喔。因为既然要动手，最起码要小心别让威力的余波砍下对方的脑袋呀。」

此叶的语气像正吐着舌头。但是下一瞬间，她又变成了几乎要让人背脊冻结，充满魄力的冷然话声，说道：

「那么——上吧……！」

这也无疑是她的声音。她体内的，另一个她的声音。春亮不感到恐惧也不畏缩，只是怀抱着信任，倾听那个有如肉食性野兽的声音。

春亮往前大步一跨，顺着此叶向自己身体所渴求地拔刀。白刃一闪——

「『显杀交叉』！」

「喔喔喔喔喔！」

这并不是利用对方攻击的力量，再只彻底破坏掉武器的「剑杀交叉」。而是显露出村正这个存在（夜叉）的纯粹锋利度，以破坏武器的「显杀交叉」。由于不需要配合对方的攻击，有着也能用以对付一味防御的思列芙这项优点。虽然也有威力的余波会伤害到敌人这项缺点，但现在此叶会小心着在最低限度下，别伤及对方的性命。所以虽然比不上倾尽全力的「交叉」，但这一击应该也能发挥出八成的效果——

被拔出的此叶白刃，与「速度报应」互相接触。美得令人胆寒的流丽日本刀刀身，和纤细的西洋细剑。哪边会碎裂，似乎是显而易见，但是——

可以看见此叶的刀身这件事本身，就已经堪称反常。原本应该会立即回到鞘中，保持着要拔刀出鞘的姿势。也就是说——

连此叶「显杀交叉」的速度，也被「速度报应」完全吸收了。然后藉由夺走速度，轻松地使这一记足以粉碎刀刃的攻击无效化。

「唔……！」

「嗯！啊，哈，咕呼思……嗯，啊，咿——！」

此叶发出呻吟，思列芙则发出了格外大声的妖艳叫声后，背部猛烈颤抖。此叶趁机抽回刀身，收进黑色铁鞘里。似乎是若一直以白刃的状态战斗，各方面风险都太大了。果然根本上说来，此叶还是不喜欢流血和伤人。

「啊呜……果然威风凛凛。诚然，不才认为始终都保持那种状态比较好……」

「喂，现在不是兴奋的时候！不过，兴奋的好像不只你一个就是了。」

菲雅轻撞了下眼神迷蒙的虎彻背部后，看向前方。

思列芙气喘吁吁，嘴角淌下恍惚的唾液，同时举高「速度报应」。

「做得……很好。但是，那招……果然很快。多亏于此——」

「好像累积完毕了呢……春亮，怎么办！要执行『那个』吗！」

「坦白说，我一点也不想执行。可恶，也只能相信了！」

倘若此叶的破坏武器招式无效，他们还有第二个作战计画。可以的话他们并不想执行，效果也不确定，只有那个中心人物信心满满地大肆提倡。但与其就这样眼睁睁看着巨大斩击撞来，也许该赌赌看。

菲雅率先开始行动。为了阻止「速度报应」的行动，她强行丢去劈刀。

「第二十七号机关·碾式齿轮态『强制磨灭机关赫密斯（&quot;Gearwheel-Trismegistus&quot;）』——祸动（curse／calling）！」

她在劈刀的速度被吸收后停住的状态下，强行变化形态，让交扣的齿轮旋转，试图将思列芙的西洋剑卷进里头。但是——

「肤浅！那依然是速度！」

「什么！」

齿轮的旋转——甚至连其速度也被「速度报应」吸收了，机关停止运作。但是，在思列芙抽走西洋剑时，春亮已经往前疾冲。他挥去此叶的铁鞘，但思列芙及时防御。又是滑溜的攻击触感。同时，虎彻也以虎爪攻击那把剑。速度虽被吸收了，但这在预料之中。虎彻顺势弯起虎爪手指，扣住「速度报应」的刀刃。

于是形成了此叶的铁鞘和虎彻同时压制住了西洋剑。紧接着，虎彻的身体以握着西洋剑的手为支撑往上一翻。

「喝啊————！」

在握着西洋剑的状态下，他强行使出了回旋踢。虽然菲雅制造了机会，此叶再以铁鞘掩护，但能够边用单纯的力量压制住刀刃，边施展出威力强大的飞踢，都是因为虎彻有臂力和决心。只要踢中，应该就胜负已分。然而——

「——！」

思列芙刹那间往下一跪，接着往后仰身，闪开了虎彻的空中飞踢。更顺势在扭转身子时打算抽出「速度报应」——

但是，她的身体已彻底失去平衡。

而他们作战计画的王牌，不是虎彻，而是从一开始就躲在隔壁树林里窥伺时机的她。

（真的没问题吗……！）

映照在春亮视野里的，是将头发当作弹弓，让自己以弹出之姿，从思列芙后方的树林里飞出的黑绘。

她的头发更是高速蠕动，咻咻咻地像卷着漩涡一般——

缠住她自己娇小的四肢。

「由自身的进化所发明出的这个超级必杀技，名称的话……」

然后，她带着和平时不同的认真表情，喊出了招式名称。

「就是模式『王国的清盛』！」

下一秒——卷住她手脚的头发发出了光芒。和治疗时瞬间发亮的那个光芒相同。是今天一大早，黑绘在起居室里流泻出的那个光芒。没错，那就是当时她正发明、练习的招式。由于会散发出和治疗时相同的光芒，可知那个招式是使用了从他人头发上搜集而来的精力。

据黑绘所言，那个招式是从卷住身体的头发送出精力后，让肉体本身的力量增强，再像穿着动力服一样，利用头发增强自己的动作。

当初考虑到若能成功地埋伏等到思列芙，之后要有什么作战计画时，黑绘向他们提出了这个建议。直到这个步骤为止，他们当时也亲眼确认过了。但是，实际上施展的话，似乎会消耗掉大量能量，实际上并不清楚会有多少效果。会如何呢？真的会如黑绘所言——

「GO——！」

刹那间，黑绘消失了。不对，她只是一瞬间往前踏了一步。只是因为如闪光般压缩了速度，目光才跟不上她移动的身影。

「喔喔！也太快了吧……！」

菲雅还没呻吟说完，黑绘就已经欺近到失去平衡的思列芙身后。她抬起卷着发光头发的手臂，接着又以肉眼无法看清的速度刺出拳头。动作本身并不娴熟，但速度和威力仍足以撼动空气。

是真的。这简直就像是雏井艾希的「酢浆草的实验表（Clockwork Life）」——完全的身体强化能力。虽然黑绘也说过，效果的持续时间真的只有一瞬，不像艾希一样能维持到四分钟。

但是，现在只要有一瞬间能达到那个领域就好了。思列芙失去了平衡。在「速度报应」被虎彻和此叶压制住，好不容易才抽出一半的这种状况下，她根本来不及应对。思列芙若有能做的事情——

「咕喔——！」

大概是垂死挣扎吧。她保持着下跪后仰的不自然姿势，动起空着的左手用以抵挡黑绘的拳头。

真是无谓的反抗。即使黑绘的拳头再小，也不可能用一只手就抵挡得了。媲美雏井艾希等级的拳头，不费吹灰之力就粉碎了她的左掌——

「……咦？」

但是，并没有。

黑绘发出了怔愕的声音，紧接着从拳头与掌心的接触面，传来了两辆汽车正面冲撞般的轰隆碰撞声。同时，思列芙终于让右手上的「速度报应」脱离他们的束缚。当刀身得到自由的那一瞬间——

「——报应……吧！」

「危险，春亮！」

「呜哇啊啊啊！」

她抽出剑后举高一挥，释放出了巨大的剑压。由于勉强在不自然的姿势下挥剑，剑压几乎是往正上方释出，但距离极近的他们不可能不受影响。春亮好不容易才以此叶的刀身护住自己，但还是被大幅往后撞飞。看来比起确实瞄准再攻击，思列芙更优先选择重整态势吧。

多亏了此叶操纵身体，春亮勉强护着身子着地。

「……虎彻呢？」

「不才没事。虽然吓出了一身冷汗。」

「菲雅也没事吧？」

「嗯。是说，黑绘，这跟说好的不一样吧！」

「哎呀，真的呢。我已经成功按照预定计画行动了，但没想到在其他地方出现了严重的失算……」

大概是采取防御动作失败了吧，黑绘猛地从地面撑起上半身说道。包覆住她全身的光芒在这时弹开后消失无踪，然后——她抬起刚才刺出的右手臂，只见卷在上头的头发啪啦啪啦掉落。

全被砍断了。

「真是失算。没想到她不是人类，而是我们的同伴。」

「真的假的……！」

春亮发出呻吟，但答案只有一个。能以空手挡下黑绘的那种攻击。能在接触时空手砍断黑绘的头发。和此叶及虎彻一样，具有刀刃的性质吗？

「真是矛盾，莫名其妙。明明和我们是一样的存在，为何会成为骑士……！」

「并不矛盾。散发着尸臭味的祸具太过可憎，不该存在于这世上，全都该被破坏——包括自己在内。」

头盔底下，看不见情感波动的视线贯穿他们。果然只让人觉得矛盾，也只觉得有哪里搞错了。她的发言听来像是期望着自杀。最不适合成为骑士的骑士。

但是，现在比起思列芙本人，还有更该优先思考的事情。

（可恶，怎么办……？）

计画失败了，必须重头来过。必须再一次攻破那把剑的防御，打败思列芙，救出锥霞。但是，身为王牌的黑绘已经现出踪影，同样的手法无法使用第二次吧。黑绘又像是体力耗尽般摇摇晃晃，八成也无法连续发动。怎么办——

就在这时——

只见思列芙吃惊地转动头部。

春亮略微回过头，发现至今一动也不动的某人正迈步走来。

是潘德拉刚。眼神不知为何非常严峻。

「喂～？你想干嘛？只是参观而已吧？我讨厌麻烦的事情耶！」

「预料之外的工作真是太过麻烦／值得去做，教人困扰。」

不知有无听见莉可两人说的话，只见潘德拉刚依然一脸肃穆，转动视线——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他经过时似乎瞥了黑绘一眼。

