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件发布时间:2010-05-27 07:50: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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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名称：创龙传
本卷名称：第七卷 黄土之龙


第一章 逃亡者
四重构造的玻璃窗阻隔了炎热，室内充满了人工的冰凉感。窗外，亚热带的巨大都市香港仿佛一座由水泥和钢铁、玻璃组成的城塞。九月十五日，感觉不到一片秋色狰狞感的夏季仍然盘踞在中国大陆南部。

这间位于四十楼的房间，内部的调度是采中国式和西欧式混合而成的。绢质的清朝乾隆时期屏风上镶着云母。屏风前放着瑞典制附有扶手的椅子。盎格鲁撒克逊血统的端整中年绅士交叠着他修长的脚。他就是华尔特·S·汤生，是被称为“四姐妹”的巨大联合财阀的远东支配人。距离他五步远站着的男人穿着马球衬衫，有一张仿佛是将灰狗拟人化了的脸孔。

这个男人的名字叫艾格·梅休。是“四姐妹”远东本部的南方地区负责人，他负责的工作是暗杀和各种破坏工作、绑架、胁迫、炸弹暴行、非法政变、情报操作、武器秘密运输等，是一种彻彻底底的肮脏生意。到目前为止，他在东南亚各国颠覆了四个内阁，直接送三十个人，间接一万个以上的人上天国或炼狱、地狱去了。大致上说来，他是汤生的部下，可是，根据“四姐妹”专用的词典来说，所谓的部下就是“等待将上司从宝座上扯下来的机会的人”。梅休和汤生同年龄，他视汤生为“可憎的幸运家伙”。在这个酷热的亚热带都市里，穿着衬衫打着领带就让他感到极不称心了，可是，梅休并没有可以无限制地行使言论的自由权。

“竜堂兄弟从曼谷经由香港进入中国本土。报告显示，他们已经到达西安了，汤生先生。”

梅休压抑着不快，表面上必恭必敬地向汤生报告。

“秘密出入该国有好几条路径。那个国家自古以来就是秘密结社和地下组织的天国。”

姑且不谈日本，关于中国方面的事物，我可是非常精通的——梅休带着这个表情，可是，汤生无视于部下的微微挑衅。

“很遗憾的，兰兹德尔没有成功地管理好他们，所以你必须接受这个任务。”

“派翠西亚·兰兹德尔。这个被称为L女士的人是个好女人！她还活着的时候，我曾想和她上床呢！”

梅休的玩笑让人分辨不出是低级还是野性品味。汤生更加冷漠地回答。

“因为她是一个嗜好极奇特的女性。不说这个，昆仑的情况怎么样了？”

梅休微微耸起他宽阔的肩膀，站着面对着操作桌。粗粗的指头在一阵乱舞之后，一面六十英寸大小的荧幕从天花板上落到一面墙上。一开始映出了欧亚大陆的整体地图，然后渐渐地缩小。图案本身从电脑画像变为实像，十五秒之后，汤生的视线中展开了一个无彩色的世界。汤生知道那那是西藏周边的高山地带和覆盖在上头的云海，他无言地皱起了眉头。

“如您所见，昆仑山脉一带要照相摄影是不可能做到的。”

梅休带着隐含恶意的欢愉凝视着汤生的表情。从侦察卫星“绿骑士”自距离地球一八○公里的高空上所传送回来的影象比幼儿蜡笔画还杂乱而无价值。或许这是意料中的事吧？汤生并没有显得很失望。

“这一带在行政区域划分上是属于哪里？”

“在青海省、新疆维吾尔自治区、西藏这三个地区的交接地带。标高五、六千公尺的山岳地带，说杳无人烟也不为过。”

荧幕的影象变了。那是从地上拍摄的景象。赤褐色和淡灰色的大地，褪色而贫弱的植物群、淡紫色的山块。在看了大约三分钟仿佛将“不毛之地”影象化的景象之后，梅休告诉汤生“没有其他的影像了”。

“宽五百公尺的大河没有在地图上。所以说此处杳无人烟实是不夸张。”

由于乱流和雷云的缘故，从空中侦察的工作并不是那么容易的。河流湍急泛滥，地上没有道路，平地上砂风肆虐，山地崩塌。高山上地表冻结，雪夹带着风形成了风雪，产生了雪崩，雪豹和狼出没其间。不单是自然与人类敌对，近年来，人为的危险也大幅地增加了。

“据说昆仑是圣地……”梅休装出了讲课似的语气。

“原本顺序是倒过来的。后世把昆仑这个传说中的地名拿来安在实际存在的山脉身上。对汉民族而言，昆仑是一个位在遥远西方的土地名称，要在实际的地方找到它似乎是很不容易的……”。

“如果确实掌握住了竜堂兄弟的行踪，自然我们就会知道了。目前我不需要你的学识。”

被汤生这么挥了一鞭，梅休便沉默了。如果是一对一的肉搏战，梅休光用左手就可以折断汤生的颈骨。当然那是幻想世界中的景象罢了。汤生再度交叠起了他修长的双脚。

“这几个礼拜我都在太平洋的东侧，所以极度渴求新鲜的情报。我希望你能提供美味的事实。”

梅休行了一个礼掩去了自己的表情，念出了手边的数字。

“孟加拉有三千万人，衣索匹亚和索马里亚合计有二千万人饿死。今年一年当中，第三世界的饿死人数可能会超过两亿人吧？人口以一百万为单位计算的小国家中也可能会出现亡国的情形。”

“亡国？当它们从殖民地的地位独立建国的时候，一定是满怀希望吧？真是太短暂了。”

梅休不把汤生形式上的慨叹放在心上。

“这是没有办法的事。养不起国民的国家只有灭亡。不能加入未来人类世界的民族也只有败亡。这是一种历史的必然性。”

“的确是如此，不需要你多说。苏联如何了？”

“苏联现在还没有完成一个统一国家的体制。”

梅休带着恶意笑道，相对的，汤生只是无言地轻轻点了点头。大家看清楚了苏联的没有效率的社会系统、腐败的无能特权阶级、落伍的兵器。为什么这样的国家可以支配半个世界？现在想来实在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可是，汤生知道理由何在。因为四姐妹需要苏联的存在……。

梅休歪了歪嘴角。

“对我们而言，竜堂兄弟是比苏联还强大的敌人。”

“假如是这样，那么，你不应该在这么舒适的办公室里享受吧？对了，另一个潜在的敌国怎样了？”

汤生没有提出具体的国名，可是，梅休也没有多问。他装出了灰狗般的笑容。他像一个不灵活的钢琴师般地在操作桌上舞动着手指头，荧光屏幕上就出现了弓形的列岛。在绿色的画面上显示出来的列岛的正中央明明灭灭地闪着红色的小光点。梅休的手指头固定在光点上。

“那个计划已经完全成功，把东京陷入一片混乱中了吧？再加上富士山也有喷火的兆头。”

梅休有一种满足感。因为这个可恨的汤生的冷漠似乎有一点受挫了。“哦，富士山啊？”汤生仿佛陷入了沉思。

Ⅱ

陕西省西安市，以前被称为长安。位于接近北纬三十五度的地方，和日本大阪的位置相近。

在汉帝国时代，长安和罗马并称为世界两大都市。唐帝国的时代，即便是君士坦丁堡、哥多华、巴格达这些西方都市的繁华也都不及长安吧？以前，这里是世界最大的都会，唐朝的太宗皇帝、玄宗皇帝、杨贵妃、安禄山等历史上的人物都住过这里。到了十世纪，朱全忠篡夺了帝位，在长安街上放了火，把整个城市都烧掉了。在这项暴举之后，长安失去了它的繁华，再也没有办法做整个中国的首都了。名称也被改为西安，沦落为内地的一个地方都市，可是四周广达十四公里的城壁还健在，仰慕古都的风格而前来寻幽探访的观光客仍然络绎不绝。

西安市内，在永宁门附近一家由新加坡华侨投资建设经营的旅馆，外观就是模仿唐代的中国式建筑。西安观光的魅力在于“大唐世界帝国之都，花之长安”，所以，这可以说是一种有效的演出方式。走廊上的照明也模仿唐代的烛台，不过，当然是用电气照明的。

这家旅馆的三间双人房中，从九月十一日到十八日投宿着六个客人。说是从香港来的。入境的目的不在观光。东南亚的华侨资本为了采掘地下资源而来进行地质调查。从西安再往西的中国西北地方约有四百万平方公里，有日本国土面积的十倍以上，据说地下蕴藏着包括石油和钨矿在内的巨大资源。西安是一个三千年的古都，同时也是西北地方探险调查和产业开发的基地。

在地质调查队中，有四个像是兄弟的年轻人。根据身份证上的资料，他们的名字由上而下依序是龙大、龙二、龙三、龙四。最年长的龙大还只有二十几岁，有着均匀的高挑身材和与其年龄不相符的风格。年龄在他之后的龙二也不知有没有二十岁，白皙而秀丽的外形，仿佛名家雕刻出来的玉像。龙三则像十几岁，有一头卷发，两眼中闪着精光。龙四的身材虽然娇小，悠然的举止就像良家子弟，不但让人没有俗气的感觉，甚至还有着天界仙童的气质。

若是华尔特·S·汤生在场，他就会知道这四个人的真实身份。他们是日本人，姓竜堂，是亡命国外的人。如果被逮捕加以审判的话，可能会被罚以一兆元为单位的损害赔偿，是不折不扣的重罪犯。这四个兄弟的名字由上而下依序是始、续、终、余。以他们的立场而言，他们的一切举动纯粹是出于正当防卫，可是，权力者们是不可能接受他们这种辩解的。

穿着白色麻质衬衫的龙二，也就是竜堂续从客房的窗边回过头来看着哥哥笑着说。

“没有经由北京来到这里真是万幸啊！如果经过北京的话，现在我们可能要四处寻找在紫禁城回廊上迷路的大哥了，这么一来，时间就浪费掉了。”

“我不否认。”

始不得不苦笑着承认。他是铅字中毒者，同时也是历史文化中毒者，所以只要让他进了紫禁城或大英博物馆之类的地方，他一定会浑然忘我得忘了时间。事实上，他并无意和日本政府、美军及四姐妹作对。他最想要的是和弟弟们及表妹鸟羽茉理一起平平安安地过日子。他想要去的地方是图书馆和博物馆，而不是首相官邸或美军基地。

这个时候，哪怕是早一天也好，甚或是早一个小时也好，始实在很想离开西安。他们必须完成旧金山黄大人托付的任务，把黄大人的哥哥找出来，从他那里获知“龙泉乡”的所在。竜堂兄弟为了解开自己的身份之迷，已经绕过半个地球了。现在他们来到了最后的区域，想要射门了。不容他们再浪费时间。可是，除此之外还有其他的心理因素。

“因为长安就像一个太过美艳的娇妇。一旦俘虏了哥哥，就不会轻易放手的。看来真的是要早一点离开这里的好。”

老二续有这样的说法，这大概是最大的因素吧？始大都避居在旅馆里，很少外出。因为古都的昂然之姿、历经古代到中世纪的陵墓都可能让他在看到的那一瞬间浑然忘我而忘了本来的目的。始甚至连一步也没有靠近世界知名的、模仿唐代皇宫建筑而成的陕西历史博物馆。他自己知道，一旦靠近那个地方会有什么样的后果。

有人敲门，续应了一声“请进”，随即进来了两个中国人。他们就是从美国伴随前来的王伯仁和李伷先。他们用英语告诉竜堂兄弟，还是尽早出发的好。

“最近日本的前任首相将要带着代议士和财界的人士前来西安。”

“形迹可疑的人就会被拘捕吧？”

“被视为可疑是理所当然的，因为事实上我们是很可疑啊！”

始仿佛事不关己似地评论着他们自己。目前光是潜逃入境和伪造护照两件事就足以让他们被判有罪了。

“真是的，怎么会有像终那样的淘气鬼呢？”

续说道。淘气鬼就是顽童或捣蛋的意思。这种称呼应该是很适合竜堂终吧？可是，听到这句话，连王伯仁和李伷先也都笑了出来。因为终的顽童形象是那么豁达而爽快，和阴险完全无缘，所以大家的笑声中都带着善意。不过，那些吃过终的苦头的人一定会有不同意见吧？

“对了，那两个淘气鬼在哪里？”

“应该在内院里玩吧？”

旅馆内绕着回廊的内院有一个很大的池子，上面架着一座栏杆漆成朱红色的木桥。戴着眼镜的男人装着凝视着水面，偷窥着池子的对岸。两个少年一边谈笑着，一边在池畔玩耍。脚步像是半跳着般地轻快。

“是他们。”男人用日语低声说道。

“看来像是日本人。”站在他旁边的男人对他说道。后者是用带着些许西北口音的北京官话说的。

“您说那两个少年是危险分子吗？”

提出问题的是一个穿着军服的五十几岁男人。颊骨突出，两眼纤细，厚实的身材，这个人就是卢大奇，是这个地方的头面人物。日本人点点头，将视线从竜堂终和竜堂余的身上移开。他看着卢大奇，后者带着无法完全同意的表情。

日本人淡淡地笑着，沉默不说话了。

Ⅲ

白天的残暑被黄昏的风吹散了，西安的街道伫立在初秋的凉气当中。干爽的空气对咽喉和鼻孔的黏膜造成不舒服的感觉，所以，来自潮湿的日本的旅客常常会出现感冒的症状。喉片成了必需品。

竜堂兄弟四人和王、李聚集在二楼的客房里讨论今后的计划。原来就没有预定要在西安逗留太久，不过，他们还是决定明天早上就离开。情况好像朝着不怎么理想的方向发展。

余注意到了卢大奇他们的存在。虽然行动上没有采取什么反应，可是，事实上是注意到了。余的五官敏锐度虽然不稳定，可是强度却不断在增加中。

从旧金山到西安的路上，虽然不至于面临绝境，可是，也着实经历了不少危险。他们利用了巡洋舰、列车、卡车等海上之外所有的交通途径，越过了世界上最大的海洋，踏上了世界最大的陆地。他们以“比真品还像”的伪造护照进入中国国境，暂时和同行的其他四人分手——表姐妹鸟羽茉理、原任警官的虹川耕平、原任报社记者的蜃海三郎和原为自卫官的水池真彦。此外，还有一只杂种的小狗松永良彦。他们投宿在旧金山黄大人名下的“亚南饭店”，等待着竜堂兄弟的归来。

“我不说你们要快点回来，我要说的只有一句话，大家都要平安！”

茉理这样说，在国境线外一直挥着手……

而现在，在竜堂兄弟的房间内堆满了探险调查用的物资。

“好像置身在裘尔·韦恩的冒险小说中哦！”

余欣喜不已。眼前尽是登山用绳、睡袋、登山鞋、长形背包、手电筒、方位磁石、夜间用望远镜、急救医疗品、工作手套等，简直就像户外用品的展示会场一样。

其中也有武器。竜堂兄弟是不需要的，不过，王和李是配备了防身用的手枪和子弹。除此之外还准备有闪光弹、黄色炸药、催泪瓦斯枪、高电压枪等。

终最有兴趣的当然是食物之类的东西。堆在地上的有压缩饼干、乳酪、香肠、巧克力、咸肉罐头、各种蒸馏食品等。他那“真想赶快吃哪！”的表情好像忘了本来旅行的目的似的，这让略显罗嗦的长兄有些担心。

带着“说着人话的土石流”、“活动的活火山”、“穿着衣服的台风”等好几种恶名的竜堂兄弟至少有两个优点，第一，他们绝对不会欺负弱小，第二，不管处于什么样的难关，他们也不会感到悲伤。而且始认为，在面对难关时，弟弟们都会有自己的个性显现。续会冷漠地将对方生吞活剥，终则享受着危机所带来的乐趣，余仍然悠然地保持自己的风格，结果，不管遇到什么事情，他们都可以在不卖弄小手段的情况下顺利过关。在由香港经广州到武汉，北上中国大陆的列车中，中国的欧吉桑和欧巴桑都和余说话，在一阵比手划脚之后，还给了余糖果和水果。余似乎有着让善良的人寄予好意的素质。“这家伙似乎一辈子都不愁吃了，我不要离开余。”这是把弟弟得到的食物吃掉大半的终的感想。

西安——八世纪的长安是世界之都。所有被讴歌“花舞大唐之春”的荣华和文雅都在这个都市中。不仅是中国的文明，经由丝路而来的西方文化和物资也充斥在城内，街道上都是波斯、印度、阿拉伯、中亚细亚各国的人们。红发碧眼等也不是多稀奇的事。白马上安着黄金马鞍的贵公子折柳徜徉。酒馆里有波斯风格的装潢，充满了波斯的音乐，金发绿眼的美女劝着客人喝葡萄酒。春天里，牡丹和芙蓉花盛开，诗人们以此为题材竞相比试。李白、杜甫、王维、孟浩然、白居易、岑参、杜牧，以及歌咏“长安有男儿，二十心已朽”的李贺。长安这个都市所代表的时代记忆和记录就是历史上的一大遗产。就像罗马和伊斯坦堡、北京一样。等什么时候生活恢复了平静，再慢慢来游览吧——一边想着，始一边和王、李就今后的对策进行商讨，这时，杂乱的人声和脚步声从室外涌进来。

Ⅳ

一阵暴乱的敲门声。竜堂兄弟反射性地摆好了应战的架势。猛烈的叫声响起。

长兄始虽然擅读汉文，可是，在听说两方面的能力却还差太远。而听在终和余的耳里，那无异就像小鸟吱喳的叫声。尽管如此，他们还是可以明确地感受到声音中所隐含着的不寻常的调子。

终把视线射向窗外。阴暗的内院里人影蠢动着。以终的视力就充分地确认了那是一群武装的士兵们，而且人数还不少。反射着微量的灯火浮现出光泽的大概是枪吧？

“有一百人之多哦！啊，我用一只手就可以料理掉了。”

虽然经过压抑，但是终的声音中仍饱含着活力。在今天之前，他已“用一只手料理”了日本、美国、苏联三国的军队，所以，不管第四个国家是不是伊拉克军队，都没有什么好怕的。续也站在窗边，闪过了一丝勇敢的笑容。另一方面，王和李虽然知道竜堂兄弟的实力，可是，他们不希望引起大的骚动。李把手枪放进衣服的内袋里，一边歪着头说道。

“他们不应该这样闯进旅馆的。”

“火灾啊！失火了！”这时响起一阵日语，门被猛烈地敲打着。

“请立刻到旅馆外面去，留下行李！生命要紧，请赶快离开！”

“……果然是用这种方法！？”

瞬间，始了解了敌人的策略，无奈地苦笑着。他们的用意在于以火灾为口实，将投宿的旅客都赶到外面去，过一会儿经证实是误报之后，旅客们都回到旅馆里，却不知为何有几名旅客不见了。

“烟……”余指了指房门的下方。白浊的烟从细小的缝里流窜进来。大概是使用发烟筒吧？现在没有时间多犹豫了。

“没办法了，只有尽全力逃出去。”长兄一宣告完毕，弟弟们个个欣喜若狂。

“可是，听好！在西安街上不要破坏了建筑物和道路。”

始严厉地命令弟弟。在始的眼里，西安（长安）是历史上的至宝。干燥的风吹拂过了长达三千年的历史尘埃。连一点点的尘埃都不能加以轻视。顽固的长兄再三如此叮咛。老三快速地走近行李堆，把巧克力和香肠塞进背包里。在长兄和二哥来不及开口说什么之前，他又回到了窗边。

“拿出再多的钱也换不来的，所以要好好保存。历史的遗迹或艺术才能都是一样的。终尤其要注意这一点。”

“我知道了啦！”终率直地回答，可是，内心里却这样喃喃低语。

“要让始哥不加抵抗是不需要用到绳子的，只要在他的四周堆满古代的壶和盘子就够了。这样一来，就等于是用铁绳缚住他了，他是动也不敢动的。真想这样告诉四姐妹。”

当然，如果事情真的演变到那种地步，终是打算去救出长兄，好施个大恩给他。

“明白是明白，可是，始哥好像把遗迹看得比我们还重要啊！”

“当然！你们是杀不死的，可是，遗迹或艺术品一旦破坏了就没啦！”

始这些话似乎太有说服力了。不想被当成破损物看待的老三在嘴里喃喃地念着抗议的话，可是，他知道就算装出一副柔弱的样子也于事无补，所以便决定用另一种方式来表现自己的存在意义。他打开了窗户。房间是在二楼，终瞄了一眼在地上的士兵们，对着兄弟们眨了眨眼。

“我先走啰！”

他从窗缘轻轻地一跳。终以连京剧名演员都要为之骇然的轻巧身手落到地上来。

随即又响起了愤怒的叫声，这一次是有无数只的手和枪身伸向终。他们想打倒终将其逮捕。终躲过攻击，用两手两脚一次就打倒了四个人。

“这家伙，连集合的场所都还没有决定就鲁莽行事……！”

始咋着舌，跟着跳下楼来。他们飞跳向始，又抓又打又挑的，想把始拉倒在地上。以前虽有过极丰富的战斗经验，可是，竜堂兄弟这一次似乎遇到棘手的对手了。这是哪门子的误算啊？不管从哪个方位来看，都像是新宿车站尖锋时刻的人潮波动一般。可是，波动微微地裂开了。

“赶快上车！”

这个叫声和以前在圣路易时，王伯仁他们对竜堂兄弟说的几乎一样。可是，场所不同，语言也不一样。这一次对方讲的是日语。始感到怀疑。以前是在圣路易，这一次是在长安，总有料想不到的人拯救他们于危机当中，这未免也太顺利了吧？

“等一下！”当他出声制止弟弟们时，眼前的视线突然在一阵白热之后，变为黑暗。事后他知道那是闪光手榴弹爆炸了。闪光手榴弹虽然没有杀伤力，可是，会发出闪光和轰隆声麻痹人们的知觉，让人们丧失意识约六秒钟左右。超过一百人发出了叫声，一起倒在地上。

他们被人海淹没了，闪光和轰隆声的效果已经减半了。他们没有多余的时间去确认彼此是否平安。

“只剩下三秒钟，快啊！”

在无可奈何的情况之下，竜堂家的兄弟跳上了四轮驱动车。长男和老幺坐上同一辆，而老二和老三则同搭一辆。

跑出旅馆外的两辆汽车立刻分道扬镳了。

“没关系的，始哥哥，他们也是两个人在一起啊！一定不会有事的。”

余安慰长兄。事实上，就因为激动派的老二和好战的老三在一起才让始担心的，不过，他在意的还是王和李，以及救出他们的人的真面目。

※※※

在竜堂兄弟离去之后，旅馆里还是一片混乱。

“没用的家伙！竟然让他们逃了！”

卢大奇对着倒在地上的士兵大吼。他实在是禁不住要吼。他跳了起来，把帽子重重地摔在地上，咒骂那些部下。畏缩不已的部下提出了意见。部下和上司保持着不让自己吃到拳头的距离说道——那些人应该是往西或南方前去，留在房间里的登山用具就是个证明。如果封锁住往南方秦岭方面和往西方甘肃方面的道路，或许就可以阻断他们逃亡的路线。

这个忠告让卢大奇稍微恢复了平静。卢大奇带着一丝丝的希望，叱喝着部下，把部下移往市外。

从邻接着旅馆的建筑物窗口看着这个景象的日本人用携带型的电话把事情报告到某个地方去。接听的是女人的声音。

“做得好。岂可把人交给美国人？那几个兄弟是我的！我要用让他们后悔生下来的方法来为父亲报仇！”

女人发出了笑声。那是一种只能用“哦呵呵呵呵”来形容的奇怪笑声。




第二章 女帝大怒
当竜堂家的兄弟因为人海战术而被冲散的时候，日本的前任首相正在西安市内另一家高级旅馆“渭水宾馆”内进晚餐。

依照正式的公布消息，前首相是从第二天开始访问西安的，不过，他将行程提前了。由于事关莫大的利权事宜，让他感到极为兴奋。他的随行者有身为议员的长男孝弘、手下议员松井、御用文化人毒冈、蔷薇银行董事长林部以及秘书、贴身保镖等合计二十人。

前首相是象征日本政治丑陋的人物之一，素有“寄生树”之称。寄生于他人或企业、宗教团体，吸干养份，让对方干枯而死。在他四十年的政治家生活中，所建立起来的“武勋”有——涉嫌渎职和股标的不公正交易、公款盗领事件三十次之多，接受的贿赂和回扣总额高达两百亿元，被他控制着资金而倒闭的公司有八家，为了顶他的罪名而被捕入狱的人有四十人，自杀的有六人。没有这些轰轰烈烈的业绩，哪称得上是大日本经济帝国的政治精英呢？

前首相今年七十五岁，可是，他那充满油脂和精力的容貌使得他看来年轻了十岁左右。头发虽然不发，发色却很黑。身高以这个世代的日本人来说也算是很高的，将近有一八Ｏ公分，堂堂的威严远凌驾于现任的首相之上。

“蒙前首相阁下之荣耀，我们也得以一尝美味。”

说这些话的林部甚三郎是蔷薇银行的董事长。蔷薇银行以一支“有蔷薇标帜的蔷薇银行、蔷薇银行”CM歌而广为人知，是一个一流的都市银行，可是，到前年为止是称为“昭和产业国民共同京滨商工东亚开发银行”。在依序合并了几家银行之后形成了现在的规模，所以才有这么冗长的名称。当客户要存提款时，必须写上“昭和产业国民共同京滨商工东亚开发银行高田马场车站前分行”二十六个汉字，这一点颇受评议。不光是人们感到不满，要开新户头的人也总觉得很麻烦。眼看着存款金额越来越少，重要干部们在经过商谈之后，遂将名称变更为非常简短的名字。连那些重要干部们也因为记不住那原本冗长的名字，所以也都闭口不提了。

林部原本是大藏省的高级官僚。大藏省以要让银行合并，“不管让那个银行出身的人担任新董事长都会造成大家心里的疙瘩，为求公平起见，就从外部招考新董事长”为借口，让大藏官僚成了空降部队。蔷薇银行有从事各种不正当的融资、献金给暴力团、侵占小银行等恶评，以及以大扫除为名让大藏官僚趁机篡位的弱点。

美国在宣布不履行债务之后，日本眼看着就拿不回两兆美金的贷款了。日本的银行和证券公司陷入了恐慌当中，近日里，也有小规模的证券公司因而倒闭了。而林部董事长仗着前首相的人脉，和一些领导人士联络，找出了一条新的活路。

前首相靠在椅子上，心情愉快地翻动着他的舌头。

“日本要活下来就要把中国和西伯利亚当成经济的开发地，活用他们的劳动力和地下资源、市场才行。反正他们也没有活用资源的技术和能力。没有日本的帮助，他们什么也做不来。话说回来，现任的首相还真是没有外交灵感哪！我得想想办法才行。”

“那是因为前首相在平安经历过L事件和R事件、G事件之后，处理危机已经是驾轻就熟了。”

“你怎么这么说呢？林部，那都是秘书他们自己胡作非为惹出来的事，对我来说，也是个麻烦啊！”

前首相的眉间立刻就罩上了一层不愉快的乌云。

以前，他也让几个秘书自杀过，是一个适合挂着“秘书杀手”名号的冷酷人物。如果他会在意死者怨灵或遗族们的慨叹，就成不了日本经济帝国的领导人了。

“啊，在下说了有欠思虑的话，请原谅。下次的国防问题座谈会让我买两千张票好了。”

林部卑屈地搓揉着手。前首相主办的座谈会入场券一张三万元，会场只能容纳两千人，可是，他却卖了一万五千张给财界。这么一来，就有四亿元以上的收益了，而这种政治资金又不需缴税。前首相装模作样地点了点头。

“嗯，就拜托你了。对了，今天晚上，我要和一个叫小早川奈津子的妇人见面。”

“小早川奈津子？”

“她被称为女皇帝，我想那是一种夸张的称呼吧？想必在日本人社会里，是一种交际相当广的妇人。”

“燕云饭店”位于其地下室的日本人专用会员制俱乐部“蓬莱”的所有人就是一个叫小早川奈津子的日本女性。据说她的资金力和人脉、情报网非比寻常。

“那个女皇帝去年来到西安，知道我来到这里就要求会面。”

“啊，是这样吗？大概是想，如果能顺前首相阁下的意，以后她要做什么事也都很有利吧？”

“大概是吧？想和大政治家建立起人脉网路，还真是聪明。当然，如果对我们和国家没有任何利益，那就没什么意义了。”

能这么淡然地自称为大政治家，可见前首相的心脏有多么强了，这已经不是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事。林部若无其事地转移了话题。

“名字倒是很温文高雅，是个美人吧？”

“这就不晓得了。我也还没有见过。今天晚上就会有电话进来。如果是美人就再好也不过了，不过，那又怎样呢？”

“前首相阁下以前是陆军数一数二的美男将校，对女性一定相当有评鉴力和吸引力吧？真让人艳羡啊！”

阿谀的是御用文化人毒冈。相当于前首相的头脑，主张恶改宪法、扩张军备、核子武装、征兵制度、制定国家机密法、派兵海外等，在电视和杂志上大声呼吁“年轻人啊！为自由流血，光荣地死在战场上吧！”当然，他自己是不曾到过战场上的，今后也绝对不会有意思前往。对他来说，别人的血是连一块钱的价值都没有的。

一个秘书恭恭敬敬地把电话递给了前首相。是那个叫小早川奈津子的妇人打来的。前首相傲然地点了点头，接过话筒，报上了自己的名字。在六秒钟之后，他的态度有了三百六十度的大转变。“咯”前首相发出了异样的声音。再度看着手边话筒的视线看来像是因恐惧和惊愕而冻住了一般。他也没注意到林部和毒冈吃惊地凝视自己，采取了直立不动的姿势。

“真对不起，请原谅。不，真是抱歉。在下不知情，实在对不起……”

包围着前首相的人们哑然地交换着怀疑的视线。

“是，第一次面见御前大人是在蒙古联合自治政府。”前首相把头低得更低。

日军在该伪蒙自治政府的势力圈内生产大量的鸦片、吗啡、海洛英等，到东南亚四处贩卖，造成许多人成为悲惨的禁药中毒患者，而日军则赚取了莫大的利益。这些肮脏的利益除了用来做为侵略战争的军费和傀儡政权的预算之外，也人了政治家和军人的荷包。

当前首相担任新任的陆军少尉时，也是这个恶毒的禁药联合组织企业一员，他四处活动，把脏钱收进自己的荷包。可是，还有人拿到非前首相所能比的巨额利益。这个人就是船津中岩。光听到“御前”，前首相四周的人们都不禁吞了吞口水，僵硬了身体。

“不肖年轻时曾蒙御仓脚前多方特别照顾。能成为首相也是拜御前之赐。”

一个嘲弄的女人声音流进了前首相的耳朵里。

“你真是会讲话。可是，结果，在你任职期间，征兵制度和核子武装也没有实现嘛！以前我父亲就曾不满地批评你光会在口头上逞能。”

“那、那是因为，对了，是因为宪法的制约啊！总之，不对的是宪法。不能派兵海外、地价高涨和少年犯罪增加都是因为宪法的缘故……”

“谁？”

议员松井突然大叫。他在父亲的地盘内参加选举而当选，就是所谓的二世议员。虽然深受前首相和毒冈的影响而趋向鹰派，可是，思想和信念并没有像他们那么根深蒂固。他最喜欢当军需产业的代言人，收取政治献金和回扣，以空泛的军国主义发言内容来博取人们的注意。

松井看到的是出现在蜜月套房门口的人影。那是一个身材出众的青年和一个娇小的少年。对松井而言，竜堂家的始和余是他第一次见到的。来到这个出人意料之外的场所，始在困惑之余，道了歉正想离开时，松井仍然口出暴言。

“你们来干什么？这里不是你们这种身份的人能来的地方，赶快滚出去！”

松井之所以用日语大吼并不是因为他确定对方是日本人的缘故，而是因为他深信就像第二次大战之前的傲慢日本人一样，亚洲各国的人们被人用日话谩骂就会感到畏缩。

“在这里的可是日本的前首相阁下啊！”始停下了脚步。

“……啊，是那个人啊？本来他应该要进监狱五、六次的，却因为时效的问题或者让秘书顶罪而逃过罪愆的日本第一大恶棍。”

“可恶！你竟然敢侮辱忧国的大政治家前首相阁下？”

松井咆哮着。他露出了像斗犬一般的表情，脱下了上衣。他对自己柔道四段的臂力相当有自信，一旦不顺他的意，常常就会抓起秘书或手下县会议员们猛力一摔。自从古田重平议员在美国因事故死亡之后，松井是保守党内最粗暴的男子。毒冈在一旁煽着火。

“放手一搏吧，松井议员！”

松井摆足架势抓向始的衣领。他的个头不算小，可是，却仍然比始矮了十公分之多。就在他抓住始的衣襟，想要来个大外割技巧的那一瞬间，始的一只手动了。松井的身体就旋转着在半空中飞行，他的脸和毒冈的脸刚好撞个正着。两个人唇咬着唇，相拥着滚在地上。在昏迷之前的那一小段时间内，两个人一定都感到很不是滋味吧？前首相调整了自己的脸色，掩住了话筒的送话口，命令在场的六个保镖把这两个无礼的闯入者打个痛快。

“你这个非国民！不要想活着回日本！”

始立刻就被包围起来了，可是，他一刻也没有犹豫，把右脚往后一抬。鞋跟踢碎了在他后面的男人的右膝盖。男人发出了痛苦的惨叫声。同时，始转过半个身子，用手肘撞向左侧男子的胃。男人发出了惨叫声，吐出了胃液，往后飞去。站在前方的男子把枪指向始的胸口。就在他要扣扳机之前的那一瞬间，始从胸前的口袋拿出了钢笔，手腕一翻。以时速两百公里飞来的钢笔一边旋转着撞向男人的脸，男人的门牙被击碎了。他从嘴巴里吐出了折断的牙齿和鲜血，倒在地上。从他手上飞离的手枪落在地上发出了沉重的声音。始的鞋尖顶住手枪，往上飞踢。第四个男人把手枪朝向始的那一瞬间，被飞来的手枪击中胯间的要害，仰倒了下来。第五个男人从后方飞向始，用一只手陷住始的咽喉。始就像抓住幼儿的手一般轻轻地拨开对方的手，顺势一挥。男人超过八十公斤的身体像橄榄球一样飞在半空中，撞击在墙壁上，在他度过那极短暂的空中生活期间，第六个男人已经发出了呻吟声趴在地上了。他跳向余，想抓余当人质，可是，手腕却被余轻轻地一甩，整个脸就撞向地面了。

