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件发布时间:2016-01-13 16:31: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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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名称：CtG-从零开始养育电脑少女
本卷名称：第二卷

转载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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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 CtG ─ゼロから育てる電脳少女2
作者：玩具堂
插画：bun150
扫图：tranhongan1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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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章
转自轻之国度
扫图：tranhongan123
“……造物主，那个杰出的大师和艺术家，却把实体藏了起来，藏在生活的表象底下。而我们呢，则正好相反地爱上了它的粗陋、任性和笨拙。我们乐意在每一个姿势和动作的背后看到它的惰性、它的艰辛和它熊一样的笨拙。”
（布鲁诺·舒尔茨《人体模型论或〈创世记〉的另一卷》，摘自平凡社《舒尔茨小说全集》二零零五年版）
（注：布鲁诺·舒尔茨，二十世纪初波兰籍犹太人，杰出的小说家、画家。译文摘自他的小说集《肉桂色铺子》，2011年浙江文艺出版社出版，译者施奇平）
 
序章
雨中。
小学生的春日井游和高中生的春日井游牵着手，向前行走。
让他感到奇怪的，不是为什么有两个自己，而是自己为什么会知道自己的手握起来是什么感觉。他当然不可能牵过自己的手。
想来想去、想来想去、想来想去。
他思考的结果，是自己变成了小学生时候的自己模样。这一次他牵的手，有过亲身经历。
是小槌冬风。
她也是小学生的模样，穿着淡墨色的儿童服装，仿佛被阴雨染上了色彩。
小学低年级的时候，她身体病弱，她的母亲拜托游上学放学都和她一起走。为了不让她在途中疲倦摔倒，两人牵着手走路。
两人的立场不知何时倒过来，随着年龄增长愈发健康的冬风，反而开始照顾游了。
这一点或许现在也没有变化。
冬风的手，一直是小孩的手没有变化。
因为，长大之后冬风的手是什么感觉，游并不知道——
梦是倒映在眼皮里面吧。一睁开眼睛，小小的冬风就立刻消失。映入眼帘的，是清晨柔和的日光和熟悉的天花板。
就这样起床固然不错，但早晨的梦境仍在脑海里挥之不去。小时候的自己、小时候的冬风、冬风的手掌、冬风的手指……
无比鲜明的梦境余音刺激着他的血管，游知道自己脸颊发烫。
（……我，是不是想摸冬风啊？）
虽然不想了解什么心理学，但简单想想这就是欲望不满足吧。
就这样，一大早心里就是乱七八糟。再一转头——心脏简直要停止了。
少女的睡脸，就在眼前。
并不是刚刚梦见的青梅竹马。冬风的发型是酷似座敷童子的短头发，而眼前的少女则是有些卷毛的长发；而且与身形瘦小的冬风相比，这位少女的身高达到平均值，体型也有起有伏。
两人的脸只有十几厘米的距离，甚至能看清她每次呼吸时，嘴唇微微的颤动。
初夏的早晨。
安静的早晨。
在一张床两个人之间，有一股令人倦怠的热气。令人不由得出汗，喉咙干渴，浑身发热。
钉宫美遥。
她是一星期之前开始和自己同居的少女。其实初次见面也是一星期之前，因为种种原因刚一见面就开始共同生活了。
不过，在另一个世界倒是共同度过了两个月以上的时间……
不管怎么说，本来并不是可以睡在一张床上的关系。之所以如此，是因为一些实在身不由己的理由。
因为彼此睡觉时都翻过身，美遥的手指搭在了游的手掌上。游刚醒过来就感到了一股不一样的温度，慌忙抽回手。
（为什么其他人的身体这么热啊……）
他忍住内心的动摇——旁边的人当然不是冬风这个事实，不知为何让他感到刺痛——游小心不要弄醒美遥，准备起床。如果她这个时候醒了就太尴尬了。毕竟，导致他们不得不同床睡觉的“理由”，此刻不知道为什么并不在房间里。
美遥对异性很不信任，对游也是一样。现在那个孩子不在，一张床上两人独处实在不太合适。
还好美遥睡得很熟，仔细看看，她还在发出深沉的睡眠呼吸。
全新的睡衣是美遥自己选购的衣物，尺寸当然应该很合身。但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每次她呼吸的时候，就有一个部分上上下下，显得很窘迫——眼球突然就给大脑发来了这样的信息，游连忙看向别处。就在这时。
“爸爸！”
游和美遥不得不一起睡的原因，大清早就发出了很有精神的声音。
敞开的房门口，一个小孩子正站在那里，动作好像猴子舞一样，伸出拳头摆出胜利姿势，欢呼胜利。（注：猴子舞，1965年流行于日本,舞态狂暴）
“春羽，成功一个人去卫生间啦！”
“唔……呃……”
这个明显过大的欢呼声，自然唤醒了美遥。
数秒之后，美遥发现游保持着好像在偷窥自己一样的姿势，发出惨叫，而点睛之笔是摆着胜利姿态的春羽吓得眼睛睁得圆溜溜的。
春日井春羽（Haluha）。
这个孩子并不是在这个世界出生的。无限接近现实的虚拟世界角色扮演类游戏「Cradle to Grave」——通称「ＣｔＧ」，她是在这个虚拟世界里诞生，得到人造人格的新世种（Hadalis）其中一人。
Haluha刚一出生，就托付给了游的角色克兰普，以及美遥的角色米珐。
他们在游戏中偶然地引发了【结婚】事件，据说只有当运行「ＣｔＧ」的超级计算机判断两人是合适伴侣的时候，这个事件才会发生。而这似乎也是判断他们为Haluha的合格父母的理由。
得到克兰普和米珐的养育，Haluha迅速地长大。通过“人类平衡研究所”这一政府机构的实验，得到了人造的肉体，出现在现实世界游的家里。
为了保护肉体和精神都不稳定的Haluha，在游的家中，游和美遥以及Haluha——以及春羽，开始了共同生活。三人睡在一场床上，也是呵护春羽心理健康的一环。
这种尴尬的同居生活，很快就过去了一星期。
这段时间，游和以前一样上学，美遥则在春日井家里收拾东西打扫房间，春羽则和留在家里的美遥玩耍，或者玩玩玩具，又或者到「ＣｔＧ」里去玩——
“……怎、怎么样？”
早已熟悉的制服，穿在差不多开始熟悉的美遥身上。但这个组合现在却是第一次见到。
“呃……”
游在起居室简单吃过早餐，美遥则到二楼自己的房间里换了衣服。游看到她这副模样，一句话也说不出。
美遥，穿的是今天开始上学地方的制服。游见她一脸不安，但为什么不安，游完全想不到，只好简单应对：
“呃……那啥，这制服挺好的。”
“……真随便……”
美遥的不安立刻就变成了不满。但是游心想，男高中生笨嘴笨舌简直是流行病一样稀松平常的事情，因为这个指责自己会不会太没道理啊。
再者说，自己和美遥实际才认识了不到一个星期，却又是“自己女儿的母亲”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身份。怎么都把握不好关系。
美遥紧紧盯着畏畏缩缩的游，还在对他追击。好在春羽坐在猫爪型坐垫上等待开饭，算是救了游一命。
“非常可爱哦！妈妈最棒了！”
春羽吧嗒吧嗒地猛跑过来，抱住美遥。美遥一弯腰接住她，她就像个鼹鼠一样，把脸埋在了美遥的胸前。
美遥感到有些痒，眯起了眼睛，抱紧春羽的的同时抚摸她的脑袋。
“谢谢你，春羽。从今天开始我也要去学校了，拜托你和甚目小姐看家喽。”
甚目左是负责Haluha的研究所职员，白天里她会到春日井家来照顾春羽。今天差不多也该来了。
春羽没有回答，只是把头贴在美遥身上。
游稍稍有些不放心。春羽非常害怕和美遥与游分开。即使是睡觉时也会不安，坚持要求三个人一起睡。
“春羽，你做得到吗？”
不过，春羽回应游的时候，她的表情却像平常一样精神百倍，毫无忧虑。
“做得到！春羽只要说‘路上小心’，爸爸妈妈就会回家说‘我回来了’。我记住触发条件啦。”
“……是吗。已经掌握看家攻略了。”
“我掌握（Master）啦。”
穿着睡衣的春羽一脸成竹在胸的表情，拍了拍自己的胸膛。看到她这样，游感觉眼眶有些温热。
（长大了……）
三个月前还是个婴儿，只存在于游戏中的女儿。
这种感情，大概和普通的父母子女还不一样。这个孩子仅仅两个月就长这么大，而且之前的事件中甚至还豁出性命保护游和美遥。
相比之下——游心想。
丧母之痛过去半年依然没有振作起来，今天早晨还梦见小时候的自己，这算什么呢。
自己是孩子，是父亲，是男人，是高中生。
偏偏不是个大人。
游暗暗叹气，看着美遥给春羽倒牛奶，心中感谢她。
你穿的很好看——想到自己窝囊到连这么一句心里话都不敢说，游就觉得无奈。
在虚拟世界获得生命，凭借人造物获得肉体，新世种少女春日井春羽。
既是突然死亡的「ＣｔＧ」开发者的儿子，又是春羽的“父亲”，少年春日井游。
和游的角色克兰普在「ＣｔＧ」的世界里进行了【结婚】事件，春羽的“母亲”，少女钉宫美遥。
他们的生活和冒险今天也在继续，就像人生将一直向前。
于是。
我们的故事，就从游和美遥前往学校，春羽无聊地留守家中开始。
新世种的第二个故事，就此开幕。




第一章
第一章
距离暑假还有一个月，清早教室的话题是期末考试和假期安排，声音嘈杂而响亮。
距离早间班会还有一小时。游的手架在桌子上，扶着脑袋，迷迷糊糊摇摆不定。最近一星期，忙这忙那的同时还要准备考试，一直睡眠不足。
“我说游啊——英语考试的范围，一直到泰德在加油站接受手术为止对吧？”
糸野幸太并不照顾他的状况，向他问话。游作为了解他中学时代的人，见他上了高中之后染了一头茶色头发，感到可笑又可气，不过他是游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一。
游打起精神回答。
“我记得是到阿莱格拉发现奇怪蜥蜴的情节为止。你要是没把握，就用学校LAN到考点网站上去看看呗。”
是吗？说完，幸太倒坐在游前面的位子上，把下巴放在椅背上。虽然游浑身上下都是想睡觉的架势，但他还是无所谓地和他交谈。这伙计心地不坏，但这种全无顾虑的态度也说明他相当自我。
“今天，老师很慢啊。”
游点击放在书桌一侧的平板手机，系统自带的全息图像显示出时间。确实已经过了平常的班会时间。
“有什么事情？”
幸太语气好奇，游却无法回答。因为如果他回答了，就会遭到“你为什么会知道？”这样致命的追问。
就这样，游保持沉默，幸太（擅自）用游的平板确认考试范围。而解答幸太的答案来到了教室门前，紧张地浑身发抖。
“我、我叫钉宫美遥……”
邻近期末考试这样微妙的时间居然有转校生，自然将学生们的好奇心推向了顶峰。
“钉宫同学因为家人的需要从关西的学校转过来了。”
班主任樋口先生介绍的转校理由相当万能——这不算撒谎——而教室里的目光和声音则乱成一团。女生们好像在参观动物园里的考拉，男生们各自欢呼，在桌子下面暗暗握拳。
唯独游看着美遥，两人的紧张简直如出一辙。对方也发现了他，时不时地往这边瞄一眼，眼神很不安稳。
当然，游和美遥同居的事情对学校是保密的。春羽的事情不能公之于众。从提交给派出所的居住信息来看，信息是甚目伪造的。
因此游不能直白地站出来帮忙，和美遥视线交汇的时候，他做出「ＣｔＧ」里的手势：“量力而为”。
“……虽然就快放暑假了，我还是希望和大家成为朋友。请、请多指教。”
语调有些生硬，不过至少干脆利落没有结巴，考虑到她那么怕生，这也算很努力了。
可等到樋口老师和年轻人们说再见离开之后，教室里这些以“不管不顾”为代名词的高中生们瞬间就没了束缚，美遥的努力顿时显得微不足道。
班会刚一结束，美遥甚至还来不及坐下，就被团团围住。
“你住在哪里？”
“在那边有男朋友吗？远距离恋爱？”
“你带便当来了吗？和我们一起吃午饭好吗。”
“想参加社团吗？要不要在神山部（Holy Mountain）探索类推的山峰？”
女生里偏主动的一群人围住了美遥，发出这种提问和邀请。而不那么积极的男生女生们为了了解新人的信息，也都竖起耳朵。
遭到问题轰炸，美遥木讷地逐一回答。
“啊，这个……嗯，我借住在亲戚的家里……”
准确的说是“女儿的父亲的叔叔管理的家”，不过广义上也说得通。
“我没有男朋友……”
虽然有个名副其实的女儿，但很不可思议，毫无男女交往的经验（大概）。
“午餐……我听说这里有学生食堂……”
虽然美遥和游都会做简单的饭菜，但两人拿一样的便当来学校难免惹眼，分别制作在时间和金钱上又不划算。
“社、社团活动没有想法。”
美遥必须保证进入「ＣｔＧ」的时间长度，这是有原因的。春羽身体特殊，如果不定期登录就会对生命活动产生危害。而美遥自己为了防备不测，保护春羽，也需要增强自己的角色。
——就这样，美遥回避着关键内容，同时礼貌地回答问题。不过这些姑娘们年纪轻轻就已经开始向爱操心的邻居大妈发展，问题、邀请、建议说个不停。
两人突然视线相交。游对她打手势——“需要”“帮忙”“？”。
作为回答，美遥微微摇头。游记得昨天睡前，她说转校时间已经很晚了，一定要尽早适应新的班级。
可惜事与愿违，美遥原本就性格内向，这些已经超出了她的承受限度。她的回答逐渐变得含糊，周围的女孩子们也开始觉得有些尴尬了。
“啊，对不起哦突然问你这么多……”
“我们不会看情况……”
周围人转而开始关心她了，说话也变得柔和。
“啊，不会、完全不会！我不觉得……呃——”
太过焦躁的美遥慌了神。熟悉美遥和米珐表情的游能看出来，她的脑海里一定已经开始妄想未来：这么下去还没等融入班级就要放暑假了，等到假期结束后就是被人完全忘记的下场。
就算不太自然，现在也应该去帮帮她。
游从座位上站起来，就在这时——
轰轰轰。
仿佛黑暗降临了一样，教室的空气凝固了。
自然，大家的视线都集中在教室的门口。那里站着一个隔壁班级的女生，在她身后还有三个女孩。那就是春日井游娇小淡泊的儿时朋友及其友人。
小槌冬风。
为什么她的来访会造成鸦雀无声，游不明白。是因为那个女孩身上带有异常的魄力吗。
还是说，原本陷入慌乱的美遥，她的气场瞬间将一切都冻结了呢。
“游，小槌来了哦。”
刚才还坐在游的桌子上观望转校生的幸太，语气戏谑地逗他。幸太从中学开始就是朋友，当然知道游和冬风的关系。不过游因为冬风的来袭心中一乱，对朋友的揶揄没有反应。
唉，能和一言不发即可散发迷之压力的冬风相提并论的，在这个学校里也只有一个人。
是谁呢，那就是转校生，钉宫美遥。
刚才的狼狈仿佛都是假的，美遥稳健地走到冬风面前，做了一个文雅的笑容。
“你就是小槌冬风同学。”
“这么说你就是钉宫美遥同学。”
这很普通又很怪异的问候——瞬间。
咔嚓。
班级里的所有人，据说都听见了空气中电流的爆炸声。
目睹这一场景的某个人，日后如此陈述——
“现在想想，那两个人一碰面的瞬间，就有什么东西碎了。”
“……剪刀、对，是剪刀。两枚刀刃每次交错，她们中间就会有什么东西一下子‘咔嚓’坏掉——我看到的就是这个。”
 
轻柔的长发、丰盈的体型、如同面具一样的满面微笑。
漆黑的短发、小巧的身材、面无表情下藏着深沉斗志。
从头顶到脚底，外表针锋相对的钉宫美遥和小槌冬风，无言地对视着。仅仅如此，两名少女的能量就造成了谜一般的多普勒效应，早晨的教室开始摇晃……
“好疼……哎呀，我嘴唇裂了。”
“那两个人的存在感难道能扭曲空间，改变气压吗……”
一开始围着美遥的女孩们战战兢兢地擦着额头的冷汗。
“不是，别傻了……”
游好不容易张嘴吐槽，但女孩们忙着涂唇膏，谁也没听见。
“……唔，这种气氛难道是——”
“你、你知道吗历女六角同学！？”（注：历女，特指当代日本因为电视、游戏等媒体而迷上历史的年轻女性。）
群众当中，一个带着朴素眼镜的女孩突然有所悟，幸太忙催促她。
“嗯，这种气氛毫无疑问是……打新婚！”

所谓“打新婚”！是日本中世纪至江户时代存在的一种婚姻风俗！
丈夫和前妻离婚，迅速迎娶后妻的时候，前妻会发出预告，之后攻击后妻的娘家。
届时，根据双方攻守的形势、身份地位的高低，女性会叫来相应数量的帮手。两阵营斗殴的场面，无疑是女性们的战争！
按照惯例，分出胜负之前应该有裁判人介入劝架。但也有血气上头，造成伤者的例子。真可怕！
顺带一提，歌舞伎的经典节目之一「嫐」，就是以打新婚为原型，描写一男两女的爱恨故事。