但是，他立即将脸庞转回正面，有些不自然地突然放松表情。

「哈哈～不是，因为真的只是一直看着的话，实在太无聊了。整个人开始心浮气躁，所以才觉得至少出动一次也没关系吧。别担心，我不会使用你们，放心吧。」

「呣，那样子也觉得有点讨厌耶。嗯，算啦……」

「安心／可惜。那么，我就在这里待命，主人。」

葛兰欧莉停下脚步，目送主人的背影。春亮眨了眨眼后，问：

「你……你要帮忙吗？为什么突然改变心意？」

「嗯～……比起没有时间慢慢参观，不如说我厌倦只是参观了，也觉得差不多该结束了。所以，你们不需要出手。」

「哼。竟然这么有自信，那就随你高兴吧。」

「那么，就让我们见识见识你的本事吧。」

这时，春亮手上的日本刀略微动了一下。似乎是纳闷地看向虎彻。

虎彻用力吐了口气，用衣服袖子擦去汗水。舒缓开紧绷成虎爪的手指后，甩了甩手腕，再调整松掉的衣服腰带——

多半是察觉到了他们的视线，他再一次叹气，用无奈的声音说：

「——一切都结束了。既然师团长亲自出马，纵使她是祸具，那点程度的骑士也没有胜算。不才们已经没有能帮上忙的地方。」

潘德拉刚让莉可继续坐在肩膀上，恰然自得地往前进。思列芙架起「速度报应」，两人间的距离愈来愈短。思列芙仅迟疑了几秒，但见潘德拉刚的行动没有改变，便下定决心般地大幅后退——

「嘿哟。」

「——！」

然而，明明看起来并没有特别加快速度，潘德拉刚不知何时已经大幅跨步，莫名其妙就欺近了思列芙的身体。他并不是像妮露夏琪一样调整了时间吧——恐怕单纯是步法的关系。只是因为等级太高，中间的过程看似直接跳过了。

潘德拉刚缓缓地，真的是缓缓地，伸出手臂。

思列芙架起「速度报应」，面对袭击自己的难以理解人物，发出了呻吟。即使她想拉开距离，潘德拉刚仍一直紧紧地跟着她。唯独伸出手臂这点没有改变。从容地，不疾不徐地。就算思列芙转身或跳跃，距离依旧维持不变。像吸附着她般，潘德拉刚始终保持着欺近她的状态。

然后，那只不断缓慢伸出的手臂，以令人畏惧的轻松动作——也就是仅以手背轻轻推开「速度报应」的刀刃后，便突破她的防守。紧接着，就像触碰肥皂泡泡般，动作轻柔地抵达思列芙的身体。具体而言，是抵达她胸前的隆起上。

「嗯，虽然偏小，但形状很漂亮。是B吧？」

「！你这混帐……！」

思列芙发出呻吟，莉可正要开口抗议他的性骚扰时——

那一瞬间——潘德拉刚的身体略微下沉，然后一震。至少在春亮眼中看来是这样。真的是非常细微的，重心的移动。但是，那个动作所产生的力量位移在刹那间增幅，传到他的手臂、掌心，再传到触碰着的思列芙胸部——

「什么……咕啊啊啊！」

仿佛被倾卸车狠狠撞到了般，思列芙的身体一边猛烈旋转一边飞进了空中。不，用倾卸车来形容还不够。她就像被踢起的足球一样，像开了大洞的人形气球一样，身体飞过群木的遥远上方，消失在了邻近树林的彼端。大概是剧烈旋转的缘故，捆绑松开了吧，她背上的那把「长枪」中途飞了出来，掉往反方向——越过护栏，掉到临海的悬崖下方。

潘德拉刚望着思列芙飞去的那片树林，说道：

「喔喔，飞得比想像中还远呢……对喔，她不是人类，所以很轻吧。而且又是B。」

「跟那又没有关系！」

思列芙被打飞到了极远的他方，甚至让人提不起劲想去找她。潘德拉刚似乎也不打算移动，只是搔了搔头。

春亮手中，此叶以吞着口水似的气息咕哝：

「发劲吗……动作真是熟练……！」

「前任师团长是拳法高手，他似乎接受过前任师团长的指导。」

虎彻点着头说：

「既然速度会被吸收，那么只要以不会被吸收的速度……施以不存在着速度的攻击即可，然后一击决胜负。化作言语虽然简单，但诚然，并非随随便便就能付诸实行——」

「嗯～因为摇摇晃晃的关系，我还以为是不是在作梦呢，但这是现实吗？没想到这么简单就结束了～明明我也很努力呢。」

「虽然不晓得对方现在怎么样了……但算了，反正我们的主要目的本来就不是杀了那家伙。春亮，去救锥霞吧！」

「嗯！」

一行人急忙跑向思列芙抛在脚边后，一直被丢在原地的行李箱。中途，春亮先匆忙向潘德拉刚道谢。

「抱歉——多亏你帮忙！谢谢你！」

「啊。嗯……不用放在心上。」

潘德拉刚看也不看春亮地回答，似乎有什么在意的事情，又变回了眯起双眼的表情。他的双眼注视着的，是思列芙消失的树林？还是——

（……？，）

看见他的表情，春亮有些不解，但坦白说，现在实在没有心思多加留意。

「班长！」

所以，在道完谢后，抵达行李箱前的数步之间，这件小事就已经彻底从春亮的脑袋当中消失了。

菲雅急得没时间确认行李箱是否上了锁，直接挥舞劈刀，砍飞行李箱上的钩扣。春亮慌忙打开——然后倒吸口气。

「锥霞……！」

「班……班长！」

春亮抱起锥霞，将她的身体从行李箱中拖出。

她的模样惨不忍睹。衣服破破烂烂，近乎半裸，紧身衣裸露在外。肉体上没有伤口。这是因为受诅咒力量的缘故。但是——

眼神非常空洞。

「啊……啊……」

她微微动着嘴唇，也不晓得那半睁的眼睛是否认出了他们。

此叶不知何时变回了人型，迅速穿上虎彻恭恭敬敬递上的衣服后，走上前来，蹙起眉察看锥霞。

「意识不清……是缺氧吗……？但被关在这种地方里，也是当然的吧……」

但是，菲雅总觉得不只这个原因。锥霞眼神里的情绪，好像和从前站在自己这个拷问道具面前时，在人们眼中看见的情感一样。

没错——就是绝望。

这时，锥霞又掀开嘴唇。这次的声音比刚才大声一点，勉强不再是呻吟，而是一句话语。一句谁也不想听见的话语。

「杀……杀了……我吧……」

「！班长，你在说什么！」

「求求……你了……不要利用我……去做那种事……」

「锥霞，你振作一点！」

「上野同学！」

「班长，没事了，我们已经打败那家伙了，你不用再担心了，班长！」

春亮捉着锥霞的肩膀猛力摇晃，但她的眼神依旧空洞。

「……死了……还比较干脆……谁来……脱下它……」

「班长！」

春亮在手上施力。话声中有着怒气。他无法接受吧。锥霞为什么要说这种话？绝对不想听到的话。不想从她嘴里听到的话。

春亮的双眼痛苦地眯起，开始在手臂上施力。

不论是他那种眼神，还是他采取粗暴疗法殴打锥霞，菲雅都不想看见。

还有……更加简单的做法。

所以，菲雅先闭上眼睛，让心情平静下来后——

「喝啊——！」

板着扑克脸，使尽全力撞向春亮的后背。

「呜哇！」

春亮不可能预料到她的行动，所以抱起锥霞的他，身体就这么往前倾。

没办法。不想看到春亮动手打人的话，就只能想到这种刺激疗法了。也就是人体肌肤刺激疗法。春亮可以再抱紧她一点。可以藉由体温和厚实的胸膛，再多向锥霞表示自己就在这里。没办法，只有这一次她就允许吧——菲雅这么想道。

「啊。」

但是，由于春亮太过毫无防备，因而产生了超出预期的效果。

春亮失去平衡后，在紧抱住锥霞的同时，脸庞也猛地向她靠近。同时不知是怎样的偶然，锥霞也以相同的部位接下了他的脸庞。

也就是说——

「嗯呣……！」

「嗯……？」

春亮的嘴唇，压在了锥霞的双唇上。

「咿——！你……你在做什么啊——！」

「哇喔，这是刺激疗法吧？」

乳牛女就像某幅画般，用双手挤着脸颊发出惨叫声；黑绘则有些开心地低喃。

黑绘说得没错。虽然变成了超乎预料的事态，但至少她预期的人体肌肤刺激疗法，一样发挥出了效果吧。不如说，肯定产生了比她预想的还要大上数倍的效果。因为她早在很久以前就发现到了锥霞的心意，所以春亮的这个行为，一定会对她造成很大的冲击。

「……」

当然，心里也反射性地产生了想拉开两人身体的冲动。

但是，只有现在她忍了下来。

因为有理由。菲雅撇着嘴，只是注视着两人。

两人的嘴边。尤其锥霞口中的某种东西，好像在春亮的嘴里动了一下。春亮的眼珠子不停打转，全身僵直。

「……嗯……嗯……嗯……？」

就这样，过了一会儿后。

「嗯嗯嗯嗯嗯嗯嗯嗯！」

锥霞的双眼用力地眨了一下，紧接着眼珠子剧烈地往左右两边转动，又用力眨了一下眼睛后，似乎终于掌握到了现在的情况——

「噗……噗哈——！夜……夜知，夜夜夜夜夜知！什什，什什什什什么！」

「不是，你误会了！不是的！那个！」

「蠢毙了，蠢……蠢毙了……！」

锥霞满脸通红。春亮依然抱着她的肩膀。此叶恍然回神。

「是没关系，叫醒上野同学是没关系！但菲雅，我要向你的方式抗议喔，为什么要那么做！」

「哼……哼，又没关系……」

没错。没有关系。

菲雅盘起手臂，将脸撇向其他方向，在自己心里嘀咕。

这就是所谓必要之恶。的确，刚才那是超乎预料的不幸意外，自己也不乐见，但是，总比春亮打锥霞要好。这是无可奈何。而且，这样子也能彰显自己的心胸宽阔，她觉得没什么不好。向谁彰显？谁晓得。也许是神这个对象。总之，她不介意。

因为，自己接下来回家之后——

「我打算……做更加惊人的事情呢……」

她只在嘴里嘟嘟哝哝地说。猜想自己的脸颊也红了吧。

光是想像，就觉得非常难为情。

结果到头来——

自己会无视刚才的意外，是因为既然自己心胸宽大，原谅了锥霞拥有那种幸福的的难为情，自己接下来打算要做的难为情行动，一定也会被原谅吧。她并不是一个人占尽好处，所以谁也没有资格抱怨喔——就某方面而言，可能算是提前支付了免死金牌的费用吧。

