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件发布时间:2011-06-30 14:38: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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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名称：赤色罗曼史
本卷名称：第四卷 忘却白日悄现影

序幕 椎心之棘
台版 转自 Lafrente@轻之国度

昔日的岁月，奴家心怀荣耀而活——

奴家乃是铃鹿一族本家的次女。

奴家的出生不为别的，只为做为肩负着未来、终将当上首领宿命的姐姐的影子。奴家此生，只能奉献给保护姐姐的安危与一族的安宁。此身此心，全是为了这个目的。那便是奴家的骄傲、幸福与生存意义——奴家原是如此认为的。除此之外不做二想，只以此为目标，日复一日地过着日子。

直到村落被一把大火烧成灰烬的那一天。

奴家存在的理由，因自诩「繁荣派」的一帮人而产生了巨变。

奴家成了本家唯一的幸存者。

统率铃鹿一族并振兴之，变成了新赋予奴家的——不对，是必须代替姐姐完成的——使命，同时也是宿命。

原本应当代姐姐而死的奴家，岂能厚颜无耻地苟延残喘？奴家多么希望与逝去的慈父严母再会，哪怕只能见上一面。奴家这等人真能胜任一族首领这个重责大任吗？如此这般的罪恶感、惆怅、与困惑一直长存奴家的心中。

然而，奴家绝不能迷失在感情的漩涡中无法自拔。因为奴家所背负的责任，远比一己之私来得重要。

奴家很庆幸能与吉乃和景介相遇。

当然，吉乃之死绝非可称上幸运之事。以最不乐见的形式介入景介与吉乃的关系，是奴家必须承担的罪孽之一。

即便如此——

奴家仍觉得自己获得了救赎，也很欣喜。

吉乃是品格高洁、自尊心强的女孩，景介则是个性坚强又不失温柔的男性。能与他们两人结识，奴家肩上的重担一口气减轻了不少。托他们两人的福，奴家才能免于被重担击溃。纵使是繁荣派的那一帮人，奴家也能堂堂正正地站在她们的面前。若没有与吉乃、景介认识，原先的那一个奴家，肯定早已败下阵来了吧——败给重责、败给敌人、也败给了际遇。

失去了本家次女的骄傲之后，奴家仍能继续坚持自我，这都要归功于他们两人。

丧服的意义，以及身为铃鹿一族的罪与罚，因此必须常存于心的骄傲——这一切原本和奴家一生无缘，但吉乃与景介却将个中含意传给了奴家。奴家一定是以肩负两人的思念做为助力，才得以像这样立足于世上。

没错。

奴家——本来奴家是非常脆弱的。

若非依靠身旁的景介，恐怕早已大哭失声；若非仰仗吉乃的坚强，恐怕早已一蹶不振；若非有他们两人的支持，奴家也无法刚强以对。

不光是只有吉乃与景介，还有枣、型羽、夭、棺奈、槛江。若少了这些与奴家同舟共济的伙伴，奴家应该也没办法继续做自己。

那一天，目睹父亲被巳代劈为两半所留下的阴影，以及担心被依纱子带走的步摘的安危，这两者使奴家恶梦连连，于三更半夜惊醒的记忆繁不胜数。不过只要看了坐在枕边关心着奴家的棺奈的脸，和住在心底的吉乃齐心合力，然后再想想景介，无论是再可怕的恶梦、再沉重的阴影、再严苛的现实，奴家都不会有屈服的一天。

所以奴家可以独当一面了。

夺回步摘、打倒神乐，最后一统铃鹿；然后和景介、吉乃一起无忧无虑地欢笑度日。奴家发誓，终有一天会实现这样的未来。

※

汩汩溢出的不祥恶兆，被奴家苦心拚命挤出的希望给遮盖住了。

『你是次女才会一无所知』——奴家一直回避去思考那一天供子所说的话。针对『你当真以为杀害了你姐的凶手是我们这帮人吗？』这番意有所指的暗示，奴家也是抱持一贯的态度，只当那是为了让奴家困惑而随口说出的胡言乱语。

因为，一旦去深思追究、一旦发现其中的不合理，彷佛事情就会一发不可收拾。

所以奴家才一直没有存疑，从来不愿去正视这个问题。

那一天，本家宅邸化作一片火海的夜晚。

奴家——枯叶我——

为何始终想不起母亲与姐姐死去时的光景呢？

明明父亲的死状一再于梦中出现——

明明我应该有亲眼目睹——母亲与姐姐的死才是呀？




第一幕 寻常之春
1

四月了。

今年冬天真是长得要命啊——在中午休息时间，升上了二年级的雾泽景介，心不在焉地一边看着盛开于校园一角的樱花树，一边回顾过去。

会觉得冬天这么漫长，原因就出在开始和铃鹿一族发生交集的二月和三月期间，不仅碰上了光回忆都觉得头痛的一连串事件，而且险象环生。重要的是，自己居然还没丢掉自己的小命。景介觉得，光是能像现在这样迎接新学期的到来，就可说是一种奇迹了。

话虽如此，春天的来临并不代表风波告一段落。环绕铃鹿一族的诸多问题，仍以现在进行式持续存在，即便季节更迭、天气变暖和了，也不可能如校长在开学典礼所说的「从今开始改头换面，做一个全新的自己」那样容易。

再者——

「我看另一个原因，大概是出在得继续跟你们两个打照面的关系。」

景介从窗户别开视线叹息道。

这里是景介重新分发到的二年C班教室。

跟去年度一样，浮现在眼前的仍是宫川英自恋的脸孔还有跟荒木聪太傻呼呼的蠢样。

「你在说什么原因啊？」

荒木嚼着面包，有些诧异地瞪着景介。

「我劝你最好还是别问了。景介会碎碎念，肯定没啥好事。」

宫川只顾翻杂志，连瞥个一眼都懒。

「我刚刚是在想，这个环境根本没变啦。」

景介语带叹息地说道。

「是喔。」

宫川一听，扬起了脖子。

「你那反应是怎样？」

「我只是很意外，难得景介会说出这么中肯的话。这里确实是没什么变化，甚至到教人看了就烦的地步耶……你也是，荒川也是。」

「……你的嘴巴也变得很贱了嘛，英。」

「可悲啊，没想到连宫川也被黑心眼镜仔给传染了。」

夸张地耸着盾的荒木，有些忿忿不平地说道：

「你们两个真的觉得我有那么碍眼吗？」

其实这三人当中，唯有荒川被分到别班。他一年级跟秋津依纱子选了同科，结果落得跟景介和宫川拆散的下场。下了这么大的赌注，他朝思暮想的秋津依纱子却突然从学校消失，这样的结果固然愚蠢至极，不过也令人有些同情。

一到午休时间，荒木便会像这样跑来景介等人的教室打混。

「也不到碍眼的程度啦。」

景介露出了苦笑。

「只是没料到你竟然会那么怕寂寞而已。」

「你很吵耶，又不是只有我一个人这样。」

景介看着绷起一张臭脸的荒木，在心中点头默认了他的说法。

实际上，想法跟这家伙雷同的人不在少数。

环顾教室，有近一半的学生是从其他班级跑来的人。这样的状态，绝不仅仅是分班后产生的一时现象而已——景介一直到升上了二年级之后才明白这件事。不知道跟一学年只有一百二十来名学生、规模较小有关，或是乡下特有的封闭风土民情影响的——年级愈高，愈容易出现臭气相投的人，不分班级在午休和放学后聚在一起的现象。有人说，这就是白州高中的传统。

景介回头一看，木阴野枣用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一直待在教室和朋友谈天说笑。虽然她跟景介不再同班，不过茶道社的社员俨然将二年C班当成了集会场地的样子。两人一对上视线，木阴野便微微歪起脑袋表示好奇，景介见状，也默不作声地耸肩表示「没事啦」并别开了视线。

尽管如此，还是有人因为分班而和昔日同窗日渐疏远。不过，自然也有人因为分班而结交到新的朋友。或许环境并非完全一成不变，只是以缓慢到肉眼难以判断的速度变化而已。

也有可能是故意对变化视而不见。

不只是以转校形式消失不见的日崎步摘和秋津依纱子，甚至连视为失踪人口的灰原，这个学校也不再有人提起过。即便发生了足以颠覆常识的重大事件，仍然试图过着一如往常的生活——说不定，这是居住在这半调子乡下的人们，无意间学会的一种心灵防护措施吧。

就连铃鹿一族、繁荣派的人利用这点趁虚而入的事也没人发现，真是一群粗神经的居民。

「……呼。」

景介想到这些，突然心浮气躁了起来，轻轻吁了一口气。

身在这样的环境之中，说不定景介自己才是个异类——以不幸碰上日常的剧烈变化，并且自身也被迫配合做出变革的角度来说，他是真的有点不寻常。

「怎么了啊？黑心眼镜仔。才刚没头没脑地说了莫名其妙的话，这回又耍什么酷、摆什么臭脸？」

「啊？你管我啊，蠢荒木。」

「思，那个人说得没错。你在学校总是会摆臭脸吗？」

背后突然响起某个人的声音。

「才没有那回事啦。只是……」

景介反射性地想向那个声音反驳，嘴唇却张大着停下了来。

「……咦？」

无视错愕的景介——

「话说，奴家还是第一次见识到所谓的学校生活……感觉还挺有趣的不是吗？」

那个和高傲的口吻格格不入的娇嫩声音，继续往下说道。

——喂，慢着。

等一下。

虽然差点当成耳边风没放在心上，可是刚刚那个声音……不太对吧？

现在是午休。我和同学在学校教室谈天说笑。应该就是这样没错。

然而——我感觉好像听到了某个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声音，是我太过神经质了吗？唉，一定是我多虑了，绝对不会有错。我由衷希望事实如此。

但宫川和荒木却瞠目结舌地望着景介的身后。

「不不不，那怎么可……」

景介一边喃喃自语，一边胆颤心惊地转头回望。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眼熟的水手服的白色、领巾的浓黄色、裙子的深蓝色。

那身打扮令景介反射性地感到安心。但，做了这一身打扮的，是留了一头长长的黑发，以及有着一双大眼的少女。

换句话说，就是身穿了白州高中制服的——

「……枯叶！？」

教室里所有的学生全都瞪大眼睛，注视着忍不住放声大喊的景介。

「是又如何了？干嘛发出那种不得体的怪声？」

枯叶十分明目张胆——或者应该说完全没有进入状况，露出一脸讶异的表情问道。

「不、不对，为什么你会出现在这里啊！」

「奴家是来见你的……我若这么说你会开心吗？」

「现在是开玩笑的时候吗！：」

在景介的脑袋里，『无论如何绝不可能会站在这里』的家伙，竟然现身在午休教室这种日常的画面当中，大脑根本来不及处理这股冲击。

「嘿，雾泽。」

荒木有些不知所措地开口问：

「呃，你跟她认识？」

「那个，怎么说呢……，」

「啊啊，这下失礼了。奴家名叫枯叶，和景介将来是……」

「Stop！慢着、闭嘴，嘴巴拉上拉链！」

「怎了？景介？你何必那么见……」

「你跟我过来！」

景介一把抓住枯叶的手臂，匆匆忙忙将她拉往教室的角落。像是要躲避他人视线似地弯腰驼背、缩起身子。

「喂，你怎么会出现在这种地方啊？」

脑中仅存的一丝理性使景介压低了声音。

枯叶或许是有样学样，或许终于察觉气氛不对劲，她也跟着放低音量回答：

「嗯，奴家是溜进来的。」

「……啥？」

「学校这地方还真挺有意思的哪。只要穿上这套衣服，没有人会注意到奴家是局外人。这么疏于防范，万一有什么事变发生，不会造成麻烦吗？」

「那不是重点吧……」

景介终于有一点点余力可以思考了——尽管只有那么一点点。

看样子，这并不是什么「假藉新生的名义入学或转学」之类的老梗。不过那倒也是理所当然的，枯叶的性命正受到繁荣派那帮人虎视眈眈，没道理刻意跑到不来也无所谓的学校上课。

不过，既然不是新生入学或转学的话——那么她现在的行为就等同非法入侵了。

「我再问一次，你为什么会跑来这里？」

正确来说，这是第三次提问了。

「奴家有事在身。毕竟机会难得，想说顺道看看你平常在做什么来着哪。」

枯叶轻描淡写地说道后，随即话锋一转，像是在察言观色般直盯着景介的眼睛。

「……奴家给你添麻烦了吗？」

「呃，不……那个。」

那天真无邪的视线令景介支支吾吾。

「反正，呃……好吧。你是新生，你是跑来找我这个朋友的——就这样跟别人解释。」

总算是搬出一个临时想到的藉口。

毕竟总不能老老实实地跟荒木和宫川说『这家伙才不是什么学生，不过有事要办所以才穿上制服溜进学校』吧。

「咦，奴家并不是什么新生啊？」

「别管那么多了，总之就这么说！至少在这间教室里你就是新生！」

宛如被景介那副凶神恶煞的模样给吓到似地，枯叶「嗯」的一声点头答应了。

——很好。

景介在脑中反覆演练。这家伙是新生，跑来找我这个朋友……呃，跑来找我这个国中时代的学长，纯粹只是这样。好，天衣无缝。做好万全准备的景介回过了身子。

「啊～那个，是这样的……」

教室里的所有人全看了过来。

「嗯……咦？」

那个视线莫名地刺人。

「……呃……那个……各位怎么会露出那种表情？」

尽管景介大惑不解，众人也只回以沉默。

半晌，荒木大摇大摆地朝景介走了过来。

「黑心眼镜——喔不，景介。」

「也用不着刻意改口重叫吧。」

彷佛是在同情、羡慕、憎恨，又好似在讥讽般。荒木脸上挂着五味杂陈的复杂表情，「碰」的一声把手搭在景介的肩膀上。

「※对不起，我……实在不晓得这种时候该露出什么样的表情才好。」（编注：出自「新世纪福音战士」绫波零的经典台词。）

「……啥？」

那是什么意思——

「等一下，难道你们都……」

「我说啊，雾泽、枯叶。」

从人墙缝里窜出来的木阴野，像是看傻了眼似地唤了两人的名字。

「……你们两个的对话，大家全部都听得一清二楚耶。」

然后毫不拖泥带水地肯定了景介的心事。

「咦？」

景介不禁伸出手指比了比自己。

意料外的情况令景介一时语塞。

——我？

以慌张的手势询问后，木阴野点了点头。

没错。

景介一语不发地接着指了枯叶。

——和这家伙的？

没错。木阴野再次点头。

——全部对话？

比手画脚的景介，嘴巴不停地开开阖阖。

不过似乎有达到沟通的目的。

「刚就跟你说全都听到了嘛。」

这时——

「喔喔喔喔喔！」

全班欢声雷动。

「她是雾泽的女朋友吗？」

「真的吗！？」

「我不相信！这女生长得也太漂亮了！」

「她的头发好美喔！好棒喔！可是这样的女生为什么会跟雾泽在一起啊？」

「不是本校学生却不辞辛苦跑来见面……了不起！」

「感觉好像上流人家的大小姐喔……」

认识景介的同学七嘴八舌地品头论足了起来。至于交情还没那么熟的人，则叽叽喳喳地交头接耳。景介被突发的状况吓呆了，只得张大嘴巴愣在原地。

「欸～欸～小枣，你认识这女生喔？」

「不会是枣介绍给他的吧？」

「真的假的。你喔。当别人媒婆前先关心一下自己的啦……」

女孩子们也杀上来围住木阴野。

枯叶也是同样下场。围住她的人则是有男有女。

「你是哪间高中的学生啊？」

「怎么会有那套制服？」

「你欣赏黑心眼镜仔的哪一点，才决定跟他交往的呢？」

由于事出突然，枯叶一时之间也反应不过来，只是一副呆若木鸡的模样。木阴野她同样焦头烂额地穷于应战。景介立刻明白自己已成了俎上鱼肉。因为，自己的身旁也被朋友团团围住，开始凭一己的臆测妄下断语。