把六个保镖都料理干净只花了十秒钟的时间。始拂了拂手，确认余平安无事的时候，前首相一行人毫发无伤的只有前首相自己和林部董事长了。林部的脑袋回路似乎暂时短路了似的，他跌坐在沙发上，用空洞的声音唱着“蔷薇标帜的蔷薇银行、蔷薇银行”。畏缩不已的前首相四肢着地，想逃到沙发后面去，却被始挡在前方，整个人遂瘫在地上。

“你好像很喜欢军队和战争……”始的两眼中散放出危险的光芒。

“既然那么喜欢军队和战争，不妨自己带着枪到战场上去吧！要流血，就流你自己的血好了。现在你还可以进入自卫队，怎么样？”

“我、我已经老了啊！”

“那么，就把你的孩子或孙子送上战场吧！你根本不是什么爱国者，只是渴求着他人的鲜血罢了。事实上不就是一个把别人赶上战场，让他们相互残杀，然后在一旁欢欣鼓舞着观赏的变态？”

“始哥哥。”

听到幺弟的声音，始回过头。余带着迷惑的表情，把话筒交给了长兄。始带着不逊于幺弟的困惑表情接过了话筒。在他耳畔响起的是一个模糊的笑声，好像是女人的声音。

Ⅱ

西安的夜晚一片黑暗。没有像日本人的大都会一般，浪费了大量的电力，仿佛白画般明亮地闪着光芒。除了老式的街灯绽放出橘色的圆光之外，整个都市都罩在夜晚深厚的手掌中，显得漆黑又静谧。续和终可以确认耸立在黑夜当中的佛教寺院“大雁塔”，但是，经过寺院前面之后，却无法判断出是朝哪个方向。因为这是他们第一次来到这个地方。然而，四轮驱动车的疾驰并没有持续很久。夜晚的黑暗突然往后退，白晃晃的不夜城出现在续和终的眼前。车子跑进了地下停车场。

这座不夜城是日本的财团界出资，日本有名的旅馆派遣负责人加以营运的，所有的工作人员都说日语，投宿的旅馆有过半数都是日本人。这一天夜里，除了生意人之外，旅馆里还投宿了许多参加“三国志之旅”、“秦汉兴亡历史之旅”、“唐诗之旅”和“玄宗与杨贵妃的罗曼史之旅”等团体旅游的客人。大厅和免税店都充斥着日本话。

这天晚上，让西安骚动不安的事件都发生在用外国资本建造的旅馆中，而续和终抵达的地方则是第三个现场。

“请往这边走。”打开车门，从驾驶座上下来的男人用日语催促着。

来到这里如果再踌躇就没什么意思了，所以，续和终就跟在男人后面进到了旅馆内部。在走廊上转了三个弯，搭上升降机上到四楼，再从大厅往走廊转过三个弯。打开两边洞开的门，走在不知是走廊还是大厅的空间中，然后又穿过一道门。眼前的房间有学校的教室那么宽。房间正中央有一张巨大的桌子，摆放着几乎要溢出桌面的料理。闪着糖光的乳猪丸、蒸烤全鹅、虾子等，在经过控制的照明下历历呈现在眼前。想起自己还没有吃过晚餐，终不禁短短地吹了吹口哨。续瞪着白眼，在心里骂道：没水准！续在意的倒是房间里的摆设。窗子很小，挂着厚厚的窗帘，墙上放着两具中世纪西洋甲胄，绽放出阴森的光芒。

带他们两人进来的男人请他们进餐。续顿了一下，冷冷地回答。

“实在无法引起我的食欲，因为我闻到了会让我食欲减退的味儿。”

续拿起了放在桌上的硫璃杯。刻在杯子表面的葡萄唐草花样反射着灯光，闪着银白色的光芒。续的手腕一翻，琉璃杯飞向阿拉伯风格的屏风，酒的飞沫形成了红珠群，在半空中飞舞。

屏风倒了。后面有一个人影。人影就坐在黑檀制的清朝样式中国椅子上，屏风看起来就像匐伏在其脚边一般。

终浮起了两脚的脚跟，全身处于备战状态，观察着椅子上的人。椅子的两侧有烛台，巨大的蜡烛摇曳着火光。烛台的形状就像人类的手腕千样，像是青铜造的手紧紧握住蜡烛。这间宽广的房间不仅在装璜的样式上不统一，从某一方面来说，还带有一种让人觉得不舒服的味道。而房间的主人也理所当然似地让人没有任何好感。

“宠物似乎也不怎么样嘛！”

续喃喃说着，他的嗅觉嗅到的是那只宠物的味道。终点点头发表了他的评语。

“或许可以做成一百个左右的手提包呢！”

空气咻咻地鸣响着，宠物伸长了它那长长的，叉成两条的舌头。身子卷在椅子上的正是一条直径大约有三十公分粗的大蛇。大蛇黄浊的眼睛凝视着竜堂家的老二和老三。那是一种没有什么感情的，空虚的眼神。

“白虎丸，不可以对客人失礼！安静！”

把大蛇命名为“白虎丸”，这固然让续感到惊异，但是，声音的主人对续造成的冲击更凌驾其上。是一个穿着用四川锦织成青紫色中国服的女性。这个不太像女性，倒更像是怪物的人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身高跟续差不多，体重却足足有续的两倍以上。她所穿着的中国服大概要用上一般人五倍多的布料。

“你不觉得她是个很可怕的女人吗？续哥？”

“我可以确信的一点是她很有钱。”

在续的眼里，这个女性似乎是埋在高级品堆中呼吸一样。名牌手表，据推断大概要三千五百万元。项链大概要一千八百万元。两手的手指头上合计有二十个戒指。每一个戒指的台座不是黄金就是白金制成的，上面则装饰着大得令人难以置信的钻石。

“那只是纯粹的浪费吧？”终的反应很冷淡。

“我还能了解始哥爱书的理由何在，可是，宝石又不能读出什么名堂。”

“而且也不能吃。不过，如果把它们卖掉的话，可以买很多吃的东西。”

续就像出现在欧洲民间故事中，唆使无欲的农民做坏事的魔女一般鼓动着终。当终想说什么时，女人开了口。她的嘴巴上涂满了廉价颜料般色调的口红。

“我衷心地欢迎你们。我是小早川奈津子。能见到竜堂家的兄弟，真是让我喜不自胜。”

那充满油脂般的声音让终的背上流着冷汗。如果不是不想在续的面前表现出懦弱，终一定早就一溜烟逃了。可是，事实上，续的感觉也是一样的。他强忍着一股直透心底的恶寒，想将女人的容貌看个清楚，可是，他却做不到。覆盖在女人脸上的白粉似乎有好几公分厚。

Ⅲ

续蠕动着他那形状美好的嘴唇，装出了冷淡而辛辣的表情。虽然是一种演技，却很适合这个年轻人。

“承蒙您的招待，不胜感激，可是，这里的料理不合我们的口味，而且空气也不适合我们的肌肤，或许我们该就此告退了。”

“夫人似乎很有力量的。我想她对你们会有所帮助。”

插嘴的是把续和终带进来的男人。终还记得他那戴着眼镜的生意人风格。在灵敏地活动了头脑之后，终暂时有了结论——原来是故意安排人把我们赶出旅馆，然后再把我们带到这里来的啊？对方这么刻意地施恩于己，到底有什么企图？反正一定不会有什么好事的。

女人蠕动了她那像涂着红土般的嘴唇。粗粗的手指头一响，大蛇就无声无息地离开了她的身体。

“是啊！我可以帮你们。我希望有共同目的的同志可以好好地谈一谈。”

“也就是说，要我们跟你联手啰？”

和别人同盟并不是续所喜欢的事。连这一次和旧金山的黄大人合作，续也表现得不很积极。只是因为长兄下了决定，他只好跟着做罢了。更何况眼前的人冒渎了女性本来的优美和化妆技术、流行等，对这种人，续根本无法接受。

“四姊妹那个巨大的财阀组织企图完全支配整个世界。他们应该也知道吧？为了正义，你们应该跟我联手才对。”

“哦，原来是正义啊？阿道夫·希特勒也说过，在开战的时候还大声地宣称自己是代表正义的。”

面对续的嘲讽，怪女人笑了笑。

“我没有兴趣谈希特勒那种小人物。因为那个留着胡子的男人只不过是四姊妹的世界政策所生产出来的小鬼罢了。”

“……”

“本来就是这样。你想谁会提供资金给初期贫穷的纳粹？希特勒不是纳粹的创始人。他是半途加入纳粹这个小集团的人。到底是谁把希特勒叫到集团中来的？”

“无所谓。”续冷冷地回答。

“很遗憾的，我不能立刻回答你。在我们家，决定兄弟行动的权力在家长身上。”

续无视于一旁的男人劝坐，对着弟弟说道。

“终，我们该告辞了。该去找大哥和余了。”

“0K！”

终对眼前的山珍海味虽然有所眷恋，可是，对小早川奈津子的反感远胜过食欲。小早川奈津子抓起了一块有着终拳头大小，带着骨头的羊肉。浇上了以大蒜为主体的调味汁，一口咬下去，发出了声音，连肉带骨地咬碎了。

“在这里等的话，你们的兄弟很快就会到来。到时将会有一场令人感动的兄弟再会了。哦呵呵呵！”

对这个有着中年女性外形的怪物而言，钙质不足这种事是不可能发生的。相对的，发生的是一串掌掴的声音。女人好像对调味料不怎么满意似地，对着畏缩不已的男人一阵臭骂之后，突然就往男人的左脸颊打了一巴掌。男人被打退了五步远的距离，滚倒在地上。男人好不容易站了起来，捡起掉在地上的眼镜，行了一个礼，退了出去。

“不要这么粗暴啊！没什么事值得你这样揍人的。”

终感到愤慨不已，而续注意到的是小早川奈津子手的动作。戴了二十个沉重的戒指，而出手还能那么轻巧、迅速，这可不是一件寻常的事。或许这个怪女人不只有肥满的脂肪体而已，而且可能藏有标准以上的威力。

“不要这么急。现在我要让你们看看在电视上绝对看不到的余兴节目。”

小早川奈津子水平地移动了她那满是油光的粗指头。—方的壁面增强了亮度。百叶窗无声无息地升了上来，厚厚的强化玻璃窗出现在眼前。由于这面宽度大约有五公尺，从地面直达天花板的大窗，整个房间就是一座画廊一样。下方可以看到一样和教室面积一般大小的大房间。地板中央有一个篮子。而且不知什么时候，那条叫白虎丸的大蛇出现在那个房间，卷缩着身体。

“我要给白虎丸食饵。在这十天当中，安一直都没有进食，现在肚子一定很饿了。必须给它加一点营养了。哦呵呵呵呵！”

姑且不说其他的事情，她的笑声实在就很需要加以修正。续在内心咋着舌想着，这时，终的声音刺进了他的耳膜。勇敢而无敌的老三很稀奇地表现出紧张的样子。

“老哥，那是个婴儿啊！”

续再也不能平静焉为了。一个被布包着的小小生物正在篮子里动着。那是一个有着褐色肌肤的婴儿。大蛇长而分叉的舌头在半空中游移。活生生的婴儿就要被当成大蛇的食物了。

“大概是孟加拉吧？那个婴儿是从南美的某个国家买来的。怎么样？圆圆肥肥的，看来很好吃的样子吧？哦呵呵呵呵！”

这可不是随便就能附和的话。续尖锐而猛烈的视线刺向小早川奈津子，可是，这个怪女人似乎一点痛痒感都没有，继续口出狂言。

“如果是兔子或猫的话，你们一定就不会那么惊讶吧？因为食饵是人类就感到大惊小怪，这是一种伪善哪！哦呵呵呵呵！”

怪女人用舌头舔着粘在她指头上的油脂。

“我给这个婴儿吃昂贵的断奶食品呢！如果他留在自己的国家，不是因为没得吃而因营养失调致死，就是会染上传染病而亡。我给了这个孩子一段幸福的时光哟！哦呵呵呵呵！”

她的每一句话都让空气中的毒素加浓了一般。小早川奈津子这个人实际上比她那优雅的名字更具一万倍以上的冲击性。续和终交换了一下视线。终的手若无其事地在桌上移动着，让银制的叉子滑进工作服的袖子里。

小早川奈津子把极品山东酒注入喝啤酒用的大啤酒杯中，几乎一口气就喝光了。

“优秀的日本人出生率越来越低，而那些无能的开发中国家的人却不断增加，真是伤脑筋啊！你们不这么认为吗？”

“如果真的是优秀的人，就该想办法帮助第三世界的贫苦人们。”

“是啊！如果你觉得人口增加令人困惑，你可以自杀呀！我想欧巴桑自杀的话，就可以多出足够养活开发中国家一百个孩子的粮食。”

终一点一点地移向强化玻璃窗。

他知道大蛇是没有罪过的。饥饿的爬虫类为了维持自己的生命，只有吃下眼前的食饵。至于食饵是一块猪肉，或者是一个活生生的人类婴儿，这都和大蛇无关。可是，竜堂兄弟是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婴儿被大蛇吞食下去的。要救婴儿，就必须杀死大蛇。这是二选一的问题，不是一句“大家和谐地过日子”就可以解决的。而在这个时候，他们之所以选择婴儿而不选大蛇，不是因为人类比爬虫类重要，而是以没有自卫力量的一方为优先考虑条件。话是这么说，不过，感情优于道理却是不争的事实。

Ⅳ

“白虎丸！”

奈津子大叫。倒不如说她发出巨大的音量让空气产生摇晃。不知道是听到她的声音了？还是感应到了精神波动，大蛇张大了嘴巴。口腔内的桃色粘膜反射着照明闪着光芒。

终往地上一踢。小早川奈津子的手抓起了桌上的刀子，朝着终丢出去。续的手刀一闪，在半空中将刀子击落。强化玻璃承受了终的冲撞，发出了抗议的惨叫声，粉碎了。

随着多达数百数千片的强化玻璃碎片，终跳到白虎丸的面前。

白虎丸发出了威吓的声音，迎向这个不受欢迎的闯入者。正确说来，那不是声音，而是舌音。蛇没有声带，所以发不出声音。不过，总而言之，那就是十天没进食的生物在自己正要享受猎物时受到干扰时愤怒的叫声。那当然是一种具有压倒性威力的愤怒，可是，却无能让终感到一丝丝的畏惧。终以他人绝对无法模仿的速度将婴儿从篮子里抱起来。只要有一瞬间的踌躇，一定就会被大蛇制住先机。终把空了的篮子对着大蛇的头部踢过去，然后把婴儿高高地丢上来。

婴儿的身体像橄榄球一样在半空中飞着，从玻璃窗的破洞朝着走廊上划着弧形，落在续的手臂当中。续抱住了婴儿，对着小早川奈津子投过去一个冷冷的笑容。怪女人两眼中很明显地充满了怒气。

理所当然的，大蛇的两眼中燃着更巨大的怒气。它的舌音鞭打着空气，腥臭的风扑向终。异样的臭味让终不禁噤了气，可是，在面临生死之战时，这个少年却比外表有看来更冷静。看着大蛇在地上爬行，终相应地把身体的重心贯注在指尖，慢慢地往侧面划着弧形移动。

大蛇化成了一股暴风袭向终。终高高地跳起来避过大蛇的攻击，在半空中一回转后飞落地上。

白虎丸的左眼深深地插着一根银叉。大蛇痛苦的舌音震动着空气。巨大的尾巴，应该说是下半身发出了怒吼声，对着着地的终重击过去。

终交叉起两手，护着脸躲过大蛇的一击。被打到的两手当然感到一阵麻痹。这种大蛇用身体为愤怒和痛苦、攻击的行动而卷曲着身体，企图卷住少年的身体。以它直径三十公分的身体绞住对方的话，对方脊椎断裂是必然之事。可是，少年的速度凌驾大蛇之上。终抓住了大蛇的尾巴，把它那长达七公尺的身体悬在半空中飞舞着。

对终而言不能说很轻松，不过，由于离心力的产生，大蛇就像皮带一样被甩向室内各处。它的颈部撞上了照明，照明破碎了。终一次又一次地把大蛇的颈部撞向墙壁、地板。对大蛇而言，这是它前所未有的灾难，而对终而言，也不是一件很愉快的工作。对手既然是一条巨大的爬虫类，如果不彻底解决的话，实在无法叫人安心。不久之后，头盖骨完全破碎的大蛇就永远地躺在地上了。身为加害者的终也跌坐在地上。与其说是因为太过劳累之故，倒不如说是因为转得头晕目眩使然。

抱着婴儿在一旁观战的续在确定弟弟获胜之后，回过头面对着小早川奈津子。

“哪，你那可爱的宠物再也不会饿肚子了。接下来轮到让饲主后悔的份了。”

小早川奈津子的脸上似乎落下了什么微细的东西。那是白粉。强烈的怒气使得她颜面的肌肉颤动着，厚厚的白粉便不断地剥落了。突然，她把一只手放到桌子下面去。桌上的料理和餐具都摇了起来。桌面剧烈地倾斜。下一瞬间，桌子整个翻过来。

尽管原本就没有大意，但是，这个举动着实大出人们的意料之外。那是一张可以让一打之多的人围坐的大桌子。能够用一只手将这张桌子翻过来的人，除了竜堂兄弟之外，应该没有人做得到的。可是，小早川奈津子却推翻了这个常识。

续避开了飞散的餐具和料理，往后一跳。盘子和杯子破碎了，烛台和刀叉在地上滚转着。将近一吨重的桌子成了耸立在地上的一道墙，发出了冲撞的声音。在这道墙的另一面，小早川奈津子一边踩着地板，一边跑了出去。随即传来了开关门和上锁的声音。续咋着舌，可是也无意去追了。她失去了宠爱的白虎丸，应该不会再有什么举措，再加上续也必须安抚号哭的婴儿。老实说，他实在不想再见到那个女人。

不久之后，终攀爬着壁面，从下面的房间爬到窗户边缘。

“续哥！那个女人怎样了？”

“如果你是指那个怪物，我告诉你，她丢下了宠物和料理逃了。”

续订正了弟弟的说法。他觉得如果把刚刚在这个房间里的人称为女人，那是对所有女性的一种侮辱。进到房里之后，终很遗憾地环视着覆盖在地上的料理残渣。

“什么嘛！怎么让她轻易地就逃了呢？这不像是续哥的作法啊！太让人惊讶了。”

“唉，我偶尔也会失败的嘛！否则这个世界就会因为太按步就班而显得枯燥无味了。”

“我觉得你现在的态度和我失败的时候表现出来的差太多了。”

“那是当然的。竖起了耳朵。一个奇妙的声音穿透他们的耳膜。那是一种足堪以响声来形容的声音。空气鸣动，地板微微地震动着。有什么沉重而令人不快的物体正在接近当中。响声每秒都在增加音量和迫力，门打开了，于是续和终看到了。看到了令他们想像不到的景象。看起来像是一个巨大的金属块，其实是一个穿着闪着银灰色光芒的中世纪西洋甲胄的人。这个人两手上各握着一台采伐木材用的大型电锯。

“哦呵呵呵！”

笑声从甲胄的细缝中流出来，续和终于是知道了来者的真实身份。

光是穿着真正的西洋甲胄，其重量就足以让一个平常人动弹不得了。总重大概有六十公斤以上。更何况两手上还挥舞着两挺电锯。即便是身强体壮的山中莽夫，用两手拿一挺电锯就已经很吃力了。可是，小早川奈津子却轻轻松松地操控自如。

“哦呵呵呵！邪恶的人类公敌，来跟我决一死战吧！就算别人放过你们，我也绝对不饶你们！”

两挺电锯发出了刺耳的旋转声撕裂了室内的空气。续和终在一瞬间相对而视，两个人不说一句话，同时把重心摆在左脚上，顺溜地往右方移去。两个人就像企图盗垒的棒球选手一般跑了起来，用一溜烟逃跑来形容还真是再恰当不过了。奈津子的叫声反弹在他们背后。

“等一下！把背对着女人，这还算是人类公敌吗？堂堂正正打一仗！为国家而牺牲！攻击！一亿火球前进吧！”

最后那些话没什么意义，只是为了加强语气。可是，对续和终而言，那无异是死神的宣告。面对一个敌人，竜堂家的老二和老三竟然一起逃走，这是历史上第一次不名誉的记录。

他们两人从另一侧的门跑向走廊。在微暗的照明下没命地奔逃。一边逃，续一边诘问弟弟。

“终，你为什么要逃？‘勇敢而无敌’不是你的口号吗？”

“那续哥又为什么逃呢？除了始哥和茉理姊姊之外，这个世界和另一个世界不是都没有让你害怕的人吗？”

“我不是怕，只是不想和那种不漂亮的人打交道而已。而且还有婴儿在场呢！”

“我也不是逃跑呀！这只是一种战略上的撤退罢了。”

他们一边发着牢骚，脚上的动作却一点也没有停下来。

电锯发出了歇斯底里的吼声，从背后紧逼而来。那是一种不但让人觉得听觉神经披拉扯着，连后面的臼齿也感到疼痛般的噪音。续和终连回头一望的意念都没有，拼命在走廊上奔跑着。梦魇仍然紧紧追在后面。西洋甲胄重重地鸣响着，电锯仍然撕扯着空气。




第三章 逃离
当竜堂家的老二和老三拼命逃离历史上最凶恶的敌人之时，他们的哥哥和弟弟走进了恶梦的现场，也就是日本人旅馆的地下停车场。始的左手抓着前首相的右手腕。这是因为不久之前打进来的电话这样宣告。

“我暂且先保管了你们的兄弟。如果想再看到他们，就请把前首相带到我指定的地方来。那个男人背叛了我的父亲，是个知恩不图报的家伙。我要对他施以正义的制裁。哦呵呵呵！”

最后的笑声让始的神经网路都起了鸡皮疙瘩。对于自己好像变成了人家的跑腿一事让他感到不快，可是，既然弟弟们被扣住了，他也没有选择的余地。扣住续和终的身体固然是一种夸大的说法，不过，目前始也只有依照吩咐行事。

看到人影了。原以为是打电话的对方，仔细一看，对方是男人。是个穿着迷彩服的年轻男人，嘴角带着笑意，可是，两眼却泛着阴惨的光芒，好奇怪的形象。他坐在折叠式的椅子上，把水壶放在老式的炉子上，脚边放着即溶咖啡的瓶子和马口铁杯。水壶口冒起了细细的热气，这足以说明里面是装满了热水。他看着始他们，站了起来。

“你们是小早川夫人的客人吗？”

说的是日本话。始点点头，说了一声“请带路”。男人做出了欲在前头带路的样子，趁机踩上了前首相的脚。前首相发出了混浊的叫声，步伐因此而乱掉了。当始的注意力一转移的半瞬间，男人伸出了左手，从余的后方抱住他，把手臂环在余的咽喉上。右手上拿着水壶。

“余……！”

“我得到了夫人的许可，她说可以把热水浇在弟弟的脸上。哟，请不要乱动哦！”

男人确信自己站在绝对的优势，开始以胜利的姿态说话。这是施虐者的通病。他们总是非得让对方产生恐惧感才肯罢休。

“我曾在法国的外籍部队里待了几年，参加过波湾战争和新喀里多尼亚的独立战争。我很向往战场哩！”

男人的手臂卷在余的颈部，把水壶口靠上去，不断地说着话。这个举动的确是出乎始的意料之外。不以手枪或刀子为武器，而以装满热水的水壶当凶器，这实在是一件令人想像不到的事。

“因为在战场上杀多少人都不会有罪。可是，在波斯湾战争时，我很失望。因为我只是在后方警备着而已，从头到尾都没有机会拿着刀枪杀死敌人。”

一条热水流从水壶口落下来，濡湿了余的衣领。

“因为太无聊了，为了泄恨，我便找俘虏出气。只要抓住被绑着的俘虏的鼻子，再怎么样他都会张开嘴巴的。然后，我再把滚烫的热水灌进去，嘴巴里面被烫伤也发不出声音来，只能倒在地上翻滚。哼哼哼，那实在是一幅很美妙的景象啊！”

男人发出了悦耳的笑声。始定定地凝视着男人。

“这种作法是你父亲教你的吗？”

“不，是我祖父教的。”男人陶陶然地说着，似乎就快滴下口水了。

“战争太棒了！可以燃烧人们的生命。这种场面哪够看？不过，我还是要满怀诚意地在令弟的脸上浇上热水……”

“余！”

始无视于变态者的长舌，呼叫了弟弟。这是一个讯号。余就着颈部被勒住的姿势，两脚往地上一踢。以翻身上铁杠的动作，用更快、更轻巧的手脚踢上男人的脸部。男人朝后方飞去。余在半空中一回转。始跳上前，抱住了老幺的身体，同时伸出了修长的脚，踢飞了浮在半空中的水壶。水壶撞在正想从墙边站起身来的男人头上，热水正好倒在男人身上。

被热水浇了一身的男人断断续续地发出了呻吟的声音，在地上打滚。尽管他喜欢看他人受苦，可是，想必不喜欢让自己也成为牺牲者吧？这是一种理所当然的心理，当然没有必要去同情他。

且不管眼前“自作自受”这个四字成语的活生生范本，始和余寻找往地上的楼梯。这一次始抓住了前首相的领带，他要逃也逃不了。始之所以不选择升降机而选楼梯是因为他认为这样比较容易防范对方的袭击。走上好不容易找到的楼梯了这时，始不得不开始思索着。对方的名字像是良家千金的芳名，可是，当然不一定是这样的。倒反是像百目鬼熊子之类的名字还比较容易想像一点。

“你对这个叫小早川的女性有什么认识？”

始开口问前首相。原本始对年长者总是谦恭有礼的，可是，他做不来续那种怀着敌意使用敬语的手法。也没有像那个拿着水壶的男人一样有残忍地虐待对方的兴趣。他只是用一种非常冷淡的语气问话。

“我、我还没有见过她。”

“没有见过也知道个大概情形吧？”当前首相正要回答时，余说话了。

“是终哥哥！”

终从水泥墙的一角出现。他看到了哥哥和弟弟，挥了挥手，回过头对后面的人说道。

“续哥！这边！始哥和余在这边！”抱着婴儿的续跟在终后面出现了。

“呀！什么时候开托儿所了？”始开玩笑地问。

续也戏谑地回答：

“在大哥没有发觉的情况下，弟弟已经成长了。但是，迟迟尚未决定将来要从事什么职业。倒是大哥你什么时候成了政客的保镖了？”

续一边说着，一边回头望，因为他挂心着后方的迫杀者。说起来，在这个时候，或许丢下前首相，立刻拔腿就跑会比较好些。用白眼看着四个兄弟聚集于一堂的前首相突然想起了一般国民所不知道的机密情报，“啊！”地叫了出来。

“你们就是从官邸绑架首相，逃亡到国外的恐怖分子啊！”

“是的，我们是邪恶无道、冷血残暴的恐怖分子，收贿、盗领公款之类的事我们是不做的，这些工作都交给政客和官僚去负责了。”

续以毒舌报之于前首相。面对小早川奈津子时，他的毒气暂时都被抽光了，可是，在看到日本最坏的政治业者时，他的调调又回来了。续和终把小早川奈津子这个有着女性外形的怪物对长兄和幺弟做了一番报告。对于从大蛇手中救出孟加拉婴儿一事，始赞赏终“做得好”，可是，对于小早川奈津子的威力，他则感到半信半疑。

“一般人是不可能有那种力道的。”

“从各方面来说，那个妇人是异常的。”

续如此断言，终理所当然似地点了点头。

“那个欧巴桑比续哥还异常哩！我可以保证。”

“是的，而且比终还要非常理，这我也可以保证。”

这是两个人类公敌的保证。余很想会一会这个人物，不过，他没有说出口。而始从弟弟们的谈话中感受到这不是一件可以笑话来视之的问题。穿着六十公斤的甲胄，两手挥着两挺电锯还能一边疾行，这不是一般人做得到的。当然，竜堂兄弟是做得到的，不过，他们原本就不是人类——至少在体力界限方面。

“不管怎么说，你们两人目前是胜不过那个夫人啊！”

始苦笑着，续和终虽然很不甘愿，但是也不得不承认就是这样。

“或许我们应该要小心这种表面滑稽，内部隐藏着恐怖气息的事件。”

“不管是滑稽或恐怖，总之，我不想再靠近那个欧巴桑了。”

终若有所感地坚定他的立场。话声未落，一种奇妙的声音就开始撕扯着他们的感觉。空气分裂了，地板呜响着。不知是不是心情的缘故？连照明似乎都跟着暗了下来。胡桃材制的门随着一阵剧烈的声音摇晃了起来，锁链发出了响声弹跳了开来。

于是，竜堂家的兄弟再度和他们不想见到的对象碰面了。

Ⅱ

“真是非比寻常的人。”

余发出了单纯但率直的感想。始也有同感。他终于知道续和终为什么连面子都不要而没命地奔逃了。

前首相惊异的程度不亚于竜堂兄弟，可是，当他知道站在眼前的人物就是小早川奈津子的时候，突然就匐伏在地上了。在他担任首相之前，也曾经这样匐伏在小早川奈津子的父亲面前。

“真是对不起。承蒙令尊多方照顾，竟不知小姐会……”续冷笑着说。

“原来你本来就是适合匐伏在他人面前的人嘛！在国民面前一向高不可攀的，不是吗？”

“你、你说什么？”

前首相翻着白眼，这时，穿着甲胄的怪女人对着他大吼。

“前首相，你曾经说过要把日本塑造成美国的不沉航空母舰吧？而现在，你却把日本卖给了四姊妹！”

“啊，对不起……”

趴在地上的前首相把他那太过宽阔的额头贴在地上摩擦着。这个作恶多端，不畏神明，妄自尊大的男人就像古代的奴隶一样卑屈。

“回日本后，不肖将会为实现御前的理想，使大日本帝国的荣耀和无敌皇军复活而粉身碎骨。不肖和美国总统佛勒斯特是可以称兄道弟的朋友。”

前首相翻着眼睛仰视着小早川奈津子。

“啊，对了。我也要把宠物取名为佛勒斯特。”

怪女人鸣响着甲胄嘲笑道。

“打从在蒙古联合自治政府时，你就靠一张嘴巴混饭吃。听说后来你从政府的金库偷于不少钞票，逃到日本去了。有没有一丝丝的后悔啊？”

“不肖在第一次波斯湾战争时就曾主张过了。当时不肖大力鼓吹把日本国旗插在波斯湾！日本人也要流血！而那些和平痴呆的愚昧国民和大众传播业者把派遣自卫队视为战斗行为。就算把这样的非国民丢进牢狱里，根据宪法，他们的思想和言论自由仍然受到保障……”

前首相的舌头像电动马达一样不停地转动着。

“是啊，说来说去，宪法真不是什么好东西。如果您能原谅不肖，不肖回日本之后，必当挺身建立一个理想国家。把那些诋毁国家、国旗的非国民都关进拘留所，净化社会。请您原谅。”

好不容易，始才在这场笑剧中有插嘴的余地。

“到底为了什么缘故让你这么怕这个人呢？能不能说明一下？”

别管什么说明了，还是逃命要紧——终的全身散发出这样的讯息。始虽然明白他的心意，可是，始也不能放着根本的疑问不管。前首相的脸一阵僵硬。回话的却是那个穿着甲胄的怪女人。

“好吧，就告诉你吧！我小早川这个姓是第八任丈夫的姓。”

“第八个牺牲者。”

“少啰嗦。”

一喝之下，终闭上了嘴巴。续也一样，他们在魄力上完全输给对方了。关掉电锯开关的小早川奈津子挺起了泛着银灰色光芒的胸甲。

“我的父亲姓船津。”

“船津……？”

“就是让匐伏在那边的那个小人当上首相的恩人呐！他住在镰仓，被尊称为御前。”

“……是‘镰仓御前’？”

终大叫，连始也不禁要叫出声音来了。住在镰仓，姓船津的人。那不就是在半年多之前和竜堂兄弟交涉的船津忠岩吗？

“因为我不是原配的孩子，所以不能姓船津的姓。因此，我父亲就把他姓里面的一个字放在我的名字当中。啊，我敬爱的伟大父亲！听到他去逝的消息时，你们知道我有多悲痛吗？”

“……”

被称为“镰仓御前”，君临日本财政界的奇怪老人。将阴性的威严和格调从这个老人身上去除，塞进低级的笑剧要素和脂肪之后，一定就变成这个女人的样子。还有，那个老人拿到了龙种的血，如果父亲把血分给了女儿的话……。

“哦呵呵呵！觉悟吧！我要把你们四个人砍掉，用大锅煮烂喂猪吃，替父亲报仇！”

电锯再度怒吼了起来。

“怎么办？老哥。”

“这个嘛，首先……”

竜堂家的年轻家长坚定下了命令。

“全员撤退！”

不管在什么场合，家长的命令都是绝对的。更何况在这种情况下不应该会出现造反分子。抱着婴儿的续跑第一，接着是余、终，最后是始，依序跑了起来，把背向着复仇鬼。“等等！”船津忠岩的女儿咆哮道。她两手挥着两挺电锯，一脚踏上匐伏在地上的前首相的背部，追杀仇人而去了。

“啊！”前首相呻吟了一声。被连甲胄带人重达两百公斤的小早川奈津子一踏，七十五岁的老人实在受不了。前首相吐出了胃液，翻着白眼昏死过去了。管他是前首相或忧国忧民的大政治家，在小早川奈津子的眼里，他只不过是亡父的部下的部下而已。现在，她的眼中只有竜堂兄弟的存在。

小早川奈津子摇晃着甲胄和地板，往前突进，就像美国水牛暴走一般。她对着被关起来的门挥下电锯。尖锐而不快的锯断声挖掘着大气，木片化成了吹雪般四散开来。她举起脚步用怪力踢倒了被斩裂了的门。旅馆的大厅出现在她眼前，她发出了怒吼声，跳进了群众当中。

日语的惨叫声响起。有人茫然地呆立在原地，有人吓坏了，跌坐在地上，有人钻进了沙发底下藏了起来。就算再怎么有勇气，眼看着那道挥舞着电锯的钢铁般暴风，什么都没有用了。人们拼命地逃，没命地逃。