*

然后，春亮目不转睛地望着怀中的锥霞。羞红的脸颊。她似乎恢复了意识。但是，有些话非说不可。他的心底——有着愤怒。

「班长。」

「啊……」

从她仰望自己的眼神，看得出她察觉了自己心中的怒气。

「拜托你，不要说……想死……那种话。为什么啊……」

「……抱歉……」

「为什么？」

锥霞微微摇头。

「我不能说，也不想说……」

她的模样就像挨骂的孩子。事实上，自己正在骂她，责怪她。不论如何——他都不希望她放弃自己的生命。

尽管如此，现在她的温度就在怀里仍是事实。宜人的温度。柔软的肌肤。

春亮呼地吐气。

「……这次就扯平吧。」

「咦……？」

春亮继续注视着她，说：

「我也——做了班长觉得无法原谅的事情。做了必须向你道歉的事情。所以——」

「那是……什么……？」

只能诚实回答。那也是自己的期望。

「至今我真的——从来没有打从心底站在班长的立场上，思考过这件事。也没有去理解。班长是抱着什么心情向我告白。所以，我才会说出了『希望能和以前一样』这种话——我想对这件事道歉。对不起。」

「……你明白……就好。」

接着，间隔了很长一段时间后，锥霞抬眼问他：

「那么，那个，回答呢……」

「嗯，我会回答你。我，我……」

咕噜地吞了口口水后。

抑制住害怕般颤抖着的喉咙后。

「我大概……喜欢班长吧。」

「……！」

锥霞弹也似地抬起头。可以感觉到身后的此叶她们一阵惊慌失措。但是，春亮暂且不去理会那边。

「你既漂亮，又聪明，试着想像的话，也会有非常幸福的感觉。像是如果今后可以一起吃饭、一起念书、一起出去玩的话……可是——」

「可是？」

锥霞的眼中染上不安的色彩。

春亮搔着头，老实地接着说道：

「不知道怎么回事，画面中果然不只有班长一个人，像是菲雅和此叶也在。」

「啊……」

锥霞的眼神飘动，轻叹口气。低垂着头，保持沉默，但不久后——

「说得……也是呢，那是当然的。我——」

「啊～等一下，班长。我还没说完。呃……根本上来说的话，我其实不太了解交往这回事。该怎么说呢，如果要我和班长交往……我反而会觉得：『现在才问吗？』虽然这样子说很奇怪。」

「咦？」

「该怎么说，你至今偶尔也会住在我们家吧？大多时候都在一起，和危险的对象战斗、待在危险的地方，一起努力解开各种谜团。所以，在我心目中——班长已经不在那种要不要交往的领域里了。而是在我心里更加深层，绝对无法切割的地方。」

锥霞瞪大双眼。春亮不明白这代表什么意思，只能继续说下去：

「就和家人一样。所以，我只能想像到你和菲雅及此叶她们在一起的样子——而那个想像让我觉得非常幸福。所以——」

虽然还有很多不明白的地方。

但明明白白地，打从心底期望的事情是——

「我无法接受你不待在我的身边。」

他真的如此认为。

「可是，但是——」

「我知道。关于怎样算是『待在我身边』……班长就是想知道『要如何待在我身边』，想厘清两人的关系，才会向我表白心意。所以啊，要不要暂且先确定这件事，然后往前迈进一步呢？」

然后，春亮咧嘴微笑。

说出了他早已决定要说的话语。

「一起住在我们家吧，班长。」

「什——」

锥霞瞪大了嘴巴和眼睛，停住不动。

「当然，你搬来的话我会很开心。因为我喜欢班长。我很高兴可以随时见到你。啊，不过，我的意思并不是你一定得解开诅咒才行喔！不，我的确也希望你解开啦，但这点并不构成任何理由……呃，该怎么解释才好呢？总之这点只是其次，不，当然这件事也很重要啦，呃～但就是这件事并不会成为扣分的因素——」

完了。说完重点以后，一松懈下来，讲话就变得支离破碎。春亮慌忙想重新整理思考话语，但是——

「……是吗？我好像明白了。」

锥霞缓缓地眨了眨眼睛，像在说给自己听一般地低喃：

「结果——我太被告白这项行为本身困住了吧。只会用『反正』这种逃避的副词当作盾牌，就真正的意义上而言，从未去想过什么样的结局才是最好的……说得也是呢。或许，我的告白并不健全——虽然这真是蠢毙了。」

「呃——也就是说，因为我只知道自己的情况，所以才会这么说。我还真是任性呢，嗯。任性地说来，就是我想让那个家变成更加幸福的所在，当中需要有班长在。这是真的。所以，我希望你搬进来。我现在只能这么说。」

锥霞像再也按捺不住般，「呵」地扭起嘴角，边忍笑边小声说：

「真……真的是……蠢毙了。呵呵！这样简直像在求……但应该不是吧。哈哈……」

「那个……班长？」

「我去。」

听见锥霞干脆回答，春亮反而无法意会过来，眨了眨眼回望向她。锥霞用平常锥霞的眼神，有些兴味盎然地接着说：

「我的意思是，那就打扰了，夜知。已经无法取消了喔。」

春亮呼地吐气。

「我不会取消。」

「我可是个麻烦的女人，既自卑又爱嫉妒。你做好觉悟吧。」

「……还请手下留情。」

春亮苦笑着回答后，锥霞「哎呀」一声，对他露出有些诧异的表情。接着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转动视线。

「嗯……这样啊。因为是第二个人，所以游刃有余吗？」

「第二个人？……啊。」

春亮也发现到，锥霞的视线前方，是一脸有些疲倦的此叶。锥霞像在问明天的天气般，轻快地说：

「此叶那边的进展又是如何呢？」

「之前本来停滞不前，但顺利地重新开始了喔。我们不再是姊弟了。」

此叶无奈地耸着肩膀说。闻言，锥霞点一点头。

「重新开始吗……我也算是这么一回事吧？本来想壮烈地牺牲然后逃跑，但夜知似乎不允许呢。既然他要我正面挣扎，那正合我意。」

「要是能接近终点就好了呢。」

「我有同感。」

两人不知为何互相了解似地颔首。

「那个——虽然发生了不少事情，但我希望以后就像现在这样相处下去……请……请问两位可以吗？」

春亮自然地变成了敬语。两人看向他说了：

「我只想说一句话，那就是：『想夜里私会的话请自便！』随时恭候大驾。」

「什么！不，不——我……我也是！那个，如果你想的话，那个，我也……不打算拒绝喔！虽然这真是蠢毙了！」

话题跳太快了吧！春亮顿觉一阵天旋地转，求助地看向四周——

「现成的美女投怀送抱！还可以轮班！今后要比往常更加留意相机有没有充饱电才行！」黑绘大声嚷嚷，虎彻则鼓着腮帮子，充满怨念地望着此叶，菲雅脸庞抽搐，眉毛不停抖动，说：「没……没错，我才不在意。一点也不在意。太轻松了……哈，哈，哈。」然后用力地捏着自己的手肘。

当然，看来在今后的生活上，没有半个人可以依靠。

*

「……对了，思列芙怎么样了？」

「潘德拉刚将她像球一样打飞以后，就没有下文了。不过她似乎不是人类，应该不会丧命吧。」

「嗯……真的是蠢毙了的失算。要是更早察觉到那家伙是人型化道具的话，我之前也不会被她抓住。因为没想到她可以空手砍断我的脚，所以才没能成功逃跑。」

「和此叶她们一样，是某种刀刃吧？」

「大概吧。」

锥霞伸直先前被迫曲起的手脚，一边呼吸新鲜空气一边交谈，光是如此，就恢复到了原先的身体状态。原本她就没有受到「基美史托兰提之爱」须发挥治愈能力的重伤，至今无法起身，只是因为缺氧——和单纯精神上的理由。

两边都受到治愈后，锥霞扶着春亮的手缓缓站起来。真是占了便宜。但是这时，些微的幸福感马上被破坏殆尽。

「嗨，好像结束了吧？真是不得了呢：」

「……拍明。」

自己的哥哥和恩·尹柔依正慢条斯理走来。刚刚她才听说为了拯救自己，他们订定了怎样的作战计画，现在姑且只能瞪他。

「看到你平安无事比什么都重要，锥霞。太好了太好了。」

「……」

「话说回来——那个交易要怎么办呢？」

锥霞已能立即回答。

「没有必要。之前是我脑袋出了问题。」

「是吗？嗯，那也是你的自由。」

「……我要问一件事，暗曲拍明。」

「什么事，亲爱的妹妹？」

锥霞让全身所有力量都倾注在双眼上，为了看穿所有谎言，为了看透所有欺瞒，为了谴责所有诓骗。

「叫我们去抢夺那把『长枪』——你究竟想做什么？」

「咦？当然是研究它啊。看它有什么样的力量，有什么样的诅咒之类的。」

拍明一脸愣愣地说。锥霞更是眯起双眼。好想追究，好想追究——但是，她现在不能在这里说出具体的内容。倘若拍明真的一无所知，那就会变成自己告诉了他资讯。思列芙打算执行的，让人全身寒毛倒竖的目的。利用那把「长枪」的力量——

「……是吗？那就好。」

锥霞吐一口气，假装这件事没什么大不了地别开目光。

除此之外，她也无能为力。

但是，当然这对拍明来说，并不是未知。

（因为我说过直到救出锥霞为止，都不会说谎……所以现在已经没关系了吧？）

拍明仅在心里苦笑。

当然，在召开那场聚会之前，他也没有说谎。真的有方法能够脱下「基美史托兰提之爱」，而不使她死亡。假使她顺利地履行了约定，他就打算告诉她。

不过，那个方法是使用所有存在于某处的大量免罪符机关，藉以中和诅咒，所以实际上她是否会选择这个做法，仍是未知数。

为了汇集每张免罪符机关的力量，再输入进「基美史托兰提之爱」里，也必须在研究室长国里制造应有的设备，并且进行调整。也就是说尽管只是暂时，锥霞都必须回到研究室长国——他不认为她会接受。

（只是理论上可行，但实际上……就不一定了。像是脱下的瞬间陷入假死状态，这种情况似乎很有可能发生。纵然周全地准备了医疗用的复苏装置，届时的存活机率是一半一半吧……嗯，真是不错的未知。）