「喂，臭小子！你是在哪骗到那种美少女的啊？」

「欸欸，你们当初是怎么认识的？」

「还满有一手的嘛，黑心眼镜仔。原来黑心眼镜仔也有深藏不露的一面喔。」

「喂，等一……」

景介忍无可忍地想出声制止男女同学，却突然被人抱住了肩膀。

那个人就是荒木。

「喂，雾泽景介。」

「干什么啦，干嘛连名带姓地叫我？」

「你也好、英也罢……为什么你们这两个混帐东西都背着我跟女生乱搞，说啊？」

那声音莫名充满了一股杀气。

「不、不是啦，你误会了。英那家伙不提也罢，我是——」

就在景介打算解释的那一刹那—

「骗人！」

另一边、也就是包围了枯叶和木阴野的集团里传出了女孩子的娇叫声。

「以结婚为前提交往？……真的假的啊！」

——给我慢着，那两人到底是做了什么鬼说明啊！

心急如焚的景介，注意力慢慢倾向隔壁的对话。

围绕着枯叶的女生们慢慢把话题带往了恋爱方向。

「我我、我有问题！我就单刀直入地问了，你跟雾泽进行到哪个阶段？」

……而且还问得有够深入。

「哪个阶段？什么意思？」

可以听见枯叶困惑不解的声音，看来她没能理解话中隐藏的含意。

但那些女生可不是泛泛之辈。

「啊，简单地说就是……你们Kiss了吗？」

问话的女生，很干脆地换了一个开门见山的问法。

「Kiss……？」

枯叶先是一双眼张得老大，像是在琢磨其意似地，将视线牢牢定在天花板之后……

「你是说接吻吗？」

她一边问着，一边整张脸变得面红耳赤，显得狼狈不堪。

枯叶的反应使那群女生情绪沸腾了起来。

「咦，那个反应……该不会还没有吧？好纯洁喔～」

「天啊，根本是超清纯的柏拉图式恋爱！」

「她一定是作风保守啦。果然是上流人家的大小姐吗？」

「雾泽同学是在哪结交到这么纯洁的女孩的呀……」

连枯叶也受不了喋喋不休的女同学们，打破了缄默。

「你、你们少胡说八道了！所谓的接吻……」

虽然她开始语无伦次地做起带有说教意味的辩解——

「重要的是双方的心意……不，奴家自然是很喜欢景介，也认为他是一个非常优秀的对象，但这和那是两码子事……」

只不过，所谓的愈描愈黑指的正是这么一回事。女孩子们热烈地欢呼。

不妙了。再不帮枯叶找台阶下，到时连我都会一起遭殃。

如此盘算的景介反射性地朝她们跨出了步伐。

然而——就在这时，荒木抓住肩膀的握力，提高到彷佛要将苹果捏碎般的程度。

「然后呢……哪部分是误会你还没讲喔？」

可怕的低沉嗓音恐吓了景介的耳膜。

「很痛耶，而且你的脸也太吓人了吧！喂，英！救我啊……」

景介转头面向一旁的宫川英求救。

「人类在紧要关头真的会露出真面目呢……什么叫『我这种家伙不提也罢』？」

朋友却只是露出非常爽朗的微笑。

「那只是一种委婉的修饰啦……」

「好了，让我听你怎么说吧，该死的黑心眼镜仔？不对喔，黑心眼镜仔这绰号说不定已经不再适合你了呢，你这幸福眼镜仔。」

「那啥莫名其妙的绰号！听起来就像哆啦A梦的道具是怎样！」

「你不用担心。我的心情已经跳脱忌妒那种肤浅的层级了。这……这个感情……是一种更恐怖的东西。」

「你在说什么鬼啊？」

「话说回来，真的很莫名其妙耶。搞不懂那女生究竟迷上了你的哪一点？眼镜吗？或是眼镜？啊，会不会是眼镜？」

「够了喔，英，我的优点就只有眼镜这个物体吗？」

「坦白说，还真的想不出来其他的优点了。」

要这样讲的话，我也完全想不出来那个通夜子会对你那么死心塌地的理由啦！景介本打算这么回呛，不过顾虑当下的气氛似乎并不容许自己逞口舌之快，于是作罢。

惨了。这下真的惨了。

要是不想想办法度过眼前这个难关，往后自己在班上的定位会就此被局限得死死的，状况极为不和。连跟供子交手时感觉也没现在这么绝望。

尽管景介期待自己能灵光一闪，冒出一些头头是道的藉口，但在焦虑与周遭气氛的影响下，他也很吃惊自己居然会一点灵感也没有。甚至想过干脆冲动地宣布「对啊这家伙跟我将来是有可能会结婚，你们有啥问题吗？」这种念头。

不过，一个不在预料之内的对象，于此时伸出了援手。

扬声器响起校内广播的提示音乐，打断了教室的喧嚣。一开始自然没人把那声音放在心上，但老师接下来点到的名字，令在场所有人不禁竖起了耳朵。

『二年C班雾泽景介同学、二年D班木阴野枣同学、三年A班浅野槛江同学。』

「咦？」

『理事有事要见你们。听到广播请立即前往接待室。重复一次。二年C班雾泽……』

「理事有事找我们？喂，木阴野……」

景介拨开神情错愕的同学来到木阴野的跟前，只见她同样一副感到讶异的模样。倒是一旁的枯叶像早有心理准备般点了点头。

她像是终于逃出生天般，露出了安心的表情，开口说道：

「这便是奴家此行目的。景介、枣，接待室在哪儿？领路吧。」

2

铃鹿一族中，有著名为『谘询役』的分家。

纵使一族隐瞒着妖魅的身分混在人类的社会里生活，为了生存，也无法完全断绝与人类的接触。比方说，生育所需的丧服用躯体——因疾病或意外丧生的孤苦无依的年轻女人躯体——必须利用一些手段调拨，除此之外，也得上学接受教育等等。创造诸如此类与人类社会的交集、一肩扛起辅助一族存续重任的分家，即是『谘询役』。

别名『圣』。

白州高中是一族的女孩们惯例就读的学校。凡是一族的成员，皆能无条件以一般人的身分入学成为学生，万一族人在校内惹出了什么风波来，也会在台面上罗织现实事件的名目，再于暗地解决。之所以能这样呼风唤雨，也是因为『圣』的当家出资巨款，当上了理事一职的关系。

现任当家的名字叫砂姬。当初繁荣派叛乱时，她不巧刚好陪同丈夫到国外出差，而且还是到一个荒凉的地方，在那里一待就得待到春天，才终于有办法赶回来的样子。

此次就是她点名景介等人见面。

「既然那个叫砂姬的人回来了，你干嘛不说一声啊。」

在通往接待室的路上，景介向枯叶抱怨道。

「我也都没听说。」

木阴野跟着附和。枯叶回答道：

「奴家也是昨天才接获她今日归国的消息。」

「原来如此……不对啊。就算是这样，你也用不着跑来教室吧？」

平心而论，她根本不该潜入人类社会。

虽然藉着理事找人的名义得以顺理成章地逃离那个战场，但问题依然悬而未决。一想到稍后还有烂摊子等着收拾，景介很想干脆一死了之。

「奴家也没料到会酿成那么大的风波。」

枯叶难得也会意志消沉。

看来先前遭陌生人毫不留情的问题轰炸，令她备受煎熬的样子。

「抱歉。奴家只是想瞧瞧你求学时的模样。」

「呃……我……」

枯叶的直率，浇熄了景介想追究到底的执念。

这家伙平时都窝在『迷途之家』闭门不出。虽说有棺奈和型羽的陪伴，可是没有机会与平辈谈话的日子或许令她心里十分寂寞也说不定——还是说，其实她很羡慕景介等人呢？

枯叶淡淡地笑了。

「不过，好久没穿上这套衣服来到教室了……还真是怀念哪。虽然这么说对你们非常过意不去，可是，奴家觉得这一趟真的是来对了。」

枯叶俯首看着水手服的袖子说道。

「你那是……」

景介这时终于发现了。

枯叶的制服并不是新的。

那是已不在人世的灰原吉乃的制服——原来枯叶的目的，是希望再带她来造访学校一趟。

「果然很不可思议，明明奴家从未来这学校上学过……」

枯叶继承了灰原的记忆以及部分的感情。

所以说，枯叶心中的灰原在怀念学校这个地方吗？

「是吗？」景介只简单地回了一句话。

既然如此，那也无话可说。

灰原对学校的缅怀之情，以及枯叶对灰原的贴心之举。这两者和那场骚动孰轻孰重，根本无须放上天秤比较，前者明显重要太多了。

「那个叫接待室的地方还没到吗？」

「啊啊，就快到了……话说连我都没去过呢。」

「我有去过几次喔，目的跟这次差不多就是了。」

木阴野的声音之所以会比平常还要高亢开朗，或许是为了冲淡这股莫名有些感伤的气氛吧。

一行人绕过走廊的转角，抵达了接待室。敲了数下房门后——

「进来吧。」里头传来一名女性的回应。

「呃……打扰了。」

景介转开在学校这种地方显得有些突兀的门把式大门。接待室的房间里铺有地毯，两张沙发中间夹了张木制的长桌。唯有摆设在房间内部的资料柜散发出办公室的气氛。

早一步报到的槛江坐在沙发上。

另一头则见两名大人站在窗边。

「砂姬夫人、玄爷。」

枯叶唤了那两名人物的名字。

那两名大人——分别为一男一女。

在景介心中浮现的第一印象，就是「黑道」。

男方理了一头短发，配上细框的墨镜，一身西装打扮，怎么看都不像是正派人物。印象中听说他的职业是植物学者之类的，难道是自己记错了吗？

至于女方，则是一袭漆黑的和服并将头发向上盘起。尽管是个美人，眼神却带着犀利的寒意，直截了当地形容就是可怕。景介脑中掠过了『极道之妻』这个字眼。

「枯叶吗？」

砂姬开口说道：

「瞧你丑态百出哪。」

劈头就以低沉的嗓音责备枯叶的不是。

虽然景介并非矛头所指的当事人，仍不禁浑身僵硬。

「……奴家没脸见您。」

枯叶惭愧得低下了头，但砂姬并未因此而宽恕。

「这不是只有你的问题，我也无法置身事外。同时事关一族整体。」

「先不提『圣』，一族颜面尽失的责任，必须算在奴家这个次期首领头上。」

「唉，没想到居然沦落到得由你这样的黄毛丫头负责。一族的丑态莫过于此。」

「砂姬夫人，您言重了。奴家……」

「在我眼里看来，你就是黄毛丫头没错。」

「即便是黄毛丫头，奴家所背负的责任也不会因此而改变！」

「哼，你倒是挺能言善道的。」

纵然被砂姬嗤之以鼻，枯叶仍刚强不屈地面持正色，目不转睛地直视对方。

一触即发的尖锐对话，令在旁听闻的第三者胃部都快抽痛起来。

景介想起以前向木阴野打听砂姬这个人的时候——

木阴野说她是「可怕的人」。

砂姬咂嘴的同时语带调侃说道：

「长老众和先代们全撒手人寰，幸存的分家也所剩无几了吗？看来铃鹿也没戏唱了哪。」

「胡说八道！铃鹿的时代还没结束！」

「结果，负起首领重任的，竟是一无所知的次女。」

「……

枯叶抿紧了嘴唇，无言以对。

见状，景介忍无可忍地从旁打岔。

「……你也不用把话说得那么难听吧？」

「你有意见吗？」

遭凶恶的目光一瞥，沉重的威压感使景介心生恐惧。

「别说了，雾泽……」

木阴野也出面缓颊。

但景介就是按捺不了回嘴的冲动。

刚才砂姬那番尖酸刻薄的说法——景介说什么都无法原谅。

「我……对你这个人称不上了解是没错，再者我也只能算是个局外人也是事实……但我很清楚枯叶至今付出了多少的努力。至少，她绝对没做出什么丢人现眼的丑事。」

没错，景介一直观察着枯叶。

尽心尽力想让一族的动乱落幕，并且一盾扛起身为首领的重责大任。枯叶的觉悟是值得褒奖赞扬的，不该像这样遭人出书侮蔑。见枯叶被人瞧不起——而且还是由一个骚动发生时不在国内的家伙以恶言讥讽，景介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你就是雾泽景介吗？」

砂姬朝景介走去。

景介无视心跳加速的心脏，怒目相向。

「还挺有胆识的嘛。或者纯粹只是个傻瓜罢了？无论如何，已经很久没有人类敢出言指责我的不是了哪。这教我心情相当愉快。」

砂姬露出一抹淡淡的——有如冰雪般的冷笑。

「只不过……」

砂姬突然伸出手来，一把揪住了景介的胸口。

「呜……！」

景介的身子被向上绞起，一时之间甚至以为双脚腾空，脸一直线往前飘去。眼前的那双眼眸冷冰冰的，从中散发出来的威压感与魄力全都超乎了景介的想像。

他的身体动弹不得。甚至无法将视线移开。

砂姬在一公分的近距离下狠瞪景介，冷冷地斥喝道：

「就像你说的，你根本不了解我这个人。不准你下次再对我如此无礼，人类！」

说完，景介便被一把推开。

碰的一声，他顺势跌坐在沙发上——不，说是「被随手抛到沙发上」比较正确。

「砂姬夫人！即便是您，亦不可对景介如此粗暴……」

这时——

呛得咳起嗽来的景介，讶异得睁大了眼睛。

「枯叶。」

转头面向出声大喊的枯叶，砂姬一改先前的态度，收敛起狠毒的气焰，无预警地把手放在枯叶的头上。

「抱歉。让你承担一族首领这份苦差事。」

「……砂姬夫人。」

「我代那些已赴黄泉的愚蠢家伙们向你谢罪。还有……害你吃苦了哪。」

砂姬边说边用双手紧紧搂住了枯叶。枯叶顺从地依偎在砂姬怀里。仿佛——早就预料到自己将会获得拥抱似地，动作非常自然。

「我都快被你吓死了。」

来到景介身旁坐下的木阴野露出咋舌的表情叹息道：

「你这个人有时真的很不怕死耶……而且也太会穷担心了。」

「……不用你管啦，追根究柢，还不都得怪你。」

「为什么怪我？」

「还不是你话只说一半。」

错就错在木阴野只有说明她是个『可怕的人』。

不过，砂姬说的也很有道里，景介确实对她欠缺认识。

「咦，我没跟你讲吗？……砂姬小姐她啊，人虽然很可怕，不过也有温柔亲切的一面喔。」

木阴野面露了和婉的微笑。

槛江一如事不关己般啜饮着咖啡。

身为砂姬丈夫的玄始终沉默墓百，依旧是动也不动。

在这样的气氛下，枯叶把头埋在砂姬的怀里，持续了好一阵子。

数分钟后——

砂姬坐在沙发上，和景介、枯叶、木阴野、槛江四人面对面而坐。

那个名叫玄的人物还是靠在墙边，一样沉默寡雷。虽然景介不禁一度怀疑他有可能是做工精致的装饰品，不过，现在似乎不是思考那种问题的场合。

「我明白了。」

经过枯叶和木阴野一番简单的说明后，砂姬默默地点了点头。

「明白归明白……然而我是『圣』家的人。终究是无法跨过那条界线的。」

「那当然了。」

枯叶颔首。她已取回了一贯的毅然态度。

「这场战斗，奴家等人必须不假他人之手来平定。」

「有哪个分家父执辈还活着的吗？」

「就奴家等人所知，只剩枣的……『木阴』家了。其余奴家便不清楚。此外，虽然未经确认，我想『小折谷』家的先代应该仍健在。」

『小折谷』是通夜子的家名。

「留在村落的人都无一幸免吗？这结果还真是凄惨。枣，蓟她是怎么说的？」

砂姬的视线飘向了木阴野。

「我母亲说……全权交给我处理了。」

「交给小孩没问题吗？」

景介忍不住问道，木阴野笑答：

「之前不是跟你说过了吗？钤鹿过了十五岁就算成人了。我前年就从母亲手中接过了『木阴』当家一职。当然以人类的身分，我还是需要家里出钱养育……可是做为钤鹿就不同了。碰上事情得由我决定，由我出面解决才行。」

钤鹿社会虽然和人类社会的风俗差异有天壤之别，但景介还是暂且先接受她的说法。如果多嘴问太多问题，到时又被砂姬瞪那可教人吃不消了。

「慎一先生应该有阻止你吧。」

「是的。父亲他……果然还是放心不下的样子。」

木阴野向淡淡一笑的砂姬回以苦笑。

不过砂姬随即又板起了严厉的面孔。

「总而言之，要重建村落已是不可能的事了。」

「砂姬夫人，家……」

「枯叶，你有你的决心无妨。但我是『圣』家的人。必须去面对现实层面的问题。若考虑到幸存的分家数目……不对，若再进一步考虑到动乱平定后还能有多少分家残存，就该明白不可能恢复过去的荣景。」

听完这番冷酷的分析，枯叶固然沉重地抿起了嘴唇，但依然摇头表示——

「奴家希望，能在不杀害任何一人的情况下平定这场动乱。」

「我不是说了吗？你大可以首领的立场做你该做的考量，做你该做的事。而我同样也有我该做的考量和事情。听好了，我乃『圣』家的人。我是只要能让一族存续下去，即便代价是必须杀死首领或自缢，亦在所不惜的——铃鹿谘询役的第三十四代当家。」

「奴家明白了。」

枯叶把抿紧的嘴唇绷成了一直线说道：

「奴家……会努力让自己不辱铃鹿一族首领的名声的。」

砂姬对枯叶的决心感到满意似地点了点头，接着环视了众人。

「好，那么来探讨具体的方案吧。」

景介有了兴致，也端正了坐姿。因为他听得出来那番话不光是针对枯叶等人，对象也包括了自己。换句话说，砂姬并未把景介当局外人看待。

「现状看来，你们屈于只能等待对方进攻的被动形势。只能这么被动或许也是迫于无奈吧。不过，能挖角槛江也可以算是大功一件了。」

景介偷偷睨了身旁的槛江一眼。尽管自己成了话题的要角依然无动于衷，仍是一副难以捉摸其想法的模样。

「槛江。我不会强求你一定要忘记神乐所……不，长老众所留下的伤痕。但你是基于自己的意志出现在这里的，是吧？」

「嗯。」

槛江露出了不明显的浅浅微笑，回答砂姬的疑问。

「我要保护景介。也会协助枯叶她们。」

「砂姬夫人，可以的话……奴家希望能由我方展开攻势。继续这样坐困愁城也不是办法，总有一天会弹尽粮绝的。」

「我也这么认为。和守株待兔相比，主动出击才是铃鹿的天性。」

砂姬起身回应了枯叶的提案。

她朝资料柜的方向走去，打开柜锁后，从中取出了一份资料。

「对铃鹿之女一视同仁，是『圣』理应遵守的本分。我们从不过问个人的主张与所作所为。因此……我这么做算是违反了规定，绝非什么光荣的行为。不过，既然种乐已被逐出一族，那么她的孩子也一样，用不着当作一族同胞来看待了。」

砂姬嗤笑道，把资料放到了桌上。

「……那是？」

景介忍不住向前探出身子。

贴在资料右上角的是——他想忘也忘不了的扫把星的照片。

「秋津……依纱子。」

枯叶喃喃说道。

「没错。就是那个半途突然冒出来，自称一族的少女……不过，这也就是说，她并非以一族的身分入学到这所学校。」

——原来如此。

景介理解了砂姬想表达的意思。

众多没有就读小学和国中的铃鹿一族，若想成为这所学校的学生，就一定得仰赖『圣』的关说。反过来说，这也就表示不借助『圣』的力量入学的秋津，在资料上跟一般学生——景介等人无异。因此为了入学，她当然必须把自己的经历和住所公然摊在台面上。

秋津依纱子的个人资料里，详细地写出了她的住址。

只不过，还是有令人起疑窦的地方。

景介拿起纸张，一边仔细端详一边说：

「这个有没有可能是造假的资料呢？好比说神乐筹备多时，为了让秋津入学准备了一套假的户籍和住址之类的。」

「当然有这样的可能。」

砂姬用一口咬定的语气回答。

「但是机率不高。很难想像她们不凭藉『圣』的力量，还有办法对人类社会做出那么严重的干涉。所以我认为有去资料上的住址一采究竟的价值。」

「……假如是陷阱呢？」

「雾泽景介，我帮你上一堂课吧。」

砂姬露出带了些杀气的笑容，傲睨了提出反驳的景介。

「只要发现任何蛛丝马迹，就算踏破铁鞋也要去查个清楚。哪怕遇到陷阱，也只要想办法突破，寻找下一个线索。在蹂躏了一切的可能性之后，剩下的便只有灰烬……那就是我等铃鹿一族各代先祖所经历过的斗争。一族过去就是以这样的方式，片甲不留地歼灭了所有的异类。我不要求你也得跟我们一样，但是你得去习惯——如果你还当自己是枯叶夫婿的话。」