“嫐……这字面好猛。被女人夹在中间的男人……好像很爽啊！”
六角在课堂用的光学黑板上用电子笔写下“嫐”字，幸太红着脸嘟囔。
相应的，站在六角旁边听她说话的年级委员野木直干脆地摆手。
“不不不，糸野同学。女人和丝袜，都是越拧越紧啊。被夹在中间就成肉末啦。”
哦，是嘛，肉末啊——听到这话的游已经心如死灰了。
幸太也是脸一白，接着他突然醒悟。
“唔……不对，等等哦。那两人的气氛确实是嫐的修罗场没错。可是，她们应该是第一次见面。我和小槌中学一直是同学，我不会记错的。”
“这……不清楚。但是她们好像知道对方的名字……一定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前因后果！”
六角充满期待地望着她们……而无言的对视已经结束，冬风终于开口了。
“之前，我失礼了。”
她说的是之前在超市碰面的时候吧，那是春羽来到现实的第二天。当时美遥向冬风明说了和游同居的事实，冬风当场愣在原地——虽然不太明白为什么她会那样。（顺便补充一句，游还是第一次见到冬风在对话上落下风）
“发扬第一个吃海参的人级别的勇气，吃了没人要的东西还敢堂而皇之地说出来，让我吓了一跳。”
冬风说到“海参”的时候瞄了游一眼，游的心立刻就沉到海底去了。
相应的，美遥手握拳放在嘴边，微微颔首。
“所以你就专程来问候了，真是深表感谢——其实小槌同学才是。我见你的表情，好像用心驯养的狗跑丢了，忧心忡忡似的。你不要紧吗？”
美遥说到“狗”的时候看了游一眼，游瞬间产生了自己头戴项圈窝在狗屋里的幻觉。
“我可没担心，再说我也没养狗。不过——说得对，假设我养了这么一条不懂事的狗，为了邻居和附近的生态环境，必须阉了它。”
“真是巧呀，我也很有这个心思。”
两人的对话毕竟只是互相交谈。可是，那些声音蕴藏的意志，却伴随音波无视物理定律自行拐弯，击中某个少年的两腿之间。
“我们两个，没想到还挺合得来。”
“是啊，能交个朋友就好了。”
……
哼哼……呵呵呵……
呵呵呵呵呵……
晴朗的天空，明亮的阳光照进清晨的教室。保持笑容不变的冬风和笑脸犹如面具的美遥，她们虚幻的笑声一直在回响。
整间教室好像鬼屋一样，直到老师来驱散学生们。
“咦？怎么了，游？你怎么一副五脏六腑挨了刀子的模样。”
“……这比肉末惨多了。”
就这样。
刚一转学就展现了异常存在感的钉宫美遥，虽然完全不是她的本意，但也成为了一年Ｃ班令人瞩目的人——
◆
第四节课是体育课。
将近中午。没有云彩的天空中艳阳高照，阳光照刺在后背上，告诉你“盛夏到了”。
坐在更衣室屋檐影子下的美遥还好些，操场上考评跳远成绩的男生们全都一脸疲态。
“唉……”
叹气也带些咸味，落在紧绷泳衣的胸前——美遥也不轻松，她刚刚游完五十米泳。
因为胡乱游水，双手双脚都有些酥麻。水的感触还残留在脑中，所以她发着呆，看头发和泳衣上落下的水滴在双腿间的地上形成一小滩水……
（感觉好累……我本来挺喜欢游泳的，只是）
刚刚转校就是游泳课。本来美遥就有些不适应，学校泳衣的尺寸又太紧，勉强穿上感觉很不舒服。粗糙不平的泳池边，坐起来更让人觉得别扭。
原本美遥就怕生，现在又因为特殊原因转校，当然会感到疲惫。而且她还不想在游的面前丢人，心里更紧张过度。
疲惫之中突然感到有人，美遥抬起头。
“呜——好热啊。”
一个刚刚拿完游泳成绩的女孩摘下泳镜，向美遥打招呼。因为和教室里的样子不同，美遥一开始没认出是谁，不过她从略带鼻音的腔调里想起来了。她是学级委员野木直。野木直坐到了美遥旁边。
“你累吗？哎，刚转学就上游泳课是很累。”
野木直随便的态度，让美遥有点不知所措。早上之后，不知道为什么，班级里的人都礼貌、尊敬地对待美遥，好像她是什么黑手党的女头目似的。因为不知道原因，美遥也只好客客气气，可野木却直率地过来说话了。
“不累，我还好……”
美遥的回答很低调。做米珐的时候十分积极地接触他人，轮到美遥自己就是这副模样。这种自我厌恶更削减了她的勇气，恶性循环。
野木虽然还是带着笑容，但一时也找不到话茬。她四处看看，寻找话题。
“啊……那个……嗯。”
她的视线突然停下，方向是男生们跳高的操场。
“因为今天的记录直接影响成绩，男生们都可认真了。平常都很散漫的。”
“哦……代替考试啊。”
泳池建在高台上，越过围栏可以看到整个操场。美遥和野木一起向下望，看见男生们都没有闲聊，正排队等待跳高。
“啊，栗野君要跳了！”
早上和美遥说话的一个女生，发出欣喜的声音。她和朋友们并排站着，手指正要跳高的男生。而她所指的那个男生，恰好在女生说话的同时开始助跑。
不愧是受女生关注的人，他的助跑和跳跃动作即使是外行人也觉得很漂亮——出色地越过跳杆，以非常稳当的姿势落在垫子上。
“太棒了！不愧是田径部的新星！”
刚才的女生——记得叫塚见——发出欢呼。是粉丝吗。
相比之下，野木的声音就很冷静。
“唔，栗野君……帅哥气质指数——72分吧。”
“什么——为什么呀野木！栗野君长得好看，性格又好，还是田径部的希望，起码88分吧！”
塚见耳朵很灵。因为非常不满野木的评分，立刻凶凶地瞪过来。野木对此很平静，坐在旁边的美遥却吓得一缩。（话又说回来，尽管塚见同学很仰慕他，却还是不给90分以上，美遥觉得这种内敛也有点可爱）
“哼……认清现实吧塚见。虽然栗野君是个感觉不错的纤细型男，可是你可不要忘了，他的期中考试总分排到倒数十名以内，自己还到处宣扬，所以他是个脑残型男啊。”
“那、那不是挺可爱嘛！再说运动员只要跑得快就行了！你能让大草原上的美洲狮计算三角函数吗！？”
你当他是野兽啊……心里这么想，内向的美遥没说出口。野木也无视她，继续评分。
“哦，下一个是石户君。81分。”
“为、为啥那种暖男就比我的栗野君得分高啊！？”
“才不是你的。”
“啊，不过我也觉得石户好。戴眼镜的男生多赞。”
不知何时，其他等待考试的女生也聚集起来，变成了对男生的品评会。
当然，今天刚转学的美遥跟不上话题，深感疏远——就在这时。
下面的跳高，轮到春日井游了。
“啊……”
他没有发现这边。虽然很远，也能看出他正紧张地确认运动鞋的状况。
（春日井君……加油！）
美遥默默支持他，用力并拢手指。
在这个学校——除了小槌某某——他是美遥唯一熟悉的人，也是唯一熟悉美遥的人。
刚才课间休息去卫生间回来的时候，游在走廊里等着她，告诉她说：“我们班级啊，都是些聒噪又不负责任的家伙，虽然聒噪又不负责，但其实没什么坏心思。你就放宽心吧。”这建议真是听也不是不听也不是。
虽然不知如何是好，也没法采取行动，但美遥还是轻松了一点。
——美遥，有个秘密的伙伴。这个事实，缓和了她的负面思考。
注意力回到操场，游还没有跳。在他前面的男生弄倒了跳杆，还弄歪了垫子，复原需要时间。游也跑过去帮忙。
“春日井君……”
当然，泳池边上的这场品评会，也将游拿到了台前。就坐在旁边的野木，她的评分清晰地传到耳中——
“66分吧。”
美遥一愣。
她觉得自己的脸庞有点僵硬。
“喔，班长，打分很严厉嘛。”
“嗯……其实外貌和举止不错呀。男生中他也属于比较稳当的。”
“对。”
“可是，仅此而已。”
“哎哟，嘴真毒。”
“哈哈，不过可以理解。放学后他总是立刻回家，个人情况完全是迷啊。”
“不开朗……不止如此，还有点阴沉。现在虽然好些了，刚开学的时候，总是一副压抑的表情。”
“现在也是每天都睡脸朦胧的。”
“再说啊！都怪春日井告诉了傻瓜糸野怎么对付考试，栗野君的排名才掉下去的！瞧他做的好事！”
“你这是无理取闹……”
简直是每人都要踢一脚皮球，对游的差评一句又一句地传入美遥的耳朵。
“……真是这样吗？”
“哎？”
坐在旁边的野木，听见了美遥的呢喃。美遥能主动加入话题，她很高兴。
“你的意思是？”
“我和那个人……和春日井君，稍微说过话。”
“说起来你们是邻桌呢。”
对，不知为何美遥能坐在游旁边的位置上，这个偶然真是帮了美遥大忙。游坐在旁边，她就不会觉得紧张了。
毕竟每天还一起睡觉呢。虽然自己不了解其他男生，但对游的了解可是远远超过班上的女生。当他睡姿凌乱时不小心看到的大腿内侧的黑痣，恐怕连那个小槌冬风也不知道。
这份小小的自负，让美遥弱小的内心强硬起来，就像米珐一样开始侃侃而谈了。
“是的。虽然我觉得他有些笨拙，但对人还是很亲切。明明很想睡觉，但还是帮助朋友复习考试，只有真正热心肠的人才会这样做。刚才他不也立刻就去帮助整理垫子吗。”
护栏边的女生们面面相觑，开始说自己记得的事。
“啊……这么说，我在教室里洒了饮料的时候，他帮我打扫过。”
“成绩也不错啊，春日井君。期中考试公布高分的时候，我记得他有两个科目上榜了。”
“这、这个，的确栗野君和他的关系好像也很好啦……”
因为美遥的意见，女孩们的话锋开始动摇，互相观望之下汇成了上升气流——不过塚见同学还是没有动摇，这令美遥对她的好感度提高了——
美遥有点满足地放松了表情。好像被夸奖的是她自己。她突然感觉连疲倦都有所消退，心里很想摆个获胜造型，不由得蜷紧脚趾。
（果然，他就和克兰普一样，表面装成冷漠的样子……因为我突然到他家去，他才没机会装样子）
想到这里美遥觉得有点可笑，又有点可爱。不是从腹部，而是从心胸里想发出笑声。
——不过。
嫩芽这种东西一旦开始生长就节节窜高，刚刚排除偏见态度温和的女生们，声音渐渐热情起来了。
“……哎哟？没想到是个绩优股啊？”
“这么一说，我挺喜欢他的脸的。”
“如果交往的话，感觉他什么事都会听我的。”
“之前听糸野说，他的母亲是游戏制作者。这不是很酷吗？”
“前、前几天，午休时春日井君睡着了，我叫醒他去下节课的移动教室的时候，他声音朦胧地说了一句‘谢了……’好像很可爱。”
“嘿？你们可真够青春的。”
……
美遥站起来了。
她脸上的笑容像钢铁一样僵硬，猛地站起来。
野木疑惑地抬头看。而美遥毫无停顿，望着刚刚摆好垫子回到助跑处的游说：
“所以，这货40分。”
“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
得到美遥启发，对游有所改观的女生们一齐出声，声音回响在泳池边。野木也惊讶得声音发抖。
“降、降低了……刚才那番话，居然扣分啊。”
“你听好了，野木同学。”
“是、是的……”
“‘温柔’的‘柔’，是‘优柔寡断’的‘柔’。”
“‘温柔’的‘柔’……是‘优柔寡断’的‘柔’！”
野木仿佛五雷轰顶，重复了一遍。虽然不是很懂，但感觉好像很深奥。
“像春日井君这种人，因为太顾虑别人，什么事都拿不定主意。比方说，你问春日井君‘今天想吃什么？’他会回答——”
这节体育课之前是古文课，游和美遥发挥邻桌的好处，用纸条笔谈。游问：“今天的晚饭怎么办。”美遥回：“你想吃什么？”然后又是同一张纸条传回来。
“他会回答，‘随便’！这也叫回答！？接着，你选了自己喜欢吃的，他就一脸不情不愿的！真不敢相信！没错——如果和这种人交往，就会天天发生‘你不喜欢站前超市的特辣牛肉饼早说啊’这种事！”
“就因为他这样，一直喜欢的青梅竹马也不敢告白，关系拖拖拉拉的看的周围人都心烦！到最后和其他女人生出来的孩子还会从青梅竹马的名字那里化用个名字出来，真是蠢到家！对，肯定会这样的！”
身材靓丽的美遥穿着泳衣站得笔直，振振有词的样子颇具气魄。
“这……这是很蠢呢……简直蠢得无以复加……”
野木只能连连点头，好像红牛玩具一样（注：红牛是会津地区的传统玩具，头部会上下左右摇摆）
即使在泳池边也带着防水眼镜的六角莲子，短暂沉默之后：
“思袁本初、刘景升父子也。”（注：玩具堂你又来玩三国……这句话应该都很熟悉了。贾诩对曹操立嗣问题的应答）
她只说了这么一句话。袁绍和刘表是《三国志》中的人物，都是因为优柔寡断导致势力瓦解的蠢人。
以她们的发言为背景，女生们开始窃窃私语……
“好、好厉害……她不像我们这样随便乱想……只是半天邻桌，就已经可以清晰地批评到这种程度，好像住在一起一样熟悉！”
“你是大师吗？恋爱大师？”
“说服力完全不一样……对，40分。春日井君是40分的大傻瓜！”
就这样。
美遥在班级内逐渐形成了奇妙的地位，而操场上的春日井游终于完成跳高。他有惊无险地越过跳杆，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
“嗯……”
春日井家的客厅。甚目左躺在游和美遥平常玩「ＣｔＧ」时用的沙发上打滚，发出青蛙似的声音。
笔记本电脑就放在她微微带肉的小腹上，屏幕上显示的是从春羽的传感器发送的实时生物信息。外行人只会觉得电子风格的画面像是前卫艺术，但甚目准确地把握着其中惊人份量的信息。
（“双亲”不在果然心理状况大幅下滑……第一天就这样可不太妙。上小学恐怕是不行了。）
她心中暗想，合上笔记本。将笔记本放在桌子上之后，舒展四肢呆呆地看着天花板。作为外貌像是大学生的女性来说，这幅样子未免有些丢人。
在这个家没有上司和同事，所以甚目很散漫，但今天堕落的模样尤为明显。思春期男生游和思想死板的美遥不在正和她意，她把毛衫和裤子随处一脱，穿着单衣晃来晃去。
另一方面。
她的观察对象春羽，现在正趴在桌子上看电视。
她最喜欢（Favorite）的《回归黄泉！怪僧少女拉斯普酱５》已经通过数据存储看到最新一集了，所以现在放映的是上午的的电视剧，最近流行的古装剧《古士郎刀历 流浪篇》。（注：古士郎刀历是《不迷途羔羊会》里戏剧部创作的剧本人物）
但是，春羽的精神年龄比外貌要更年幼，她对厮杀以外的场面不感兴趣，突然站起身来。
“嘿。”
“哇！？”
她突然一跳，对着甚目来了次身体冲撞。
精神虽小但体重可是结实的八岁儿童。特别是对于腹部缺乏锻炼的甚目来说，这打击力度可不能一笑了之。
“咳咳……春、春羽酱？突然干什么？”
甚目强忍着疼痛问她，春羽却把脸埋在甚目的肚子上，慢慢回答。
“不知道。”
“不可以不知道就乱跳……”
“感觉，怪怪的……好想打坏罐子。”
从游戏里诞生的春羽，她的情感表现偶尔还会让人不知所措。不过游和美遥已经习惯了。
甚目自行理解的同时，抚摸春雨的头发，问她：
“觉得无聊？要不要进入「ＣｔＧ」？”
这段时间，直到昨天还和美遥一起进入「ＣｔＧ」，带上保姆NPC巴亚蘑一起玩耍，挑战简单的任务。可是现在，春羽却缓缓抬头，摇摇脑袋。
“感觉，没有力气……”
（唉……是觉得寂寞了）
甚目微微叹气，抱着春羽打开桌上的笔记本电脑。精神状态以外的数据都是绝佳状态。既然如此。
“等我完成剩下的工作，吃完午餐后，我们就到外面去玩吧。”
“嗯？可以吗？”
“可以。你现在平常走路也不会摔跤了。我们就一直玩到游他们回来的时间，到半路上去迎接他们吧。”
刚才还一脸愁云的春羽，立刻红光满面。她抱住了笑盈盈的甚目。
“谢谢你阿左！”
“哎哟哟……要撒娇还是找美遥丫头吧。”
甚目笑嘻嘻地拉开了春羽，而春羽却微微疑惑地看着她。甚目发出了疑问的眼神之后，春羽大声报告，仿佛自己有个大发现。
“阿左，明明比妈妈还大，胸部却很小！”
甚目无言地把春羽扔在毛毯上。
◆
有一则校内传闻说，学校初代校长是大厨师，有着丰富多彩的人生经历，本校食堂就是在他的兴趣指导下建成的。今天，学生食堂里也有大量学生光顾。
因为邻近期末考试，不少人把餐盘和学生用平板并排放一起，边吃边阅读教科书和笔记。当然，也有人成竹在胸或是破罐破摔，聚在一起聊闲话。
这些学生中，有一张男女两人的餐桌正陷入微妙的气氛。
“……你怎么想的。”
将最便宜的菜单之一山药盖饭（中等份量）摆在面前，一脸疑惑为难的１年Ｃ班，春日井游。
“什么？”
在他对面，是正在挑拣烧鲭鱼，淡然反问的１年Ｂ班，小槌冬风。
冬风没有施放早上那股惊人的压迫感，和平常一样略带睡意，情绪低调，无论怎么看都是游熟悉的老朋友。
游在盖饭上倒一点酱油，略微粗暴地搅拌着。
“我问你，为什么来向钉宫同学挑衅？”
冬风没有回答。她摆出一副专心挑鱼刺的态度，平淡地反问。
“那个叫钉宫的没和你一起。”
“她和班上的女孩们在一起，想尽早适应集体。”
虽然本人想吃食堂，但是一进午休她就被几个女孩抓住，半拉半拽地带走吃饭去了。不知道为什么，领头的塚见眼神充满了尊敬，大喊“师父！我请你吃小卖部名菜一皿乌冬面包（并没有皿），你一定要教教我呀！”至少不像是欺负人。
游暂时放下筷子，望着冬风重新开口：
“……我说冬风啊。之前我也解释过，钉宫同学和春羽，是社会实验的一个环节……呃，让面临家庭问题的几个人在同一个家庭里生活，这种感觉。另外还有观察员之类的人来我家里，完全没有什么不好的事。”
情况变成了这种设定。为了保证第三方刨根问底的时候也能对得上，还特别设立了空有名头的公益法人。
……虽然Haluha变成春羽的时候就有所体会，但这件事真是关系到不得了的掌权方。游和美遥因为有春羽，已经不能逃避，但游不希望把冬风也牵扯进来。
“姑且这还是个非公开的实验，希望你不要跟其他人说。”
“我虽然没有看穿人心的超能力。”
冬风没有看游的眼睛，说的话也和游的话题接不上。
“但是游你在撒谎方面真是超没能力。”
“……这不是撒谎……”
“哼。你那个社会实验，偏偏就偶然来了个叫‘Haluha’的？这真是普朗克尺度级别的低概率。”
“Haluha”这个名字，原本就是游和冬风小时候过家家，冬风把自己的娃娃当做孩子，有此命名。之前就有预感，冬风果然还记得很清楚。
游既觉得棘手、同时又因为她还记得而高兴，这份复杂的情绪令他动摇的同时，他也尽可能地克制自己。
“是……是呀。真是太巧了。”
游勉强遮掩，而冬风终于抬头看着他，然后叹叹气。
“你还是老样子，在这种奇怪的地方逞强。你还记得你胡乱赌气，最后只好吃被压得粉碎的饼干吗？”
“那是小学三……不，二年级时候的事了。你要记到什么时候啊……”
“你那张充分展现了孩子的傻气、一塌糊涂的哭相真是令人难忘。呵呵呵，可别说了。正吃饭呢，别因为想起这个笑出声来。”
就算她用筷子头压住嘴唇憋笑，冬风的脸仍然没有表情。虽然她明显是在嘲笑自己，但那动作让人觉得可爱，所以游一句反驳也说不出来。真是赢不了她。
游暂时放弃说服，对山药盖饭动筷子——就在这时，冬风小声地接着说：
“……那个时候你总哭呢。”
“这个……因为是孩子嘛。”
“你这话——”
这话怎么了，她没有说。
那之后一段时间，双方都默不作声地动筷子。双方的餐具就要见底的时候，冬风突然问他：
“今天你只吃这个吗。”
这段时间，游都会尽量选择吃量足价廉的菜肴，因为没有体力可没法照顾春羽。今天选择价格便宜量又足的山药盖饭也是这个原因。这个可以正常回答。
“是。因为今天晚饭是超市的特辣牛肉饼，现在不想吃味道重的食物。”
“……哼。”
游抬起头，他感觉冬风的声音有些冰冷，而且肯定不是错觉。
早一步吃完食物的冬风把餐盘往旁边一放，两只手手肘架在桌子上，摆出双手在面前交叠的姿势。游心想这姿势在哪里看过，然后立刻就想起来了。刑侦电视剧里的老警察开始讯问时就是这个姿势。
“不喜欢吃辣的游，居然中午就决定晚餐要吃那个超辣的牛肉饼——也就是说，你在配合某人想吃的东西。”
“不、不是，这个……”
“对我就谎话连篇，对那个转校生就百依百顺啊。”
冬风的眼睛动也不动，仿佛静止了。她的眼神里没有丝毫波动，但那眼睛里的真空会撕碎任何靠近的人。非常非常的，不高兴。
因为自己从小就被她当成小小孩看待，所以瞒着她和两个人同居这件事就这么让她不满吗。游心里想着，也有了一股反抗情绪。
好歹游也是当“爸爸”的人了。怎么能一直这样被她当小孩看待。
“这……我只是今天偶尔想吃辣的而已！”
出言反驳的游当即拿起了桌子上公用的辣椒瓶。
“谁也不是一直都是小孩，喜好是会变的！看！”
说着，他在剩下的山药盖饭上倒了辣椒。是因为游光看见辣椒就要掉眼泪的可怜相呢、还是觉得游已经自作自受了呢——也可能纯粹因为她也不喜欢辣椒——冬风干脆地换了姿势，娇小的身体靠在椅背上。
“……唉，这也无所谓。反正游每次撒谎，最后都是纸包火。”
不大的桌子下面，冬风的脚轻踢了一下游的小腿。虽然并不疼，游还是用眼神抗议，而冬风则挑战式地瞪了回来。
“一直以来，不都是这样吗？”
游感觉到冬风的脚尖在一点一点地踩着自己的脚，不得已只好挪开视线。
她说的对。冬风总是能看穿游的谎言。所以，游某种意义上放心了。只要有冬风在，自己就算说假话，到头来还是要现原形。但是。
为了冬风，这次的谎言无论如何也要坚持到底。
◆
甚目左带春羽去的地方，就是电玩中心。
位置大概在春日井家到学校这段路程的中间，一个中型车站的站前。商场以东侧广阔住宅区的居民为客源，电玩中心就是其中一角的娱乐设施。
从傍晚到深夜，这里会聚集许多时间充裕的年轻人。但现在是下午，学生们还没有来，只有些上了年纪的人三五成群地谈天说地。他们这一代已经对电子游戏没有抵触，也会玩些华丽的音乐游戏，或是观看赛马游戏。
说是田园牧歌不合适，总之是电子风、但却祥和平静的光景。
站在这样一家店门前。
“哎呀，每次来都变得更花哨了。”
甚目这样自言自语，同时揉揉酸痛的肩膀，她很久没有开车了。如今的电玩中心以男女老少都能娱乐为主旨，已经没有了上个时代那种前卫风格的装饰。从壁纸到座椅，都使用让人心情愉悦的暖色调。
（玩游戏的地方和学校与幼儿园使用相似的颜色，也是很讽刺啊）
甚目没说出口，看了看身边的孩子。
我们的春日井春羽小姑娘，穿着美遥亲选的“出门用”儿童服装。她双腿分开，站成一个“人”字，嘴巴大张地环顾四周。
甚目好奇地问她：
“这里是电子游戏的王国，名字就叫电玩中心。从游戏里出生的春羽，感想如何？”
“乱糟糟的！”
“那就对啦。”
是吗……春羽感叹着，她目不暇接地望着这个地方的每一处。从最新式的泛用筐体到超长久的畅销娃娃机，这里到处都是她从未见过的游戏机。
“我给游和美遥她们发了邮件，放学之后他们就来。我们就在这里或者餐饮厅里等着吧。”
“OK！”
一提到父母的名字，春羽就脸上泛光。她响亮地答应一声，兴致勃勃地走进电玩中心。
“不过这里真是乱糟糟呀。”
从她两眼放光来看，春羽还是理解了“那就对啦”这句话里的意思。甚目放心地微笑，递给春羽一张卡片。
“嗯？这是什么？”
“钱包。把这个插进机器就能玩游戏了。”
这个电玩中心的模式是用事先购买的卡片插入机器来玩，说明过后，见过爸爸妈妈拿卡买东西的春羽立刻就懂了。于是甚目满意地目送春羽，她已经按耐不住好奇心了。
“我就在那边的休息椅上等着，你随便去玩吧。”
就这样，春羽来到了游戏的世界。
“哇奥……亮晶晶的。”
她摆出一副思考人生的严肃样，面对一个获胜就有奖品的猜拳游戏。这是个和可爱吉祥物的虚拟影像进行猜拳，根据连胜次数获得糖果的游戏。
春羽虽然还缺乏常识，但她很擅长阅读文字，立刻就明白了这个游戏机制。问题是春雨的预算，也就是这张游戏卡里只有一千元的额度。
“这边如果没有钱，就活不下去了……就是说和生命值一样。”
这是游教育她节俭时说的话。
游戏世界里出生的春羽很幸福，从没体验过“饥饿”，所以她在感性上对贫穷并不了解。但是现在她得到了和父母的钱同样贵重的东西，这让她有点激动。
“浪费就会Game Over。Haluha要学会精打细算，因为Haluha要保护爸爸呀。”
她这样想着，效仿电视里的生活节目的小窍门“在澡盆里放罐子就能让水位上升节约用水”，可实行之后却被骂了。看来不可以把可乐瓶放进去。
不过犹豫再三，春羽还是放弃了猜拳游戏。仔细想想，和游与美遥也可以猜拳，而且那样要开心的多。
“有没有更加有价值的游戏呢”，春羽边走边看，眼前突然跑过一个小男孩。他大概四岁左右，还没上学的小孩。
不可以跑呀。很危险的。
春羽想起平常自己常被这样说，心想是不是应该对那个孩子也这样说呢。
但是，她没有说。
春羽在现实世界身体不灵便，是因为她不是普通出生的孩子。也许真正的孩子不需要这样的忠告——
她正在想的时候，男孩眼看要跌倒。
“啊！”
她忍不住喊出声，多亏一位女性，她似乎是男孩的母亲，跑过来抱住他。
母亲牵住男孩的手，对仍然发呆的春羽笑了笑，“吓到你了，对不起哦。”。而春羽只能摆摆手目送她们离开：“拜拜……”
（……还是应该告诉他，很危险吗……？）
虽然是完全不认识的孩子，可如果他受伤了，心里会觉得很不舒服。「ＣｔＧ」里决定了想做的事情就自然会得出“该做的事情”，现实和「ＣｔＧ」不一样，她不知道攻略方法。
“真是乱糟糟的……”
心绪难平的春羽重新开始寻找，没过多久，她就遇到一个魅力难挡的游戏。
那是一个抓取小型布偶的娃娃机。这是以“羊锅”为变形，将小羊羔模样的布偶系列放在玻璃窗里，好像煮大杂烩一样。
“这个毛绒绒的，物美价廉。送给妈妈做礼物吧。”
一直都是爸爸妈妈送春羽礼物，如果春羽送他们礼物，游和美遥一定会大吃一惊，说不定还会表扬春羽，说不定两个人还会一左一右拥抱春羽——
春羽因为这些飘飘然的妄想斗志昂扬，拉来机器旁边的垫脚台，迅速把游戏卡插进去。
一百元可以挑战一次，二百元可以挑战三次。无论失败几次都可以再试，如果实在太难了也可以去玩其他游戏。春羽想的有条有理，向玩偶山发起挑战。
——但是春雨并不知道。一旦开始抓娃娃，不抓到什么东西是很难收手的……
仅仅几分钟后。
春羽面色铁青地看着手中的游戏卡。
——重要的金钱，只剩下一百元了。只是为了一个抓娃娃游戏，就只剩一百元了。
一开始，春羽见到玩偶堆边缘，恰好处在容易抓取位置的娃娃，觉得这很简单。实际上，也好几次就差一点点。可是，就是无论如何也无法抓紧布偶送到出口处。
当尝试过一百元＋两百元的四次挑战之后，春羽也已经预计到，这可能是凭自己目前的灵敏程度无法完成的任务。可是，与白白失去剩余金钱的危险相比，把娃娃送给美遥的成功幻想实在是太有吸引力了。
结果就是，电玩中心用长时间设定的巧妙平衡完全坑住了春羽，使她反复进行无谋的挑战。
娃娃机……对春羽来说完全是沼泽……会吃人的沼泽！
“……不应该是这样的呀？”
如果留下花费在娃娃机上的那些钱能做什么呢？有打鳄鱼的游戏、有敲鼓的游戏、有抽卡的游戏——之后想去玩一玩的游戏都不能玩了……
春羽感觉浑身脱力，把脚下的垫脚台当成椅子无力地坐下。她紧握着余额不多的游戏卡，这就是破财的空虚呀。
“这就是，生活的艰苦……”
“干嘛说这么夸张。”
突然，上方传来个声音。不是甚目，是春羽不知道的声音。
春羽吓一跳，抬头一看，一个少女正望着她。少女梳着短发，四肢修长，松散的制服外面披着一件鲜艳的运动衫，看起来比游和美遥年纪小。
“哦？你是谁家的孩子？”
「ＣｔＧ」里通过扩张模式可以轻松地看到他人名字和简单数据，但现实里再怎么睁大眼睛也看不到。
运动少女拨弄着唯一一撮染成红色的前发，反问了春羽另一个问题。
“你想要哪个？”
她用略显尖锐的视线望着娃娃机玻璃窗的里面。春羽不解其意，登上垫脚台指明自己刚才打算抓取的布偶。
“唔，是那个。”
“真是……这你都抓不到吗？”
少女嘴上不客气，把自己的卡插入游戏机。她当即驾轻就熟地抓住了娃娃，显得刚才春羽的努力十分渺小。而且还是一次抓住两个。
“接着。”
她将两个娃娃，都交给春羽。一个是戴着眼镜昏昏欲睡的“眼睛羊羔”，一个是面无表情叼着毛笔的“，毛笔羊羔”。和想象一样的毛绒触感，落在春羽的嘴上和胸上。她眼睛发着光：
“唔……要给我吗？”
 
“你玩的太烂，我都看不下去了。拿上这个快回家去。”
少女没好气地摆摆手。这次是春羽不理她的话自顾自地说。
“过路的旅人啊，请告诉我你的名字。”
“怎么……我都说了你很碍事哎。”
“妈妈告诉我，不可以从不认识的人那里获得道具。”
听小孩子这样以正确道理逼问，少女招架不住，或是觉得麻烦，不情不愿地说出名字。
“樱……神奈樱，中二生。”
“是小樱啊。”
春羽一手一个绵羊娃娃，好像拉拉队的花球一样高举着手，路出夺目的笑容。
“谢谢你，小樱！”
“……不用谢。知道名字了，赶紧回家。”
“啊，春羽我叫春羽哦。请收下我的名片。”
说完，她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卡。樱连忙接过——想不到现在连小孩都有名片——她一瞧。
“不……你怎么能把防走失的名卡给别人呢。”
“大人们，不是会把写有名字的东西交给别人吗？”
“不是一回事……哎呀，不管了。我到别处去了。”
不合拍的对话让神奈樱很烦，她叹口气，揉揉肩，走开了。
简单说神奈樱这个人，就是个游戏高手。
为了集中精神，首先靠瞬间反应来玩投币式的老虎机热身，然后是用锤子瞬杀鳄鱼、对着测力拳击机使出浑身力气一记重拳——只有最后这个，用的不是惯用手……
做完准备运动，就可以带上泛用框架，这是通过全息扫描和全身触屏操作来运行各种2D、3D游戏的设备。然后樱就要去在各种新游戏的全国排名里逐个留下自己的名字了。
而此刻，她正要在高人气的格斗对战游戏系列最新作上留下伟大的纪录——
哐！磅！“嘿！”
“呀！哈！啊，飞了！大相扑先生居然飞起来了！”
“……”
咚！咚！咚！「相扑绝技！」——轰！K.O.！
“太好啦！又是小樱的大相扑先生赢了！”
“……”
You Win ! Perfect !!
“哇哦……”
平衡型调整前被认为“太强了”的CPU专用BOSS角色也被樱完胜，在她耳边，传来稚嫩的感叹声。
“大相扑先生好强哦。”
“是我强！这个相扑选手普生（Push）八十吉能力这么烂，是没人用的角色！”
游戏过程中还能用惊人的集中力勉强无视她，但赢了之后实在忍无可忍。樱刷地站起来面向春羽大喊。这孩子从刚才开始就跟在自己后面，没完没了地看自己打游戏。
走失卡上写着名字“春日井春羽”，应该是小学低年级的孩子。
春羽毫不畏缩，眼光烁烁地看着她。
“春羽，长大了要不要当相扑呢。”
“听我说话！？话说你怎么回事啊？从刚才开始就像个跟屁虫似的。”
“春羽的游戏等级很低，和擅长游戏的小樱在一起，就能得到一半的经验值。不必在意。”
“你玩游戏玩出病了！只要参战就能分到经验值那是老古董的RPG！”
“但是，我觉得抓到窍门了。”
春羽刷刷地快速向前推手，但怎么看都是乱挥。
“那是你自以为是……咳，算了。累了。”
樱也觉得没了继续游戏的力气，就在附近柱子旁的座椅上休息。当然，春羽也坐在她旁边。
“春羽，从家里带来了零食，也分给小樱吧。来，分分吃。”
春羽翻了翻肩上的口袋，拿出两个单独包装一口大小的巧克力小馒头。春羽伸出洋娃娃一样的小手，把小馒头交给樱。
“啊，分分吃这句话，是妈妈在吃饭的时候说的。感觉很好笑，春羽每次听到都会笑。嘿嘿嘿。”
春羽说完，自己想着笑了起来。樱坐在一旁，接过小馒头，从疲惫的目光看着身旁的少女。
“……你呀，是小学生吧。为什么一个人来这个地方？”
“春羽没有去学校哦。”
“呃、哦……是么。”
樱有点吃惊，沉下脸来。难道自己问了什么不该问的事，她一时不知说什么。
不过，春羽用力地撕破巧克力小馒头的包装纸，她说的话与樱“不好的猜想”相去甚远。
“因为，春羽和人不一样……”
“……不不不，你怎么看都是人吧！”
樱重新打量她。除了光鲜的亚麻色头发惹人注意，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与前发染色的樱相比，反而还要普通些……不对，那个粗眉毛感觉有点眼熟……想不起来。但不管怎么说，完全不像非人生物。
“可是，春羽不能吃一种叫莴笋的东西。咬一口，就会呜哇的吐出来。”
这回樱是真真正正听糊涂了。
“……为什么不能吃莴笋就不是人了？”
“因为爸爸妈妈都能吃呀。”
……
樱揉了揉太阳穴，想了半天。怎么想都不明白。
“你……你等等。这不是很正常嘛。你有不能吃的东西，你父母有能吃的东西，这都很正常。每个人的体质和喜好不一样。像我就不吃生西红柿。”
春羽正咬馒头，听到这话一怔，眨眨眼睛。
“……哎？”
“哎？”
彼此对视的视线都充满疑问。
这个奇特的孩子有些发愣，用微弱的声音提问：
“……不能吃人类的食物，也是人类吗？”
樱挠了挠自己的头发，然后又拨弄春羽的头发。春羽感觉痒，眯起了眼睛。而樱在她耳边一字一句地大声说：
“当然是人了！这样才像是个人！要是有人什么都能吃，那才叫恶心呢。”
“呜呜，是这样吗……谢谢你小樱！春羽记住了。”
春羽的反应就好像是“恍然大悟”一词的标本一样，她莫名其妙的感谢和报告，让樱有些头晕目眩。
“不是，我说你呀……长这么大了，没见过偏食挑食的人吗？”
“咦？没有呀？”
春羽回答的这么干脆，反而让樱无言以对。究竟是什么样的教育方式才能让她像这样啊。她看起来散漫却又不安分、好奇心旺盛却又缺乏常识、无比开朗却又自我贬低，居然在思考“自己是不是人类”这种问题……
（这小丫头怎么回事……电波？我还真是碰上一怪胎……）
樱挪开视线，或许这里应该走为上。但春羽的注意力很快就回到了樱的身上，又和她对上视线。
“小樱明明穿着学校的衣服，为什么在这里？”
继续说春羽也是纠缠不清，把话题转到自己身上正合适。樱满不在乎地朗声回答。
“这还用问，当然是逃学啦。像我这样的不良，教导员在电玩中心出现的时间段那是一清二楚。”
“不良？不良玩游戏很强吗？”
“那是当然的。现在这里虽然变成了这种模样，但在以前，游戏厅可是不良们的社交场所。所以不良玩游戏当然强。”
“是吗。”
春羽含糊地感叹，一口一口吃下馒头，脸颊鼓鼓的。正吃着，她想起了什么，又抬起头：
“春羽的爸爸玩游戏也很厉害哦。”
春羽眉毛挑的老高，露出得意的笑容——只是馒头还塞在脸颊里——继续说道。
“超厉害哦。”
“是哦……超厉害，厉害到你要反复说。虽然我不在乎，但你这个得意的表情可真叫人来气……”
樱不温不火地回应，而春羽热情起来，用不得要领的话语开始夸耀父亲：“那个莫梅特，Haluha也打不过呀，然后爸爸就……磅、磅、磅磅！把她给解决了。是最强的。”
“……你说的是什么游戏？”
“是「ＣｔＧ」。我一直都在玩。”
“噢，「ＣｔＧ」啊。我也有游戏账号……等会儿，你是TPC（旅行玩家）吧？我不知道莫梅特是什么怪物，但你有什么打得过打不过的。”
所谓TPC，是指「ＣｔＧ」里无法发动任何攻击，同时也不会受到任何伤害的角色。未满十三岁登录游戏的人物都会强制成为TPC。樱心想，这孩子的精神年龄相比外貌好像有点小，可能她不明白这个规则。
（不过……这孩子的爸爸，少说也有三十岁了吧？向女儿炫耀玩游戏的技术有意思吗？）
樱想归想，既然女儿喜欢也没什么不好。这里就大方些，顺着她说话好了。
“呃不过，能和爸爸一起玩游戏真好——”
“小樱虽然很强，但也比不过爸爸。”
“你有本事再说一遍。”
收回前言。女儿都这么大了还炫耀自己游戏技术的怪咖大叔，樱可不乐意被排在这种人后面。
“……话先说好，小屁孩。这三个月，我可只输过一次游戏对战！”
“输给其他不良了吗？”
樱咂咂舌，放开春雨的脑袋。她把巧克力馒头放进嘴里，胡乱咬碎。
“……不是，不良……一脸呆样——对了，那家伙的眉毛就和你的眉毛一个模样！不过是个男的……唉，一想起来就一肚子火！”
樱说话的时候手指贴着春羽的眉毛揉来揉去。春羽束缚地闭上了眼睛。
“哇……嗯？为什么会生气？”
“因为……在自己很有自信的格斗游戏里，输给那种磨人的不要脸打法。我很讨厌那种在动作游戏里玩龟缩流的家伙——最可气的是那家伙打完之后，自己一脸死气沉沉的模样居然还跟我说：‘谢谢你。好久没有享受这样普通的游戏乐趣了’。”
“耍我呢？什么叫‘普通的游戏乐趣’，游戏乐趣还有不普通的啊，感情我就是一‘普通’难度？”
这句话让樱这三个月来心气难平。明明是对面赢了，抢走了樱自豪的荣誉，反而还要向自己道谢。但是那副寂寥的模样又不像是假的。那个通透的、不可思议的微笑。每次睡前想起来都会觉得胸中躁动，难以入睡。
就是这么难以忘怀的耻辱。可惜。
“可是那家伙之后再也没来过这个电玩中心，我也没机会报仇。在附近的店也没找到……赢了就跑，真是可恶的混蛋。”
抱怨话说到这里，樱连忙堵上嘴。对一个刚认识的孩子，说这么激动干什么。
觉得不好意思就看了春羽一眼，没想到春羽一副感同身受的表情点点头。
“我懂哦小樱……春羽也是，见不到想见的人，很寂寞哦。爸爸也是，见不到爸爸的妈妈，很悲伤。”
春羽说着说着似乎想起什么，自己低落地低下头。虽然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但是樱肯定她是严重误会了。
“我只是想再战一次，不是想见——”
低着头站起来的春羽，突然抱住了樱。儿童的温热的体温和轻盈的重量，一点点爬上了樱的膝头。
“……你、你干嘛？”
“春羽寂寞的时候，爸爸妈妈就会抱抱我。大相扑先生也是因为寂寞吧。”
“你这想哪儿去了！？”
幼女的力气意外的大，樱被紧紧抱住进退不得，惨叫声在电玩中心里被嘈杂的电子声音淹没——
◆
“脚太低了。”
“……你在说什么？”
夏天的傍晚，四点多钟仍然很亮。黄昏的天空是糖块融化似的金黄色，粘稠地把热量涂到地上。
春日井游在离开学校数站的车站下车，走向甚目提示的电玩中心。以前幸太他们也邀请自己来过这里，所以他轻车熟路。
走在他旁边的是转校生钉宫美遥，为了隐瞒两人的关系，离开学校时是分别行动，在这边的站点重新汇合。而走到一起的第一句话竟是“脚太低了”。让人不解其意。
美遥似乎还不习惯这身制服，走了几步之后她扭了扭身体，补充说：
“我说第四节的体育课。春日井君跳高的时候，虽然身体过杆了，但腿没有伸直，所以才碰到杆。”
“呃……你看我跳杆？”
“偶然看见的。”
那个时间里女生们应该在水池里游泳。这么一说游才想起来，从那个游泳池可以看清操场。
“春日井君跳跃力不错，但伸展性不好。只要做好这一点，就能像栗野君那样跳得好。”
美遥伸出一只手指，指导游的体育。她现在不像在教室里那样紧张畏缩了。和在家里——在春日井家里是一样的放松状态。或许她这是在排解一整天被女生们包围的压力。
她能这样对游毫无掩饰，游当然感到开心，不过她说的事情还是太强人所难了。
“不，栗野是田径部的新星啊。我比不上他是当然的，我只要更新自己的记录就满足了。”
“就是因为你这么不上进，记录才马马虎虎。你最后一次跳的时候，肯定是想反正跳不过，所以才不用心吧。真叫人羞愧。”
“……我跳高失败为什么钉宫会觉得羞愧啊？”
“因为……”
美遥一时语顿，眼神游离。支支吾吾了半天，才总算吐出一个答案。
“因为——春日井君是春羽的爸爸。春羽的耻辱，就是我的耻辱了。”
“是是是……对不起啦。”
“你！？你这随随便便的回答是什么意思！就因为这样你才——”
美遥顿时火冒三丈，撒了一个不得了的大慌。
“你才被班上的女生说是40分的男人！”
“啥！”
这实在不能当没听见了。
“什么意思啊！？我有那么招人讨厌？”
“就、就是说啊！说你优柔寡断说你蠢……不过呢，我若无其事地说了几句支持你的话。对了，优柔寡断的‘柔’也是温柔的‘柔’这样……”
虽然美遥说话时始终不愿意和自己对上视线而且冷汗直流的模样实在非常奇怪，但她应该还不至于会乱说这种话。
游不认为自己是万人迷，可被人如此差评，他还是有些消沉。他不禁低下头，唉声叹气。
“我也知道我和女生们太疏远……不过知道真相还真是伤人啊。唉哟，真心伤……”
看来冬风说的“孤独游”越发不能一笑置之了。要说哪一边比较严重，与班上女生的嫌弃相比，当然还是冬风会越来越得意，这让游胃痛不已。不过忧郁的同时，游感到安心。
“……不过，我放心了。”
“哎……春日井君，你果然是被人鄙视谩骂就会感到愉悦的类型吗？”
“什么叫果然！？别把我说的和莫梅特一样！”
被吼了一句的美遥愤愤不平，低声说“那你为什么喜欢小槌同学”，可是被游无视了。把话题扯到冬风身上只会更加麻烦。
游清咳几声，重新说。
“钉宫可以和班上同学谈论男生，说明已经很要好了吧？早上我看你很辛苦，现在这样真是太好了。不愧有着米珐的一面。”
游自己也觉得这番话羞人，所以他说话时不看美遥只看前面。可是对方却毫无反应，他奇怪地回头，发现美遥不在身边，而是扶着路边的电线杆。
“为、为什么摆出‘反省’的姿势？”
“没什么……突发性的自我厌恶，别管我……”
美遥很快又走过来。之后她不在说话，一直沉默不语。
（果然还是搞不懂她……）
在游戏里认识了几个月，在现实世界里一起居住了一星期。游还是完全不能理解美遥的想法。毕竟，她是“女儿的母亲”这样“跳过一层关系的家人”。不过游知道她不是坏女孩……
（哎……不过，不理解也正常）
游的父母也是相当奇怪的人，游想不通他们为什么会结婚。游只知道，父母婚姻的结果是根本没什么好事。
（就算是家人，也不一定完全心心相印）
这样想起母亲，也不再像以前那样神伤了。
不管怎么说，自己或许是被不知情的美遥救了——他想到这里，抵达了电玩中心所在的商场。
“啊！是爸爸！”
刚刚步入电玩中心，就听到这个熟悉的快活声音。
循声望去，坐在休息席上的春羽一个前跃跳起，直奔他们而来。游和美遥也连忙迎上去。春羽虽然已经比较习惯现实世界里的行动，但跑动的姿势还是比较危险。
果不其然，跑到中途眼看就要摔倒，好在两人接住了她，小巧的身体正好扑在他们身上。
“这可不行，春羽，不能再这样杂乱的地方乱跑。”
“是哦。刚才我看到一个孩子跑步就觉得很危险。”
“觉得危险怎么还要跑呢……”
“嗯，春雨错了。”
春雨认认真真地道歉，接着把脸埋在美遥的胸前，嘻嘻笑了。看来她撒个娇，让美遥不再继续批评她。
——今天白天一直不在一起。无论是游还是美遥都更想疼爱春羽，而不是批评她。游看着春羽像小狗一样和美遥亲热，不禁莞尔。同时他想起一件事。
“……说起来，甚目小姐哪儿去了？”
她在十几分钟前发来邮件通知他们春雨所在位置，现在却看不见。电玩中心现在到处是放学归来的年轻人，环顾四周——发现一个意料之外的人物。
制服上套一件运动衫的少女，大概是个中学生。不知为什么她睁大双眼，大张着嘴紧盯游。
游也睁大了眼睛。那件运动衫他有印象。
“我可找到你了，赢了就跑的混蛋！”
轰隆！少女的手指指过来，仿佛落下一道闪电。春羽一下就懵了。
“爸爸，是小樱的熟人？”
“哎？春羽认识那个小姐姐？”
“嗯！刚才我们一直在一起玩！”
“那是你自己擅自跟着我！”
少女大声一喝，春羽还好，美遥倒是一个哆嗦，抱紧了春羽。
“对、对不起！这孩子，那个……有很多不习惯的事……春、春羽你怎么能给陌生人添麻烦呢？”
“不是陌生人呀。我给她看名片，还问了她的名字。”
“对吧？”春羽向少女征求同意，而少女却无视她，咬牙切齿地看着游。
“我打遍整条街没有敌手的格斗游戏《大格斗时代》……那一天，自从我首尝败绩的那一天以来！为了打倒你，我流血流泪地反复特训！”
少女的背后仿佛熊熊燃烧，如此豪言。美遥小声问游。
“……有这回事？”
“是……之前和幸太一起来电玩中心的时候，这个中学生和我对打过。哎呀，她可强了！动态视力和反射神经都不是一般人。虽说我赢了，但生命值真的也只剩下一丝丝，千钧一发呀。”
“……看把你给乐的。”
不知为何美遥有点不满，但是开心就是开心。那个时候游还没遇到米珐和Haluha，几乎是在强迫自己沉迷「ＣｔＧ」。一场激烈的格斗游戏是很好的心情调节。
好久没有那种“玩游戏”的感觉了。所以，对游来说这是一次美好的回忆，不过……
看来对方不这么想。
“我的名字是神奈樱！今天我一定要报仇雪恨！呵呵呵……我先说好，你的拿手角色，普生八十吉被我花了三个月时间完全参透！想用这种冷门角色打冷不防这种手段已经行不通了！”
“啥……！？”
“怎么了，看把你给吓得！脸都青了！”
少女的热忱超乎想像，受她感染，游用手捂住嘴，低下头。
以沉痛的表情，告诉她。
“……对不起。其实，这个游戏我的拿手角色……是加拿大英雄卡纳迪安·马斯克。”
“我的三个月呢！？为什么偏偏那天用普生！？”
“不是，没什么特别含义，该怎么说呢……你看，普生的下蹲重脚会感觉duang的一下，偶尔会想试试看吧？”
“我管你那个！”
“……对不起啊。”
“别道歉你个混蛋！该死的……啊啊啊我不管，无论如何都要决斗，来决斗！”
樱莫名其妙地就泫然欲泣怒不可遏了。因为自己让她白白浪费三个月的时间，连游都觉得有点痛心。
（怎么办。难得有机会，我也很想来次较量，可是今天……）
“爸爸，格斗游戏里大相扑先生很强哦！春羽推荐这个。”
不知为何春羽眼睛放光，做着推手的姿势推荐普生八十吉。而这个孩子的真身，是有内情的。
果不其然，樱一脸狐疑地看着春羽。
“……喂小鬼，你刚才为什么管这混蛋叫爸爸？”
“嗯？因为春——唔。”
春羽正要老实交代，美遥从背后抱住她捂住她的嘴。
“啊、啊哈哈哈……我们是，这孩子的亲戚。就是玩过家家之类的。”
虽然春羽双脚吧嗒吧嗒地表示抗议，但美遥柔软的胸部几秒钟就让她老实下来，放弃抵抗。平常内向老实不敢说话的美遥，一旦要保护春羽的时候，行动力和口才就直线上升。
“哈、哈……”
与其说樱是相信了春羽的话，倒不如说樱被美遥那可以埋住春羽脑袋的胸部吓到了。
游见这是个好机会。就好像他和樱对战的时候，抵挡猛攻的同时抓住一瞬间的破绽，使出普生八十吉的超必杀技「天马翻滚河津掛」，一举获胜。那时的节奏此刻在心中复苏——（注：河津掛け，一种柔道动作。用一条腿别住对方腿的内侧，同时以同一侧的手伸到对方脑后，使对方仰倒。是日式柔道的犯规动作。据说名字来自平安末期武将河津泰久与俣野景久摔跤时的动作）
“——那么，谢谢你关心照顾我家的春羽！这个本打算是我自己打算饿的时候吃的，愿意的话就收下吧！”
叽哩咕噜说了一大串，游从书包重掏出东西半强迫地塞给樱。樱讶异了一下，下意识地接过来，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感觉刚刚见过的巧克力小馒头。
“不是，这个吃完了超口渴……”
——樱对这个即无趣又毫无新意的礼物一脸失望，抬起头来——
游和美遥已经架着春羽溜之大吉了。
……
樱不由得感到脱力，他看到吊在半空中的春羽还冲她摆手，也无力地举起手来摇了摇。
“麻淡又让他给跑了啊啊啊啊啊啊！”
神奈樱高亢的尖叫声和周围轰鸣的电子声混在一起，黄昏时分的电玩中心又添几分嘈杂。
◆
“哎呀，辛苦了。不容易啊。”
回到春日井家之后，甚目左好像事不关己一样说了些关心的话。
那之后甚目很快出现，驱车将游等人送回了春日井家。从车里交谈的内容来看，她一直在远处观察春羽和那个神奈樱的游戏。
“毕竟这是春羽丫头和一般人单独接触的第一个例子。我想从旁观察，尽可能不去干涉。多亏如此，得到了十分有用的数据。”
不过她至少调查了樱的身份，判断她“虽然受到过学校处分，但并无前科，为人处事没有危险性”。
“啊，不过实在没有想到会是游的熟人。哎哟哟，这世界可真小啊。”
在客厅里盘腿坐下，甚目欣喜地在笔记本电脑里输入资料。她输入的好像是春羽的交流能力以及面对他人的压力测试过程。
为了准备晚餐，游穿上围裙，他瞪了一眼甚目。
“这有什么好笑的。放春羽一个人，她的真身暴露了怎么办？”
“不要紧，没人会相信的。从游戏里出生的孩子什么的，无论哪个大人都会一笑了之，认为是游戏玩多了。”
“这倒是……”
而春羽本人此刻正和美遥一起洗澡。竖起耳朵，还能听到粉红色的乒乓球的声音。春羽大概在和美遥报告今天发生的事情。
游自然地望向桌子上两只亲密无间的绵羊玩偶。这是春羽送给游和美遥的“礼物”。
是的。今天，春羽第一次离开游和美遥“独自出门”。游本想继续抱怨甚目，想到这里就不再继续了。
“咳，只要春羽高兴就比什么都好。”
“做父母的都是笨蛋呀。”
“的确如此。”
虽然不知道甚目所在的人类平衡研究所有何目的，但游对春羽，已经决心就这样尽父亲责任了。因为这个孩子无比的需要自己、对自己微笑、为自己不惜牺牲性命、送自己礼物。
不管她是多么特别的孩子，想为她奉献一切的理由，每天都在增加。所以。
（那个照顾了春羽的中学生，改天也要去向她道谢啊……）
既然她想再战一次，那就应该不躲不逃，全力迎战。作为游戏玩家，作为女儿受到照顾的监护人，游都有责任对樱尽到礼数。
不过。
游有一点介意，她为什么那么在乎游戏的胜负。
◆
随着夜幕降临，下起了小雨。
神奈樱没有打伞，回家路上浑身湿透了，让出门迎接她的母亲更加生气了。学校早退、回家太晚、忘带雨伞的挨骂大三元。
“我没做让老爹丢脸的事。”
“你啊，我要说的不是——”
樱不理会举着菜锅啰啰嗦嗦的母亲，快步走进洗浴室。
运动衫上的水都细致擦干之后，脱下其他的衣服随便一扔。躺进浴缸，让水没过全身。
舒适热水的压力，令冰冷的身体仿佛要融化……身心放松。
“……今天真是倒霉……”
本来和平常一样，在熟悉的电玩中心大显身手，却被一个说自己不是人类的奇怪孩子给缠上，搞得心情烦躁，白白花钱。
而且，偏偏撞见了那个孩子的亲戚兼宿敌，却又让他给跑了。错过了千载难逢的机会。
种种不幸的最后又碰上下雨浇了个透，简直是霉运当头。
……虽然倒霉，但不可思议地感觉不到疲累。春羽天真的笑容还留在脑海里，仿佛就浮现在浴室的天花板上。樱不禁想起小时候，邻居家的孩子让了只小狗，令她十分羡慕。
（那个小鬼那么瘦小，却怎么玩都不累啊……）
那个年纪的自己也是这样吗。或许如此。不，其实直到最近也是如此。
忘乎所以地投入柔道，努力得来的结果就是被人奉为天才。
虽然那个柔道天才已经不在了，但取而代之的是许多游戏全国顶尖级别的高手。虽然不曾和那些出现在杂志上的顶级玩家交过手，但除去那些怪物，自己无疑是最强级别的。
反过来说，如今的樱，只剩下对这些游戏的自信了。她下意识地摸摸肩膀，那个看不见的裂痕，让自己更清楚地意识到这一点。
所以必须赢回胜利。要打倒那个春日井春羽的“爸爸”。
今天让他跑掉了，但并非没有收获。春羽说过——
“是「ＣｔＧ」。我一直都在玩。”
既然是个出色的玩家，又打倒了那个叫莫梅特的敌人。只要查找消息记录，应该就能在广阔的「ＣｔＧ」世界里找到他。
樱从浴盆里起身，握紧拳头猛地挥拳。
“既然这样就不管什么「ＣｔＧ」不「ＣｔＧ」了！我一定要找到那家伙做个了断！”
你吵什么吵，会给邻居天麻烦啦！厨房里传来这样的呵责声。
◆
同一时刻。
同一目的。
有另一个为了寻找春日井游而进入「ＣｔＧ」的少女。
昏暗的房间里，小槌冬风坐在床上，手拿「ＣｔＧ」专用的终端，雷米尔。
她穿着轻薄的睡衣，双腿随性地摊开。刚刚洗过澡的身体觉得微凉的温度正舒适。
曾经讨厌记恨的「ＣｔＧ」，冬风已经开始玩大约一星期了。角色的操作、系统、世界观已经大致把握，终于可以开始着手达成“目的”了。
“……说什么社会实验。”
一想到午休时，多次相对自己“解释”的游那张脸，冬风就忍不住口吐怨言。在学校里总是面无表情的她，像个孩子一样撅着嘴。
——显而易见、胡说八道、有所隐瞒。
可能真的有什么大事发生，应该不是游所说的那种普通情形。这是冬风一直注视游带来的准确直觉，也因为那个Haluha脱离平常的感觉给她的预感。
而在「ＣｔＧ」里收集到的一些情报，也印证了冬风的直觉。
“我一定要抓住你的马脚，让你说实话。”
窗外的雨声在昏暗的房间里回响。那沙沙作响的雨声，令她回想起那一天。
游的母亲的葬礼寂静而沉重，就发生在一个雨天。
“我可不会再让你撒谎了……至少不再对我撒谎。”
虽然表面反抗，他内心却无比仰慕母亲。可是他对母亲的死竟没有留下一滴眼泪。这样的“谎言”，不能再有。
仿佛被这阴郁的雨所影响，家猫康太也发出细细的叫声。