为了提高机率，就必须增加免罪符机关的绝对数，但是，现实中这也是不可能实现的事。因为在这个世界上，免罪符机关原本就只有三十二张。

夜知崩夏这个窃贼从世界各地搜集到了十几张，已经插入受诅咒立方体的也有十几张——再加上窃贼想尽办法也拿不到的剩下几张。虽不晓得剩下一张还是两张，但总之他猜想，免罪符机关的清单就是这样。

所以，根本不可能增加数量。至于从受诅咒立方体体内取出免罪符的方法，不论是对她本人、对夜知家的人们，还是对自己而言，都是未知。既知的肯定只有一人。而最后剩下的免罪符机关，恐怕就落在这世上最难取得的地方——

（虽然两边都差不多呢。）

拍明又只在心里暗暗窃笑。接着，转换思考。

无论如何，一直思考这些假设性的事也无济于事。现在还有更加现实，更应该优先考虑的事情。

拍明佯装不经意地转动头部。在能够环顾的范围内，视野中似乎没有「那个」的踪影。

他「哎呀呀」地叹气。

真是失算。明明他将地图上思列芙最有可能出现的第一顺位交给了他们自己，而让春亮他们负责第二顺位，没想到思列芙却出现在了第二顺位地点。当时会颠倒顺序，也不是在撒谎。他是基于善意，想由他们承接下辛苦的战斗。拍明心中打着这样的算盘。

（总之——计算有些出了差错呢。虽然我不在意锥霞是否要继续交易，但是，那把「长枪」我实在无法轻易放弃……）

与真正的心情相反，拍明倏地放松脸颊。

然后，尽可能若无其事地，当作这没什么大不了般地——

「呃……那么她持有的长枪怎么样了？正如我对锥霞说的，我很感兴趣，可以的话很想调查看看。还在骑士殿下那里吗？」

「啊～？不，我记得飞往那边大海的方向了。」

潘德拉刚有些心不在焉，努起下巴示意大海的方向，紧接着像是想起了什么，说道：

「对了，我刚才好像看到软绵子和傅婷跑下去找了。因为我们的教诲，就是自己的祸具是自己的祸具，落败敌人的祸具也是自己的祸具。喂～找得怎么样了～？」

潘德拉刚朝着一旁悬崖底下扬声喊道，于是虽看不见人影，但切子们的声音传了回来。

依然是怯懦的声音，和喜欢打扫的屋子粗鲁的声音。

「呼咦咦咦咦，切子这种很弱的人，果然连找到掉落的长枪也很困难吗～？找不到～……好像可以听到有人说：『用你那瞎了的眼睛，不管什么都找不到吧！不管是长枪，还是这世界的真实！』呜呜呜呜。」

「这里的岩石区……太杂乱了。海带芽、空罐子、塑胶袋。呜！好想整理……」

这时，有人拉了一下春亮的袖子。转头一看，锥霞将脸庞凑向他低声说：

「夜知，那把『长枪』——很危险。必须破坏掉它，不能交到任何人手上。」

由于锥霞的语气太过认真，春亮也压低声音反问：

「为什么？」

锥霞蹙起眉，露出犹疑的表情后，说：

「……这件事连说出来也很不吉利。我只能说，绝对要破坏掉它。」

既然锥霞这般坚决主张，春亮心想这肯定是无庸置疑的事实吧。但是切子她们已经出动寻找了。

「意思是要比她们早一步找到吗？要是她们抢先一步的话……？」

「就和她们谈判，取得那把『长枪』——再不然……」

就是不惜战斗了。

锥霞的眼神再清楚不过地诉说着这句话。可以充分体会到她是认真的。

身旁的菲雅他们似乎也听到了两人的对话。

「虽然我不太明白，但既然你都说到这种地步，肯定错不了。」

「是啊。我们要先一步找到，再破坏掉它。」

「既然村正大人都这么说了。」

「我也会加油哟～虽然头发浸到盐水的话，之后会很麻烦，但必杀绝招失败以后，得趁这时候挽回我的名誉才行！」

这时，笑咪咪地望着大海方向的拍明，也立即举手说道：

「看来很辛苦呢，那我们也得帮忙才行……恩·尹柔依，麻烦你了。率先找到的话，可以拿到约一成的谢礼喔。」

「吾之疑问，询问一个物体的一成谢礼是什么的未知。」

「当然是指让你优先研究的权利啊。不过我想会等到我们都调查完了未知之后再还给你吧。」

「……就一般情况而言，我想这是所谓的半路抢劫吧。」

恩·尹柔依叹了口气，接着轻轻纵身一跳，越过柏油路面。想当然耳，完全听不见她降落在悬崖底下岩石区的声响。

「咕！果然大家都有快者得胜这个默契吗？得快点才行！」

菲雅一马当先往前冲，春亮等人也慌忙紧跟在后。春亮还希望锥霞继续休息，但看她身上散发出的气息，似乎绝不会答应他的建议。

锥霞的眼神非常认真。她毫不在意大半紧身衣都裸露在外，寻找起长枪。春亮不得不感到不可思议。

让她这么竖地想破坏掉的那把长枪——

究竟有着什么样的力量？

但是结果，花费了大把时间搜索后，还是没有找到长枪。

找到后来，能够在水底大步前进的傅婷，开始检查起岩石区前方的海底。见状，恩·尹柔依一边咕哝说着：「我也很擅长捕斯库那基（鱼），绝不能输。」一边与之对抗地跳进海里。无法在旁坐视不管的此叶也叹了口气，纵身跃进海中。「村……村正大人跳下去的话——！」虎彻也自暴自弃地跟进，黑绘也用头发在海底搜索，所以人数上春亮他们占有优势，但是——还是找不到。

日头西沉，四周几乎被夜色笼罩，现场开始出现用消去法得出的结论。

「找了这么久，还是找不到的话……」

「只有可能已经被冲到很远的地方了呢。那把长枪看来是木制，所以很有可能。」

「嗯，我也用头发搜索了相当广阔的范围喔。沉进海底的话，不可能找不到。也不可能漫步海底的专家和潜水专家两人都找不到。」

春亮瞄向锥霞，她正聚精会神地凝视着昏暗的大海。

「——是啊。如果是就好了……」

虽然还有些不满，但她似乎暂且释怀。轻吐了一口气后，锥霞转过身，找到可以沿着岩石区回到原本道路的地方后，开始迈步。途中，拍明一脸失望地说着：「哎呀呀，真想拿到呢。」浑身湿透的恩·尹柔依则回道：「真是非常抱歉。」两人也与锥霞会合。当然，锥霞没有再看向他，也没有和他说话。

「哈呜呜呜，果然没有找到……软弱的切子连运气也不好。」

「明天我想做日光浴。我要彻底地晒干身上所有地方……！」

紧接着，消沉地垂着肩膀的切子，和默默显得愤慨的傅婷也走往相同的方向。

与各个阵营都保持着些许距离，一行人鱼贯前进。菲雅突然开口：

「对了，时间都过这么久了，我还以为思列芙会回来，却没有出现呢。」

「可能是伤势太重了吧？毕竟被打飞了那么远。」

「就算回来……嗯，如果被海水冲走，那家伙也找不到吧。」

「如果是就好了。」

锥霞的侧脸还显得有丝担心。这时，春亮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对了，班长，『黑河可怜』呢？」

「你这么一提……被抓住的时候被她抢走了，还没拿回来。」

锥霞像在说「经你一提才想起来」，举起右手嘀咕。但是，她接着吐了口气，笑道：

「不过——反正，没有的话就算了吧。」

「明明以前有一次我要你给我，你还不给我呢。」

「现……现在的情况……和当时不太一样啦。蠢毙了。不过，没有任何可以防身的东西，多少教人不安。让我找找你家的仓库里有没有什么东西好了。」

「诅咒太过强烈的东西可不行喔……」

总而言之，没有了那样东西的话，锥霞就不用再因勒死他人的这个诅咒——唯一的实现方法就是自残这项行为——而受到折磨了。可以说只有这点值得庆幸吧。之后只要在住在那个家的期间，慢慢地解除紧身衣的诅咒就好了。土地具有的净化能力，应该会慢慢一点一滴地消除掉她的诅咒。

建于悬崖上的阶梯映入眼帘。在上方的护栏附近，大概是过来察看情况的吧，可以看见理事长他们和崩夏。潘德拉刚他们也站在一旁。

潘德拉刚靠在护栏上，望着大海。

看起来既不是无聊，也不是开心，也不是不悦。

不知怎地，他的视线——

像在说被黑暗笼罩的大海彼端，隐藏着非前往不可的新大陆般；像是为了不错过闪烁的光芒，所以要目不转晴地凝视一般。

充满了教人不解的肃穆。

*

当天深夜。

锥霞毕竟不可能从今天起就住在夜知家，表示要整理行李后，就回自己家了。黑绘大概是因为施展了必杀绝招，显得有些疲累，好像一洗完澡就窝进自己房里睡觉了。此叶、虎彻和崩夏，也因今天发生了太多事情，已经在睡了吧。