异类——说穿了，指的就是自古以来不为人知地生存在日本各地的那些怪物。

有妖狐、大蜘蛛、甚至连吸血鬼也有。当初听闻时，景介只当那是铃鹿一族异想天开的梦话。景介还以为，她们大概是把街头巷尾的野史当成史实信以为真而已。然而，现在听砂姬斩钉截铁地如此断书后，景介也不禁怀疑或许古时候真的有这一类的怪物存在。

或者是——跟铃鹿不同族类、但也拥有人类外貌的其他妖魅吗？

假如说，铃鹿真有过一段将那些怪物通通消灭的历史，那么她们被形容是斗争与杀戮化身的恶鬼，可谓当之无愧。

——这么说来，战胜那群恶鬼的人类又该怎么称呼呢？

从砂姬笑容感受到的本能上的恐惧，以及接着突然浮现的念头——景介强迫自己把它们逐出脑海后，做了一回深呼吸。

现在不是去烦恼这种古老问题的时候。

平定这场动乱的一条线索浮现在眼前了。要烦恼，也是先烦恼这件事。

秋津依纱子。前同班同学，也是铃鹿一族、枯叶的表亲。

杀死霸凌灰原的学生，还堂而皇之地以「这么做都是为了你」当藉口。是个糟糕透顶的女人——

虽然不想再跟她碰面，然而心里却又有必须设法阻止她的责任感。

「请问何时成行呢？」

景介询问拿完资料后就一直站着的砂姬。当下的心情巴不得马上就动身出发。

不晓得是否察觉了景介的心情。

砂姬未再次坐回沙发上，而是将视线投向房门说道：

「当然是即刻动身了。」

3

后来一行人没有回去上课。

虽然景介也很疑惑早退是否恰当，但就算回教室上课，也只会被大家抓着枯叶的问题纠缠不清。如果能趁机让大家兴奋的脑袋冷却下来的话，或许也算一石二鸟吧。

于是，景介等人搭上公车，前往了资料上所记载的秋津依纱子的住处。

成员共有三人。景介、枯叶，以及木阴野。

砂姬并未同行。她只表示「我另有想确认的事情」，带着从迷途之家叫来的型羽和棺奈还有槛江，和景介等人分头行动。

她们一行的目的是铃鹿村落——亦即失火的鸢食山。

景介原先一心以为砂姬会带头率领一行人，因此对这样的结果感到有些意外。说要去调查的人不就是她自己吗？景介在公车上试着把这疑问拿出来询问木阴野，她只笑答：「那是因为砂姬小姐有把我们当大人看待呀。」……身为人类的景介跟铃鹿一族之间，果然还是存在着文化隔阂的样子。

只不过就算换作是景介，若被问想不想被当小孩子看，同样也会摇头否定。

在离目的地最近的公车站下车后，眼前是远离了住宅区和商店街的田园地带。

一路搭公车摇摇晃晃了约四十分，抵达的地点几乎算郊区了。连景介这个本地人对这一带也不太熟悉。

民宅零星散布，路上也不见半个路人。一行人利用手机的GPS系统，前往秋津依纱子的住处。不久，终于看见了一栋平房。

平房看似格外老旧，也不像有人在里面居住生活。要不是庭院铺了一整面的水泥，感觉就算遍地杂草丛生也不奇怪。

坦白说，这房子跟秋津依纱子的形象相差甚远。至少就学时期的她，散发出了一种在高级住宅街长大的都市气质。

「……真的是这里吗？」

景介半自言自语似地开口说道。

枯叶指着贴在玄关前的木制门牌说：

「上头写着『秋津』。」

既然如此，就是这里没错了吗——这个念头才一闪过，景介突然觉得不对劲。

「……太奇怪了。」

木阴野替景介说出了不寻常之处。

「为什么门牌会这么老旧？」

没错，这点很诡异。

「这感觉不就好像……姓秋津的这户人家已经传了好几代一样吗？」

「奴家懂你的意思了。」

枯叶恍然大悟地点点头。由于她不熟人类社会的结构，因此一开始没注意到。

「会不会是刻意弄旧的？」

「如果是刻意弄旧的，也太小心翼翼了，这种策略已经到了神机妙算的地步。」

秋津依纱子的亲人只有神乐这个母亲，而且照理说应该不具有人类社会的来历。在景介等人眼中，她应该只是随便冠上『秋津』的姓氏住在公寓里罢了。然而，如今座落在景介等人眼前的，却是一栋疑似『以秋津为姓的一家』所拥有的、屋龄至少有四十年以上的日式民房——

「现在怎么办？」

屋子年久失修的外观更助长了令人毛骨悚然的感觉。

「我从下公车那一刻起就有不好的预感了……还是回去吧？」

木阴野似乎也怀有同样的感觉，貌似忧郁地叹了口气。

「裹足不前的话，奴家等人要如何才能突破现状！」

枯叶则恨不得立刻冲锋陷阵。

「我两边都赞成。说真的我很想打道回府，可是状况也不容许说走就走。」

「唉，也是啦。说真的，如果今天在门口就折回，我也会感觉无法释怀。」

木阴野很干脆地附议。

「那么，意见一致通过。」

景介朝玄关跨出了一步。大门是一扇把雾面玻璃镶在木框上的滑动式拉门。别说防盗装置了，连有没有上锁都教人怀疑。

「请问有人在吗？」

景介稍稍压低音量，可是没人应声。

「有人在家吗——！」

景介又喊了一声，这回提高了音量。但依然不见回应。

他心一横，直接把手放在拉门上。一如预料，不费吹灰之力就打开了大门。

门后是有浓厚前世代风格的※土间。（译注：泥土地面的古早日式民房的室内空间。）

在这里要把屋龄四十年的印象做一番更正。搞不好这是二次大战前就存在的建筑物。

景介等人踏进了屋内。

「……我们算私闯民宅了吧。」

「这叫※超法规措施好吗？大概吧。」（编注：日本以国家之名行使，可以无视法律等规范的特别处置，采用国会事后认可的方式进行。）

「你们两个小心点。」

枯叶提醒着试图以斗嘴放松心情的景介与木阴野。

「可能有陷阱。」

「啊—说的也对。确实不是逃避现实的时候了。」

三人从潮湿的土间打开貌似通往起居室的格子状拉门。顿时闻到一股刺鼻霉臭。用手指在榻榻米上划过，摸得到厚厚一层灰……果然不像有人在这里生活的样子。

「打扰了。」

景介下定决心，踩着鞋子进入了起居室。

「穿鞋子进去好吗，雾泽？」

「不然还能怎么办？总不能碰上万一时，赤脚与敌人周旋吧。」

代为回答的枯叶同样穿着鞋子踩上了榻榻米。景介看着枯叶的脚，想着她那双无鞋带皮鞋是怎么弄来的。还是说，那本来也是灰原的鞋子？

木阴野犹豫不决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决定不把平底鞋脱掉。

环视屋内。怎么看都只是一般的和风民房。

不仅构造确实十分老旧，蜘蛛网到处都是。室内彷佛久未通风换气，每一口气都夹杂着污浊的成分。

不过扣除这些部分，倒是看不出有什么异状。

起居室里不乏有生活的痕迹——堆放在角落的坐垫、木制的餐桌、摆设在架子上头的古董电视等等。

「这里似乎断电了。」

木阴野拉了几下日光灯的绳子说道。

「这边是炊事场吗？」

枯叶透过打开的纸门缝隙一瞧，那里是一处木头地板的厨房。恐怕是后来加盖的吧——构造较为新颖了些。看得出来这户人家至少不是坐在土间，过着用炉灶烧火煮饭的生活。

餐具柜里摆放有茶碗和杯子，不过景介无意打开一一确认。

「那边呢？」

景介向打开了另一扇纸门的木阴野询问。

「有佛堂。可是我不太想看耶……」

固然心怀同感，可是总不能不看。

但木阴野却面露打从心底感到忧郁的表情。

「抱歉，我果然还是不敢。可以交给你们去吗？」

「真的吗？你不是很喜欢演歌吗，太教人意外了。」

「演歌跟这个是两码子事吧……反正我从以前就很害怕这种地方啦。自从小时候有一次去爸爸的老家，堂兄弟扮鬼躲在佛堂吓我之后，我对佛堂就留下了阴影。」

「什么啊，这样的过去会不会太可爱了？你们的祖先不是跟怪物战斗过吗？」

景介一调侃，木阴野就露出了「你很烦耶」的表情。

「我说啊，异类跟幽灵是不一样的东西好吗？」

「啥，是这样子吗？」

就景介看来根本是半斤八两。

「无妨。这儿就交由奴家和景介调查，你去其他房间巡视吧。」

木阴野道了声歉后掉头就走。

目送她的背影离开后，景介随着枯叶一同进入了佛堂。

「这么说来，铃鹿一族有宗教信仰吗？」

「不，一族并未信仰特定宗教。顶多是祭祀祖先……景介你呢？」

「我算近代日本的主流派。不信教的。」

话虽如此，父亲老家信仰的是净土宗。老家是和风建筑也设有佛堂，所以这房间的气氛对景介而言倒也不算陌生。只是，或许断电也是部分的原因吧——别人家的佛堂果然还是给人一种阴森的感觉，所以多少可以体会木阴野的心情。

「……等一下，那个是……」

抬头一看，纸门上方的横木上挂了好几幅黑白照片。每一张都是老人的照片。

这样的黑白照本身并非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景介的祖父母家也有。

「那些照片是？」

尽是祖父的双亲、姐姐、堂姐妹之类的照片，换句话说——

「是遗照……照这情况看来，上头的人物应该是这户人家的亲戚。」

问题是，这户人家会有血缘者的遗照实在是非常奇怪的事。

不对——难道说……

「这里其实是秋津父亲的家……吗？」

听到景介灵机一动想到的推论，枯叶「啊」地叫出声。

仔细想想，这是最自然、可能性也最高的结论了。

秋津的母亲神乐，是一个视人命如蝼蚁的冷血角色——受到这个先入为主的想法的影响，景介直到现在才发现一个盲点。即便是神乐，没有人类的男性照样无法生儿育女。况且成为某人的妻子，更能简单快速地融人人类社会。

「这也就是说，神乐吞占了夫婿家吗？」

枯叶面带苦色地说道：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确实很有繁荣派的风格。卑鄙得毫无矜持可言。」

「不过，如果假设没错的话……」

「啊啊。这户人家的人恐怕都已经惨遭杀害了吧。」

「……啧。」

景介愤慨地咂了声嘴。

明明此行的目的是为了寻找秋津、进一步寻找繁荣派的线索，然而，却意外发现有户人家可能遭到秋津抄家灭族。

景介现在只恨不得立刻离开这个鬼地方。

就在这时——

「雾泽！枯叶！」

木阴野尖锐的声音从起居室的另一头响起。

「有什么不对劲吗，枣？」

「别问那么多了，快点过来！」

听闻这一声比起焦躁、惊愕之色更为强烈的叫声，枯叶和景介面面相觎。

两人掉头，以小跑步朝叫声传来的方向赶去。

回到起居室后，穿过敞开的纸门深入内部。那里貌似客室，角落堆叠了几张坐垫。

木阴野人在更里面的房间。

「怎么，发生了什么事吗？」

一跨过纸门的沟槽，两人发现木阴野的背影。室内的景色也同时映入眼帘。

这里的气氛明显异于其他房间。

有可能跟厨房一样都是加盖的。壁面是白色的，还有跟日式建筑风格不搭的玻璃窗。

加装在上头的窗帘有着花朵图案。地板上铺了毯子。墙壁贴有歌手的海报。此外还有床铺、衣柜、书桌。

书桌上头可见造型可爱的小饰品和装了雷根糖的瓶罐。

这样的摆饰风格，怎么看都是豆蔻年华少女的房间。

「秋津的房间……？」

那家伙该不会就是在这里生活吧。

「是没错，可是……你看、你看。」

定睛一看，木阴野在书桌上摊开了某个东西，牢牢盯着该物不放。

「这是……」

她扬起了脸。眼眸里满是疑惑。

吸引了她的东西原来是相簿。

应该是从书柜抽出来的吧。里头收藏了照片。主要是校园的生活照，记录了疑似运动会、文化祭、休学旅行等活动，当中也不乏私服照。

每张照片都固定有一名少女出现。依常理思考，那名少女照理说……

「……喂。」

应该是这本相簿的主人——但是……

「慢着……这是怎么回事？」

那名少女的长相，跟秋津依纱子判若两人。

从五官和气质来看，这些照片应该是国中时代的。景介翻起了相簿。还不到国中的毕业典礼照片的记录就中断了，后面全是一片白纸。

「其他的相簿呢？」

景介从木阴野指出的柜子随手抽出了一本相簿。翻开一看，里面是童年时代的照片。

接着拿起另一本感觉比较没那么早期的相簿。这回是国小低年级——到高年级的照片。

每一张照片的脸，都不见景介所认识的秋津依纱子的神韵。

「欸，为什么会这样。这女孩到底是谁？」

木阴野的声音夹杂了恐惧。

「景介，你过目一下这个。」

打开书桌抽屉的枯叶，把从中取出的一本册子递给了景介。

写在封皮一角的文字是——『一年二班秋津依纱子』。

「……不对。」

景介不禁茫然。

「这不是那家伙的笔迹。跟秋津的字……完全不一样。」

因为常常跟她借作业来抄，所以景介印象很深刻。

无论怎么看，两者的字迹感觉都不像是出自同一人物之手。

「欸……这、这样的话。」

经过了短暂的沉默——

木阴野缓缓将众人脑中浮现的念头，说了出来：

「假使这女孩是『秋津依纱子』没错的话……那不就表示，过去实际上曾有一个不是我们所认识的『秋津依纱子』这号人物存在……对吗？」

「如果事实真是如此……开什么玩笑啊，混帐！」

景介愤恨地咒骂。

真相远比先前所推测的还要更令人心寒。

不只是这间屋子。

秋津她——不对，那个女人她——

不仅是秋津依纱子这个名字，甚至剽窃了这照片上头少女的存在。

「呃……我们该拿这房间里的东西怎么办？」

木阴野阖起相簿，询问两人的意见。

「单凭我们实在太难做出判断了。像这情况要怎么解释，又该把……」

就在这个时候——

一个彷佛要打断木阴野的故作高亢、空虚聒噪的声音——

「唉呀唉呀。唉～呀呀呀。」

冷不防从背后传来。

「……！」

所有人反射性地转过头一看。

映入景介等人眼里的……

「偷偷摸摸地入侵别人的家里，是打哪来的野蛮人这么目无王法呢？应该不可能会是那个自尊心高人一等的铃鹿一族公主，和她的跟班们吧？」

是那个一身在和风建筑里，显得突兀至极的庞克风打扮，头戴一顶有兔耳做装饰的帽子、脸上挂了副以爱心图腾为点缀的眼罩，另一只左眼则燃烧着嘲讽与敌意共存颜色的——

「唉呀呀。不敢相信。堂堂公主居然会干出跟小偷没两样的勾当，真是吓死人家了。」

巳代，以及——

「通夜子……姐。」

面无表情地回望着茫然不知所措的木阴野的——通夜子。

「为什么你们也会出现在这……」

话说到一半，景介恍然大悟。

「……是在学校听到广播吗？」

「没错。」

通夜子直接了当地承认。

「那么肆无忌惮地公开点名，笨蛋也会注意到。」

「哼。是你特地跑去通知其他人的吗？好一头尽忠职守的忠犬哪，通夜子。」

枯叶早已从裙子的口袋亮出了武器。

闪耀着黑光的铁扇。是『白银魉牙』。

「『通连』你放在迷途之家？」

「那当然。岂能明目张胆地拿着那么引人注目的东西在外头走动。」

「把它改造得引人注目的人不就是你自己吗？」

通夜子一如无话可说似地发出叹息。

『通连』——是一把能使割出的伤口不断浸蚀、扩散的刀。不过现在变成了电锯。

还记得与双胞胎交手时，枯叶使出了让通连自爆的绝招，不知后来怎么处理了？也是有可能还在进行修理中，总之现在不是烦恼那个问题的时候。

景介也从腰际的皮鞘抽出『贺美良之枝』。

「枣，你要袖手旁观吗？」

「……我——」

听到通夜子一问，木阴野抿紧了嘴唇。现场唯独她手无寸铁。

不过，即便她有随身携带武器，也不可能在这状态下使用『阿形之琴』。那把藏物会不分敌我进行攻击，非常难以发挥威力。

「唉，她打不打都无所谓吧……反正就凭你们几个三脚猫，我一个人就能轻松摆平了。」

巳代手持伸缩自如的鞭子——『物主之杖』，面露游刃有余的笑容。

「巳代你……」

彷佛直到这时才发现似地，枯叶眉头深锁。

「那只手哪来的？」

她是用左手握持『物主之杖』。

换言之，原先在战斗中因『通连』的效果而痛失的左手，如今又好端端地出现在原位。

「哼。」

巳代对枯叶的疑问嗤之以鼻。

「问我怎来的？这是什么问题呀，枯·叶·小·妹·妹？你已经傻到连我四肢健全代表什么意思也搞不懂啦？哈哈！」

「你又……行丧服了。」

不晓得那是她从哪调拨来的躯体。看来，可以肯定这个国家的某地又增加了一个下落不明的少女——只为了取回失去的一条手臂，不惜换掉头部以下的整副身子。

「混帐……可恶。」

景介气愤地咬牙切齿。用力到彷佛要渗出血来了。

「你跟秋津两人都一样，也未免太荒唐了！为什么就是不会让自己稍微忍耐一下！」

「啊？」

巳代回瞪景介。

那道视线与其说是轻蔑，宁可说是憎恨。

「啥，为什么身为上位种的我们，必须为了人类这种蝼蚁忍耐？」

就像拥有深仇大恨似地，又像烦躁不耐似地——

「你们人类在吃饭时，会想到『猪、鸡、牛都好可怜喔，今天还是饿肚子好了』这种念头吗？应该不会吧？如果你们人类怀有那么高尚的情操……今天根本不会繁荣到这个境界了吧！」