第二章 Santa Sangre（圣血）

第二章  Santa Sangre（圣血）
这世界仿佛是一片碧绿色的大海。
遮天蔽日的森林，阳光穿过半透明的枝叶照射到地上，也成了碧绿色。叶子的颜色会根据场所变蓝或变红，强化那个颜色象征的属性魔法的效果。
“——这个绿色的地方，风与雷属性的魔法会变强。”
这里是构成「ＣｔＧ」的十个世界之一。在刚刚离开传送点教会的广场上，克兰普仰望着头上的树海，开始讲解这一其妙的光景。
——这里是全境都覆盖着稀奇植物的世界球「巫师之墓」。
这是魔法师们的世界，魔法分类的技能几乎全部解禁。如果不能活用这些魔法，就无法通过这里的任务和地下城。
光线穿过层层叠叠的树叶，因为枝叶的疏密折射出复杂的色彩浓淡，领来访者眼花缭乱。这个世界本身就是犹如万花筒一样的梦幻领域。
春日井游的角色，冒险者克兰普。以他为中心的一行人，来到了巫师之墓的一个起始小镇，莱安卡里切。
克兰普的装备打扮是与龙之墓时相近的轻装剑士。因为魔法防御比物理防御优先，穿上了斗篷而不是铠甲。可是被米珐毫无恶意地评价“感觉不够酷”，令他有些消沉。
Haluha把克兰普全身上下看了个遍。
“哈哈哈，爸爸变成翠绿色了。好像有毒史莱姆一样。”
Haluha的笑声清脆入耳。
“Haluha你自己也是绿色哦。”
克兰普说着，打量自己可爱的女儿。虽然她的装备和在枪手之墓时一样，但通过色彩编辑加入了黑色，给人的印象变成了小魔女。
“真的呀。大家绿才是真的绿。”
Haluha说着广告一样的话，揉搓浸满绿光的双手。对于游戏里出生的Haluha，可以说游戏里的角色才是她原本的肉体。她的动作会比现实中的春日井春羽更加流畅自然。
Haluha的头上，突然被戴上一顶帽子。那是一顶童话里魔女常见的宽沿三角帽。用视野扩张模式抬头看看，会发现上面有“恶魔女（摹写品）”的名称标签。
“嘻嘻，因为有卖这个区域的限定道具，所以就忍不住买了。”
边说边笑的人，是不知什么时候在露天商店冲动消费的米珐。
克兰普和Haluha的角色与本人的模样基本一致，而美遥的角色给人的感觉就和她本身大不相同。
仿佛融入林间阳光的金发，让人想起偶像演出服的衣着。最特别的，是她开朗的表情和活泼的言辞完全与本人不同。起初，游也对美遥这种反差深感迷惑。
而今天又特别不同。她为了和Haluha搭配，把自己的衣服也编辑成了黑色系。看起来很成熟……大概。
Haluha张大嘴巴，抬头看着米珐。
“妈妈，好像NP魔女一样。”
NP魔女指的是游戏中作为敌人登场的魔女。黑色的斗篷和三角帽子，十分“传统”的魔女模样。
“我们戴一样的帽子哦。”
米珐也在自己头上“装备”了同样的三角帽。只要没受到一定的冲击或是具有剥夺效果的技能，帽子就不会自己掉下来。
Haluha也“装备”上帽子，接着打开眼前的状态菜单确认自己的模样——这回没有变成绿色——她将自己和米珐相比较，高兴地红了脸。无论是现实还是游戏，这孩子都最喜欢模仿父母的言行了。
克兰普正在地图菜单上确认所在位置。Haluha拉扯他的衣服，对他说：
“爸爸爸爸，Haluha是魔女哟？”
“嗯，Haluha很可爱哦。”
Haluha笑开了花，高兴地转过身，对和自己模样相似的米珐说：
“妈妈妈妈，爸爸说我们很可爱哦！”
“哎？啊……”
克兰普和米珐不由得对视——两人顿时感到羞涩，无言以对。
对游来说，魔女模样的米珐当然很可爱，但直接向她本人表达，就和表扬Haluha的意思完全不同。
以前两个角色通过网络见面的时候，交谈会更随意些。可是现在，对方就在触手可及的近处。
米珐先开口说话。她把帽子拉低，吞吞吐吐地说：
“谢、谢谢……”
“不……呃，不客气。”
……
“——然、然后呢！我们要调查的人在哪里？”
“啊啊。据说这附近的森林里常有目击——”
虽然是突兀的转移话题，克兰普还是接过了话头。实际上，这次登录游戏并不是为了玩。
“这些‘幽灵’既不是玩家、也不是NPC。”
◆
从美遥转校到游的学校，春羽和神奈樱相识那天起，又过去一个星期。
这期间他们的生活也形形色色，发生各种细微的变化。换言之，也就是无需多说的平常生活。
游一边准备即将到来的期末考试，另一边放学有空时还会一天一家地去附近的电玩中心探寻。没能与神奈樱再行比试令他挂怀，可惜找人并不顺利。
特意选择和第一次见面时相同时间、相同地点去找也没能见到。玩起许久未碰的格斗游戏，在分数排行榜上看见了使用普生八十吉的玩家SKR，让他心中又感到歉意。（注：SKR即樱的缩写）
之所以会这样积极地寻找她，或许，是在那个时候的樱身上看到了自己——还没有与春羽和美遥相遇之前的自己。游知道樱的那张脸，那是一心投入在游戏上，忘记了本不该这样沉迷的脸。
对于游的这番举动。
“先不说那个中学生，你和那个小槌又怎么样了？我看你们……怪别扭的。”
米珐，如此问道。
现实里的美遥对此并不多加过问，但「ＣｔＧ」里的米珐就不那么客气了。顺便，连对冬风的敌意都毫不隐藏。在此之上，她还极其介意游和冬风的进展。
（虽然钉宫她说过“我会支持你们的”……）
似乎美遥自己无意和冬风搞好关系。而冬风也是一样，总之就是水火不容。每次在走廊和放学路上见到，双方都要暗暗较劲。而游无论站在哪一边都十分尴尬。
一方是关系藕断丝连，心中纠结的儿时朋友，一方是在虚拟世界里「结婚」，在现实里又是“女儿”春羽的“母亲”。游无论对哪一方都……不好得罪。
所以——游只好含糊其辞。
“还是老样子。不过，这样就好。我和她总是这样猜来想去……以前就是这样。”
“哼……”
米珐有些扫兴。乍一看游和冬风的关系很糟糕，没想到他还很平静……感觉有点出乎意料。
“不说这个，你和班上同学处的好吗？好像塚见同学她们和你很亲密啊。”
“……好像我被人当成恋爱大师了……啊，我帮你回到50分了。”
虽然游完全听不懂她再说什么，不过他也没继续追问。看样子美遥也处于尴尬境地，有自己的难处。
美遥和班上的女生已经很亲近，但还是没有可以说知心话的朋友。
“春羽，怒涛冲撞！”
“这招是上段投掷！”
“呀——”
两人交谈时，Haluha正兴致勃勃地和保姆NPC巴亚蘑练习相扑。最近Haluha很喜欢将巴亚蘑扔飞。每次巴亚蘑被扔飞的时候，这个巨大蘑菇形的玩偶就会发出欢喜的悲鸣。（顺带一提，自从甚目因为摔跤游戏伤了腰之后，现实世界里禁止相扑）
“春羽下次见到小樱，要让她看看我相扑的技巧。”
“要先打好基础再提高技巧哦。”
春羽斗志昂扬，期待着和樱的再会。虽然只是一起玩了几个小时，春羽对樱却是仰慕不已。就是不知道这相扑从何而来。
只要一起玩过一次就是朋友了，这是儿童特有的想法——春羽坚信一定能和樱再相见，再一起游戏。游看到春羽这幅天真无邪的样子，也想起自己儿时那种自由自在的心态。
（我从什么时候开始这样胆怯……）
现如今，可以放松心态去说话的朋友大概只剩下幸太这样的了。虽然自己并不想成为人见人爱的对象，但游也觉得现在这种逃避人际关系的生活十分负面。
（也难怪冬风发脾气）
从养育春雨开始，游觉得自己学会开始客观地看待自己了。
就在这种新鲜而平静的日子里。某个男人突然来访。
新纳蔓世，他是“人类平衡研究所”的高级研究员。就是这个研究所利用「ＣｔＧ」创造Huluha，并寄养到现实中的春日井家。这个男人面带虚伪的笑容，戴着一副大大的墨镜。即看不出他的年龄，更看不透他的本性。
“哎呀，其实关于「ＣｔＧ」的运营，发生了有点小麻烦的事件。”
他在春日井家的客厅里正坐，手随便地放在脑后，提出一个让游等人深感不祥的话题。大概新纳注意到上一次的“小麻烦”时美遥坚决反对，这次他专挑美遥和春羽出去买东西的时间来谈。
“……你对我们说这个干什么？”
“哎呀，你先听我说完。说完你就明白了。”
虽然新纳放低态度，但同时也有种无言的强硬劲，首先否决了“不想牵扯此事所以不想听”的选项。
“首先第一点，这件事是玩家向运营方询问之后发现的。在「巫师之墓」的莱安卡里切附近，有身份不明的团伙出没。”
“身份不明？”
“是的。外貌和普通的游戏角色无异，但通过扩张模式观察时却发生异常，无法读取玩家信息——啊，还没请教你对此知道什么吗？”
“为什么问我？”
“说起「ＣｔＧ」的BUG您可是行家里手啊。”
“……我可不这么觉得，而且我也不知道这种BUG。”
“那果然就是麻烦事了。他们既不是玩家角色也不是NPC，是不受系统管理的存在。对我们来说，必须要尽快查明他们的真相，以及出现的理由。你明白其中的原因吗？”
当然明白了。这种身份不明的存在如果过分横行，给游戏的运营造成干扰，春羽就不能定期登录「ＣｔＧ」，生命就会有危险。
可是，游的声音还是有些恼火。
“所以说……为什么和我说这些？这种事应该是运营方——”
“是啊，关于这一点，请让我说完另一个问题之后再解释。这第二个问题，不是游戏玩家本人，而是玩家的家人们向我们提出的。该怎么形容呢……这个问题比刚才那个更抽象，玩过「ＣｔＧ」之后，玩家突然性情大变。”
“……想太多了吧？”
“性格的变化非常极端，某一天突然就变了一个人。而且每个人变化的方向各不相同，既有更开朗的人，也有更阴沉的人。在家蜗居了三年的孩子突然走到外面，变成了十分擅长社交的人。先不说好坏，来投诉的家人们觉得这十分诡异。对这类内容的投诉已经超过十件，考虑到没有向我们提交的潜在案例，这个问题已经不容忽视了。”
“难道「ＣｔＧ」会让人的精神发生变化吗？”
“当然，这种事本不该发生。终端雷米尔载有多重安全装置，保证不对大脑和脊髓发生化学作用。但是，春日井君，你应该知道那个例外。”
“莫梅特·葛佩莉亚……”
莫梅特和春羽一样，都是在虚拟世界诞生的人格，新人类的实验体。她因为无法对应现实世界，精神发生了异常。在暴走的最后，她被克兰普击败，被隔离在「ＣｔＧ」之外。她拥有从游戏里对现实中玩家真身造成生理影响的能力。
那个能力曾杀死游，是超出自然世界的异常能力。
“对，新世种独有的能力——我们称其为‘超群进化’。以莫梅特举例，她恶用强化心灵沟通的能力，让对象的镜像神经元活动活性化，令对象产生强烈的共感。这种自然界本不存在的现象里，很有可能出现超出安全界限的例子。然后，其他工作团队实验的新世种，很可能掌握了我们并不了解的超群进化。”
——终于。
游终于明白他想说的话了。
“你又想让春羽去和新世种战斗？”
想要战胜在虚拟世界里拥有压倒性战斗力的新世种，只能靠新世种自身。莫梅特那时，也是为此利用春羽。但是。
“打倒莫梅特的是我。如果还有必要和新世种较量，这次就让我去——”
见少年抚胸自荐，墨镜男并没动心，而是阻止他。
“你先冷静。还不一定就需要战斗。说到底还不确定是新世种的所作所为，而且也不一定是莫梅特那样无法沟通的新世种。眼下总之希望你能调查此事。”
“如果只是调查，何必我们去……”
“——你说得对，让运营方的职员去就行了。可是，我们和运营方有约定，关于疑似新世种的相关事件，运营方不可以直接干涉。反过来说，除非是明确与新世种有关的事件，研究所方面人员也不可以擅自干涉。因此，我想先委托春日井君你们来调查，因为你们站在普通玩家和‘我们’的分界线上。”
新纳蔓世用中指推了推鼻梁上的墨镜，微微一笑——轻微的简直让人看不出他在笑——敲定了结论。
“您能明白我的要求吗？”
◆
——明白你个鬼。可想归想，考虑春羽的安危，也只好接受。对方很清楚这一点才提出请求，实际上就是强求。
或许春羽对新纳是十分重要的研究对象，但从让她去和莫梅特进行未必能赢的战斗来看，或许没有重要到无可取代的程度……无论如何，只有游和美遥能挺身而出保护这孩子了。
之后游对美遥说了这件事。她表情不悦，但还是答应了“如果只是调查的话……”
这段回忆的时间，克兰普正走在“幽灵”目击报告多发的森林里。这里依旧是遮天蔽日的半透明叶子染成的绿色世界，脚下是犹如棉丝一样柔软的青草。克兰普等人正朝着目击情报所在地，那些分布点的中心处进发。
左右前后都是青草树木，简直就像是镜子迷宫。不过幸好这里是游戏中的世界，只要打开菜单就能显示当前的所在地座标，不必担心迷路。行程进展的很顺利。
在整个巫师之墓，处处铺设有名为“Yellow Brick”的黄色板砖路。只要走在那条路上，就能加速恢复使用魔法和技能所消耗的精神值（Skill Point），在这个必须活用魔法的世界球，几乎所有冒险者都会沿着道路旅行。
不过，新纳所说的“幽灵”潜伏在远离街道的森林深处。这一点也暗示着情况的异常。
在这片不祥的森林中。
“巴啦啦啦 亚哼♪亚哼♪早晨的早饭 乌啦啦嘿♪（嘿♪）”
米珐和Haluha的歌声，像气球一样飘向森林上空。
“雨后的蘑菇 好多多♪（多♪）”
米珐牵着Haluha的手，带着她的节奏，两人齐声高唱。春羽喜欢模仿美遥，美遥从家里拿出来的吉他盒也成了她的玩具盒。和美遥一起唱歌，是春羽最喜欢做的事之一。
看到她们充满感染力的笑容，心情沉重的克兰普的脚步也轻快些。
顺便这首歌是《雨后☆雨后Fever》。是巴亚蘑运用内部程序即兴作词、作曲而成的，经典爵士深情歌曲。
乍一看，仿佛是一对魔法师母女——其实更像姐妹——在享受郊游。其实不说Haluha，米珐可是正在使用技能。她在利用歌声使用“咒歌”这种魔法。
“咒歌”分成要配合特定的曲调唱歌——歌词可以随便唱，但会像卡拉OK的评分系统一样，根据音量和音调的准确度微妙地改变效果——以及，只要出声就可以这两种类。现在米珐使用的是后者，在声音传播的范围探知气息——
“啊！「投音探查/歌（Active Sonar）有反应了！」”
米珐突然停下随性的歌声，声音变得紧张。
“那个反应……有许多人在战斗！”
顺着米珐的视线，苍郁的森林远方显出闪光。
和米珐说的一样，在他们赶到的林间广场上，有许多人缠斗在一起。不过，这只是勉强称作战斗的抵抗而已。
双方数量相等——都是十二、十三人左右——但战斗却是单方面的蹂躏。
双方的打扮都很怪异。占优势的一方全员带着统一的面具，穿着相同的斗篷，分辨不出个人。明显的特征只有面具上的数字。
而另外一个束手无策的集团，他们也披着各式各样的斗篷，将兜帽拉得很低。看不清脸这一点倒是和进攻方相同。
面具人中的剑士们靠着防御魔法，站在前线防御反击，同时有后卫发动攻击魔法来压倒兜帽集团。
兜帽集团也用相同的编制来反攻，但他们的配合和精确度都不如对方。位置突出的高大战士遭到电击吃了苦头，转眼就就被砍断腿，倒在地上。Cut Off！的血字污染了这个神秘的绿色世界。
克兰普在距离稍远的树荫里观察战况，说的话却有些犹豫。
“……Bingo，是‘幽灵’。不过，这是什么情况？”
将视野切换到扩张模式，倒是轻松地完成了一半目的。这个奇异集团的名字和简单状态都被隐藏了。问题是。
“处于下风的一方没有显示……有点意外。”
如米珐所说，被严重压制的一方是“幽灵”。而无论怎么看都很古怪的面具集团，至少在显示资料上是毫无疑点的玩家。
说实话感觉有些丧气。本来做好了与新世种作战的最坏打算，没想到是这样。兜帽集团的每个人动作差距过大，并没有超出普通人类玩家的水平。
在这层意思上，反倒是面具集团训练有素的战术更为惊人，让人不寒而栗。
（……单纯是NPC的BUG，或者是显示错误的玩家？这些就交给运营方了……那面具一方又是什么人？）
难以判断。这样下去兜帽一方会被完虐，但说白了游戏里打打杀杀很平常，并没有什么大问题。克兰普等人没有理由介入。
克兰普感觉到米珐正在看自己，寻求自己的判断，他正要决定下一步——可是。
“啊……”
身旁有个小声音。不是米珐，她也循声低头。
是Haluha一脸稀奇地观望着面具集团。不过，此刻她注视是兜帽团体中的一个人。不，那个人的兜帽因为面具集团的攻击被掀开了，能看见她的脸。
那张脸。
正是最近游多方寻找的，那个神奈樱。
当注意到这一点时，Haluha已经不再两人身边了。
带着“４”号面具的男人，正恪尽职守。
他掌握多种攻击型魔法，此刻正担任后排，用威力和冷却时间性价比很高的魔法“电击箭（Bolt Dash）”攻击。虽然这个魔法有攻击范围狭窄的弱点，但担当前排的剑士压迫了敌人站位，弥补了这个弱点。因此，能很轻松地消灭敌人。
此刻又有一名轻装的少女被扫倒，摔倒时她的兜帽被掀开，将脸暴露给敌人。当然，那是一张熟悉的面孔，但他仍然毫无犹豫地发出致命一击。
因为她们是“亡灵”，必须被消灭。
可是。
“小小小小樱樱樱樱！”
被瞄准的少女，突然被从旁飞出的小女孩扑倒，电光没有命中目标，打在了她身后的树上。
不止“４”一个人被奇妙的闯入者吓到了，所有正在战斗的人都停下了动作。激战正酣时突然出现了一个孩子。这不单纯是场合不对的问题，还有为什么她能来到这里，却没有任何人提前发现。
“你，是那个时候……春羽？”
受到拥抱的“亡灵”没有敌意地喊出那个孩子的名字，看来她们是认识的。那个孩子钻到少女的怀里，用脸颊蹭她的胸脯。
“终于见面啦！Haluha，学会相扑了哦！”
虽然不了解详细情况，但可以肯定的是，无视这个孩子也不会有问题。她怎么看都是一个不到十岁的孩子，肯定是无法参与战斗的TPC。
既然我们的攻击会从她身上传过去，那么就不必在乎，直接消灭“亡灵”即可——“４”是这么想的。当然，其他的面具人也这么想。
“亡灵”被小女孩抱住动弹不得，带着面具的剑士“２２”举起了剑。此刻正是随意下手的机会。
“等一下！那孩子——”
远处传来了其他人的声音。这一次能明显感觉到，有两个人拼命地向这边奔跑，毫不掩盖踩踏草地发出的脚步声。一个是剑士模样的少年，一个是和小孩子戴着相同三角帽的少女。通过扩张模式可以看到，他们的名字和简单信息都有显示，是普通玩家。
“求求你们，快离开这里！不要伤害那孩子！”
魔女模样的少女声音恳切地发出请求，而紧跟着喊话的少年，他的话语则更加急迫而强硬，是及其严厉的警告。
“不然你们都要送命！”
“２２”没有理会，把剑挥下。但是，剑刃却远远偏离目标。
他没有手甲保护的手腕喷出鲜血。导致他的手脱力，无法斩击。究竟是什么时候受的伤，远处的“４”也好，“２２”自己也好，都不明白。
假如他明白，就会做出防御动作了。
而实际情况是，“２２”的腹部开了大洞，跪倒在自己的血泊里。在「ＣｔＧ」里只要还有耐久值，即使受到重伤也会像动画里的吸血鬼一样再生，但如果要害出血，就会暂时失去力气。
紧接着，“２２”正要向下躺倒的头遭到带有反击力道的一记回旋踢，脖子转向了异样的方向，瞬间变为尸体。因为终端雷米尔的设计，无论玩家耐久值还剩多少，只要脑和脊髓受到伤害，就会停止继续游戏，视为Game Over。
把这种情形叫做战斗，未免太过突兀、太过简单、太过直白——这仿佛是日常生活中的不幸事故一般，无征兆无意义的灾难。
这种毫无缘由的事情，也就是人们常说的命运。
而构成这一切的，就是那个不知何时从“亡灵”少女身上起身的小女孩——被叫做春羽的小女孩。
她利落地挥动手中的小刀，甩去了刀上“２２”的鲜血，令绿色的地面染上一层红。宽帽沿的阴影遮住了她的面孔，只有两只眼睛发出灿灿的光芒。
接着，她背对还不清楚情况的“亡灵”们，向着面具人一方问话。
“呐。”
那是毫无敌意和恶意，忽高忽低，飘忽不定的声音。
“为什么，要伤害小樱？”
「ＣｔＧ」里允许玩家互相之间随意战斗，所以合情合理——一般来说该这样回答。但是在Haluha面前，“１７”没有这么说。因为这样回答是撒谎。所以，他实言相告。
“因为它们不是人类，是不应该出现的——”
话未说完，插进“１７”嘴里的刀子就将他的舌头和口腔钉在一起。而投出小刀的Haluha趁“１７”向后仰倒的时机，登上他的身体，将她左手发亮的光球放进了“１７”张大的嘴巴里。
那是命中时引发小型爆炸的初级魔法“爆裂火球（Fire Ball）”。本身威力并不大，但在狭窄空间爆炸时，冲击力会增强数倍。
当“１７”躺到在地上时，他已经变成一具模型。头部异常膨胀，多处绽裂，已经看不出人形。
“你……你真的是那个时候的小孩？”
 