——所以，没有任何碍事的人。

菲雅吞了口唾沫，看向叫来自己房间的春亮。

他正神色紧张，注视着全裸的自己——虽是立方体的姿态。

「真……真的可以吗？菲雅……」

「嗯，可以。」

她决定了。

想起了那艘决斗船上，春亮看来十分巨大的背影。

「你一定……已经得到了新的力量。借用当时出现的词汇的话——就是与『夜知家』有关的，大家的力量。」

「菲雅……」

「我认为，那份力量应该值得信赖。至少我觉得……自己已经没有必要再一个劲地横冲直撞，认为所有事情都要由自己亲手守护。」

她突然放柔语气。因为她发觉到了。不论嘴上说了什么，这无疑——

「……真是任性呢。我能借你的力量虽会变少，但你能再从其他地方借来吧……也就是撒娇……不，或许可以说是偷懒。」

「哈哈。」

这时春亮也倏地放松脸颊，接着闭上眼睛，拍了一下自己盘起的膝盖，动作夸张地用力挺胸。

「我这次学到的教训，就是可以说任性话的时候，就说吧！」

他只张开单边眼睛，以说笑的话气接着道：

「这是臭老爸教会我的，所以如果要抱怨，不要找我，麻烦找他。」

「呵……是啊。所以，我要说出任性的要求。不过，这件事到头来也是看你的决定。只要你说『不要』，一切就结束了。怎么样？」

「我才不会说呢。」

「这是崩夏送你的生日礼物。」

「既然如此，我要怎么使用，是我的自由吧。」

菲雅吐了口气。自己的任性受到认可，让她很高兴，同时也很困扰。

但是，她已经无法回头了。

「这个模样的我，没有手臂，也没有手指。一个人什么也做不到的我，为了变得更加什么也做不到——我需要你的力量，你的意志。」

所以——她静静地加上这句后。

用立方体的眼睛，笔直地注视着他。

「给我……你的生日礼物吧。用你的意志，塞进我的体内。」

他害臊地搔了搔脸颊。

「……总共有几张？」

「十六张。我有些缺口在一开始就被封住了，所以只剩下一处。」

「还真多呢，我可能没办法很温柔喔。」

「照你的速度放进来就好。事到如今，我也不会再抱怨了……」

只剩下一个缺口，确实让人觉得很不干不脆，但反过来想，她并非失去了所有战斗能力，并非完全无可挽回。也许不需要想太多。

明明已做好了觉悟和决心，反而倒是春亮拖拖拉拉，害自己更是害羞起来。

菲雅吸一口气，说道：

「喂……别太着急……过来吧……你也该……动手了吧……？」

春亮一瞬间「咕」地发出呻吟，往后仰身后——

他连耳根也红透了，终于下定决心般地说：

「我……我知道了。我也做好了觉悟，就奉陪到底吧！」

自己的裂缝，经由他的行为遭到填满。

「嗯……啊！……啊，啊啊，呼啊……」

「别……别一直发出怪声音啦！但我从以前就很好奇，这是什么样的感觉啊……？」

既紧，又有点痛，让人喘不过气来。

但是，其实很舒服。

这一定是因为，动手的人是你。

自己的裂缝，经由他的行为遭到填满。

「嗯～我应该多少进步了一点吧？」

「第一次……嗯！真的很……笨拙喔……」

「现在呢？」

「咿，嗯啊啊！不……不予置评……」

他看好戏地，摇动插到一半的免罪符机关刺激她。

但真正的答案，一定早就泄露了。

自己的裂缝，经由他的行为遭到填满。

「仔细回想起来，这件事至今已经做过好几次了呢……感觉有点怀念。」

「呼！……我……我才不觉得怀念呢，已经忘了。」

骗人。她记得很多事情。

他最一开始那笨拙的动作。

他的嘴唇触碰到她的那一天。

发生了悲伤的事、快乐的事之后的，这项行为。

满满的，都是回忆。

自己的裂缝，经由他的行为遭到填满。

「喔！……咿，嗯！」

「抱……抱歉，手滑了一下！」

他滑开的手碰到了自己的裂缝，他的指甲掠过入口。

感觉像是全身窜过了电流。

啊啊，她就承认吧。

即使没有了免罪符机关，自己一定也渴望这双手。

她希望春亮触碰自己最重要的地方。

更接下来——

自己的裂缝，经由他的行为遭到填满。

自己的裂缝，经由他的行为遭到填满。

自己的裂缝，经由他的行为遭到填满——

「唔，啊……啊——！」

到了最后，她甚至已经无法思考。

只是自始至终凝视着春亮的脸庞——

不断地从喉咙深处，发出没出息的喊声。

……然后，当她回过神时，所有免罪符机关都已放入自己的体内。

「呼啊……呼啊……呼啊……」

「结束了，辛苦你了……你真的很努力。」

可以听见自己急促的呼吸声。感觉得到春亮的手正喀喳喀喳地关上自己的身体。他也已经习惯这件事了，很快地做完善后工作，显得有些难为情地背对她。

「好，那么我——」

「你不听……感想吗？」

她打断他地说。春亮吓了一跳。

「感……感想？呃～那么，是什么样的……感觉？」

「……很痛。还有，很可怕。」

「菲雅……」

春亮的背影散发出些许紧张感。他察觉到了自己的声音有些在颤抖，带着哭音吧。

她说的是实话。

既痛，又可怕。

所以——

「……我要求售后服务。」

「呜哇哇？」

她变回人型。

从后方抱住春亮的身体。

推倒他。

「喂……喂！菲雅！」

由于春亮挣扎扭动，两人倒地时，姿势变成了正面相贴。但是，看不见他的脸。她用力抱着他，紧紧地、紧紧地抱住他，将脸庞埋进他的颈项，所以看不到。

方才为止她都还是立方体的姿态，所以当然，现在的自己一丝不挂。春亮的体温，直接地传达至她赤裸的肌肤。全身上下，都感觉到春亮的温度。

「真的……很痛，又可怕。所以……你要负责……让我心情好起来……」

她更是在抱着他身体的手臂上使力，让重心转移至压住他身体的胸口，将鼻尖用力压向他的脖子。

春亮的……味道。

不知怎地，她再也压抑不了。

「啊，啊啊……？」

伸出舌头，舔起他的脖子。春亮发出了非常没出息的叫声。她觉得很可爱，心中满是爱怜。然后开始觉得光是舔还不够，稍微露出牙齿，试着轻轻咬他。春亮的身体更是猛烈颤动了下。

「什……菲雅，喂，你做什么……？」

自己——

在做什么呢？

想做什么呢？

这个自问自答，并非迷惘，只是确认。

她已经无意停止。

「我……我既不像锥霞那样……头脑聪明。」

「咦？」

「也不像乳牛女那样……在这个世上活了很长一段时间……肯定……还是小孩子。」

说出，从心底深处涌出的想法。

她察觉到了。在发现了锥霞的心意，听到此叶的告白后，她察觉到了。

早在那之前，就一直、一直——存在于自己心里的心情。

但是，像现在这样抱住他后，她才坚信这件事必须化作言语传达出去——

「所以，我不懂那些复杂的事情……可是，我只是期望着。」

她略微撑起身子。

将脸庞移开颈项。

与身下的春亮，视线交会。

「我想一直像这样子。」

「啊……」

「即使失去了力量，我还是想和你一直保持着这个样子。」

肌肤相贴。触碰体温。闻到味道。感觉气味。听着声音。

待在他的——身边。

「我的愿望就只有这样。我想这么做。没有了力量后，很不安，但也很高兴——现在我无限接近理想的愿望，就是这个。所以，为了不让你忘记，我要先告诉你。」

「告诉我……什么……？」

「一句为了不让你忘记，能够一直、一直束缚着你的，话语。残留在你心中，我的非常私人的理由。嗯，没错，也就是说，这是——」

她眯起眼，宣言：

「——对于不会受诅咒的你，我唯一能给的诅咒。」

可以感觉到春亮在自己身下屏住呼吸。

「听好了，春亮。别忘了……」

她近乎呢喃地说。

同时缓缓地，让脸庞往下移动。

「我……我也，其实并不输给那些家伙们，真的对你——」

然后将后续的话语，直接送进他的口中。

*

在自己房里醒来的早晨。

菲雅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利用魔术方块确认自己的状态。

「第十九号机关·掘式螺旋态『人体穿孔机（&quot;Man-Perforator&quot;）』……」

地板上的拟装立方体，边发出了细微的金属碰撞声边改变形体。再熟悉不过的螺旋钻。由坚硬的握柄，和可旋转的螺旋刀刃构成的物体。用以刨挖人肉的拷问道具。

这是现在自己剩下的，唯一一个过去的自己。

「嗯……」

她抓住握柄，小心着别在拉门上划出洞来，试着甩动挥舞。一如既往的重量。一如既往的触感。这点让她有些松了口气。

「凌迟之斧（&quot;A hatchet of lingchi&quot;）」、「法兰克王国的车轮刑（&quot;Breaking by wheel at Francs&quot;）」、「穿刺王佛拉德的材桩（&quot;A skewer loved by Vlad Tepes&quot;）」和「星棍（&quot;Morgenstern&quot;）」等，虽然已经无法再变成其他拷问处刑道具的形态；虽然也无法再让拟装立方体展开成那些模样，但是——

她认为有这个就好了。可以用来突刺、挥舞、投掷。所以，一点问题也没有。纵使今后发生了什么问题，总会有办法解决吧。没办法解决的话呢？只要拜托春亮他们，他们会设法解决吧。那样就好了。

将「人体穿孔机（&quot;Man-Perforator&quot;）」变回魔术方块后，菲雅从呈内八字坐在榻榻米上的姿势，试图往上站起。但是——

「呜，好痛痛……」

身体的某一部分有些疼痛。麻麻地刺痛着。是昨晚春亮那项行为的关系。

「真是的，可恶的春亮……明明可以再温柔一点啊……」

她有些红着脸颊，噘起嘴唇嘟哝。但是，她觉得这份疼痛，就像在证明自己的勇气。虽然难为情，但不感到羞耻。她用力挺起胸膛，为自己打气后走出房间。

起居室里已经盈满了热闹的谈笑声，和味噌汤的好闻香气。

「喔～小菲菲，早安。我正在想要不要去叫醒你呢。」

「嗯，早安。」

不只黑绘，所有人都到了。此叶、虎彻、崩夏，以及——

「早……早安，菲雅……」

「嗯……嗯。」

她与正将早餐餐盘摆在桌上的春亮四目相接。心跳没来由地急远加快。春亮也涨红了脸定住不动。

「嗯……？你们两个是怎么了？态度怪怪的喔……？」

看到此叶一脸纳闷地蹙起眉，菲雅恍然回神。

「不——不，没什么。什么事也没有。对吧，春亮？」

「是……是啊，就跟平常一样喔，嗯。」

发生了昨天那件事后，反而更教人难为情。不论是交谈，还是对望——都比以往要教人脸红心跳，感觉轻飘飘的。

非常幸福。

「呣～……？」

「嗯～？怎么回事？总觉得气氛不太一样呢。」

此叶等人又投来了狐疑的视线，不过当然，昨天那件事是两人之间的秘密……至少在现阶段。

为了蒙混带过，菲雅从春亮身上别开目光。

「总之！今天的早餐是什么？我肚子快饿扁了！」

「喔喔……对了，今天的煎蛋是用菲雅送的平底锅煎的喔。那个锅子真的很好用。」

「很好，嗯。你今后也继续用那个平底锅，煮好～吃的东西给我吃吧。让我尽情吃个够！所以我才会送你当礼物，这是命令！」

语速极快地说完，菲雅「咚」地往自己的坐垫坐下。望着整齐地摆在饭桌上的料理后——她不由自主放松脸颊。

总觉得从今天这一天起，有什么事物会开始全新的运作。新的平底锅。新的自己。比起昨天要美好一点的日子，就在前方等着自己。她有这种预感。

然而，就在这时——

从春亮的口袋，手机冷不防地铃声大作。

「是没看过的号码呢……会是谁啊？喂？」

春亮接起电话后，表情在一瞬间冻结。

紧接着，间隔了一段对方好像单方面地说了某些话的时间后——

「啊，等……！」

春亮正慌忙要开口说话时，对方似乎就已挂断了电话。春亮立即将手机拿离耳边。

「喂，是谁打来的……？」

「是潘德拉刚。」

春亮依然一脸惊讶与困惑，原封不动地说出了传进自己耳中的语语。

「他说他找到长枪了，要送给我们，叫我们过去拿。」

*

一行人硬是提出无理要求，请理事长再度出动快艇。驾驶者依旧是渐音，铳音则因为一贯的懒洋洋病，今天似乎在家里滚来滚去。话说回来，虽然他们也没资格说，但那个人身为保健医生，不去学校没关系吗？