巳代一如大吼般冷言讥讽，同时朝着景介——纵身飞扑而来。

鞭子从上段猛力挥下。

景介措手不及。

挺身而出的枯叶挥扇迎击。

「那不过是你强词夺理，巳代！」

龙卷风的障壁成形，卷起房内的家具及相簿，袭向了巳代和通夜子。

「……啧！」

「景介、枣！」

枯叶出声催促两人藉机脱逃，但景介一时之间拿不定主意。背后就有窗户，要逃到外面不是问题。只不过——

「往这边走！」

留在这栋屋子里面，恐怕比逃到户外的宽敞空间交手还要有利。

如此判断的景介牵起木阴野的手，朝受龙卷风压制的巳代两人方向跑去。

「臭小子，休想逃……！」

「那是奴家的台词！巳代！」

枯叶在后头大喝，将注意力吸引到自己的身上。景介两人趁虚钻过巳代和通夜子的身旁，一溜烟地滑进了她们两人身后的起居室。

4

同一时刻。

在距离白州高中不远处的鸢食山山腰——

砂姬、型羽、槛江、以及棺奈四人现身在铃鹿村落的遗址。

眼前景色一片荒凉。

家家户户遭大火焚毁，如今只剩一座座由黑炭堆砌的小山。视线所及，尸横遍野。由于这些人惨遭杀害长达了一个月以上的时间，撇开被烧成焦炭的不提，没有被火纹身的尸体现在都已经腐烂到无法正眼直视的状态。

铃鹿的村落跟『迷途之家』一样，必须经由特别的方式才能从外地进入。也因为这个缘故，即便火烧山的事件闹上了新闻媒体，这个村落的存在仍未因此而曝光。

只不过，即便是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的型羽等人——也很难伺机靠近这块附近常有电视台摄影机和警察徘徊的场所。

除此之外，目前和繁荣派的战况胶着不清，没有余力回来巡视村落也是原因之一。

砂姬站在村落的中心部，过去祭祀始祖铃鹿御前的神社所位在的广场。

那座神社如今也成了一摊倒塌的灰炭。

「……愚蠢的家伙。」

没有人知道砂姬的喃喃细语是在说谁。当中含蕴着悲痛大于责难的音色。

另一方面，型羽则在距离广场约五十公尺远的地方。

她定睛直视着倒在地上的某具遗体。

「对不起……让您曝尸荒野这么长一段时间。」

和强硬的视线相反，型羽喃喃自语的声音显得软弱无力。

那具面目全非的尸体，正是型羽的母亲。

「型羽。」

一旁突然有人冒了出来。是槛江。

「你想埋葬的话，我可以帮你。」

槛江手拿两把铲子，面无表情地说。

「……好。」

型羽幽幽地笑着回过了头。

「谢谢你的帮忙。」

槛江所带来的铲子对个子娇小的型羽来说，尺寸实在是太大了。但她依然摇摇晃晃地把铲子插入地面，把土翻开。槛江也模仿她的动作。

「槛江姐姐，你没有需要吊祭的对象？」

「没有……因为我一直都是孤单一人。」

「……真羡慕你呢。」

揶揄的话语一脱口而出，型羽立刻低声说了句「抱歉」，或许是发现自己失言了吧。

「没关系。」

槛江一边挖洞一边摇头说道：

「失去重要的亲人，一定很难过吧。」

「我感到很不甘心。」

型羽用强忍啜泣的声音，颤抖着嘴唇说道：

「如果我的年纪再大一点，当初就能代母出征。也能以本家守护役的身分，保护首领大人而死了。却偏偏……」

一个声音唐突地从停止挖坟并紧咬牙根的型羽背后响起。

「不要笑掉人家大牙了。」

不知不觉间，砂姬以及棺奈也来到了这里。

「代母而死？你以为羽折乐见这种事情发生吗？」

「砂姬大人您又懂什……！」

砂姬怒瞪反射性地想争辩事实的型羽。

然而——

「我当然懂……朋友的心情，对我来说有如囊中物般容易了解。你忘了吗？羽折她……羽折伯母她当初生下你时，是我抱你去浸泡热水净身的。」

「啊……」

砂姬的声音宛如恨铁不成钢，又像在一个人独自似的。

「荒唐、荒唐。在开我的玩笑吗？小时候，是你们的母亲充当伴我嬉戏读书的良师益友，将我健健康康地拉拔长大。所以我才会期许自己也能回过头来，带身为她们儿女的你们游戏学习，将你们养育成人。我万万没想到……结局竟会是如此教人痛心疾首。」

「对不起……砂姬大人。」

「你不需要跟我道歉。」

砂姬一脸失落，短促地吸气，然后呼气。

「不过，我倒是有问题想请教。」

倏地，她把矛头射向旁边被大火烧焦倒塌的林子深处。

「想请教那些视我的教诲如无物，践踏村落的和平，受早该在上一代便终结的妖雷洗脑的愚昧之辈。不晓得你们看到这个村落昔日面貌全失的模样，心中做何感触呢？」

砂姬扯开嗓子大喊道：

「……回答我，供子！」

「咦……？」

出自砂姬口中的名字，令型羽不敢置信地睁大了眼睛。槛江稍稍摆出了戒备的姿势。

砂姬只是瞪着一个定点动也不动。

经过短暂的沉默后。

「咯咯、咯。」

——随着阴险的嗤笑声。

从一根烧得不留原形的树后——

供子一声不响地闪现而出。

「好久不见了呢，砂姬大人。瞧您身子硬朗依旧，真的是太好了。」

供子貌似戏弄似地翘起嘴角。

旋即，森林深处、黑暗里面又接着冒出了另一个人影。

「您好，幸会了。」

面露全然不把场上紧张气氛放在眼底的爽朗笑容现身的人物，正是秋津依纱子。

「……你就是神乐的女儿吗？」

砂姬的眼神充斥着杀气。

「是啊，没错。我是铃鹿的『正统』次期首领。」

「哼，口出狂言这点倒是完全遗传了你母亲的个性哪。」

「言归正传，请问您一行人来这里有何贵干呢？」

依纱子四两拨千金地回避了砂姬的讽刺。

「是来吊祭死者的吗？很遗憾，这里已经找不到任何有价值的东西了。有的只是残骸。只有你们小规模生活没落后的废墟、污秽尸体和烧剩的痕迹罢了。」

「……不许你侮辱死者！」

见型羽忍无可忍地放声大叫，秋津只是瞥了她一眼。

「稍后我再奉陪你喔，小妹妹。」

从秋津的表情完全感受不到邪气，但也因此更教人不寒而栗。

砂姬挺身站到依纱子的面前，保护不敌秋津气势而忍不住一脸狼狈的型羽。

「哼，你想动手吗？」

「咦，伯母你怎么还在呢？早就没你的事了，还有脸在那里说三道四……铃鹿一族已经不再属于你们那一辈的时代啰？」

「神乐人在哪里？」

「哇，原来你是来找我母亲的吗？」

「那当然。没能成功让那个蠢货断气，是我们那一代的罪孽。她必须由我亲手……再一次赋予她死亡。」

「可惜了，我母亲从未把你放在眼里。」

「是吗？」

依纱子说罢，砂姬一如看破了什么事般笑了出来。

「她现在无法动弹是吧？」

「……你这是在套我的话吗？」

依纱子以看似有些假惺惺的举动皱起了眉头。

「那种事没有让我如此煞费心机的价值，答案我早已了然于心。难道你不晓得吗？十七年前打倒神乐的人，正是『圣』家的上一代……我的母亲。当初可是她舍身以『通连』刺穿首领身体的哪。」

听到这番说词，依纱子的表情泛起了一丝带有残酷味道的愉悦。

「照你这样说来，枯叶的母亲不就算是你母亲的仇敌了吗？好令人陶醉的因缘啊。」

「停止种愚蠢可笑的鬼话。胆敢再说一句，别怪我当你是蓄意侮蔑了。」

「好可怕喔。」

见依纱子回答得不带感情，砂姬冷冷地发出了闷哼。

「话说回来，你们两个又是来这儿做什么的？」

「咯咯。那是我们要说的话吧。」

开口答腔的人是供子。

「实在滑稽得教我笑不出来。又愚蠢得教我忍不住想大笑……竟然用校园广播找人集合，彷佛深怕别人不知道你们马上就要采取行动了一样。」

「哼。或许你说得也没错。」

砂姬大方表示肯定。

「是通夜子把消息转告你们的吗？真是的，怎么每个都这么不像话。」

「瞧你还挺老种在在的嘛。可是你知道吗？我们两人会出现在这个地方，也就表示……枯叶那边自然也少不了有其他伏兵。」

「你们居然不惜……」

和惊愕得浑身僵直的型羽相反，砂姬的态度始终沉着稳定。

「那个住址是诱饵吗？」

「天知道，你说呢？」

依纱子笑答。

「不过，我说不定是故意把个人资料留下来的哟。」

「为何这么做？」

「因为我希望引诱雾泽调查……我的真实身分。」

那张脸一如怀抱着梦想的少女般，天真欢乐。

可是，在场没有人了解依纱子的表情所代表的意思。

槛江对「雾泽」这个名字起了反应。

「……景介。」

她稍稍蹙眉，语气透露出了担心。

「咯咯。你还有担心别人死活的闲情逸致啊？」

供子向槛江面露残酷的微笑。

「你难道不明白，为什么我宁可放下枯叶，选择来这个地方埋伏吗？」

面色阴险地吊着嘴角，供子朝槛江射出杀气腾腾的视线。

「……你这叛徒。我死都不会放过你。」

「我没有背叛。我只是明白了……自己的心情而已。」

「哼，意思都一样。我对已经不再是傀儡的你没有兴趣了。今天我要在这里了结你的小命。」

这时，砂姬以介入两人之间的形式，站到了槛江的面前。

「别害怕，槛江。」

只见砂姬带着冷酷的眼神——

「供子。依纱子……你们真以为你们的计划能如想像中那么顺利？」

砂姬对眼前的两人嗤之以鼻。

「劝你们别太过小看『圣』了。如果单只是有勇无谋地闯入敌人地盘，岂不等于羊入虎口吗？」

「哎呀，这是什么意思呢？」

砂姬并未回答依纱子的问题……

「棺奈。」

……而是向在一旁伺机的棺奈伸出了右手。

「是，砂姬大人。」

侍女放下背在身后的『黑暗墓穴』后，打开盖子将手放了进去。

经过一番摸索——

棺奈从中取出的，是一把长度约有六尺以上的——长刀。

黑色刀柄。金色刀鞘。朱色刀锷。

砂姬从棺奈手中——接过那把长度远比自己身形还高的武器。

不费吹灰之力地，拖着握柄将刀拔出。

刀鞘应声落地，绽放黯淡光芒的刀身原形毕露。

「……『攫食玉藻』。」

供子吊起嘴角，喃喃地念出了那把藏物的名字。

「你也知道吗？不过我料你应该没实际尝过它的威力吧。」

砂姬轻而易举地挥舞长得恐怖的利刃。

——嗡。

随着刮耳的声响，刀身四周的空间一如产生朦胧热气般摇曳晃动着。

冷酷的眼眸里燃起翻腾的怒火，面挂残忍笑容的砂姬朝两人摆出了架式。

「放马过来吧，黄毛丫头们……本人破例奉陪你们几招。」




 第二幕 伫于回路
1

景介穿过起居室，马不停蹄地继续往前跑。

目的地是起居室对面的厨房。那里除了餐具以外，应该也不乏有菜刀等物品——简言之就是可以充当武器的器具。尽管尽是些并不具威胁性的东西，但只要用『贺美良之枝』划伤，应该至少可以收到扰敌之效。

得赶紧加快脚步。虽说现在有枯叶帮忙牵制住了两名敌人，但二打一的形势十分不利。要是巳代过于难缠使枯叶穷于应付，通夜子很有可能会趁机杀来。

「木阴野，快来帮我！」

景介催促一同前来厨房的木阴野。但她却面色沉痛地将嘴抿成一直线，杵着不肯行动。

「喂，木阴野！」

「……我——」

木阴野嘟嚷道：

「我真的非打不可……吗？」

她的表情彷佛快痛哭出来似的。

景介过去从未看过她露出那样的表情。和平时总是落落大方的她不同，木阴野露出了极为懦弱的神色。

景介可以理解她为何会如此踌躇。

木阴野的犹豫是迫于和通夜子——和自幼仰慕的少女敌对所导致。

「……你在说什么傻话？」

然而，能理解却不代表可以接受。

木阴野和通夜子对峙这已经不是头一遭。听枯叶说，当时木阴野展现了奋战的意念。可是到了这个关头，她又却步不前了。

「我很清楚你提不起斗志，我个人也很不愿意与通夜子为敌。可是，现在这个状况并不适合和她讲道理……」

「不是……不是那样的！」

木阴野摇头。

「上次通夜子曾挑明跟我说：『忘了吧，要忘记战斗还是忘记我，端看你的选择。』可是我……」

就像懊悔不已同时又哀伤得不能自己似地。

「可是我现在还无法做好觉悟啊！」

「……木阴野。」

景介这才明白。

基本上，木阴野是个一日一下定决心，便不会心存迷惘的少女。正因为如此，她对自己处于犹疑不决、随波逐流的心态下行动的现状产生了抗拒感。

过去，景介一直以为她早已下定了决心要击败繁荣派，救回日崎、保护枯叶、说服通夜子，使铃鹿一族重回和平的怀抱。

然而那只是景介一厢情愿的误解，事实并非如此。

木阴野始终不曾摆脱迷惘。不对——还是说，她是因为外力的影响才发现自己仍举棋不定的事实呢？

恐怕是那个时候的影响吧。

上个月某一天放学，景介被通夜子点出矛盾之处羞辱了一番之后，接着木阴野也被通夜子说了些什么。

「啧……哪壶不开提哪壶。」

景介的这声咂嘴和埋怨针对的是通夜子。

她的行动原理都确实经过了计算。她为了青梅竹马——宫川英的幸福，不惜狠心抛下一切、甚至自己的幸福与生命也可弃之不顾。

见识到那么强韧的决心，任谁都会动摇。

就连景介也不例外。曾经就『自己是否是无能、却又好高骛远地冀望拯救所有事物的不切实际蠢蛋』的问题自问自答了一番。

木阴野大概也是一样吧。不对，立场与通夜子相仿的她，内心的纠葛比景介更严重。她没办法拿『我跟通夜子的情况不能相提并论』这种理由来一笑置之。

「木阴野！」

景介用力抓住她的手臂，拉了她一把。

「现在先不要想那么多！我们又不是要杀了通夜子。枯叶一定也没那个打算的！」

景介以小声、但又尽可能显得强硬的口吻叱责。

「我知道……但是……」

即便如此，木阴野的眼眸依旧充满迷惑。

拿她没办法。再耗下去也只是浪费时间。景介决定豁出去，只靠自己做准备，着手打开流理台下面的柜子东翻西找。

菜刀总共找到了三把。景介拿出来用『贺美良之枝』划伤刀柄，安置在流理台上。

后面有人的气息。看来追兵已到。不得已，餐具类只能留待稍后再行准备。

「通夜子……姐。」

木阴野颤抖着呢喃道。

景介回过身子……

「真是的，你来得可真早啊。」

……故意向站在厨房入口的通夜子揶揄一番。

「为什么不逃？」

通夜子面无表情地询问。

「才打赢供子一次，你就得意忘形了吗？」

「不是那样啦。」

景介拉住木阴野的手臂，把她拉往自己的背后。

这不是为了保护她，景介也不认为自己打得过通夜子。只不过——至少单就目前的状况来说，自己远比木阴野派得上用场。

「你想拿我们怎么办？杀了我们吗？阿通。」

「以为用那名字叫我，我就会动摇吗？」

「我确实是有稍微期待一下下啦。好佩服你喔。」

「做好觉悟了吗？」

「你的表情看起来像是已经做好了呢。好佩服你喔。」

「你们不逃的话，我也只好开杀戒了。」

通夜子彻底表露出无情的态度。景介的嘲讽、挖苦、玩笑全然不管用。

「我跟你真的很不投缘耶……从以前就有这种感觉了。」

「是啊，我很看不惯你那吊儿郎当的态度。」

「你说得这么直接，教我很难不受伤耶。」

这是实话……

然而……

「可是呢……」

景介绷紧身子，硬是镇住在背脊流窜的——一股名为恐怖的恶寒。

「你知道我的绰号叫黑心眼镜仔吗？而且……平常总是这么叫我的家伙正待在我的背后。既然如此，我也只得坚持这个态度了。」

木阴野在后头轻轻地「咦」了一声。

「我来回答你第一个问题好了，小折谷通夜子——木阴野是我的朋友，当然枯叶也是……所以我不会逃走的。原因就是这么简单，没有别的了！」

「我警告过你了，不要错估自己掌心的大小。」

「啊啊你是这么跟我警告过呢，我还记得。」

「既然如此，你还要这么执迷不悟？」

「我这人就爱讲这种执迷不悟的话了——因为我是黑心眼镜仔嘛。」

景介感觉得出自己跟通夜子之间的紧张感正节节攀升。通夜子正在试图割舍。亦即把雾泽景介身为宫川英好友的事实从心中割舍掉。

没有一丝眷念地——只基于『只能怪他自己不逃走』这种纯粹的理由。

「顺便告诉你，你这个人快让我看不下去了。」

通夜子无视景介，高举左手。缠绕在她左手上头的，是可以引火的藏物『狂恋火车』。从手腕垂下来的一根绳子「轰」地一声烧了起来。

——管他那么多。

「你只是在逃避而已。逃避一个只要有心面对总有办法解决的问题……只因为有可能会失败，你又害怕失败而忍不住逃避，根本是没志气的胆小鬼。跟你相比，会烦恼迷惘打不定主意的木阴野还比较了不起咧。」