Haluha面无表情地干掉两个人，听到“亡灵”少女声音恍惚地对她说话，这才转过身来，微笑说：
“Haluha，只有在这个游戏里特别强哦。”
——这孩子不正常。而且，似乎我们碰到了这个古怪孩子的逆鳞。
面具人们瞬间统一了认识，前排的剑士们包围Haluha，后排包括“ ４”在内的多名魔法师一起施放“电击箭”魔法。
本该如此。
从Haluha左边进攻的剑士腿上被飞刀击中，身子一歪。而从右边呼应的剑士——不知怎么，腿肚子被切开、腰部被刺伤，喉部被削穿，已然丧命。
这不是敌人敏捷度过高。而是她极度合理的动作，如同巧妙的魔术一般抓住意识的空隙……难以置信。
失去目标的闪电抵达射程极限消失了，而Haluha像草丛里的蛇一样消失了。而当她再次现身的时候，一个腿上中刀、想要低身拔刀的剑士，再次被她的刀子贯穿喉咙，又添一具模型。
“唔……”
“４”感到不妙，开始切换魔法。现在他准备施放的魔法需要更长的时间咏唱，但缺乏变化的直线型“闪电箭”是打不中那个小孩的。
察觉到他的目的，其他面具人为他争取时间，用剑或魔法向Haluha集中发起攻击。
他们的配合不需要语言。绝对的信赖，彻底的同志，没有欺骗的世界让这成为可能。
即使是身形步法非同一般的Haluha，面对四面八方的同时攻击也无法应付，她一边杀伤追上来的面具剑士，一边向后退。
这段时间，“４”的魔法完成了。这是他过去独自冒险时学会的高级攻击魔法“雷电鞭击（Lightning Viper）”。如同名称所示，是操纵闪电的鞭子席卷敌人的魔法。杀伤范围广阔加上可以细致操控，无论是多小多敏捷的怪兽都几乎无法躲闪。
仿佛热油一般发出噼啪的放电音，雷电的绳索就在他手上。等同伴们都离开攻击目标的同时，他沉默地将雷电举起，用尽全力对着Haluha猛地挥下。
会自由变化形态的雷击，逼近了幼小少女！
这时，Haluha将刀子插进了因为脚踝被砍中而倒在地上的剑士的腹部——
然后就那么扔了出去。
当然，她扔的不是剑士的身体。
而是个细长、弯曲、柔软的东西。因此它和雷电鞭子自然地缠在一处，干扰了雷电的动向。随即发出烧焦的恶臭，被扔到了本不是雷电攻击方向的位置。
——据说，人类的肠子，长度大约是身高的五倍左右。
“这……！？”
绝招雷电鞭被完全意想不到的方式制住，“４”一瞬间不知下一步该如何是好。或许可以强行拉回雷电鞭攻击Haluha，但这个想法已经没有机会实施了。
——为了使用雷电鞭打开的空隙，被带着三角帽的少女以惊人的速度插上。她在前进路径上施放“炸裂火球”，起跳踩中，利用爆炸的反作用力，像疾风一样袭来。
“４”最后的意识里，刀尖插进面具的窟窿，碰到了眼球表面，令他浑身恶寒。
同一时刻，克兰普和米珐为了阻止Haluha乱来正赶向战场，却没能如愿。
因为他们这边也有面具人的战士发起攻击。发起攻击的只有一个人，这家伙一开始就无视了Haluha，摆出拳击手的前倾姿势向克兰普突击。
面具上的数字是“４４”。从扩张模式来看，角色名是尤思拉，性别女。从目测的数值来看力量和克兰普基本相当。
“等一下，我不想战……”
即使这么说，对方也不予理会。毕竟，这个时候Haluha已经杀死了好几个面具人。明显和Haluha有关系的克兰普和米珐，对方当然不会放过。
果不其然，戴面具的尤思拉不由分说地攻了过来。和其他面具人不一样，既不是剑也不是魔法，而是用拳头。
克兰普仓皇躲避，但脸颊还是擦伤，溅出Graze Hit！的血字。
这是名叫「流星拳（Knuckle Shot）」的格斗技能，拳头有着子弹般的出拳速度，堪比职业拳击手的刺拳。要躲避全凭出拳时的角度做下意识的判断。
“唔……”
交涉果然是行不通。而面对如此老练的对手，不作出反击的话自己反而有危险。这种情况下自己绝不能被打出游戏，扔下Haluha不管。
（所以我才说不要对春羽出手！）
事后想想，才意识到被甚目诓骗了。“放心吧，如果我们认为有危险就会主动让你们退出游戏的。”——说是这么说，Haluha对其他玩家造成危险就可以不理会吗！？
克兰普在心里咂舌，拔出腰间的片刃剑——同时，以剑身抵挡住了拳击。近处一看，尤斯拉的拳头上带着锃亮的护手。
随后，克兰普和尤斯拉展开了极近距离的激烈交锋。因为实在太近，既无法加入战局也无法从旁支援。米珐焦虑地大喊。
“哎哟！这可怎么办！？需要什么歌辅助吗？”
“米珐去阻止Haluha，问清楚那个中学生的事！现在这样该不该打都不知道！”
现在唯一要确认的，是那个有着神奈樱面孔的角色到底是不是樱本人。如果不是，春羽见到她的反应不会那样激动。可她为什么会是“幽灵”，为什么古怪可疑的面具团体要攻击她，不搞清楚这些，就无法收拾局面。
几个月的“夫妻”不是白当的，米珐立刻就心领神会，向着Haluha发狂的地方赶去。尤斯拉没有追赶米珐。虽然不知道理由，但她好像从一开始就盯准了克兰普。
“——可恶！”
克兰普后跳几步拉开距离，躲开铁拳风暴，随后立即连刺数剑反击。和尤斯拉的技能一样，这也是手动操作做不出的高速突刺技能。无论对方是闪避还是防御，都难免身形失衡，只得退后——这是克兰普的如意算盘。
“唔喔！？”
自己丢人的惨叫和算盘一样响亮。他伸出的手腕被尤斯拉抓住，以柔道中一击制胜的动作扔了出去。完全超出预料的反击，令克兰普没能调整好姿态，硬是摔在地上。
没有料到的原因，在于这并不是游戏里那种“满足一定条件就会发动，无视物理情况强制抓住对手并自动投掷”的指令型投技。游戏中的投技技能都有独特的准备动作——必须摆出特定的预备姿势——但刚才并没有。这完全是玩家的手动操作，也就是尤斯拉以本身的格斗技巧摔倒了克兰普。
除了武器以外的手动操作，攻击不会减少耐久值，但依然有冲击力。克兰普后背受到地面撞击，呼吸困难，他强忍着站起身，再次用自动指令的高速打击来迎击尤斯拉。
此时的克兰普——在笑。
（这家伙真厉害！这种打法，创造系统的母亲绝对没有想到！）
通过游戏系统设定的技能使出超脱现实的高速攻击，和玩家本人在现实中掌握的柔软体术，两相结合，而且水准非常之高。这已经是一种新的格斗技巧了。
（这是发现！是发明！即使不是游戏开发者也能在游戏里创造新事物！而且，她的动态视力和反射神经本身就不一般。这家伙会是个超强的「ＣｔＧ」玩家！）
游的表情变得有些奇妙，他恨不得向对方致以崇高感谢，被她打个落花流水。不，他不是变态。只是对他来说，眼前的人是一个告诉了他“这个游戏的乐趣”的恩人。春日井游一直想的都是“要把「ＣｔＧ」这个游戏玩完”，他对这个游戏的执念就是这么强。
可惜，现在不能单单沉浸在棋逢对手的喜悦中。此刻的克兰普并不是无牵无挂的冒险者，根据那个“幽灵”的真身如何，甚至无法愉快游戏。
“不好意思……我必须赶快到那孩子身边去。我要下狠手了。”
他神情一变，出言挑衅。尤斯拉毫无停顿地继续突击，而克兰普右手举剑——
毫不犹豫地砍向自己的左手腕。
“嗯！？”
手腕的伤口上喷出了大量的鲜血，血液正喷向尤斯拉的面具，形成Self Hit！的血字，遮挡了她的视线。
尤斯拉当即停下脚步，而克兰普贴身向前，用剑柄殴击对方的头。跟着借对方向后仰的动作，将其绊倒在地。克兰普脚踩住尤斯拉的肩膀，剑尖抵住她的脖子。
这时克兰普左手腕的出血已经停止，消耗耐久值的同时开始再生。克兰普勉强忍住了突然失血带来的精神恍惚，开始以这个不太合适的姿势谢罪。
“Haluha……我家孩子做得太过分了，我道歉。对不起。现在我有个请求，能不能就这样收手？”
尤斯拉，「４４」号面具没有理会他的道歉。不过，第一次对他的话有了回应。那是像沙子一样干哑的声音。
“还是这么……胡来的打法。”
这做法的确很“胡来”。虽说虚拟世界里屏蔽了痛觉，但自己去切割身体的一部分这种行为，一般会有生理上的厌恶感。在这个无限接近现实的虚拟世界里，只有游这样彻底贯彻“反正是游戏”这种超然想法的人才没有心理压力，敢这么做。不过尤斯拉的话让克兰普有点疑惑。
“‘还是’……？”
尤斯拉没有回答，只是干脆地摘下自己的面具。
面具下面是刚刚才见到过的，神奈樱的脸。
“咦……？”
克兰普大为不解，握剑的力道轻了。“尤斯拉”没有放过这个机会，用护手拨开剑尖一跃而起，在克兰普犹豫是否要追击的空档里，她已经拉开了距离。
而尤斯拉再次摆出了格斗姿势——但她又放下了拳头。看样子，因为Haluha的暴威，面具集团已经近乎全灭，剩下的几人也开始边打边撤。Haluha本想继续追击歼灭，但被米珐紧紧抱住，就此停止。
“……现在我选择撤退。”
尤斯拉向后跳了几步，和其他面具人汇合。虽然面具让声音有些含糊，但无疑是樱的声音。可是，那个缺乏感情的声音让克兰普感到强烈的违和感。
“下次再交手。”
就这样，结局。
克兰普呆呆地站在原地，直到她消失在扩张视野的有限范围里。
◆
“……怎么样？”
“总之……比期中考试差了不少。”
翡翠树海的古怪遭遇过去第二天——春日井游和钉宫美遥，在教室里的座位上抻懒腰。
那时他们正犹豫是否要追赶面具人，却发现“幽灵”们也不知何时消失的无影无踪。之后又搜索了两个小时，结果一无所获。甚目叫他们回来，退出游戏的时候已经是大半夜了。
再之后，游和美遥听着春羽的睡息，坐在床上准备考试。熟睡的春羽像小乌龟一样趴在游的背上，好像想要什么，不断地伸手。不由自主地握住她的手，结果她说什么也不放开了。总之，两个正当青春的高中生严重地睡眠不足。
期末考试第一天，偏偏又是平均分最低的难关，数学。因此两人心情相当沉重，刚刚转校的美遥虽然能得到一定程度的“体谅”，但还是轻松不起来。
“春日井君就好了。你擅长理科吧？”
“只是相对其他科目而言啦。比不上真正会学的人。”
其实，都怪「ＣｔＧ」里发生的事，脑子里被面具和数字闹得一团糟。游忍住哈欠，站起身来。考试日的中午就可以回家。
“今天的晚饭由我买——”
“师父——我们一起走吧！”
背包挂肩的游刚想和美遥说话，一个高亢的声音让他闭上了嘴，转过身去。
同班同学塚见八户子来找美遥一起走。八户子是个开朗的女孩，自从美遥转学以来她就一直和美遥要好。只是游还不明白，她为什么会喊美遥“师父”。
“啊，塚见。”
“我们在站前的‘露草园’复习考试内容吧。野木和六角也会来。”
再一瞧，塚见身后是班级委员野木直，和带着厚厚眼镜的六角莲子。顺便一提，“露草园”是以蛋包饭超好吃而闻名的餐饮连锁店。
“对不起，今天我必须早点儿回家……”
“哎……师父家里可真严呐。那，我们一起走到站前去好了。”
实际上只是想尽早回去和春羽玩罢了，不过美遥还是告诉同学们自己的家里门限很严格。不过，从游零零碎碎听来的情况看，美遥的母亲是个非常严格的人，这种感觉总是没错的。
美遥对旁边的游行礼再见，做出外人的模样。塚见也跟着举起手。
“再见了，春日井君，明天见。”
“那就再见啦，蠢……不是，春日井君。”
这一星期，不知为什么总会发生被女孩们说错成“蠢男人”的情况——更奇怪的，连班主任樋口老师都说错过一次——对这件事，游决定不予深究。只要不去想它，就不会觉得可悲了。
（钉宫也不容易啊……）
和班上的女孩们关系亲密虽然是好事，但本来就十分怕生的美遥，一方面要严守游和春羽的秘密，一方面要搞好人际关系，也是十分辛苦。
一个人有两种生活。人世间千奇百怪，倒也不算多么稀罕的事。
想着这些，游独自走向走廊。将昨晚就一直郁积在胸中的疑云，说出了口。
“一个人，真的有可能分裂成两个人吗？”
昨天的“樱”和尤思拉。如果只是模样相似倒还好说，但那个“樱”认识春羽的模样，“尤思拉”认识游的模样。这不可能是偶然。
因为那两个人都逃走了，这个谜团的线索也就此中断。不过收获是有的。
“下次再交手。”
游对这句话，有着强烈的预感。
下午太阳正当空的时候，游又来到电玩中心。这地方离学校不算远，只有二十分钟不到的路程。
游第一次来这个地方，是刚上高中的时候。当时他神色消沉、无精打采，幸太出于关心，带他到这个电玩中心散心。和春羽去过的收费制电玩中心不一样，这里是面向大街的大店铺，店面还同时经营网咖。
就在这家店二楼的对战框体设施，游遇见了她，奇迹般的赢得了艰难胜利。
“你来了。”
神奈樱。她的外貌和一周前与春羽一起看见她的时候相比没有变化。但是，今天她没有穿男孩子气的运动衫，而是穿着整洁的水手服。
她坐在店入口处附近的硬沙发上，用同样生硬的表情看着游的脸。
昨天退出游戏之后，甚目通过一些渠道进行了调查。甚目告诉游说，这一星期里现实中的樱没有什么特别奇怪的地方，每天都正常上学，没有逃课。可是，她今天却提前离校，呆在这里。
“因为昨天的事情，我只有你这一个线索。”
“对我们来说，接触你们的线索只有你和春羽。所以我在等你。我认为你迟早会来的。”
上一次见面时那种火爆脾气和激动的态度完全不见了，她的声音沉稳而礼貌。这种语气让人觉得缺乏情感，反而觉得之前那种盛气凌人的态度要好些。
违和感。这种违和感更让游深信，眼前人是昨天与他交手的尤斯拉。
“这么说……你有所改变这件事，还有和你一模一样但状态文字却不正常的‘幽灵’，你会告诉我究竟怎么回事吗？”
“是的。伊奎·利布琉姆她想见你。也就是说我想让你和伊奎·利布琉姆见面。伊奎·利布琉姆会实现你的愿望。”
“伊奎……是谁？”
“是我们的中心。另外，今天你是一个人来吗？”
“……因为我希望尽可能独自解决。”
在游心里，还是不想让春羽和美遥卷进「ＣｔＧ」的问题。这里面既有「ＣｔＧ」是母亲制作的游戏带来的责任感，也有不想让新纳蔓世称心如意的反抗心。
“是吗。”
樱干脆地结束对话，站起来走向店内——错了，她穿过入口走向了网咖。游也连忙追上去。
“喂、喂！你想做什么？”
 
樱在前台要了一个两人间，把游带到了单间里。游是第一次来这样的地方，感觉只是用滑门把图书馆的自习室大小的空间隔离开而已。这里有一张两人坐的大沙发，还有可以兼作电视的笔记本电脑——以及「ＣｔＧ」的终端设备雷米尔。
樱坐在沙发上，即刻开始安装雷米尔。她戴上头部装置和颈部装置，看起来就好像被器具束缚了一样。
因为是春羽的朋友，就不知不觉地把她当成孩子。但在这么狭小的房间里两人独处，果然还是会感到紧张。夏天的轻薄衣服也推波助澜，展现着修长健康的四肢。她似乎有进行什么运动，微微显出肌肉。黑色的沙发背景使得这幅年轻身躯更加鲜明。
樱没有发现游的这些细微动摇。
“请你也戴上设备登陆游戏。我在莱安卡里切的教会等你。”
樱按下雷米尔的电源开关，进入了「ＣｔＧ」的世界。
◆
樱并不需要等待。上次莱安卡里切下线的克兰普，立刻就在莱安卡里切的教会上线了。
而情况也不出克兰普所料，迎接他的果然是昨天交过手的少女尤思拉。她依然戴着鼻子像鸟喙一样凸出的「44」号面具，以及毫无特征的斗篷。
既然今天对方不会突然发起攻击，那就用问题来代替问候吧。
“……你那个打扮，不会和其他同伴搞混吗？”
“没有人会分不清食指和中指。”
她的回答似是而非。不过她说的也是事实。仔细想想，虽然不知道大脑如何识别每一根手指，但实际上五根手指即使进行高协调性的动作也可以毫无差错。
见克兰普不说话，尤思拉静静地向外走去。她毫不犹豫，走出教会、穿过小镇的街道、离开黄色砖瓦的官道，径直向着翠绿色的树海深处走去。
两人走在人迹罕至的森林中，气氛尴尬。即使想要说话，一提起“幽灵”或是另一个“樱”的话题，对方也不会回答，只能等见到那个伊奎之后再说。
“我能问一件事吗？”
所以克兰普问了一件完全无关的事情。
“神奈樱，为什么那么执着，一定要和我……和春日井游在游戏里再战？”
他问了自己一直在意的事。那种执着可不寻常，就好像游自己对「ＣｔＧ」的执着一样。
“……”
经过很长时间的沉默，克兰普本以为被无视了，对方却给了回应。
“因为如果不那么努力，谎言就会被揭穿。”
“谎言？”
“我过去曾练习柔道。”
话题突然跳转，克兰普默默听着。自己昨天被她摔个正着，自然也很好奇。
“当我比春羽还小好几岁的时候，我就开始去父亲年轻时参加过的柔道场练习。一开始我只是觉得通过运用身体摔倒比自己还高大的人很有趣，不过我似乎很有才能，被周围的人大加赞赏，捧上了天。上小学时，我对自己是特别人才这一点深信不疑。于是我认为，既然自己得到上天的恩惠，就必须有所回应，付出配得上这份才华的努力。后来运气也站在我这边，中学一年级的时候，我在全国大会个人赛上拿到冠军。”
“真厉害……”
“——许多人也像你这样说。我很开心。我得到了他人的期待，也回报了他人的期待。可是，这样的日子某一天突然结束了。我在练习的时候，因为疲劳造成的注意力涣散，肩膀受了伤，而且是无法彻底痊愈的伤。虽然已经恢复健康，不会对日常生活造成任何影响，但已经不能剧烈运动。我的人生就这样迎来了一个结束。”
“……这……”
要反驳她的话并不困难。但是克兰普明白，这不是一个十六岁的小年轻可以搬弄唇舌去议论的问题。
在他犹豫不决的时候，尤思拉还在若无其事地继续讲故事。
“如果是个帅气的理由就好了。如果是因为朋友被坏人袭击，为了保护朋友而受伤，自己就可以为之自豪了。但并不是这样。只是我练习过度，明明有察觉，却乐观地认为谁都会有这种情况，因为一时的劲头而毁掉了一切。”
自作自受而已……而且是不起眼的、普通的、极其丢人的，连失态都称不上，只能得到他人一点点的同情，甚至想怪罪到别人头上都不行……被这种失败毁了前途，真的什么也没有了。”
对于自己梦想的破灭，樱希望至少要有个理由。
这可以理解。游突然失去母亲的时候也茫然失措。他甚至粗暴地想过，你要死就死，起码要走个像模像样的顺序吧。那种突如其来的离开，简直就是毫无意义的的死亡。
如果真要去思考其中的意义……不，现在先说樱的事。
“不可思议的是，周围的人没有任何改变。我已经不再是以前的我，可是父母、同学、道场的人，对待我的态度却毫无变化。”
“这个，是因为不想让你压力太大吧。”
“是啊。可是反过来说，难道这件事不值得他们有所表态吗。我练了将近十年的柔道，周围人给予了许多期待。虽说他人不明白我的心思很正常，可是他们这种状态与我自己的失落感相比，差距太大了。我并不恨他们。只是，自己相信的价值观和他人的评价出现了这种差错，让我充满迷茫。我过去所坚信的……所谓‘生命’，居然全都错了。”
……或许，樱是想对那些人道歉。她希望那些人会把她的错误看得更严重，以严格的态度去批评她。
克兰普微微想起了莫梅特·葛佩莉亚，她笨拙地顺从了自己被定义为错误的事实，一直追求着罪与罚。
“就在那之后，我开始休学，沉迷在游戏里。父亲担心我自暴自弃，就给我买了雷米尔。我第一次进入「ＣｔＧ」的时候大为感动，因为我可以不在乎受伤，使出全力活动了。可是正因为这游戏太过真实，热衷了一段时间后，我微微地感到了它与现实的差别。越是玩这个游戏，我就越清楚实际上自己根本不能这样运动的事实。我当即感到了空虚，玩的时间也逐渐减少。然后，我就开始热衷格斗游戏了。”
终于说到这里了……说回来，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十分冷静和客观，让克兰普感觉有些不对劲。更何况，这个樱以前是那么冲动，那么情绪化的人。
尤斯拉的声音，简直像乌龟壳一样平淡生硬，始终淡然无波动。
“这种不远不近的感觉很好啊。稍微脱离现实，又有鲜活的对手，可以剧烈地运用眼和手。而且，好像和柔道一样，我在这方面也有才能。懂得规则和理论之后，对战从来没输过，排位提高之后也得到了周围人的称赞——总之就是心情愉悦，可以作为替代品。”
“可是，所谓的替代品也就是自欺欺人的谎言。所以为了不让这个谎言被揭穿，为了让我自己心情愉快，我拼命地对游戏下苦功。和心里想着‘绝对不能输’去拼命练习柔道一样，也去拼命地练习游戏。然而，某一天，我却输给了一个全无斗志的人。”
“呃……如果是说我的话，其实我也不是没有斗志……”
“那么，就是又愁眉苦脸又嬉皮笑脸的怪人，或者是窝囊废。我居然输给这种人。”
……这里要是向她道歉就更加重这个印象了。克兰普保持沉默，等她继续说。
“那之后，我每天都到电玩中心去，与电脑的普生八十吉对战、与使用普生八十吉的玩家对战，详尽钻研网上的普生八十吉分析，自己也去使用普生八十吉，把普生八十吉钻研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结果全是白费功夫。”
“对不起……真是对不起……”
“不会。不管怎么说，我都不想见到你。”
“哎？可是，你——”
“其实我害怕再战时又输掉。我害怕失去难得找到的‘替代品’。可是，如果从你这里逃走，我又会意识到自己的自欺欺人。我在心底暗暗祈祷再也不要见到你，同时又去寻找你。”
“所以是谎言。”
神奈樱失去了从小到大的精神支柱，为了填补空白，她寻找可以让她全心投入的东西，那就是「ＣｔＧ」以及对战型游戏。
可是她依然害怕失去，结果就是对游戏的胜负极端执着。游一时的心血来潮威胁到了她的心，使得她不得不装出一副追寻游的样子。
“……如果再战一次，我也要用拿手的角色战胜你。”
虽然克兰普明白不是一回事，但他还是忍不住这样说。
“你的确是个天才。动态视力、反射神经、空间把握能力……你有普通人凭锻炼根本达不到的才能。我之所以能赢，只是偶然技高一筹，是千分之一的偶然。昨天你将技能攻击和自动投技的结合战术也很出色。你……即使不执着于游戏，也能发掘出各种各样的可能性。”
所以你不需要这样逼迫自己。克兰普想这么说。
“你不必介意。”
她干脆地打断话题。
“已经，结束了。”
之前长篇讲述的神奈樱的过往，仿佛就像没讲过一样，就此中止了。
其实现在的尤斯拉身上，也有一种和过去一刀两断的感觉。她的表情和口吻，都与过去见过的少女相去甚远。无论发生了什么，一星期之内有这种转变都太不合理了。这和另一个“樱”有什么关系吗？
随即，克兰普来到了可能会找出答案的地方。在树海的最深处，有一栋十分突出的异样建筑。
建筑的外观是一座塔，墙壁、地面，全都用透明的水晶筑成。透过玻璃甚至能看清楚整栋建筑的构造。在塔中，戴着相同面具的玩家们仿佛是一群鸟儿，视线整齐划一地集中在克兰普身上。
看到这一幕，克兰普也不禁后背发冷。
尤斯拉转过身来抬手展示水晶塔，平静地向克兰普介绍——
“欢迎来到水晶宾馆。这里是‘没有谎言的世界’。是我们「水晶世界」理想的城堡。”
◆
同一时刻，另一方面——
“唔……总之没事啦。我借住的家庭和学校，大家对我都挺好的。”
“别唬人哦？觉得难受了就立刻回来。你妈妈那边我帮你说话，你离开合唱部的时候要是和我商量——”
“和妈妈没有关系……小彤你自己和男朋友吵架的事情怎么样了？”
“哎唷阿遥喂……你别让我想起来呀。”
“啊……原因是啥来着？”
“感觉啊……他不把我当回事啊。你记得我们班的西山吗？那女的长个倒三角脸，装像知识分子似的。佐野君最近要换电脑，那女的好像挺了解，两人就商量到一块儿去了。我就觉得不是味儿，要佐野君教教我电脑。结果他直接一句‘教了你也学不会’。就算我不会你也不能这么说呀……”
“我明白！”
“呜哇！你怎么一惊一乍的？”
“妈妈，声音好大哦。”
“男人啊全都是这种玩意儿，性格那么恶劣的发小怎么就对上眼了呢。本以为是他变态，结果又开始追辣妹中学生了。稍微碰上点儿危险就把我和孩子扔的远远的。就算我不能像他和春羽一样战斗也不带这样的！今天回家时也是啥也不说，发邮件说‘我晚点回去’，你不会打电话啊！叫人多担心！”
“等、等等阿遥，冷静冷静！你怎么啦？”
“……怎么，我就没半点好？干什么这样对我啊？”
“怎么突然就开哭了？话说怎么啦，是说阿遥的男朋友？”
“才不是呢！我哪有那么傻帽的男朋友！”
“妈妈怎么了？要吃点心吗？”
“先不说有没有，从刚才开始就有个小孩声音是怎么回事啊！？”
（注：这一段美遥用的是方言，所以说话的感觉有很大不同）
——就这样，钉宫美遥在客厅里晾好洗干净的衣服，结束了和家乡朋友的电话。
发泄一通的美遥下定决心，站起身来。虽然没什么意义，但春羽也站起来学她的样子。
随便发了一封邮件就不回家的游，多半是在调查昨天碰到的怪现象，去见神奈樱了。这是美遥的直觉，多半不会错。毕竟神奈樱还没和事件产生联系之前，游就一直在找她了，现在更不会放她不管。
在美遥连番追问和（用严苛的视线在精神上）攻击下，甚目已经老实交代，昨天游向她询问过樱经常出没的地点。
游戏与现实，美遥和游作为伴侣已经一起度过三个月了。游的想法她自然“心有灵犀”。
游一定是害怕会出意外，所以才瞒着美遥自己行动。美遥偶尔会觉得，游也把自己当作孩子看待。
虽然自己在学校里交朋友就已经很不容易，在「ＣｔＧ」里像对付莫梅特或昨天那种情况时自己也帮不上什么忙。可是，两人毕竟一样年纪，米珐也在不断修炼来支援克兰普。把自己当成小孩子真是岂有此理。
既然如此，必须让他见识一下自己出色的一面。
游抛下自己和春羽去和那种女人幽会，一定要给他点颜色瞧瞧。面具人与“幽灵”之谜，美遥要自己独自解开。
呃，如果真那么顺利就好了……
◆
——本以为不会那么顺利。
结果，猜不到一个小时，米珐就成功和一部分“幽灵”相遇了。
她登陆「ＣｔＧ」之后，在莱安卡里切的城镇里收集消息。正当她走在街上，突然听见小巷里一个很小的声音在喊她。
“太好了，你是昨天那几个人中的，今天你也来了。”
那是两名用兜帽遮住脸的“幽灵”。米珐隐约记得昨天的冲突中见过他们。
一个是略显高大的女子，另一个是兜帽下留出侧散发的娇小女孩。后者躲在前者的背后。
“昨天真对不起……可是，我们不得不逃离那些「Cleric」（教士）……”
然而实际上向米珐说话的却是小个子一方，像盾牌一样的高挑少女一脸胆怯，和牵着米珐的手，乖巧有礼貌的Haluha互相观望。
美遥心里也不想带春羽过来，因为她不希望再发生昨天那样的事情。当春羽说要一起来的时候，她也拒绝了。可是春羽说：
“小樱她好像有困难了，春羽要去救她。”
春羽的态度很坚决，而且帮助朋友这个理由也不好反对。美遥自己本身就是因为讨厌游让她置身事外才要自己行动，就更不好意思拒绝春羽了。
最后是和甚目约好了，“即使对手不是新世种，一旦发生昨天那样的战斗也要从外部让春羽退出游戏”。在这个条件之下，美遥带着春羽来了。
“那个……我们实在有难，希望能借助ＯＫＧ的力量。”
“O-K-G？”
然而“幽灵”她们要找的人不是米珐，而是对陌生英文连连眨眼的Haluha。
就这样，米珐和Haluha被带到了“幽灵”们的秘密住所。
说是住所，只是树海边境的一条河岸边，因为茂密葱郁的森林而被遮掩起来的空间罢了。有十几名“幽灵”在这里栖身。他们所有人，用扩张模式看的时候名字都会模糊化。
所有人的视线都击中在米珐和Haluha——主要是Haluha身上。兜帽下的阴森眼睛露出强烈的警惕。米珐把Haluha拉到自己身边抱住她。
“呃，虽然你们说要求助……能不能先说说事情的来龙去脉？”
米珐对带她们来这里的两个女孩说话。高挑的女孩叫杏，矮小的女孩叫莲。她们还没说话，有人就抢了先。
“小樱！”
应和Haluha喜悦的声音，昨天的“樱”摘下兜帽大步地走过来。米珐对她做了个僵硬的笑容。
“你是那个时候的神奈樱……对吗？”
从相貌和动作中，还能依稀看出前些天见到她时，当时她的模样。眼前的“樱”穿着系统初始的便装和带兜帽的风衣，基本就是初期装备。
在电玩中心时她那种针锋相对的气势不见了，现在她仿佛被吓破了胆，老老实实的。她怯怯地看了看米珐和Haluha的脸，略带警惕地问：
“……你们才到底是谁啊？在电玩中心时看到你们，还以为只是玩母子游戏的怪人……你们不是一般的玩家吧？”
“我是春羽呀……？”
米珐怀中的小家伙首先出声回答。听到春羽的声音里有些不安的微颤，“樱”疑神疑鬼的眼神立刻就消失了。
“不、不是……这我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
她是个好孩子，米珐心想。和春羽在浴室里花很长时间对自己讲述的一样，神奈樱虽然有些暴躁，但实际上性格很善良。看她基本没有怎么改变自己角色的相貌，也能看出她性格比较朴实。虽然只是第二次见面，可美遥觉得自己对她熟悉地就像老朋友一样。
“你说得对，我们确实是定位略显奇怪的玩家。不过，你们……唔，我不想和春羽的朋友成为敌人，绝对没有这种想法。至少请你们相信这一点。”
抱紧乱动的Haluha，米珐尽可能地传达自己的诚意。“樱”和她对视了一会儿，接着“哼”了一下，为难地挪开眼睛。
“……无所谓了。毕竟从结果上看，是你们帮了我们。就算你们是敌人，状况也不会比现在更糟糕了。你们想知道的话就说给你们听好了。”
“谢谢。”
“樱”正要开始讲，她又突然低下头，望着Haluha。
“不过话说回来……真没想到，你竟然会是ＯＫＧ啊……在电玩中心的时候明明笨成那个样子。”
“O-K-G？”
Haluha和米珐都一头雾水地乱眨眼睛。刚才也听到了这个词语，这是什么暗号吗？
“什么意思？”
“是Over Kill Girl的缩写。现在游戏各处都传遍了……据说在枪手之墓，有个孩子干掉了几十个暴走的NPC。有人说是解除了旅行玩家限制的作弊者，有人说是官方准备的物理性DEBUG系统……各种帖子里争论不休。
而给她的代号就是‘超虐杀幼女（Over Kill Girl）’，我刚听说的时候还以为是以讹传讹……自己亲眼见到的时候才明白，那的确是ＯＫＧ。”
“呃、嗯……和传说一样，完全蔑视规则的凶残打法……”
旁边的杏也细声细气地表示同意。虽然只是传闻，但似乎也广为流传了。
“呜……我家孩子变成都市传说了……”
这个惊人的事实让从不查看系统消息以外内容米珐抱头发愁，而Haluha本人用脸颊摩擦着米珐的手，有些害羞地扭着身子。
“哎嘿嘿……好害羞哦。”
“这不是夸你啦……”
“因为，ＯＫＧ听起来就像电视机里的明星一样哦。明星，不是会活泼地唱歌跳舞吗。Haluha，长大了之后就和妈妈成为明星吧？妈妈唱歌，Haluha就和观众们握手。”
“喂，你之前不是说要当相扑吗。”
“樱”弯下腰去，弹了一下Haluha的额头，Haluha赶忙闭上眼睛。“樱”笑着看看她，抬起头说：
“说起来……今天，那家伙不在吗？你管他叫爸爸的那个。”
“爸爸没从学校回来哦，他给Haluha去买巧克力蛋当礼物啦。在商店里找不到很麻烦，但是Haluha的拉斯普酱玩具就差一个了，好想全部集齐呀。”
巧克力蛋是一种蛋形的巧克力，里面装有很小的玩具，是春羽很喜欢的零食。根据时节数量极端稀少……虽然对不起春羽，不过游大概已经把礼物的事情给忘了。
看到“樱”不得要领，米珐谨慎地回答说：
“他……克兰普有别的事情要调查。”
应不应该把游去见现实中的樱这件事说出来，米珐无从判断。
“樱”对此似乎没有起疑。
“是吗……他的事情我也调查了，圣甲虫的钳子。虽然被OKG掩盖了光芒，不那么出名，但也略为人知。”
“噢，据说他用奇妙的技术击败了名叫莫梅特的玩家杀手……”
这回是莲开口说话。她依然有些胆怯，语气里带着试探。“樱”微微点头。
“春羽说过‘爸爸打到了莫梅特’，所以我找到了他。这下子终于能洗雪电玩中心的耻辱了，本教人高兴……现在却不是时候。”
“樱”一脸想哭的表情——这是第一次见到。米珐靠近“樱”，问起事情的核心问题。
“告诉我吧。为什么，那群面具人里也有你？”
“樱”先从自己记忆错乱一事开始讲起。
为了寻找克兰普，神奈樱每天晚上都登录「ＣｔＧ」。备战终将到来的对决，增强自己的角色——尤斯拉。她在游戏中各处积极进行战斗和任务，提高等级。
就在修炼过程中，尤斯拉来到巫师之墓，遇到了公会「水晶世界」。这个公会的成员好像疫病医师一样，都用面具遮住上半脸。
听城镇里的传闻说，这个奇妙的团体是几个月前建立的。起初，公会会长是一位鼓吹反常主义的青年，名叫诺亚。
“你们没有意识到这个世界的真正价值！人类终究是动物。因此，无论如何提高精神的修养、强调心的高度，一旦肉体受迫，就会变为野兽。
伤痛、疾病、衰老，这些都会从生理上干涉大脑的运作，侵蚀高尚的品德。
不过！在这个假想世界，精神不受肉体弊端的影响，始终保持安定！不必惧怕伤痛、不被欢愉束缚，只要能抛弃精神上的欲望——真诚的世界，没有谎言的世界就可以实现！
是的，完全透明的世界，「水晶世界」！来吧，和我一起努力，在新世界里探索真实吧！”
可是，不管是多么高端的虚拟世界，「ＣｔＧ」的玩家们让把它视作游戏，这些人全都是比普通人更追求刺激的人。很少有人能接受他这种谨慎克己的思维。
因为充满了宗教气息，招募方式又略显强硬，几乎无人加入这个公会。当时玩家们都觉得这个公会将自然消亡。
在这种状态中。
某个少女加入公会之后，风向变化了。一位少女突然出现在不分昼夜四处说法的诺亚面前，无表情地听完他的演讲，之后这样说：
“没有谎言的世界。如果你想实现愿望，只要你成为伊就好。所有人成为伊就好。”
伊奎·利布琉姆·葛派特。
这是蓝发少女的名字。她大概十六、七岁，外貌有些中性，身材像一棵年轻的树一样挺拔。她身穿轻薄的长袍站得笔直，像个幼小的孩子。
当时伊奎做了什么。「水晶世界」将那种行为成为“均化”，直到现在还在进行，而外界依然对此一无所知。而就是这种行为，将一切改变了。
那之后又过了一段时间，「水晶世界」开始在巫师之墓的街头进行占卜活动。伊奎的占卜百发百中，特别是对人际关系的烦恼，她的解答总能让客人满意。从前知道诺亚有何种评价的人当然觉得这很可疑，但年轻玩家们好评如潮，盛况空前。
后来，热心的来客们逐渐成为「水晶世界」的公会会员。得到几十人份公会资金的「水晶世界」，买下了官方卖给公会的据点建筑水晶宾馆，作为自己的根据地。
水晶宾馆位于巫师之墓的树海深处。在那里，「水晶世界」继续进行着“均化”和占卜，会员人数也在一直增加。就是那段时期开始，公会成员们都戴起了鼻子尖尖的面具，自称「Crystal Cleric」。
尤斯拉了解到「水晶世界」，是因为某个过去一起参加过战斗任务的玩家向她介绍的。这个人就是高个子少女杏，她很喜欢占卜，邀请尤斯拉一起参观水晶宾馆。
在那里，尤斯拉向伊奎·利布琉姆提出的占卜请求，就是寻找圣甲虫的克兰普的所在地。可是，伊奎用淡漠的眼睛望着尤斯拉的脸，说出毫不相关的事情。
她的声音就像小铃铛一样清脆。
“你希望撒谎吗？”
“哎？不……我讨厌撒谎。”
那很卑鄙，尤斯拉回答。伊奎点点头，然后徐徐抬手。她的纤纤细手，像幽灵一样白皙。
“那么，就实现愿望吧。只要你成为伊就好。所有人成为伊就好。”
伊奎的手指碰到了尤斯拉的鼻尖——当时这个尤斯拉就失去了意识。
再次醒来的时候，所在地变成了最后去过的莱安卡里切教会。Game Over的时候也会重回这里，但那是重新登录游戏以后的情形。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飞回来。
而且，全部装备都消失无踪，变成了初始服装，视野也无法切换成扩张模式……最严重的是无法打开游戏菜单界面，也就是说她无法退出游戏。
雪上加霜的是，教会里的其他玩家都用怀疑的眼神看着她，这样她更加心慌意乱——后来才知道，自己的状态显示文字是乱码，别人怀疑她游戏作弊——
（怎么了？我，发生什么了？）
总之，尤斯拉觉得自己被「水晶世界」的人算计了，再次前往水晶宾馆。可是，在水晶宾馆门前拦住尤斯拉的——却是尤斯拉自己。
不只是相貌，她的装备和自己失去意识前使用的东西完全一样。更关键的是，那种将半自动格斗技能和手动操作的格斗技术组合起来打法，毫无疑问，是尤斯拉自己摸索研究出来的本领。
然后，尤斯拉就被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尤斯拉杀死了。
她又回到了莱安卡里切的教会。连Game Over都不行。
唯一的安慰是，和自己一样穿着便服的杏也出现在教会，还有了解实情的人告诉了她真相。他们和尤斯拉与杏一样，都是「水晶世界」的受害者。
“「水晶世界」的伊奎·利布琉姆·葛派特……那个人是怪物！她能让这个虚拟世界的玩家角色分裂！”
“——让玩家……分裂？”
米珐听了这番话哑口无言，并非不相信，反倒是因为相信所以才格外吃惊。普通的玩家或许很难相信，但是米珐她们知道莫梅特，那是个拥有特殊能力，会让人类的感官反应错乱发狂的人物。
而“樱”——不，尤斯拉似乎不这么想，她郁闷地解释说。
“我可没有撒谎。他——克兰普看见了吧，那个我。”
“是啊。我是因为相信才吃惊的。可是，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别问我方法。我们才想知道到底是怎么做的呢。”
尤斯拉看了看杏和莲，继续说：
“从那以后，我和杏还有那些遭遇相同的家伙们一起藏在森林里，东躲西藏……呆在镇子里会被人认为是作弊者，而且「水晶世界」那帮人也会到镇子上去招人。
那帮人好像很讨厌别人和自己有相同的脸，每次见到都会攻击我们。昨天也是一样。明明是他们要分裂的……”
“可是，被杀死了也会回到教会吧？”
那就无所谓啦。Haluha这样安慰她——尤斯拉狠狠地咬牙。
“怎么可能无所谓！我们到底是什么人，我们自己都不知道！也不知道下一次能不能平安回到教会……不只如此，我们从游戏和现实两方面都失踪了，为什么就没有人知道呢！”
“对不起……”
米珐诚恳地道歉了。Haluha屏声禁气，表情凝固了。尤斯拉看见她的表情，又低下头，用强压怒火的语气说：
“不知道是不是数据故障，我们无法通过教会的转生镜，连逃离巫师之墓都不行……”
“官方没有收到报告吗？”
“不知道……有几个被害者，也通过认识的玩家向官方报告了，可是没有回音。”
……这恐怕是因为，人类平衡研究所的上层机关把事情压下去了吧。那些人把新世种的完成当作最优先事项。和莫梅特引发的连续昏迷事件不同，这次没有现实性的被害人，所以事情没有公之于众吧。
毕竟此时此刻现实中的樱还在普通地上学。至少在发生异常问题之前，是不会展开积极调查的。
“……我被关在这里，已经四天了。有些人已经被关了几个月，我也是迟早的事。可是，其他玩家还是什么感觉都没有。就是说，就算我们消失了，外面世界也不会有任何影响吧……”
尤斯拉心灰意冷，大喇喇地躺在地上。
“别说能不能回去了，我们有地方可以回去吗？”
她用手臂遮住脸，好像要哭了一样。
可是虚拟世界里哭不出眼泪。