“滚出来！人类公敌！”

电锯怒吼着，斩裂了墙壁。盆栽里的棕榈现出了白色的切口倒了下来。土耳其风格的椅子被踢飞了，画着杨贵妃站姿的屏风被斩裂了。大约有五个没能来得及逃命的客人被撞倒在地上动也不动。隔着甲胄的细缝闪着红光的眼睛抓住了竜堂家的老幺。怪女人袭向站在墙沿的余。

余取下放在墙沿的灭火器，转过身来面对着小早川奈津子。他低下头让电锯挥了个空，快速地拔下安全栓，把喷嘴对着小早川奈津子，按下了开关。

大量的白色泡沫和烟雾裹住了甲胄。小早川奈津子发出了愤怒的咆哮。她莽撞挥下的电锯吃进了壁面，卷起了涂料和建材的飞沫。余躲过这一击，绕到怪女人的后方，又喷出了白色泡沫和烟雾。就在怪女人回过头来的那一瞬间，余将灭火器往她的脚背一击。虽然是击在甲胄上，可是，被击中了要害，怪女人仍然往后退了。她忍住泡沫和烟雾的痛苦，再度搜寻敌人的身影。于是，她发现了在大厅的出口处大声叫喊着的竜堂终。

“呀呼！来啊！来试试看哪！你这个(不仅是文部省，每个人都想将之删除的低级语)的家伙！”

愤怒不已的怪女人挥着两挺电锯往前进。在她眼前的观光客们发出了惨叫声四处逃窜。小早川奈津子甩也不甩这些人，逼近了竜堂终。背过身逃跑的终一停下脚步便回过头来，对着追杀者伸了伸舌头。小早川奈津子发出了水牛般的咆哮声，跳了起来。突然间，终消失了踪影，她的脚踩了个空。

水声响起。是一种大而高，而且很有重量感的水声。终站在游泳池畔，飞过突进而来的小早川奈津子的颈上。这就已经很足够了。小早川奈津子沉入水底。潜水用的游泳池有五公尺之深，在夜间照明下泛着青白色光的水面涌起了大量的水泡。

竜堂家的老二和老三瞧着水面。

“应该是浮不起来了吧？”

“应该是浮不起来了。”

终和续都点了点头。他们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把预料和愿望混在一起的。而不管是预料或愿望，那都是一瞬间就可能被推翻的命运。突然间，游泳池的水面爆发了。掀起了这么狂烈的状态浮上水面的就是穿着甲胄的那个怪女人。她从甲胄的缝中吐出水，发出了咕噜咕噜不快的水声，好像说着“哦呵呵呵！不要逃。”

“你们干什么？快过来！”

如果不是听到了长兄的声音，想必续和终一定会有好一阵子动弹不得的。两人从奇异的诅咒中解脱出来，朝着长兄和幺弟的地方跑去。他们在不知情而左往右来的人之间穿过，从游泳池跑向旅馆的后门。那里停了一部旧式日制的车子，坐在驾驶座上的男人挥了挥手。

“王先生、李先生！”

“啊，看来大家好像都没事嘛！”

王和李的脸上都有了记号，嘴唇上渗出了血丝。好像是起了肿包。不过，他们毕竟是平安地逃出了卢大奇的魔掌。物资几乎都留在那边，不过，行动上的自由可贵得多了。他们要找到竜堂兄弟的所在并不难，只要找到骚动的中心部位就成了。

突然，王瞪大了眼睛。那是理所当然的。因为他看到了一个巨大的西洋甲胄鸣响着靠了上来。

“那、那是什么啊？”

“你不知道对你的精神卫生会比较好些！”

“赶快开车！”

坐在车里的竜堂兄弟正经八百地大吼，李便快速地发动了车子。就差那么一丝丝的时差，小早川奈津子差一点就报成了父亲的仇。当重击着地面追杀上来的甲胄人从后视镜中消失了之后，一伙人都松了一口气。看着续抱着的婴儿，王提议。

“将来不知会面临什么事，婴儿是不可能带着一起去的。市内应该会有红十字会的分部，就把婴儿寄在那边吧！我们可以贴补一些钱。只有这样办了。”

红十字会在别的国家也叫红十字社。把婴儿送到那边确实是最现实而且大概是最好的方法了。因为竜堂兄弟今后要前往的地方可不是温泉或游乐场，而是充满了人类恶意和自然威胁的边境之地。

于是，在一阵骚动之后，西安的红十字会分部发现了被小心翼翼地放在门口，睡得很香甜的外国婴儿和放在婴儿衣服内的大笔美金钞票。

Ⅲ

王和李是值得黄大人信赖的好帮手。他们对外币的有效使用法相当有心得，他们也熟知什么时机、什么场所用美金或日币就可以获得正确的情报和安全的逃脱路线。由于他们有效率的活动，竜堂兄弟一行六个凶恶的国际恐怖份子从西安逃往东边，迂回经过北方，脱离了卢大奇的警戒网，越过洛河和泾河，平安地进入了甘肃省。

“一直受你们照顾和帮忙，真是不好意思。”

始表达了他的谢意，王和李相对而笑。

“不要这么说。受照顾的是我们。因为是你们要去帮忙救出黄大人的哥哥。”

“是啊！准备事宜也没有做好嘛！”

续说出了正确但并不怎么动听的话。

“那么，黄大人的哥哥是什么样的人？”

“我们也没有面对面见过，不过，听说他是个战斗英雄。”

李赶忙用手掩住了嘴巴。大概是突然想起竜堂兄弟正是日本人吧？

“请不用在意。从一九三一年到四五年的中日战争纯粹是日本单方面的侵略战争，这是一项史实。中国有勇气的人们起来抵抗侵略是理所当然的事。我们的祖父也因为反对这场愚昧的战争而下狱了。”

如流水般说出这一大串话的是续，“这样说总可以了吧？”他带着这样的表情看着哥哥，始带着苦笑点点头。王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在中文里有“匪”这个名词。就是“加害民众的恶徒”之意。渎职、陷无辜者人罪的官吏就是“官匪”滥用法律的就是“法匪”，掠夺和虐杀的军队就是“兵匪”。从一九三一年到四九年，肆虐中国的兵匪就是日军和国民党军。当时的人民解放军就是打击兵匪的正义军队，当时美国的报纸还曾经惊叹着“亚洲竟然有这么清高的军队存在”。

终满怀期待地问，续为他做了翻译。

王和李不禁失笑。

（此处似有删节）

始带着苦笑点点头。西宁的西南方五百公里，四周不要说都市，连个人家都没有。在这种地方，光要供给最低限度所必须的电力就已经很不容易了吧？那地方的面积有两千五百平方公里，比整个东京都要宽，四周最少也超过两百公里。在那种地方张着电线，让高压电通电，那的确是不可能的事。

“那么，高度技术方面的事就不用担心了？”

续谨慎地确认。

“譬如，利用最新式的电脑来识别指纹或反应声纹等，没有这样的装置吧？”

“应该没有。”

“只有人海战术？”

“是的。”

以前连自称“无敌”的日军也远在西安之前就停止进击了。就因为是这样一个场所，所以才委托竜堂兄弟前去找人。在续看来，不管他们受到多么优渥的礼遇，那都是理所当然的。

“说起经费，那等于是终的饮食费用。一个大队的份量就可以了。而且，味道和质量都不能轻忽。”

“我只要有东西吃就谢天谢地了。我对食物总是心存感激的。因为打从幼年时候开始，我就一直被上面的哥哥虐待。”

终故意夸张地合起了两手做出膜拜的姿态。自从到西安以后，二哥似乎就一直不是很愉快，所以他趁机糗一顿。

“如果黄大人的哥哥不知道龙泉乡的所在的话，到时候，我们就按照自己的意思行动了。”

续把以前对哥哥言明的事情坦率地对王和李说清楚。

“够了，续，再多说就失礼了。”

始出言制止，可是，事实上这些话已经够失礼了。“我知道。可是，我虽然喜欢把他人当傻瓜，可不喜欢人家把我当傻瓜。”

“我的哥哥可真有性格。”

终似有所感地喃喃说道。内容固然属实，可是这样公开来讲也实在不寻常。王和李微微郑重地提出反驳。

“我们汉民族对所信赖的人虽然有交换条件的作法，但是绝对不骗人。更何况这事关一个重要人物的生命。请你们相信我们。”

“我们当然相信。”

始回答。即使被骗，那也怪不得任何人，是自己的责任——竜堂家的长男有这样的想法。是自己没有识人的眼力。不过，他必须避免让弟弟们因为自己的作为而卷进是非当中。

始喜欢中国，也喜欢中国人。右手的袋子里塞着一点点的资产，左手拉着孩子的手，背上背着万能调理用具中华锅，中国人可以这样就到世界各地去旅行。“我站的地方就是中国”这句话不是中国人随便说出来的，他们总是踏实地踩着大地，在异乡生根，然后慢慢地兴建起了城市。他们的生命力、堂堂的生存方式都值得尊敬。

现在，始他们在甘肃省和宁夏回族自治区的界线上往西前进，以那辆破烂的车慢慢地移动。地方是在黄土高原的西部。起伏不定的荒野一望无际。以前许多的历史人物都在这片荒野上走过。汉武帝时代，十八岁的将军霍去病率领着十万大军讨伐匈奴。唐朝时，像苏定方那样的将军和岑参那样的诗人在前往遥远的西域途中都曾经过此地。太阳在荒野的彼方上升、西沉，一个王朝灭亡，另一个王朝兴起。长安、洛阳还有其他许多繁华的都市不是付之一炬，就是被大洪水淹没在黄土之下。人类所建立起来的历史在每一颗干燥的大气粒子中脉动着。始将自己无限的思绪驰骋在过去当中，然而，一想到他们逃离西安的经过，他一下子就清醒过来了。

Ⅳ

原本一提起“女皇帝”，就会让人想起杨贵妃或汉代的赵飞燕、南朝陈的阴丽华、宋代的李师师等这些绝世美女穿着绢质的中国服，手上摇着孔雀扇，嫣然微笑的倩影。连平常不做太过俗气想像的始也不知不觉地有了这样的想像，所以当小早川奈津子这个实体出现在眼前的时候，始感到惊骇也是理所当然的。

尽管如此，“镰仓御前”有遗孤一事实在叫人难以想像。说是遗孤，那个女人也已经是个中年人了，可是，就因为船津老人没有后继者，才使得日本的地下帝国四分五裂，无能抵抗四姊妹的攻势。如果小早川奈津子继承亡父的遗志，或许就会和四姊妹的支配世界对抗，将日本的地下帝国再统一。

突然，始想起了疯狂博士田母泽笃。

“如果她那异常的威力是来自龙种之血的话，那么，她一定会自我毁灭的。镰仓御前就是这样。她只会演出一场父亲之后的死亡之舞。”

船津忠岩在富士山麓的陆上自卫队演习场离奇死亡。真相只有一小部分的人知道。船津老人是输进了长期冷冻保存的龙种之血之后，受不了激烈的效果而死亡的。小早川奈津子把这件事解释成“被竜堂兄弟所杀”，然而，对竜堂兄弟而言，这实在是一件让人困扰的事。而且，只要小早川奈津子健在，这个麻烦就会存在。如果她和亡父一样因为龙种之血而自我毁灭的话固然好，可是，看来那个怪女人似乎有足以承受龙种之血激烈效果的体力。

“为什么我们老是遇上不想有什么好关系的人呢？”

“那是因为那些人都想要得到龙种之血的缘故。”

续明快地断言。认真工作、过着正经社会的人们是不会想要龙种之血的。更别说为了拿到龙种之血而去从事杀人、绑架、生体解剖等勾当了。

“话是这么说没错，不过我怀疑一点。镰仓御前和他的女儿是打一开始就有那么异常的人格吗？”

“难道是龙种之血让他们的精神狂乱了？”

“这是一种可能性。”

龙种之血会明显地强化摄取者的肉体。可是，一如被称为“天使尘”的禁药，在增加人类肌肉的同时，也会破坏人们的精神。或许，龙种之血也是一样的。

“就算是这样，那也是他们自作自受。他们并不是受制于人而摄取龙种之血的，也不是受人之托喝下去的。是他们自己选择、自己决定，依照自己的意思所采取的行动。这不是其他人的责任，责任在他们自己身上。”

续的语气平稳却一点也不容情。

“不管龙种之血是毒还是药，摄取的人会死还是变成怪物，那都不关我们的事。我们不想涉足其中，是对方先出手的。不管遭到什么下场，那都是他们自己的责任。原本我们也没有要去龙泉乡的，是不是？大哥。”

“确实是如此。”

事实上，续的内心是非常高兴潜进强制拘留所去闹个天翻地覆的。在西安，或许是受了小早川奈津子毒气的影响吧？他们并没有多大的活跃空间。终打死了大蛇，始和余也打倒了不少敌人。一向以贩卖自己华丽行为为主的老二对表演场所太少感到不满。

※※※

另一方面，在魄力上压倒了竜堂家四个兄弟的“女皇帝”正在西安准备出发事宜。两个日本部下将随她而行。行动许可证则由卢大奇那边弄到。生意人风格的部下对女主人必恭必敬地陈述自己的意见。

小早川奈津子满怀恶意地笑着。美国发出了不履行债务的宣言，国债连一毛钱的价值都没有。两个日本部下也笑了。姑且不讲戴着眼镜，有生意人格调的三浦，因为烫伤，脸上卷着绷带的宫泷一定没有办法愉快地拉动脸上的肌肉。因为竜堂兄弟的反击而烧伤脸部的，他算是第二个。

小早川奈津子敬爱亡父，打从心底期望杀了竜堂兄弟为父报仇。可是，她同时也有另外的打算。她是已故船津忠岩的遗孤，而且，如果她能成功地复仇，她就能以亡父的正式继承人姿态，抬头挺胸地进军日本吧？

“三浦、宫泷，放手去做吧！如果我继承父亲的遗志，成了日本地下帝国女皇的话，你们两个也少不了有好处的。三浦可以当个议员或大臣的，宫泷可以经营个俱乐部或旅馆、高尔夫球场，哦呵呵呵！”

女皇帝陛下表现出了她的大方。让她有这种妄想的一部分责任要由前首相来担。因为前首相太过卑屈的态度让她深信自己有着和亡父一样的权威。可是，前首相只不过是畏于船津忠严之名，同时感受到生命的危机，所以胡言乱语一通，只想赶快逃离当场罢了。检察官的盘问、国会上的证言都口头上敷衍而过的前首相是那种说了谎也不觉得良心上受到苛责的人。就算小早川奈津子凯旋回日本，他也不可能无条件地认同她为地下帝国的女皇帝吧？然而，她也有她的打算。在杀了竜堂兄弟之后，保存下他们的血，只赋与那些宣誓对她效忠的人不老不死的生命。这么一来，那些权力亡者一定会争相爬到她脚下来的。

※※※

或许是一种偶然吧？当小早川奈津子发出“哦呵呵呵”的奇怪笑声时，在由西安往西北方三百公里的荒野上，竜堂兄弟们被一种奇妙的恶寒所侵袭着，他们的心头浮现出了历史上最邪恶的敌人的影子。

“这么看来，L女士实在是一个相当有水准的敌人哪！至少她是个美人，而且又有格调。”

四个人不期然地都这么想，可是，没有人说出口。她在巨大的航空母舰“霸王”舰上被自己的同伴射杀了。以轻视的语气来谈论这样死亡的人或者拿来当成玩笑都不应该，这是竜堂兄弟的祖父训示他们的。

悠然地眺望着缺少变化的风景，余微微地变了表情。他把视线停在窗外，戳着终的肩膀。终嫌烦似地动了动视线，然后变了表情，把身子探出窗口。

“是云吗？终哥哥……？”

“不，不是，那是……”

西方地平线上涌起了巨大的黑云，每一秒钟都在不断扩大。

“是蝗虫！”

王呻吟道。始立刻就明白了。他指示弟弟们关上窗户。蝗虫是蚱蜢科的昆虫。常常以数亿只、数兆只的形态飞行，其飞行距离甚至可以跨海、横越大陆。看到路旁一间废屋，王大叫。

“把车开进去！李！”

李听从指示，把车驶进废屋停了下来。这个时候，像龙卷风般的声音和黑压压的虫云已经开始包围车体了。

“小心不要让它们弄破玻璃！”王的脸色很苍白。

竜堂兄弟现在所在的地区是一片缺乏草木的荒野，所以几乎没有形成肉眼可以看得到的损害。车外黑色的暴风狂飙，数兆个振翅声形成了暴风。终和余也瞪着眼睛保持沉默，那是因为事态超乎他们的表现力之外。一伙人躲在车内只不过十分钟左右的时间，可是，感觉上像度过了漫长的一夜。好不容易，暴风过了。

“这下可不得了……”

除了这句话，一伙人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目送着覆盖在东方地平线上渐去渐远。




第四章 流言河
和同志的距离有一千五百公里，而和敌人的距离却只有其五百分之一。以地理上的距离来说明鸟羽茉理所处的状况就是这样。她所在的地方是在西安的东南方，香港的一角。远远地可以看到玛丽关·远东财团法人的四十楼建筑。在残暑和都市热所形成的阳炎当中，这栋建筑物看来就像在慢慢地摇晃着一般。

亚南饭店十三楼。这里是鸟羽天花板理的宿舍，也是“反四姊妹联合军”的后方司令部。她和三个同志——虹川耕平、蜃海三郎、水池真彦各被分配了一间单人房，然而，这些房间的面积都比日本都市的旅馆房间宽个一半左右，床也很大。茉理的房间有那只可靠的贴身保镖小狗松永良彦同住。除此之外，他们还被安排了一间有司令部机能的密月套房。

旅馆的冷气是辐射式的，天花板上安装有冷气管，冷水就流过管子。可以有像在瀑布附近一般的凉感，这是一种不会让人罹患冷气病的杰作。密月套房的一室放有接待桌组，用来进餐和开会。另一室则安装有传真机、文字处理机、多功能电话等，可以说就像某地的通讯社支局一样。而现在，蜃海正在阅读进来的传真书面。

“到西安去的前首相负伤入院了。听说是从楼梯上滚下来，折断了六根肋骨。”

“真是可怜啊！”

虹川可以全然不带诚意的语气说道，对着正在整理拷贝用纸和传真用纸的鸟羽茉理说。

“茉理小组，你很久没有和令堂大人连络了吧？是不是该打个电话告诉她你目前很好？”

“是啊，毕竟是个女孩子家，母亲一定会很担心的。”

蜃海也应和着说。虹川和蜃海是共和学院的毕业生，所以也认识茉理的母亲鸟羽牙子。虽然他们也知道她不是那种会担无用之心的女士。

“谢谢你们的好意，可是，我想算了。”

他们的挂虑令人感到温馨，可是，如果随便打国际电话的话，他们的所在位置不就被四姊妹知道了吗？茉理感到害怕，可是，虹川笑着摇了摇手。

“什么话，四姊妹的爪牙早就渗透进这家旅馆了。因为他们知道我们能安心停留的旅馆就只有黄大人名下的华侨旅馆了。”

虹川说的没错。四姊妹的情报网一定一开始就锁定了亚南饭店。在考虑了一下之后，茉理接受了同志们的好意，决定打国际电话到日本。杂种狗松永在拿起话筒的茉理脚边鼓励似地摇着尾巴。

茉理在等待电话接通期间，其他三个人针对一项新闻交换着意见。

“难道是四姊妹吗？”

“或许四姊妹会做出培育新种蝗虫，使其大量繁殖之类的事。”

“而且是只吃稻子的新种。”

茉理手拿着话筒，回过头来指出了这一点，其他三人闻言都露出了抓住盲点的表情。蜃海咋着舌，用一只手拢了拢头发。

“畜生！这的确是有可能的。只要稻米全毁，吃米的民族就会死绝。这不就是四姊妹的心愿吗？”

“最好不要早下定论。”

虹川主张慎重论，不过，中国西北部应该就是竜堂兄弟所在的地方。把重点放在那边也是理所当然的事。茉理也自觉到一种近于不安的感情。虽然竜堂兄弟是不至于让蝗虫给吃下肚。

电话旁装饰着水池在西营盘的摊贩廉价买来的陶髑髅。他的理由是要营造出一些恶人根据地的气氛。

电话通了。鸟羽牙子就在共和学院专科学校的院长室里。她似乎一点也不惊讶接到女儿不知来自何处的电话。问女儿好不好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茉理回答母亲自己现在正在一个不能详细说明的外国，母亲的声音中带着笑意。

“哟！竜堂司的孙子们还真是神出鬼没啊！下个月是不是就要到南极大陆去了？”

“可能哟！到时候说不定还会飞离地球哪！”

当然，茉理是开玩笑的。她改变了话题，询问父亲鸟羽靖一郎的近况。

“你爸爸？好像是平静了一些。没有可以信赖的对象，左闯右闯之后，似乎让他发现只有靠自己踏实地做才是正道。他每天跑银行和建设公司，因为要重建很先有资金才行。”

“是啊，爸爸像以前一样踏实地做就好了。”

“在是这么说，可是，一旦有强风吹拂的话，或许他又会转向一个莫名其妙的方向了。”

“妈妈，您要好好抓住缰绳哪！”

“你也要好好抓住表兄弟们的缰绳啊，茉理。”

家庭和学校的事交给母亲就不用担心了。茉理还问母亲日本国内的事情。母亲的回答中夹带着苦笑。

“这个嘛，时局好像不怎么安定。结果，内阁也没有替换，在野党也没有提出任何有建设性的提案。好像大家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想建设一个什么样的社会似的。”

尽管如此，日本还是一片祥和。

菲律宾和印尼相继发生火山爆发事件，马尼拉和雅加达这些大都市都苦于连日来的降灰。菲律宾的美军基地完全丧失了机能，目前正商讨要转移基地到关岛去。在印度，印度教徒和锡克教徒各张着正义和信仰的旗帜，用炸弹火炮相互残杀。在南非，于一九九一年好不容易才废止了恶名昭彰的种族隔离制度，现在黑人们却彼此相残，再加上白人激进派份子捣乱，恐怖行动连日不断。德国新纳粹的暴力不断地扩大。哥伦比亚和玻利维亚境内，军队和毒品组织展开了市街战。从西非到中非，许多人因为饥饿和疾病而死亡，可是因为情报不足的关系。详情并不知道。虽然还没有引发世界规模的战争，但是，人类社会日渐沸腾，什么时候会发生什么事还必须都不是不可思议的事。

“在日本也传闻富士山在喷火了。”

“真的吗？”

“哪有的事，都是流言。权威学者已经加以否定了。可是，或许这样反而更有可能性。”牙子的声音嘲讽地变化。

据说关于地震和喷火之事，权威学者之类的人根本是不足以信任的。一九二三年造成一万人死亡的关东大地震时，默默无闻的学者曾经发出警告，可是，当时帝国研究院的学者却大加否定，因此政府当局也没有采取任何对策。发出警告的学者被叱骂为“扰乱社会安宁的非国民”，之后还被学术界流放。

“真的不会有事吗？妈妈。”

“没有事的，因为首相和国会议员都还在东京呢！如果真的有危险，那些人一定是跑第一的。”

“可是，或许新闻报导被操控了。他们可能早就逃离了东京，却还布署成人还在的样子。”

“呀！你的疑心还真是重啊！反正我们会多加小心注意的。”

听到茉理的谈话，虹川回过头看着蜃海。

“看来你们业界已经完全失去公众的信赖了。”

“真是无德……”

蜃海苦笑。在他的桌子前面已经堆起了一座传真用纸的小山了。

距这家旅馆徒走两分钟的距离有“星海晚报”的本社。那是黄大人隐形触手伸展出去的场所之一。从政府的公布到电视新闻、通讯社的配信，还有电脑网络的通讯，他都过目了。他本人虽然做得有声有色，被支使着跑腿的另外两人却感到麻烦。

“事实上，新闻并没有传达全部的事实。什么消息可以登？什么不能登？该什么重点？都已经经过情报管制了。”

蜃海举了一个例。几年前，在美国的高速公路发生汽车冲撞事件，合计有八个人死亡。其中三人是美国人母亲还有两个幼子。这是一件悲哀的事故，可是，报导这则消息的日本报纸标题是“美国发生交通事故，本国人有五人死亡”。只报导日本人的死亡人数，完全无视于美国孩子的死亡事实。纵然不是出于恶意而隐略报导，可是，结果就等于是只报导了一半的事实。

水池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

“这么说来，关于职业棒球的记事也一样啰！明明A队击败了B队获胜，可是，标题却只写着B队的第四棒打击者击出了全垒打或者游击手打了一场好球等，对败战一事是绝口不提。”

“我们的报界作法真是令人汗颜啊！”

国民报社的前记者感到苦不堪言。他以前任职的报社拥有一支职业棒球队，流于单方面的报导作法是出了名的。

职业棒球的事可以用苦笑带过去，可是，对于文部省和教科书的作法却也一样。明白写着“目前的日本国旗和国歌并不是根据法律制定的国旗和国歌”这个事实的教科书被下令删除文章。日本文部省和报社统制言论、将国民洗脑的作法和纳粹德国是一样的。一方面积极地说谎，另一方面却又隐瞒不利于自己的事实。

Ⅱ

九月二十日，正确地来说过了一半的时间之后，华尔特·S·汤生收到了一张国际传真，他脸上浮起了微笑。单纯却不健全的微笑使得他那张像绅士般的脸奇妙地扭曲着。传进来的一定是一个令他不愉快的情报。艾格·梅休这样推测，鼻子在他那张像灰狗般的脸上哆嗦着。不受人欢迎的上司感到不快就等于是部下的快感。当然，只要上司的不快感不对着部下发作的话……

汤生只字不提收到了什么情报，他把视线投向梅休。

汤生似乎很艰辛地发出“小早川”这个母音过多的日本女性名字的音。

四姊妹的资料银行里有关于小早川奈津子这个女人的资料。根资料显示，他今年五十五岁，生于上海。父亲是日本人——船津忠岩，母亲也是日本人，经营一家以军人和特务机关人员为对象的酒馆。来往于香港、台湾、泰国，每经历一次结婚、离婚、死别，财产和体重就跟着增加。

“死别中的两件事相当奇怪，不过，也不需去管它了。梅休，为什么让那样的女人介人事态中？”

“那个女人确实不在这次的预计范围内。反正，她也只不过是个小丑罢了。”

“剧情的进行也可能因为小丑的表现而出轨。更何况虽身为小丑却想要当上主角，这种人就该从配角的名单上除掉。”

这个时候汤生所表现出来的冷漠或许是来自微微利己的美学。足以决定世界和人类命运的战争会因为小早川奈津子的介入而成为二流的笑剧。这是一件令人无法忍受的事。另一方面，站在梅休的立场而言，不管是什么样的形式，被上司指责办事不力也不是一件有趣的事。他在形式上谢了罪，随即改变了话题。

“既然要消灭敌人，干脆就连聚集在亚南饭店的日本人也一起从名单上去除吧，怎么样？”

梅休一边探寻着汤生的表情，一边提出了这个建议。

“可以在亚南饭店里装上塑胶炸弹，也可以在空调设备中流放神经瓦斯。他们的防备虽然严密，却不至于到难攻不落的地步。”

梅休自有他作事的哲学——“不喜欢青蛙就杀掉蝌蚪”。只要有一点点妨害到四姊妹支配体制的可能性，就应该趁还是幼苗的时候加以拔除。这种手法，不管是四姊妹或梅休本人应该都可以做的很好。可是，汤生只是轻视似的答了一声“NO”。他挥了挥手让梅休退了下去。梅休走到门边，手抓着门把回过头来，发现汤生立刻从桌边消失了。是到用屏风隔着的邻室去了吗？

“哼！以前汤生被称为剃刀，现在，刀也生了锈积了油垢了。看来好像是一个已经不能再烧的垃圾了。”

梅休的视线一动。他的舌头随即冻结了起来。原来汤生这时弯下了身子去捡拾落在地上的传真用纸。梅休的杂言狂语都听在他耳里了。这么离谱的事还必须是犯下大错的梅休第一次碰到的，也是汤生有生以来的第一次经验。

“多谢你让我听到了这个颇富趣味性的意见。”

汤生的声音缺少了不让梅休冻结舌头溶化的温度。汤生手上拿着传真用纸，继续说道：

“我并不会感到特别地生气，只是觉得无知真是一件幸福的事。真让人羡慕。”

自暴自弃和愤怒的情绪使梅休的舌头在冻结的情况下仍然勉强地动作着。

“那么，你又知道些什么？你比我多知道了什么？”

“我并不知道什么事，可是，我只要知道一点就够了。知道你实在是个傻瓜。”

汤生的舌锋像刺刀一样刺伤了梅休的自尊心。

“你是一个单纯的无法制者。让你的恐怖主义具有意义的是我和我的上司，不是你自己本身。当你离开我们制约的时候，你就会被像疯狗一般地处理掉。不要忘了。如果你想要过着快乐的后半生，至少你要装出你不会忘记这一点的样子来。”

梅休带着一副伤口被涂上红辣椒般的难言表情，耸着肩离开了房间。冷冷地看着他离开之后，汤生捡起了在桌上的传真用纸。

“蓝伯·克拉克的结婚典礼和缪龙家新家长就任仪式将在今年十月一日在英格兰索美赛得郡的德连佛德庄园举行。请于九月二十五日以前决定出席与否。”

汤生感到有一种电击般的不快感奔窜在他的神经网路中。那个奇怪而不安定的青年终于要坐上大君们的宝座了。身为臣下的汤生不能有任何异议，可是，就因为这样更让他产生不快感，而且还有一种漠然的不安。对汤生而言，由四姊妹支配的世界比曼哈顿岛的岩盘还坚固，应该是到人类毁灭之前都不会断绝的永续王朝。可是，自从和日本的竜堂兄弟扯上关系之后，汤生保守的现实感觉产生了龟裂。而蓝伯·克拉克的存在更增加了龟裂的宽度。汤生怀着一种无法对人言喻的情绪，把视线射向窗外。在重叠的高楼大厦群中，亚南饭店的壁面应该在阳光的照射下闪着白光的。

※※※

在亚南饭店大楼的一区，加入“人类公敌”行列的恶徒司令部，睡得正香甜的小狗突然发出吠声跳了起来，朝着门走过去。

“怎么了，松永？”

茉理问道，杂种小狗停下了脚步抬头看着她，茉理觉得松永显得很紧张。这时，敲门声响起。不是暴乱的敲门法，可是，松永的态度却足以让人起了很大的戒心。虽然亚南饭店不应该会出现这么令人怀疑的人物。

出现在门眼中的是一个乍见之下似乎不会造成什么伤害的男人。长长的头发上卷着落伍了的彩色花纹大丝巾，花俏刺眼的T恤配上牛仔裤，不比头发短的胡须，还有一幅太阳眼镜。男人在门前拿下了太阳眼镜，行了一个礼。虹川非常小心地开门，男人进了房门，用空洞的语气打着招呼。

“鸟羽小姐，这是我们越过太平洋之后的再会哪！你看来还是一样有精神，真是太好了。”

流利的日语。原来他就是流有四姊妹支配者血统的青年蓝伯·克拉克。一时之间，茉理为之语塞。

“哦，我不是不请自来吗？入房费是免了，可是，离房费却不便宜哦！”

讨厌蓝伯·克拉克更甚于热带夜蚊子的水池带着危险的笑容，可是，克拉克却若无其事地坐到沙发上。

“我实在不想这么说。因为这是一点建设性和美感都没有的事。可是，没有办法。如果我在三十分钟之后没有完完整整地离开旅馆的话，长乐岛的中南半岛难民中心就会随着爆炸声而消失了。可能会造成两千名的死者哦！大部分都是女性和病人、孩子。我想，你们这些小市民的良心一定会感到刺痛的。啊，大家放轻松点不是更好吗？”

让人不轻松的是这种男人的精神状态。茉理心里这么想着，嘴巴说道。

“你不觉得把不相关的人拿来当人质是一件很过分的事吗？”

“不会过分。在四姊妹的支配下可以选择是生是死，这就是一件令人羡慕的事了。因为我连选择的权利都没有就被硬塞了一个新娘。”

“新娘比你还可怜吧？”

“如果你知道是什么样的人，我想你会有不同的想法。”

蓝伯·克拉克的声音中带着奇妙的感叹，三个单身的男人不由得相对面视。以外人的立场来看，大君们的婚姻当然不可能基于单纯的爱情而成立。或许一段勉强可以忍耐的悲惨婚姻生活正等着他，以换取一张大君的宝座。就算如此，茉理也不表同情。

“你在这种地方浪费时间好吗？成了大君的一员之后，就要忙于支配世界了。在你蠕动的期间，始他们已发现目的地了。”

“无所谓。”

大君候补回答道。

“不，应该说，如果竜堂兄弟找不到昆仑的话反而让我伤脑筋。因为我们也不知道昆仑的真正所在。他们现在正在为我们带路呢！”

蓝伯·克拉克那懒散的笑声使小范围的空气起了波动。面对茉理不友好的表情，他略微遗憾似地收起了笑容。

“我不受鸟羽小姐欢迎实在是很遗憾的一件事。苏黎世的大君们打算找出昆仑的正确位置，射出核子飞弹。我是反对的。”

“你真的以为核子兵器就可以杀死龙吗？”

茉理以更严厉的态度质问，蓝伯微微疲卷似地摊开了两手。

“就算龙残活下来了，昆仑也必定会毁灭。对大君们而言，这就不是什么坏结果了。他们不会做无用的事，不论什么时候都一样。”

茉理的脑海里闪着几个疑问。蓝伯·克拉克所说的“昆仑”和“龙泉乡”有什么关系？两者是同地而异名之处吗？四姊妹和“昆仑”处于对立的关系吗？如果是的话，是从什么时候？基于什么理由的呢？可能的话，得找出这些答案。茉理不能把所有的工作都交给竜堂兄弟去做。

Ⅲ

日本在九月后半仍然笼罩在一片毫不慈悲的残暑当中。东京连日来遭受盛夏、热带夜和光化学烟雾的侵袭，电力和冰淇淋、啤酒的消费量不断地增加。在这种气候的某一天，获知前首相在西安入院的消息时，现任首相在官邸的一室中偷笑着。

“因为丑闻而辞去首相职务也有几年了，却一点也不知反省，也不退休，这简直是老天的惩罚呀！人啊应该要谨守本分，凡事适可而止哪！”