「你想说的就只有这些？」

「想跟你说的话？呵，那可跟一座山一样多啰。讲个一天一夜也讲不完。」

「我可没有那么闲功夫听你长篇大论。」

绳子前端的火焰摇摇晃晃，如蛇般朝景介扬起了脖子。

要攻来了。景介牙一晈，把意识集中在放在背后的菜刀上。

不晓得通夜子有没注意到我的盘算？就算她还没察觉，到时也有可能照样被她轻松躲开。可是，比起担心还没发生的事，现在还是先专心想像顺利成功的画面吧——

「哦，他就是雾泽？真让我意外，是个很有出息的男孩子嘛。」

起居室传来了这样的声音。

「……

通夜子反射性地跳跃到厨房内侧，也就是景介的斜前方。景介咋舌说不出话来。

「……咦？」景介身后的木阴野则无意识地发出了傻眼的声音。

声音的主人从纸门后方现身了。

「相较之下，你啊，畏畏缩缩成何体统？躲在男生背后，真是丢脸。」

对方留着一头带有微卷的波浪、长度留到胸口的头发。身穿雅致的棉织衫与裙子。至于五官，则长得跟景介认识的某人一模一样。

「阿通，你长大了呢。」

木阴野喃喃开口说：

「妈……？」

「对，我是你的母亲。看不就知道了吗？你该不会近视了吧？」

「……啥？」

景介目瞪口呆地瞧了那名女性。

木阴野的母亲？为什么会出现在这种地方。

「回过头来，你为什么无缘无故翘课？为母的可不记得有把你教成不良少女了。」

连豪爽不拘小节的语调也跟木阴野十分相像。

唯一让人不解的是——她的外表与其说是木阴野的母亲，毋宁说是姐姐感觉还比较说得过去。不管怎么打量，看起来都不到三十岁。

「讨厌啦。被小男生这样一直盯着看，感觉很害羞耶。对孩子的爹会内疚的。」

「啊，我没有啦，那个……」

「妈……你怎么会出现在这？」

木阴野的母亲听到女儿的问题，长吁了一口气说。

「照理说，隐居的人还像这样抛头露面、强出锋头实在很丢人现眼。不过这次算是破例。砂姬都来拜托我了，也拉不下脸拒绝吧。」

「砂姬小姐……她？」

「那么——」

木阴野的母亲唐突地转身朝背后大喊。

「枯叶、巳代！麻烦你们暂时停战！」

隔着墙壁传来的打斗声戛然而止。

想必对她们来说，这个声音与台词都来得十分突然吧。不难想见两人现在都一脸困惑。

确认枯叶和巳代貌似已停手后，她重新把身子转回正面，用世上大半的母亲或许都十分擅长的——不由分说且强势强悍的命令口吻斥喝景介等人。

「你们三个还不快到外面去？穿着鞋子把别人的家里踩得脏兮兮弄得乌烟瘴气，一点教养也没有！」

于是，状况不预期地有了急转直下的发展。

在木阴野母亲的催促之下，景介等人停止剑拔弩张的对峙来到了户外。枯叶和巳代的交战同样遭到半途打断。两人那副非常难以言喻的复杂表情，令景介相当印象深刻。

不过，最教景介搞糊涂的，还是来到户外——

「让你久等了。」

「嗯，也辛苦你了。」

见到那名在外头、等候着木阴野母亲把屋里的五人全揪出来的人物之后——

「……爸！」

「枣啊。白天跟你见面的感觉还挺新鲜的呢。」

照木阴野的称呼，看样子对方是她的父亲。

身高不高也不矮。面貌和善。穿着皱巴巴的POLO衫和棉裤。

给人的感觉就是一个平日以上班族为职，嗜好是打高尔夫球的大叔。

顺道一提，他的体格略显福泰，给人的第一印象就是中间管理职。虽然他跟年轻貌美的木阴野母亲理应是夫妇，可是实不相瞒，看起来非常地不登对。

「嘿，枯叶。」

先前紧张的气氛消失得无影无踪，景介一时之间也无法振作起来。

「现在是什么情况啊？」

「……这问题别问奴家。」

走在一旁的枯叶一脸怅然。不只是因为被迫休战的关系呢，还是就连她也搞迷糊了？

景介固然觉得，现在这个气氛好像调皮的小孩等着被父母抓去教训一顿一样，不过这说出来应该也没有人捧场，还是别自讨没趣吧。

「既然都来到外面了——」

不过，木阴野的母亲露出冷静下来的表情，紧接着——

「今天大家就先解散如何？」

她做了一个让来到院子的所有人哑口无言的提议。

现场弥漫着一股诡异的沉默。

经过了十秒左右，巳代率先开口打破沉默。

「……你是在耍我们吗？」

「我没有在耍谁，我是认真的。」

「啊？」

「……木阴野蓟。」

通夜子用掩饰不住困惑的声音说道。

会刻意省略敬称并且用全名称呼，大概是为了让自己恢复冷静吧。

「你已经是隐居的人了，这里没有你置喙的余地。」

「是呀，这里确实是不容我表示意见。不用你说我也很清楚。只是呢……我跟你的母亲一同以人类的身分生活了一段很长的时间。在人类的社会里，为人父母是不可能默默坐视高中的女儿身陷危机的。」

「那根本是狡辩。以人类的身分？……害我们走上歧路的就是你们那个态度。」

「现在是把责任推给母亲了吗？那是幼稚的证据。」

「不要浪费口水跟她争了，通夜子。反正我们迟早要杀了这个女的。」

大概是再也按捺不住了吧，巳代貌似一肚子火地打岔说道：

「现在只是提前要她的命而已。没关系吧？」

「……你们坚持不肯回去吗？」

「如果你肯把枯叶的头颅交上来，我倒是可以考虑一下啦。」

手持『物主之杖』的巳代早已进入了备战态势。

「是吗……那就没办法啰。」

木阴野的母亲，转头面向身后的丈夫。

「孩子的爹。」

「嗯。」

木阴野的父亲点点头，拎起放在脚边的包裹抛了过去。接住细长形物体的木阴野母亲动手解开了上头的布巾，里头装的是一把少了箭的弓——换句话说，那是——

「……『阿形之琴』……？妈，你想干什么？」

「你们退下。」

她端起弓，喝令枯叶和景介退开，并且把视线投向了木阴野。

「枣……当初没能给你像样的铃鹿教育，为母的也很内疚。所以隐居的我稍微跳出来争口气，也请你不要见怪。」

说完，她重新面向巳代和通夜子，拉紧『阿形之琴』——

「巳代、阿通。这回可是破例。」

「等一下，妈……」

对木阴野的叫唤充耳不闻，向两人做出了宣言。

「『木阴』先代、蓟……来当你们的对手。」

※

眼前掀起的激战让型羽看得浑然忘我，倒抽了一口气。

局势整个一面倒。

这几个字正是此情此景最好的写照，恐怕也没有人想得到其他的形容了。

「……呜。」

单膝跪地的供子以痛苦的眼神仰望砂姬。她全身爬满了撕裂伤，制服上头血迹斑斑。状似无暇治疗伤势。

相对地，砂姬则是自始至终未曾离开原地半步。

她手提长度比自己还高的长刀『攫食玉藻』，神情冷峻。

「供子，我就大方地褒扬你几句吧。」

砂姬盛气凌人地说道：

「『攫食玉藻』当前，你居然还能保住一条小命，你的实力变强了哪。」

「少……少睁眼说瞎话。」

供子对她的夸奖毫不领请。

她那总是以阴险来修饰从容的特有笑声，早已消失得全然不见踪影。

「那藏物是什么鬼玩意儿？开什么玩笑！」

她气喘吁吁地埋怨。

「那你要认输吗？」

「哼……谁要认输了！」

供子随着一声宛如怒骂的叫嚣起身，扑向砂姬。

她双手握持的，是一把铁枪。外形与西洋的斧枪十分相似。

亦即名为『牛鬼之牙』的藏物。

这把藏物的特性是可以瞬间改变刀刃部分的重量，在挥击的瞬间施加最多达百贯——三百七十公斤以上的重量，藉此制造莫大的破坏力。

可是无论威力再怎么惊人，如果无法命中那就失去了意义。

砂姬一语不发地抡起『攫食玉藻』横向劈砍。

那个动作彷佛不把和供子的距离放在心上，只是朝空气挥击一般。

同时，有一副刀刃以相同的轨迹出现在供子眼前那片空荡荡的空间……

「……呜！」

即便供子打算半途停止冲锋、闪躲攻击，也无法完全避开。腹部被割开一道深深的伤口，从中喷出了血来。

若单论实力，双方应该是处于伯仲之间。年长的砂姬胜在经验与技术，年轻的供子则是在力量与速度占优势。然而，砂姬却冷静判断对手的动向，并且可以从远距离施放的斩击，大大地弥补了臂力的差距。

型羽不动声色地瞥了槛江一眼。

她以一贯的面无表情，全神贯注地观看两人的战斗。

和供子交手前。砂姬曾叮咛槛江说：仔细看着我的作战方式。型羽不懂砂姬有何用意，恐怕槛江自己也是想不透吧。

但槛江依然忠实地遵照吩咐，看得目不转睛。

和型羽两人一样站得远远地观战的依纱子此时开口说道：

「看来供子你是输定啰。」

她的表情就像十分快活、又彷佛满不在乎似的。

「供子，我建议你还是早点溜之大吉吧？我就直言好了，你根本毫无胜算不是吗？」

「……你给我闭嘴！」

朝背后大喝一声，供子攻势再起。只见砂姬配合供子的行动随手挥下『攫食玉藻』，刀刃穿越空间出现在她的眼前。

尽管以『牛鬼之牙』的刀柄挡架住了一击，但供子的脚步也随之停下。砂姬施展了连续攻击。供子拚了命承受自四方八方袭来的白刃。感觉有如在与看不见的敌人交手一般。

型羽和槛江专心地看着眼前的刀光剑影。

然而却有人不安分。

那个人就是依纱子。

她离开先前所站的地点，朝型羽走去。

「……！」

型羽释放出杀气，挂在手上的铁爪直指着依纱子。

但依纱子丝毫不引以为意。露出一副彷佛开心到忍不住要哼起鼻歌来的模样，无视型羽的牵制，一路靠近到只剩五公尺的距离才停下脚步。

「你好啊，型羽妹妹。」

见依纱子示好得很唐突，型羽自然而然地露出凶狠的表情。

「……我跟你可没有熟到允许你叫我『妹妹』。」

「哎呀，又有什么关系。」

「你再靠近一步，别怪我不留情了。」

「哎呀，又有什么关系。」

笑咪咪的依纱子令型羽无所适从。这是一种让人完全无法洞悉她有何目的、貌似故作玄虚却又捉摸不定态度。也或者这个没有防备的模样是在诱使型羽攻击的陷阱。型羽即便脸上写满了焦虑，也只能伸出铁爪牵制、无法轻举妄动。

依纱子再次开口说道：

「上次见面时没有机会好好跟你聊聊嘛，稍微谈一下没有关系吧？」

「我没有跟你交谈的理由，你若那么想对话，不如我们以刀剑交心如何？」

「不要，因为我是和平主义者。」

「……你哪里配称得上！」

秋津依纱子的恶劣行径，早已透过景介这个管道被型羽知道得一清二楚。她杀人不眨眼地夺走三个人的性命，还把其中一人的身体送给了巳代——其卑劣的行径可谓将铃鹿的名声败坏到了谷底。

「那就可惜了。本来想说我跟你应该很合得来的呢。」

「如果你真的这么以为，那表示你的脑袋有问题。」

「真的是这样吗？……你不是很讨厌人类吗？」

依纱子说得对，型羽是憎恨人类没错。那是千真万确的事实。但—

「我是铃鹿。纵使我再怎么憎恨人类，我也不会抛弃铃鹿的荣耀。」

「哦，是这样啊。」

依纱子像是深感佩服似地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荣耀吗？荣耀啊～」

话中有话的语调，令型羽不禁眉头紧皱。

「你想说什么？」

见状，依纱子笑了。

「……什……」

型羽被她的模样吓得无意间往后倒退了一步。

依纱子脸上所挂的笑容，跟先前她所展露的——看不出有任何情感、想法让人捉摸不清的微笑全然不同。

那个上扬的嘴角若要打个比方来形容，就好比饱餐一顿的猎食者碰上猎物时脸上所浮现的表情，又好比偶然发现一排蚂蚁军队的小孩子，从容不迫的气息里夹带着一股一时兴起的破坏冲动。

那是掌握他人的生杀予夺之权时，才会流露出的喜悦表情。

秋津依纱子向型羽露出那样的笑容——

「……『弱小的小鸡』。」

然后喃喃地如此说道。

「咦？」

那个字眼。

出现得既唐突又无脉络可循，而且意义不明——但听在型羽耳中却不是这么一回事。

「你、你说什……」

型羽一时之间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茫然不知所措，型羽确实知道这个字眼。

但——

那不应该会是在这个场合出自这个家伙口中的字眼才是。

依纱子开口说：

「荣耀……吗？那就是你的理由？」

紧接着她说：

「这么说来，当时你一个人也没杀就回来啰？」

她又开口说：

「你没有对杀了你妹妹的人复仇吗？」

「你……」

型羽的嘴唇直打颤，两只脚不听使唤地颤抖着，牙关也在喀喀作响。

依纱子慢条斯理的态度让惊愕的型羽更加动摇。

「你妹妹本来是住在『阳光洒落之家』那里对吧——虽说她只是你同父异母的妹妹。」

「……为……」

「你妹妹在感化设施被那里的小孩欺负。不对，不光只有小孩喔。连大人也是帮凶。别说无亲无故的外人了，连在感化设施工作的亲生父亲也不例外。」

「为什……」

「小鸡。鸡这种生物呢，会对团体中最弱小的一只群起围攻。团体就是像这样透过向弱者排解压力的方式才得以维持正常。而你妹妹所扮演的，就是『弱小的小鸡』这个角色。不……说是『你妹妹』好像也不太对喔？因为……」

「为什么？」

「因为『你妹妹』已经变成你了。」

「为什么……你会知道这件事！？」

身体之所以会不停发抖，是因为没预期这段往事会被挖出来吗？

或是因为身体回想起当年的恐怖记忆呢？

「型羽妹妹，不对……礼菜。」

依纱子以怀念的语气呼唤了型羽丧服的对象——同父异母的妹妹的名字。

「刚才我不就说了吗？我有话想跟你谈谈。」

型羽神情恍惚，一动也不动。

原本直指敌人的铁爪，也在不知不觉间颓然垂下。

2

面对木阴野的母亲，蓟，通夜子与巳代分别亮出了武器。

『狂恋火车』的绳子前端燃起了火焰。『物主之杖』则伸长化成了鞭子。

然而，蓟手上的武器却是『阿形之琴』。那是一把拨动琴弦，便使所有听到声音的人全都受伤的弓——威力固然强大，却碍于本身的特性只能使用在奇袭上。

她到底在盘算什么呢？景介难掩心中的不安。

仔细一瞧，枯叶和木阴野同样面露担心。

唯有一人仍显得泰然自若，那就是木阴野的父亲——慎一。

「靠那种玩意儿你想怎么跟我们打呢？大婶。」

巳代露出游刃有余的表情，笑得讽刺。

「还是说，你打算采取自爆行动，不惜把自己的女儿也一起拖下水？」

蓟没有回答。她面朝前方，向身后的女儿说道：

「枣……你睁大眼睛看清楚了。」

「咦？」

「『阿形之琴』要像我这样用。」

话一脱口。

毫无预警地，蓟轻率地将弓弦拉到了最满。

景介倒抽了一口气。

「喂，你这死老太婆该不会当真……！」

无视乱了阵脚的巳代，蓟兀自从弓弦放开指头。

景介根本来不及反应，这么一来她自己不是也会受伤吗——这一类的问题也无暇思考。他只是连忙想牢牢捂住耳朵。

其他人也是一样。唯独木阴野的父母亲例外。

可是没有人来得及捂住自己的耳朵。

被拉到满弦的『阿形之琴』强劲地弹放，如雷的轰声响彻于现场——

「……咦？」

没有响起。

明明有拨动，却没发出声音。

怎么会没有声音？云时，蓟窜进了满脑子这个疑问而楞住的通夜子怀里。

那是彷佛企图一口气重创对手的冲撞。临去前，蓟朝通夜子的心窝施以猛烈的肘击。

通夜子毫无反击之力地被应声击飞，身体撞破了日本民房的玄关。

「刚才那是……？」

巳代连想都没想到自己该攻击或防御。蓟回头一笑。

「你还杵在那里做什么？」

「呜！」

当着往后退开一步的巳代的面，蓟再一次随手拉起了『阿形之琴』的弦。拉到约三分之一的程度便松开指头。巳代浑身都僵直住了。但——依然没有声音。

「……是假的？」

巳代一面大喊，一面连忙向上挥起『物主之杖』。

但说时迟那时快，蓟早已窜进了巳代的怀里。

她将『阿形之琴』连弓带弦只手提握，然后将拳头举到了巳代的耳畔。

食指轻轻地拨动弓弦。

「不，这可是真的……左脚。咬碎吧，吽形。」

「……呃！？啊！」

『阿形之琴』貌似发出了音量小到不足以让景介等人听见的声响。

啪叽。

只闻轻脆一声，巳代的左脚踝——脚胚中段以下的部位应声折弯。

「莫非……」

枯叶用难以置信的口吻喃喃说道：

「弦的振动可以中断？那是如何办到的……」

「部分是依靠拿捏握力和手指的技术。」

朝失去平衡的巳代脸部赏以回旋踢、一脚踢得她在地上翻滚的同时，蓟一边回答道：

「不过，最重要的……还是必须了解藏物。」

「……了解？」

「该怎么弹音量才能变大；又该怎么弹才能弹得小声。要怎么弹才能弹出空气传导效率良好的音色；又要怎么弹才能弹出空气传导不易的音色。这把藏物也是有它的脾气的。一旦摸熟了这一点，想要在发出难以听见的音色之后尽量抑制振动消除声音……也是轻而易举之事。」