注：在这里稍微讲解一下名字
莫梅特·葛佩莉亚（Memento Coppelia）。Memento，遗物、纪念品之意；“葛佩莉亚”，来自19世纪古典芭蕾喜剧《葛佩莉亚》。葛佩莉亚是葛佩利乌斯（Coppelius）博士仿造人类制作的人偶，其美貌甚至迷住了男主角。
伊奎·利布琉姆·葛派特（Equi Librium Geppetto）。Equi Librium=Equilibrium，均衡、平静之意。葛派特是《木偶奇遇记》里制作匹诺曹的老爷爷的名字。
◆
“初次见面。”
这是伊奎·利布琉姆的第一句话。
……这是要干什么？克兰普还不清楚，对方继续说：
“伊对于初次见面的你，无法对其概念的持续性予以准确定义。这种变则言辞是为应对位相的变异，对言辞予以去伪化的结果。希望你能理解伊的要义。”
她的话就像石头一样顽固平滑，不可思议的是，克兰普大致明白了意思。总之就是说，她为了让对话没有谎言，所以言辞变得奇怪了。
以没有谎言的世界为目标的「水晶世界」。这倒是很由他们的风格。
水晶宾馆，整体以透明的水晶板建成的奇妙住所。克兰普来到了它的最上层。
高度超过地面三十米。除了楼梯之外，鸟笼形的电梯可以从一层直通这个房间。因为这里已经高出树海的枝头，钻石一样闪耀的日光直接照射进来。
这种布局让人以为这个房间仿佛是谒见厅，不过这个房间并不大。这个面积最多大概能装下十五个大人，实际上有六个人就已经感觉不宽松了。
伊奎正坐在房间里侧的卧榻上，她身边是一个带着「１」面具的男性魔法师，左右两侧是佩剑的面具战士。克兰普和伊奎面对面，尤斯拉在他身后提防他。
为了查出公会「水晶世界」的魁首，伊奎的真面目……克兰普原本是这么想的。只是一上来这个目的就达成了。
这座水晶塔里唯一一个没有戴着面具的少女，伊奎·利布琉姆。
她穿着轻薄的长袍，连内衣都若隐若现。她五官秀丽，有着中性相貌，表情有些茫然和脱力。既不像天真无邪的Haluha，也不像疯狂妖艳的莫梅特。
但是，她们都有那种独特的气氛。那种纯粹的气息营造出的，犹如出鞘利刃的危险性。
不会错的。她是——
“是的。伊是新世种。是‘新人类的制作方法’的产物。”
又被她抢先应答了。克兰普不禁一抖。
再怎么说也太准确了，简直就像她能——
“是的。伊的‘超群进化’，就是了解视野内的人类的愿望的特质。”
超群进化，新纳所说的，新世种的特有能力。
“就是说，你能读心吗……”
克兰普惊讶之余，不由得抬手提防。虽然有没有效果还是未知数。
相对的，伊奎面无表情，她的眼睛波澜不惊，让人怀疑是不是睁着眼睛睡着了。她一直凝视着克兰普。
也不知道她要看多久。
“不。伊明白的是愿望。”
“因此伊奎·利布琉姆能通过话语实现愿望。”
替伊奎说话的 ，是带着「１」面具的魔法师，通过扩张模式观察他，名字栏写着诺亚。尤斯拉和伊奎的语调都很呆板，但这个男人的语气里还有些装腔作势的成分。
克兰普先是叹气。虽然不知道伊奎的能力有多强，但她既然是新世种，读心术就必然不是什么骗人戏法。看来交涉会很困难了。
“……首先，请告诉我你们的目的。为什么要见我？”
“好。伊的愿望，即新世种的愿望是，成为新灵长类（Neo Primate），进入自我复制的阶段。
关于你的实情，伊了解到你是第一个受肉成功体Haluha的‘父亲’。成功生成拔得头筹的Haluha，伊想见见这个人。”（注：“受肉”，指获得肉体。是个偏宗教式的说法）
伊奎的回答流利得不自然，简直是有问必答。虽然完全没想到她早就知道游，不过想想莫梅特也认识游，或许Haluha的“父母”在新世种之间很出名。
而且，从她坦然说出新世种这个词来看，尤斯拉以及其他的成员恐怕也都知道新世种的存在。
这样传开好吗……克兰普心中不安，不过这是新纳他们要考虑的问题。克兰普继续说自己的话。
“然后……结果如何？”
“不，没有得出结果。作为得出结果的一个资源，伊的愿望是能见到你。”
“那么我的——”
“回答问题是你的愿望。伊实现你的愿望。”
克兰普沉默了，这样说话简直像傻瓜一样。接着他在心里想，要知道“幽灵”的真相，以及“樱”和尤斯拉的关系。
“不。伊没有实现这个愿望的方法。”
“喂！你该不会说，你不知道为什么和那边的尤斯拉一模一样的人会变成‘幽灵’吧？怎么可能是偶然——”
“我们，对那些亡灵也深感困惑。”
插话的又是「１」之诺亚。克兰普瞪了他一眼。
“你们心里有眉目吧。”
“不知道为什么，伊奎·利布琉姆为新的同志进行‘均化’的时候，它们就会在教会出现。我们不知道它们的真身，因为和我们有着相同的模样，所以我们称呼它们‘亡灵’。”
“……均化是什么？”
“是不会撒谎，变得更好的事。”
回答的人在身后——是尤斯拉。克兰普转了半个身过去。
“我不明白什么意思……和伊奎读心的能力有关吗？”
的确，在她的视线所到之处里无法撒谎。「水晶世界」，就是在伊奎的监督下戒掉撒谎的研讨会。如果是，樱的性格会改变也不是不能理解。
可是，诺亚否定了。
“伊奎·利布琉姆有另一种力量。那是让我们的愿望凝聚在一起的祝福。”
“是的。伊的愿望是所有人的愿望。所以，只要大家都成为伊就不会有谎言了。”
伊奎湛蓝的眼睛朝着克兰普。她的视线虽然安详无神，没有力量，却毫无动摇，紧紧地捕捉住克兰普。
“所以……归根结底是什么意思？”
“我们「水晶世界」的一举一动，都是整体的意志。”
尤斯拉看着自己的手，蜷紧手指，又再张开。
“大家时时刻刻都为了同一个目标行动，为了同一个目的配合。手指与手指之间毫无欺瞒。”
“你们被伊奎的意志吞噬了吗……？”
这不是洗脑吗！克兰普不禁伸手拔剑，而伊奎却当即摇头。
“不，正好相反。要说为什么，伊的愿望正是被均化的人的愿望。我做的，只有让他们可以和每个人心意相通。因此，伊反映出的是大家的愿望。谁都没有撒谎的必要。而每个人都向往的整体意志，就是住在没有谎言的世界。”
“虽然我不知道原因，可神奈她完全变了一个人！”
“是的。为了没有谎言，会抛去多余的东西。就和这个虚拟世界的架构方式是一样的。为了让意志之间没有矛盾地沟通，必须像河川中的石头一样磨去棱角，变得圆润。成群的圆石会堆积起来，堵上缝隙，最终紧密相联，成为一个坚固的整体。因为是一个整体，所以没有谎言。这就是没有谎言的世界的创造方法。”
把几十个人的自我乱炖一气，混在一起，自然会变成无害的没有个性。把这种无害的无个性成为和平，参加者们回到现实的结果，就是樱的性格变得那样平淡。
克兰普想起来了，新纳说过的。“幽灵”出没的同时，还出现了性格发生变化的游戏玩家。这毫无疑问就是原因。
不知道为什么，春羽鲜活的笑容在脑海中浮现。
“这比谎言更糟糕！这只是舍弃自我而已！”
克兰普本能地发怒了，大声质问。伊奎完全没有反应，她蓝色的眼神，也毫无动摇。
接着她干脆地说。
“是的。然而，你难道不为谎言所苦吗？”
明明在一起的时间最长，却对冬风隐瞒了春羽和美遥这个秘密。
心里怀着对冬风的诚挚感情从梦中醒来，却又对美遥产生了奇妙的情意。
虽然下定决心去保护她，但对春羽的存在又深感自身的无力。
以及——没能真诚地表达内心，没有解开心结就生离死别的，母亲。
她们的面容，就像锋利的刀子一样刺进克兰普的心。
呼吸、心跳、动作，都停止了。
这个被水晶墙壁包围的房间里，明亮的阳光反射进来，像万花筒一样让人眼花缭乱，视线模糊。
 
伊奎就趁着这个混乱的时机，她的手伸向了克兰普的脸。她的手通透白皙，真的像水晶一样、像幽灵一样。小巧的手指犹如白蜡——
“咳……！”
克兰普粗暴地挥开那只手。
“咦？”
即使被粗暴地拒绝，伊奎的表情仍然没有变化。不，她的表情似乎变得有一点点疑惑。不过依然平静。
克兰普心中起火，因为脑子里心绪太多，只能简单喊出一句话。
“少多管闲事……我自己的问题自己解决！”
“那不可以。”
诺亚傲慢地否决了，守卫伊奎左右的两名剑士也如此应和。
“不被正规化的愿望被称为扭曲。”
“个人的幸福只能移动不得散播。”
两名剑士毫无前兆，互相施加了“加速”魔法。这是生成一个光球，沿着自己视线的方向形成引力，持续时间较短的法术。
受这股引力牵引的同时，剑士们放出两道斩击，克兰普还来不及反应，他的双脚就被砍下来了。
这不是单纯的速度快，两者的进攻几乎是同时发起，弥补了对方的缝隙，根本没有防御的余地。这就是愿望合为一体吗。就像五只手指一起拿起东西一样，甚至不需要思考就能合理地配合，消灭敌人。
（Haluha居然能完虐这些家伙……）
失去双脚，无力倒在地上的克兰普，被尤斯拉一只手制住了肩部的关节，另一只手也压住了身体，完全动弹不得。
“你总是让我心慌意乱……请你也变成伊奎·利布琉姆吧。”
“你……这样好吗？”
“治不好的伤病、不想见你却不得不去寻找你的那些时候的痛苦已经消失了。我得救了。”
“你那是——”
克兰普想批评尤斯拉，但说不出话来。一方面是因为他被压制，气息不畅；同时也是应为他在犹豫。伊奎附在樱的身上，如果樱自己说这样是她的救赎，他应该否定吗。克兰普心乱如麻。
我……如果我变得像伊奎她们一样，就可以不必在承担失去母亲的悔恨了吗？
就在克兰普思绪混乱陷入迷茫的时候，伊奎也在他身旁坐下。她蓝色的眼睛望着他，白皙的手指伸向他。要通过游戏菜单推出游戏需要几十秒的时间，想要逃离这个虚拟世界愈发困难了。
克兰普环视整个房间，大喊一句。
“这……做这种事情，对你们到底有什么意义！”
“终有一日，所有玩家都会变成伊奎·利布琉姆，我们将在这个虚拟世界，建立不会被诸多矛盾所苦的理想乡。”
回答的人是诺亚，当然，没有人出声反对。且不论诺亚的言辞多么诡异，这恐怕是他们的整体意愿。每个人都有着相同的目标和意愿，所以是平等而无忧的世界。
如果是这个「ＣｔＧ」世界，如果有伊奎的力量，这就是可能的。
“……真是的。”
克兰普叹口气。新纳蔓世说的话没有一句言中的。
“这不又是无法沟通的对象嘛。”
正要触碰克兰普的伊奎突然收回手，连续后跳退后几步。尤斯拉，以及另外三人都惊讶地看着她。
接着，就在伊奎解释她退后的原因之前。
克兰普衣服里隐藏的炸弹，在身体下方爆炸了。
◆
就这样，克兰普顺利死亡，得以退出游戏。春日井游的意识回到了现实世界。
眼睛透过雷米尔的液晶屏看到的世界混乱不堪，肚子里有种被低音鼓肆意敲打的恶心感觉。春日井游强忍着，摘下了雷米尔。
他还在那个不习惯的网咖两人间里。游戏时间还不到一小时，游已经筋疲力尽，开足冷气的空调让他感到慵懒。
在他身边，神奈樱也解除了雷米尔。她和登陆前一样面无表情，不过眼睛深处增加了一些不满的意思。
游把雷米尔放回充电器上，并向她道歉。
“不好意思，把你卷进自爆。”
那是游特意准备的昂贵的强力炸弹，为的是碰上和新世种有关的事件时，如果一旦发生意外状况，可以在发生更严重的后果前强制退出游戏。其他人且不论，最近处的尤斯拉肯定不会安然无恙。自己害她遭受了意外的死亡惩罚。
如果能使用当初和莫梅特战斗时的那个座标BUG进行瞬间移动的话，就不需要采取这么乱来的手段了。可是那个BUG在不久前已经被官方修复了。
模式类似的BUG还有“从数据上的道具箱直接把道具放到场景中同时启动魔法的Shotcut，道具就会被放到以前这个道具放置的座标去”，这些BUG虽然没被修复，目击了莫梅特一战的人们也提出了调查申请。
这一手紧急回避是游的王牌，作为“圣甲虫的克兰普”当然觉得肉痛。虽然心里已经放弃，一旦和伊奎这样不一般的对手交锋，还是会觉得可惜。
（……咳，算了。本来就是严重的作弊）
游在心里调整情绪。而樱并没有出言责备他，只是平淡地询问。
“你为什么逃跑？你不会失去记忆或者意志，那是每个人都不需要疑神疑鬼，救赎的世界。”
这原因不言自明，所以游很难向她解释。他们要通过实际性的手段达成没有谎言的世界，这错在哪里呢。游一边想，一边站起来。
“不好说。大概……”
游想起的，是年幼的冬风哭泣的脸。虽然想起了这样一张陈年往日里的哭脸，此时此刻的游却露出了微笑。
“大概因为我并不讨厌撒谎。”
游如此回答，虽然他自己心里也不是很明白。
游就这样离开了单间。为了了解那个新世种的身份、能力以及目的，他需要和甚目商议。
不知是什么原因，樱并没有妨碍他，只是安静地目送他。
游离开前，只留下一句话给她。
“至少，我更喜欢之前在电玩中心见到的你。”
樱没有回答，不过，她露出几分忿恨，喃喃自语。这倒是和之前的她有点像。
“……又输给他了。”
◆
当晚。
甚目左十分苦恼。
春日井家的起居室气氛一片险恶。
此刻围坐在桌子旁的，首先是游，游旁边是美遥，美遥膝盖上是蜷成一团的春羽，对面是新纳蔓世和甚目自己。现在是报告调查情况的时间……本该如此。
但是在座的游和美遥正在气头上。美遥因为游独自犯险而生气，游也因为美遥擅自到「ＣｔＧ」里调查而生气。
“你们呀……都是互相关心，为这个吵架不就本末倒置了。”
时间长了就麻烦了——这两个人闹起别扭来持续的时间真是长，而且真是很麻烦——所以，甚目在打圆场。
“这不是吵架。是聪明能干的钉宫自己擅自轻率地靠近不明人物，见面之后又一副立了大功的模样：‘你回家啦。这桩事件我已经调查完了’。是她自己心情不好而已。”
“嗯？明明是男子汉大丈夫春日井自己放学后跑到电玩去，和搭讪的中学生约会开房，结果是名副其实的‘玩火自焚’，还能满不在乎地说出‘这种事交给我来做，你去做家务就行了’这种大男子主义发言。是他自己歇斯底里吧？”（注：“玩火自焚”这里我没有遵照原文，美遥的原句是俗语“ミイラ取りがミイラになる”，这句话意思比较零散，比如“去找人的人自己反而走丢了，想说服别人的人反而被别人说服了”，在这里字面意思就成了游想救出“幽灵”结果自己差点变成“幽灵” 。“玩火自焚”算是换了个角度，游和中学生约会（玩火），结果最后自爆了（自焚）这样。）
……
虽然坐在一起，彼此间却根本不看对方一眼。两个高中生真可怕，可怕的不得了。
（这根本是普通的夫妻吵架嘛……）
甚目扶着额头叹气，改变劝架的切入点。
“你们这幅架势，春雨丫头怎么办呢。夫妻吵架，不能站边的孩子才最痛苦哦。”
上一次春羽因为两人的吵架伤心不已，他们俩人也有所反省。甚目心想这次一定也有显著效果。
可是，春羽听到甚目说起自己，抬起头来眨眨眼睛，发出疑问声音。
“已经感觉是很普通的事情了呀？”
……这样啊。甚目很自然地领会了。游和美遥就是这么麻烦纠结。
“爸爸和妈妈总是吵架，每次都说‘受不了啦！’不过一到晚上还是会一起睡觉。”
春羽已经完全习惯了。她很确信，就算他们吵翻天，不管有多少矛盾最后还是会和好。
“这个说法有点不恰当……”
两人把视线撇向彼此相反的方向，脸颊发红。
甚目对此大为光火，不过生气也于事无补，无视算了。
“那么。”
场面的气氛渐渐缓和，一直保持沉默的新纳开口了。
“将你们两位得到的情报统一起来，就能看出这次事件的端倪了。”
游和美遥的视线击中在新纳身上。春羽则低下头，一脸烦恼。
“首先，关于伊奎·利布琉姆·葛派特的能力，就和她本人说的一样，可以说是读取人愿望的能力。是我们之外的其他队伍创造的，被称为‘接收型’新世种的杰作。她能感知到自身视野内人类从脑细胞开始向人体的神经细胞发出的信号，并解读其中的含义。那个人在想什么，接下去要怎么做，都几乎可以正确读取。”
“呃……总之，就是可以读心吗？”
美遥抱紧了春羽，询问新纳。
“这要看对心如何定义。她能读取的只是正在思考的内容，或是持续发生的欲求，并以此判断出下个瞬间采取的举动，并不能读出人的记忆或者本人潜意识的心理阴影。”
“所以，是读取愿望，是吗……”
“可以说，她和干涉对方共感能力的莫梅特正相反，是有着惊人共感能力的个体。她能正确判断对方的欲求，无论从生物角度还是社会角度，都有着很高的生存能力。不过，我对这个个体并没有多少兴趣。”
“为什么？我认为这是很有益处的能力啊？”
游自然提出疑问，但新纳和甚目的看法要更加直白。
“我们这支团队的追求，是可以和现代人类产生共鸣，拥有智慧和感情的新人类。春日井君见到的伊奎·利布琉姆，是这样的人吗？”
“……不。她虽然已经是成熟的新世种，但似乎只是为了实现他人愿望而存在的人……呃，而且是那样的手段。”
游架起双臂，摇摇头。甚目耸了耸肩。
“我阅读了团队共享的报告书，伊奎她以小女孩的模样降生以来，一直在读取周围人类的愿望。
新世种的自我原本就很弱小，在这种条件下长大，自己和他人的界限就会浑浊，Atman……无法形成自我意识。毕竟‘我’这种意识是排他的。所以当伊奎成长到相当于十岁程度时，没有进行在现实世界获取肉体的实验，因为显然不会成功。她现在的样子，还是参考了春羽丫头一部分的数据，提高了安定性的状态呢。”（注：Atman，梵语中“灵魂”的意思，化用到哲学和心理学上代表自我）
或许伊奎正是知道了这一点，才会想要接近春羽的‘父亲’，春日井游吧。
“这个伊奎，会把所有与她相遇的人类的意识混同为自己的意识，并从中仅仅选择不发生矛盾的行为来进行自己的活动。然后，所有的人类……不，所有生物共同的、独一无二的根源性欲求，就是自身的复制和繁殖。本来，这应该是通过繁衍子嗣来实现的……”
“就是说，伊奎想要增加和自己有相同思考的人吗。为什么……做这么奇奇怪怪的事？”
“这只有问她本人才知道了。说不定理由十分简单，就是因为「ＣｔＧ」这个虚拟世界不能生孩子呢。”
听到这话，游和美遥不由自主地对视了一眼，心照不宣地红了脸，接着望向春羽。春羽不解地歪歪头。
“可是Haluha是在游戏里出生的呀？”
“春雨丫头你各方面都是特别的。”
哦——春羽完全没有认识到。她眼皮直打架，差不多该去睡觉了。说起来，因为今天美遥回来得早，她没有午睡。
游轻咳两声，提出了问题。
“可是，改变他人人格是可能的吗？”
“从她的能力来考虑，恐怕是通过触碰对方身体的生物电活动来调节和欲求与性格有关的部分，强制性地和自己保持一致。电鳗会通过放电使猎物的肌肉收缩，控制对方的身体。和这个比较类似吧。如果要起个名字，就叫‘华氏四五一’吧……不仅掌握了神经脉冲波的运作原理，还得到了控制它的手段吗？唔……”（注：华氏温度451度是纸张的燃点，也是一部经典科幻电影的名字。）
说到一半，新纳就陷入了新的思考。甚目代替他继续说下去。
“我们认为人格改变并不是永远生效的，应该会定期的采取‘措施’，再次进行调整。只要让当事人长时间不登陆「ＣｔＧ」，或者进行药物治疗应该就能治好。”
“说起来，他们提到过什么‘均化’。原来有治疗的方法啊……”
甚目看见游长舒一口气，就没有继续往下说：“虽然可能有治疗方法，但是，不能保证一定能治好。”虽然是为了保护春羽，但是游在「ＣｔＧ」的存续这件事情上并不想给其他玩家造成伤害，那会让他产生罪恶感。
“——那个。”
美遥生硬地提问。
“关于‘幽灵’我还不明白。伊奎的能力是人为地改变他人性格，那么同时出现的那些‘幽灵’又是什么人？”
从思索中回过神，新纳回答了美遥的问题。
“虽然需要验证，但我能提出假设。这恐怕是一种BUG。不过，并不是春日井君的母亲造成的系统软件的问题，而是设备硬件出现的故障。”
“「ＣｔＧ」的设备硬件，就是那个把玩家当作处理装置的……”
“对，拿非利型计算机。如你们所知道的，它可以极度真实地再现现实世界，应对各种模糊的计算。但是这次，它过于灵活的处理方式反而成了瓶颈。
我认为被伊奎同化的玩家，脑波规律瞬间发生了剧烈的变化。「ＣｔＧ」的系统无法适应这样剧烈变化，将脑波改变前后的角色当成了两个不同的个体，将它作为第二人来处理。”
“怎么会……可是，那些‘幽灵’，每个人都有感情和智慧，并不像NPC那样不自然……而且也有记忆啊？”
作为米珐，美遥和完全没有失去人性的“幽灵”们有过对话，她并不能接受这个假设。甚目当时也通过春羽的雷米尔亲眼目睹，她能够理解美遥的疑惑。
甚目拿出笔记本画画，她画了一个一个小人，在变形的大脑里行走。
“如果要说明拿非利型计算机的概念，就好比是几十万人的大脑融合在一起，参考每个人的智慧形成的巨型头脑。被我们俗称为灵魂的某个东西得到了化身，在其中走来走去。
这个拿非利如果产生误判，将一个人认成两个人，它就会回忆出本人的知识和记忆，制造完全相同的第二个角色。当然，这个‘第二人’没有雷米尔。
雷米尔终端是现实中的肉体通往游戏的大门，它负责和将现实中的人和游戏系统进行同步。因为‘第二人’没有雷米尔，「ＣｔＧ」作为传统的游戏软件，其系统无法识别‘第二人’。扩张模式下显示的数据发生故障，大概就是这个原因。”
“拿非利型计算机这种特殊的装置，和伊奎·利布琉姆·葛派特这个特殊人物共同产生的BUG……不，与其说虫子（BUG），不如说……”
最后，新纳蔓世用他那种令人不悦的干瘪声音总结了整桩事件。
“是名副其实的幽灵（GHOST）啊。”（注：这里的GHOST暗指电脑的镜像备份）
◆
洗过热水澡，令人身心舒畅，仿佛皮下的脂肪也都要融化。
神奈樱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修长的四肢舒展开来，像人偶一样无力。
这是个狭窄的房间。小时候，樱觉得这个狭窄的房间就像秘密基地一样，所以很喜欢。几天前刚刚换过的荧光灯没有闪烁，非常明亮。房间里放不下的东西都塞在父亲手制的小阁楼里，好像随时都会落下。
书架被遮起来了。
因为樱的冲动被伊奎·利布琉姆抑制，她既没有感到无聊而去玩耍，也没有自己努力去做什么，只是单纯的闲置状态。
脑海中浮现的，是春日井游的脸，他说喜欢那个苦恼的自己，否定了现在被拯救的自己。还想起了春羽那个傻傻的笑容。
最近，对于安稳老实不再有任何问题行动的自己，不知为什么母亲的目光比以前更担心了。
樱望向书架。当然，随便放在上面的奖状和奖牌、以及不协调地放在一起的游戏攻略书籍是看不见的。
因为那部分被遮盖起来了。
◆
几小时后。
美遥正在洗浴间里吹干头发。长发之下，她的表情有些暗淡。
她将关掉电源的电吹风随手放在一边。那个电吹风是她在洗漱池的镜子里侧发现的，颜色是亮粉色，明显是女性用的东西。经游的同意，美遥和春羽就用这个吹干头发。
这似乎是游母亲的遗物。游说，因为基本没有使用过，和新的差不多，所以才没有扔掉。不过美遥觉得，就算它真的坏了，游也不会把它扔掉。
这是证明，证明游的母亲曾经住在这个家里，在这里生活过。美遥拿着它，在想象中——游给她看过母亲的照片——和游的母亲看着同一面镜子，使用同一个电吹风，这令她稍微有点开心，感觉自己成了这个家的一员。
相反的，自己的亲生母亲和义父所在的老家，反而有种生分的感觉。这实在不能不叫她心痛。
（春日井君对我使用这个电吹风会怎么想呢？）
此刻，她对这件事有点介意。
之前在客厅听到的，新世种伊奎·利布琉姆所追求的世界，现在她稍微有些理解了。
（可是，明白别人想什么……也很可怕）
美遥微微苦笑，对着洗浴后朦胧的镜子呵了一口气，形成一团白雾。
 