譬如就像我——首相秀想这么说。首相若无其事地把自己只有3%支持率的危机略而不谈，也不想辞职。他相信所有的一切都是自己的努力和人德的恩赐。他的派阀是执政党内最大势力，而在野党的无能和无力给了他很大的助益。在野党第一党的右派尝到一点甜头之后，完全被收买了，左派则冥顽不灵，对什么事都唑以投反对票，热心于改革的人们最后感到绝望而企图使党分裂，可是，却缺少必须的资金。不要说再生，凄惨的程度甚至可以说已经一边发着腐臭味，一边慢慢崩坏了。

即便是批评政府“太过无为无策”的财界也相继发生股票的不法交易、和暴力团勾结、国际机场建设偷工工程等许多不祥的事情，再加上美国宣称不履行债务而使得许多企业破产。不管从哪一方面来说，似乎都没有光明的未来。

于是，在发生天变地异的情况下，大日本经济帝国也被迫面临相当严重的状况。

“河口湖的水位低下。御殿场的井水水温上升上。山顶连续发生轻度的有感地震”等的报告不断传进来，这一天，首相便把火山学方面享有盛名的教授请到官邸来说明整个事情的状况。

“嗯，九州的火山是什么时候发生大喷火的？是几年前？我想是初夏的时候。”

“是执政党和在野党国会议员举行棒球赛的时候。那个时候首相还守执政党的二垒。”

“哦，是啊！我还以五成的打击率得到最佳打击奖呢！然后我就立刻搭乘直升机直接到羽田机场去，前往参加先进国家首脑会议……”

首相突然想起现在不是拿秘书当听众来述说往事的时候，便又坐了下来。被请来的火山学教授棱骨突出的脸上架着闪着光芒的眼镜，他示意助手准备好VTR，把有爆发可能性的火山显示在日本地图上。影像随即映在六十英寸的投影机上。以红色三角形显示的危险区域数目除了冲绳之外，整个日本一共有六十处以上。

“什么嘛！这样不就等于是整个日本了吗？”

首相惊讶地叫了出来，教授以更惊讶的声音回答。

“当然，因为日本是火山列岛啊！从灾害的防范对策角度来看，整个日本都是危险地带。”

“不过同时也都是观光地啊！”

伊豆、浅间、阿苏、磐梯山……火山和温泉有密切的关系。日本的观光地等于是危险地，这几乎是一种必然。

“不可能举国移居，可是又不能不小心，不过，要在所有的火山设立警告标志，进行观测调查的话，就不知道要花多少预算了。”

首相从观光、土木建设、温泉开发和不动产等业界接受了不少的政治献金，所以他断不能让他们受到损失。

“而且富士山真的很危险吗？已经三百年没有喷火了吧？”

“就是这样才危险，因为已经蓄积了三百年的能量了。您认为富士山为什么成为日本最高的山？那是因为它是日本活动最旺盛的火山，而且带来大量的熔岩和火山灰。”

“嗯，果然有道理。”

首相点点头，教授在在场人士叹气、咋舌当中继续他初步的说明。火山这种生命体是以一万年、十万年为单位活动，所以人类企图以世纪为单位来进行观测和研究调查以掌握其全貌也是非常困难的。可是，长期的精密观测以及迅速避难、救援活动应该可以使死者的数目减少到最少。最大的问题是观光业者不喜欢避难命令和被指定为危险地区。除了必须让大家有“赌命的观光”这种意识变更之外，保障地区住民生活的政策和行政体制也是非常重要的。与其花几十亿元去买那种根本不能在道路上行驶的缺陷战车，不如以同样的价格购买二十台火山震动计测系统来得对国民安全有助益得多……

“唔，承蒙您提供各项意见。”

这样回答教授之后，首相便问运输大臣，当富士山真的大喷火时，交通行政上会有什么样的影响？

“熔岩流南下到达骏河湾时，日本的陆上交通大动脉就会完全被切断。东海道本线、新干线、国道一号线、东名高速公路都会被埋在灼热的熔岩底下。”

“嗯，因为富士山和骏河湾之间虽然那么狭窄，却集中了大量的交通网。如果这样，在修复之前该怎么应变呢？”

“到时候，经过山梨县的中央本线、直线新干线就会成为日本的新动脉。”

那么，那一带的地价就会再上升吧？首相很自然地就想到这一点。他对于不动产和股票的知识有专门学者和专门经营者合起来的那么多。他再度看着放影机的画面，注意到近几地方没有红色三角形。

从近几地方到濑户内海沿岩没有火山，地震也不多。因为这个地区的地质是全日本最安定的，没有发生大地震的恐惧。这个事实也让人对历史学有了浓厚的兴趣。

“有史以来，朝鲜半岛就没有火山活动。从该处渡海来到古代日本的人们对日本的地震大感震惊。所以才把王朝的中心置于没有火山的大和－难波一带。”

曾经也有过这种说法。可是，原本首相对地质学、火山学就没有什么兴趣。他决定在运输大臣为首，以手下们召开喷火对策会议，不过，这也得避着外界。因为光是举行对策会议就足以让国民产生不安了。事实上，首相的派论著干部在富士山麓经营有大规模的游乐区，所以强烈反对对外公布。

“反正明天也不会喷火。”首相这样想着。

这一天，首相官邸有很多学者来访。在火山学教授离去之后六分钟，接着是粮食经济学教授被延请入室。这是综合安全保障学的一部。他是来说明，如果外国的粮食输入完全停止的话，日本会变成什么状况？容光焕发微微肥胖的教授以近乎少年高音的音调说明。

“目前，日本为一年的生产量大约是一四五○万公吨，折算成江户时代的数值就是约八千万人的生命。当外国的粮食输入完全继绝的时候，日本人有八千万人可以存活下来。”

“日本的人口大约有一亿三千万人。剩下的五千万人怎么办？”

“只有饿死了。”

“饿死……”

首相不禁没了声音，通商产业大臣提高了声音。

“所以，主张只要守住稻米自给体制就没问题的说法根本是一派胡言。要让全日本人都吃得饱一定要从外国输入粮食。我们只需遵守自由贸易的国际协调体制，所以，必须使稻米和肉自由化，取悦粮食供给国。”

当农林水产大臣正要提出反驳的时候，一个下位的议员带着困惑的表情走了进来。在首相耳边一阵耳语之后，首相也带着一脸困惑。原来是有一个跟热带夜一样不请自来的客人强行前来了。他就是高龄的参议院议员名越胜太郎。

Ⅳ

名越比首相年长三岁，是一个头上掺有银发，给人一种老绅士的印象。在他的每一个人生阶段都享有秀才的高名，他总是把首相当成一个不经事的晚辈。

“首相！那件案子怎么样了？如果你没有什么诚意，我们也不可能就轻易罢手的。”

名越从一个有名的国立大学政治学科教授升为校长，然后再转任参议院议员。在电视讨论节目中以超鹰派的文化人身份大为出名，属于前首相派的论者。他没有参加前首相中国行的理由是“如果到欧美国家去，我还会考虑，可是，亚洲、非洲那种不干净的国家我才不去”。他强硬主张“把外国劳工赶出日本”。日本女性在外国劳工很多的地区惨遭杀害的流言不断扩散，他就根据这个流言主张强制搜查外国人居住的公寓。

“可是，警察厅来连络说那个事件根本不存在，纯粹是群众心理所引发的传闻。根据没有证据的流言来逮捕外国人会引起各种问题的。”

首相试着跟他解释。

“就因为你这样说，外国人才更加肆无忌惮。那些人必须受到一些惩罚！”

“可是，名越议员，现实的情况是日本人越来越不愿意做深夜的土木作业和垃圾处理的工作，如果将所有的外国劳工都赶出日本的话，东京就会丧失都市的机能了。街道上都是垃圾，上下水道的工程也没办法进行。你是不是该考虑一下现实？”

外务政务次官看着首相的表情，做以下的发言。

“因为生活习惯和宗教不同，所以会产生各种麻烦，可是，把他们赶出去所衍生出来的问题更可怕呀！美国和法国一定会有所非议的。”

“没有必要赶出白人。只要赶出亚洲人就可以了。”

“请不要说这种话。这么一来，日本会被其他国家批评为一个种族歧视国家的。”

“种族歧视有哪里不好？民族和人种本来就有优劣的差异。有像日本人这么优秀的民族，也有不是这么优秀的民族啊！现在的日本在各方面都是世界第一的国家。如果不把想到剥夺世界第一国家的财富的亚洲穷人们赶出去，日本的繁荣是会被吃食殆尽的。”

“可是，美国……”外务次官这样说话，名越冷笑着对他说。

“美国不是那种日本不出资金就打不成仗的国家吗？有什么好怕的？听着，人类有所谓的精英存在，这些人具有领导非精英分子的义务。不管是国家或民族都一样。优秀的日本人必须领导世界，将人类从破灭中解救出来。”

名越的辩论没完没了。现在美国因为禁药和爱滋病的蔓延而面临毁灭，黑人和波多黎各裔的“劣等人种”不断增加，知识水准也一落千丈。日本不能和美国一起没落，必须与之对决，获取胜利，立于绝对的领导人地位……

“名越先生，振奋人心固然好，可是，如果我们要和美国对决，究竟有哪个国家会站在我们这一边的？”

首相好不容易重整了姿态，转为反击。

“你太过霸道，所以中国、韩国和东南亚各国都不喜欢你。你是不是告诉过他们，如果要获得日本的经济援助，就不可以将日军加害住民的事情写在教科书上？”

“他们是需要日本援助的乞丐。乞丐就要有乞丐的样子，就应该趴在地上乞求人们大发慈悲。我说的话有什么不对？不，我是正确的！日本应该保有与国力相匹配的军事力量，应该拥有核子兵器！”

“这太过分了，那是宪法所禁止的！”

“日本宪法没有一个地方写着日本不能拥有核子兵器或细菌兵器。所以，拥有核子兵器也不违反宪法。”首相不禁哑然失声。

“你不要太肆无忌惮，胡言乱语！”

“就算说非核三原则违反宪法而无效好了，这也是可以加以排除的因素。你知道非核三原则的条款吗？”

“当然知道。不制造、不保有、不购买核子兵器。”

名越以胜利的笑声回应首相。

“没有任何地方写着不能使用核子兵器啊！因此，就算我们把核子飞弹攻击别国，也没有违反非核三原则。”

“没有核子兵器又怎么能使用呢？”

“借就有了。譬如向美国借来核子飞弹，以不经过日本国内的方式射向莫斯科。这完全不会和非核三原则有任何抵触。怎么样？”

名越挺了挺胸。首相再也掩饰不了他厌烦的表情，看着那些也同样带着厌烦表情的部下们。

“可是，一个负有重责大任的人光想钻法律的漏洞，这不是一件很体面的事情啊！”

首相交抱起了双臂。他虽然是一个把政治当作买卖道具的人，可是，并不特别喜欢战争或军国主义。如果以稍带极端的方式在来表现的话，他的心境就好像婚姻诈欺的犯人憎恨连续强盗杀人事件一样。收取贿赂、回扣、以企业的公款狎妓等都无所谓，但是，保有核子兵器和他国掀起战争却不是一件好事。世界有些事是可以做，有些事是碰不得的，这是首相的想法。大概名越这个人觉得把核子飞弹射进莫斯科或北京是一件很有趣的事吧？即使只是举例来说，也令人难以平静了。当首相企图再安抚名越的时候，大家的视线突然变成了无彩色的世界。接着轰隆声震撼着耳膜。官邸的东北角的樱树发出了惨叫声倒了下来。窗玻璃震动了，东西烧焦的味道四处飘散。

“发生什么事了？是打雷吗？”

首相站不起来了。不是保持一副泰然自若的样子，而是早就软了脚。尽管如此，他还持着依着上桌子姿势，而丑态毕露的则是名越。原本站在窗边的他被闪光和轰降声从背后直接命中。他“哇！”地叫着往前飞了出去，趴在地上。落雷的余响消失了，室内回归安静。但是这股静谧也立刻被一阵失笑声取代了。首相笑着，他手下的人们也笑了。他们虽然也因为突如其来的落雷而吓契了胆，却没有名越来得那么落魄。刚刚还大言不惭地讨论核子武器、大放厥词的名越因为一记落雷而吓软了脚。大家对名越的反感以讪笑的形态爆发出来也是很理所当然的。

好不容易站起身来的名越又说了两三句话，可是再也引不起任何人的反应了。他在虚张声势一阵之后便离开了，留在当场的人都嘲讽地吐着气。

“……那个男人被富士山的熔岩流给吞了最好。为了爱国家而牺牲，这是他本人最大的愿望吧？他似乎很喜欢挑起国际间的纠纷，可是，平安无事，天下太平才是最好的啊！”

首相点点头，喝了一口麦茶。

“政治家真是不轻松啊！可是，也就因为这样，这才能一直住在首相官邸。这是人生一大嘲讽吧？嗯？”

成为首相问话对象的内阁内政审议长穷于应答，首相感到闷热，把手搭上衣领。

“话说回来，怎么越来越热了呢？是冷气故障了吗？”

不是冷气故障，而是因为强烈的暑气使得电力公司的供电能力超过了界限，再加上落雷事故使得事情越发严重，整个首都圈大停电了。东京和横滨都在没有防备的情况下被丢进了火烧房子般的酷暑中。

这是“地狱晚夏”的开始。




第五章 边境烽火
在一片越过标高三千公尺荒漠的原野中，有一个广大的湖。面积有日本琵琶湖的六倍以上，约四三百平方公里。水深有二十五公尺，每到冬季就冻结成冰，化成了一个适合巨人族滑冰的平野滑冰场。数十万只候鸟在飞越地球最大的陆地的途中，会在这片像是青玉溶化了的湖水上停栖休息。以前有人认为这个湖是黄河的源流，自汉代之后，这个地方成了勇敢的冒险家和热情商人们憧憬之地。人们认为在黄河的水源地藏有大量昂贵的玉石。

从古代就有“仙海”、“西海”等的异名，被神秘化为一个适合神仙云游的内海。许多小岛浮在湖上，西藏佛教的寺院就建在上面。这就是“青海”，青海省名称的由来就是源自此湖。

青海省的面积有日本的两倍大，人口只有日本的三十分之一。也就是说，人口密度为日本的六十分之一。

（此处似有删节）

而现在，一辆旅行车进入了青海省的内部深处，破坏了这个愿望。坐在车上的是四个日本人和两个中国人。

终的体内一定流着骠悍的骑马民族或者海洋民族袭向强大的文明国都市或军队那种独立而不羁的血液。他最爱看的书除了《罗宾汉》之外，还有《水浒后传》。这是有名的《水浒传》的续篇，故事是说残活下来的梁山泊的好汉们放弃了混乱的国家，同伴们为了找寻一个正义而快乐的自由天地远渡重洋。这个故事在江户时代流传到日本，有一个叫泷泽马琴的人改变其结构写成了《桩说弓张月》。

九月二十日深夜，旅行车停下一了。汽油用光了。几乎就在同时，从西宁直通过来的道路也阻塞了。

呼和浩特出来的气是白色的，这里是严寒的地区，在这个季节里，夜间的气温都在冰点以下。空气稀薄，要像在平地一样地行动，就需要有相对的准备和训练。王和李都是拥有健康身体有水准以上运动能力的青年，可是，在这种特异的环境下，也处于半醉的状态下，他们已经发挥不了什么作用了。

始担心余的身体状况，可是，一向稳重的老幺仍然悠然地接受了自然环境的受化。一点也没有发烧，更看不出呼吸有什么不顺畅的样子。三个哥哥们也都一样。在标高三千公尺左右的高地是有一点轻微的不舒服感，可是，在过了五分钟之后，这种不适感就消失了，行动就跟在平地上一样。始想起了念小学时，共和学院的校医所说的话“你们兄弟血液中血球的数目比标准值多了40%”。是不是就因为这样，氧气的供给能力也就特别高？

李调整了呼吸，对王说道：

“我们会成为累赘的。因为只要我们稍微跑一下，就会像抵达终点前的马拉松选手一样疲惫。”

不要说战斗了，连自我防卫都有问题了。他们虽然有手枪，可是，再怎么样也对抗不了那些即便是已经很老旧的机关枪。他们两人在像根门柱一般耸立着的白色岩石下停下了脚。他们要在这里等竜堂兄弟回来。年少组朝着他们挥了挥手，立刻就溶进了黑暗当中。

“可是……”

王重重地吐出了一口气。

“那四个兄弟真的不是人吗？”

“总之不是普通人就是了。可是，那又怎样？他们是很宝贵的同志，黄大人和很信赖他们。管他们到底真的是龙还是虎。”

李抬头看了看夜空。初秋的星空比冬天还寂静，然而却有数千颗星星在黑夜大海中舞动着。另一方面，四个年轻人稍微放慢了速度，继续在星空下走着。

终嘴里念着咒文一样的词，余应和着他。

“亲哥吉拉子哥吉拉孙哥吉拉。你该怎么回答？”

“这个嘛，亲摩斯拉子摩斯拉孙摩斯拉。”

“好，就把这个当暗号。不要弄错了哟！”

听到两个少年组的对话，续蹙起了他漂亮的眉毛。

“什么呀！对方不懂日语，根本不需要什么暗号。”

“这是续哥太浅虑了。”

“你知道浅虑是什么意思吗？”

“就是把小老鼠放在盒子里抱起来。”

“胡扯！”

他们的对话一点也没有危机感和紧张感。终用力地踢起路上的石子。

“补考和补习有哪一点华丽？我是没有那种经验，所以并不很清楚。”

“我没有那种经验。比不及格分数多拿一分，少花一秒念书时间，这是我的观念形态。”

“这不叫观态形态。”

续虽然这样纠正，可是，他也不得不承认终的话是有其道理存在。花时间和能量在自己不喜欢的教科补考或补习上实在是人生最大的浪费。

在老二和老三畅谈人生和青春的时候，年轻的家长带着微微困惑的表情默默地走着。而带着奇妙表情的老幺落后半步紧跟在后面。在这种地方没有办法讲究时髦，所以四个人都穿着工作服配上棉裤，再加上登山鞋。无疑的，他们是世界最轻装的破坏工作部队。他们是在上午三点左右到达目的地。前方看得到人工灯光，绵延牵设的铁丝网挡住了他们的进路。

Ⅱ

续躲在地上转了一圈。手上抓起了石头，顺势手腕一翻，这叫投石问路。

黑暗和狼狈包围了房子。

迎面杀来的犬影有一打之多。它们靠着本能和训练，朝着入侵者跑了过来。毫不犹豫地企图要咬裂入侵者的咽喉。入侵者们的手和脚在星空下飞闪，咆哮声随即变成了悲鸣声。

“我们现在的行为是不是会受到动物保护论者的指责？”

“现在还说这什么话？终早被环境保护团体列为不欢迎人物了。”

“为什么！？”

“不知什么时候，你曾在湾岸道路上对着直升机丢可乐瓶，结果使得直升机堕落了吧？分解塑胶瓶就是增加不可燃垃圾。有人来信提出意见说终太过粗鲁，建议将你赶出家门。”

“开、开玩笑！”

“当然是开玩笑。总不会有人笨得说这种话吧？但是，确实是有人把‘减少不可燃垃圾’的意见写在塑胶制的信纸上投书的。”

当终想回什么话时，空气吹起了微弱的笛声。那是炮弹落下来的声音。“散开！”长兄小令。然后把余小小的身体抱在腋下，向着左方飞跳开来。续和终则跳向右边。

终的作战似乎奏效了。

Ⅲ

竜堂兄弟避开了正面的激烈冲突，躲在建筑物的阴暗处。

然而，犬仍然顽固地追杀咆哮着。感到怀疑的人跑了过来，竜堂兄弟于是被发现了。现场立刻陷入一片乱斗当中。十秒钟之后，竜堂兄弟跑进了建筑物里面。终就是在这个时候和兄弟们分散了。

终到底是朝什么目标前进呢？竜堂家的老三在消化器方面则追求食物。没有补给就没有胜利。

终在必要的时候会加强的嗅觉。很明显的是食用油的味道把终引过来的。终循着看不到的线，在建筑物里面来去穿梭。

最后，食欲魔人族的少年终于到了厨房。或许该说是他执念的胜利吧？

终听着背后猛烈的落下声，开始进行食物的掠夺。在巨大的中华锅内，麻婆豆腐漂起了热气，被称为春卷的中国式蒸面包以及还没有调理的羊肉块欢迎着终的到来。终浮起了幸福的笑容，拿起一支大的陶制汤匙，开始直接从锅里面妥起麻婆豆腐送到嘴边。

终悠然地用现成的毛巾擦着抓着羊骨头丢出去的手。

这个自称为善良市民的不法入侵者把汤匙放在几乎要空了的锅内，说了一声“多谢招待”，毕恭毕敬地表达了谢意，把春卷塞进工作服和动动裤的口袋内。很令人感动的是，这些东西是他为兄弟们带的。

终飞奔离开厨房，企图和兄弟们会合，可是，或许是肚子装满了东西的缘故吧？他的方向感似乎有些乱掉了。终走进了一楼长长的走廊，发现到壁面上穿透的长方形小窗。终的好奇心被挑了起来，往小窗望了进去。

那真是一副奇怪的景象。房间里没有木头或水泥地板，地面就是那个样子。也就是所谓的泥巴地房间。大胆的少年见状不禁为之摒息。

终把脸拉离小窗，寻找门的所在。他忍着头晕目眩的感觉，紧贴在墙壁上，这时，通路的转角传来了声音。

“亲哥吉拉子哥吉拉孙哥吉拉！”

是余的声音。喜出望外的终回报了计划好的暗语——应该是这样的。

“红哥吉拉黄哥吉拉青哥吉拉！”

回话结束的时候，终被抓起了衣领，悬在半空中。长兄也在。

“竟然会有把自己想出来的暗语弄错的家伙？真是无聊的应声虫！”

“什么话？可爱的弟弟不是平安无事吗？你们怎么不感激涕零呢？”

“怎么可以这样滥用体内的水分？哪，到这边来！”

“到哪里去？”

“黄大人哥哥的住房。”

他弟弟放下来之后，长兄瞄了弟弟一眼。

“现在问你刚刚到哪里去实在是一个奇怪的问题。”

当终无言以对的时候，余叫了起来，指着一个地方。

“那是当然的，因为补给能源的只有你啊！吃了东西就要工作，你不想太胖吧？”

怎么会泄漏了秘密呢？始终怀疑，不过，从工作服的衣领和胸前散发出来的食用油味道就获得了解答。偷吃的证据是一目了然。

“不，我只是在想余会不会肚子饿了，所以才去找一些东西来供应啊！”

说着，终四处翻着自己的口袋，把经过一连串的剧烈动作而还残存焉为的春卷交给了余。老幺乖乖地道了谢，把东西放进口袋里。事实上，终不是那种只会想到自己的人。但是麻婆豆腐怎么能外带呢？

……（似有删节）

竜堂兄弟是在四个人再度会合之后的六分钟和那个人物见了面。房子里面有一个背靠着墙，盘腿坐在地上的老人。

如果和竜堂兄弟的祖父年纪相仿的话，黄大人的哥哥应该有八十几岁了吧？他在这荒山野岭修炼武功，功夫已得真传。虽然一个人置身于荒凉的环境下，老人看来一点也不衰弱。白苍苍的头发只留下后头部的部分，可是，脸部下半部却为白花花的胡须所遮盖了。中等身材中还蕴藏着充分的活力。老人的屁股下铺着什么东西，知道那是书籍时，旧式的读书家始不禁大吃一惊。老人的视线和始相遇。看着浮在老人脸上那几乎可以用勇敢来形容而充满生气的微笑时，始知道了。这个人就是黄大人的哥哥。

Ⅳ

如果这个老人是黄大人的哥哥，那么，他应该懂日语，可以用日语来答话的。始进房子之前行了一个礼。

“您是黄大人的哥哥吗？我们来自日本，是竜堂司的孙子。如果您愿意跟我们走，那将是我们的荣幸，您有何意见？”

即使是始，在传说中的英雄面前也不禁紧张了起来，遣词用语变得很不灵活。老人找了一个小小的哈欠，凝视着竜堂兄弟，似乎有点嫌麻烦似地点点头。终走进房子，执起老人的手想拉他起身。就在那一瞬间，老人动了。

连终反射神经那么发达的少年也没能躲过。老人的行动实在是太出人意料之外了。他握紧了拳头，砰地一击，敲在终的头上。

“好痛了！怎么打人哪？我们是来找你的呀！”

“太迟了！”

“啊……？”

“我说太迟了。为什么不早一点来呢？我原本打算用我的手去捣毁柏林围墙的！”（从此处大概可窥测被删除的部分）“柏林围墙在几年前就坏了呀！”

“我知道，所以才感到格外生气。”

用几乎要让人吃惊的流利日语说完这一段话，老人傲慢地走了出来。看到续，他露出了会心的笑容。

“啊，真是个美青年，就像六十年前的我，喏，赶快背着我离开这里。”

“你说什么？”

“我说要你背我。”

“为什么是我！？”

续皱起了眉头，可是，黄老一点也不介意。两手摆出了一副就要抓住续背上的姿态，续忍着气看着哥哥。

“大哥，怎么办？”

“唉，既然他指名了。”

哥哥带着苦笑说道，续也不能加以拒绝了。他忍着满心的不满，背起了老人。始和底下的弟弟不同，他总是随时随地谨守住礼仪。

“对了，请问您怎么称呼？”

“我叫黄世建。”

“那不是和出现在《三国志》中的黄忠同样的称呼吗？”

“我是他第六十六代的子孙。”

“真的！？”

“是假的。你是第二个相信这种废话的人。真不愧是祖孙。”

也就是说，竜堂司也曾经有几秒钟的时间相信黄世建就是黄忠的子孙。黄忠是三国时代蜀汉的武将，被称为“勇毅冠三军”的猛将。他的年龄不详，不过在《三国志演义》中被描述为一老人，成了有活力的老人的代名词。

默默地看着这幕的余低声对排行在他上面的哥哥说道。

“这个哥哥的性格和旧金山的黄大人有相当大的差异哪！”

“说起来，他一定是把所有的良知、思虑和品性都留在母亲的肚子里面就跑出来了。而这些东西都被他的弟弟给吸收了。你知道吗？四字成语中有所谓的愚兄贤弟这种说法呢！”

终当然不是说他自己，从头到尾，他都是在评论别人的事。

“终，你走前面。余跟着，接着是续。”

“酒、美女和诗。只要有这些东西，再活个一百年或两百年也不会无聊。”

“真是个热血老人！太危险了吧？”

听到续的低语，始苦笑着。

“这荒山野岭危险吧？”

黄老精神奕奕地插嘴。

“我听到了哦！长得一脸俊脸却满嘴坏话，这一点也跟我很像哪！搞不好你事实上是我的孙子。”

“才不是！”

续郑重其事地否认。在夜晚的黑暗中，烟雾流窜着，焦热而具刺激性的味道扑鼻而来。

（此处似有删节）

黄老的两眼中闪着有力的光芒。始被他的气势所压倒，仔细地听着老人的话。

把自己的身体靠在别人的背上就是一件好事吗？续嘲讽地想着，可是并没有说出口。他知道一来会被始骂，二来也会被黄老回以一百倍之多的训词。黄老继续说道。

“先要能救自己。不能救自己的人根本没有资格干涉别人的命运。”

“是，我明白了。”

“那么，我们走吧，不肖的弟子们啊！路虽然遥远而艰险，苦难却不可怕。”

不知道是第几次了，续和终再度相对而视。什么时候竜堂兄弟成了黄老的弟子了？他们实在记不起来。有许多地方令人忍不住想反驳，可是，身为家长的始默不作声，所以其他的弟弟们也只有乖乖地听话了。

太阳第一道闪光在黄老所指示的方位闪烁着。天亮了。看来就像祝福着这一行人的前途一样。不过，纯粹是心情影响的可能性要大得多。




第六章 荒野七人
五个人全力地移动着八只脚远离了荒野。人数和脚数似乎不合，那是因为最年长的一人被别人背在背上，两脚悬空，快乐得很。他大口吃着从余那边要来的春卷，对背着他的年轻人说道。

“你生活的快乐吗？帅小伙。”

续不高兴地回答，被称为“帅小伙”话是这么说，可是，老人的白胡须在他的脖子上摩擦着，要忍住那种痒还真是不容易。吃完春卷的黄老调整了呼吸之后，开始朗声地吟起诗来了。先是用中文，接着再用日语。

老将愤死叫渡河

虚度二百四十年

“你知道这首诗是歌颂哪个人吗？年轻人。”

始被这么一问便开始搜寻自己的记忆。这是祖父生前用来做书道素材的诗句。“老将愤死叫渡河”这确实是以十二世纪宋的老将军宗泽为题材的诗作之一部分。

西元一一二七年，统治中国的宋王朝受到北方金国的侵攻。发生这种事固然有各种外交和战略上的忌讳，总之，腐败无能的宋朝无力对抗新兴的金国，在不断败战之下，面临灭亡的命运。

这个时候，在黄河的南岸布阵提防金军来袭的是宗泽。他原本是个文官，却经常率领着军队大破金军，同时又以公正的刚直闻名。他坚守信义，信守约定，没有私欲。他在亡国的混乱当中，站在最前线，挽救民从免于战祸，同时还集结义勇军和金军作战。岳飞、韩世忠等年轻的将军渡过黄河，正想和金军进行决战的时候，朝廷的使者前来下令停战。原来朝廷的重臣们害怕宗泽立大功。如果宗泽破金军收复国土的话，那些重臣们的地位就会产生动摇了。对他们来说，自己的权力远比国家和民众来得重要得多。

在极度的愤怒和绝望之下，宗泽病倒了。由于年纪也已不小，他的病况急速地恶化。在一个狂风暴雨的夜晚，病危的宗泽在朦胧的意识当中大叫。

“渡过黄河！”

围在病闲旁的将军们不禁摒住了气息。接着又是一声。

“渡过黄河！”

当叫声停止的同时，宗泽也断了气。享年七十岁。史书上写着“全军号哭”。这是中国史上一个足以和三国时候诸葛孔明之死相匹敌的场面。

宗泽死后，果敢善战的岳飞因莫须有的罪名被杀，韩世忠对宫廷的腐败大感绝望，遂弃红尘而去。宋和金暂时取得了和平共存的共识，可是，不久之后，北方的荒野中出现了成吉思汗，最后，宋和金便相继灭亡了。

西元一三六八年。支配欧亚大陆达三分之二广的大蒙古帝国也走到了落日时刻。兴起于长江流域的明朝为了赶走蒙古人收复汉民族的国土，挥军北上。率领五十万大军的人是三十七岁的大将军徐达和三十岁的副将军李文忠。这两人都是历史上的名将。他们连载皆捷，来到了黄河南岸。他们在这里布阵等着和元的猛将可可·铁木尔一决生死。

缠斗了半天之后，可可·铁木尔终于败下阵来，身边连一骑卫兵都没有，仓惶地单枪匹马的连人带马越过黄河。他游到在黄河河面上漂流到的粗圆木，在剑为浆，终于渡过了黄河，逃难到北方去了。

追到河岸的明朝士兵企图对着可可·铁木尔射箭，可是，李文忠制止了他们，因为他佩服敌将不屈不挠的精神。他虽然是明史上所记载的“遇大敌则益发壮大”的勇将，可是同时也是一个公正的政治家，更是一个优秀的诗人。这个时候，李文忠眺望着在西沉的夕阳下闪着金黄色光芒的大河，想起了两百四十年前的老将军宗泽。他更想到，汉民族的军队再度见到黄河竟然花了两百四十年的岁月，不禁潸然泪下。他在马上挥起了鞭，对着全军大叫。

“渡过黄河！”

相隔了两百四十年的渡河，上了北岸的明军接二连三地大破元军，终于将中国本土从异族的支配中解放了来了……

曾经是抗日解放战士的黄老一定是把自己的心情和宗泽、李文忠之类的历史人物相互重叠在一起了。自从一八四Ｏ年的鸦片战争以来，中国在外国的侵略和压迫下痛苦了一百年以上。可是，没有永远的苦难。他这样告诉自己，忍耐地度过漫长的战争。

前头的终发出了声音。“亲哥吉拉子哥吉拉孙哥吉拉。”他还是执着于这个暗号。姑且不管内容为何，听到他的声音，藏身在岩石阴暗处的两人人影便靠上来了。他们就是不安地等待大事底定的王和李。在月光下，他们确认了竜堂兄弟的身影之后，衷心地发出了欢呼声。看到续背着的黄老，他们恭恭敬敬地低下了头，感动得几乎要落泪了。

续期待着他从自己的背上下来，可是，黄老仍然紧贴着帅小伙舒服的背部，对着弟弟的部下们挥了挥手。

“呀！你们来了真好，真是难得，那么，再见了。”

听到黄老的招呼，李和王有一瞬间显得很狼狈。他们是专程来把黄老带走的。要在这里分手那实在是出人意料之外的事。

“说再见就叫我们为难了。请跟我们到香港去。黄大人热切地希望能跟您再会面啊！”

黄老用一只手抚着白胡须。终见状，对着长兄低声说道：“他果然知道。”“你不会使用敬语吗？”这是始给他的答复。

“如果黄老先生不到香港一次，我们的面子挂不住啊！”

“真啰嗦！”黄老无情地再度挥了挥一只手。

“香港太热了。我不喜欢热。”

“秋天快到了，天气会转凉了。”

续不由得插了嘴，可是，黄老才不理他。

“有朋自远方来。这是一件好事，可是，我也有我该做的事。”

“什么事？”

“哪，我得带这些还没成熟的雏鸟们到龙泉乡去。”

在黄老面前，还没有人提过龙泉乡这个名词。黄老是凭着竜堂兄弟来了就了解到这件事的来龙去脉了吗？真是一个滑头的老爷爷啊！续不禁有这样的感想。

黄老从衣服内掏出了一张小小的纸片，递给了王和李。

“把这个交给我弟弟。如果看到这张纸他还不能谅解的话，他就不是我的血族了。”

“……我明白了。”

李叹了一口气放弃说服的工作——暂且是这样。他郑重其事地按着黄老的手说道。

“可是，至少让我们与您同行到西宁。或许我们可以帮上一点忙。可以吗？”

“说的是，我也不能这么拒人于千里之外。好吧，大家就高高兴兴地来一次荒野之旅吧！”