话说到一半，解释的对象从枯叶变成了木阴野。

「骗人，我完全不知道……」

「你当然不知道了，谁教你那么排斥练习。」

虽然蓟说得倒简单，但只要思考一下『练习』这两个字所代表的意义，也难怪木阴野会敬而远之。即便是景介也能想像那个画面。要熟知如何才能弹出想要的音色，这也就是表示——必须不断重复聆听那个光听就会使自己受皮肉伤的声音。

不晓得木阴野的母亲是受过几万回的伤害，才成了能将弦音收放自如的高手呢？纵使她是能瞬间治愈伤口的铃鹿一族，身体感受到的痛楚应该与一般人无异才对。

想必她是切身体会何谓「呕心沥血」的努力与觉悟后，才把技术提升到这个境界的吧。

「……呜。」

「畜、畜生。」

通夜子和巳代两人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不过，蓟却依然背对着她们。

「总之第一课结束了。紧接着要上的是第二课。」

她向景介身后的丈夫露出了微笑。

于是——

本日最大的震撼弹，投向了从刚刚就一直惊愕连连的景介等人。

「孩子的爹，跟女儿同龄的女孩对打，是不是会让你放不开身手？」

丈夫——木阴野慎一听到妻子向自己丢出这样的问题。

他开口回答了妻子。

「嗯，就交给我吧。」

「咦、啥？等、等一下，没……没搞错吧，咦？爸爸你要上场？」

木阴野陷入一团混乱，整个人狼狈不堪。可以体会她的心情。因为景介的心情就跟她一样。

毕竟他是一般人类，这么说虽然很失礼，但左看右看都不觉得他有过人之处。

而且，他还是一个看似有轻微代谢症候群的中间管理职大叔。他在街上被小混混抢走皮包的画面反而还比较容易想像得出来……虽说对朋友的父亲怀抱着这种印象实在非常的无礼。

——他该不会随身携带着手枪吧。

心怀远超过「一身冷汗心跳加速」这种层级的不安，景介紧盯着慎一慢吞吞地朝巳代走去的身影。

「嗯～对手是跟女儿同龄的小女生，真的很难下手耶。」

他一边叽叽咕咕地说道，一边扭腰拉筋。实在很难不让人产生一股想呛他「现在做什么屁广播体操啊」的冲动。连景介都快看不下去了，即将与他交手的巳代自是早已讶异到哑口无言亦不足以形容的地步。

「……喂，我是不是被瞧不起了？」

巳代无视眼前的中年老头，向枯叶问道。

「这问题奴家也很难……」

枯叶也同感困惑。

看来，现在不分敌我，都抱着同样心情的样子。

「你叫巳代是吧，先用不着那么愤慨。」

慎一毫不把现场的气氛放在心上，露出了业务性的微笑。

「用不着手下留情。尽管放马过来杀我吧。」

「喂喂，你是想用中年老头油腻腻的血来弄脏我的『物主之杖』吗？恶作剧也要适可而止。我没兴趣奉陪老伯的无聊玩笑。」

「被跟女儿同龄的小女孩这么说，我的心被刺得好痛呢。可是你搞错了一件事。」

「啥？我搞错了什么？」

「我的血不可能溅上你的藏物。」

「你少嚣张了！」

巳代的怒火一下子就冲到了沸点。

被火气冲昏了头，她二话不说自斜上挥下『物主之杖』。鞭子的前端更迅于音速，撕裂声咻咻地响。朝慎一袭去作势将他的胸膛斜劈成两半。

然而——

「啊，我还没做自我介绍是吧？」

慎一垂下了头配合鞭子的攻击。

乍看之下就像在弯腰敬礼般。

那只是十分平凡无奇的动作。可是鞭子却连他身上皱巴巴的衣服也没摸到。

个百之就是——他闪过了刚才的攻击。

「幸会。我是株式会社四方田制药经理课长木阴野慎一，年四十二岁。兴趣是围棋。特技是模仿声音，这招可是我参加宴会时的压箱宝喔。附带一提，今天请的是有薪假。」

「……唔！」

巳代脸上挂着「一定是我一时失误而已」的表情重新挥下『物主之杖』，然而结局还是一样。慎一这回轻轻向后仰起身子，一如什么事也没发生过般朝巳代步步逼近。

「言归正传，你应该知道前首领在十七年前掀起叛乱的历史吧？」

巳代不予以理会，展开第三度的攻击。

慎一堂而皇之地向前跨出一步。鞭子没有命中。

他一边闪避，同时睨了景介一眼。

「当年，我也有跟妻子一同并肩作战呢……还记得那时年纪差不多就像景介这般大吧。」

「像我……一样？」

这话使景介不禁瞠目结舌，霎时——

慎一采取了行动。

那是与先前一样稀松平常的跨步。然而巳代却反应不来，任凭慎一侵入自己的眼前。

「咦？」

她目瞪口呆。

慎一宛如是在为自己的脸扇风似地挥了挥手。

只见巳代膝盖一沉，在地上跪了下来。

然后面朝下地伏趴在地。

「啊……咦？」

巳代在搞不清楚自己发生了什么事的情况下，趴在地上吃泥巴。尽管她一直尝试想爬起来，不过状似身体使不出力量，只能四肢伏地。

「即使是铃鹿一族，也拿脑震荡没辄。」

慎一一边解说一边蹲下身子，揪着巳代的领子把她提了起来。

然后在她的后颈上予以猛力的一击。

巳代当场失去了意识。

同一时间，另一头也传出有人倒下的声音。原来是木阴野蓟也如法炮制地让通夜子陷入昏迷。但景介没有心思去顾及木阴野蓟和通夜子的战况。

毕竟慎一只是个平凡的人类，跟木阴野蓟无法相提并论。

照理说他应该跟景介一样，远不如铃鹿一族有力量——但结果却跌破众人眼镜，他不费吹灰之力就击败了那个巳代。简直是易如反掌。

慎一朝景介回过头，耸起肩膀。

「对手的行动在我的预料之中。于是我配合她呼吸的节奏抓到了破绽。然后在她的下巴打了一拳。我采取的行动不过如此简单。不过，利用这么简单的方式……人类也能战胜铃鹿一族。」

「好……厉害。」

景介情不自禁地发出赞叹。

「说穿了就是诀窍啦。有没有学起来啊？雾泽。」

闻雷，木阴野慎一似乎有些洋洋得意地笑了。

※

突然出现在自己身旁的强大热量，使型羽恢复了理智。

「……唔！」

型羽连忙纵身跳开，回身一望。

出现在那里的，是一团迸裂出白色火花、亮度刺眼，并且拥有野兽相貌的强光——藏物『白鵺』。

「我已经腻了。」

依纱子有如百般无聊似地喃喃说道：

「再见啰，型羽妹妹。你果然还是那个『弱小的小鸡』没变。」

『白鵺』龇牙咧嘴，屈身放低了重心。

型羽无法反应。只是圆睁着眼睛，身体甚至完全没有灌入力气，定睛直视着即将向自己袭来的死亡。

有所反应的反而是槛江。

「型羽！」

她喊了一声。那个声音引起了砂姬的注意。

「……啧！」

她从还在交手的供子身上挪开视线，挥下手中的『攫食玉藻』。长刀的刀刃穿越空间出现在『白鵺』的眼前。铁与电气互相冲突。白光灵兽被一举击退到了后方。

「型羽，动啊！」

砂姬那一声斥喝，总算令型羽回过神来。

她往后方跳离，和『白鵺』拉开距离。

「你这混帐……」

不料，供子却突然愤恨地开口咒骂。而且——还是针对依纱子。

「这是什么意思？我事先警告过你不准插手了！」

「不然你还以为自己有胜算吗？」

依纱子一针见血地笑说。她说得没错，供子现在已是千疮百孔的状态。

「我也有事先声明过了，万一你快落败时我会出手的。」

两人互瞪数秒僵持不下，旋即——

「啧，不愉快得让人笑不出来……没有比这更教人不爽的了。」

供子不甘不愿地放下手上的武器。

「哎呀，瞧你好像很不满呢。」

「……哼。」

供子闷哼了一声，把视线投向槛江，怒目直视。

「背叛者，今天是砂姬让你捡回了一条命……别以为这样就算了，我总有一天会再来杀你的。」

「我不会被供子杀死的。」

「倒是学会了嘴上功夫嘛，你这傀儡。滑稽得让人看了就不爽。不爽得教人忍不住反胃想吐。」

放完话后，供子掉头转身。

依纱子也跟在她的后头离去。

「……『白鵺』！」

电气的野兽一如要阻止追击般，站到了砂姬等人的面前。

「你们以为我会就这么放你们俩拍拍屁股回去？」

仍不肯放下长刀的砂姬作势追击。

「你以为我们逃不了吗？」

依纱子以『白鵺』做为肉盾，对她的威胁嗤之以鼻。

两人慢慢退回到最初所现身之处——那片烧焦的森林里去。

「再见啰，型羽妹妹。」

在两人离去之际……

依纱子转过脖子轻轻挥了挥手，向型羽说道：

「下次要记得稍微抵抗一下喔？『弱小的小鸡』。」

型羽没有答话，她答不出话来……

……只是俯首，眼帘低垂。

转眼间，两人的身影完全离开从视野消失——牵制砂姬的『白鵺』也有如电源被切断了般，从原地消失不见。

直到这时，型羽才总算抬起了头。

她的脸上疑惑的成分远多于恐惧。

「……为什么？」

为什么秋津依纱子会知道——型羽的妹妹的事情？

包括型羽本人在内，在场没有人能回答这个疑问。

3

木阴野家的爱车，是一辆看起来明显就是买来做为游山玩水之用的休旅车。

车子以法定速度行驶在乡间道路上，若站在第三者的角度旁观，样子看来就像是父母亲接送女儿以及她的朋友放学回家吧。

实际上，除了放学这点以外，其余都符合事实——不过由于先前那场战斗的关系，景介已经没办法说服自己「眼前相信开车的司机是一个温吞敦厚的爸爸」了。

车上每个人都静默不语。弥漫着一股尴尬的气氛。

因为感觉如坐针毡，景介不自觉地开口说道：

「对了，抢走她们的武器不是比较有利吗，为何没这么做？」

一行人后来把失去意识的巳代和通夜子丢在原地，就这么离开了。

和景介并肩坐在后座的枯叶愣了一下。

「……你怎会有这样的念头。」

枯叶的口吻与其说是佩服更像是在责备，眉头皱成了一团。

「那是什么意思啊？」

在驾驶座上的木阴野之父，隔着后照镜露出了苦笑。

「这是一场堂堂正正的胜负。既然胜负已决，强夺对方的武器未免有失卑鄙。这就是铃鹿一族的思考模式。你应该也有印象吧？」

「啊……或许真的是这样没错。」

景介想起以前枯叶和巳代在学校对阵时的会话。

族人间的交战，求的是以自己的浑身解数彻底击溃对手的反击——好像是这么一回事。不夺走对手武器有可能就是自这个想法延伸而来的。或许正因为她们是拥有天赋异禀的一族，所以才会特别注重战斗方面的情操吗？

「思？可是你怎么抢了供子的武器？」

「那是因为她耍了卑鄙的手段偷袭，跟方才的战斗不可相提并论。」

「是这样子喔。」

照这样说来，枯叶对敌人显露出愤慨之情时，确实很常见到她以「没有矜持」为理由——秋津依纱子就不失为一个好例子。

就这层意思看来，那个女人一点也不像是铃鹿的人。不仅侵占人家的家庭，还夺走了别人的名字——光想都让人觉得作呕。

「不过，『通连』就另当别论了。若奴家败下阵来，她们定会毫不留情地抢走吧。」

「我想也是。」

和枯叶聊着聊着，车内忽然响起了手机的铃声。铃声选用的是歌曲，而且还是放浪兄弟的曲子。

「喂？」

声音从前座传来。木阴野的母亲拿着手机答话。

……没搞错吧，这把年纪还喜欢放浪兄弟。

「你妈都几岁的人了啊……」

景介瞥了坐在枯叶旁边的木阴野一眼问道，但——

「……木阴野？」

低头不语的木阴野，迟了数秒才注意到景介在问话。

「咦？啊啊……什么事？」

不过她也只是露出一副失魂落魄的表情望了过来。

看来她似乎想事情想出了神，俨然没有在听的样子。

「不，没事。」

反正也不是啥值得刻意再问一次的重大问题，而且说明起来也麻烦。

木阴野的母亲东一句「是吗」西一句「果然如此」地向着电话答腔。

「我明白了。就约在那儿见吧。思。你那边也辛苦了。」

通话结束了。

「小砂姬打来的？」

木阴野的父亲问道。

「是呀。」

虽然替那个砂姬的名字多冠一个『小』字着实令人无言，不过对木阴野的父亲来说砂姬不但年纪小了许多，而且应该也是双方自幼认识的关系吧。

「她怎么说？」

「进行得很顺利。所以目的地不用变更……她们那边果然也遇上了。」

那一句话，令景介不由自主地向前探出了身子。

「遇上了谁？」

「嗯。供子和一个叫秋津依纱子的女孩。」

「然后呢……」

记得槛江和型羽也和砂姬在一起，景介忍不住忧心她俩的安危。不过——

「砂姬把她们赶跑了。」

「……是吗？」

见木阴野母亲回头露出笑容，景介松了一口气。

撇开型羽不谈，槛江不像有力量可以作战。因为被人贴上背叛者之女标签的她自幼在村落便受人排挤，照理说应该不像枯叶她们有受过日积月累的武术训练。

她能平安无事真的太好了。况且要是槛江遭遇了不测，景介也无脸跟姐姐交代。

「所以说，藉报告事态之便，我们现在要去跟她们会合了。」

打开方向灯、手打方向盘的同时，木阴野的父亲开口说道。

车子一路驶离了田园景色的街景，来到了路面平整的路段。再过十分钟左右，应该就能抵达景介等人的行动范围、平时所熟悉的景色了。

「……爸、妈。」

这时——

就在沉默即将重新降临车内的时候，木阴野倏地抬起了头来。

景介跟枯叶皆转头向她看去。

木阴野脸色一沉，露出了格外严肃——而且沉痛的表情。

「你们两人……在过去内乱的时候也有参战吗？」

「规模是没有大到可以称为内乱的程度啦。」

「不过倒是闹得有三个分家与我们为敌呢。」

父亲答完后，母亲语带叹息地接着补充：

「同样的事我们本来也不愿再经历第二次了……只是没想到，种乐居然还活着。」

「是吗？」

木阴野呢喃了一声，隔了半晌又开口说道：

「我觉得……爸妈你们两个的实力都很坚强，非常地强。我根本望尘莫及。」

景介也怀有同感。

这么说虽然对木阴野很不好意思，但事实确实是如此。把巳代和通夜子翻弄在股掌间的蓟，以及身为一介平凡人仍轻而易举地击败巳代的慎一。两人的实力都深不可测。

既然这样的话——

木阴野把正如景介所料想的台词给说了出口：

「所以我在想……与其让我出面，还不如交给爸爸和妈妈你们去……不是比较好吗？」

隔了数秒的时间，蓟才开口说话。

不过她叫的对象却不是自己的女儿。

「欸，枯叶。」

「怎么了，蓟夫人？」

「枣的意见你也听到了，你怎么认为？」

枯叶连想都不想，旋即回答了那个单刀直入的问题。

「此乃愚问。」

枯叶的声音没有丝毫犹豫，态度十分坚定。

「如果得劳驾隐居人士出马相助，那实在有损本家的、不，是首领的颜面……就拿这回的事件来说吧，奴家可也有满腹牢骚想跟你们两位抱怨呢。」

蓟对貌似悻悻然的枯叶露出苦笑，接着把视线移回女儿身上。

「……枣，你听见了吗？」

不过木阴野还是不服气。

「可是……枯叶有枯叶的立场，我们『木阴』家……妈你的力量比我强大太多了，所以……！」

语气愈讲愈激动的枣令蓟蹙起了眉头。

她轻叹一口气，转头面向前方后，这回唤了景介的名字。

「雾泽，你的意见呢？」

真是拿她没办法，景介心想。

这股无奈不是针对蓟。

——而是中间夹着枯叶、坐在隔壁的隔壁的木阴野枣。

所以景介也用装模作样的口吻，摆出臭屁的架子，脸上挂起了微笑。

「我吗？说真的，我觉得自己应该很快就会没命了啦。再怎么说，眼前杀个你死我活的双方可都是怪物，而我只是一介凡夫俗子。这可不是闹着玩的。我没有炫耀的意思，我跑一百公尺得花上十三秒多呢。论腕力，我可是在班上敬陪末座呢，武术更是从来都没学过。」

景介睨了垂低头看也不看这里的木阴野一眼，语气中掺入了些许的烦躁。

「其实，我是感激两位在我们碰上危险的时候出手相救没错。可是呢，要你们代我上战场我才不愿意呢……死都不要。」

枯叶默默不语地握住了景介放在膝上的手。

她视线始终直视着前方，彷佛是在向景介表达谢意似的。

景介觉得很尴尬，若是平时也早甩开手教她别肉麻了。不过现在的气氛并不容许像这样笑闹。枯叶也明白这点，因此才会默默不语。

因为，在场所有人语重心长地所说的话，都是为了某一个人。

「如果能由你们代为出马，问题当然是轻松多了。不过，这样跟格林童话里昀小矮人与鞋匠又有啥不同？由小矮人代劳做出来的鞋子，鞋匠竟然还好意思沾沾自喜地交给客人。自己则闲闲没事做了双超小鞋子送给小矮人当礼物，这样结局就算皆大欢喜了吗？……我啊，看那则童话就讨厌。」