坐在朝着海上船队前进的快艇上，菲雅偏过脑袋。

「他们多半是刚好发现了随着海水飘过来的长枪吧，但切子她们不是也想要吗？如果是同伴，应该会拿给她们吧？」

「有可能是作为武器，那把长枪并不强大吧。」

「诚然，说得有理。」

尽管突如其来接到通知，锥霞也赶来了。她点点头说：

「是啊，有这个可能。因为思列芙也不曾拿来当作武器使用。」

但是，她的脸上并未浮现安心之色，凝神注视着逐渐靠近的船队，带着近乎祈求的表情低喃道：「……如果他们也还不知道的话，那就好了。希望可以平安无事地结束……」

「话说回来啊～这艘快艇大约要多少钱呀？……喔～？喔喔——哎呀！你果然在做不好的勾当吧？不然怎么可能轻轻松松就买得到这种东西！」

「崩夏先生，请饶了我吧。我可是很自豪，自己是个正派的企业家喔。」

「我倒觉得正派的企业家不会戴那种面具哟。」

「嗯嗯！为了宣扬你的正派性，我认为下次得在这艘快艇上举办海上啤酒派对才行喔！再钓个新鲜的鱼类，当场料理～」

「真是好主意！吃鲷鱼和比目鱼生鱼片！」

「……我会考虑考虑。」

崩夏、黑绘和理事长悠悠哉哉地你来我往。真没紧张感呢——春亮苦笑着叹了一口气。虽然船上派对听来非常好玩。

吵吵闹闹期间，快艇抵达了龙岛／龙头师团的根据地。和上次一样，一行人走上「决斗船利维坦」。

但是，和当时不同，这次广大的甲板上并未备有桌椅。

只有背上攀着莉可的潘德拉刚，和眯着双眼伫在原地的葛兰欧莉。

「喔，你们来啦。」

「我们来了。听说你找到了长枪？」

菲雅一问，潘德拉刚便搔了搔脸颊。

然后干脆说道：

「啊，抱歉。那是骗你们的。」

「啥————？」

菲雅瞪大双眼，发出奇怪的讶叫声。

对照之下，潘德拉刚的表情很平静。

「因为我找到了一样无论如何都想得到的东西。抱歉，成为我的人吧。」

他一脸认真，表情严肃。

考虑到发言内容，带着简直像在求婚的真挚——注视着她。

「……咦？我吗？」

也就是黑绘。

「马克斯，等一下。你这样子未免太突然了吧？希望你能说明。」

「说明吗？我倒觉得动动脑筋就能理解呢。」

听到理事长的话，潘德拉刚吐一口气。

「那家伙在与思列芙战斗时，使出了有趣的招式。」

「嗯～？是指『王国的清盛』吗？」

「是叫那个名字吗？就是经由头发往自己的身体注入精力，力量增强到像是变了一个人的那个。」

「……她的确施展了那个招式。马克斯，难不成你也想藉此增强力量？」

「不，本质不在于此……不过，办得到的话，或许也值得考虑吧。问题在于，那家伙拥有着能够做到那种行为的操控能力。气、精力、生命力、体力、灵魂——要怎么称呼都可以，总之她拥有操控这些能力的技术。」

「你在说什么啊！那跟你又有什么关系！」

「因为我就是我。你们似乎忘了——我可是龙岛／龙头师团的『第一名』。追求强大，期望着变得比任何人都强。目前充斥在我脑海里的，都是从前曾经最强的男人唯一的弱点。而我也无法逃离那个弱点。若能克服那个弱点，我应该就能真正成为最强。就能成为龙。我一直如此心想。每天的生活，都是为了找到这个答案——」

听到这里，理事长惊觉地摇晃脑袋。

「从前曾经最强——你是指前任师团长……龙吗？」

「没错。加百列，我说过了吧？你也知道，我为何能赢？」

春亮也听说过。

在那栋别墅里，潘德拉刚与理事长他们聊及过去时。

他之所以能够打倒非常强大，几乎没有胜算的前任师团长的理由——

「——『衰老』吗？」

春亮不自觉低喃后，潘德拉刚瞥了他一眼。

「没错。所以我铭刻在心，这是龙的天敌。龙就该不老。」

「什么！那也就是说——？」

听见菲雅的呻吟，潘德拉刚点点头接着说道：

「只要有那家伙的那个力量，也就是操纵精力的能力，也许就能防止『衰老』。」

「等等……真是蠢毙了。那傅婷呢？她说她的诅咒也是不老喔！」

「那只是持有者的外貌不会改变罢了。就只是类似医学美容，可比模拟的不老。软绵子的长相可能接下来几十年都不会改变，但身体内部就另当别论吧。应该会和普通人一样衰老至死。」

即使是记忆力超群的锥霞的反驳，潘德拉刚听了仍是无动于衷。

「我寻求的，是不知衰老为何物的身体。是最强永远能保持着最强的一成不变。这才是真正的『不老』——为此，我认为我果然需要你，人形原黑绘。『老』是破绽。我需要能够填补这个破绽，并且随时都能替换崭新活力的你。」

黑绘回望向潘德拉刚强硬的目光，「呼」地吐了口气。

「基本上，我还是想问一下。如果我拒绝的话呢——？」

「我不会让你拒绝。我唯一缺少的东西就是你，会竭尽所能让你属于我。」

「等……等一下！为什么啊，怎么会，明明你至今完全没有要和我们战斗的迹象——」

「你误会了吧？我就是我。我手上还少了最后一块拼图，剩下的就只是找到能够填补那个空缺的拼图。形状不吻合的东西当然是一目了然，一眼就看得出对自己来说没有必要，也不需要贪心地到处搜刮——但是，一旦找到了看起来形状完全吻合的东西，情况就另当别论了吧？」

「……真可惜。先前在这里聊天的时候，我还觉得今后也能继续保持不错的关系呢。」

崩夏以轻快的语调说，但眼神非常严肃。

潘德拉刚露齿微笑。

「抱歉，同盟关系还真是短暂呢，『夜知家』。但是，你们应该也明白吧——」

宛如狰狞的野兽般。

他露出用以大快朵颐的利牙，说了：

「我可是那种光是在巢穴里睡觉时被人吵醒，就会震怒地杀了眼前的家伙们，这世上最为所欲为，这世上最强大的动物——『龙』。而且是其头部喔。怎么可能不反覆无常呢？」

*

菲雅的心脏扑通狂跳。

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为什么？

她用颤抖的手紧握住魔术方块。只剩下最后力量的，自己的拟似姿态。

「全力吗？要使出全力吗～？」

「嗯，拜托你了，莉可。」

「嘿……嘿，真是的，既然你拜托我那就没办法啦！好吧，我就抱紧你吧！上吧，马克西米利安！」

只见攀在他背上的莉可，张手环抱住他的脖子，更是用力紧抱住他——

下一秒，她的身体一弹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

「『死骸铠莉肯加洛瓦』……这才是这家伙真正的名字。」

潘德拉刚穿着一套乳白色的铠甲。那不是西式甲胄，也不是日式盔甲。虽然的确是只露出了头部的全身铠甲，但给人一种颇为时髦和优美的印象。每个零件的造形也都十分美丽。构造上不重视直线，而是模仿生物的圆弧曲线——单凭印象来说的话，简直就像鳞片一样。

但是，形状一模一样的零件很少，连大小也形形色色。好几块形似鳞片的白色硬质装甲组在一起后形成零件，覆盖住全身。引人注目的是，每块装甲——都在动。

像在寻找着最适合变作铠甲的形状般；像是自身正判断着，该重叠起来保护哪个部分，又该减少哪一部分的装甲量以便于行动般；装甲如生物般不规则地，但整体而言仍保持着铠甲的形状，蠕动着。

「是受诅咒的铠甲吗……！」

「正是！村正大人，防御力自是不用说，她亦能强化身体能力。请当心！」

虎彻边摆出备战架势边说道。在紧张和警戒下，他的表情十分僵硬——这是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对方的本领吧。也就是龙岛／龙头师团的师团长。

「我也要出助吗？主人？」

「只让莉可工作的话不太公平吧？这是命令……上吧。」

「真是久违的，像被人刺中咽喉般的单方面霸道命令。真教人打从心底厌恶／兴奋。」

眯着眼睛在旁待命的葛兰欧莉纵身弹起。一瞬之后，她的模样——

变成了某种双面刃，出现在潘德拉刚的右手上。菲雅只能形容为某种双面刃。那是有着尖锐前端，刀身具有厚度的刀。是刀子吗？不——

「『实践忠义的断枪』，别名又叫『矛盾枪葛兰欧莉』……真不想再一次看到你那个样子呢。」

另一个人，也熟知龙岛／龙头师团的理事长低声说道。

「现在和你以前所知的模样不太一样喔，都多亏了莉可。」

「哼！我是无可奈何，才像平常一样配置耶！」

潘德拉刚铠甲的右臂部分，只见装甲叽叽叽地移动——容纳了葛兰欧莉变成的刀刃后，保持，固定。或者该说是合体。就结果而言，看来就像是一把刀从手背往前延伸。

「好了——上吧。可要全力以赴喔。不想死的话！」

于是，潘德拉刚不再多说废话，开始行动。

终究，开始行动。

菲雅看见此叶变作了日本刀，被拿在春亮手中。看见虎彻甩开了迟疑般往前疾冲。看见黑绘伸长头发。看见渐音保护着理事长往后退。看见锥霞伸出没有了「黑河可怜」的右臂，然后啧了一声。