于是，年龄和国籍不相同的七个人暂且就朝着西宁前进了。

Ⅱ

“龙泉乡在西宁的西方。”

听到这句话，始吃了一惊。紧贴在续背上，黄老约略了说出了龙泉乡的位置。

“可是，龙泉乡不是在青海省和甘肃省的交界处吗？应该是在西宁的东方吧？”

“是的，竜堂司是这么相信的。”

事实上，当时我也这么想——黄老奇怪地说道。

“他以为是从西宁往东边走，事实上是往西边走的。是龙泉乡的居民们让我们有这样的想法。我不得不承认这是正确的作法。被不请自来的客人知道正确场所的话就伤脑筋了。”

“那么，我们的祖父连西或东都分不清楚了？”

“他不是终，应该不会有这种事吧？”

续放出了比平时更冷的冷箭。终只是奇怪地笑着，没有反驳。一直背着老人的二哥会不高兴是理所当然的事。大叫起来的却是余。

“我知道了！地下的通路！对吧？”

“好答案——才怪！我倒希望你们能有这样的推测。不过，老幺还真是相当聪明呢！”

“西宁有地下通路的出入口吗？”始问道。

“是的，在西宁某个寺院当中。”

“怎么样？想走那条路到龙泉乡吗？”

“嗯，是的。”

“那走啰！”

“走吧！”

“为什么呢？是为了知道你们真正的身份吗？”

黄老的视线中有着坚毅的力量。始领悟到该是定住神回答问题的时候了。

“了解身份这件事本身并不是目的所在。那只不过是手段罢了。我们只是想借此知道我们兄弟今后该怎么做？该做什么？”

始慎重地选择措词。

“不管我们的真面目是龙也好，是蛇也罢，这并不重要。说得明白一点，我们为什么而生下来，这不是我们的责任。别人问我们负什么责任是理所当然的事，可是，我们没有道理要追问我们到底是什么。”

竜堂兄弟无意自虐。如果在意他们自己不是普通人类的话，会有什么情形产生呢？只有一种情形，那就是用自我厌恶和自我怜悯交互连锁着的无聊锁链缚住自己。如果弟弟们有这种情形的话就太可怜了，所以，始一直用心在减轻弟弟们的心理负担。从小，他就带弟弟们去扫双亲的墓，这不是为了勉强他们去尽到旧时代的孝亲行为，而是希望他们了解自己的生命是得自双亲，重视自己的生命和人生是回应给他们生命的父母的一种作法。他不希望弟弟们认为自己的生命和人生没有任何价值。

幸好，弟弟都没有自我厌恶和自我怜悯的倾向，每一个人都豁达地长大了。尤其是老三，甚至有点豁达得过头了。可是，这总比阴郁来得好。少年时候，始曾对续说道。

“不管是你或是我，在这个世界上都只有一个。所以，不可以浪费自己的生命。”

“……身为长兄的人可不轻松啊！”

黄老抚着白胡须微笑着。

“就算放弃了出生长大之地日本，你们也一定要知道该知道的事吗？”

“日本并没有什么好可惜的。”老二说了这句有些过于偏激的话。

“可是，日本很繁荣吧？可以说是世界第一了吧？”

“那种繁荣只不过是那些拥有暴力级道德观念的财界领导人们漠视法律和伦理、上班族的权利换来的浪费者们的幸福，不过是外表装饰得美仑美奂的砂城罢了。”

“喂，这么讲太严苛了吧？”黄老笑着说。

“那么，你不这么认为啰？你不认为日本是摆脱了美国说什么就得做什么的阶段，走上独立之道。”

“当日本和美国对决，大叫着走上独立之道的时候，在哪一个国家会支援？”

续的声音中带着冰点以下的感情。

“就算和美国为敌，也不愿牺牲和日本的友情。在这个世界上有哪个国家会这样说的？”

“等着瞧吧！至少会有五十个国家拍着手大叫：最好跌得越惨越好。”

黄老以悠然的语气说出了这些辛辣的话。他虽然身处中国内地，对世界的情势倒是了若指掌。是不是明明可以这样，他却因为知道竜堂司的孙子们会来找他，所以故意等着他们一起前往龙泉乡的？始这样想着。这么一来，吃他一记“太迟了”的拳头的，不应该是终，而是始啰？

“能不能告诉我们一些关于祖父的事？”

黄老答应始的要求开始娓娓说道。一九三Ｏ年代，在北京，一个叫黄世建的青年想要救出被日军抓走的北京大学学生。该学生是抗日运动的一员，被宪兵队抓去拷问。黄世建被宪兵发现了，当他快走投无路的时候，是当时在燕京大学上班的竜堂司救了他。

“这是常有的故事。”

黄气的语气中有一点点的羞涩。

“最令人高兴的就因为这样让我不致于憎恨所有的日本人。如果不是他，就算有人劝我不能一竿子打翻一船人痛恨所有的日本人我也听不进去的。人们通常都只相信眼前看得见的东西。”

宪兵队也注意到了竜堂司，对他施加挟带暴力的讯问。可是，燕京大学是隶属美国的大学，而当时日本还没有和美国开战，所以，竜堂司就被释放了。

从一九三一年到四五年为止，侵略中国的日军之所作所为可以说是恶毒无道。由关东军特殊部队所进行的人体实验中，日军把霍乱菌或伤寒菌注入俘虏的身体里，活生生的解剖人体，取出脑袋和心脏。蒙古联合自治政府则制造贩卖大量的禁药，造成许多的禁药中毒患者。除此之外还有“三光作战”。所谓“三光作战”就是“杀光、烧光、掠光”，也就是“残杀殆尽、烧毁殆尽、掠夺殆尽”之意。在南京、抚顺，以及其他的都市和村庄里，据说有超过一千万的中国人被日军虐杀，家被烧毁、财产被夺，女性更被凌辱。

一九Ｏ四年开始，持续进行了五年的日俄战争中，日军被各国赞誉为“守规律、遵守国际法的军队”。而只不过相距短短的三、四十年，日军却堕落成一群野兽。不只是日军，或许大多数的日本人都变了。

“……狂妄可能掌握一个人，也可以掌握一个时代。而后者所带来的影响比较难以处理。日本人和德国人来本都不应该是那么残忍的民族的，可是，当他们一有自己是优秀民族的想法时，就马上被狂妄给掳获了。”

Ⅲ

黑夜完全从地上消失，高原笼罩在澄明的朝气中。环视四周，令人意想不到的华丽色彩扩展开来。地表铺着一片柔润的绿色牧草，白和黄、青紫色的高原性植物仿佛彩虹的碎片般绽开着花朵。“花又不能吃”有人这样抱怨，一行人也不管这个牢骚，决定先休息一下。黄老从续的背上下来，这对续而言，不啻是个天大的恩赐。

“人并不是那么强到可以为了为恶而杀人。随时都需要有正义的。”

黄老仰头慨叹。从标高三千公尺仰望的天空蓝得令人惊讶。

“看到几年前的第一次波斯湾战争的结果了吧？供给独裁国家兵器，用炸弹或火箭将之摧毁，然后再复兴。实际的战争费用让同盟国支付。获得利益的到底是谁呢？”

始曾这样提醒续注意这件事。

支配这个世界的政治和经济系统有其怪异之处。四姊妹的存在也一样，但是，远在他们拥有巨亿的财富之前，一个战争就一定会衍生出另一场战争，一个宗教一定会分裂而相抗争。犹太教和基督教、回教等原本都是源自同一《旧约圣经》，现代人大概都不记得这件事了吧？

当始他们一边交谈一边思考的时候，余抱着膝盖，靠在始的背上。终躺在草地上，观察着花的摇摆和虫儿的蠕动。他虽然不致于想吃，可是，希望这些东西可以吃倒是不争的事实。始对续说道。

“很遗憾的，所有的社会都是有偏颇的。”

“嗯。”

“可是，尽可能努力地削减偏颇的社会和安居于毫无止境腐败的社会中，两者在历史上所占有的地位却完全不同。日本到底想成为一个如何被传述的国家呢？”

一九九Ｏ年代日本不断出现的经济界丑闻证实了各国“日本借着不正的行为来畜积财富”的说法。各国的经济界虽然不全然是那么清廉而公正，可是，不断地从事各种不正当的行为、和暴力团勾结的企业没有受到法律的制裁、最高经营者不因过失而辞职等，在外国人的眼中看来，这些都是不当的行为。“把我们逼得歇斯底里，日本的经济就会麻痹。难道这样大家就称心如意了吗？”某大企业的会长曾如此说道。不持续进行不正的行为，日本的经济就会麻痹，这是出自他们自己口中的告白。

“不可以说哪个企业从事不正当的行为。这是违反企业伦理的。”

也就是说，他们的“企业伦理”就是掩护共犯，法律、道德和良心都不是一回事。这等于是暴力团的法规一样。

这种暴力集团的老大之类的人在高级俱乐部喝着一瓶三百万元的白兰地，一边放言“现在的年轻人一点爱国心和为社会奉献的精神都没有。让他们在中东的沙漠流血流汗吧！否则日本会被世界各国轻视的”，这就是居世界之冠的日本财界真面目。

本来，财富就是培育文化所不可欠缺的要素。大富豪麦第奇一族培育出了文艺复兴文化、足利义满孕育出了室町文化都是代表性例子。没有可以投注大量财富的后援者存在，文化是不可能诞生的。可是，现代日本的财富并没有孕育文化。日本人不培养无名的画家，从中发掘其新的才能，只是一昧地搜购、独占已经享有世界盛名的大家作品，而且也不加以公开。日本人擅长用金钱去把他国所孕育出来的才能果实据为已有。不愿担负发掘和培育的风险，只想夺取现成的结果，这种作法引了各国的反弹。

日本财界的丑闻仍然陆续出现。如果是在欧美各国，早就以明显的犯罪事件为由，将证券公司的经营者处以刑期了吧？而在日本，却没有任何人遭逮捕，事情也都不了了之。每当这个时候，就会有“大藏省中和证券公司有来往的证券局课长已因故死亡。另一方面，证券公司的负责人员在调职到分公司之后就行踪不明，因此详情就成了一个谜”之类的报导出现在报纸和杂志上。死人是没有嘴巴的。和政财界有关的事件是层出不穷的。没有人会感到惊讶。甚至有人说“这种事见怪不怪，认为怪异的人本身才有问题”。可是，日本人以外的人可不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事。

“拿起你脚下的木板看看。你会知道，你就站在地狱的上头”（班哲明·T·塞列斯特）。

当然也会有人认为“地狱比较好住”吧？有句警语说“水清无鱼”。可是，在过度被污染的工厂废水中生存的鱼在变得奇形怪状之后，终会痛苦而死的。虚弱的鱼会死去，而较弱的鱼则靠着同伴的尸体维生，然后变得更畸形。这种情形要持续到什么时候呢……

※※※

余睁开了长着长睫毛的眼睛，环视着四周，对着视线与他相遇的二哥问道。

“刚刚你没听到什么吗？”

“我没有注意，你听到了什么？”

余还没有回答之前，一阵“哦呵呵呵……”的奇怪笑声摇撼着朝气传了过来。竜堂兄弟的神经不禁都起了鸡皮疙瘩。世界虽然广，人口虽然多，可是，能把这种声音传到标高三千公尺的高地上来的应该只有一个人，一个就已经太多了。黄老怀疑地问这是什么人？

始回答：“您认识吗？就是船津忠岩的女儿。”

“什么？船津忠岩的女儿？”

黄老确实知道“镰仓御前”这个人。

“船津是象征日军恶行的男人，同时也喜欢美人。如果女儿像母亲的话，应该也相当漂亮才对。”

续和终闻言相对而视。在无言当中，他们的阴谋于是产生了。

“嗯，答对了，是个美人哪！”终说完。

续也巧言道：“是连杨贵妃也自叹不如的美人哟！我想一定很合黄老的意。”

“我们绝对不会插手的。老爷爷，您就不用客气了。”

始和余之所以沉默不说话并不是因为被老二和老三的同仇敌忾心给感动，而是因为太过惊讶了。

“贵妃是皇帝在后宫的女官，地位继皇后之后。杨贵妃指的是姓杨的贵妃，在历史上并不只有一个人。唐朝时代特别有名的杨贵妃就有两个人。”

一提起美人，黄老似乎就打从心底感到一阵幸福感。

“其中一人是隋炀帝的女儿，七世纪国家灭亡之后，为唐太宗皇帝所宠爱。另一人是八世纪时独占玄宗皇帝恩庞的女人，这一个就是一般人所讲的杨贵妃。哪，不管是哪一个，一定都是倾国倾城的美女。”

“晚辈学到了很多。不过，不管怎么说，一定是个美人，所以，就请您不用客气了。”

黄老怀疑地看着续和终。始想出口制止，可是，在他还没有掌握到时机时，续继续刺激着黄老的好奇心。

“她的名字叫小早川奈津子。很高贵的名字吧？”

“这个名字确实很有贵族千金的味道，可是，名字并不一定和人相符。灭掉伟大唐帝国的奸雄就叫朱全忠。完全的忠诚，这可是个好名字啊！”

黄老的视线一动。续和终往右左方飞跳开来。某个非常有量感的物体从斜坡下面逼近而来。土和沙发出了声音从崖上剥落，黑而巨大的人影出现在一行人面前。“哎呀！”王和李不禁发出了慨叹的声音。这实在不能怪他们大惊小怪。来者身上穿着特大号的迷彩装，背上背着背包，同时还可看到来人身上装备着让人想起“弁庆七道具”的武器。该以“一人多国籍军”或“行动武器库”来命名的小早川流奈津子为了击退“人类公敌”，再次展现了她的雄姿。

Ⅳ

“哦呵呵呵！终于被我追上了。”

“终于被追上了。”

终低声说道，把身体半掩藏在长兄宽广的背后。小早川奈津子在敌人面前淡然地卸下了背包，正待把武器取出来。

“这就是船津忠岩的女儿？”

黄老的声音中有着难以言喻的感情。小早川奈津子这个怪女人有着一种会让对手的战斗意志枯萎的力量。竜堂终和黄老都已经够“无法无天”了，可是，以她面前，他们看来还是很正经的。

“至少像父亲还说的过去。可是，船津那家伙应该为将来要出生的孩子想想，对象该好好选择嘛！”

“这个老不死的胡扯些什么？”

小早川奈津子怀疑地问两个部下。她的手下已经拿出了武器。

两个部下没有办法回答。短期的高地训练失败了，他们像半个病人似地咽喉咕噜咕噜响，两眼的微血管破裂了开来。可是，小早川奈津子却依然精神抖擞。肉体上几乎要以健康过度来形容，而精神上——至少她自认为是很健全的。

“我要报父亲之仇！你们就为自己的罪过忏悔，乖乖地臣服在正义之下吧！我已经为你们预约了地狱的特等席位了！哦呵呵呵！”

“哈，虽然不能是高品质，不过，表现技术却相当有一套。”

黄老喃喃说着，可是，怪女人看也不看老人一眼，睨视着竜堂兄弟。

“暴龙膺惩！八纮一宇！神州不灭！”

小早川奈津子一边发出了意义不明的四字成语，一边挥响着锁链。

“吃一记正义的铁锤吧！你们两个先来！我要为可怜的白虎丸报仇！”

铁链很粗，长度约有始身高的四倍之多。链子胆端附着一个有余的头部那么大的铁球。铁球的一面有尖锐的突起物。一击似乎就可以将非洲犀牛的颈盖骨给击碎。这是被优美地称为“晨星”的中世纪欧洲武器。小早川奈津子在头上挥舞着这个武器。铁球发出了怒吼声在半空中画着圆形，每一瞬间都加快了旋转了速度。

“呀！真是厉害啊！”

黄老佩服之余，不由得拍手叫好，而站在他两旁，手上拿着手枪的李和王也呆立在当场。被指名的竜堂家老三和老二突然开始交换起一段虚应的会话。

“我，不，不，不才的我是弟弟，所以知道事有分寸，这个时候就该让哥哥出头。请您先动手吧！”

“你太谦虚了。做哥哥的夺取弟弟的功劳，这是天地不容的事情。终，你就不用客气了。”

这两个人说着言不由衷的话，彼此推卸着责任，可是，却没想过把事情推给家长或老幺，这是值得大家感动的事。

很自然的，小早川奈津子的两个部下和始、余对峙起来了。戴着眼镜，有生意人风格的男人拿着手枪。另一个脸上缠着绷带的男人则拿着瑞士制的军用刀，刀刃在晨光中反射着。始和余同时了解了这个人就是在西安碰过面喜欢热水的变态。始不由得出言嘲讽道。

“哦，今天没有带水壶来吗？在这种高地，水是很容易就可以煮沸的。”

缠着绷带的男人把刀子从右手换到左手，再从左手换到右手，快速地移动着刀子。

“这把刀子上涂满了尼古丁毒。只要伤到一点皮肉，神经就会像煮沸一般。我就先在小鬼光滑的脸上划一道吧！”

施虐者多嘴是有其必然的道理的。因为他们将用什么方法给对方带来痛苦，强迫对方接受这种恐惧感就是他们的一种乐趣。可是，对方当然没有跟分配合的义务。始无言地走到绷带男人的面前。和在西安时一样，施虐者的谈话令始感到无趣，因此他也无意留情。当对方刺出锐利的刀子时，始便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抬起膝盖，从正下方击中对方的右手腕。男人的右手急速地弯曲了角度，他手上的刀子便划上了自己的脸颊。

男人发出了惨叫声往后退。他的人生似乎很适合用自作自受这个成语来形容。当他呻吟，旋转着身体时，脚底下踩了个空。缠绷带的男人一边掀起了漫天的土和沙，一边往斜坡上滚去。始想拉住他也来不及了，不过，他原本就没有积极伸出援手之意。

“余，你没事吧？”

“嗯，哥哥，我很好。”

余拂拍着两手，他的脚底下躺着一个昏过去的男人。这是始能确认的景象。当那个男人转过枪口对准余时，余对准男人的脸踢起了脚边的土。男人不由得护住脸，那一瞬间，余跳到了对方身旁，抓住他的右手腕一动。男人被自己握着的手枪狠狠地击中了太阳穴，顿时便脑震荡了。余手法之巧是学自排行在他上面的那个哥哥。

弟子的成果已经显现，可是，做师父的却陷入了苦战当中。终和续根本没有办法接近小早川奈津子挥着的铁球所形成半径七公尺的无敌圈。

“哦呵呵呵！你们不来，我可要过去了！”

小早川奈津子跨着大步往前逼近，对着眼前的续丢出了铁球。铁球掀起了一股强风，扫过敏捷地避开这一击的续的脸颊。怪女人用力地踏着地面，改变了脚的位置，转过上半身，这次是对着终丢出了铁球。终往后一翻转，使对方致命的一击挥了个空。小早川奈津子发出了沉重的鼻息，再度挥起了铁球，呼呼的吼声罩住了四周的空间。她的体力似乎一点也没有消耗掉。一味地逃命并不能使事态有所改善，于是，老二和老三便试着联手对付这个怪女人。终抓起了一把土丢过去，趁着一瞬间的空隙，终突然用力地扫向怪女人的脚。

这一次总算有效果了。小早川奈津子摇晃着巨大的身躯，那两条树干般粗的腿在半空中踢着，重得地滚倒在地上。大地发出了抗议的吼声。

“哦呵呵呵！你们是来真的啦！”

小早川奈津子一边游刃有余地哄笑着，一边奋力地站起身来。趁她还没有起身的时候再发动攻击应该会有加倍的效果，可是，续和终都有着把讨厌的工作让给他人料理的打算，所以最后还是让良机给逃了。可是，再这样下去，到天亮也分不出胜负。始看不过去了，对续和终说“闪开，让我来！”这时候，续快速地采取了行动。这是因为他一直完美地在算计着时机。他低下了身子往前一跳，一瞬间就穿过了小早川奈津子大大敞开着的胯间。当她把铁球往下一挥的时候，续已经绕到她后方去了。

铁球撞击在地上，粗重的锁链咕噜噜地绕上了小早川奈津子的脚边。

“啊！啊呀！啊哟！”当她发出动词活用形般的叫声时，锁链已经在她脚上缠了三、四圈，把她的下半身封住了。续伸出了脚，往怪女人的粗腰上一踢，小早川奈津子的巨躯便浮在半空中。

接着，怪女人便拖着“哦呵呵呵呵！我们再见了！”的怪异笑声，深深地滚斜坡下。不久之后，笑声也消失了，土崩的声音也停止了，山崖上回归到一阵可怕的寂静。始轻轻地拍了拍续的肩膀，站在山崖边缘往下探视。晨光还没有射到谷底，什么都看不到。

“现在怎么办？谁到底下去看看？”

三个弟弟的头不约而同地化成了不停转动的风扇，长兄的提案于是被驳回了。始自己也无心前去一探究竟，所以他也不能勉强弟弟们做这种事。在迟疑了一秒半钟之后，始很难得地下了一个不属于他的保守结论。

“好，我们就把这件事忘了吧！现在就陪黄老到西宁去。刚刚的那十五分钟就当没有过好了，好吗？”

“是！”弟弟们异口同声地回答。黄老呵呵地笑着。

“面对大事之前要先保持心境的平和。”




第七章 热波
香港正迎接着紫色黄昏的到来。数百栋摩天大楼闪着数万盏灯火，面对着南中国海的自由港仿佛沉落在自己创造出来的宝石湖底一般。淹没整个世界的混乱和灾厄波涛还没有波及这个大都会。可是，还是有人卷进了感情的波澜中。

蓝伯·克拉克无聊地笑着。对这个青年而言，艾格·梅休的愤怒也只不过是无聊的刺激剂罢了。从亚南饭店回到玛丽关·远东企业大楼的他从一个落伍的嬉皮变身成老练的美国东部青年绅士，他坐在冷气房里，手上拿着马丁尼酒杯。私底下要求和他会面的梅休面对就要成为四姊妹大君的青年，滔滔不绝地数落着华尔特·S·汤生的不是。

“那个汤生啊……”

梅休不客气地直呼着他的上司。

“汤生是个官僚，他把秩序和惯例看得比什么都重。他以为可以在不弄脏绢帕的状况下成就大事。”

“不管你怎么想，他毕竟是成功了。所以，他才会站在你上头，不是吗？梅休先生。”

“目前是这样。”

这是一个满含露骨恶意的答覆。蓝伯·克拉克天真似地问道。

“那么，如果是你，你想怎么做，梅休先生？把香港弄成市街战的战场吗？就像旧金山一样？”

就在上个月，人类和龙在旧金山湾掀起了一场大海战，美国海军失去了一半的战力。可是，梅休到现在还是不相信那则报导。他相信“是那个叫昆仑什么的秘密结社破坏工作人员所为”。他坚信不疑的最高权威是支配着白宫的四姊妹，对他来说，龙啦不死鸟之类的东西只是古老的神话罢了。

“如果你有了计划，不妨就做做看吧！当你能证明你的力量凌驾汤生先生的时候，自然就可以确保高于他的地位了。”

蓝伯·克拉克笑着说。那是一种魔鬼般的笑容。他劝梅休喝冷饮，梅休喝下了不像咖啡也不像可可的茶色饮料。

“可是，我只能今天待在香港，如果今天晚上你不能把鸟羽小姐带到这里来的话，我可能会因为时差的关系而忘了你的功绩哟！这是十万火急的事情。”

梅休急忙地采取了行动。他退出房间之后，便从部下当中选出了王牌恐怖份子，决定立刻袭击亚南饭店。本来这都需要时间和准备工作的，可是，如果再这样袖手旁观的话，他永远都只能屈居汤生之下而出不了头。就算要冒再大的危险，他也得搏得大君的欢心才行。梅休把“作业”全部委交给一个被称为“老鼠”的部下。

“了解顺序了吗？”

“完全了解了。”

老鼠舔了舔舌头。首先用刀子挑断对方两脚的阿基里斯腱，使其动弹不得。接着再切断两只手腕下方的肌腱，使其两手废掉。在完全断绝其逃亡的可能性之后，再把那个叫茉理的日本女性抓起来监禁。就以这个行动为开端，深入分布在全世界各地的华侨连络网。

“梅休先生，可以砍下那个女人的耳朵吗？没有耳朵既不会影响听觉，二来只要用头发就可以遮住了。我不要求两边的耳朵，只要一边就够了。”

“不行！只要杜绝其逃亡之路就好了。”

梅休看着老鼠的脸，感觉到露骨的失望沉积在他黑黝黝的皮肤下。对这个男人来说，禁止他做什么事只是会让他更加肆无忌惮地胡作非为。在这一瞬间，梅休为自己的人选感到微微的不安，可是，他还是装出了迎合的微笑安抚着老鼠。

“唉，不用急。如果一次都做完，就没什么好玩了。今天就暂且节制一点。”

不管哪个国家、哪个民族都有施虐者。老鼠原本是智利军人，当极右派的军部发动非法武装政变的时候，他曾拷问、杀害了六十个以上的女性政治犯，砍下了她们的耳朵装饰自己的房间。智利的民主恢复之后，他逃出了祖国，进了四姊妹的组织。原本四姊妹就策划着以非法武装政变阻止智利的铜矿山国有化，所以，应该说打一开始他们就有缘。

梅休于是就以老鼠这个不是易与之辈的男人为前锋，策划对亚南饭店展开直接的行动。而汤生是在蓝伯·克拉克和梅休分手后的三十分钟后知道这件事的。汤生大吃一惊，在电话中质问未来的大君。

“你答应让他做那种傻事！？”

“我没有禁止。呀，汤生先生，你不用这么义愤填膺啊！难道你认为鸟羽小姐是梅休那种货色动得了的女性吗？”

汤生皱着眉头沉默了，蓝伯·克拉克若无其事地说道。

“我倒宁愿和你保持某种程度的友好关系而不是和梅休先生。因为毕竟我们是用同一种语言说话的。”

“这倒是很令人感动。”

好一句嘲讽至极的话。汤生的秩序感不容许他再说出比这个更大胆的话了。蓝伯毕竟是一个就要坐上大君宝座的人，是汤生的主君之一。苏黎世的宝座是为这个奇怪的青年准备的。对汤生而言，那种地位就像夜空中的月亮一般。虽然看得见，却遥不可及。

“我们就好整以暇地看着吧！把电视开着，东京今天晚上也会有好玩的事发生。”

汤生表面上必恭必敬地回答蓝伯，可是，他也不得不勉强压抑住瞬间涌上来的不快感。

“总之，明天我就要出发前往伦敦了，我可不想被其他的大君们责备。”

“我明白。青春啊！自由啊！再见了！汤生先生，你有没有过等待婚礼的心情？”

“忘记了。”

总而言之，汤生是没有可能制止梅休一行人的行动了。

※※※

同一个时刻，在亚南饭店中，鸟羽茉理心情的低落不亚于汤生。

“不要去想它了，茉理小姐。那个克拉克是一个专会用言语来蛊惑他人的高手。相信他就会着了他恶质的催眠术。”

茉理闻言点了点头，可是，她仍然难以释怀。结果，她仍然没能从蓝伯·克拉克身上得到重要的情报而眼睁睁地看着他回去。问他出现在香港之前都在哪里做些什么也得不到令人满意的答案。他只是一直强调举行政略婚礼的日子不多，自己想趁这几天充分地享受自由。唯有对茉理问起龙泉乡这个名称的问题给了正经的答覆。

“啊，龙泉乡就是昆仑的别名，这是我所听到的。就如同把华盛顿DC称为哥伦比亚特区一样。”

西王母统治的仙界，同时也是位于地上的天界总督府所在地——昆仑。

蓝伯·克拉克告诉茉理，不妨把仙界和昆仑、龙泉乡想成同一个地方。之外，他就没有再多说些什么了。是不说呢？还是不能说？如果是后者，那么，他是因为不知道而说不出口，或者是被禁止说出来？他的话究竟能不能信？片断的知识碎片只会增加更多的疑问罢了。当提到“西王母”这个中国神话中的女神名字时，蓝伯·克拉克用奇妙的眼神凝视着茉理。

这么说来，到达龙泉乡时，竜堂兄弟就可以和西王母面对面了吗？而当他们会面时，四姊妹所发射的核子飞弹就会落在龙泉乡吗？不，核子飞弹是不可能摧毁竜堂兄弟的。应该是这样的……

“看来我们好像渐渐被带入中国古代的神话世界中了。不过，那绝对不是一个令人讨厌的世界啊！”

现在茉理甚至有一种战栗的想法。她是一个出生在“和平而自由繁荣的国家”，在具有社会地位和资产的家庭中长大，在可算得上是名门的女子大学中念书的女孩子。应该有一个超乎水准之上，丰裕而平稳的生活等着她的。她的人生应该是什么都不想，什么疑问都没有，舒适地安于现状的。可是，照目前的情况看来，这些东西似乎都从她的手中掉落，再也回不来了。

尽管如此，茉理却一点也不后悔，一点也不觉得无聊。目前她虽然因为人在香港，不能直接帮竜堂兄弟而感到遗憾，可是，一想到今后的事情，她就不能再在这边浪费时间。她从虹川、蜃海、水池三人身上学到了不少东西。水池到九龙去买回十字弓和小刀，把使用方法教给了茉理。虹川则教她防身术和警察的搜查法，蜃海就负责传授她世界情势和电脑的知识。

现在，蜃海扫瞄着传真文件，叹了一口气。

“太可怕了。黄河的中游到下游都被吃食吞尽了。”

蝗虫在中国大陆的北部暴乱了一阵之后，似乎朝着黄海而去了。它们很可能渡海袭击韩国，因此韩国现在发布全国警报，动员了大批的军队等待。日本首相也发出了“严重警戒”，可是，并没有出现具体的反应。或许是大家判断蝗虫不可能远渡到日本吧？

终他们看到蝗虫群时或许会大叫“哇！甜烹海味群”——茉理这么想。或许这就如蜃海他们所怀疑的，也是四姊妹策划的“染血之梦”的一部分吧？

“可是，日本和韩国真的被列入残存下来的国家吗？”

茉理提出了疑问，蜃海回答她。

“或许吧，不过，如果日本和韩国的稻米都毁了的话，粮食就必须完全仰赖进口了。不管多高的价钱，什么样的条件，他们都必须从国外买进来才行。这么一来的话……”

“就可以借着控制粮食的供给而完全支配日本了。”

茉理对自己归纳出来的答案感到恐惧。猎物简直就像陷进了多重的陷阱中，被紧紧地套住了。她感到不安，苟延残喘的日子到底能支持多久呢？

Ⅱ

尽管科学并没有证明动物有预知危险的能力，可是，能够全面加以否定的人也不多。事实上，包括人类在内，动物的脑机能潜藏着比太阳系以外的宇宙更多的谜题。松永似乎也有这样的本能，它竖起了耳朵，从地上起了身。

不久之前蓝伯·克拉克来时，松永的反应与其说是警戒，不如说是厌恶。克拉克在物理上并不是一个危险的存在。可是，这一次就不同了。松永依在茉理身旁，发出了一反常态的吼声。水池见状拿起了话筒，想要跟旅馆的警卫连络，可是，一瞬间，他不动了。他的视线固定在窗外。他发现在十三楼的窗外有人影。那是乘坐着擦窗用的吊篮上，穿着迷彩装，带着机关枪的男人。

“趴下！”

在警告同伴们的同时，水池自己也一跃趴到地上。机关枪发出了咆哮声，窗玻璃冒起了白烟。防弹玻璃承受着连射的负荷，剧烈地震动着。水池拿起了靠在墙上的十字弓。再怎么说，他都是非常喜欢这种武器或玩具的。

“茉理小姐，到里面去！”

虹川指示道。枪弹之外再丢进手榴弹的话，防弹玻璃也挡不了。此时固执不但无益反而有害，因此，茉理顺从地点了点头，缩着身子从“司令部”房间来到走廊上。水池从另一扇门溜了出去。以先锋姿态离开房间的松永竖起了毛，对着照明闪烁的走廊一角咆哮。

茉理的表情敏锐地绷紧，紧张地发话。

“谁在那边！？”

她说的虽然是日本话，不过，语气和表情就足以传达她的意思了。老鼠浮起了幸福的微笑，举起了他最爱用的剃刀。刀刃虽然换过好几次，可是，人血和脂肪仍然染透了刀柄。如果我死了，希望这把刀能放进博物馆——这是老鼠的想法。老鼠慢慢地从装饰柱的阴暗处现身。充满生气和活力，娇嫩欲滴的日本女孩就在他眼前。老鼠的两眼中闪着对血和肉的渴望。

老鼠即使袭击失败。他也逃离不了施虐者的本质。没有摄取到他人的恐惧和痛苦的话，在精神上他根本活不下去。在SF电影中出现“以人类恐惧感为能量来源而生存的怪物”绝对不是毫无根据的虚构角色。

“我不会要你安静的，日本女孩。我要在你那漂亮的肌肤上刻出回忆！”

老鼠发挥了他的辩才，努力地提供使对方恐惧大增的服务。可是，很遗憾的，虽然他刻意地使用了有西班牙口音的英语，茉理却一点都听不懂。发现双方似乎只能靠行动来沟通之后，老鼠拿起了剃刀，慢慢地往前走。第二步他就要如电光火石般地切断女孩右手的肌腱。事情应该是没有什么万一的。可是，就在他想要踏出第二步之前，振翅声拍打着人们的耳膜。不知从哪里飞进来了一只乌鸦覆在老鼠的头上。

老鼠发出了惨叫声。红点在他脸部左上部分弹散开来。乌鸦啄破了他的左眼球。茉理压低了身体，跳向他脚边。以棒球滑垒的要领抄起了老鼠的脚。老鼠剧烈地摇晃起来，伸出左手想要稳住即将失去平衡的身体。这时，掀起了一阵风，跳到走廊上的虹川丢过来的椅子撞上了老鼠的脸。老鼠引以为傲的剃刀划裂了地毯，耐不住压力而折断了。茉理在间不容发之际闪过了倒下来的老鼠，好不容易才起了身。乌鸦在天花板和墙壁上各冲撞了一次，然后弯过走廊转角，消失不见了。前方另一个穿着迷彩装的男人站在楼梯前，把枪对着茉理。绕到他背后的水池搭好了十字弓，发射出去。