景介在说谎。其实他并不觉得讨厌。毋宁说喜欢轻松交差了事。

但，景介等人必须去面对的问题并非只是一双鞋子。

没错——这并不是什么受人之托，然后可以麻烦别人帮忙搞定的工作。

景介需要知道，曾出现在铃鹿村落里的姐姐后来怎么了。

希望能保护姐姐的朋友槛江。

渴望能和拥有灰原身体、明白说出喜欢自己的枯叶并肩迎战。

或许想要独力解决问题的难度十分艰钜，也或许会尝到失败的苦果。

可是相对的，问题若不由自己——雾泽景介——亲自去面对的话，就失去了意义。

景介边说，边瞪着木阴野意志消沉的侧脸。

木阴野也是一样。

阻止身为繁荣派一员的通夜子。想办法说服她、使她倒戈加入我方。

——这些事情只有你才办得到不是吗！

木阴野的父母实力比她还要强乃是毋庸置疑。

但他们能做的，也只有殴打通夜子使其昏迷。

如果说以蛮力迫使对方屈服的方式可以解决问题，枯叶老早就这么做了。

那真的很简单。只要用一族的天敌宝刀『通连』将繁荣派的人格杀勿论，一切问题都迎刃而解。就这层意思面百，持有『通连』的枯叶远比木阴野的父母还要厉害。

木阴野始终一语不发。垂低脖子不想看任何人的脸。

「……啧。」

景介渐渐失去了耐性，轻声地咂了嘴。

可以明白木阴野现在陷入了迷惘，她的心情也能体会。

不过，绝非是基于「母亲实力比较坚强」这种理由。

自己能否和通夜子为敌？自己的话是否有传到通夜子的心坎里？木阴野如陷五里雾愈想愈糊涂，而且又被通夜子的一句『忘了吧』给套牢住——如今只是在寻找逃避的藉口而已。

「喂。」

景介看着其他地方，粗声粗气地唤了木阴野。

「你给我差不多一点喔，木阴野。」

口气不由自主地变凶了起来。

尽管当着人家父母的面，景介再也忍不下去了。

「……你这混蛋应该不是只有这点程度的女人吧。」

木阴野仍闷不吭声。

景介没有再多说什么，闭上嘴巴开始远眺窗外的景色。

两人认识是自升上高中之后，才不过短短一年多的时间。

不过至少就景介而言，他一直觉得自己跟木阴野一定可以成为好朋友。也希望是如此。

枯叶先前曾说过。即便遭到对方背叛也无所谓，那才是好朋友。

所以要做出什么样的选择是她的自由。景介的不会因为她的选择而不当她是朋友。

只不过——

如果她最后选择了逃避，哪管她是男是女。

景介已经下定决心到时会狠狠揍她一顿，再把她拖回战场。

这里是一间独栋透天屋，位在距白州高中一小段距离的住宅区里。外观是西洋建筑，没有值得一提的特征。此处就是景介一行人所搭乘的车子的目的地，亦即砂姬的住所。

原本很意外她居然住这么朴素的地方，不过后来得知这里不是她的主房，景介吓了一跳。据称，单是在这块地区砂姬手中就另有三栋房子。如果把范围拉大到县外，全日本她拥有将近十栋的房子。其中当然也不乏是以收购二手屋等方式逢低买入的——不过，『圣』所据有的资产似乎远比景介想像的遗要庞大。

兵分二路到铃鹿村落和秋津依纱子家的两派人马，最后选在这栋房子集合。

此时大伙儿聚集在在一楼的客厅——当初的设计或许就是以这种开会场合作为预想，不仅空间宽敞，还有大张的桌子和十来把单人沙发，堪称是实务性的格局配置。

一行人各自随意找了把椅子坐下，待棺奈冲泡好咖啡分配给所有人之后，会议正式开始了。

话虽如此，值得报告的事情却少得可怜。

尽管景介等人发现了关于秋津依纱子的一些秘密，但这样的情报能否成为解决的线索也没人知道。至于砂姬一行人，原先的目的本来就单纯只是去探查烧毁的村落状况，以及埋葬往生者遗体而已。

至于两边都有碰上的出其不意的敌袭，由于敌我双方都无人伤亡，因此也无进展可书。于是在集合约十五分钟之后，报告便草草落幕了。

「有关今后的方针。」

等报告暂告一段落，砂姬将手上的咖啡一饮而尽，环视了在场的所有人。

最后视线停留在枯叶身上．开口说道：

「我还有『圣』的事务得处理。往后不会再积极出面干涉。你可以接受吧？」

枯叶颔首。

「那当然，砂姬夫人有非砂姬夫人不可的事情得处理，您就忙您的吧。」

接着，木阴野的母亲有些客气地笑说：

「这问题在车上我们也谈过了，结论跟砂姬一致。既然轮到你们这一辈的人在舞台上活跃，那么隐居的人还是尽可能不要涉入战斗比较好。假使你希望繁荣派的人能认同你，就更该这么做……当然，如果我们判断状况真的危急，我们也会毫不客气地插手喔。」

「可以的话，奴家也不愿陷入那般的困境。」

瞥了苦笑的枯叶一眼后，景介漠然地环顾了所有人。木阴野仍旧一脸憔悴，不知何故——连型羽也面色凝重不发一语。虽然很担心她是不是有什么烦恼，不过有听说她吊祭了自己的母亲，因此景介也就当她是在为那件事感到闷闷不乐了。

「话说回来，小砂姬。」

木阴野的父亲像突然想到什么事般说道。

「玄他人呢？」

「他去忙工作了。毕竟才刚返国，有堆积如山的事情等着他去处理吧。」

「能麻烦你转告他找时间来玩吗？好久没跟他喝一杯了。」

「我明白了……话说慎一，你也看一下气氛吧，现在哪是交代这种闲事的时候？」

砂姬蹙眉指责。

「你怎么这么冷淡啊？真怀念当年那个喊着『慎一哥哥』、爱当跟屁虫的可爱小女孩呢。」

听闻慎一口出揶揄，她轻叹了口气。

然后——

「……闭嘴。」

冷冷地吐出一声恫吓。

「那个，砂姬小姐。」

景介情不自禁地开口。

「有什么事？」

「请问您小时候很可爱吗？」

「我不是说过闭嘴了吗？」

白白被砂姬用跟可爱八竿子打不着关系的脸狠瞪。那表情不仅跟可爱沾不上边，甚至夹杂了杀气。

「傻小子。」

一旁的枯叶打了景介的脑袋一巴掌。

「……好痛。」

「为什么你要如此目无尊长地乱开玩笑。」

「唉，可是……对不起，是我错了。」

发现砂姬还在瞪着自己，景介连忙道歉。虽然自己只是心情一松懈就管不住嘴巴，感觉颇为委屈，不过最后还是放弃自清了。

「关于依纱子的情报请各自检讨。我如果有任何发现也会联络各位。」

砂姬再次环视全员，低喃了声「该交代的差不多就这些了吧」。

「……那么。」

她一站起身，这回不知何故——视线落到了槛江的身上。

「枯叶。」

「知道了。」

获点名的枯叶缓缓地站了起来。

她走到离桌子有一段距离的地方后，叫了槛江。

「你过来一下。」

槛江露出仔细看才能看出的惊讶表情，听话站了出来。

枯叶和槛江两人呈面对面而站之势。

包含景介在内，几乎没人知道枯叶有何打算，只能静观其变。

「棺奈。」

「是，小姐。」

神不知鬼不觉地来到枯叶后头待机的棺奈，蹲下身子在白木的箱子里摸索。

砂姬起身说道：

「槛江……还记得在村落时，我有特别叮咛你仔细看我的战斗吗？」

「嗯。还记得。我有认真看喔。」

「是吗，那你应该清楚如何使用了吧？」

棺奈从『黑暗墓穴』拿出了一把刀。

——好长。

长度远比枯叶和棺奈的身高还长，估计有两公尺左右。

金色的刀鞘上头缀饰了火焰的图纹，握柄则是形成对比的黑色。染成了朱色的刀锷上则刻印了仿似藤蔓的细致雕刻。不知是否刀身细长的关系，虽然整把刀用色鲜艳且工艺出众，可是比起奢华感，更给人一种脆弱不够坚固的印象。

棺奈将那把刀递给了枯叶。

枯叶只手握住刀鞘的中心，将其横放——提到了槛江的眼前。

「……咦，这是？」

槛江怔住了。

砂姬微微地伏下了眼帘。

「藏物『攫食玉藻』……槛江，那原本是属于你母亲的东西。」

「咦……」

一瞬间……

型羽像是恍然大悟，木阴野貌似大吃一惊，木阴野父母则彷佛事先早就被知会过似地，立刻从沙发上起身直立不动。

景介虽不懂有什么意义，也慌忙配合他们的行动。

「……槛江。」

枯叶的声音比平时更加严肃许多，同时孕育着些微的紧张。

彷佛是在举办仪式一般——不对，不是『仿佛』。

景介看懂了。

接下来要进行的，正是仪式没错。

枯叶开始致词——

「本人乃铃鹿一族临时首领，名枯叶。奴家以本人的名义、以始祖铃鹿御前的鲜血宣告……在此恢复分家『江祚南』的名誉与矜持。特将这把忌讳与疾病之剑、汝之鲜血所成就的战争之证重新交由『江祚南』保管，以兹证明。」

「请问，我现在该怎么做才好？」

槛江难得露出困惑的表情，视线游移不定。

枯叶放松了力道，微笑说道：

「抱歉……这样的仪式奴家也是头一遭。」

「不用想得那么复杂。」

砂姬出声说道：

「就如致词的意思。你懂的吧？」

槛江花了数秒的时间默默不语地深思，一会儿她点点头——在枯叶的脚跟前下跪，磕头收下枯叶递上的长刀，尽管略显缺乏自信——

「『江祚南』当家、槛江。从今起归位为铃鹿分家一员。誓将拥戴首领，并且……」

她的视线投向了景介，站起身，用双手把长刀搂进自己的怀里。

「竭力保护首领的夫婿……我以这把刀和我的意志发誓。」

依然条理分明地做出宣言——然后破颜而笑。

景介在那笑容牵动下，也跟着笑了出来。

太开心了。

由于母亲力挺神乐而遭到村人排挤、并且赋以断绝丧服之名，差点就此失去了感情的槛江，如今却像这样笑逐颜开。枯叶和型羽也接受了这样的槛江——尽管现状上只有形式，不过还是让她复兴了分家。

那就是枯叶等人有严肃正视当下和未来的证明。

哪怕每次只有一小步，也会锲而不舍地朝目标挺进的最佳证据。

「谢谢你的心意。」

景介坦率地向槛江道谢。

「不过有性命危险的时候，你还是得逃走喔。」

「不，我不会逃走的。我会当你的盾牌保护你。」

「唉，这种时候一般都会姑且先点头答应再说吧……」

景介苦笑。

枯叶也一副看似感到高兴的样子。型羽和木阴野两人同样露出了微笑。

所以——这么一来的话我也得好好加把劲才行了，景介的心里油然产生了这般充满志气的念头。




 第三幕 迷惘、欺瞒、恋慕
1

对学生而言，周末不仅是为即将到来的下个礼拜养精蓄锐的时间，也是充分恢复累积到周五的疲劳的休假，同时是用来尽情放纵青春的美好时光。然而现在的景介却无法站上享受那些权利的立场，也没那个余心余力。

原因在于自从被牵连进铃鹿一族的内斗以后，礼拜六大半的时间他都在『迷途之家』度过。在那里不是和木阴野进行训练，就是和枯叶一边品茗一边思考今后的事情，这样的日子或许有些偏离一般高中生运用周末的方式吧。

不过——这个周末，景介倒是破天荒地不准备前往已形同自家厨房的迷途之家，而是有另外的行程。正确而言，是景介自个儿决定这么计划的。

这天是『圣』返国两天后的礼拜六。景介离开家门，朝目的地出发。

出门搭公车行经四站左右，来到虽位在同一镇上、距离却远到几乎没有地方交流可雷的木阴野家。

当然，这是景介第一次来她家拜访。

外观是平凡无奇的独栋透天屋。

按下门铃，一会儿后木阴野的母亲出来开门了。

「欢迎你来，雾泽。」

她的装扮就跟两天前见面时一样，看起来是相当普通的家庭主妇。不过今天藉这机会重新再看一次，她果然显得异常年轻。在※三方面谈那天，班导师见到她肯定会大吃一惊吧。（编注：由导师、学生、监护人三人进行的面谈，内容主要以讨论学生的在校情形为主。）

难道说铃鹿一族老化的速度比较缓慢吗？

想归想，景介终究提不起勇气询问当事人。

「请进。」

受邀进门后，景介脱下鞋子回招呼说「打扰了」。

「枣她不在家喔。」

在通往起居室的走廊途中，蓟唉声叹气地耸起了肩膀。

「她只说有事，去了迷途之家一趟。」

「我想她应该是不愿和我见面吧，因为我上次狠狠训了她一顿。」

自从那天以来，景介便再也没跟木阴野聊上几句。

「稍微教训得她抬不起头来也好啦……不过，朋友都登门拜访了，人却消失不见，会不会是药效太猛了一点？」

「……不好意思。」

「你不需要道歉啦。」

景介被领到起居室后，木阴野的父亲从沙发站了起来。

「你好啊。」

他笑咪咪地举手打招呼。瞧那副悠哉放松的模样，实在无法和两天前的威风联想在一起。左看右看都只是一个随处可见的中年大叔。

不过，景介今天来到这里，为的不是遁逃到迷途之家的木阴野——而是这名丝毫不引人注目、感觉有罹患代谢症候群风险的中年男性。

「我早料到你会来了，只是没想到这么快呢。这也表示你是非常认真的吧？」

景介低头行礼的同时脸上挂起了苦笑。

「也不是啦，与其说认真，应该说是没有时间。」

「年轻时最愁的就是时间不够用了。只不过年纪大了以后时间会更不够用。」

木阴野慎一以大人常见的说教口吻，请景介在沙发就坐。

双方中间夹着桌子对坐。

「那个，我就开门见山地说了……」

「别那么着急。我知道你现在急得如热锅蚂蚁，可是让自己保持从容也很重要。」

「这跟你前一句话会不会有矛盾……」

景介忍不住吐槽，但慎一不改轻松的态度。

「至少等茶水上桌再进入正题吧。也没有急到刻不容缓的程度吧？」

尽管心情上难以苟同，不过就现实而言，慎一说得并没有错。

自己确实有些操之过急了。景介做了一次深呼吸，让心情沉淀下来。

「对了，雾泽。」

这时——

恍如箅计好了时机一样，木阴野慎一脸一沉，变得严肃了起来。

「在内子回来前，我们来场Man talk吧。」

「咦？啊，好。要聊什么呢？」

景介反射性地感到紧张，挺直了身子。

慎一开口说：

「你……跟我女儿是什么关系？」

「……什么？」

「在我看来，你们感情似乎很不错。我心想你们该不会是那个吧，应该不是我想的那样吧？」

慎一表情之严肃，连两天前打斗时都难得一见。

景介被吓得有些畏缩。

——呃，那个，我该不会……

就连做梦也没想到自己会引来这样的误会。

「不不，没的事，那怎么可能。」

景介连忙摇头否定，可是木阴野的父亲似乎有些情绪失控。

「你说怎么可能？意思是怎么可能不是吗！」

「我是说您搞错了！」

慎一面露杀气腾腾的表情，滔滔不绝地说道：

「你以后不是会成为枯叶的夫婿吗？既然如此……」

「不，现状那个还没确定……糟了。」

「还没确定？你这是说你没办法下定决心娶枯叶吗？怎会如此心猿意马……」

「所以说您误会了！」

「我也不愿做这种揣测，不过你该不会脚踏两条船吧！」

「伯父，您先别激动好吗？」

「谁准你叫我爸了！」

「我哪有叫你爸！明明是叫你伯父好吗？」

景介也不禁粗声粗气。

不过，慎一早已火冒三丈地向前挺出身子作势要揍景介，根本没注意他的态度有了改变。

「拜托……为什么好端端的突然搞得像是要打架一样。」

蓟端着咖啡和配茶的点心走进了起居室。

「……孩子的爹，你在胡说八道什么啊？」

蓟像是感到傻眼似地向慎一说道，把拖盘放在桌上后，不客气地赏了丈夫的脑袋瓜一掌。

「少胡思乱想了。拜托你不要也跟我讲这种没头没脑的话。」

「啊，不……」

赫然回过神的慎一惊觉自己先前的举动失了分寸，不禁面红耳赤。

「抱歉抱歉。从那天起我就很不安，想确认一下，一激动就……」

「不会啦不会啦。」景介有些刻意不自然地把手放在眼前挥了挥，向搔头尴尬的木阴野慎一回答。

虽然景介开始为木阴野的将来感到担心，不过看样子还是不提为妙。

「啊～那个。嗯哼。」

慎一清了清嗓子。

这样的举动固然很像漫画常见的桥段，不过干咳似乎真的还挺有用的。他的表情不再狼狈，景介也成功转换了心情。

「刚才让你见笑了，现在能回归正题吗？」

「好的。」

景介一本正经地点头。虽然发生了不预期的意外，不过终于要进入正题了。

今天会拜访这里，是景介主动提出的。

理由只为了一个。

「能请您……教导我如何战斗吗？」

景介单刀直入地提出了请求。

这件事自两天前他便一直放在心上。

面对巳代非但没有往后倒退半步，还轻轻松松地就收拾了她。那场战斗实在是太令人赞叹不已了。甚至连枯叶和女儿木阴野都备感惊愕。

而且对跟木阴野慎一同样都是人类的景介而言，无非形同启示。

景介过去一直认为不管怎么挣扎，都不可能和铃鹿一族相抗衡。毕竟基本的身体能力有着天壤之别。可是，木阴野慎一的表现彻底让景介改观了。即便没能像慎一那么厉害，只要肯下苦功，说不定自己也能变强到足以抵抗铃鹿一族——景介的心中涌现了这样的希望。

「求求您，我一定得变强。」

景介磕头拜托。

「第二课奏效了呢。」

木阴野蓟状似欣喜地说道：

「虽说第一课的效果好像就没那么明显了。俗语说，子女不会懂父母的用心良苦，果然是真的呢。」

「雾泽，头抬起来吧。」

慎一轻叹了口气，向景介露出微笑。

「我们本来就有这打算了。」

「那……」

然而慎一却又向情不自禁地在膝上握拳的景介摇头。

「只不过，可能没办法如你想像得那么美好。」

「……咦？」

「当年是我运气不错。」

慎一突然开始侃侃而谈。

「十七……就快算是十八年前了吗？铃鹿的村落发生内乱时，我跟蓟也结婚了三年的时间。所以那时我才有能力战斗。纯粹是时期凑巧。」

「请问，那是什么意思……」

「说来，当时我也是个脾气很硬的倔强小伙子。」

慎一露出怀念的表情苦笑。

「你也很清楚，铃鹿一族有非常强大的能力。这让我咸到非常的不甘心。你想想，和铃鹿之女在镇里约会时如果被痞子缠上，男女立场会顿时颠倒过来吧？受女孩子保护的男人。这画面说有多窝囊就有多窝囊。就算不提那个，去到村落也是女强人到处跑，男生全都被骑到头上去了。全天下没有比这更教人脸上无光的事了。」