结果，对于「水晶世界」在「ＣｔＧ」里引发的问题，还是不能立刻解决。
目睹樱伤心痛苦的美遥对此大为不满，但是新纳和甚目提出要和管理伊奎·利布琉姆的团队进行沟通，看看有没有解决方法，希望能等待一两天——既然这样说了，也无法强求。
如果能和平解决是最好的。如果像莫梅特那时一样难免一战的话，春羽和游又要乱来了。自己当然想阻止他们，可是这对父女有时固执得很。
更不用说那些“幽灵”还请求“OKG”袭击伊奎。
元凶显然就是伊奎，打败她，或许一切就会恢复正常——这是“幽灵”们的一线希望。但是「水晶世界」成员的战斗力远超过“幽灵”们。不，「水晶世界」成员的高精度配合异于常人，就算召集出色的玩家们也未必是他们的对手。
在这种绝望的情况里，“OKG”和“圣甲虫的钳子”出现在他们面前。
以游和春羽的性格，这种情况下被人请求一定不会袖手旁观，更何况请求他们的还是樱。
但是，伊奎某种意义上是比莫梅特更危险的对手。一个不小心，克兰普和Haluha说不定也会被「水晶世界」占据。
若是那样，首先让新纳他们去解决当然更好。
但令人烦恼的是，该怎么和“幽灵”那一方的尤斯拉等人说明事情的详细。如果原本的尤斯拉等人恢复了正常的状态，那些“幽灵”会怎么样，全凭那个随随便便的拿非利型计算机，完全无法预计。
是会单纯地消灭？会作为一种奇妙的存在残留下来？幽灵和本体的记忆会统一起来吗？
只有试试看才知道，美遥不敢对他们说这么不负责任的话。游已经说了，“……如果有了把握，我去和他们解释。”美遥到时也想和他一起去。
甚目说，她会尝试设计整理记忆的解析程序，同时也说还是不要过于期待。不过也只能期待了。
美遥就带着这样复杂的情绪走向二楼的卧室。游的卧室。
只有夜间灯点亮的昏暗房间里，充满了不习惯的他人气息。
虽然春羽已经十分适应现实世界的生活，白天可以留守看家了。但晚上睡觉的时候还是坚持要三人一起睡。一想到在黑暗中失去意识，起床时不知道两人在哪里，春羽就害怕的不得了。
有一次，春羽夜里醒来的时候游正好去洗手间，当时春羽呆若木鸡泪眼朦胧的样子，比大声哭泣还让人揪心。
因为美遥吹干头发需要时间，就让游先上楼哄春羽睡觉去了。或许他们已经睡了，美遥静悄悄地走到床边。
情况出乎意料。
“啊，妈妈……”
游沉沉地睡了。穿着可爱睡衣，抱着绵羊娃娃的春羽还睁着眼睛。平常这个健康的小家伙总是沾枕头就睡的。
“睡不着？”
“嗯……可以说说话吗？”
美遥也上了床，望着游的睡脸。虽然比不上春羽，他睡得也很快，平时总是比美遥更早进入梦乡。他睡觉时的表情比平时显得更稚嫩些，不过今天可能是累了，脸色很生硬。
美遥压低声音，告诉春羽。
“说话可以，春日井君睡着了，要小声。”
“嗯。”
美遥盖好自己的毯子，躺在床上。春羽打了个滚钻到她的怀里，把头埋在美遥胸前。
“怎么了？”
春羽把手捂在嘴边，压低声音，作出悄悄话的姿势。
“那个……”
叽叽喳喳，小嘴巴里发出的小声音钻进美遥的胸部，好像挠痒痒一样。美遥忍不住笑了，她闻到春羽头发的气味，和自己的头发微微不同。
“春羽……被小樱讨厌了吗？”
美遥一开始还没明白，大概春羽是在意虚拟世界里因为乱说话惹尤斯拉生气的事情吧。从刚才开始她就没什么精神。
“春羽连睡觉都会害怕，小樱在那边的世界，我不应该说死了也没关系的。”
“嗯……是呀。”
“春羽真的是那边世界的人，所以不明白。”
这时的春羽，就像枯萎的花朵一样。
一点点。
虽然只有一点点，美遥这么想了。如果那个“幽灵”的尤斯拉消失了，春羽惹她生气的事情是不是就会被忘记了……这样，最恶劣的想法。
（这样想，简直是溺爱过度……）
打消这个念头，美遥摇摇头。
“……不是的。我也曾经伤害过别人。”
“妈妈？妈妈很温柔的！”
“春羽，声音太大啦。”
春羽一怔，用娃娃堵住自己的嘴，望向游。他没有醒过来。
为了要确认游没有醒，春羽伸手要去探他的鼻子。没关系啦，美遥用眼神阻止了她。春羽又对美遥说：
“妈妈是温柔的大人，不会给别人添麻烦。”
“我同样也是孩子。因为，我也有我的妈妈呀。”
“嗯？啊，是哦。妈妈是妈妈的妈妈的孩子哦。”
“嗯，所以我也……在学校完全做不好。”
春羽受到了冲击。她一直坚信，游和美遥是现实世界出生的人而且是大人，所以到外面去也不会有任何难处。
“班级的……呃，一起学习的朋友们，我对他们撒谎了。”
隐瞒了她和游的关系，不知为什么又被她们误会是精通恋爱的女性，这个误会也将错就错没有解开。而春羽的事情，更是比和游的同居还要不能透露。
这样谎话连篇的自己能交到新朋友吗？就算交到了，在谎言的基础上交到的朋友能称之为朋友吗。
她想起了父亲的脸，为了母亲以外的女性，他对家族和婚姻撒谎，离开了美遥。正因为自己是这种人的女儿，更想要诚实地活下去，可到头来美遥自己还是这个秘密家庭的一员。
大概，正因为自己是这样的骗子，其他人才是不能信任的骗子。所以自己才会觉得其他人都会像父亲一样远走、像母亲一样找到比美遥更重视的人。所以自己害怕喜欢的人会背叛自己。
「水晶世界」主张的没有谎言的世界，就不会有这种烦恼吗。
“撒谎？撒谎，就是说的话不是真的？”
“嗯。大概，就是那样。”
一个人很寂寞。
但是，彼此亲密到能深入内心又很可怕。
她希望大家能认可游。
可是，又不希望大家接近游。
虽然出色却不张扬的游，她觉得和冬风那样的人很般配的。
可是……
每个想法都是真的，又都是假的。或许美遥的心中也有像尤斯拉一样的幽灵，对没出息的本人嗤之以鼻。
“……我，不懂得和人搞好关系，有难题的时候就会撒谎掩饰。和神奈姑娘立刻成为好朋友的春羽比我更了不起。”
春羽紧紧地拥抱美遥。
“那个，妈妈。小樱说过，没有东西不喜欢的人，很恶心。有喜欢和不喜欢的，才更像是个人。就算妈妈不擅长交朋友，春羽也最喜欢妈妈了。”
“……谢谢你。春羽对神奈姑娘说了坏话，懂得反省为什么自己错了，我为你感到骄傲。”
美遥也抱紧了春羽。她是自己紧紧拥在怀里的，美遥的小女孩。而过去，美遥也是妈妈和爸爸怀里的小孩子。
是呀。既然我和春羽都是孩子，那么我们一起成长就行了。游……丢下他不管也可以，他一定会连忙赶上来的。
心中想到这样坏心眼的念头，心情自然放松了。
“下次我们再去向神奈姑娘道歉吧。”
“嗯。”
“那，差不多该睡觉了，再不睡明天要起不来了。”
“好……”
春羽老实点点头。美遥摸了摸她的头，闭上眼睛。
（我也必须努力……）
夏夜的黑暗散去了皮肤表面的汗水，让人渐渐放松，进入梦乡。
——虽然没有醒过来，春日井游也听到了美遥和春羽的对话。他在半梦半醒中听到了。
梦中下着雨。因为雨声嘈杂，美遥和春羽的说话声模糊不清。
被讨厌……死……妈妈很温柔！
春羽笨嘴笨舌的说话。她知道的言辞还很少，舌头也不灵活，因为她刚刚出生几个月。就算她知道一个词语，也对那个词语没有切实的感觉。
说起来，冬风小的时候，虽然知道很多词语，但说起话来却词不达意。
“听好了，游。这是很简单的道理。因为我的巧克力馒头没有了，所以要吃游的馒头。”
从那个时候开始，游的谎言就对冬风不管用。所以，游无所顾忌地对他撒谎。冬风的母亲是个完全与女儿不同的善良女人，无论说什么她都会相信，从不发脾气。“少了一个零食？哎呀呀，是不是猫小偷来了呀？”顺便一提不可以给猫吃巧克力。
因为冬风母亲引发的这个谎言，唯独这次，游把冬风弄哭了。那是记事开始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冬风的哭泣。当时游衷心希望再也不要让冬风哭泣了，这份心愿也令他感到难过，他也哭了。
哭泣。雨。画面突然变化，是一段时间以前，还过去不到一年 。
寺庙的走廊，玲珑细雨仿佛是帐幕，遮断了这里。十五岁的冬风没有穿丧服，穿着中学的制服，这样问游：
“你为什么不哭呢？”
这是游想起来了。
是神奈樱的事。今天白天，对尤思拉询问樱的故事时，有什么话没有问。这让他觉得有缺憾。缺憾的原因在梦中突然找到了。
和樱交谈的话说不定就能找到，那一天没能回答的，对冬风问题的答案。
大概，游必须好好问一次。
——你痛痛快快地哭过吗？
“那，差不多该睡觉了。”
因为心情放松了，美遥的声音也传入耳朵，意识渐渐变沉了。
说起来，自己惹哭美遥，还没有对她道歉。
◆
黑暗中。
咚咚……
仿佛是低处传来电梯下降的声音。
接着是突然点亮的灯光。就像运动场的照明灯，从上方照亮了黑暗中的一点。
“我是第七课主任，新纳蔓世。”
站在灯光下的男人，即使在这种黑暗中也不摘下墨镜。他是人类平衡研究所负责指挥、管理Haluha生长的研究员。
在这种完全缺乏距离感的茫茫黑暗中，新纳干瘪的声音也被黑暗吸收。
回应他的报名，第二道光芒划破黑暗。
“真少见呐，不是人统委而是你发来的邀请。”
从光芒中现身的，是一位白衣老人。他显然不是日本人，褐色的肌肤、红黑色的卷发，深陷的眼窝如刀刻斧划，虽然消瘦却精神抖擞的老翁。
“你不是对我的人类没有兴趣吗？”
深沉、黏着质的声音。听的人仿佛会感到呼吸不畅，令人压抑的声音。
“不，马哈拉尔。关于伊奎·利布琉姆的能力，我十分期待它能对改善拿非利的调控有着重大贡献。”
“我要创造的是未来的人类。你执着于继承现代人类的感情，似乎对葛派特型的设计很不满啊。”
“如果不全面继承人类的肉体、智慧和感情，就无法留下人类的证明了。”
“继承这颗星球的生命并不一定要继承人类。”
话不投机，新纳耸耸肩，把视线从马哈拉尔身上挪开，中断对话。他们可没有闲暇时间浪费。两人彼此都视对方为天才，但同时又都认为自己要更加优秀。
如果没有这种程度的傲慢，也不会想到创造新人类了。
马哈拉尔插在白衣口袋里的手指，像蜘蛛一样蠢动。
“让我听听你的事情吧。你不是忙于管理Haluha和S型吗。”
“多谢理解。最近伊奎做得太过分了。她壮大的「水晶世界」，流言已经开始扩散了。”
“哼。和莫梅特那时不一样。对于来访者，伊奎·利布琉姆只会给予他们安息，被害者是零。”
“这就是观点的问题了。”
“可是我听说，虽然有疑问，却并没有反对声音。”
“因为伊奎·利布琉姆，「ＣｔＧ」里产生的‘幽灵’们在哀叹。”
“我也调查过了，只要重新启动系统，那个就会消失。不过是泡沫一般的缓存而已。”
新纳的团队也得出了这个结论。重新启动拿非利型计算机需要几个月的准备和大量的人力，以及相当大的风险。这条路要尽可能避免。
“就算你说重启，也不能每次出现‘幽灵’就重启。而且‘幽灵’再继续增加，拿非利的资源被虚拟缓存侵占，天知道会发生什么故障。再者，被伊奎·利布琉姆同调的人越多，外面世界发现真相的可能性就越高。那样的话，也可能对计划战胜障碍。”
“消除这种事正是人统委的工作。这份工作就是有如此之大的意义。”
老人从白衣里伸出双手，像翅膀一样伸展开。
“听好了，新纳。这是一个机会。人类已然走到尽头，却又无比猖獗，无法自灭。这可能是最后一次重塑人类的机会了。
如果伊奎·利布琉姆成为新世种，地球上的所有人类，就会向着同一个目的同心协力。像机器一样整齐划一，这可并不是要消灭个性哦？就像蚂蚁，从完全相同的遗传因子中出生，根据环境分化为工蚁和女王蚁一样，根据每个人出生的状况，创生出各种各样的人类。只不过，要让他们对自己属于群体的一员有所自觉。
埃里泽·本·耶胡达以新造古语的方式整合了国家，而伊奎·利布琉姆将人类返回到学会语言产生分裂之前的模样，是更高的形式。”（注：埃里泽·本·耶胡达，19世纪的犹太人社会活动家，学者。他是近代重新创造、推广希伯来语的首要人物。）
“可是这样做，无法保留人类的生理和情感。放弃遗传因子的延续、连文化的继承也一并抛弃，这已经不能说是人类了。比起伊奎的那些细胞，‘幽灵’才是更应该保存下去的东西。”
新纳的声音就像游他们听到的一样，啰啰嗦嗦、含糊不清。但是，透过墨镜注视老人的视线，却坚定不移。
马哈拉尔像是咳嗽一样轻笑。
“哈！嗯，是啊顽固分子。但是，那又如何？”
“根据协议，我要淘汰反复采取问题行动又无法期望改善的伊奎·利布琉姆——通过新世种同胞的战争。”
“好吧——”
对于宣战布告，老人就像个言简意赅的研究人员一样，回答极其简短。
“来吧。”
交涉就这样成立了。以最糟糕的结论。
“唉。”
——老人消失之后，黑暗中，新纳蔓世喃喃自语。
“我也理解他那么执着于统一意志。”
“嗯？”
“马哈拉尔的祖国因为长期的内乱疲惫不堪，政府与反政府过于频繁的更迭，国内到处都是居无定所的间谍和游击队。生命和生活随时随地都有被摧毁的可能。
每个人都疑神疑鬼的结果，就是先下手为强的告密与私刑风潮。出入国外研究机关的马哈拉尔也被作为卖国贼告发，失去了家人。”
“这真是悲惨。悲剧呀，像童话一样残酷。”
“必须从童话一般级别的根源上修正人类，马哈拉尔是这么想的吧。所以才想让不会产生憎恨的伊奎·利布琉姆改变这个世界。”
“了不起！这样一说，想要阻止他的你们就像是坏人。”
“但还是要做。Haluha和他也会帮助我们吧。幸好，和春日井君有渊源的少女也关系到此事，所以他对「ＣｔＧ」里发生的事心有愧疚。”
“啊啊……又能看到小哥哥的手段了……”
“是啊。他不会放任Haluha和伊奎·利布琉姆战斗的。但是，春日井君能和新世种不相上下，靠的是无法预测的BUG。对于可以读取思考的伊奎，真是最不合适了。即使如此你也觉得他会赢吗？”
“当然，这是当然的。小哥哥一定也会给予伊奎新人类失格的耻辱，彻底地杀死她。”
完全黑暗的「ＣｔＧ」隔离空间当中，如同丝线一样的银发垂落下来。从刚才开始与新纳对话的少女，从黑暗中显出一样白皙的面孔。
“因为他是用白马的蹄子踩碎脊骨的，梅梅深爱的王子大人。”
莫梅特·葛佩莉亚，不知为什么，她穿着游学校的女生校服，脸上写满了纯真的爱慕，声音恍惚而颤抖。
“……啊啊啊，这一次，又会用怎样天马行空的手段杀死Haluha的敌人呢？”




第三章 Scanner Friendly （朋友扫描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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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啊……”
“睡眠不足？”
两天的期末考试结束，放学后，到处都充斥着学生们黯淡的悲鸣。
在营业时间缩短的学生食堂一角，游发现冬风强忍着大大的哈欠，就从她身后询问。
冬风转了半个头过来，也没说话，就又重新看向手边的电子终端。
“真少见呐。”
游说的是冬风的眼镜。中学三年级的时候，她只有在上课时才戴眼镜。看来现在正在预备考试。
说少见，是因为很少见到冬风为了预备考试熬夜。她平时总是胸有成竹的态度，只要上课认真听讲就不必考前抱佛脚。
虽然冬风对自己的搭话保持沉默，但她好像还是有些烦躁，没有转头直接问道。
“……你有事吗？”
“啊……怎么说呢，想和你说说话。”
感觉自己说了很不好意思的话，不过游还是忍耐下来，坐在冬风对面。
游有些不确切的预感。伊奎·利布琉姆，虽然新纳正在为了解决她的问题采取交涉，但游觉得不会成功。
和伊奎有过正面交锋的游，感觉伊奎和莫梅特有着相似的气息。虽然不如莫梅特锋芒毕露，但两人为了达成自己的目的会排除任何障碍的意志是完全一样的。她会把人变成那副摸样，游不认为春羽能和她和平共处。
游想在情况发生变化之前下定决心。
“我说冬风啊……你对撒谎怎么看？消除一切谎言是对的吗？”
“……又是这么没来由的问题，你不用准备考试吗？”
“还行吧。”
游装作放松。其实他已经做好偏门科目要补考的心理准备了。
透过眼镜，冬风瞄了他一眼，幽幽说道：
“就是这个。”
“哎？呀——”
游发出了奇怪的声音。因为冬风突然伸出手指捏住他的鼻子向外拉。
“你看，鼻子变长了。”
“你干什么啊？”
游尽力向后仰，总算从青梅竹马的手指里逃出来了。游一脸困惑，相对的冬风的视线冷冷的。
“你知道匹诺曹吗？遭到诅咒，每次撒谎鼻子就会变长的木偶——你撒谎吧，说自己不用准备考试。”
“呃……”
理所当然地被识破了。
“游……你从以前开始，每次有不顺心的事情就会来找我说话。”
游没有应答。就是说他无法否定。
到十岁左右为止，游在学校和朋友吵了架、玩游戏赢不了、和妈妈的事情、每次心里有放不下的事情，就会到冬风那里去。然后，那些时候他就会听冬风讲书里的故事。
听冬风叫故事，总让他感到安心。
“你每次都会睡觉真让人生气。”
“是我错啦……我不会再睡了。”
心里感到疲惫的时候，听冬风讲些略微复杂的故事，游就会把生活的杂事全忘掉，沉沉入睡。而总是埋头于书本的冬风，虽然她的表情细微到别人难以察觉，但可以把心中积蓄的话语倾诉出来，她也的确心中畅快，充满活力。所以烦恼就这么莫名其妙地消失了，无所谓啦。
“哼……无所谓了，反正游向来都是随随便便的。”
冬风让终端进入休眠状态，做作地摘下眼镜，望着游。
“……我反问你，游觉得谎言是什么？”
“嗯？谎言是……假话，对吗。”
“那真话又是什么？”
“是、是事实？”
“什么是事实？”
“……现实？不，那就一样了——实际存在的东西，实际体验过的事情，这样？”
“这还不够充分。误会和幻觉都不是事实，也不是真的。可是，对当事人来说并非谎言——而事实又如何呢？”
“……任何人……没有例外，共同承认的事情……这样如何？”
“那么，除此以外的所有内容，任何人都无法否定的、不可知的事情以外的东西，就是谎言了？”
“呃、不是真的、也不是不可知的……嗯，是谎言吧。”
游点点头，冬风也干脆地点点头。
“这就是答案了。就这么简单。”
游——不知怎么有点慌张。
“不，可是，欺骗呀被骗呀背叛、隐瞒这些呢，还有为了逃避严酷现实而撒谎之类的……不是有很多种吗？这些东西啊，你不认为消灭了比较好吗？”
这本是很不自然的转移问题，但冬风立即回答说：
“这只是把谎言作为构成动机的道具来使用。就像恐怖电影里突发的杀人事件，把玻璃烟灰缸当作凶器一样。什么是错的，这不是问题，问题在于错在哪里。”
游感到混乱。冬风说的他明白，但是自己对「水晶世界」说的“没有谎言的世界”也感到些许疑惑。这疑惑是什么呢。他一边回忆一边问。
“可是……谎言也就意味着‘错误’吧？如果没有了误解和隔阂，这个世界一定——”
“游。”
冬风简短地念出他的名字，游慢慢停下了自己逐渐混乱的话头。游意识到，冬风说了些为谎言辩护的话，让自己意外地感到心乱。
冬风等游终于冷静下来之后，继续沉稳地说：
“游和你的妈妈可能有过隔阂。可能你们没有互相理解。我认为，这大概是因为你们都对自己的真情有所隐瞒，没有诚恳地说出想在一起。可是，这份离别让人感到悲伤，是因为和母亲的生离死别，而不是因为你们错了。”
游问什么来见冬风，她一定已经明白了。她即使不了解「ＣｔＧ」里的具体事情，也能说出游真正想听的话语。
所以游会依赖她，反问她。
“如果没有错误的话，我和母亲，就不会那么寂寞的生活了。”
“即使是这样，如果你的母亲还在，她也会对过去的隔阂一笑带过，然后为了弥补过去努力和好。一定会的。”
“……为什么你能肯定？”
“因为，你们都爱着彼此，我这个旁观者可以保证。这份爱才是最重要的，游现在不也依然爱着母亲吗。如果真的是错误，如果真的不明白，就不会去回忆也不会为之烦恼了。”
“……冬风。”
游发出了迷糊的声音，或许也可以说是丢人的声音。不过游并没有改变自己的表情，认真地看着冬风。
“总之……要问我想说什么……”
冬风似乎对自己要说的话感到不好意思，撇开了视线。
“禁止撒谎什么的、必须百分之百理解对方什么的——那种必须互相束缚才能成立的关系，吃屎去吧。”
春日井游忘我地放声大笑起来。
说的对，说的太对了。
于是，忘乎所以的游完全没有注意到。
放学时，到食堂的贩卖机买独有抹茶饮料的女子小团体中，有一个人在看着他。
钉宫美遥。
其他三人没有注意游，她们一边走一边碰杯，发现美遥突然站住不动了。
塚见一边开盖一边问她。
“师父你怎么啦？”
这时，美遥正看着游以一种自己从来不知道的放松神态和小槌冬风交谈，脑子一片空白。对塚见的声音，她只能机械地转头回应。
塚见吓了一跳。
“哎？为、为什么哭啦？”
“啊，不……不要紧。”
美遥这才回过神，快步走开。自己是那种表情？表现得那么不安吗？她突然觉得手中的抹茶饮料罐是那么冰冷的难以忍受，放进了书包里。
塚见、野木以及六角面面相觑，追上美遥。
走到楼梯口的鞋箱处，美遥才停下脚步。
“怎么了？身体不好吗？”
塚见出言关心她。她是真的很担心，美遥心中不禁涌出一阵酸楚。
“塚见同学……野木同学还有六角同学。你们能听我说吗？”
“嗯？啊，好啊……”
同学们感觉气氛不对，站成一排等待美遥的下文。
美遥深吸一口气，吐出来，然后无力地说：
“其、其实我……不是什么恋爱大师。”
“什么！？”
这个自白对塚见极具冲击力。
“这、这是怎么回事师父？”
“要说怎么回事……我、根本没交过男朋友……”
“啥！？那、那，整整说了三个午休才说完的‘我男朋友不好的地方精选一百个’，还有明显无心提到的‘打扫浴室的时候那个该怎么办让我很为难’之类的，都是瞎说的吗！？”
“其实，我特别不会应付男人……”
“啊，说起来，你几乎没和男生说过话哦。”
“虽然见你和傻蛋君说过话，嗯毕竟是邻桌，也很正常。”
野木和六角倒是很平静。
“为什么没有说实话呢？”
唯独塚见大受打击，动情地望着美遥，询问她。
“欺、欺骗你们我很对不起……”
美遥诚惶诚恐，野木倒是利落地一挥手，打断了话题。
“没什么好道歉的。说起来原本就是我们自己会错意。而且除了塚见，也多多少少察觉到了。”
“是、是这样吗……？”
“因为每次和男生擦肩而过都会躲开的钉宫，怎么可能和男人同居呢。而且，话语里的设定也很奇怪。时不时连孩子都说出来了。再者说，化用性格险恶的前女友的名字来给孩子命名，这么混账的男人，怎么说也不可能真的存在。”
六角也微微一笑，扶扶眼镜。
“什么呀……你们两个早说啊！”
野木和六角不必说，塚见也没有生气。美遥安心而无力地吐口气，同时就觉得有些害怕。
野木她们，对美遥滑稽的亲身体验——虽然几乎都是和游共同生活的真实故事——她们是在心中暗暗嘲笑的同时听她讲述的吗。虽说，被当成笑料也是很自然的事。
午休时侯、放学时候，她们那么开心地听自己说话，那些都是虚伪的吗。
这么一想心里感到不安，同时有所意识。和塚见她们谈话的时候，虽然也觉得疲倦，但谈天说地感觉很开心，因为不想失去这份关系，才会这样努力解开误会。
如果是以前的美遥，此刻一定深感不安，就此退缩。不过现在的美遥，是目睹春羽拿出勇气的美遥，她不会止步不前。
“那个……既然你们发现了，为什么还让我继续说呢？”
野木和六角一愣……互相对视一眼，然后笑了。
“因为，很有趣呀。”
“嗯。钉宫同学讲的那对奇怪情侣，我还挺喜欢的。希望他们永远恩爱。”
仿佛要升天一样的感觉，美遥不由得挺直了指尖。她心想，这就是飘飘欲仙的感觉吗。
“嗯，不过，我的粟野君可不会像师父的男朋友（假）那样渣就是了。”
“都说了不是你的。”
……
那之后话题就跑偏了，转移到塚见该怎么拿下一门心思扎在社团活动的粟野。
之所以没提到考试，是因为野木和六角成绩优秀，把握十足，而塚见已经不想面对现实了。
这回是美遥追上了话题，提出了个人意见。
“哦，还有这一招！不愧是师父，冰雪聪明！”
“我既不是师父也不聪明……”
美遥弱弱地对塚见吐槽。刚才因为那副场面而感到心痛的胸口，已经好很多了。
◆
“……你是说这个我，是「ＣｔＧ」的电脑制造的假货？”
当天晚上。
Haruha、克兰普和米珐，已经另外一位人物，来到了“幽灵”们潜伏的地方。他们似乎会定期地改变藏身处，好在昨天之后还没有移动。
克兰普一行人将尤斯拉带到了稍微远离其他“幽灵”的地方，尝试对她解释这次事件的情况。
顺带一提，其他“幽灵”都围在克兰普他们带来的另一位显眼人物身边。
就是那个会动、会说话的巨大蘑菇人偶。
“你、你就是那个有名的荒野人贩子，巴亚之子！”
“我听说你在沙貘与鸡蛇（Basilisk）对视，被石化了……”
“是啊，的确视线相对，粉身碎骨了……”
巴亚蘑顿了一顿，等众人的视线集中在自己身上之后，接着说：
“不过是它不是我！”
咚！
小小的蘑菇笑话，为缺乏娱乐的“幽灵”们——明明身在游戏当中！——带来了大爆笑。
尤斯拉听着远处的笑声，继续对话：
“就是说，无法恢复原状……应该说，我们本来就没有‘原状’……这样吗。”
“是这样……我去见过现实中的神奈樱，她的人格是那边的尤斯拉。”
克兰普实话实说，讲出了现实中的遭遇。本以为擅自去见她会让尤斯拉生气，不过她反而放心了。虽然她没有说出口，不过看样子，现实中没有给家人增添烦恼，这让她感到安心。
接着，克兰普说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不过还有希望，根据创造伊奎的人所说，伊奎的能力可以让神奈的人格恢复原样。”
“那家伙怎么可能会照做呢……”
“所以，要击败她。”
樱从未听过游有这样的语气。尖锐、沉重。
“具体情况我之后再说明，以和伊奎对等或以下的战力击败她，她就会失去斗志……不，失去主动性。那之后，她就会承认你们是受害者，让你们恢复原样。”
这是游等人放学回家之后，新纳蔓世向他们提议的解决方法。结果交涉还是不顺利——游心想，这大叔真不中用——只得到了一个保证，会让那些被伊奎改变心灵的玩家恢复正常。
当然，这个保证只有Haruha战胜伊奎的时候才会生效。
“到时候，我们……这边的我们，会怎么样？”
“「ＣｔＧ」会识别你们和本体是同一个人物，你们会消失……应该是这样。不过，可以对你们的记忆进行整合。感觉上，应该就像回到自己原本的身体里吧。”
关于记忆的移动和整理，似乎要运用Haruha的人格转移到人造肉体时使用的技术。为了完成相关工作，甚目彻夜不眠眼眶发黑。听她说，和新世种不同，人类使用这项技术会更加可靠。
关于这个问题，尤斯拉倒是毫不犹豫地予以信任。被囚禁在游戏中的日子，虽然不会饥饿也不会死亡，但还是难以忍受。
只是……尤斯拉低下了脑袋。
“我，有可以回去的地方吗？”
怎么了？米珐问她。
“那边的尤斯拉……我曾经远远地观察她，既成熟又稳重，对我们以外的人绝不做坏事。现实里，像我这样不给人好脸色的半吊子，当然也比不上她那样八面玲珑的人……”
“别这么说……”
米珐下意识地劝解她，可是又停下了。现实中的她同样缺乏自信，在「ＣｔＧ」里则表现出完全相反的性格。米珐能够理解樱的心情。
“特别是我家，我爹是当警察的，像我这样添麻烦的女儿不回去才好呢。”
游想起来了，另一个尤斯拉讲述的樱的过去。她失去了自己的精神支柱，心里充满了负面的想法，对迷失的自己采取自暴自弃的态度。
知道内情的克兰普或许该说些什么，但率先行动的却是Haruha。
“咚！”
Haruha突然抱住尤斯拉，跳来跳去，要她弯下腰。尤斯拉无可奈何地俯下身子，Haruha则把嘴贴在她耳朵边上。
“小樱，你听我说。”
悄声细气，说悄悄话。克兰普和米珐吓了一跳。
“干嘛啊……正常说不行吗。”
“这是秘密，不能说出去的。”
“秘密……？”
“嗯，其实Haruha不是爸爸和妈妈的孩子。”
“不用你说我也知道……”
尤斯拉忍不住小声回答，同时也意识到了。不是他们的孩子，又是谁呢。为什么她要做两个高中生的女儿，为什么她在现实世界中那么笨拙，在虚拟世界里却是不可战胜的OKG。
她显然不是普通的儿童。
“其实，Haruha是在这个游戏里出生的假孩子，是对爸爸和妈妈撒谎的孩子。所以，我想就算我长大了，也当不了相扑和偶像。不过，我不可以说这话。爸爸说，要是我再说就和我断绝父女关系。Haruha想要继续做爸爸和妈妈的孩子，要努力做个真孩子。所以，Haruha的谎言是秘密呀。”
“你……这些事……是真的吗？”
虽然这些内容实在令人难以相信，但要说到现实中没有根基的人类这层含义，眼前的尤斯拉自己正是如此。然后，她想起来了。
“因为，春羽和人不一样……”
“可是，春羽不能吃一种叫莴笋的东西。咬一口，就会呜哇的吐出来。”
因为春羽现在还不像个人类，所以她才会那么介意对事物的偏好这种小事。只要和他人稍有不同，她都不会认为是个体的差异，而是首先觉得自己还不是人类。
这样笨拙的少女，现在正真心真意地向樱低声细语。
“即使Haruha不是人类，爸爸和妈妈也愿意和我在一起。就算准备考试很辛苦，我躺在床上的时候他们也会和我说话，Haruha觉得困了抱住他们，他们就会一直抱着我……啊，不过爸爸他也会忘记给我买巧克力蛋。”
真不可思议。虽然说的话乱七八糟，可是樱还是明白了Haruha想说的意思。
“小樱和Haruha不一样，是真正的孩子，一定不会回不去的。你的爸爸和妈妈，也一定会拥抱你的。”
◆
“弄得好像我们在偷听一样，真尴尬……”
虽然克兰普他们听不见Haruha的话，但在现实世界中，站在春羽专用的大型雷米尔终端前的两个人可是听得清清楚楚。特制的终端让人联想到黑色的棺材，其功能可以将虚拟世界中Haruha观测到的情况放映到外部。当然，她自己的声音也会播放出来。
甚目诚实地感到了罪恶感，而新纳却兴致盎然地笑了。
“甚目，你知道弗兰肯斯坦的故事吗？”
“哎？啊……我看过电影。”
简单概括，就是弗兰肯斯坦这位教授收集了人类的尸体，制造了一个人造人。
但是，弗兰肯斯坦看到自己创造的怪物，却感到后悔，扔下怪物自己逃跑了。被父亲抛弃，感到孤独的怪物追寻弗兰肯斯坦，要求他为自己制造同胞，却遭到拒绝。之后怪物杀死了弗兰肯斯坦的亲人——
“那个故事里，怪物杀死弗兰肯斯坦的妻子，并不是为了报复。应该说，它希望弗兰肯斯坦原谅自己才会那么做。”
“嗯？这是什么意思？”
“怪物没有父母、也没有可以模仿的对象，所以不知道宽恕、也不知道爱。它唯一知道的，就是父亲对自己的行为，让对方感到孤独的行为。所以它杀死弗兰肯斯坦的亲人，让他孤身一人。怪物希望，弗兰肯斯坦会原谅自己。这样以来怪物就能从父亲那里学会‘宽恕’。但是，弗兰肯斯坦憎恨怪物。于是，怪物没能得到最为仰慕的父亲的宽恕，痛苦地消失远走了——”
大概是这样的故事，甚目心想。不过这和Haruha与尤斯拉的对话有什么关系，甚目还没有想通。
新纳似乎也知道她不明白，不等她回答自己继续说：
“Haruha的劝说，正与之相反。既然自己这个怪物已经被原谅了，比她更纯正的人类不可能不被原谅。她真是太单纯了，虽然还不能说她已经理解了人类，不过真令人感兴趣啊。哎哟哟——”
新纳拨弄着墨镜的镜腿，笑了。
“真是个天真活泼的怪物呀。”
 