从强力的弹簧弹出去的箭命中了男人的右臀。男人发出了像鸭子一样的惨叫声，抱着臀部跳了起来。弹跳起来的男人遵循着艾塞克·牛顿所发现的法则，发出了剧烈的响声滚落楼梯。

这个时候，先前被入侵者们制住先机的旅馆警卫们也完全重整了状态。滚落楼梯的男人又被警棒在重要的部分一击，被铐上了手铐。老鼠也已经被反手上了手铐，堵住了嘴巴。于是，十个以上的警卫取回了优势。

在旅馆内站在阵前指挥的梅休无路可逃。这是他第一次面对这么凄惨的下场。身为国家恐怖分子专家，曾经成功地完成多次非法政变和暗杀的他却在原本应该用一只手就可以料理的简单作业中失败了。梅休在屈辱和愤怒之下失去了判断力，跑下紧急楼梯。布面的鞋底吸收了声音，他几乎是在无声无息地状况下了十三楼。这时，激烈的狗叫声响起，小而尖锐的牙齿咬上了他的右小腿肚。梅休的正前方站着一个日本男人，这个男人带着紧张和敌意的表情，伸出了手想抓住梅休。是虹川。

梅休把枪口对准了虹川厚实的胸膛，正待扣下扳机。就在半瞬间的时差当中，一道星光扫过梅休后脑部。绕到后头的茉理用放在起居室的青铜制文镇敲打了梅休。梅休发出了痛苦的呻吟声，两膝一软，却仍然扭过身子想开枪。虹川举起了脚往他的腹部一踢。梅休因为这个冲击，手指头一弯，扣下了扳机。那是装了灭音器的钝重枪声。发射出来的枪弹在虹川的脸颊上留下了冲击波的鞭痕，嵌进了壁面。射手僵硬的手上握着手枪，顺势倒在地毯上动也不动了。

不幸的不只有梅休一人，整个小组的人都一样。在旅馆外待机的逃走用汽车，在预定的时间过了之后还不见梅休出来便知道事情失败了。驾驶员发动车子以专业的技术想迅速地撤退时，突然有鸟群聚在前窗，挡住了驾驶员的视线。

轮胎发出了尖锐的声音，喷起了火花，失去控制的汽车撞翻了六个垃圾桶。车子在冲上人行道，撞上大楼墙壁时才停止了扭曲的急行。

梅休的失控行动似乎在没有任何成果之下溃灭了。

茉理确定了同伴们都安全。那些该称为恩鸟的乌鸦们已经不知去向了。

“大家都没事吧？松永呢！？”

松永飞跳进茉理的手臂中，精神奕奕地摇着尾巴。其他的人们也都举起了一只手回应茉理。旅馆负责人朝着松了一口气的茉理走过来。

“真是对不起，我们的警备工作有所疏失。我们的过失的确不可原谅，不过，还是请你们谅解。”

旅馆的负责人曾经在日本研修旅馆经营课程达三年之久，是一个壮年男人。他操着生硬的日语惶恐地赔罪。茉理浅浅地笑着回答。

“不要放在心上，没发生什么事。倒是善后处理要麻烦您了。”

“知道了。”

茉理和她的同伴自从离开日本之后，不论到美国或香港都是在没有护照和查证的状况来来去去非法出入境的。他们不能招惹警察或领事馆等公权力的介入。而这一点就只有委交黄大人的组织来处理了。梅休和老鼠等部下们被尼龙和铁绳子双重捆绑着，丢进一间空的客房里。喧闹停下来之后，他们大概会被包装礼物用的缎带绑起来，送到玛丽关远东企业大楼去吧？

茉理抱着松永回到自己的房间，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坐在沙发上。

“真辛苦啊，松永，我有些累了。”

茉理毕竟还是个十八岁的女孩子。虽然毫堂兄弟们给了她“女中豪杰”的评价，可是，就算有可以依赖的同伴在，她内心深处还是有一部分的缺憾。她要的不是在一流旅馆里面参加晚宴，在北海道的滑冰场里溜冰的那种人生。可是，有时候突然想起前头的路还那么遥远，她也会有脚痛的感觉。

松永伸出了小小的舌头舔着茉理形状极佳的鼻头。茉理笑了。

“没办法，这不是其他人的责任。”

是啊！——茉理觉得松永好像在点头称是。

“不记得以前是不是说过这种话，我可不喜欢被命运或宿命所迫。这是受到始的影响吧？”

以前，始曾对茉理说过。

“宿命看起来好像是很理所当然的，可是，那只是将一个人出生的环境绝对化而已。我不喜欢把事情归咎到这上头。”

“那么，对始而言，续和终、余就像是宿命了？”

“不，是很像，但不一样。他们不是宿命，是课题。”

最后竟然讲出这么不好笑的笑话了。可是茉理了解。始对弟弟们有责任感，而他之所以要负起这个责任并不是被宿命所逼，而是他自己决定要这么做的。不管是对宿命或对命运，谁都不能负起责任。就因为是自己决定的，所以才会在不被强制负起责任的情况下仍然有心去完成这个任务。

“我们就尽可能快快乐乐地前进吧！”

茉理对着松永下了这样的结论。否则，她就没有脸再见让她有行动自由的母亲了。

※※※

梅休行动惨败的事实在三分钟之后正确地传到了蓝伯·克拉克和汤生的耳里。汤生虽然并不感到惊讶，不过，他还是向不久就要正式登位的大君确认。

“你怎么能预测到这种事？”

“汤生先生没有知道的必要。这种事只要大君知道就够了。”

蓝伯不是出于本心说这些话的，他只是想伤汤生罢了。从汤生的沉默，他知道自己成功了。蓝伯天真地笑着。

“你知道西王母吧？先生。”

“西王母？”

“是中国神话中的仙女王啊！我还以为你汤生先生对东洋的神话传说有些了解呢，看来是我对你的评价过高了。”

汤生忍住了愤怒，回问道。

“和龙有关系吧？”

“你真是一个实用主义者啊！是的，他们同样都是神话世界中的居民，可是，立场却都很微妙。唔，我们的立场也很微妙。”

蓝伯·克拉克没有再说些什么，汤生则在极度的不满中被丢下来了。如果他了解鸟羽茉理的心情，或许就能全面地表示赞同吧？克拉克知道多少？能信任他到什么程度？

Ⅲ

同一天，东京正迎接比香港早一个小时的夜晚。

这是一个充满不安的九月后半的热带夜。不断膨胀的都市包藏着人工制造出来的热量，和强大的太平洋高气压一起把东京关在热波的牢狱当中。下午九点的气温是32.5度，湿度是75%。而且，下午开始就一直停电到现在，在没有冷气的状况下，人们挥汗如雨。

惨痛的悲剧首先在医疗方面出现。依靠电力发动的医疗机器不能动了，手术无法进行。早产儿的保温箱、提供重症病人的氧气装置都失去机能，都内的所有医院陷入了一片恐慌。

“紧急病患！拜托！”

“不行，没办法进行手术！”

这种情况是医师和护士们再怎么努力也挽救不了的。而悲剧转变成惨剧则是在晚上十时左右。在新宿区大久保周边的外国人集中地区发生了骚动。一群耐不住热来到路上纳凉的巴基斯坦劳工和飞车党起了冲突。现场的情况立刻就陷入了暴动的状态。十五分钟后机动部队跑来了。

“请各位解散！重复一次，请解散！”

大大小小的石头对着机动队劝解用的扩音机丢过来。石头雨不断地落在机动队员所拿着的铝制盾牌上。在一九六Ｏ年代末期的学生运动中，被学生们丢石头的战略打得无招架之力的治安当局从那次以后就改变了道路的铺装法，不铺石子了。可是，这个时候不知为何，路上尽是满载着砂石，违规停车的卡车，这些卡车就成了投石的补给基地。

十点三十分，没有人知道当初引发骚动的原因在哪里了。数千数万颗石子在半空中飞来飞去，和机动队员交锋的暴徒人数超过了一万人。

小型自动商店被袭击，玻璃窗被打破。商品被掠夺、践踏。路上的自动贩卖机倒下来，被人用金属球棒击毁。停在路上的汽车被放火烧了。引发火灾的汽油发出了爆炸声，喷出了艳丽的橘色火焰。

巡逻车响着警笛急驰而来。前窗玻璃被某元筒形物体击中。那是瓦斯氧气瓶。瓶盖早就被打开了，有人朝上面丢下了打火机，当场立刻就着火喷出于火焰。巡逻车斜行着冲上了人行道，撞飞了人。

这个夏天，首都圈的机动队确实多做了许多超过他们薪水的工作。新宿出现了龙，六本木则演出了战车追逐战，每一次有骚动，机动队就要动员，在大太阳下挥汗奔跑。在这种情况下，他们自然而然就处于攻击性的精神状态下了。

“混蛋！这么热的天也该收敛一点吧！”

一阵怒骂声之后便是一顿警棒毒打。一棒、两棒、三棒之后，对方已经倒卧血泊中了，可是，机动队员也被不知什么时候绕到背后的暴徒击中了后脑而倒在地上。紧接着便是一阵乱打。警棒和盾牌落到暴徒的手中。催泪瓦斯弹在半空中飞窜，白烟弥漫了整个街道。

大久保的住宅密集区因为瓦斯爆炸而引发了火灾；在高田马场，装设有自家发电系统的民间电视台转播车被浇上了汽油烧掉，播报员和驾驶员都被大火烧伤了。池袋地区停在路边的汽车也相继被放火烧毁，商店受到袭击。地下街中的流浪汉也逃不过劫难，先是被用灭火器的泡沫喷得满身，最后还遭人用金属棒一阵毒打。起自外国人集中地区的骚动在有企图的煽动和群众心理混杂的情况下，几乎扩展到半个东京了。

池袋、高田马场、大久保以上三个地方的暴动有串连的可能性。因为这一带正是利用山手线和山手道连结起来的外国人居住地带。而且再南下的话，就是新宿的新都心了。

“尽可能地恢复治安！”

下令容易，实行困难，这是永远的真理。就算将警视厅地下自家发电系统全部发动，也只能维持八成的通讯指令机能。由于电力配送以冷气和电脑为优先，所以，大多数的人还是得忍受着如雨的汗水。都内的号志也大都丧失了机能，事故和阻塞的情况产生了连锁反应，事态如雪球滚落斜坡般地恶化。

日本首相是在十点五十分从赤坂的料理店回到官邸。这家料理店有自家发电装置，首相为了让美国撤回不履行债务的宣言，和财界首脑在该处进行密谈。在事情暂时告一段落的时候，首相在巡逻车的护送之下回到了官邸。拜自家发电之赐，官邸内也仍然亮如白昼，可是，巨大的都市都被封锁在酷热的黑暗当中，连电视节目都没有，这使得首相感到相当地不安。他对内阁官房长官低声说道。

“首相官邸应该不会受到袭击吧？”

“不会有事的，袭击这种地方根本没什么意义。”

官房长官是没敢说出这种话，他说出来的是另一件事。

“首相官邸自不待言，各国的大使馆也尽量不受到波及。因为在这个时候掀起麻烦只会造成外交上的障碍。”

“话说得没错。”

首相赞同地点点头，可是，也没有下达任何积极的对策。在官邸的高墙和将近一千人的警官队守护下，静待着暴风过境。

“真的是在艰辛时期扛起首相的重任啊！或许该在上个月就辞职的。”

每当面对困难的时候，首相就会有“不做算了”的想法。可是，这种想法都不会持续太久的时间。再怎么受到批评，这个世界上总没有比权力宝座能更让人心旷神怡的了。这种甘美的感觉带来一种近似麻药般的愉悦。

都内各处的电话线似乎都被切断了，电话一直打不通。官邸里的所有通讯都切换成紧急用的液晶无线系统。首相立刻用这个系统，把政府的高官们都叫到官邸里来。尽忠职守的警察厅长官挥着汗提出报告。

“以前的右翼团体这一次似乎没有什么逾矩的行为。一开始，他们的标语就是‘亚洲合一’，所以不排除亚洲的劳工。而就整个情况看来，也不像是苏联的阴谋。”

Ⅳ

获得诺贝尔和平奖的第一代总统失势、改革派和反动派激烈的抗争、联邦政府和民族共和国的对立、物资的缺乏、治安的恶化、核能发电厂事件的后遗症、军部组织的混乱和内部对立等。

听完警察厅长官的报告，官房长官加上了意见。

“现在，苏联应该渴望日本的资金援助吧？如果东京发生暴乱的话，就没有资金可以周转了。”

“极左派怎么样了？”

“不要说趁机骚动了，他们根本就没有计划性地筹画这种事情的组织力。”

“嗯，这次的行动确实是需要惊人的组织力。”

这一次轮到警察厅长官补充官房长官的意见。

“但是，不只是煽动。迹象显示，似乎有加了兴奋剂的瓦斯被使用。”

警察厅长官的话让首相和在场的人大吃一惊。

“这、这么说来，果然是一次有计划性的行动了？”

首相快速地转动着他左右眼的眼球。由于他是把眼珠向上翻着滚动，所以表情显得十分阴险。

紧接着来自港区方面的连络让警视厅紧张得不得了。六本木、赤坂一带有表面的繁华和内面的黑幕。那一带是东亚的禁药来源中枢地。拉丁美洲系和东南亚系两个禁药贩卖组织引发冲突，以一流的旅馆为舞台，展开了一场枪击战。大停电使得东京这个豪华的大都市像是卸了浓妆之后的女人一样，露出了满脸的沦桑。

新宿新都心在进入这一年之后，接二连三发生不幸的事件。距离闪着深红色光芒的巨龙破坏了都厅宿舍大楼和周边设施之后，还没完全过完一个季节。都厅宿舍大楼被烧毁的巨姿仿佛一块墓石或魔王的城塞般，民间电视台遂将之用来做为灵异节目的标题画面。而标显的文字就是“魔都的战栗”。

骚乱和火灾从北方的大久保逼近这个新都心是在晚上十点五十分的时候。消防厅以新宿北方为最重要的据点，将整个东京的一半消防车都集中在这里。警视厅也以巡逻车、装甲车辆、放水车建起防护网，喷水以制止火势和暴徒。由于他们的努力，当时钟报出灰姑娘该回家的时间时，作势要扑向新宿的骚动和波及终于被制止了。

原本暂时忙于指挥出动自卫队维持治安、准备逃生用直升机的首相也好不容易恢复了平静，和身边的部属们交换了一些会话。

“大家都被热带夜的酷热冲昏头了。只要凉快一点，就可以让暴动平息下来。”

“话是这么说没错，可是，可不能束手任凭暴动拖到十月去了。”

“嗯，没错，停电的情形怎样了？还没有修复吗？”

“是的，电力公司正紧急全力抢修当中。”

“若不紧急全力抢修还真叫人伤脑筋呢！”

首相一边嘲讽地说着，一边用扇子在领口处扇风。如果今天晚上的大停电是大规模的事件和暴动的原因，那么，电力公司的管理部门得负起责任吧？日本财界经常使用的“如果有死者产生，就把责任推给中层阶级的管理人员，让首脑部门得以留任”的作法也派不上用场了。对电力公司而言，这或许是个重击，不过，也顾不了那么多了。因为“不要再发生这种大停电了，新社长就使电力的供应安定化，增设核能发电厂”的论点有成立的余地。让电力公司的社长辞职，必须使让仰仗首相鼻息的资源能源厅的高级官僚坐上去，在两个地方建设核能发电厂。建设之地是隶属于首相派阀议员的选举区。事情照这样运作下去的话，还会有以十亿元为单位的回扣进入首相的荷包。

“光是慨叹现状也于事无补。化灾为福，这才是成熟的成人智慧，嗯？”

首相满足地合起了扇子。

“话是这么说，可是，一个停电就搞成这个样子，繁荣这种东西也太薄弱了吧？”

广播公司和报社也几乎丧失了所有的功能，首都居民连新闻都没得听。就算播放节目，每个家庭中的电视都因为停电而失去了功能，根本没办法收视。或许只会使得不安的情绪更加严重，群众心理也因为蜚短流长而不断扩张。

仿佛沸腾的一夜结束了，第二天早上六点，大停电好不容易落幕了。东京都内的交通号志、霓虹灯、街灯等一起闪烁了起来。在火灾的烟雾和催泪瓦斯四处飘散的拂晓中，这些灯光就像在魔都蠢动着的怪物们的眼睛一般。

睡了四个小时左右的首相起床，正喝着蓝山黑咖啡时，官房长官手上拿了几张备忘录前来报告。

“现在，死者的数目光是经过确定的就有二Ｏ八人。因为医疗机器停止而死亡的占了七成。”

“真糟糕！事情不可收拾了。”

首相叹着气。官房长官刻意似地看着首相。

“今后因暴动而死亡的人数还会陆续再加上去。除了人命之外的损失，我想不会是一笔小数目。怎么样？是不是要财界捐款呢？”

一九九一年九州发生火山大喷火，造成了许多牺牲者，当时，暴力团捐出了钱。该不该接受这些钱成了个棘手问题，不过，还有更严重的问题。那就是，连暴力团都捐出钱的情况下，被称为“财界四团体”的大企业集团中有三个团体连一毛钱都没有出。而且，其中的两个团体在接受出版社的采访时还大言不渐地回答“以前我们没有做过捐钱这种事，今后也无意改变作风”。这些团体有钱收购纽约的高层大楼和夏威夷的高尔夫球场，却没有钱去帮助那些受害者。如果说是因为这样的冷血把日本经济推到世界第一的高峰，那么，美国中央情报部所说的“如果日本支配了世界的经济，那么，人类就会整个灭亡”就不是什么偏见了。大家都得承认，这是一个正确的预言。

“不要，因为财界大概也要头痛一阵子。现在不是要求他们捐献的时候。”

喝光了咖啡，把咖啡杯放回杯盘里，首相回答。

“这种事情也不能光要政府出钱。国民也不能太宠了，叫他们自力救济。”

日本政府非常大方地支付以一百亿美元为单位的保护费给美国政府，但是，对纳税人的不幸却是这么严苛。尽管如此，首相也担心自己被责以一个国家的最高行政官之责，不过警察厅长官的报告让他放下了悬在半空中的心。

“果然是人为的因素。电力公司的OS被窜改了。在电力的消耗量也没有超过界限的时候，电脑被停止了供电。”

“这么说来，是大规模的计划性犯罪啰？”

“是的。电力公司内部可能有主犯或共犯。”

“是吗？仍然是犯罪事件啊？那么，我就不用负起责任了。”

自己可以不被追究责任了，可是，却可以因公司内的管理不周为由，让电力公司的负责人扛起责任。对首相而言，事情的发展似乎非常地理想。

※※※

在位于新宿新都心西方的共和学院中，理事鸟羽牙子从前一天夜里就进了学院长室指示职员们防火和逃生。很侥幸的，学院并没有被波及。

“就算建筑物被烧毁了，只要土地还在，还是可以重建的。先父原本就是从焦土中建起这所学校，化为乌有也是应该的。”

妻子这么说，丈夫鸟羽靖一郎用已经湿透了的手帕擦着额头和颈部。天气这么热，脱掉西装，解开领带应该会舒服一点，可是，靖一郎不这么做，这就是他特有的思考方式。他深信：身为一个教育者，不管什么时候，服装都应该一丝不苟。

“是啊，原本可能会更糟的。这样子收场应该是最好的。”

靖一郎喃喃自语自我安慰。进入这一年之后，他尝试扩大经营的方法都失败了。那个令他讨厌的外甥始虽然不见了，但是，女儿也离家了，靖一郎对自己的行径感到有些后悔。现在他只有依赖妻子。如果妻子也放弃了他，他大概就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就像妻子和女儿对他的认知一样，他是一个很容易受他人影响的人，以前受竜堂司的影响，是一个不寻常的教育家。今后，如果受到妻子的影响，或许就不会再受到女儿和外甥的轻视。

到目前为止，富士山还保持着受日本人欢迎的优美姿态。可是，在其西方一百公里远的大都市一角，电力公司的第二技术本部次长被辗死，尸体终于被发现了。过于酷热的夏天似乎还没有结束。




第八章 出现
艾格·梅休的袭击是单纯的突发事件，似乎没有会再扩大的趋势。他们在黄大人部下们的反击下，得到了应得的报应，事情应该就此结束了。

“我们也不能攻击他们的根据地。真想开着战车直捣黄龙，将他们毁得一干二净。”

三剑客中最激进的水池这样说过。可是，第四个人却更激进。鸟羽茉理认为这是个好机会，企图再和蓝伯·克拉克会面。她把留守的工作交给最不擅于战斗的蜃海，带着其他两个同志和一只狗，前往玛丽关·远东企业大楼。这个时候，华尔特·S·汤生正在大楼里的办公室中埋头工作。他看着墙上的地图，喃喃自语。

“……接下来是日本吗？布拉德计划是这样的，可是，这个国家似乎在我们出手之前就要自我毁灭了。L女士曾经说过，养肥了之后再吃，可是，痴肥和腐败是同时进行的，这可不是好办法。”

不需要刻意地工作。只要让事实明朗化就够了。日本的政财界充满了足以让四姊妹的工作人员掩鼻逃避的腐臭，只要开个小洞，让毒气流出去，就可以让邻近各国窒息了。

“日本经济的成功是不正、非法、恶德发挥到极致的结果。”

法国的批评虽然是一种基于偏见的论调，可是，结论却是正确的。建设战后日本的是船津忠岩的弟子们，可是，他们的师父却是相当不道德的人。然而，就因为这样才有足够的统制力，和四姊妹之间反反覆覆地暗斗和和解，强力地支配着日本的政界、财界和官界。而在他死后不到几个月，弟子们就整个松懈下来，不名誉的丑闻相继爆发。

事实上，这是别人家的事。汤生自己的白手套也完全沾污了。由于他策划的计划和投入的资金，到目前有多少人因此而走上破灭和不幸之路？他虽然想忘记，可是，四姊妹的机密文件上却记录了一切。汤生的才能和功绩一件一件获得了证明，也就因为这样，他才得以在支配世界的巨大组织中身居高位。

对四姊妹而言，资本主义世界中必须要有敌人存在。要有可以使他们的支配体制正当化的敌人。四姊妹要树立敌人再将之打倒，让他们支配下的人民知道，他们的支配是正当的。而汤生十分巧妙地做到了这些事。现在，他们面对的是人类公敌——龙，但是，属于敌人一分子的日本少女却只带着两个人和一只狗来拜访蓝伯·克拉克。在通报过克拉克之后，汤生就被推到一边去了。茉理和狗护卫被带到克拉克投宿的客房去。两个人类护卫则在一楼的大厅待机。

“啊，鸟羽小姐来得真好。我以为我们不能再见面了，看来我的预料有偏差了，真令人兴奋。”

蓝伯·克拉克精神奕奕地迎接茉理。那是一种空虚的活力感。他的精神好像有大部分在梦之国神游着，只有一小部分还停留在现实的世界。可是，茉理并不因此而松懈下来。如果他真的是那么无能而奇怪，四姊妹的最高首脑是不可能放任他为所欲为的。

“你的手下的手下只有一个叫梅休的吧？我们抓住了他，不过，如果我们谈得拢的话，或许可以放了他。”

高压的谈判是一种外交技术，可是，蓝伯·克拉克并不着茉理的道。他请茉理落座，自己也坐在对面的椅子上，微微夸张地耸了耸肩。

“我很感谢你的好意。至于梅休那个暴力者会怎么样，那不干我的事。我也不想知道。随便你们怎么处置。”

“你真是冷酷啊！”

“嗯，我绝对不是一个温和的人。”

蓝伯·克拉克虽然这样承认，可是，一点也没有打颤的样子。他的薄情让茉理有一种厌恶感，而不光是愤怒。

“今天晚上的行动虽然惨败，可是，梅休以前应该也为你们建立了不少功勋吧？你现在弃他于不顾，其他的部下会怎么想？”

“多谢你的担心，不过，其他人反而会因为梅休的失败而拍手叫好吧？就因为他们都是这样的精神构造，所以才能从事肮脏的工作啊！一样米养百种人。事实上就是有人对下水道的臭气特别有偏好。”

克拉克改变成带着热心的语气劝茉理。他问茉理愿不愿意接受近日内他要在英国举行的婚礼中的邀请？他深信那是一种乐趣。

“我不想离开香港。始他们回来的时候，如果没有人等他们就不好了。”

茉理断言，然后搜寻着蓝伯·克拉克的表情。简直就像受过训练的外交官一样。从不诚实的对方的表情来探索其内心的世界，制造一个有利于自己的状况。忍耐、固执而厚颜。这和茉理本来的个性完全不同。她原是一个明快而率直的女孩子，这也是她的生活方式。可是，对方是蓝伯·克拉克，所以就算在极度不愿意的情况下，她也得使用一点作战策略。

“很遗憾，我原希望至少能有一个正经的人来参加我的婚礼的。”

“我可不正经。我是一个违反女子大学校规和日本法律的不良少女。”

蓝伯·克拉克似乎很中意不良少女这个字眼。他在嘴里重复地说着这个字眼，然后吃吃地笑了起来。

“言归正传。”

茉理改变了话题。

“你们真的要将核子飞弹射进昆仑？美国的核子兵器不是几乎都被四头龙破坏掉了吗？”

“美国的核子战力确实因为龙而受到了很大的损失，可是也不是完全都毁了。包括一般的战力在内，美国的战力还稳居世界第一的宝座。”

“是啊！苏联军也丧失了一个组织的机能了。”

“没错，鸟羽小姐。”

蓝伯·克拉克的表情就像一个称赞学生的老师一样。他是打从心里喜欢和茉理交谈呢？还是对自己知道事情的真相而感到骄傲呢？一时之间实在很难判断出来。茉理必须从众多的胡言乱语当中至少找出一点事实。

克拉克的舌头流利地回转着。

“苏联需要资金。为了调度资金，他们会选择最廉价的手段。”

这个手段就是贩卖兵器。四姊妹透过科威特的公司和哥伦比亚的左翼游击分子两个阶段的挂名公司，拿到大量的苏联兵器。也拿到了核子飞弹和其运用系统。四姊妹于是可以明日张胆或从幕后发动大量的核子兵器。而在发生过核子恐怖行动之后，他们还可以把责任推给苏联军的反动派，佯装不知。

Ⅱ

“听你说得这么意气风发的，看来，四姊妹和世界上的所有麻烦事都扯上关系啰？”

克拉克闻言眯起了眼睛。

“你听起来是这种意思吗？”

“是的，不过，我不信。”

“为什么你会这么想？”

“我不认为整个世界的组织就像人们所说的‘万恶的根源只有一个’那么简单。就是因为这样，才造成了人们顽固地相信善恶二元论。”

克拉克摆出了抗议的姿态。

“四姊妹没有什么罪恶。因为罪恶是指破坏和平和秩序而言。而四姊妹是和平的拥护者，是秩序的维持者。”

蓝伯·克拉克发出了笑声，可是听起来好做作。

“你知道吗？四姊妹是善良的。因为二十世纪的世界秩序是四姊妹建立起来的。而要向这个秩序挑战的人都被打败了。”

克拉克举出了包括阿道夫·希特勒在内，十人以上的独裁者名字。如果小早川奈津子在场的话，一定会不断地主张希特勒是四姊妹爪牙之类的话。

“所以日本才能维持和平啊！我认为大家应该心怀感激才对。”

“我没有必要让你们施恩于我。日本的和平和繁荣只不过是四姊妹的方便罢了，不是吗？”

茉理严厉地指责。

“把自己的利益说成是别人的利益，你还真是四姊妹的精英啊！可是，结果，你们这一代的人只是把祖先们的遗产吃食殆尽罢了。”

茉理的语气很坏，她有意要挑拨。可是，蓝伯·克拉克并不生气。他的手掌中正把玩着像小药瓶之类的东西。

克拉克的手仿佛患了某种症状似地急速地战栗起来，手上的瓶子掉落在地上。瓶子在地毯上滚转着，瓶内半满的暗色液体晃动着。茉理捡起了滚落到脚边的瓶子。一瞬间，她有不还给他的念头，可是，随即她又想到这不是堂堂正正的作法。她怀疑液体的药性为何，可是，终究还是默默地把瓶子递给了蓝伯·克拉克。克拉克也默默地接过瓶子，无趣地在手掌中转动着。就在茉理快受不了这种沉默的时候，他开口—了。

“汤生先生不喜欢我。他似乎认为我这几天都在哪些地方鬼混。可是，他不知道啊！他不知道我来香港之前在干什么？在什么地方被迫做些什么……”

蓝伯·克拉克的语气渐渐地变慢了。原本他就不是一个语气尖锐的人，可是，失态的程度却越来越明显，似乎就要崩溃了。

茉理注意到了异样。她并不想去在意这件事，可是，却自然而然地感觉到了。松永竖起了全身的毛，发出了怒吼声。对它来说，蓝伯·克拉克是一个令人讨厌的家伙，吼声好像就像在打招呼一样，可是，声音中所包含的感情就不是那么单纯了。瘴气从克拉克的身上散发出来。那不是可以用化学方法加以分析出来的，可是，茉理却可以很清楚地感受到。

“你觉得不舒服吗？”

茉理试着问道。克拉克没有反应，茉理于是进一步建议：“我帮你叫医生来好吗？”

克拉克用焦点模糊了的视线凝视着茉理。他想笑，可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下巴的肌肉松弛了，他的嘴巴只开了一半，口水从嘴里流出来，濡湿了衬衫领。一直刻意表现出来的东海岸型年轻行政官的风格也消失得无影无踪了。茉理于此时也无心嘲笑对方了。她坐在沙发上移了移腰的位置，准备好随时可以站起来的状态。

松永仍然竖着毛，一步、两步地往后退，抬起头看着茉理，仿佛在说：这家伙不会输给我哟。克拉克茫然地看着茉理，用流口水似地声音说道。

“你和汤生先生一样，对我有偏见。可是，听好，老鼠、牛、老虎、兔子、龙、蛇……”

蓝伯·克拉克的声音越发地沉重而模糊，就像醉酒的人喃喃地说个不停。茉理准备着随时可以逃出去，一方面却又忍不住把视线固定在克拉克身上。

“牡羊座、金牛座、双子座、巨蟹座……唯一同时出现在东方的十二生肖和西方的黄道十二星座的动物是牛，你注意到没？”

“你……”

茉理摒住了气息。她希望是自己眼睛的错觉，可是，要欺骗自己却越来越困难了。蓝伯·克拉克的脸从人类的脸慢慢地变成了非人类的脸。慢慢的，但是却无庸置疑的。就像人们捏粘土使其变形一样。鼻子和嘴巴朝前方突出，两只耳朵往上方竖起，脸颊涨了起来，下巴突出。头发往后退，露出的头皮的一部分隆起来。隆起的部分在左右方各有一个，最初看来像是半球型，可是，渐渐就变成了元锥状，尖端朝着内侧弯曲。这已经不是人类的脸了，也不是任何其他动物的脸，只是一种兽类的脸。

“牛……”

茉理呻吟着。蓝伯·克拉克的脸和以前没有两样的部分就只有眼睛了，可是，随着整个脸部的变化，眼睛的位置也不得不跟着改变了。牛人凝视着茉理，发出了声音。不是牛的呜叫声，而是人话。

“如果龙种是实际存在的，那么，牛种也是一样的。这有什么不可思议的？我们也有角，没什么不可思议的……”

话的后半部就像夹杂着杂音的英文广播，茉理根本听不懂什么意思。不过，茉理确实清楚一件事。蓝伯·克拉克越来越没办法说出人话了。当他停止说人话的时候，是不是就表示他已经完全变成牛了？从袖口伸出来的手还是人类的，这反而更令茉理感到不舒服。

Ⅲ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在客房外待机行事的汤生喃喃说着的时候，他的声音突然被一把看不到的刀刃给半路切断了。茉理从房间里飞奔而出。被撞开的门发出了尖锐的抗议声，克拉克的声音从门后响了起来。

“等一下，鸟羽小姐！”

当汤生想制止的时候，伴随茉理前来，勇敢而忠实的小狗撞向了挡在前头的阻碍者。鞋尖被咬住的汤生慌忙往后退了一步。日本少女和小狗遂从哑然失声，呆在一旁的汤生面前跑过去。原本想要追上去的，可是汤生的脑际随即掠过一道闪光。他的视线从日本少女的背影移往客房的门，脸上带着怀疑里面是一个潜藏着魔道士洞窟的表情。那个日本少女到底在里面看到了什么？

汤生一边叫着蓝伯·克拉克的名字，一边走进房里。于是他不经意地看到了。看到了一个人用从浴室中拿出来的大毛巾遮着脸。在遮住之前，汤生看到了一张不是人脸的脸，那是一张牛脸。瞬间，他想到的是蓝伯·克拉克的母系都彭家那不可告人的秘密。

“都彭家之所以不断地进行血族通婚，就是为了保持这种遗传因子吗……！？”

这个想法和恐惧在汤生的脑海里一起闪过。他低吟了一声，勉强地稳住了脚，绕到右边去。与其说他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倒不如说他急欲想回到常识所支配的世界去。

汤生的混乱和失常反而给了茉理充裕的逃走时间。她在走廊上跑着的时候，被汤生的手下工作人员发现而被追逐着。她看到了在靠近楼梯口处放着一张元形的桌子，上面放着花瓶。

茉理用力地推倒了桌子，把它推到楼梯口处。随后赶到的工作人员脸上被花瓶击个正着，整个人倒了下来。茉理再用力推桌子，和松永顺势跳上，桌子。

茉理和松永、勇敢的桌子顺畅地滑下又长又宽的楼梯。工作人员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情况，一时之间都不知道该怎么处理。有着雄伟体格的男人有勇无谋地站在楼梯下，试图挡住一路滑下来的桌子。

男人的尝试成功了一半。他用厚实的腹肌和粗壮的手臂勉强顶住了突进的桌子。就在那一瞬间，茉理和松永往桌面一踢，从男人的头上越过，滚倒在地上。这种事情和身手证明了鸟羽茉理确实是竜堂终的表姊。她从地上一跃而起，再度跑了起来。动作敏捷得足以用“像鸟一样”来形容，一点延迟都没有。

“怎么搞的？丑态毕露！”

汤生从远远的楼梯平台上俯视了整个经过，不禁咋舌道。工作人员的丑态固然无趣，可是，影响还不算太大。

“不要伤害她！要毫发无伤地抓人！”