（慢……慢着……）

她反射性地将魔术方块变作「人体穿孔机（&quot;Man-Perforator&quot;）」。自己唯一剩下的……力量。

只剩下这么一种力量。

「呜，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刻意让脑袋变作一片空白，往前猛冲。

然后——

回过神时，菲雅正倒在地上。

丧失了时间感。剧痛传遍全身。感觉像是被压倒性的暴风任意践踏。有点像是虚脱感。

诉说着疲惫的身体，和明灭闪烁的视野。肩膀陷进了甲板里，倒在地上的虎彻映入眼帘。锥霞死了。渐音背靠着船缘瘫软不动。理事长没事吧？看不见。黑绘呢？春亮呢？

掌心中有着坚硬的触感。她只能握紧。

（为什么——偏偏在这种时候——）

她一直以为，只要有手中的螺旋钻就够了。光有这个就能战斗。

但是，唯独这个家伙。唯独潘德拉刚……

光是可以战斗根本不够。

在最根本的事情上，她领悟到了。

（为什么——）

她为什么要封印起力量？为什么会以为这样子就没问题了？

现在，在潘德拉刚面前，只站着受了伤的春亮——

在模糊的视野中，那种教人绝望的光景，非常轻易地被更加绝望的感觉所笼罩。

「呜，啊啊！」

日本刀被潘德拉刚包覆着装甲的手抓起来。

连同春亮的身体，举高到半空中。

「阿春！」

「别……过来，黑绘！你退下……！」

春亮身后，是似乎至今一直被他保护着的黑绘。黑绘做因兽之斗地想伸长头发，但实在显得单薄无力。现在起不论黑绘做什么，都无法阻止潘德拉刚将对春亮做出的事吧——

（住……手……！）

菲雅的呼吸停止。心跳停止。

本能地，她掷去手中的「人体穿孔机（&quot;Man-Perforator&quot;）」。但是，潘德拉刚只是举起左臂一挥，就弹飞了螺旋钻，再感到无趣似地瞥了她一眼。菲雅边以立方锁拉回螺旋钻，边遵循着颤抖背脊的引导，掏出第二个魔术方块。又一把「人体穿孔机（&quot;Man-Perforator&quot;）」。但是——她拿着这些又能怎样？

迷惘让她停下了动作。

潘德拉刚哼了一声，又将脸庞转回正面。刹那间——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此叶趁机从黑鞘中强行抽出刀身，潘德拉刚变成了只是捉着刀鞘。此叶赶紧操控春亮恢复自由的身体，举刀一闪——恐怕只有在那个瞬间，为了他的人身安全，她抛开了所有忌讳。

尽管如此——

「嘿咻。」

「！」

潘德拉刚火速丢开刀鞘，用手背挡下此叶的刀刃。接着再次握住她的刀身，吊起春亮的身体。这次——已经无路可逃。

「虽然我对你没有任何怨恨，但这是为了我的目的。可别恨我啊。」

然后——只见潘德拉刚像弓箭般将左臂往后拉。

菲雅的心底深处，裂开了缺口。

（不行。）

春亮、春亮。

必须救他。必须想想办法。

她需要力量。现在只有力量才是一切。她需要拯救春亮的力量。

光靠这么一把螺旋钻——不，不对。只有一把螺旋钻也无所谓。无法再改变的话，那也无可奈何。

对了——尽管如此，只要有能够打败那家伙的力量就好了。

就算，那个遭到了诅咒……

她想：她才不在乎。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觉醒吧，自己。你在那里吧？

充满了不输给任何人的诅咒力量的自己。

比任何人、比任何事物，都清楚暴虐、嗜虐、施虐、被虐、痛苦、快乐、兴奋、高潮、颓废、悲鸣、血、肉、骨头、眼泪、死亡、生命、体液、绝望、悲哀、惨叫、禁忌、如何伤人、如何杀人、如何毁灭人、如何折磨人、如何让人发狂的，自己。

如今只有依赖她。

是为了不失去他的，能够选择的唯一方法。

所以，所以，所以——

拜托了。

一定……

请一定要——

「啊——啊，啊……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

于是，菲雅允许了熟悉的黑暗进驻自己心中。

对于那份冷意，她感觉到心情不可思议地平静下来——

同时，完全失去了意识。

*

——接着再张开双眼的时候。

自己正横躺在理事长的快艇上，全身湿透，两手握着魔术方块。

隐约有股奇怪的味道。

她撑起身子，一幅难以置信的光景便映入眼角余光中。

那艘决斗船利维坦竟从正中央断成两半——逐渐往下沉没。虽不晓得是谁，又是如何造成的，但多半是因为那艘船快要沉没，自己才会全身湿透吧。也因为立足之地遭到了破坏，他们才能勉强逃出那个地方吧。毕竟她还没乐观到觉得他们可以打倒潘德拉刚。

她将视线从海面拉回到快艇里。

发现了奇怪味道的真面目。

「咦……？」

一瞬间，无法理解眼前的情况。

该在的人都在。但是——

春亮闭着双眼，浑身瘫软不动。和自己一样，也和他一样全身湿透，变回了人型的此叶正紧抱着他，像要暖和他的身体——

并用骇人的，带有真正杀意的视线瞪着这边。

由于她的视线实在太过直接——

菲雅马上就明白到，做了「那件事」的人是谁。

味道的真面目——根源来自熟悉的鲜血。

「啊……」

扑通。心脏用力收缩。时间就此停住，心跳也就此停住。

他受了伤的身体。出现在皮肤与肉上无数的朱红。肮脏破烂的衣服几乎等同破布。入睡般横躺着的他，存在感淡薄到了教人怀疑他是否真实存在。啊啊，然后，然后——

逃避般，菲雅想起了不该在此时回想的事情。自己的愿望。自己的渴求。一直待在他的身边。用她送的平底锅煮美味的料理给她吃。

这个愿望……真的会实现吗？

他能够使用自己送给他的平底锅吗？

自己凝视着的，视线的前方。

春亮左手，手指的数量——

少于原本该有的数量。

是谁做的？

不单是此叶，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诉说着答案。

「啊……啊啊……！」

然后，理解了一切后，菲雅——

有生以来，第一次像个孩子般放声大哭。




终章
结果，他在一切结束后说出真相，已是常态。接下来的未知，和已经结束的未知。至于哪边更让人感兴趣，连想都不用想。

一如既往的室长室。他坐在椅子上，像孩子般叽叽地摇晃椅背，抬头望着天花板嘀咕：

「唉啊～我很想要那把长枪呢……不过，事到如今也没办法了。该来想想下一步要做什么了吧。」

「吾之疑问，询问结果那把长枪究竟是什么的未知。」

恩·尹柔依试着开门见山直问。

他挥了挥手，同时以轻快的语气回答：

「是可以让我们研究室长国的立场稍微变好一点的东西。既然我们叫作研究室长国，我才心想，至少也该有一样『那种东西』才对吧！」

「……那种东西？」

他又「叽」地一声摇响椅子。

然后挺直背部——带着浅笑低头看向她，说了：

「国土。」

*

而今，那把长枪——

回到了原本的持有人手上。

「来。那么，这下子交易就算成立了呢！」

稳天崎切子从思列芙手中接过西洋剑——「速度报应」后，宝贝地抱在怀里，带着满面笑容这么说道。

另一方面，思列芙聚精会神地盯着切子交给她的长枪，再次确认是否为真品。在让出「速度报应」之前，她也已经确认过了好几次。

真是小心行事的人呢～切子苦笑着歪过小脑袋瓜。那是如假包换的真品。在最先降落到岩石区时就找到的，早在他人有任伺表示之前，就藏进了傅婷体内的真品。

一连串行动迅雷不及掩耳。

这是切子最近——算是从在妮露夏琪那里举行模拟战时开始吧——一直寻求的一个目标。是现在该最优先考虑的行动原理。

因为她认为，这么做有利于「找到适合自己的武器」。

傅婷是无可取代的伙伴，但既然她是「受诅咒的房子」，自己就无法配戴她尝试各种作战方式。既然要一同变强，自己也必须是足以与她并驾其驱的存在。为此，她需要具有一定水准的武器。

很遗憾，长枪本身并无法作为武器使用，她抱着大概会被拒绝的觉悟，向寻找长枪的思列芙提出交易后，思列芙竟答应了。切子真的很庆幸。

因为她从第一眼见到起——就深深被这把「速度报应」吸引。

因为她认为这项道具，完全适合太过无力又软弱的自己。

切子又「耶嘿嘿」地笑了。

「谢谢你～不过，切子这种人可能没资格说，但真的没关系吗？」

「因为只有这把长枪我绝对不能放手。不论要付出多少代价，都不能失去它。因为这是向那位大人『借来』的东西。」

思列芙小声咕哝说道，接着立即转身。

「但是，别误会了。我的立场，和丑陋到令人想吐的你们的立场，还是没有任何改变。受诅咒的房子……总有天我也一定会破坏掉你。」

「我可不会那么简单就被收拾掉。届时，你也该做好自己会先被解决掉的觉悟喔，同类。」

傅婷低声说完，思列芙依然脚也不停地前进，一边回道：

「不可能。唯有在所有可憎的祸具从这个世上消失时，我方会粉碎——这是身为最古老骑士的我的愿望。」

在即将从视野中消失之前。

她的背影散发着宛如殉教者的气息，最后说道：

「因此，当那个时刻来临，我会欣然地自行毁灭。」

*

「也就是说，那把长枪藉由进行划定范围的仪式，会形成一块由特定法则支配的『领土』。没错，严格说来，那并不是武器，是用以立下旗子，以划定领地的旗竿。而为了贯穿地基地面和碍事者，才会附有刀刃罢了。」

「……」

「发源始于十字军时期。似乎是十字军在建设国家时发生了不少事，长枪才因而受到了诅咒。因为长枪的构造，就是伤害住在那块土地上的人，让鲜血流到大地上，藉此累积力量。嗯，所以恐怕也曾利用过那把长枪屠杀原住民吧。然后，领地会随着流过鲜血的地方，逐渐划定范围。」