◆
“……不用再说啦。”
尤斯拉打断还在搜肠刮肚的Haruha，伸了个懒腰，叹口气说：
“虽然我完全听不懂你说什么，但你的意思我明白了。”
“小樱说的话好奇怪哦。”
“轮不到你说……话说仔细一想，我和你不一样，是个不良啊。就算真的无家可归，我也是想回就回。”
尤斯拉轻松地说完，手掌落在Haruha的头上。Haruha吓一跳，抬头看她。
“你呢，的确当不了相扑。”
“嗯……”
“不过，说不定真的能成为偶像哦。”
Haruha露出了一个天真无邪的、大大的笑容。
“啊……嗯！Haruha会非常努力地练习握手！”
“你把偶像当成什么了，快道歉！”
Haruha尽力地抱紧尤斯拉，尤斯拉奋力地甩掉Haruha。
克兰普和米珐相视一笑。
我家的孩子，交到朋友了。
——听尤斯拉说完现状，“幽灵”们的反应也是各式各样。
有人还不能接受自己是个冒牌货，有人希望尽快消失，有人听说没有给家人带去麻烦而感到放心。心情混乱、犹豫不决的人是最多的。
而接下来克兰普对他们提出的请求，也只有四成的人答应了，有十几个人。
“希望你们能帮助我战胜伊奎，攻略水晶宾馆。”
这就是克兰普的请求。“幽灵”希望OKG能杀死伊奎，现在反过来请求他们出手了。
“伊奎•利布琉姆是通过非法改造获得了催眠和角色复制能力的玩家，但因为缺乏证据，运营方没有及时处理。克兰普等人和伊奎通过交涉，约定如果能打倒身在水晶宾馆的伊奎，就会让受害者复原、解散「水晶世界」。”
这就是克兰普的说辞。是在隐瞒了新世种的内容的前提下，请求协助的谎言。事到如今还要有所隐瞒当然令克兰普难受，但是游已经在心里下定决心，为了保护春羽不择任何手段。
尽管说辞十分荒唐，但还是有四成的“幽灵”觉得除此之外别无他法。这比游预计的人数要多。幽灵们觉得：“就算是个陷阱，情况也不会比现在更糟糕了。”
好了。
就目前所知的情况，本次的目标伊奎•利布琉姆自从买下水晶宾馆之后，一步也没有离开过。
甚目猜测，这可能是因为大量人类聚集的地方，信息量也过大，会给她造成痛苦。总之，无法退出游戏，二十四小时呆在「ＣｔＧ」的伊奎，她以那座透明的要塞为根基，一动也不动。
这次的胜利条件是打倒伊奎，失败条件是在期限时间内没有打倒伊奎。
既然伊奎坚守不出，就只能攻进去了。
虽然Haruha主动提出要自己冲进去全灭敌人，但立刻就被否决。如果Haruha也被伊奎占据一切就全完了，克兰普和米珐可不想和Haruha交战。
再者，水晶宾馆内部和野外不一样，空间狭小，没有遮掩物。在那里，以完美配合自居的「水晶世界」的战士们几乎不可战胜。即使是Haluha，面对大量敌人也未必能大获全胜。
“我有对策。”
克兰普环视围绕在自己周围的协助者们——除了尤斯拉，还有杏和莲——他说的很有把握。
“在宾馆内引发混乱然后攻进去，大家拖住那群面具人，由我来干掉伊奎。”
“……说到对策，伊奎不是能阅读对方的心吗……”
压低斗篷遮住面孔的莲，用微弱的声音表示怀疑。
“在那栋透明的宾馆里，即使靠近建筑也会被她看穿想法。”
克兰普先点点头，然后否定说：
“能读心的只有伊奎，这里有可乘之机。所以希望各位能在我打倒伊奎之前拖住那些面具人。”
那之后，克兰普开始讲解具体的作战计划，并根据其他人的意见加以修正。
顺便，尤斯拉听完克兰普的计划，第一句话是：
“……又是这么乱来的方法。”
米珐也点头同意。
对于失去了装备的“幽灵”们，克兰普等人自掏腰包为他们准备好了武器和防具，同时也备好了自己的武器以及道具。
以专注在后方扰乱战场为条件，Haruha也被同意参加战斗。
——就这样，Haruha和伊奎•利布琉姆及其眷属争斗的舞台，万事具备了。
◆
你抬头仰望明月，忽然一个黑影飘过。
那是她的恶作剧。
色彩缤纷、遮天蔽日的大森林，是反映远古的对照之镜，是通往无限的入口。
喷薄而出的魔之力。你做法束缚魔力，她却施法散播魔力。
伴月同游的她，总有一天会被称为魔女吧。
对她一见倾心的你，在妖精的嘲笑声中，心驰神往。
那里是求道者们的苦行之路，是祸乱世界的巡礼者们的彻夜庆典。
那里是魔法师们的虹色彼岸。
其名为巫师之墓——
第二天。
「水晶世界」中戴「４１」号面具的剑士布兰特，从近处城镇的教会里走出来，使用传送至公会据点的道具，然后快步走入水晶宾馆。
他是一名大学生。因为看到雷米尔向便携式终端发来的邮件，急忙从黄昏的研究室里翘班，回到宿舍带上终端登录「ＣｔＧ」。
邮件中说，今天会发生针对宾馆的袭击，需要加强防守。发信人是「１」号†诺亚†，不过指示出自伊奎•利布琉姆。
布兰特的思考很单纯。一切只要随心而动就好。
伊奎•利布琉姆的思想混合了庞大数量人格的欲望，她的思想，将是人类的终点也是优胜劣汰的真理。而与她同调的自己，只要顺应直觉就能做出最有效率的行动。
既然是伊奎•利布琉姆的召集，只要没有极其不合理的理由，自己就会遵从。手指是不会思考的，只会为了手的工作而动。为了让自己认识到这一点，戴上了没有个性的面具，用数字来做最低限度的代指。
布兰特到达水晶宾馆时，已经有三十二名「水晶世界」的成员聚集在一起，其余人也分组进行戒备。
水晶宾馆是高约十米的四层塔，而一层楼大约四百平方米。这里没有门，因为无论是客人还是敌人都来者不拒。这里没有任何家具，只有一楼摆着一排买来练习技能的木人。
最特别的是宾馆的地板由透明的水晶制成，抬头一望就能看到上层的情况。三楼也有八人把守，仔细看还能看见他们的鞋底和面具底下的鼻子。
而最上面的四层，是他们的中心伊奎•利布琉姆以及身旁的†诺亚†，等级最高的两名魔法战士是他们的护卫。
布兰特已经从†诺亚†那里知道了许多事情。伊奎•利布琉姆是在这个虚拟世界里诞生的神奇生命新世种、她一旦GameOver就再也无法回到游戏，以及入过失去了她，「水晶世界」也会难以为继。
所以，无论如何也要保护好她。布兰特没能在寄予厚望的领域里拿出成绩，他深感受挫，同时又满怀对才华横溢的后辈的迁怒嫉妒，还要遭受副教授的冷言冷语。伊奎•利布琉姆从这种压力和挫折感中拯救了他，她是这个平衡和谐的水晶世界的核心。
“……有什么人来了。”
「４４」号面具的少女尤斯拉低声说话，让布兰特回过神来。
她视线前方，透过水晶墙壁，有十几名玩家出现。他们基本都是通过扩张模式会看到数据破损的玩家。是布兰特等人接受“均化”时产生的“幽灵”。
粗看下来，并没有布兰特的“亡灵”。虽然不知道理由，「水晶世界」的全体成员都对那些“幽灵”有敌意。特别是对自己的“亡灵”，下意识地就想去破坏它，也因此发生了多次战斗。不过对方主动进攻还是第一次。
今天的袭击就是他们吗。布兰特没有多想，以「４１」的身份采取行动——不过也只是拿出武器摆好架势。水晶宾馆比看上去的还要坚固。有「水晶世界」的战斗力，更有伊奎•利布琉姆，无论对方采取什么奇特的战术，都能瞬间察觉。
所以，这座透明的屋子没有任何破绽。
布兰特平心静气地准备迎击袭击者，开始咏唱「加速」魔法，然后腹部突然爆炸了。
一瞬间——也就是，「４１」号的上半身像瓜一样膨胀，炸得四分五裂的瞬间。
戴着面具的尤斯拉听见，原本守在伊奎•利布琉姆身边的†诺亚†乘电梯下来，大声呼喊：
“各位，和从莱安卡里切回来的人保持距离！他们的身体里安置了炸弹！”
然而发出警告的同时，尤斯拉的面具已经被同伴的鲜血染红，「４１」的残骸散落在地上。
“人——人肉炸弹！？”
“好——上吧。”
克兰普一声令下，讨伐伊奎的成员们一齐冲进水晶宾馆。
十几秒前还美丽通透的水晶之塔，瞬间变成鲜红色。身体某处被嵌入炸弹的玩家，一个又一个被炸死。
“呜哇……虽然是我们找他帮忙的，但这可真狠呐……”
“幽灵”这边的尤斯拉捂住嘴巴，忍住呕吐感。再走近些，还能看到水晶墙上有一个血手印。应该是尸体靠在墙上时留下的痕迹。
这次的陷阱出人意料地十分简单。他们等待面具玩家在莱安卡里切的教会上线，利用魔法瞬时引发道具设置的坐标BUG，将会爆炸的陷阱炸弹安置在敌人体内。
身体里被安装了炸弹一般会被人发现，但是「ＣｔＧ」因为游戏本身的性质，玩家感觉到的是现实中本人胃里的情况。即使游戏中肚子里装了炸弹，也只有微弱的感觉。
之后只要和「水晶世界」的成员准备肉搏战就行了。既然是以「巫师之墓」为根据地，他们中绝大部分人一定都需要在战斗前使用辅助魔法，这对突袭一方有利。
这个方法最大的好处，就是被安装炸弹的人自己没有意识到。所以即使是伊奎•利布琉姆也无法察觉。
实际上，在守卫宾馆的三十多人当中只有五个人被安放了炸弹。但已经产生了十二分的效果，让「水晶世界」阵脚大乱。
尤斯拉冲进来的时候，那些面具人呆呆地站在原地，对粉身碎骨血流满地的尸体感到惶惑。场面十分诡异。
而克兰普和米珐趁敌人还没回过神，一口气冲过了一层楼。堵在路上的面具人被他们强行砍倒，他们直奔通往最上层的电梯。
“糟糕！”
不过面具人们也因为他们两个的行动纷纷清醒了。之前他们还在怀疑谁被安装了炸弹、担心炸弹的引子是什么，疑神疑鬼动弹不得。一旦面对伊奎会被打倒的最糟糕情况，就立刻不再犹豫了。
“别想过去……”
首先追赶克兰普他们的是「４４」号面具——原本的尤斯拉。她像子弹一样冲刺，想要冲进正在关闭的电梯。
但一个相同速度的人追上去从侧面抱住她，两人纠缠在一起摔倒在地。
“你的对手在这里！”
和本体穿着相同的装备，「幽灵」的尤斯拉。虽然是这种情况，她仍露出凶狠的笑容，放开对方，摆好架势。
“既然对手是自己！就可以无牵无挂，来场久违的游戏了，对不对？”
「４４」号面具接受挑衅，缓缓站起来。在她心里，似乎又涌起了本该被均化的憎恶感——
克兰普他们乘坐的电梯本该在三楼被拦下，却顺利地到达了顶层。
在三楼，巴亚蘑活用自己自豪的腹肌，像蛞蝓一样攀爬外墙，并且做作地使用魔女扫帚将敌人一扫而空。由于它极具冲击力的奇袭，尽管敌众我寡依然势均力敌，暂时压制了局面。
到达顶层的电梯即将开门时，米珐小声说：
“在这边，我也能帮上你的忙。”
因为门即将打开，克兰普没有时间去思考她话里的“在这边”、“也”是什么意思。或许米珐也明白才会挑这个时间说。
在顶层等待他们的，是目标伊奎，以及之前砍断克兰普双足的两名护卫。护卫们已经拔剑以待。
护卫们已经上好了「加速」魔法。只对自身生效的引力光球，笔直地飞向克兰普和米珐。
两名护卫都是技艺精湛的玩家，米珐自不必说，比起克兰普的等级还要高一些。
只要踏出电梯哪怕一步，也会被他们斩杀吧。
“……”
就在这时，应该在阅读克兰普思考的伊奎突然开口。
“不可以过去。”
这句话是对两名剑士说的，所以克兰普不等她说完便向前一步。
反射性的——伊奎的阻止也未及时——两名剑士冲了过来。
下一个采取行动的，是在克兰普的斜后方咏唱魔法的米珐。她使用的魔法是和剑士们一样的「加速」，对克兰普释放。有辅助效果的光球像克兰普飞去。
但光球因为克兰普事先使用的「魔法反射」，飞向了完全不同的方向。
接着这个辅助魔法命中了一名剑士。当然，剑士并不介意，辅助魔法没有坏处，而「加速」又不能重复使用——可是，下个瞬间。
“！？”
因为远远超过自身预计的加速，剑士无法控制自己的动作，在攻击克兰普之前就重重地撞在墙上。咚……说得过分些，有些滑稽的重音。
那名剑士头部撞墙，颈骨骨折，化为一具模型。
另一名剑士虽然对克兰普发起了攻击，但以两人配合为前提的剑击被克兰普的片刃剑接下。意外失去了队友，令这名剑士多少有些动摇。
米珐再次使用「加速」，又被克兰普弹开了。正要短兵相接的剑士躲闪不及，下意识地向后跳。
这成了败笔。
“怎么了！？”
视线方向的引力比他自己判断的还要强，后跳的距离不远不近。克兰普抓住这个破绽，刺出一剑穿透了他的脑袋。
这是米珐使用的攻击魔法，风之刃。没能自如行动脱离魔法范围的剑士，最终耐久值归零，变成一具模型。
两名护卫被奇特的方法打倒，伊奎也只是静静看着，喃喃低语。说的是她从克兰普脑中读出的小伎俩。
“原来如此。原本是有排他限制的辅助魔法，但被「魔法反射」反射后因为ID的不同，可以作为其他魔法叠加的BUG，是这样吗。”
「加速」魔法的体感速度原本就需要熟练使用才能掌握，叠加之后更加难以控制。突然陷入这种状态，当然会因为慌乱造成意外。
当然了，没有哪个迷醉的玩家会对「魔法反射」的同伴使用辅助魔法，一般的游戏里是不会引起的。
（真亏他能找到这种小问题……对母亲的程序真上心）
米珐在心中感叹。
「这是伊的思考。对春日井游的母亲执着的并不是伊。」
米珐不由得感到同意，随后打个冷战。虽然已经听说，但没想到伊奎能如此精准地阅读思考。
此时此刻，两人想好的对策也全被她看穿了吗……？
“来吧……叫将了。”
克兰普缓缓抬起片手剑向伊奎刺去。米珐从他的声音里听出，他比对战莫梅特的时候还要紧张。
胜负还未分晓，接下来才是关键。

“唔哇！”
杏虽然身材高大，发出的惨叫声倒是很可爱。
她戴着拳套挥舞重锤，打散周围的敌人。然而「水晶世界」一方已经重振旗鼓后，很快就开始反扑。
杏的腿部被砍伤，摔倒在地。一名面具剑士举剑正要挥下，她不由得缩成一团。
（果然还是……好怕死）
尽管已经听说，自己不光是角色，连心都是虚假的。但还是很害怕在没有真正肉体的情况下GameOver。她这时才知道，无论「ＣｔＧ」是多么真实的游戏，“随时随地都可以回到现实”对玩家才是最为重要的精神支柱。
杏眯着眼睛。细微的视线里，她突然在想，那个正要用剑砍断自己的面具人，面具下的面容会不会就是自己。现在的自己杀死过去的自己，这是很常有的事。
幼儿园时想成为魔法少女，小学时又以西点师为目标。这样的事情不断重复，现在……又如何？
这个“幽灵”的自己，不是也应该一样扔进魔法少女和西点师堆积的尸山上吗。
杏从容了些，闭上眼睛。
但是，无论过去多久，让自己失去意识的致命一击都没有到来。
她惶恐地睁开眼。
攻击杏的剑士已然成为无头的模型。
是谁做的，想都不用想。那个孩子此刻也在杏的视野内外，进行着漫无止境的杀戮。
她戴着魔女的三角帽，穿着黑色的衣服，手持两柄手斧。每当她身形一闪，水晶之塔里就要染血，俨然一个小小的黑旋风。她动作之巧妙，仿佛能看穿下一秒发生的事情并瞬间做出正确判断。顿时一片尸山血海。
原本无论是质还是量都输给对方，多亏有她在，战局才得以维持。
（真厉害……真的是OKG！）
杏的感动情绪甚至超越了恐惧。不过，即使Haruha也并不是无敌的。
“Haruha危险！”
喊出来的时候已经晚了。强大的电击，连同以肉身阻拦Haruha的面具剑士一并击中。
这是「１」号面具，†诺亚†的攻击。
Haruha瞬间向后退，可是仍然受伤了。她单膝跪地，一柄手斧落在地上，面无表情地瞪着†诺亚†。
“这可不好。虽然是游戏，但你这样的孩子不应该打打杀杀。孩子以可爱的模样诞生、长大，应该受到保护。这才是正确的。更不必说，竟使出这样可怕的招数。”
攻击之后还要说这些场面话，杏对†诺亚†感到反感。没有人看到过他的“幽灵”，这也很奇怪。或许他原本就是像「水晶世界」那样阴郁的性格。（不过，尽管是虚拟世界，能坦然采取人肉炸弹攻击的克兰普也很有问题。）
†诺亚†向前一步，对Haruha伸出手。
“我听说你和伊奎•利布琉姆是同一人种。但是，在充斥谎言的现实世界是无法正确成长的。你应该在化学变化侵蚀内心之前，回到这边来。和我们一通成为伊奎•利布琉姆，住在水晶的世界吧。”
“……为什么不懂呢？”
Haruha回答的声音，并不激动、也无敌意，甚至有些空虚。那是发自内心感到不解的声音。
“你们伤害了小樱啊？小樱她，玩游戏特别棒、给Haruha抓了羊羔娃娃、让我可以送玩偶给爸爸妈妈讨他们开心，她一直努力要打赢爸爸、教会了Haruha不良是很帅气的呀？”
†诺亚†——听不懂她的意思。杏虽然也不懂，但隐隐约约能够理解。自己还是新手的时候就与她相遇，虽然比自己水平高很多，却直到自己基本掌握为止都一直陪在身边，她就是尤斯拉。
她虽然冷淡又不礼貌，却是个善良热心的女孩。
就是因为这些人不懂。
“Haruha，讨厌你们。”
Haruha才会挺身而出吧。
“居然要和讨厌的人变得一样——Haruha，恶心的都要吐了！”
尤斯拉和尤斯拉的战斗，自然呈现胶着的局势。
“幽灵”的力量和本体几乎相同，装备也是旗鼓相当。自己擒拿技的威力自己最清楚，所以两人都无法全力进攻，只是互相出拳试探。
两人十分焦躁，仿佛这个虚拟世界又有了疼痛似的。
绝不能输给对方。两个人，都极为厌恶对方。
因为想被夸奖、因为不想被厌弃，就老老实实顺从他人期待结果毁掉自己梦想的，那个顺从的自己，令她讨厌。
但是独来独往、无端胡闹，为了逃避自己的弱小连喜欢的游戏都无法尽情享受的，那个叛逆的自己，也令她讨厌。
不把对方狠狠揍一顿，就无法释怀。
但只偏向一方是不行的——这是尤斯拉作为“幽灵”在奇妙森林里流浪时，心中隐约想到的结论，Haruha鼓励她之后，更下定决心。
尤斯拉出击了，完全是不顾自己的突击。另一个尤斯拉出拳迎击，她下意识地躲闪，差之毫厘。
然后，她紧紧抓住了另一个尤斯拉的另一只手。
“啊……”
“你可真老实……明明是游戏里，还计较伤口。”
所以自己才能在瞬间看出她出拳的方向。这一点分出了胜负。
然后她抓住了“自己”的肩膀——现实中受伤的肩膀——毫不犹豫地卸下了关节。她仿佛听到了韧带撕裂的声音。
明明没有痛觉，面具下的眼睛却睁得很大——不，是痛的。因为即使是“幽灵”也会有痛苦。
但是“幽灵”对自己的痛苦撒谎了。为了有所改变，为了向前进，对现在的自己撒谎。
只要在未来，让谎言成真就好了。
然后尤斯拉用自己最强的拳击技能，打碎了另一个自己的面具。
——就在一楼的神奈樱和自己的对决分出胜负的时候。
克兰普和米珐，无计可施了。
幻想小说或漫画里打倒会读心的敌人的方法大致都试过了。
尝试在心里只思考红砖墙——那样自己根本不能正常行动。
尝试在招式上胜过她——根本无法战胜新世种的战斗力。
尝试在室内使用大范围魔法和炸弹饱和攻击——被她的防御魔法抵挡，或是以克兰普和米珐的身体做掩护破解了。
对自己使用催眠术忘记作战计划并等待其他分队实行计划——没有使用催眠术的方法。
结果是让米珐给自己施加「加速」，单纯直接地攻击。但就像完全被看透了一样，被对方以轻巧的攻防完封。
伊奎散漫地操纵自己擅长的法杖，淡然地阐述攻击的无意义。
“从人类大脑发出行动开始的信号到身体实际采取行动，存在零点数秒的时间差。「ＣｔＧ」的设定也是如此。而伊奎能看到那个信号，配上新世种的处理速度，无论再怎么直觉式行动也能在策划阶段察觉并破解。”
“……就是说你不只能读心，和其他人的时间速度根本不一样吗。”
克兰普咂舌。这简直是永远的后手猜拳。
伊奎依旧面无表情，平静地听他说话。不过并没有无视。
“是的。伊奎看到的时间和常人不一样，这是对的。可是，这对于现在的人类之间也是如此。既然光有速度，人类看见的他人摸样事实上就是他人短暂的过去。如此可以断定，人类无法和他人共有时间，是孤独的存在。但是只要有伊奎的均化，实现脑内的统一，这种关系的时间差，也就是时间的谎言将会被消除。”
将所有人类的思考统一，伊奎的能力或许是唯一能让人与人之间的时间共通的答案。但是。
“太深奥的东西我不懂……塑造心灵，不就是为了填补这种隔阂吗！只要真心为对方着想，即使是十年之后的事情也可能去理解！对——心怀他人的感情可以超越时间！”
米珐坚定地说到。克兰普听到，忍不住笑着嘀咕：
“你说这话，不会不好意思吗……”
“有什么好害臊的。你看，春羽上床之后我想她三分钟就会睡着，过了三分钟就正好睡了；起居室里春日井君突然注意起我的视线，我就知道一分钟以内你要上厕所了——你怎么害羞起来了——这是科学的……有、有理论的？是科学数据！”
米珐一定要坚持己见。春羽因为顾虑尤斯拉的情绪，甚至会睡不着觉，这让米珐对春羽的爱更深了。那个孩子居然会比不上这个呆头呆脑的伊奎，米珐绝对不承认。
“那么，你们尽管可以赶超到伊奎的前面去。”
可是，无论如何尽力思考，也猜测不到伊奎·利布琉姆的动作。她像枪一样挥舞法杖，弹开克罗纳普的剑，刺向米珐的小腿。
接着趁两人退缩，拉开距离的间隙使用冲击波魔法「冲空散弹」。威力并不大，但有巨大的吹飞效果。从刚才开始就这样反复，即使是二对一，也不给他们任何反击机会。
伊奎的攻击力较低，不像Haruha和莫梅特那一样一击致命，所以两人没受到致命伤，还算安全。
这并不是伊奎手下留情，而是她在等待安全将两人“均化”的时机。她的目的并不是打倒克兰普等人。
伊奎十分冷静，她一直忍耐着我们的攻击，连我们这些敌人都要替她感到焦虑了。她和感情外露尖锐的Haruha正相反。
克兰普将片刃剑摆到正前方，深呼吸，冷却情绪。
（这简直是典型的磨死棋……）
伊奎的第一目标是将两人分开，将其中一方均化变为自己的同类。但是，她也并非绝对不会下杀手。如果一旦有什么闪失，一方GameOver，另一方就会被她占据。
接着，也无法撤退。这次的诡计无法使用第二次，下一次再也不会有这样和伊奎当面交手的机会。
楼下拖延的时间，恐怕也接近极限了。
（Haruha怎么样了呢……？）
脑海中想起的，是最近新添的小家人。虽然很难想象她输给普通人的场景，总归还是担心。
现在的Haruha在现实中有身体，在这里GameOver也不会消失。但是，如果克兰普输在这里，放任伊奎和「水晶世界」。早晚都会对「ＣｔＧ」的运营产生影响，也有可能停止「ＣｔＧ」。如果那样，不定期登录「ＣｔＧ」就会产生信息处理障碍的春羽，将会生命垂危。
既不能输，也不能被占据。
“为什么。”
伊奎歪歪头。
“敢问你们究竟为何执着于和赝品的联系呢？你们和Haruha没有血缘关系，也没有社会性的义务。归根结底，她是隐瞒事实的研究所强加给你们的，虚假的孩子，为什么。”
克兰普和米珐都没有回答。
你爱读心只管读吧。
或许和春羽的相遇是人为计划，游和美遥是被利用了。或许春羽从生理上，从社会上都不是游和美遥的孩子。
但是，因为这个谎言，游和美遥与春羽相遇了。她天真无邪地对我们说话，扑进我们的怀里，用那太阳一样温暖的笑容和我们一同欢笑。
游觉得自己理解了冬风的那句话。“什么是错的，这不是问题，问题在于错在哪里。”
谎言——“并非事实”“并非真相”“有所误解”，它既是人际交流最大的障碍，但同时，也是超越现实的，一种崭新可能性的形式。
而这一点，只有和自己心灵完全不同的他人存在时才能成立。
所以。
即使有时伤心，即使有时痛苦，即使有时可悲，即使有时卑鄙。
游也希望着有他人的世界。
就在这时。
众人都没有注意的楼梯上，有一个人冲上来了。
下意识地，以为是被巴亚蘑击败的「水晶世界」的增援。
但是错了。那是不可能在这里出现的面孔。
所以，对游也好，对美遥也好，这正是，
“……骗人的吧？”
是莲。
潜伏在“幽灵”群中的娇小少女，她也参加了水晶宾馆的攻略战。她一直躲在身体高大的杏的身后。
但是，莲并非“幽灵”。用扩张模式观看，她的数据没有损坏，名字和资料都能正常表示。
而此刻，她摘下了一直深深遮住眼睛的兜帽，露出真容。飘逸的黑发在肩膀左右的高度摇曳。
整体五官都很娇小的面孔中，有一双虽然沉静，但细细凝视就会洞穿一切的清澈眼睛。
——虽然因为长发多少改变了印象，但那张脸，毫无疑问是小槌冬风。
“冬风！？”
克兰普大叫一声，但莲不予理会，快步冲刺。
她猛地解开斗篷，露出十分贴身，强调身体曲线的防具，以及刀身有如波浪的短剑。
“配合我，游！”
除此之外毫无说明。
莲将波刃短剑横在腰间，向伊奎突击——
 
当然，伊奎•利布琉姆也发现了闯入者。她的视野可以覆盖这座透明高塔的全部。
而莲——小槌冬风准备的计策，也已经被她看穿。
冬风在调查春日井游的个人信息以及和孩子有关的信息中，了解到莫梅特事件和OKG的传闻。于是冬风一边寻找克兰普，一边广撒罗网，寻找和莫梅特事件相似的，现实中的玩家发生昏迷的事件。
之后，莲听说了「水晶世界」的传闻，她混入“幽灵”群中收集消息，等待克兰普他们现身。无论是否和“Haruha”有关，母亲的游戏里有人发生异常现象，他肯定不会置之不理。
伊奎在游的游戏里引发奇妙的“幽灵”并困住他们，冬风同样不能原谅她。
所以，她静静构思打倒能够读心的伊奎的计策，并等待游的到来。
而此刻，之前即使面对面也没有表明身份的莲突然亮明自己，就是作战的开始。
伊奎•利布琉姆之所以明知道却没有阻止，是因为她也很好奇，这是否真的能够成功。
冬风的计策——就是让游的内心混乱。
在此基础上，两人配合打倒伊奎。如此一来伊奎应该就无法读取他们的行动了。
没脑子、没章法、没道理的计策。
但是莲的信心却坚如磐石，“游即使混乱到这种程度，也能做到这种程度的事”。对于这一点，她的心没有半点虚饰。
所以伊奎想要接受这个毫无逻辑的挑战。
莲的思考、克兰普的思考，她都要彻底读清。
伊奎•利布琉姆双目凝神，查看人身体如繁星般闪烁的生物电信号。
在克兰普的身上发生的，思维的洪流涌来——
(注：接下来看到的是两人思考的内容，我在下面用不同颜色标注，然后挤在一起，算是体现混乱感)
 