就算没抓到也无所谓，因为他们知道茉理落脚的地方就是亚南饭店。汤生早就从混乱中清醒过来了，他下了合理的判断。茉理不理会他，在走廊上急行，跑到了大厅。虹川和水池上前迎接，可是，茉理没能立刻和他们打招呼。“立刻撤退！”就在她要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嘴巴却冻结了。升降机的门在虹川他们背后打开，一个异形的影子站在里面。

“克拉克怎么了？”

茉理以动作回答了虹川的问题。虹川的视线追随着她手指头方向，然后，他的视线也冻结了。虹川只知道用一句“好像很贵”来形容的衬衫上搭着一个牛头。

“那是克拉克吗……？”

虹川呻吟道，茉理勉强地点了点头。

“那家伙好像关门大吉不当人了。”

水池咋了咋舌。虽然不能说没有恐惧感，不过，战意和厌恶感却远远凌驾其上。他的手已经伸进了运动服的下摆，搭上了藏着的手枪。牛头人身怪物想要走出升降机，却又感到犹豫似的。这个动作让人感受到了人类特有的智能，水池内心的厌恶感更加高涨。当虹川用巨大的身躯护住茉理的时候，他终于拔出了手枪。

“我虽然喜欢恐怖感，可是却不喜欢恶心的感觉。一切就交给你了，你就尽情一搏吧！”

虹川说着，推了推水池的背部。虹川不是一个懦弱的男人，可是，似乎仍然有事情可以让他感到棘手。茉理也无意责备他。不管一个人的头部是牛形或马形，或许都不该一味地有厌恶感，可是，由于人格也有可能随之而改变，所以，当然不能无条件地表示友好。虹川虽然把任务全权交给水池，可是，又不希望水池有太激进的行为出现，便发表了他的意见。

“杀了他不恰当。或许他还是人类。”

“让他活着不是更不恰当吗？”

水池提出了反驳，可是，他也没有下决心立刻杀了对方。当他瞄准了对方的脚要发射时，火线从其他的枪口射出，弹跳在地上。汤生手下的工作人员拿着枪赶来了。瞬间，水池和虹川选择了逃命一途。在这间鬼屋久待是无用的。他们绕到右边，一起跑了起来。几发零散的枪声追了上来，可是，也没有更猛烈的攻势了。或许该说是蓝伯·克拉克帮助他们逃走的吧？工作人员正要追茉理他们时，看到了牛头人身的怪物。

工作人员们听到了惨叫声。当他们发现到惨叫声是来自他们自己的口中时，立刻就扣下了手枪的扳机。枪声在完全隔音的大楼里反射，将他们的惨叫声都掩盖过去了。大口径的手枪四处射击，门和墙壁发出了抗议的声音。木片飞散，火药味扬起。

“住手！停止射击！”

一个男人散乱着头发，扭曲着领带大叫。

工作人员们一时之间无法察觉出这个男人就是汤生。汤生放弃了绅士的外表和态度，大声咆哮着。他的脸上没了血色。汗水反射着灯光。

“退下！大家都退下！”

“汤生先生，刚刚那个到底是什么东西？”

“没什么、没什么。”

汤生只是重覆地说着这句世界上最欠缺说服力的台词。这也是他对自己的常识所说的话。

“不要闹！恢复平常的警备状态！在我下达新的指示之前不可妄动！”

工作人员们相对而视，可是，他们也不能逼汤生说什么。再说，如果汤生知道任何有关那可憎怪物的事情，把责任推给他反倒较轻松。

“让那些日本人逃走吗？”

有人这样问，汤生丢下一句“让他们去！”他的部下反倒像松了一口气似的。汤生环视着部下，重整了呼吸之后，严厉地下了命令。

“今天晚上的事绝对不可以泄漏半句出去。一旦消息外泄，就唯你们是问。牢牢记住我的话。”

只要对象是人，汤生可以充分表现出他的威严。工作人员顺从地回答“是的”。总而言之，很难得的，所有的责任都由汤生来负担了。不过，这些人今天晚上想要好好睡一觉恐怕得借助圣经或酒精中的任何一项了。

工作人员们回到楼下，汤生则走向应该有一个叫蓝伯·克拉克这个人存在的客房去。恐惧当然是有，但是，还有其他的某些因素使得他采取了这个行动。

大君们的背后有什么人呢？一旦有了这种疑惑之后，汤生的忠诚心就自然而然地起了动摇。尽管无能完全加以推翻，可是，他再也不能像以前一样无条件地安于不可动摇的价值观当中了。

客房里宽广的沙龙。窗外光云飘浮在黑夜大海中。在一亿美金完成的夜景前面，有人坐在套着绢质椅套的沙发上，两脚半伸。他穿着蓝伯·克拉克的衣服，脸上覆着毛巾。汤生小心翼翼地走近他，再重整了一次呼吸之后，发声问道。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英文中第二人称的单复数是同形的，可是，汤生这时候指的是大君们。

“是你们的支配者啊！”

回答的同时，蓝伯·克拉克的手拿掉了脸上的毛巾。汤生屏住气息往后退了一步，可是，出现在他眼前的是人类的脸。他的鼻子和嘴巴的轮廓感觉有些模糊，这大概是汤生的心理作用吧？然而，对于克拉克所装出的笑容，汤生却真正地有一种恐惧感。

“看来好像让你担了不少心啊，汤生先生。不过，已经没事了。”

汤生闻言点了点头，可是心中就是定不下来。克拉克也看得出来。他再度地把毛巾盖在脸上。

“你认为这是渎神之事吗？汤生先生。”

“我虽然不是个信徒，不过也是受过洗礼的基督教徒。我认为神是值得赞颂的。”

“在教会学校时，你一定是个好学生吧？”

含糊不清的笑声晃动着毛巾。一想到在毛巾底下的脸有什么样的变形就让汤生感到恐惧。冷气效果应该是很够的，可是，他背上的汗却化成了瀑布般直泻而下。如果不是他拼命控制住自己，只怕他早已大叫着夺门而出了。

汤生实在很想这么做，而他之所以没有付诸行动是因为就算从这里逃出去，他也无处可去。他呆立在当场，心中想到的是已经死了的L女士。不是想起她这个女人，而是想到，如果她还活着的话，两人就可以有共同的话题可谈。迷失在“不可思议国度”的汤生感觉到自己的失常和无力感。而这就意味着他失去了当一个重要干部的资格了。

好不容易，茉理他们回到了亚南饭店。失去平常心的不光是汤生，茉理也一样，可是，她却同时具备了柔软而强韧的精神。

“蜃海先生，有美国啤酒吗？”

茉理提出了这个要求，使得上前迎接的报社记者一时之间不知所措。他嘴里咬着一枝原子笔，用手指了指冰箱。茉理大步走向前，打开了冰箱门，找她想要的美国啤酒。一时之间找不到她要的品牌，于是就拿了一罐“银龙”啤酒。她掀开了盖子，喘了一口气之后，仰头就喝了起来。

“我也来一罐吧！”

虹川说着，而水池则直接走到起居间去，拿出了白马酒瓶。茉理再从冰箱里拿出啤酒，把沙拉香肠、起司、肉卷放在桌上。然后她再为松永倒了一盘牛奶，无言地进行了一阵子宴会。蜃海再也忍不住了。他敲了敲桌面。

“茉理小姐好像不是那种嗜酒的人嘛！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问得很理所当然的，可是，虹川和水池却无法回答，只是相对而视。最后，虹川阴沉地回答。

“不要问的好。听了你会连火锅、牛排都吃不下去。你不想在三十岁之前变成一个素食主义者吧？”

“我暂时选择禁欲主义。”

水池一手拿着威士忌酒杯如此宣称。他在香港停留一天时也可以找到适当的一夜情人，现在，他似乎连那种“食欲”都没有了。一想到睡在同一张床上的女人的脸如果变成了牛，他连亲吻的欲念都没了。

喝完了一罐“银龙”之后，心情比较稳定下来了，茉理重重地吐了一口气。她说出口的不是在玛丽关·远东企业大楼里遇到的奇怪事情，而是今后团队的行动方针。

“我们镇守在香港不动对四姊妹而言也不是不好。因为，只要他们在这边等着，始他们一定会回来的。”

就因为如此，所以他们才没有尽全力绑架茉理他们吧？茉理他们当然也没有逃走的必要。这是茉理的判断。今天晚上她是看到了一个令人难以置信的景象，可是，事实上就像蓝伯·克拉克所说，或许没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因为茉理的表兄弟们不但是脸，整个身体都变成龙了。话是这么说，可是，茉理还是没有办法忘记这两件事在根本上是有些不一样的。她好想早一天再和始他们碰面。

Ⅳ

西宁位于高原上，阳光强烈地照耀在地上，落在地面上的影子黑而浓。

老人和小孩，谁都没有去注意这个拥有外币的小集团。下车来的终指着一家商店。蓝色的旗子上染着白白的“清真”两个字。

“那是什么？”

始为弟弟解说疑问。

“那叫幌子，是回教徒专用的食品店或餐厅标帜。”

自古以来就有许多的外来民族流入中国。唐朝时候，广州就住了数十万的阿拉伯人，宋朝时，开封有犹太人的大集落，许多的民族，许多的文化副合在黄土的大地上，酝酿出了悠久的中国文明。

青海省除了汉民族之外，还居住着超过三十个的少数民族。西宁的街上还可以看到这些少数民族的独特身影。戴着黑色或白色没有边的圆帽子的是回族。穿着去掉一只袖子的黑褐色长衣的是藏族。其他的就更是不可胜数了。

西宁市的东部是旧市街，西部是新市街。旧市街上有佛教和回教的寺院，并列着低土墙的房子。一进入里面就仿佛走入迷宫的狭窄街道上都是商店和人。新市街中整齐地并列着砖瓦和水泥建成的中层公寓和工厂，街道也很宽敞。一行人进了一家位于新市街一角华侨投资兴建的旅馆，暂且可以喝个茶看个情报了。

黄老喝过了续为他斟的第三杯茶之后，开始谈起龙泉乡和他自己之间的关系。

“我本身并没有到过龙泉乡，只是听竜堂司说过。他邀约过我，可是，却被船津阻扰了。”

船津忠岩很忌讳黄老。因为黄老会阻扰到他操控竜堂司。他和在日军中恶名昭彰的特务机关商量，将黄老以反日恐怖分子的嫌疑犯罪名拘留起来。由于目的只在于使黄老不能自由行动，因此也没有对他施加拷问，这是不幸中之大幸。好不容易才被释放的黄老虽然在竜堂司他们后面追赶，却终究没有赶上。黄老在西安的旅馆中接到竜堂司的信，来到兰州，在那里停留了四个月之久。如果在半年后，竜堂司没有回来的话，就必须把他的信交给他的遗族了。停留的那一段时间，黄老参加了抗日义勇军的编成和补给活动，也见过了解放军享有盛名的将军们，过了一段充实的日子。最后，他终于和竜堂司再见了面。

“船津忠岩在西宁丢下了竜堂司自己逃了。他偷走了不少东西。我原本发誓，只要他人在中国，就一定要将他射杀的，可是，却没能如愿。”

黄老的怀旧谭告一段落的时候，一行人便离开了旅馆。目的地是有前往龙泉乡入口的古寺“莲花寺”。

他们来到龙家乡，这里的部分的建筑物残留了下来，寺院的风貌等于没有了。

（似有删节）

黄老咋着舌说道。这实在是没有办法的事。莲花寺不是那种值得耗费公帑去再建的文化财产，建地相当广。

“唉，没办法，只有伺机行动了。”

出人意料之外的，黄老下了常识性的结论，“弟子们”也暂时安下了心。如果他一时兴起大叫，那可真叫人消受不起。




第九章 奇谭
虽然比不上小早川奈津子，不过，卢大奇也算是一个相当固执的男人。

“龙？什么跟什么嘛！？”

陶英夫皱起了眉头。

“最近日本的观光客减少了很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陶英夫只是觉得不可思议。他无从得知世界各国由电视知道消息的人们所知道的事情。

某个电视台的播报员以一九八０年代的伊拉克为题材，严厉地批评独裁者萨达姆。于是美国一个叫S的参议员把该播报员叫来，指责他“不可以说美国重要的好朋友海珊的坏话”。当时，伊拉克和伊朗正在打仗，美国供应伊拉克武器并加以支援。一九九一年发生第一次海湾战争的时候，这个播报员拼了命，报导了由于美军的轰炸，造成了许多伊拉克人民惨死的消息。这个S上院议员又指责他“不可以报导对身为美国和全人类公敌的萨达姆有利的消息”。对卑微的权力者来说，报导只不过是他们自我宣传的手段而已。

总而言之，不管猎物是龙还是虎，陶英夫无意照卢大奇的意思行动。

卢大奇可以尽力地加以反驳，可是，避免不必要的麻烦是上上之策。

终正经八百地对长兄说道。

“始哥，我有事跟你商量。”

“你要负责料理所有的剩饭剩菜？”

“老哥把我想成什么了？”

“不要说了。我也是有感情的。”

在一段无聊的会话之后，终拿到了些许的美金纸币，和余跑向市场，三十分钟之后，他们回来了，带着一个老旧的锅子，里面装满了食物。不是一点点的美金可以买得到的。

“喂，这是怎么回事？”

始问道。他不认为是弟弟去偷回来的。这一点，他对自己的教养有信心。终挺着胸回答。

市场里举行腕力大赛。我听说打倒十个人可以拿到赏金，所以，我就打倒了三十个人。可是，我说食物比赏金好，于是，就拿到这些食物了，很了不起吧？”

“了不起！了不起！”

哥哥打从心底赞赏。锅子里装满了蛋、羊肉、马肉、玉米面包等，另一种薄薄的煎饼就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了。

“这是？”

“说叫炸驼峰。把骆驼的驼峰切成薄片油炸而成的。”

终虽然不懂中国话，可是，却对食物方面相当了解。骆驼的驼峰是营养的精华所在，很适合将之保存做为食物。始吃了一口，发觉味道比干炸猪肉还清淡。

这个傍晚，一行人就平安地度过了，窗外满天的星光。

天琴座、宝瓶座、天鹰座、仙女座、天鹅座……高原的夜空中满是乱舞着的星座。这个季节，夜空不像盛夏或隆冬一般富丽堂皇，可是，每一颗星星却又明确地炫耀着自己的存在似地闪烁着。

余一边看着夜空，一边发出了感叹。

“什么时候可以到那颗星上去呢？”

“是啊！大部分的SP小说都预言人类在二十世纪的时候可以到火星去。宇宙旅行的进度远比小说家的想像力慢呢！”

始摇了摇头。当他出生的时候，人类早就到月球上去了，可是，到现在却还未能踏上火星的表面。有一个奇怪的流言指出，其实人类在一九五０年代就已经到达火星了，可是却在美国和苏联共同策划下隐瞒了事实。

“我们这一代或许太勉强了，可是，希望我们的子孙们能上去。至少到月球上去。”

“根据中国的神话，月球上住有三只脚的乌鸦。”

“你知道得还真多。”

“在日本时看过书的。”

不知是不是受了长兄的影响，余只喜欢看书。让排行就在他上头的哥哥来说的话，一定是“一边看书就一边陷入半睡眠状态了”。事实上，余从小就常飞越现实和幻想的界线，到另一个世界去神游。不知什么时候当他每晚的梦境开始显示一个明确的方向性，让哥哥们伤脑筋的时候，竜堂家平稳的生活就结束了。

每当想起那之后的日子，就觉得好像坐在云霄飞车上一般。就因为他们兄弟四人总是在一起，再加上茉理的加入，他们才能走过这一段时间。

黄老低声地对始说道。

“你虽然还没有完全成熟，可是，做一个家长却很值得信任。”

“那是弟弟了不起。因为是他们册立我为长兄的。”

“哦，是吗？”

“我是这么认为的。”

这是始的真心话。可是，他从来没有对弟弟们表示过。因为，始在四岁的时候就被迫具有“身负重任的长男的自觉”，所以，他不能有其他的生存方式。他知道自己尚未成熟，却仍然得带引着弟弟们，击退外敌，在可能的情况下，为守住弟弟们的正当权利而努力。

始对弟弟们是竭尽了所有的诚意。可是，有时诚意却不一定会被接受。有许多人因为被逼迫去接受而引起反弹。始认为，他们兄弟之所以没有这样的情况应该是因为兄弟之间的精神波长很合得来的缘故。

Ⅱ

一夜无事到天亮。始心中盘算着，今天可以到莲花寺去吗？一行人离开了房间来到阳台上。由于前一天晚上他们就预约了，所以很幸运地有早餐可吃，虽然是粗糙了一点。

不过，归根究底的一个问题：他们是来自何方？而又将前往何处？

他们之所以想知道自己来自何处是因为他们想去思考自己要往何处去，因为要做比较正确的判断和选择需要正确的材料。

“你们的前世是四海龙王。”

船津忠岩这样对始说，然后就死了。之后，不可思议的事情接踵而来，始不得不承认船津老人的话似乎是真的。他觉得前世之类的事未免太荒唐了点，可是，如果前世影响到他们现在的境遇，那么，他们就必须找出根源才行。探索之后的结果如果不合意就一脚踢开。始害怕不当的命运降临在弟弟们的身上。他自己被逼离开学院不打紧，可是，收入来源中断却是一件伤脑筋的事。

始绝对不会蔑视金钱。如果有大笔的钱就可以做很多事。他可以经营一家有自由校风的学校、帮助来自外国的留学生、发掘并保存贵重的遗迹、培育没没无名的有才之士等。所以，第二次大战后从中国回到日本的竜堂司才会将所有的财产全都拿出来，想要经营一家比较接近他理想的学校。

一思及此，对于到最后自己不得不离开共和学院一事仍然令始感到痛恨。把经营事宜交给姑妈鸟羽牙子并不会让他感到不安。再加上他记得祖父生前曾说过“你们身负着比对学院负责更重要的任务”。话是这么说没错，可是，共和学院也够重要的了。

“竜堂家的长男似乎有过度自我反省的怪癖。”

黄老看着始的表情说道。

“自省、自律、自制。对人而言，这是最困难的事。听说自律确实是共和学院的标语。”

“嗯，是的。可是，现在已经变了。现在是标榜勤勉、努力、至诚。”

续带着苦不堪言的表情回答。

“勤勉加上努力？这么说来，目标变得非常简单了嘛！”

黄老笑开了嘴。只要自己感到有需要，努力这种东西是不需要其他人来说，自己就可以做到的。可是，自律这种东西，就算自己知道是很需要的，却也很难做到。自律这个目标远比勤勉来得困难……。这是黄老的见解。大概是这样吧？始想着。

“是吧！？因为终的胃袋就很欠缺自律。”

“续哥的嘴巴就很欠缺自律。”

老二和老三相互批评着。两个人都很欠缺自省的能力啊！老幺心中想着，可是并没有说出口。

黄老似乎有意继续谈论教育。

“不过这种想法也没错吧？学校教育本来就是画一面具压抑性的。在这种限制当中努力培育健全的自我，伸展个性，这不就是求之于每个人的吗？”

“您说得没错，可是，并不是所有的人都有推翻压抑的能力。我觉得因为弱小的苗芽不堪负荷就将之摧毁并不是一件好事……”

始一边想着一边回答。续看着哥哥的侧脸，眼神明白地说着“大哥又要开始了。”

“而且，我说为同感和宽容比压抑和反抗更好。”

“是啊，大概是吧！可是，在这个世界上有太多人喜欢压抑和非宽容了。”

黄老耸了耸肩。

“杀一个人是犯罪者，杀一百万人是英雄。查理·卓别林的话还真是真理啊！”

“一九九一年第一次波斯湾战争的时候，听说有一个日本主妇对杀了二十万个平民的多国籍军队司令官说道‘你是个英雄，请为我签名’。她似乎把司令官的签名和照片当宝一样。”

“说起波斯湾战争……日本从中东免费拿到了石油吧？”

“不，付了相当多的钱。”

“付给谁？”

“给国际石油企业。”

“是四姊妹名下的公司吧？”

黄老说得没错。四姊妹独占了在中东的石油权益，也干涉了产油国的政治。他们把兵器卖给了独裁者，再用自己的兵器去破坏那些兵器。只要一部分的油田烧毁，就可以提高石油价格。连一毛钱的损失都没有。不但如此，他们还可以宣称打倒独裁者的自己是正义使者。他们的代理人美国总统由于发动了战争，使得民众的支持率从40%提高到90%。这是一个明显的算计。而世界也都依着他们的算计在作动着，人们也感谢这些“正义使者”。而忠实的附属国甚至增加税收，提供战争资金给正义使者。

在缅甸发生了军事独裁政权疯狂似的镇压和屠杀事件。世界各国都指责独裁者，可是也仅止于口诛笔伐，没有人想派遣军队前去将他们打倒。

缅甸没有石油资源，也没有四姊妹的权益。所以，应该身为自由和正义守护神的美军并没有前往该处，和恶人们作战。当然，也没有人可以勉强美国的士兵们“不管是缅甸或帝汶岛，美军要到世界各地去为正义而流血！”美军只为美国的利益而战，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可是，站在旁观者的立场来看，宣传唯有美国的利益才是绝对的正义实在是一件奇怪的事。当然，也有许多人对此事一点也不觉奇怪，对正义使者满心感激。就算只增加一个这样的人，都是使四姊妹的支配世界永续的重要手段。于是，他们便操控情报，将被油污染了的水鸟惨状送到世界各地去。

四姊妹是优秀的支配者吗？他们并不需要创造一个百分满点的世界，七分就够了。一党独裁的共产主义体制、禁药组织的支配、狂信军国主义的统治，只要四姊妹能维持一个比这些体制都好的世界就可以了。反过来说，也就是需要一个更可怕、更邪恶的世界。

敌人不只是人类社会的一部分。当苏联不再是资本主义阵营最大敌人的同时，就出现了破坏环境这个穷凶恶极的敌人。以前一直对环境保护运动非常冷淡的各国政府和巨大企业团体在某个时期便不约而同地将目标转向环境保护上。这是在四姊妹出资召开的世界大会之后的事。

环境保护是正确的。守护地球的自然环境和野生动物是理所当然的事。可是，在这种事情蔚为流行和风尚的奇妙状况当中，奇怪的现象也应运而生了。和兵器生产、核能发电有挂勾的巨大企业在WCM中宣传“我们公司是爱护地球的企业。我们的职员在餐厅吃饭绝不使用竹筷子”。日本的捕鲸行动、加拿大和美国的原住民猎杀海豹、第三世界的烧田农业等都受到国际间严厉的谴责，可是，先进国家的核能发电厂却天天生产大量的放射性废弃物。

“如果不能拯救人类以外的存在环境，人类就救不了自己。我实在不愿去想人类会愚蠢到这种地步。”

很小的时候，母亲曾带着始到上野的国立博物馆去。母亲还抱着出生才九个月的续。始伸直了背看着一个玻璃柜里的东西，那是古代斯基泰王国的遗物，有刀鞘、酒杯、盘子和皮带等。人们在几千年前就制造并使用了这些东西，然后又在几千年后，人们发掘出了这些东西。想像着他们的生活，始感到胸口一阵热。始绝对不允许让四姊妹把五十亿人的生命和生活归于零的计划实现。

一九四一年，驻在立陶宛的日本外交官把逃往国外所需要的证件发给了想到逃到国外去的犹太人。六千条性命就因此逃过了纳粹德国的屠杀。这是一个反弹纳粹和日本政府压力的作法。这当然不是任何人都可以做到的事，但是，即使是在一个充满疯狂和恶意的时代，人们还是可以守住自己和他人的尊严的。而就是这些人在历史方面守住了日本的名誉——不是那些只会不断地叫嚣“日本人是优秀的，日本是世界第一”的人们。

拿钱出来援助亚洲留学生的蔬菜商人、在南美内地指导当地人种稻的农业技术者、为了把电力带入尼泊尔山地学校而不断艰苦奋斗的技师等，这些人都在日本。当政治业界和财界无法无天故作非为，使得日本的评价一落千丈的时候，这些人却默默地守住了日本的名誉。而日本的一等勋章并不是给这些人，而是散发给政治业界和财界中人。

以竜堂兄弟他们的年代来讲，实在很令人难以相信日本也曾经有过贫穷的年代，有过需要外国援助的时代，有过国内没有好的工作场所，而逼得人们只有到国外去赚钱的时代。如果有人问二十世纪末的日本人“南美的秘鲁是什么样的国家”，相信会得到“左翼游击分子横行，杀害日本技术人员，可怕而贫穷的国家”这样的答案吧？可是，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后，这个国家却给了日本粮食援助，使得几万个日本人免于饿死的命运。现在，日本把余力借给许多国家，立于自立自助的立场。这是一件好事。日本可以为所欲为了。祖父司曾这样说过。

祖父也曾告诉始一个发生在美国的小故事。两个人就日本经济的威胁做以下的交谈。

“日本人企图征服世界。”

“不，日本人虽然有狂妄的野心，可是，他们的野心并不是征服世界。”

“那么，日本的狂妄野心是什么？”

“希望能再多得到一间六叠宽的房子……”

日本人对这个小故事只有苦笑的份，可是，日本人的实际情况就是这样。或许把这种实况流传到世界各国去，会让各国对日本亲切些。

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回到这样的日本去呢？始心中想着。如果可以回到日本，是不是一定要日本社会体制根本地被推翻呢？竜堂兄弟不是政治犯，却是绑架首相、入侵并破坏建筑物、妨碍执行公务及其他许多刑事犯罪的待罪之身。他们有他们的主张和大义名分，可是，表面上，他们确实是不折不扣的恐怖分子。如果厚颜地回国，一定会被绳之以法。但是始并无意乖乖地去服刑。除非一切责任都由他一个人担负，弟弟们的自由和权益获得保障。

“如果有必要，可以想办法拿到新国籍，捏造护照。有些国家就在从事这种买卖。随时可以申请。”

黄大人这样说过。或许将来有这个需要。不过，这种事情多多少少让人感到气愤。竟然不能以自己的本名，堂堂正正回到出生国去。当然，他们也知道，拘泥于这种事情实在不值得。

可是，现在不是考虑这种事情的时候。当始如此下决心时，一旁的续和终正针对人生的重大事情——吃饭进行商谈。

Ⅲ

终不是那种会对饮食内容有所不满的少年，可是，离开日本那么久了，他好想吃热腾腾的饭浇上煮海苔。自从逃离西安之后，他们的饮食生活就一直不是很好，所以，消化器的想像力只有朝悲观的方向发展了。

“龙泉乡应该有食物吧？”

“咦？这你还不知道吗？终？龙泉乡的居民都是神仙，他们是吃彩霞过活的。”

“彩霞好吃吗？”

“看心情而定了。”

是不是有甜的彩霞和咸的彩霞呢？如果彩霞有味道的话，那么，雾和云的味道又如何呢？突然间，正仰望着天空，他注意到黑云急速地笼上来。

“啊，好像有暴风雨来了。”

王的声音很尖锐。自从在旧金山看到龙的出现之后，他对气象的变化就非常地敏感。就像古代人从气象可以感受到某种象征—样。黄老不说话，只是眯起了眼睛。

（此处似有删节）

“哦呵呵呵呵呵呵呵！”

奇怪的笑声传来，卢大奇忍受着浑身窜起的恶寒，睨视着手下。

“是谁？发出奇怪笑声的是谁！？”

手下还没有回答之前，队伍就崩散了。有—半的手下被撞开来，剩下的一半则自动地让开了路。笑声的主人出现了。

Ⅳ

“那、那是什么？”

卢大奇大吃一惊。相信任何人见状都会大吃一惊的。出现在他眼前的是一个穿着中世纪西洋甲胄。闪着银色光芒，手上拿着两挺大电锯，撕扯着大气的怪异人物。即使是知道这个怪人真实身份的竜堂兄弟也没有办法视若无睹。

“这个世界总是那些没有羞耻的人得胜啊！”

续叹了一口气，余则提出了根本的疑问。

“她是怎么把那么重的甲胄运到这里来的？””我想是用汽车运来的吧！？不过，这大概是她相当喜欢的衣服吧？”当竜堂兄弟品头论足当中，穿着甲胄的怪女人像斗牛般地突进了。即使有着十数亿人民的中国大概也没有这么有魄力的人物。士兵们看着这个令天地变容的怪物，发出了惨叫声，如退潮的潮水般后退。于是，小早川奈津子便踩响着地，来到卢大奇面前。

卢大奇不能在手下面前这么漏气。他僵硬着脸，拿起手枪发射。反射声与枪声重叠在一起，枪弹并没有射穿甲胄，反而弹了回来。

当小早川奈津子将巨大的电锯一闪，一个人的人生便结束了。

“啊，真是可怜啊！”

续对小早川奈津子的反感却来得深刻得多。而且不管怎么回避都回避不了。在接二连三的不愉快会面之后，该是谱上休止符的时候了吧？一旦做了决定，续便以感受不到重量的优美动作，站到小早川奈津子的面前。

“终于出现了啊，人类公敌！我要在你那漂亮的脸上画几道缝！让你后悔活在这世界上。哦呵呵呵呵！”

电锯撕扯着高原的大气袭击了过来。景象极为惊人，可是，续已经不觉得惊讶了。这已经是第三次碰面。他测过了小早川奈津子的威力和速度。续以优美的动作将身子一沉，杀人电锯切了个空。续两手支着地面，右脚锐利地一转。强烈的力道命中怪女人的左侧身体。一阵异声响起，甲胄的表面凹陷了。小早川奈津子的巨体浮在半空中飞了起来，飞了有五公尺远的距离，然后重重地撞击在地上。响起一阵像敲大鼓的声音，大地鸣动着。

好棒！老哥，真不愧是老二！”

终跳了起来大加赞赏，续站了起来，有些厌烦地把前面的头发往后拢。表情就像在回答终“当然！引起骚动实在不是好事啊”。然而，当然还不到落幕的时候。巨体撞痛了大地的小早川奈津子发出了懊悔的笑声，站了起来。她高高地挥起了两挺电锯，正待要再次袭向续。

一阵雷似的声音。然后，空气便发出了笛子般的响声。续听到了哥哥大叫“闪开！”。就在他一跃跳到后方去的那一瞬间，在极近的距离发生了爆炸。土和砂雨落在续的身上。小早川奈津子的身体也被爆风吹飞了。她在半空中翻飞，又重重地跌落在地上，然后就滚转在稍微倾斜的路面上。没有人想要挡住她，反而都慌忙地让开了路，因此，渐渐加速的甲胄发出了“谁来挡住我啊！哦呵呵呵呵呵”的奇怪笑声，从新市街往旧市街滚去，滚过了西宁的街道。

“到市外去！在这里会带来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老三听到长兄的指示喜不自胜。

“到了市外就可以放手一搏了吧？”

“还是得节制。”

“早就知道。”

西宁的街上出现了奇怪的景象。

那是一种称为“科里奥利力”的力量使然。是自转的地球和大气摩擦所产生的一种现象。发生在风速达七十公尺级的巨大旋风发生时。

西宁的市街温度急速地上升。在一分钟之内甚至升高了十五度。然后，新市街的路上窜起了火线。出现了长四公尺，高三公尺的火壁。西宁的市民们伏在地上愕然地看着这个奇观。

数十个球电闪过化为黑暗的天空。地上闪着青白色的闪光，因气压和气温剧烈变化而产生的突风吹乱了街道。商店的招牌被吹飞，汽车倒了。而在飞舞着的球电当中……

汉民族、回族、藏族、蒙古族、土族、撤拉尔族。所有住在西宁市内外的民族各自对着自己所信奉的神和佛祈祷着。他们看到了。

他们看到了仿佛数百万颗宝石串连在一起闪闪发光的长大神兽。




第十章 天空之路
竜堂余在宽广的走廊上走着。地板磨得像镜面一样光滑，映出了走路者的身影。余被自己的样子迷惑住了。他原本应该是卷起了工作服的袖子的，可是，现在宽敞的袖口却在手腕的位置。衣服的质料是像用溶在水里的黑曜石水染成，光泽耀人的黑绢。金线和银线的缝线非常耀眼。头上戴着王冠。以余的知识领域来说，他只能用“中国风”来形容。左腰上佩着短剑，可是，从那嵌满宝石的剑鞘来看，根本不是实战用的兵器，而是一种装饰品。走廊上空无一人，只有雕刻着奇怪的动植物形体的天花板、涂着朱漆的柱子和元形的琉璃窗。突然，一阵声响似乎要将余包围住。

“北海黑龙王！前往何处！？”

声音中充满了冷峻的威严感。与敌意只有半步的距离。余感到心口似乎被刺痛了。他没有办法确定声音是来自哪个方位。余停下了脚步，环视四周，再次确认自己的名字。声音是呼唤着他的名字没错。这里是天界天宫中的一角，是不允许人们随便进出的地方。可是，北海黑龙王应该有这个资格的。虽然人还不到弱冠的年龄，可是，已经被封王了。余开了口，说出了连自己都为之一惊的话。

“我姓敖名炎，字季卿，封爵北海黑龙王。今月前来拜访一族之长东海青龙王。我不明白因何理由要受如此盛气凌人的质问？”

他的字之所以称“季”是因为黑龙王在兄弟排行中是老四的关系。长男是“伯”，老二是“仲”，老三是“叔”。竜堂余，不，黑龙王严厉地强调自己的身份。他觉得自己见兄长有正当的理由，没有被拒绝的道理。

没有回应。取而代之的是甲胄和剑环的金属响声。潜藏在黑龙王四周的天兵们动了。不是来袭击，而是畏惧地退下去了。黑龙王看到了以气势威压了这些天兵的人。一个身穿青衣的高大青年朝着黑龙王走近。黑龙王发出了欢呼声迎向前去。龙种之长东海青龙王敖广不可思议地俯视着幺弟。

“季卿，你到这里来干什么？”

“我是来找大哥的。”

看着弟弟认真的表情，青龙王温和地笑了。

“连季卿都为我担心，真是没办法啊！原以为自己早就过了迷惘的年龄了。”

青龙王把强壮的手放在弟弟的肩上，一起走了起来。

“情况怎么样，大哥？”

“没能见到主上。”

青龙王已经经过自我克制了，失望的情绪却仍然从他的话语中泄了出来。在黑龙王的记忆中，青龙王被主上拒绝谒见已经有二十天以上了，理由不外是公务繁忙或身体不适。很明显的这是推托的借口，红龙王和白龙王都对主上和其四周人们的不态实感到愤怒。殷周革命之后，龙种对天宫内的各种情况感到十分不解。