他愈说愈起劲。为了不被他抛在后头，恩·尹柔依加快思考速度，同时说：

「意思是说……领地会环绕着被血染红的地方吗？」

「没错。就像我在龙岛／龙头师团的船上画的地图那样。」

那么，这次的范围几乎涵盖整个城市。这样一来会怎么样？

恩·尹柔依皱起眉头，想起了拍明一开始说过的话。

「你说会由特定的法则所支配，那是什么意思？」

「这次他们打算订定的法则——嗯，对他们来说平凡无奇，和至今订定的法则都一样吧。也就是说，这次只是换了一个地方而已。」

「……？」

拍明终于拉回身体，不再靠着椅背，转而将一边手肘支在桌上。然后，不是看向恩·尹柔依，而是看向室长室的门口说：

「那把长枪——正式名称是『十字军的建国旗枪』。除了思列芙带来这里的那把以外，现在这个世界上还另外存在着数把。其余的都从以前起，就在其他地方划定了其他领土。」

拍明如此说完的瞬间——恩·尹柔依身后传来了「喀啷啷！」的巨大声响。

她回过头。

端茶进来的阿曼妲正一脸愕然，失手松开了手上的托盘。她只眼圆瞪，全身发抖，惊慌失措，非常狼狈。

拍明没有责备她的失误，继续咧嘴笑着说：

「这么说来，你也知道吧？哎呀～我本来还心想能不能顺利地抢到一把呢，但很可惜没有成功。」

「那……那个在这个国家里吗……？也……也就是说！」

听到阿曼妲沙哑的问话声，拍明「嗯嗯」地颔首。

「没错。也就是他们不惜缩小维持至今的领地面积，也打算在这里建造新的领地。正如我刚才所言，届时会在新的领地订定与原本领地相同的法则吧。」

「那个法则是？」

恩·尹柔依瞥向阿曼妲后，询问拍明。阿曼妲应该也晓得吧，但现在看来恐怕无法回答。因为她只是一直微微发抖。

「很简单。他们隶属于同个组织，拥有相同的意志，拥有相同的想法，朝往相同的目标。法则类似是让领地变成『为他们一行人而存在的地方』。就领土而言，我觉得这真是非常正确的定义。」

「吾之疑问，询问具体而言会变成什么情况的未知。」

拍明像在说「问得好」般点点头，逐一竖起手指。

「那个法则带来的影响，主要可分为两种。虽然这是我从已经执行法则的领土效果，所进行的推测。其中之一，是对于被定义的人们会产生圣战效果。那个领域会变成他们可以发挥出所有力量，是为了他们的胜利所存在的空间。就算是你，在为了守护部落圣地而战斗时，和在车站前的肮脏公厕里战斗时，产生的斗志也会不一样吧？就类似这种感觉。在其领土中，他们的力量——体力、气力、肌力、精力、持久力、集中力、生命力、精神力、恢复力、注意力、直觉、团结力，总之这些力量全会受到提升。那么，他们是为了什么，才会在这个城市划定领地？很简单，因为这样一来，比较容易进行破坏——也就是破坏祸具。不论是箱形的恐祸、村正，还是其他所有受诅咒的存在。」

「……！」

恩·尹柔依倒抽口气。第二根手指没有停止往上竖起。她也无法阻止。

「第二个影响，是那个法则也会对土地本身带来变化。那块领土是他们渴求的土地，是只为了他们而存在的土地，反过来说，是绝不可能会为对立立场的人们带来好处的土地。『为了他们而存在的地方』这个概念，会远胜于一切地覆盖掉那块土地愿本的意义。所以——假使在那块领地中，有着为了解除诅咒而存在的清净场所，其效力也会完全丧失吧。换句话说——」

拍明心满意足似地，在桌上交握双手，倚着下巴。一如往常的姿势。

浮现在他脸上的，也只是兴味盎然的，一贯的微笑。

「夜知家将不再是用以解除诅咒的场所，其存在意义会完全消失。」

她没有说话。也不可能说出话来。

睁着双眼。

只是注视着，未知与既知的恶魔露出的邪恶笑容。

「啊，这点也和第一项影响有关喔。在这块土地上的，以夜知家为根据地的祸具们，难以估计他们会有多么不知所措。能力因圣战效果而增强的领民们，会变得更能够轻易地破坏掉箱形的恐祸他们——到头来，结果很单纯。若要说明这座城市的『从前』与『今后』，用一句话就够了。」

然后，他说出了——

正如他所言，真的很单纯——同时，也教人非常绝望的一句话。

「他们只不过是终于要拿出真本事，来摧毁所谓的『夜知家』。」

*

翌日，恩·尹柔依前往学校。

当然，是为了上课。

也因为除此之外，她没有该做的事。

「小恩，早安～！」

「早安，寒暄这样的寒暄。」

「欸欸，菲雅和阿亮他们还是没来上课耶，你知道吗？」

「吾之发言，予以一切都是未知的实话。」

「这样啊……嗯～和他们两人同进同出的此叶也就算了，连锥霞也没来上课呢！不晓得发生了什么事。真是神秘呢！」

「该……该该该该不会又得了流行性感冒吧！唔～我好担心啊！此叶同学！」

敷衍地将吵吵闹闹的两人撇在一边后，恩·尹柔依悄悄环顾空桌数量颇多的教室。她想，今天这几个位子仍然会空着吧。抑或者，好一阵子都会。抑或者——

「……」

她一如往常开始上课。虽说都是基本知识，不过对于至今都在未开发土地上生活的自己而言，这是将重要的未知转为既知。绝不能怠慢。但是，她今天没来由地心神不宁，缺乏注意力。

变化，就发生在上课途中。

阵阵轰隆声响突然间响遍整座校园。正如字面所述，声音从天而降。

不单是声音。强大的风压让树木摇摇晃晃，玻璃不停震动。

所有人都看向窗户，然后怔怔地张着嘴巴。

——一架巨大的运输直升机，正准备降落在这所学校的校园里。

瞬间，恩·尹柔依想起了拍明昨天说过的话。

（难不成……室长指的就是这件事……！）

「但是，光是划定土地范围，效果仍无法发动。最后一个步骤，是『持有者本人』必须拿着长枪，刺向领地中心一带的地面。而不是那名暂时性地借用长枪，只是负责散布当地居民的鲜血，和划定领地范围的心腹。」

「喔……」

「所以——准备一旦就绪，对方应该就会出现。出现在这次划定的领地中心——同时又有着泥土地面的地方。就我所观察到的，那里是你们也非常熟悉的地方。不，还是他已经以那里为中心，划定了领地呢？这点还是未知。」

「对我来说，室长说的话才几乎都是未知。」

「总有天自然会变成既知喔。」

他边耸着肩膀边说道。

「此外，至于是谁会出现，答案更是不言自明——就是那把『十字军的建国旗枪』真正的持有者。也是刺在英国偏僻乡间形成了原本『领土』的，其余所有长枪的持有者。绝对性地支配着那块『领土』，如国王一般的存在……没错。」

听到这里，恩·尹柔依也终于恍然大悟。

答案只有一个。明确到了甚至不可能误会，最糟糕的答案——

恩·尹柔依从教室窗户望着底下的光景，呻吟般地。

喃喃说出了和拍明当时相同的答案。

「搜集战线骑士领的……领主……！」

巨大的直升机降落在辽阔的校园里。

旋翼停止旋转，久违的静谧降临。

望着校园的学生们，发现到在降落的直升机后方，有名少女不知何时正跪在地上。除了她的动作外，再加上她戴着护目罩般的头盔，穿着轻型铠甲般的服装，想必让好几个人对她留下了「真像是骑士」这种正确的印象。

直升机的后舱门打开，一道新的人影从中出现。

对方泰然地，悠然地，踏出一步。还没有走到地面上。

然后看向跪在地上，低垂着头等候命令的步女，说了：

「尽管这是愚问，但我非问不可——准备已经就绪了吗，戴恩思列芙？」

「是的，领主大人。」

接过少女骑士以双手毕恭毕敬奉上的一把长枪后——

年迈的他，带着老国王般的威仪，庄严肃穆地宣告：

「——那么，开始建设『第二骑士领』吧。」




后记
好久不见，我是水濑。为各位献上。C3第十五集！

故事也已渐入佳境，但到了这个时期，还是接二连三有新角色出现。有小恶魔乳／宽松巨乳／头盔乳……吧？虽然依旧是莫名其妙的分类，但就别在意了。顺便说明一下，有着宽松巨乳的那个人，设定上还赢过此叶，是这世上最强的等级。会弹来晃去的喔。啊，另外还有一个肌肉乳喔！说不定会在插图里不小心露出乳头呢！真教人期待！……总觉得第十一集好像说过类似的话。

那么，这集的故事内容与春亮的生日有关，发生了各种情况。竟能让大家为自己庆生，春亮的现实生活真是充实呢。可恶！附带说声，虽然可能没有任何人有兴趣，但作者的生日是四月二十九日，另外这件事好像以前也曾在某处说过，但这一天历经了天皇诞辰→绿之日→昭和之日的演变，一直都是国定假日。也就是说从出生到现在，在学校有人帮我庆生这种体验完全是零。可恶……大家一定都是下课时间，同学会为自己唱生日快乐歌吧……？上完厕所回来，还会发现书桌里放着不够坦率的青梅竹马送的生日礼物吧……！奴啊啊，不可饶恕！如果我的生日也在平日就好了！所以本集中可能注入了这样的怨念，也可能没有。

那么，正如上集的后记所言，这个系列也即将迎向尾声。预计下一集是最后一集。不过，份量上有些部分我还没有完全想好，所以有可能会分成上下两册，但总之，已经确定故事会在下个事件完结。

现在的情况，就是等写完这篇后记，我会马上开始执笔写最后一集，但一想到是最后一集，果然还是会感到寂寞，也会有压力。但相对地，当全部写完时，我想我会得到更胜于此的某种收获吧。同时，对于一路支持到现在的各位读者，我也会祈祷着希望本系列能为你们带来一些什么。倒不如说，为了让各位有所获得，不倾注全力加油可不行呢。奴喔喔，快动笔吧——！

最后，我要向本集也承蒙关照的各方人士表示谢意。责编汤浅大人，每次都给您添了不少麻烦。插画家さそりがため大人，谢谢您每次都画出了美丽精致的插图！都到了故事尾声还要您设计新的角色，真是万分抱歉。不过，最后一集好像还会再有一两名新角色呢（汗）。还……还请多多指教……！

还有当然，对于陪伴这部漫长的故事直到现在的各位读者——我真的由衷感谢你们！离结局不远了，若各位能一起欣赏这个故事的尾声，是我莫大的荣幸。

水濑叶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