为什么冬风会在这里　既然她不是“幽灵”　冬风是
虽然是猜测　不过我很有信心　事实也是如此　要问为什么
莲是　被伊奎洗脑　莲在这里　这不是洗脑
赢了　我不会猜错游的想法　克兰普的行动应该如我想的一样
不等等　莲的数据在我的眼里并不是乱码
我知道游是克兰普　这么说起来  对了  冬风一直藏在杏的身后
微微有所察觉　所以克兰普哈哈哈哈完全被骗到了
为了找出游和她们在冬风不知道的世界里做了什么所以进入游戏
因为冬风知道我使用克兰普这个名字
在「ＣｔＧ」里　在「水晶世界」　守株待兔
管Haluha叫OKG　对我家的小天使真没礼貌
冬风能找到我　等待克兰普　等待游接触那些“幽灵”
冬风的直觉还是这么敏锐 我的谎言立刻就被她看破了
对异常事态感到异样　面对被囚禁在游戏里的人　除了那个稀烂蛋糕的时候　他总是　
现在不是笑的时候　这么说也不对　这里不是冬风希望的地方
游一心钻进游戏里去 不高兴 不安 害怕  游和游母亲的游戏
啊！Haruha的事情露馅了  我 小槌冬风 是为了无法哭泣的游
我就觉得不对劲 结果你和那个米珐结婚
不！那是游戏那是游戏那是游戏那是游戏那是游戏那是游戏
该说的话没说的话说过的话 她知道了露馅了
完了完了完了完了彻底完了总之我要死了我要死了今天死期到了
你妈妈说喜欢冬风　到你家去做媳妇　你敢说是玩笑
冬风 那是客套话呀　你在公园滑梯下面的洞里说的
明明应该哭的　不会哭的游明明必须哭的　你生气了吗　为了我妈妈
为什么你不哭呢　我也无法哭了　钉宫她住在我家里　关于这件事
应该说我也不是对这种足以让人发疯的麻烦事没有感到感谢
米珐的事终于被发现了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虽然我并不是不感谢  我是想说　那些人　逃避现实　我认为逃避是不对的
现在是战斗中　所以冬风从伊奎身后
虽然否定撒谎　但是如果没人理解谎言
冬风来帮助我了　她明明一直不玩游戏的　她来帮助我了　稍微感到有些高兴
世界广阔　谎言接近无限　但真相只有一个
但是家里有春羽　不并不是因为有了女儿所以避开你
所以如果要写成公式　谎言=∞－１
无论理由如何冬风似乎不是那么特别在乎　最近在害怕　害怕冬风
冬风来帮助我了　这个１正是真实　是冬风教给我的　我确信　谎言里的真心才是最重要的　
每次游撒谎　总是会让谎言向着真实转变
钉宫她也是我很关心的人
总是战战兢兢对我撒谎　难怪不害怕「水晶世界」
伊奎和莫梅特是一样的　和那个自称米珐的钉宫某人不一样
虽然总觉得自己不一样　但春羽并不奇怪　因为春羽
然后　然后　然后　看你欲盖弥彰的样子
她了解我们关心我们就算吵架了晚上也一起睡
你不是窝在家里　那个女人
不　不是不是不是　Haruha睡中间　但是钉宫的身材实在
饶不了你　报警吧　对不起冬风对不起妈妈　去死吧
我并不是满脑子女孩子的那种人　但是那个胸部实在是
要改变想法　不行了　要打倒能读心的伊奎·利布琉姆
不行了　莲　不行了　冬风　
要思考　不行思考会被读到　不要思考
对　游的谎言是　快行动　是我的　快行动　是只属于我的　快行动
快行动　快行动　应该行动的是我　快行动　快行动
冬风对我——
——等伊奎•利布琉姆反应过来，她已经吐血了。
莲从她背后制住了她，正面，片刃剑的剑柄插在她的胸前。
借莲控制伊奎的机会，克兰普的剑刃贯穿了伊奎的心脏。
双击（Double Hit！）
致命一击（Critical Hit！）
两名少女被剑刺穿，喷洒出的血液在她们背后的水晶墙上写下了不合时宜的工整字迹。
“——拿下了。”
“……？”
无法，理解。
“为什么、为什么，你一边在心里对同床共枕的女性心生情欲的事情做无意义的辩解，还能同时刺中伊？”
这个，其实伊奎只要关注他对肢体做出的命令应该就能顺利避开了。可是，因为她去追寻克兰普脑中爆炸式膨胀的思考，所以才动弹不得。
居然能在那种混杂的思考洪流中瞬间理解小槌冬风的意图，采取最佳判断并让身体采取行动。
“……你们也是伊吗？”
“不是。我哪能理解冬风。不过，非要说的话。”
心脏被剑刺穿，伊奎的耐久值正在急速下降。克兰普对她说：
“因为我们是‘知交’。”
然后，因为感觉太蠢了没说出口——或许米珐说得对，心怀他人的感情能够超越时间。
莲的身体已经变成了纤维材质的模型，伊奎的身体也开始变质了。她以绝对能回避危机的能力自傲，完全没有强化体力和防御力。
渐渐失去血液和意识的伊奎•利布琉姆，带着变浅的呼吸对他恶语相向。
“那种东西……鬼才能读懂啊！”
同一时刻。
水晶宾馆的一楼，面具战士们统统停止了动作。
思想统一这件事本身与伊奎的生死无关。但是，「水晶世界」成员身体内核的共鸣，突然感觉到了伊奎•利布琉姆的消失。
同样的，“幽灵”们和Haruha的动作也停止了。
战斗如此突兀地结束，甚至有些异常。
“怎么会这样……”
「１」的†诺亚†失去了一条腿、一只眼及其面具，倚靠法杖伏在地上感慨。
“这样以来，就无法再扩散「水晶世界」了……”
勉力存活的杏战战兢兢地问他。
“可如果这样的话，你们……应该说我们，就变成了只会增殖的机器。”
那就是只懂得复制自己的遗传因子的奴隶。如果能回到自然状态就好了。
“如果是机器，就不会背叛别人，也不会被别人背叛，更没有因为好恶的感情而争斗。即使发生了战争，也可以做出利害调整所必要的杀戮，破坏，然后分毫不差地结束战争。伊奎，是保有人类智慧并回归机器的救世主。”
在「水晶世界」里†诺亚†也是唯一一个从原本人格就对伊奎的能力完全肯定的人。正因为如此，他才是第一个接受了伊奎复制的人类。
Haruha看着这个绝望的男人，将血迹未干的手斧甩了甩，说：
“有喜欢的有不喜欢的，这才比较像人类呢。”
“喂这是我说的话吧，别抄袭我。”
旁边伤痕累累，倒在地上的尤斯拉说话了。
然后，在战斗结束的最顶层。
“米珐！”
克兰普看着伊奎的身体完全变成模型，倒在水晶地板上，确认战斗终止之后。克兰普大喊一声。
“啊，怎么？”
冬风出场之后，米珐一直呆若木鸡，听到这个急迫的声音才回过神。怎么了？还没结束？
然而克兰普正在游戏画面中调出退出游戏的菜单。在建筑物里退出明明会有些许惩罚的。
“不好意思，之后的事情交给你！”
只说了一句话，就消失了。
美遥不由得愣住，看着他消失。
她立刻就想到了其中道理。虽然只是后背，但那个女孩在接触伊奎的状态下GameOver，也不知道现实中会怎么样。克兰普是去确认她的状况。
“……”
种种疲劳涌上来，米珐跌坐在地上。
“啊哈哈……在这边也帮助了春日井君，把他带走了……”
自己明明应该立刻去见Haruha，却站不起来。米珐对这样的自己深感厌恶。
游的行为，是尽快去确认状况不明的冬风的现状，在各种意义上都是正确的选择。自己不应该对此产生情绪。
可是……
一只非常柔软的手搭在米珐的肩上。
抬头一看，是从三楼来到最顶层的巴亚蘑那张宽阔的脸。米珐和克兰普在游戏中养育Haurha时，这张面孔无时无刻不陪伴他们。它是另一名家人。让米珐感到十分安心。
不过巴亚蘑的菌盖似乎被火焰魔法烤到了，散发出一股很香的气味。
◆
第一次被游无视，是小学二年级暑假刚过的某一天。
当时冬风和游在同一个班级，她为了确认行程或是什么别的，去问坐在座位上发呆的游。问题本身立刻就解决了，但那时冬风察觉到了什么。
游在隐瞒事情。
所以，冬风就像往常一样追问他。更小的时候，他们的交流方式总是这样，冬风看穿了游的谎言，游无法反抗冬风——冬风本这么以为——
可是，那天的游坚决不说实话，说自己什么都没隐瞒，一看就是说假话。最后无论冬风说什么都不回答，无视冬风。
冬风也生气了。她发脾气，说再也不理游了。游大惊失色——但是，最后也没有道歉。
那之后三天，两人一句话也没说。因为怕两边的母亲担心，上下学仍然一起走，不过既不问候也不道别。当然游也不会去冬风的房间。
冬风把他当成弟弟一样对待，他开始感到不满了吗？
或者是因为在教室里和女孩子说话感到害羞？
难道他讨厌冬风了？
冬风望着午休时间在校园里和其他男孩欢乐玩耍的游，不断思考，却没有答案。
等到第三天，三天里一直心绪不宁的冬风在课堂上突然感觉难受，跑到厕所里吐了。心里压抑的东西也一并吐个干净。这种因为压力的呕吐，刚上小学那个时候也发生过。难得适应了集团生活，结果还是这样。
班主任老师关心她，来到卫生间询问，可连班主任的声音也让她感到厌烦。走出卫生间时，发现游也出来了，他擅自离开教室来看她的情况。但是冬风什么也没有说，游也什么都没有说。
第二天是休息日，冬风安心了，见不到游也好。以前会感到无聊的这个情况，现在却稍微有些舒心。可是，母亲准备早餐时不知为何遮遮掩掩的，母亲问冬风：
“小游还不来啊……怎么了呢？”
为什么认为他会来，冬风一质问，母亲又佯装不知。不过母亲不像游那么顽固，也可能真的担心游，很快就说实话了。
母亲把昨天夜里做的蛋糕，和用缎带包装的纸包放在冬风面前。
母亲说，这是生日蛋糕和礼物。礼物是精装书，是游挑选的，还出了一小部分钱。冬风曾经对他说过不知为什么附近的图书馆只有这本书的上册，又没有电子书，所以还没有阅读。游送给她的礼物就是这本书的上下册。
“小游每天都关注网上的旧书市场，是他告诉我有这本书的。”
冬风是个会忘记自己生日也不在乎生日的孩子。她的父母也没举办过什么盛大的生日会，最多只是不忘记生日蛋糕的程度。原因或许是因为冬风的身体病弱，所以不想让她对自己的生日产生“特别的想法”。
所以，才没发现。游只是听从冬风母亲的提议，直到生日当天都要保守礼物的秘密而已。
这个最终被识破的谎言，此刻正用不太工整的缎带包裹着。
说实话，之后的事情冬风记不清了。听母亲说，冬风猛地抱起蛋糕盘子，无言地走出家门。母亲楞了一下，也慌忙追出去，接着发现她在春日井家门前摔倒了。
蛋糕盘子虽然没有翻倒在地上，但因为摔倒的冲击，蛋糕从第二层海绵上滑落，掉在地上。
冬风记得，那时游就跪坐在自己家的门口。之前对母亲说过冬风过生日要去玩，所以不得不出门，可是现在又不好意思去见冬风，所以坐在外面。
冬风还倒在地上，抬起头对游大喊：
“为什么不来我家！”
游有些吃惊，仍然坐着回答：
“因为……冬风，不是讨厌我吗？”
冬风记得自己浑身寒毛直立。
“才没有——”
没有什么，冬风没说，她只知道自己眼睛里模糊了。而自己用莹润的眼睛瞪着游，游也泪眼朦胧，喉咙里发出呜咽声。
然后，两人同时放声大哭。
母亲，还有这才发现出了状况的游的母亲分别抱起两人，但两人还是哭个不停。就算问他们怎么了，冬风和游没有回答也无法回答。因为他们自己也不明白。
记得很清楚的是，在两家的母亲打扫蛋糕的时候，在春日井家客厅吃掉的蛋糕残渣的味道。那之后，立刻就因为疲倦睡着了。
——从那天起，冬风就不再畏惧谎言。
所以冬风认为两个人合作可以战胜伊奎•利布琉姆。
小槌冬风开始以莲这个角色进行「ＣｔＧ」，是三周前的事情。开始游戏后约两小时，她就将春日井游和圣甲虫的克兰普认定为同一人。
小学一年级时，学会使用电子词典的游在不了解意义的情况下搜索“春日井”，得到了“clamp”的结果，并对冬风说“好厉害哦，东风你看，词典上有我的名字”。虽然半年之后他羞得满脸通红，但从那以后，游在玩可以自定义姓名的游戏时都会使用克兰普这个名字。（注：“春日井”的日语发音和“钳子”的日语发音是一样的）
知道这一点的冬风，在留言板的记录中调查克兰普这个名字、游戏成绩优秀者的名单，以及“结婚”“孩子”这些关键点。
在记录中找到的，就是圣甲虫的克兰普，他打倒了莫梅特，后者据说是会让玩家在现实世界昏迷的玩家杀手。有目击情报称，在同一事件中，他和消灭了整个小镇NPC的幼女OKG有过接触。（不过关于虐杀NPC一事，荒野的人贩子巴亚之子也有嫌疑。）
又及，调查得知最近几月克兰普一直和名叫米珐的少女共同行动。米珐……
“初次见面，我叫钉宫美遥。”
美遥，发音相似。就是那个女人，不会错。
克兰普、OKG、米珐。一定要查清这三个人的秘密！
之后，莲为了监视克兰普迟早都会涉足的「水晶世界」，找到了和「水晶世界」同时出现“幽灵”们，混入其中搜集情报。因为“幽灵”们无法使用扩张模式，只要含糊其辞，不让他们看见自己退出游戏就不会暴露。
遇见米珐她们时，为了调整AR标志的表示位置，所以躲在身材高大的杏背后，假装成“幽灵”。
结果，克兰普一行人不知道她的真实身份。她将莲的真实身份隐瞒到了最后一刻，成功打乱了伊奎的心理，消灭了她。
那个场面里，本不应该出现的冬风出现了，一定会把游吓得魂飞魄散。不过他一定会瞬间理解冬风的意图并采取行动，冬风如此相信着。
最终，克兰普刺穿了伊奎以及和伊奎抱在一起的莲，让「水晶世界」覆灭。
同时莲也GameOver——
——昏暗的房间里，在从小学时就一直使用的床上，冬风睁开眼睛。
雷米尔显示着GameOver和死亡惩罚的情报，以及再次准许登陆游戏的时间。冬风把它关掉，从头上摘下。
被解放的视野里，黯淡的黑暗融入眼球。登陆游戏时是黄昏，现在已经太阳西沉，外面很昏暗。
她微微笑了。
游此时此刻怎么样了呢。还在「ＣｔＧ」里面吗。无论如何，他现在一定深感困惑。
本以为自己隐瞒的很好，却不知何时起就被冬风监视了。在此之上，冬风这次还从名垂一线的危机中救了他。
（今后，游在我面前可抬不起头了……）
越笑越开心，都要忍不住了。到了这地步，要他老老实实把钉宫美遥和“Haruha”的事情交代清楚就不会太难了。
差不多游也该打电话过来了。冬风心里想着，去看手机终端，电源却是关着的。她想起来了，如果混在“幽灵”群体里的时候外部电话响了未免太尴尬，所以就把电话关掉了。
唔，等明天再去找他谈谈吧。
到时候要不要反过来对他装糊涂呢，冬风正想着，玄关的门铃响了。咦？冬风还来不及琢磨，就听见了母亲应答的声音——
“哎呀，小游，好久不见了。啊，难道刚才的电话是小游打的？对不起哦，阿姨我在炸东西——”
“阿姨对不起！冬风的房间没有变动对吧。”
“哎？是啊……但是现在进去……”
母亲的声音只听到一部分，取而代之的是脚步声。快速、急促……
那个脚步声转瞬间就上了楼，停在冬风房间的门前。
到了这里，冬风才猛地合上懒散搭在薄被上的双腿。因为天气炎热，又觉得没有人会进自己房间，现在她的样子不太适合让别人看到。
接着连敲门都没有，游打开房门，气喘吁吁的。
因为走廊逆光，看不清游的脸。
“哎？你怎么……？”
想不到自己也会发出这么丢人的声音。他来的理由不用想都知道。但是，没想到他会这么突然来自己的房间。
这么长久的时间里，明明一直都不来的。
游没有回答冬风。一言不发地径直走进房间，一条腿的膝盖压在冬风的床上。咚……从小一直使用的这张床，从不知道也会这样下陷、摇晃。
这种力量、沉重、摇晃，让冬风突然害怕起来。于是不由得——本想做防御的手臂，被他抓住了手腕。紧紧抓住的，很疼。但是流眼泪不是因为疼，而是本以为不会改变的某些东西发生变化了。
“你啊……”
游气喘吁吁的，终于说出话了。
“为什么，要那么做……？”
同在一张床上，是多少年以前的事了。总之，这么近的距离终于能看清游的表情了。
那一天，和蛋糕摔坏的那一天一样，此刻也是想要哭泣的表情。
眼眶里蓄积的眼泪，有一颗落在脸上。
游哭了。
冬风僵硬的身体放松了。她明白这眼泪是因为自己。
“看到尤斯拉和大家的情况你该明白吧，伊奎不是普通的敌人。万一失败了，连你也变成那样……我可不想啊。”
多多少少想到了。游之所以没有对冬风说真话，是因为不想让她卷进什么麻烦事里去。
只是，没想到他会有这种表情，没想到会让他哭泣。只有这一点实在没想到。
终于可以动了，冬风动动喉咙，反问他。
“你为什么……是这副表情？”
“因为……我害怕啊。万一我不知道的时候冬风变成那样子。打倒伊奎的时候也是，一想到伊奎或许有什么同归于尽的手段……”
“母亲去世的时候你都不哭。从那以后就没见过你哭。”
或许是想使坏才说这个。可是，没想到游认真地回答了。
“……那个时候，我觉得自己没有哭泣的资格。自己的妈妈都快要死了，却完全没发现，是个只会让母亲烦恼的孩子……那之后我想，连母亲去世都不哭，就更不能因为其他事情哭了。”
“那怎么又哭了？”
“……因为，Haruha她哭了。”
游握住冬风手腕的力量变轻了。
“Haruha……是那个孩子？”
游点点头，脸上露出微笑，然后开始把所有事情和盘说出。
在「ＣｔＧ」里和美遥发生【结婚】事件。
之后Haruha诞生，在游戏里养育她。
某一天，Haruha突然来到现实世界，加上美遥三人开始共同生活。
为了保护Haruha，和莫梅特战斗。
那个时候，从未哭泣过的Haruha，第一次哭了——
游说，因为看到Haruha哭泣，或许自己又会哭了。这一切说完之后，游也恢复冷静，不好意思地移开了视线。到了这里，他才意识到自己在冬风的房间里做了什么，意识到冬风此时此刻的模样。
听他说完，冬风微微眯着眼睛。
“是这样啊。”
她自然地伸出手，拥抱游的头。
“啊，喂？”
“游，通过养育Haruha，又学会了哭泣呀。”
一定也学会了进入冬风房间的方法。
不是自己做到的虽然有些不甘，但必须要感谢那个孩子。那个有着冬风娃娃名字的、在游戏里诞生的奇特孩子。
脑袋被冬风抱在胸前的游无法回答，浑身僵硬。
没有什么奇怪的想法，只是自然而然地想这么做。冬风觉得，如果游的母亲还在世，大概也会这么做。
窗外的昆虫开始鸣唱，过了些许时间，游终于可以紧张地开口说话了。
“……冬风？你该不会是被伊奎做了什么——”
“谢谢。”
“哎？”
不再说第二次。而游也不想再听漏，保持安静。
就这样，两人在夜的宁静里又依偎了一段时间。
直到他们发现，冬风的母亲目光烁烁、冬风的父亲杀气腾腾地举着金属棒，偷窥这个房间的时候为止。




尾声

尾声
“哎呀，欢迎你。”
莫梅特·葛佩莉亚穿着春日井游学校的女生制服，上面绑着许多拘束用的皮带。她就以这幅奇异的模样笑眯眯地欢迎新人。
在一个无法掌握距离感的漆黑空间中，忽现一座没有墙壁的教室。
伊奎•利布琉姆出现在这里。
不知为何她和莫梅特一样穿着学生制服，只是没有拘束带。
“虽然座位有很多，不过难得来了，坐在梅梅旁边可好？”
教室里摆着三十张桌椅，莫梅特坐在正中央的位置。
“你想，我们都是被小哥哥杀的，就算是伙伴了。梅梅是肚子这里，这样，被炸成两截——”
莫梅特说来说去，伊奎也不回答。突然，讲台那个位置的空间出现一个人影。是那个被新纳称作马哈拉尔的老人。
“哎哟，老师来了。要赶快回座位去。”
她的话被两人无视，莫梅特反倒有点高兴。
马哈拉尔的声音十分平静。
“被Haruha击败的你成了预备品。以后，你就在这个隔离空间度过。”
“废弃品不是应该被封印吗？”
伊奎淡然的提问，马哈拉尔简洁地点点头。虽然这个个体只要在心里想一下她就可以应答，倒也没有必要迎合她的习惯。
“本该如此，但人口统制委员会盯上了你。不过新纳蔓世提出要收纳你作为样本。”
“是这样吗。”
“所以你将脱离我的管理。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伊奎有些犹豫。马哈拉尔的眉毛一挑，这个思想人格会犹豫？
“……我看到很多很感兴趣的人。比如喜欢、比如憎恨、比如自我厌恶、比如不想分别、比如想在一起、比如想倾诉真心、比如不想靠近、比如不想疏远——其他还有各种各样，许许多多的感情。在那些人之间都并非谎言，但以十分复杂的形式交织在一起。伊奎也阅读不了、伊奎也理解不了的人……对伊来说的他人。”
虽然没有自觉，但伊奎正满脸通红地试图表达自己。也可能是服装衬托，她看起来就像一个笨拙的孩子。马哈拉尔闭上眼睛。
“是吗。为了深入与自己不同人格的内心、采取交流，自我意识掌握了他人和自我的心的近似与差别。你第一次遇见了用能力无法阅读的奇妙人类，通过对他们的好奇，拥有了自我吗。”
新纳大概会对这个感兴趣。这样成长下去，或许会像Haruha一样得到类似人类的感情，进入新的阶段。
不过这也就意味着，她失去了作为马哈拉尔的实验体的意义。
所以马哈拉尔一言不发地背对她。他还有使命在身，要以伊奎•利布琉姆的数据为基础，创造顺应性更高的新世种。
伊奎默默地望着他的背影，他是伊奎在虚拟世界诞生时见到的第一个人类。
“新纳。”
正要离去的马哈拉尔开了口，新纳在他身旁出现。
“我在。”
“伊奎•利布琉姆。今后我也能观察她的进程吗。”
“这是当然。”
对话结束后，老人和新纳消失了。他们去那里，没人知道。伊奎微微地舒了口气。
“伊珂你能读懂人的心吗。”
等大人们不在了，莫梅特再次向伊奎搭话，
“如你所说。不过，我也刚刚知道这能力也有局限。”
“梅梅怎么样呢？梅梅的脑子里爬着什么样的虫子？”
“……”
伊奎凝目细看莫梅特——然后，摇摇头。
“乱七八糟的。”
伊奎在莫梅特座位旁边隔一张桌子的位置坐下了。
◆
那之后又过去数日。
暑假里的春日井家。
游和美遥在炎炎烈日下购物归来，发现门口放着一双逐渐熟悉的运动鞋。
“又来了……”
“不是挺好嘛。”
“我又没说不好。”
心情有些复杂的游和十分欣喜的美遥一番对话后，走进起居室。开着空调的房间里充满了滴滴答答的电子游戏声音。
“哎呀呀？银河Ｘ平手发不出来呀？”（注：張り手，相扑里一种平手击打对方头部的动作。）
“用重拳发的话很难抓时间。菜鸟用轻拳啦轻拳。”
在起居室的大电视前面，春羽和神奈樱坐在一起玩游戏。把游母亲的宝贝游戏机收藏从储物室里翻出来玩怀旧的“电视游戏”，是最近春日井家的流行时尚。
说起来，都怪游自己说漏嘴：“我家有那个格斗游戏最老版的游戏机。”可就算如此，神奈樱跑到别人家里翻箱倒柜找游戏机来玩，这行为也好不到哪里去。
那之后，樱就会以各种理由到春日井家来玩。特别是进入暑假，每天都来拜访。
和顺利做好信息封锁与后续工作的“幽灵”以及「水晶世界」不一样，了解春羽的神奈樱立场比较特殊。所以，还是放在眼睛看得见的地方比较方便，因此甚目等平衡研究所一方对樱的到来表示了欢迎。
换句话说，也是一种监视。
顺带一提，多亏了樱陪春雨玩耍，沙发上的甚目现在才乐得轻松。她以一个极度懒散的姿势对着电脑，并以这个姿势难以想象的速度进行工作。
也许她只是要把照顾春羽的工作推出去。
“我们回来啦。”
“啊！爸爸和妈妈！”
春羽没有看电视画面，而是看着游戏手柄确认操作方式。她猛地一回头，脸上放光地跑向父母。先进房间的是游，他张开双臂迎向春羽——春羽突然一个转弯抱住了美遥。
“……为、为什么呀？”
春羽把脸陷在美遥的胸前，毫无恶意地回答。
“爸爸一股汗味。”
这么热的天，刚回家也没办法啊……游跪倒在地。美遥就可以吗……因为是女孩……
美遥得意洋洋地瞧了他一眼，然后带着春羽去厨房了。
“前辈，别在那里丧气，来和我对战啊。春羽根本算不上对手。”
樱明显在忍笑。游对着她一脸严肃。
“……你啊。女孩子不要这副样子。”
樱灵巧地用脚趾夹起游戏机手柄的线，劝游玩游戏。她不习惯在屋里穿袜子。
“干什么啊，说话像老爹似的。”
可能因为樱是“女儿的朋友”，一不小心就用了这种态度。
“再说你啊，每天泡在这里好吗。不，和春羽一起玩我很感激……”
“没关系没关系……学校的朋友们，白天都忙着社团活动呢。”
“啊……抱歉。”
游想起樱的伤势，向她道歉。
“没关系，现在我心里很平静。我现在可以挺胸抬头地说，我是做了自己想做的事情长大的。所以今后，也会找到下一件自己喜欢的事物。”
听起来并不是逞强。虽然不算好事，但樱通过「水晶世界」这件事似乎也有所收获。面对游戏的那张侧脸，正在纯粹地享受游戏乐趣。
游深感欣慰。
“是吗……不过在别人家要懂点礼貌。”
一码事归一码事，游抓住樱的脚，把手柄拿过来。
“呀！？”
好像猫被踩了尾巴的声音，樱连忙把脚收回来，连脚趾也蜷缩在一起。
“干、干什么。声音这么奇怪。”
“都、都怪你突然摸我……别这样。”
是不是因为练过柔道，格外敏感呢。游不去深究，坐在电视前。
“好吧我来当你的对手，输惨了别怨我哦。”
“说大话，前辈胜率明明不如我。”
樱立刻重振态势，打开对战选单——
这时，玄关的门铃响了。
“来啦来啦，Haruha来开门哦。”
春羽从厨房跑出来，被樱抱住腋下和肩膀，直接拦住。游称赞了一句漂亮，起身走向玄关。（注：这里也是一种柔道动作，袈裟固め）
他不记得有快递上门。如果附近的人有什么事过来，游以外的人开门迎接可就麻烦了。平常甚目是坚决装作家中没有人的。
——从对讲机的画面看，是一位不认识的少女。年纪和游差不多，以前没有见过。说不定是美遥的朋友来看她了……
总之，游通过对讲机对她说话。
“您好，请问是哪位？”
听到这个声音，摄像机镜头一下子被少女的脸填满了。透过摄像机，少女充满自信的积极性格也传达出来。
果然还是眼熟——感觉和谁很像。
然后，少女对着对讲机的摄像头发出了响亮的声音。
“我来迎接第一号新人类Haruha，也就是，我的女儿！”




后记

后记
○问候
这次也着力展现春日井氏的废柴男人模样的《ＣｔＧ-从零开始养育电脑少女 ２》。我是人生中第二次完成“第二卷”的玩具堂。
就这样，第二卷总算是顺利呈现给各位了，这也全依仗各位读者对第一卷的厚爱。给了我描写打新婚和春羽参观电玩中心的机会，真是感谢各位。

○关于本作
这一次，基本是春日井游因为自作自受患上神经性胃痛，以及春羽交到了朋友的故事。
我曾经犹豫过春羽的朋友要不要是个男孩子，不过要是如此，春日井氏恐怕就要在缺乏不在场证明的时间段里行踪不明，然后再也无法出场了。所以还是选择女孩子。
○非主要登场人物介绍
这次，是在学校场景中叽叽喳喳出场的，游和美遥、冬风他们可爱又不负责任的学友们。对于这些很难有机会大放异彩的人们，来一次其实并不重要的个人信息介绍吧。（←游戏攻略本里填充空白的介绍文口吻）
糸野 幸太（いとの こうた）
名字有点儿像“钢丝锯（いとのこぎり）”的游的同学。他和游与冬风在中学时就认识。对于不善交际连SNS都不参加的游，可以说是唯一的朋友。好心但喜欢显摆。
顺带一提他在中学时梳着三七分的黑头发，戴土气的眼镜。因此冬风没有认出他是以前认识的男生，其实没什么所谓。
野木 直（のぎ すなお）
名字有点儿像“游标卡尺（のぎす）”的游班级里的女生班委。性格开朗，可以说有男孩子气，也可以说脸皮厚。她以自己的标准给男生评测“帅哥精神指数”，这是因为她小学时曾向班主任老师写情书，结果被红笔标出错字漏字之后退回来了。她的评分行为是对悲惨过去的复仇，其实真有点惨。
六角 莲子（ろっかく れんこ）
名字有点儿像“六角扳手（ろっかくれんち）”的美遥的朋友。适合戴眼镜的文学少女。虽然在班级里被称为历女，其实似乎只是喜欢把古今东西的名将妄想成半裸青年。其实相当的腐。
塚见 八户子（つかみ やとこ）
名字有点像“锻工钳（やっとこ）”的美遥的朋友。爱上爱情的年纪。公认的情种。本人对粟野君一往情深，不过女子魅力极高，其实很受欢迎。
艾艾
冬风的一位朋友，本名不详，隶属乒乓球部的体育系女孩，其实喜欢见风使舵。
马尾毛球
冬风的一位朋友，本名不详。隶属羽毛球部的马尾辫姑娘，性格爽朗但很在意自己个子高。其实这个化名读起来挺顺口的。
珀奇
冬风的一位朋友，本名不详。隶属垒球部的小狗系女孩，小学时候被人叫做小狗狗波仔。说起波仔，即使这个时代《奇天○大百科》也在地方台傍晚的动画重播节目里不断循环播出，春羽也十分喜爱，其实不重要了啦。（注：《奇天烈大百科》，藤子·F·不二雄的著名漫画作品，“コロ助”即波仔是其中的主要角色之一）

○次回预告
既然故事最后出现了新角色，我希望能排除万难为各位呈上第三个故事。差不多是时候阐明Haruha出生的理由，在各种意义上都是修罗场。
喜欢春羽的各位读者，喜欢嘲笑渐渐自寻死路的春日井氏的各位读者，还请各位继续支持……

○鸣谢
感谢全国陈列了这本书的书店。感谢以责任编辑为首的SNEAKER文库编辑部的各位。感谢每周发布一次的钢普拉。感谢提供了既柔和可爱，又充满动感帅气的插画的bun150。
以及，所有阅读至此的读者们，我向你们表示深深的感谢。
二零一四年十二月 玩具堂 敬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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