殷败周胜。革命兴起，地上的王权已经替换了。一切事情不是应该都底定了吗？

“我以为是底定了，可是，事实上并不尽然。”

“主上违约了吗？”

青龙王没有直接回答黑龙王的问题。青龙王绝对不会说出不信任主上，也就是天界的主权者玉皇大帝之类的话。如果他说出任何一句心存怀疑的话，龙种一定会被玉帝疑有二心。龙种的势力虽然强大，可是，就因为如此才更要顺从天界的秩序。当然，这也是有限度的。青龙王并不要卑屈地形式上的和平。然而，如果青龙王揭竿而起，天界就会因为一场前所未有的大乱而分裂。他尽可能地依理行事，在融和的气氛当中，把事情做个了断。

黑龙王看着哥哥。

“我们已经不能在天界住下去了吗？这样也好。只要我们四个人能在一起……”

青龙王微笑着说。

“是啊！我们住哪里并不是多重要的问题。重要的是我们的心中存在着什么。有怒气固然好，可是不要有怨气。”

很明显的，这是说给他自己听的话。

两个龙王乘着像半个蛋壳形状的天船移动着。既不是跑，也不是飞，天船在一瞬间跳跃过了远距离的空间，到达了隔着千里远的水晶宫。青龙王在壮丽的楼门前下了船，蹙着浓眉。武装的士兵们守在门内外，光枪的闪光就像星海一般。士兵们看到了两个龙王，跪了下来，他们穿过了人群，走向内院。

两个年轻人穿着绚烂的天将甲胄站在前头。其中一人的甲胄是深红色的，另一个的则是银白色的。一个是如玲珑珠玉般的美貌青年，一个是充满活力的少年。南海红龙王敖绍，字仲卿，西海白龙王敖闰，字叔卿。这两个名字浮在黑龙王的脑海中。对竜堂余而言，他们就是二哥续和三哥终。

“仲卿、叔卿！现在穿着甲胄干什么？太不庄重了！”

青龙王严厉地叱责。红龙王和白龙王畏惧地行了一个礼，可是，并无意解除武装。对他们而言，已经不能再退让了，就算被赶出天宫，他们也觉悟了。

“没有道理。如果邪能胜正的话，天界根本就不如人间界。谁要待在这种烂地方！”

白龙王踢了了踢地板。他的脸颊泛着红潮，两眼闪着灼热的光芒。红龙王看来就像冰一般冷静，可是，青龙王了解这个优美的弟弟的本质。他是一个有着火焰般烈气的人。除了哥哥青龙王之外，红龙王甚至对玉帝也不屑下跪。牛种不断采取的敌对行为和默认这种行为的天宫方面的态度已经大大地伤了他的矜持了。红龙王凝视着长兄言明。

“敖家的军队有九十四万六千八百名，天船有六六九０艘，都听从大哥的指挥，愿意在龙旗下赌上自己的命运。”

“你们想背负叛将之名，为天界带来混乱吗？”

“敖家的威信就是自尊的荣誉。我们绝不盲从玉帝陛下！”

“仲卿！”

“大哥不是已经忍无可忍了吗？求求你，今后就别再对他人屈膝下跪了。为了大哥，我已经忍不下去了！”

面对弟弟热切的言词，青龙王摇了摇头。

“不能为了小小的矜持，就将九十四万名的兵士置于死地。玉帝陛下并没有下任何旨意。尽管牛种的态度傲慢无道，可是，如果我们在没有敕命的情况下就动兵，恐怕逃不了私战的罪名。”

青龙王缓和了严厉的话气。

“而且，我们也不能无视于西王母的好意。她一直关心着我们一族的人。如果我们轻举妄动，怎么对西王母交代？”

红龙王白皙的脸颊上透着血色。

“大哥，人间界怎么变我都不管。或许人类就适合牛种的支配。可是，我绝对不准牛种以权谋手段将早就底定事情颠覆过来！”

“轻易许诺此事的主上毕竟还是主上。身为天界的主权者不是太没见识了？”

白龙王大吼，当青龙王正要开口叱责他不敬的言词时，一个敖家的属将作响着甲胄，跑了过来。他跪了下来，颤动着声音报告。

“牛种的军队在荧惑星区袭击我们的天船！杀人、掠夺，为所欲为。我军向天军求援，可是无人理睬！希望龙王能下达指示！”

青龙王咬了咬嘴唇。被夹在身为龙种之长和玉帝臣子的义务这两道墙中的苦楚浮在他年轻的脸上。黑龙王噤了声，凝视着兄长的脸……

Ⅱ

景色变了。

余的四周是他所熟悉的街道景象。还残留着绿意的住宅区、常绿树形成的墙、出现在江户川乱步作品世界中的老旧给水塔、隔着交通量繁忙道路的棒球场；以及散落着奇怪建筑物，像迷宫般的公园、往西走一片广大的国立医院建地、往北走两间大学。竜堂一家人就伫立在这些风景当中。就广度和格调而论可以说是宅邸，可是，因为老旧而又显得凌乱不堪，所以，有人批评为鬼屋。

余吹着晚春舒适的凉风，慢慢走着。同行者有两人。在回家途中，他遇见了两个哥哥——几乎就要跳起舞来似地，充满生气和律动感脚步的三哥以及踩着缓慢而优美脚步的二哥。在招呼之后，二哥问幺弟。

“余将来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还不是很清楚，不过，如果能像始哥哥说的，从事具有创造性的工作也是不错的。”

由于此时正是长兄就职之后，所以，他们的会话就趋向于这方面了。被问到同样的问题，老三摇了摇扛在肩上的上学用背包。

“像我这么多才多艺的人，将来要做什么实在是很令人迷惘啊！目前我是想要成为一个职业棒球选手。”

“在你退休之前恐怕会有几十个因为触身球而永远无法东山再起了。如果你真的爱职业棒球的话，就放弃这个念头吧！”

“那么，就当个歌手吧！这是一种具有创造性，而且又可以娱乐许多人的职业。”

“我想这个也放弃的好。难道你不知道竜堂终的歌声和那尔撒斯的画齐名吗？”

“什么话嘛！”

终不平地抗议。余吃吃地笑着，这时他看到了一辆白色大型的流动服务车。那是红十字捐血车。有几个捐血人正排队等候着。穿着白色衣服的女性用挂在肩上的扩音器呼吁大家来捐血。听到要求帮忙的声音，竜堂家的兄弟们倏地相对而视。老二对弟弟们说。

“我们可是不能捐血或输血的哦！帮助他人还有其他的方法。”

不仅是输血或捐血，对于医疗方面的事情，竜堂家都很慎重。祖父身为学院院长，应该是最公正的人，可是，对于孙子们的检诊等事情却巧妙地行使了他的权限。他必须把对竜堂兄弟具有研究企图的医师们加以隔离。自从第一次被检查了血液中的红血球数目之后，他一直如此。

“你们三个人在做什么？”

三个人闻声回过头，只见身高出众的长兄正对弟弟们笑着。他是上个月才从大学毕业，站上讲坛的社会新鲜人。老三回答。

“我们正在商量如何造反打倒横暴的长兄。”

“哦，是吗？那么，要横暴而专制的君主买冰淇淋的事就免谈了。终你就用自己的零用钱去买自己的份。”

“啊！前言撤回！我喜欢被收买。”

笑声在晚春的天空中回荡。

然后，风景又变了。

※※※

……风在呼啸，云乱舞着往后方飞去。竜堂余觉得整个身体都在空中。脚底下没有大地。有这种知觉之后，他也没有恐惧感。余以比冲浪还轻盈而且确实的状态乘在大气的激流上，飞在空中。身体弯曲着。他的身体已经不是人体了。蜷缩着颈子，俯视着自己的身体。余看到了黑曜石般的光芒。长大的龙体一点都感觉不到重量，他觉得身体的每一个部分都涨满了能量。所有的细胞都充满了活力，颂唱着生命之歌。

地上只见战车翻覆，喷出了火焰和黑烟。自走炮和装甲车也燃烧着，人们坐在车子边，带着畏惧的眼神仰望着余他们。也有人对着他们礼拜，更有陷入恐慌，不知胡乱叫嚷些什么，四处滥射的人。看到余扭曲起身体，朝着地上降下高度，拿枪的人丢下了枪，嘴角吐出泡沫，仰躺在地上。余带着愉快的，心情再度上升。当他在空中弯曲起身体时，发现到在自己身旁飞行着的影子。泛着白光的龙身比余更轻巧地飞翔在空中。

“终哥哥！”

余想呼叫哥哥，可是，声音却不成声音。白龙弯起身体，数万片鳞片掀起灿然的银波。对面则还有青龙和红龙乘着风飞翔着。

这是一种无可比拟的解放感。重力的束缚很明显地越来越弱，风化成了一道顺畅地运行着龙巨体的隐形回廊。鳞片反射着阳光，虹色的光芒形成波涛从龙身的头穿到尾部。

青龙上升。红龙和白龙跟在后面，黑龙也在稍迟之后迫了上去。随着他们的上升，大地越来越远，视野越来越广。西宁的市街变成一间房屋的大小，然后越变越小，直到像一个火柴盒一般。以褐色和灰色为基调的中国内陆都在龙的眼下展开。深蓝色的水潭应该是青海吧？北方则连缔着覆着白雪的祁连山，浩瀚的黄河切割着地面蛇行。戈壁沙漠在遥远的北方平坦地开展着，和祁连山合抱着河西走廊。汉朝时代，十八岁的霍去病率领着大军为了讨伐匈奴，曾经走过这条路，唐朝的诗人们也经过此地，玄奘三藏法师也经由此道前往天竺的。萨桑王朝波斯帝国的皇太子毕鲁斯在侵攻回教帝国失败后逃亡，护着圣火亡命而去。龙群俯视着长达数亿年的大地历史和经过数千年的人类脚步……

※※※

当飞得又高又远的四头巨龙再次落到地上时，王伯仁和李伯先只是屏住了气息，在远处之外守护着。黄老悠然地走向龙群降下来的广场。

“黄老，危险啊，请退回来！”

黄老无视于王和李的制止，朝着广场的中心走去。步伐虽慢，但却那么稳定。王和李也无能强力阻止，只得以半放弃的情绪和脚步，跟在黄老的后面。

在灰色的淡烟中，红龙似乎发现到了正在接近中的人。金黄色的瞳孔中放射出了锐利的光箭，睨视着无礼的人类。王和李吓得缩成千团。与其说是恐惧，不如说是被龙的威仪所震慑住。然而，黄老毫无所动地开口说话了。

“红龙有些狂狷啊！没有人听得懂我的话吗？”

红龙动了动身体。它移动了长大且如红玉般的身体，让出了一条路。慢慢走上前的是青龙。黄老点点头。仿佛认出了对方的真正身份，对着青龙开始说话。他告诉黄老，自己不再带领他们走地下通路了。

“在黑暗的地下通路行走并不适合你们。到天上去飞翔吧！飞到又高又远的天空之路去吧！”

黄老放弃了带领他们走秘密地下通道的计划。老英雄伸出了手，指着西方的天空。青龙遥望着西方，随即又把视线收了回来。它凝视着黄老，似乎要说些什么。或许是精神波的波长相合吧？黄老竟能够不经由声音了解了龙的话。

“哦，你要载我去？太难为你了，龙族之长。可是，我只不过是个人，是不可能和你们共赴天路的。”

黄老回过头看着李和王。王会了意，把帆布制的大袋子交给黄老。黄老接了过来，再交给了青龙。青龙犹豫地看着袋子。黄老再次把袋子递出来。

“拿着这个去吧！里面装了四人份的衣服和鞋子。是刚刚要王和李去买来的。”

袋子触到了青龙的嘴巴。

“到任何地方去都需要衣服的。哪，小心不要掉了。”

青龙把袋子的绳子衔在嘴里。凝视着黄老的瞳孔就像青玉制成的灯笼一样绽放着奇妙的光芒，王和李在正视这个眼神当中，觉得自己的意识渐渐模糊。红龙把脸靠近青龙。好像在说：走吧！可是，青龙仿佛还有些难以割舍。

“哪，赶快走吧！你们不需要再逗留于此地了。”

黄老的手拍了拍青龙的上颚。青龙凝视着黄老，仍然犹豫着，可是，红龙像是催促它似地用鼻尖戳了戳青龙的颈部，于是，青龙便下定了决心。青龙盯着黄老看着，慢慢地往后退，把长长的颈部伸向天空。巨体无声地浮了起来。白龙和黑龙跟在后面。最后离开的是红龙。一瞬间，凝视着黄老的金黄色瞳孔移开了，朝着天际飞去。

当巨龙们的身影在蔚蓝的天际渐行渐远之后，黄老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他的双肩急速地垮了下来，现出了一般的老人态。突然之间，广场上显得空旷不已，吹过高原的风毫无阻拦地吹拂着三个人所在的中国。

“可以了吗，黄老？”

黄老听到李的声音，回过头，恍如恢复了自我似地拿出了一张纸片给弟弟的部下看。

纸片上面写着八个字。

烈士墓年壮心不已。

“烈士年已暮，壮志却长存”。意思就是说，一个英雄人物即使年事已高也不失勇壮的精神。这是魏的曹操千古不朽的名作。黄老感慨不已地看着纸片，慎重其事地折好之后，放进口袋当中。

“原本想要你们把这张纸交给我弟弟的，不过，已经不用了。我到香港去，直接和弟弟面对面谈吧！”

“这么吧，您日后会到旧金山去啰？”

“不一定。先到香港，一切事情日后再说。”

“是。我们就带您到香港的亚南饭店去。”

如果事态的发展控制在人力所能及的范围内，王和李可说是非常能干的。

李开车，王坐进了助手座，黄老一个人独占了后座。车子去势汹汹急驰而去。到香港有两千公里远，纵断半个中国大陆的壮大之旅才要开始。

这个时候，“哦呵呵呵呵呵”的笑声传了过来。李吓了一跳，往后视镜一瞧，他看到了一个穿着甲胄的人追着车子跑。

“那个人妖打算追我们追到香港吗？黄老。”

“你要不要回头去问问她？”

“不、不用了。”

王和李惊惶失措地回答，黄老发出了嘲弄人的笑声。

“管那个怪女人要不要来，我们只是到香港而已。半路上一定会有难关的，不过，这一切就交给你们了，我要好好休息一下。有事的时候只要叫我一声就好了。”

“没问题，请交给我们来办。只要对方不是龙或什么怪物的话，我们都可以解决的。”

“哦呵呵呵呵呵呵！”

小早川奈津子在汽车的后面吹起了嘲笑的法螺贝。王伯仁颇感不适地回头看，可是，李伸先却装成什么都没听见的样子，专心地开着他的车。黄老横躺在后座，闭目养神。不久之后，他的嘴巴开始响起规则的鼾声了。

Ⅲ

这个地方有好几个称呼。中国、新疆维吾尔自治区的东部。塔里木盆地东端。塔克拉马干沙漠的东边。玉门关西方三百五十公里。东经九十度，北纬四十度。罗布泊的旁边。以前广大的盐湖四周是一片湿地，树林茂密，贯穿大陆东西方，长达万里的街道经过此地，这个被称为“楼兰”的都市国高歌着繁荣之赋。

现在，此地归为尽是荒漠和砂石的原野，可是，不尽然杳无人烟。用三层的铁丝网围绕着，远离公路的广大土地上有分为地上和地下两部分的国家设施。所有设置在这个基地的雷达都发现了急速接近中的四个飞行物体。

“发现未经确认的飞行物体！采取紧急戒备状态！”

龙的飞行路线从该处转往西南方，从阿尔金山山脉抵达昆仑山上空，在标高七七二三公尺的木孜塔格山的山顶附近消失—了。所有尾迫雷达和监视卫星都追丢了它们的身影。

四姊妹的支配者大君们的心情或许因为暗郁的格调和无情的幽默而显得特别。在瑞士联邦共和国苏黎世市大西洋决济银行的一个房间里。三个大君又聚集在一起。九月下旬，他们的房间里需要有暖炉的设备。对于住在阿尔卑斯以北的欧洲人而言，日本是一个亚热带的国家。九月下旬的热带夜实在令他们难以想像。

大君们以前玩着支配世界的游戏，而现在则从事再支配世界的游戏。他们不是要让世界破灭，因为死者是无法支配的。他们的教义是永远的支配和榨取，只要有再生的可能，破坏工作都会被有效率地实行。

大君之一抓着安乐椅的扶手。

“这么说来，蓝伯会成为我们的首席啰？那个奇矫而脆弱的小子……”

“小心说话。这一切都是尊者的意思。我们不能有什么意见。”

“说得也是。一切都已经成定数了。”

蓝伯·克拉克·缪龙坐上了大君们的行列，而且是坐在最上位。大君们的上司是这样决定的。大君们虽然有些困惑，不过，很明显的，理由在于来自香港方面的报告。蓝伯继承了浓厚的“圣血”。不断进行近亲通婚的都彭家和缪龙家的血统相结合。洛克福德和玛丽关的血统已经流进了双方的血统中了。所有的血统都流汇而凝聚在一起了。而现在一个了不起的婴啼声终于将从这个血缘的大池子里产生了。

大君们改变了话题，开始确认他们自己所完成的成果。

巴尔干半岛的民族间纷争、伊拉克、土耳其两国政府和库尔德族之间的抗争、以色列军和巴勒斯坦人的战斗、在非洲内陆，以粮食和部族的自尊为赌注永无止境的流血、在保加利亚，发生了旧式的核能发电厂放射能外泄的事故，民众开始大量地逃命。全世界已经有两亿人的生存权利被剥夺了。

“今后还必须死掉四十八亿人才行，前头的路还远着哪！”

“没什么好感慨的，列车已经起跑，接下来只有持续加速奔驰在轨道上了。”

“是啊！到了年底就不仅像是列车，到时候就会变成云霄飞车。要注意不能辗杀了应该活下去的人。”

让五十亿人死亡，让十亿人活下去。让谁死让谁活，大君们绝对相信选择权在于他们。只要让在他们的支配体制中忠实而有能的人活下去就够了。脱离了人口爆炸的危机，在整然而充满权威的新体制下，人类社会将要迎接一个全新的飞跃时代，开始进出于宇宙之间……

“不过……”

大君之一带着苦笑开了口。那个叫小早川奈津子的奇怪日本女性似乎缠上了竜堂兄弟，这个人又该怎么处置呢？

“只是个小丑！不需要去管她。”

回答的声音中也掺杂着苦笑。

“那个女人之所以一直被放到现在，不是因为基本上她是一个无害的存在吗？竜堂兄弟看似屈服在她的雌威之下，不过，总归一句话，她是个笑话。那个女人的父亲曾经支配过日本的地下帝国，和我们相抗衡，不过，她没有她父亲那么有力吧？”

“没错。”

“反正，很快地就没有小丑跳梁的余地了。而且……”

大君们闭上了嘴，不久，其中一人在沉默的水池中丢进了结论之石。

“而且，或许我们也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世界地图投影在他们背后的壁面上，红色的光点明明灭灭。显示战争、暴动、内乱、疾病、灾害发生的光点数已经超过两百个了。

“我们就像廉价的电视动作片主角。正义和和平、秩序和权力体制。我们将这四者混合，以拥护者的态势出现，将一个一个登场的罪恶打倒……”

笑声涌起，可是，笑声里却一点健康的感觉都没有。

“我们总是需要有敌人的。需要狠毒而残忍的敌人。譬如希特勒、日本帝国的军国主义者们，再加上几年前的萨达姆……”

“最近尺度越来越小了。”

“没有办法。我们和父祖辈们比较起来是小太多了。可是，在真正的大君，大君中的大君还没有出现之前，我们还是得完成任务。”

暖炉中堆积如山的紫薪崩倒了，发出了声音，爆起了火粉。高窜的火焰似乎没有办法温暖大君们冷冽的血，只不过将室内冷湿的空气化掉一些而已。

“昆仑那些人动起来的时候，我们该怎么办呢？”

大君之一喃喃说道。他想起了以前他们的上司在提到昆仑这个名字的时候产生了动摇的情形。其他的两位大君沉默不说话。大君们很相信他们上司的力量。尽管多少有些疑念，可是，他们还是尽了他们的忠诚。就因为这样，他们才能独占无与伦比的权力和财富一直到今天。维多利亚女皇时代的大英帝国宰相班哲明·迪斯景里曾说过“世界是被一般人所无法想像的人物们所支配着”。或许是他早就发现那一群在历史的背后蠢动的黑影吧？

Ⅳ

香港也被青灰色的雨幕笼罩着。鸟羽茉理在亚南饭店的十三楼。雨滴落在窗玻璃上，无数的灯火在雨帘彼方闪烁着。松永在她脚边睡着，三个恶人则在邻室讨论着事情。

“真糟糕，好像看了恐怖电影一样。”

茉理失去了平日的感觉。虽然心情已经恢复了，可是，得有千个机会才能再重新出发。以前，她经历过许多非日常的经验，可是，这一次对她来说，冲击的角度过于尖锐了。她目击了蓝伯·克拉克这个青年的脸从人变化成牛。出现在竜堂余梦中的“牛种”确实是存在的。在接到蓝伯·克拉克坐飞机离开香港的消息时，茉理的内心才有了安定感。

“成功地找到黄老，将前往香港。竜堂兄弟没有同行。”

在中国内地的王和李传回了这个消息。

竜堂兄弟果然是变化成龙身了。事情会变成这样应该有其理由在的，茉理很想知道个中缘由。当王、李和黄老平安回来的时候，她的要求就可以获得结论了。或许蓝伯·克拉克那可怕的变化也可以获得明确的说明。既然是黄大人的兄长，那应该是一个有知识和哲学风貌的绅士吧了茉理这样想像着。可是，果真要直接告诉始和他的弟弟们牛人确实存在，这让茉理感觉到一股不快感。

睡着的松永打了一个小小的呵欠，又进入了梦乡。茉理目前面临一段短短的歇息时间。可是，不久之后，她就会知道不只是竜堂兄弟，包括她鸟羽茉理在内，都要面对揭开自己身份的时刻了。

※※※

雷光闪烁，雷鸣声撕扯着人们的听觉神经。豪雨像瀑布一般拍打着巨龙们的鳞片，看来他们就像在天上的大河中逆行一般。

巨龙们感到诧异。这阵豪雨不是来自大自然，也不是它们招来的。不但如此，他们还曾试过要停止这场豪雨，可是，不管它们再怎么努力，雨还是下个不停，甚至也无能减弱一点雨势。好像是有一股异样的强大力量支配着天候，连巨龙们超绝的能力也被抑制了。

青龙长大的身躯承受着数亿的雨滴，慢慢地降下了飞翔的高度。红龙和白龙、黑龙跟随着族长，也降下了高度。看似无限绵延的乱云卷起了漩涡，将它们包围了起来，雷霆的闪光在四方狂舞。在涌起、摇动的云层正下方，青龙看到了。它看到了仿佛刺向天际的矛群般的高山行列。那大概就是目前也还未能制作出正确地图的昆仑连峰吧？和天山并列的欧亚大陆内部，“离海最远的山脉”的一部分隔着青藏高原，形成了连绵着喜马拉雅山的巨大陆块一部分，高高地隆起。

青龙再度降低了高度。高速的气流乱舞着，猛烈地咆哮，巨龙们的姿势渐渐失去了优美的平衡。风和异样的声音从地上响起。那是巨大的岩石群从山峰滚落山谷的声音。乱流和落石、雪崩、豪雨、雷及其他各种现象形成了障壁，挡在入侵者的面前。

青龙的视线中突然闪过一道白光。在半瞬间之后，雷神击响了数百万的钹铙。只能以猛烈来形容的冲击鸣动着大气，震撼着大地。被迅雷击中的四头巨龙丧失了飞行的力量。巨龙们飞落于再度响声的雷鸣和卷起的乱云当中……

※※※

一阵喷嚏声在身旁响起，竜堂余睁开了眼睛。在他起身的同时，全身被无形的寒气所包围着，余也打了个喷嚏。他立刻就明白了整个事态，已经有过好几次的经验了。可是，从龙身变回人身时全身裸露这点却始终无法习惯。

“还好没有掉。”

余听到长兄的声音。坐在岩石上的始打开了袋子，取出里面的衣服。

那是练功夫时穿用的上下衣和布鞋，大小尺寸都有。四个人打点好了仪容之后，当然开始探望四周了。

视野不很清楚。深厚的雾气挡住了视线，距离十公尺之外，除了白色的气体之外，什么都看不见。

“这里是龙泉乡吗？好像不是什么好场所。”

“很遗憾的，好像也没有观光引导看板。”

续回答终的问话，一边观察着树木的叶子。那是一种像是松或杉的针叶树植物。只要有食物，终是什么事都不怕的。不管是地狱也好，魔界也罢，他都可以空手就占领下来。不久之后，续告诉大家，附近有水声，应该有溪流在。

“好，我们就沿着溪流下去吧！”

始下了决定。只要不是在极端干燥的地方，沿着水线行动，一定可以找到人烟的。龙泉乡大概是在山谷或盆地之类的地形中，应该不会是一望无际的。果真如此，终在饿死之前应该可以到达集落所在地了——始这样盘算着。

四个人开始往前走。走在前头的是终，接着是续，第三个是余，殿后的是始。在可靠的哥哥们护卫下，余一边走着，一边想像着他们的未来，他觉得有一股难以言喻的行动。深厚的白雾仿佛把余从现实世界带进了他几次在梦中所看到的不同空间。

两个世界似乎就要融合在一起了。




一如住常的座谈会
终：说一如住常，其实说再开第一响应该比较正确一点吧？

续：唉，这就是所谓的得了便宜还卖乖。

余：总而言之，第七卷总算出来了。

始：之后再也没有了。

续：在写第七卷的原稿之后，财政官界绕着证券公司和银行打转的丑闻不断出现，作者不禁发牢骚“不管小说家的脑中酝酿了什么样的坏事，总是不及现实的政财官界中人那么厉害”。

始：那是当然的。苏联也发生政变了。小说要追上现实是很不容易的，不过，我们先别说这个了，我们已经到了中国，现在就得好好做了。

终：我有同感，老是陷入苦境。

余：龙泉乡是什么样的地方啊？

始：从龙泉乡这个名字来想象的话，应该有泉有湖吧？

终：所以，三千年前就有龙溺死于泉中的悲剧传说呀！听说从此以后，在该地溺毙的都是龙……。

余：龙不会游泳吗？

续：终的笑话类型可真多哪！

终：唔，一年两个月的空白实在是太久了。

余：接下来的作品会试着早一点出来。

续：一年一个月之后吗？

始：应该不会这样吧？

续：希望如此。总不能一直让读者等下去。

终：话又说回来，这一次的破坏情形是不是太客气了一点？

续：以始大哥的性格来说，应该不会让西安街道遭到破坏的吧？因为大哥对古代的文化遗物是爱护有加的。

始：我不否认这一点。如果能不加以破坏那是最好不过的事。

续：事实上也有人怀疑我们兄弟是有意承包重建工程的土木建设公司的手下（笑）。

始：右手破坏，左手重建。这种作法还真像多国藉军哪！

终：先别说大暴乱在第八卷之后，我总觉得这一次在食物方面也非常捉襟见肘。

余：在龙泉乡一定可以吃到大菜的。

终：是吗（疑惑的表情）？

续：这不是很好吗？这一次终是遇到好对手了。以前可没有这种例子。

终：是续哥的好对手吧？不要假正经把事情推到我这边来。

续：不，那是最适合终的对手，可不是我出面的时候。

始：画插画的天野先生很喜欢个角色，想把她放在第七卷的封面。

余：续哥哥、终哥哥，你们可不要输哦！

终：不，像我这么朴实的人是很明白事理的，我适合在无人的一角，安安静静地过日子。啊，浓茶好香。

续：什么明白事理？那是我的茶点，还我！

终：啐！不会装做没看见吗？阴险——！

续：哦——阴险？这是我第一次和终谈到成语的正确使用法。

终：什么嘛……

余：啊！小早川奈津子来了！

终：哇！（跳了起来）

续：开、开玩笑吧？（露出胆怯貌）

余：对不起，是开玩笑的。

终：你啊！所谓的玩笑应该是让大家和乐地笑在一起的啊！

余：真是对不起。我没想到续哥哥和终哥哥会那么害怕。

续：害怕的是终。我只是讨厌而已。

始：果然，天敌这种说法是正确的。

续：大哥，请不要装出事不关己的态度下评论。

终：是啊！始哥老是会说“就当没那回事吧”。

始：这样对精神卫生比较好些。不过，余，你还真行。

终：为什么这样说？

始：他光说出新角色的名字就让续和终无聊的对决结束了，不是吗？这是一个很高明的判断。

续：真是的，不过，说得还真对。这是降格配合终格调的我不对，我会自我反省。

终：什么地方反省？真是的。我实在无法释然。

余：终哥哥，我的茶点给你啦！你就快乐一点吧！

终：你还真看得透……不过，总是拒绝他人的好意实在也不好，我就不客气了。

始：哟哟！

续：不过，那些先看座谈会内容而不看本文的人可能就不知道我们在说些什么了。

始：有时候是会有这种事情发生的。就请读者愉快地推测吧！

余：总之，我们好不容易到达龙泉乡了，接下来会怎么样终：会怎么呢？总之，因为剧本完成得慢，演员都很伤脑筋了。

续：这种台词就是根据就是根据剧本演完之所说的话。

余：在第七卷中最遗憾的就是始哥哥了。人到了西安，却没能到有名的历史博物馆去。

续：嗯，的确如此。对不起，都一直只说我们的事。

始：算了。在文化遗迹中也不能动刀动枪的。和四姊妹、牛种的纠纷告一段落之后再去也不迟。

终：看来牛种似乎渐渐露脸了。

续：这件事我们应该还不知道的。

终：很快就会知道了吧？事情进展到这里，真希望赶快有结局。

续：你想过结局来了之后的事吗？

终：啊，我忘了什么？

余：是学校吧？

终：唔！

续：是啊！你以为可请假到请到什么时候？因为就算火山喷火，也还是有人勤劳地上学啊！该学学人家啦！

始：续说得没错，可是，照现在的情形看来，哪个学校愿意接受呢？我必须先找到工作才行……

终：是啊！第一，我们又不能厚颜地回日本。啊，好遗憾哪！

余：天界有学校吗？

终：你干嘛问种讨厌的问题呢？

续：天界也有官僚制度和学校。神明们也得接受进级考试。

终：真是令人讨厌的世界。为什么要学人间界这种可恶的制度呢？

始：别搞反了。是天界的系统移植到人间世界的。

终：哼！说来说去都是牛种的错。

续：这是很勉强的结论。

始：虽成不了结论，不过，我们就此打住吧！接下来就请读者继续看本文和续篇了。？：哦呵呵呵呵呵呵呵！

续：不要发出那种奇怪的笑声，终。

终：不是我呀！

续：那么……

余：看来我们最好赶快撤退吧！

始：我赞成！

续：赶快离开吧！

终：哇！不要丢下我不管哪！

（一行人慌慌张张离去。反方向传来令人不愉快的脚步声——落幕）

（一九九一年八月）




写在第七卷后面
书接上文，经过漫长的征途竜堂四兄弟终于来到了龙的故乡——中国。开始了新的故事。在这一卷里出现了一个小丑式人物小早川奈津子，这个喧嚣的人物被安排出场意欲何为，我实在无法臆测作者的用心。不过我发现，无论是上文的花井夫人还是这卷的小早川，都有共同的特点：嚣张且不可理喻。这样的女人在现实中确实是存在的，大家都有机会获得这种体验。想必作者的生活中受过这种女人的苦吧。故而安排了这种泼妇出场。不过愚以为虽然小早川在本书中的戏份要比花井大些，不过刻画上并不如花井那么活灵活现。现实意义也不是那么大。

在这一卷中有不少部分是删节的，我没有找到全本。据我根据上下文的推测，我标出了几处可能被删节的地方，可能还有不明显的地方缺失的。如有，则只能怪我眼拙。

被删节的原因可以断定都是因为政治。比如在救黄世建出狱的一段，就把黄老入狱的原因删掉了。不过通过没删除的下文我们可以做些推测。下文黄老非常遗憾的说因为竜堂兄弟救援太迟了，他没有亲手扒掉柏林墙，感到非常遗憾。那么他被关起来的原因大家——特别是我们这些了解特殊国情的中国人——应该大概猜出个大概来了。还有，在卷末竜堂兄弟变身的前一段，肯定删掉了很多，因为变身变得太突然，有点莫名其妙。后来，描写地上的坦克、火炮败绩的惨状。这样我们可以推测出，前面肯定是对我党我军的不恭敬的文字。

以上删节，使我非常遗憾。如果谁能将被删除的文字步齐，肖某将感激涕零。我的email：mailto:<a href="mailto:xiaozengkui@yahoo.com.cn">xiaozengkui@yahoo.com.cn</a>

<a href="mailto:xiaozengkui@yahoo.com.cn">xiaozengkui@yahoo.com.cn</a>欢迎拥有全本者与我联系。

下卷内容预报：

第八卷：仙境之龙

竜堂四兄弟终于到达龙泉乡了，并且在那儿找到祖父竜堂司曾到来的证据，可是他们在龙泉乡却一直没遇到任何人，正当他们满腹疑惑的时候，龙泉乡发生地震，整个陷落在地底了！幸好，千钧一发之际，竜堂兄弟得到天界仙女瑶姬的救助而脱离险境，并由瑶姬引领前往仙界，拜会西王母去。

与西王母的对话，加上余的梦境，四海龙王身世之谜一点一滴的解开了。

同时，仙界为了应否支持龙王对抗牛种而召开会议，进行讨论，可是却久久没有结果，龙王们对此非常不满，亦深深感受到永恒的生命对于创造力的负面影响。

为了进一步了解自己的身世，龙王们与瑶姬、汉钟离一起乘坐时空机器回到过去，并在「涿鹿之战」化身成龙协助黄帝战胜蚩尤。

经过时空之旅后，始决定回到人间界阻止牛种消灭五十亿人口的计划，而仙界亦决定借助龙王的力量对抗牛种。

另一方面，黄老与黄大人终于在香港重逢，可是这两位分别为中国内部改革派和华侨势力的代表人物，连带茉理一行人，却遭到小早川奈津子和四姊妹的干部汤生两方面夹击，茉理他们能否化险为夷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