蓟安安静静地听丈夫谈起往事，貌似有些开心。

「所以我们开始交往后……应该说在我认识铃鹿一族之后，我就主动表示自己想变强，请她们训练我。就跟现在的你如出一辙。」

「是这样子啊。」

「结果我没被痞子缠上，倒是碰上了内乱。」

原先打趣说道的慎一话锋一转。

「五年。」

他持严肃的神色。

「我从一个没有底子的外行人到勉强练出个架式，总共花了五年时间。我被以蓟为首的铃鹿之女们操得死去活来，什么空手道啦合气道啦每一间道场我都有去拜师学艺喔。即便付出这么庞大的心血，在那场内乱我依然无用武之地。」

「咦，请等一下。」

景介一脸错愕。

「您说……花了五年？」

「雾泽，听我说。」

蓟从旁打岔。

她说出了——荒唐得让人无法置信的话。

「他全身上下找不到任何一处从没骨折过的骨头。手脚也被砍断过好几次。而且还不是在内乱的时候。全是发生在村落的练武时……还只是练武而已喔？他就是了投注如此惊人的心血。」

「……！」

「他付出这么多牺牲也在所不惜地练了五年。你懂这代表什么意思吗？」

这回景介不单只是惊愕，甚至哑口无言。

他懂。可是，却也惊人到无法理解。

从他现在这副中年肥胖的身材，实在很难想像曾有那样的过去。

五年——换句话说，在那五年内他就算全身骨折、连手脚都被砍断，也是用藏物硬是治疗好，然后又开始重复同样的过程。这样应该可以获得跟用一般方式锻链身体二十年、不，是三十年以上相匹敌的成果吧。或许他本身就是个练武奇才。不过，比起才能，如果缺乏某种超越努力与执念那种概念的东西，是不可能贯彻到底的。

「问题是你没有时间了。所以不可能强求你做得跟我一样吧？」

虽然慎一说得轻描淡写，可是即便时间充裕，景介也不认为自己能做出那么大的牺牲。

跟慎一经历过的修行相比，景介在迷途之家做的练习简直形同儿戏。不讳雷地说，自己也没有不惜牺牲身体到那种地步的觉悟。

「也……对。」

景介俯首，紧抿嘴唇。

当然，景介也没天真到妄想自己能变成慎一那般的武打高手。

只是觉得如果可以跟他讨教，多少依样画葫芦地学到他的皮毛，或许能比现在有帮助，所以才会专程前来拜访——如今却被当头棒喝，原来连这点卑微的愿望都是遥不可及的。

「喂喂，雾泽，你大可不用那么沮丧。」

真希望他不要再刻意安慰我了。反正再怎么挣扎，我做不来的事情就是做不来。

景介一边如此心想一边抬起视线。意外的是，慎一脸上并没有笑容。

他直视景介说道：

「我的方法确实不适合你。可是……倒不至于说如果没有到我的水准，就没办法跟铃鹿抗衡。」

「请问……您的意思是？」

「现在已经不是靠毅力就能克服一切的时代了。实际上，我所历经的那五年，多半是为了满足我自己，没有其他的意义可书。还是说，你是那种说什么也不肯容许有女生臂力比自己还强的类型？」

「那倒没有……」

自己是那种多少会觉得有点难堪，可是顶多摸摸鼻子算了的类型。

「如果提到比臂力，连我也只能甘拜下风。即便是年轻时候的我也一样。铃鹿一族和人类之间，有一道难以跨越的藩篱存在。你应该也有亲身体验过吧？」

「嗯嗯……或许是这样没错啦。」

景介想起上个月跟供子交手的事。

供子在面朝上被压倒的情况下，使出蛮力一口气把医院用的病床和柜子砸飞了数公尺之远——严格说来，人类根本不可能做到这种事。

「那你以你的经验为基础，试着回想我和巳代对战时的情况。」

景介翻找记忆。

慎一当时曾说过。

他预测了对手的行动。配合呼吸的节奏找出破绽。

接着攻击对方的下巴，使其产生脑震荡—

「没错。关键就是不跟对方以蛮力硬碰硬。我这样说或许有些卑鄙……不正面冲突，不让对手有机会使力，在最恰当的时机予以攻击。所谓的战斗就是这么一回事。至少以人类的立场来说啦。」

「问题是我……我不会那么高深的技术啊。」

慎一经历了超乎想像的五年严酷修行，才成就了他的功夫底子。所以他有那个能力。

不过慎一像是别有含意般，向垂头丧气的景介闭起一只眼睛。

「重点就在这。如果没有技术，那就利用其他方面掩护就行了。」

「其他方面……？」

「呵贺美良之枝b你有带来吗？方不方便借我看一下？」

景介起身，依要求抽出插在腰上的东西。

「唔。」

递上前后，慎一接过手仔细打量把玩。

「先前你是怎么使用它的，我已经听枯叶她们提过了。」

「呃。」

「你敢保证，自己有把它的能力发挥到最大极限了吗？」

「……您的意思是？」

慎一不理会问话的景介，指着咖啡杯向蓟询问。

「这杯子贵吗？」

「也不值多少钱。」

「那就没关系了。」

慎一轻轻地用『贺美良之枝』尖端在杯子的握柄划了一痕。

接着他皱起眉头集中精神——

「……什……」

景介被慎一接下来所做的事吓得目瞪口呆。

「怎么可……能……」

咖啡杯就像黏土一样开始蠢动变形。

一下子像试管一样变得细长，一下子变成葫芦状，接着变成了金鱼缸。

最后，握柄的上半部和杯子分离，宛如蛇般开始扭动了起来。

景介恍若遭到晴天霹雳。

以前压根子没想到，原来这个藏物竟然还能做这样的利用——

「嗯，果然如我所料。」

慎一解除放在咖啡杯上的集中力，点了点头。

「从以前我就在想了，既然是把东西纳入自己的支配之下，照理说应该可以做到这个程度的操纵——超乎你的想像吗？」

「……嗯，太厉害了。」

景介得到这把『贺美良之枝』已有两个月的时间。以为能做的实验都做过了。也以为自己对这个道具有了一定程度的了解。

结果，自己的了解其实还不够。不对，是根本搞错了重点。

景介该了解的，不是能利用它做什么。

而是——能利用它发挥到什么境界。

「连我都很吃惊。」

蓟也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不过，变形能派上什么用场吗？」

过了一会儿，她才像回过神似地如此说道。

闻言，景介感到十分讶异——不如说是错愕不已。

「那个……伯母？」

他注视着蓟。

「请问您是认真的吗？」

蓟的厌想让景介觉得难以置信。

「现在你明白了吗？」

慎一向景介眨眼示意，同时瞥了妻子一眼。

「你们两个刚刚反应的差别，显现的就是铃鹿一族和人类……拥有力量和没有力量的人的差异。」

「啥？这话怎么说？你们在说什么？」

慎一没理会面露诧异、在两个男性之间来回游移视线的蓟，重新面向景介。

「你可能会觉得很意外。其实铃鹿一族是坚决反对让人类使用藏物的。就连在那场内乱的时候也是一样，就算我磕破了头她们也不肯答应让我碰藏物。」

「咦，有这回事吗？那我的这个是——」

「你算幸运的例外。有很大的因素是你聪明地抓住了那个名叫棺奈的『腐女』的逻辑破绽。此外，枯叶她们那些年轻人还不是很懂传统的风俗。算了，姑且先不管那些……现在的你应该可以搞懂为什么她们不愿让人类使用藏物的理由了吧——因为人类远比铃鹿一族更知道如何活用藏物。」

景介点头表示同意。

「以前我只会傻傻地埋头猛练技术。那是因为她们死都不答应让我使用藏物。可是你呢……拥有呵贺美良之枝。的你不需要模仿我那一套。」

「……是的。」

话说到这，慎一露出小孩般的顽皮表情咧嘴一笑。

「据我听到的八卦，大家不是都叫你黑心仔吗？那你就不用客气，尽管发挥自己的想像力吧。所幸对手正如你所见识到的，真的非常单细胞。」

「……是的。」

在他的牵动下，景介也不禁自然而然地浮现了笑容。

慎一说得对。

我不会他那么纯熟的功夫。可是，能对抗铃鹿一族的不光是只有功夫。

——没错。

童话和寓言故事里，人类都是怎么和怪物作战的？

该如何做才能制伏力量输了不只一筹，而且正面迎战绝不可能打嬴的对手？

主宰胜负的关键往往在于人类的智慧和勇气。

「什么跟什么啊？你们两个可不可以用我听得懂的方式说明？」

做丈夫的，淘气地向这把年纪还气呼呼地鼓起腮帮子的蓟回答道：

「意思就是雾泽现在已经学会怎么打赢你啰。」

或许真的是这样没错。

这时景介的心，早已雀跃到连表示「您过奖了」的谦逊也没有了。

2

当雾泽景介在木阴野家向木阴野慎一请教的时候——

型羽正身在荒僻得几乎没有道路可言的深山里。

她以超乎人类所能的速度在树枝间跳跃移动着。时而惹得底下的狐狸和兔子好奇仰头观望，时而将半路偶然撞个正着的狸猫吓一跳，在甚至连东西南北方向都搞不清楚的山中行进。

离开迷途之家出发的时间是一大清早。

连续冲刺三个小时之后，她发现了一条涓涓流水，在那里停下了脚步。

等了数分钟，另一个人——从后头追上的人影从树丛探出了脸。

「速度满快的嘛。」

型羽心服口服地赞美了那名少女——槛江。

「本以为你会再更慢一点的。」

「……我累了。」

槛江只喃喃说了一句话后，便来到河边蹲下。上下起伏着肩膀喘气。

背负着母亲力挺神乐叛乱的罪孽，她并未完整接受过村里的武术训练，所以没什么体力。因此，她跟得上被视为本家守护役『轧』的继承者、而经过严格训练的型羽的速度，教她有些难掩惊讶。

「维持这个步调下去，我想你应该很快就会变强了。」

型羽露出了微笑。

「槛江姐姐的可塑性很高喔。」

槛江只当耳边风。她用手捧起河水生饮。

「……真是的，态度如果能更亲切一点不是很好吗？」

「你有说什么吗？」

槛江怔怔地转头回望。型羽则是摇摇头。

「没事，我们来吃午餐吧。」

说完，她当场坐了下来。

型羽和槛江两人是从这个月起，感情才开始热络的。

留住在迷途之家的人先前合办了宴会，庆祝型羽生日。那时，型羽为了生日礼物的事起了一点小争执，闹得心情不愉快——后来好心去安抚她的人，正是槛江。原先型羽并不怎么信任脱离繁荣派的槛江，可是自从发生这件插曲之后，就化解偏见接纳了她。两人外在的年龄看起来相近固然也是原因之一，不过，或许是型羽觉得面无表情且没有感情起伏的槛江性格表里一致、很好相处吧。

型羽把背后的背包放在地上。槛江靠了过来，打开背包翻找。

饭包里面装的是饭团。是一早拜托棺奈做的。

槛江挑了块岩石坐下后，型羽毫不犹豫地坐在她的膝上，背部依偎在她的胸前。

「来。」

槛江拿起一颗饭团，凑到型羽的嘴边。型羽直接张嘴咬下。

喂型羽吃饭的同时，槛江自己也拿起另一颗饭团，小嘴微张。

一边的吃相宛如初生的野兽狼吞虎咽，另一边则好似大只的栗鼠，一口接着一口细细地咬。

「还有多远？」

「已经剩一半不到的距离了。接下来只要沿着这条河前进就到了。」

两人一边用餐一边对话。

今天两人结伴外出的目的，有一半是型羽为了锻链槛江。

另一半则是槛江顺道陪同型羽去一个地方。

这一条路，型羽在三年前也走过。

那时只有她一个人独行，花了整晚的时间才抵达：心中满是期待与不安。然而这次就不一样了，不仅不再是独自一人，应该也不至于那么耗时。

不过，同时心中也少了期待，只剩不安。

「我们走吧。」

用完餐后，两人休息了十分钟左右，再次打起精神出发。

这回沿着河川往下游前进了约莫一个小时。

两人发现位在林子另一头的目标建筑，停下了脚步。

一栋五层楼建筑座落在森林内一瑰被夷平的空间，彷佛只有那里经过砍伐似的。混在绿意里的陈年灰色弥漫着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气氛。

「……就是那个。」

型羽以视线指出那栋楼房，抬头仰望。

又名阳光洒落之家。

那里是为了帮助某些因特殊理由而无法上学的儿童重回社会所成立的感化设施。在大自然中过着集体生活，找回健康的心灵。打着那种正当理由，数十名小孩和几名工作人员在此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

三年前，型羽的父亲跟同父异母的妹妹也在那里。

撇开父亲不谈，如今妹妹已经不在了。

她现在跟型羽合为一体。

这间设施里的大人们过去曾群起虐待。或许是藉由向弱者施暴舒缓压力的方式，集团才能维持集团的机能运作下去吧。

型羽的妹妹被当成『弱小的小鸡』，不只受到设施里小孩们的欺负，甚至连亲生父亲也助纣为虐，对她施暴虐待，最后她从这栋楼房跳楼自杀身亡——就在一无所知地前来见父亲的型羽面前。

不过型羽今日会重返旧地，并非为了当年的理由。

促成她前来的动力是两天前秋津依纱子所说出的那句『弱小的小鸡』。

她知道这间设施所发生的过去。以及型羽头部以下是妹妹身体的事。

「走吧。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

型羽催促槛江，朝着楼房迈步前进。

穿过树木，拨开草丛，眼前豁然开朗。

顷刻间两人抵达了灰色建筑的前方。

「……果然。」

乍看之下，建筑感觉荒废了许久。

疑似入口的大门缠上了锁练，玻璃窗几乎无一完好。脏兮兮的外墙爬满了数量惊人的藤蔓。庭院的花坛也落入茂盛野草的支配之下。

里头俨然早已人去楼空。

「要进去吗？」

「那当然。」

向提出问题的槛江点头示意后，她放下了背在后面的长刀『攫食玉藻』，将刀从鞘中拔出。只见她举刀一挥，玄关的锁链随着尖锐的声响被一刀两断。

「槛江姐姐，暂时先别收刀。」

「嗯。我知道了。」

型羽同样亮出两手的铁爪。

两人打开玄关，进到了建筑内。

建筑内部的构造给人的感觉就像医院和学校加起来除以二。壁面上黏贴有小孩的画作和标语海报，部分房间里头排满了一张张的床。从掉在走廊上的球、标示有供餐室的房间里头摆放了餐具柜等小地方来看，不难发现曾有人生活的痕迹。可是所有东西全都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尘。

「不知这里已经荒废多久了呢？」

型羽喃喃发出的疑问声反射在壁面上，阴森森地回荡着。

槛江茫茫然地观望四周回答道：

「我想应该有一年以上了。」

「我上次来是在三年前……那时候还有人在这里生活。」

「大概型羽妹妹死后，这里的人就被迁出了吧。」

「是有那个可能。」

凡是过去住在这里的小孩，都知道型羽的妹妹自杀的事情。因为他们不分男女，都面无表情、无动于衷地从这栋楼房的窗户俯瞰着妹妹的尸体。

没有告知设施的工作人员，型羽擅自把妹妹的尸体带回了村落——当然，事情的真相并未全部据实公诸于世。设施方面的人员应该是把这件自杀事件当作病死之类的处理掉了。

型羽对这个地方的了解也只到这里为止。

毕竟闹出了人命，设施事后没多久便因此被勒令关闭的可能性也很高。

「秋津依纱子……」

她到底是何方神圣？为什么她会知道型羽之妹的过去？

根据景介她们的调查，户籍上的『秋津依纱子』似乎另有他人。那么，身为神乐女儿的『那个女人』在得手秋津依纱子的名字和屋子之前，究竟是栖身在什么地方呢？那个问题的答案——恐怕就是这里。

「我们从明显的地方开始调查吧。」

槛江淡淡地提议，型羽点头附和。

两人开始了地毯式的搜查。

虽不至于到连只老鼠也不放过的地步，不过两人还是翻箱倒柜地从一楼找到五楼，甚至掀开床铺、把书撒得满地都是。

理想而言，若能找到曾入院、住在此地的病患病历表自然是最好。最少也希望可以找到能证明秋津依纱子存在的证据。然而，两人花了三个小时把整栋楼翻过来找了一遍，也找不到任何可疑的蛛丝马迹。

不一会儿太阳西下，差不多该踏上归途了——可是至今依然可说是一无所获。

再继续耗下去也不是办法。

下了如此判断的型羽向槛江提议打道回府。

两个人全都弄得灰头土脸。到时枯叶肯定会大惊小怪地好奇她们究竟干什么去了吧。

「假使这里发生过事件，或许也有上过新闻吧。」

熬到这时也难免面露出些许倦色的槛江，灵机一动地向型羽说道：

「要不要拜托景介帮忙调查？」

「好是好……可是……」

型羽一脸不是很乐意的模样点了点头。

型羽并未向砂姬坦白自己在村里跟秋津依纱子对话的事。之后会同枯叶等人开会的时候，也是一字不提。

爬下楼梯的同时，她向槛江说道：

「这件事我看还是先保密别说好了。既然没查出任何有利的情报，我不想因为我个人的因素招致大家的混乱。」

「既然型羽不想公开，那就不说了。」

槛江的脸看起来面无表情。所以型羽再一次强调拜托保密的意思后离开了楼房，踏上返回迷途之家的归途。

一路上，型雨一直带着徒劳无功和疲倦所导致的沉重面色。

——然而，型羽忽略了一件事。

她说服槛江的理由，不过只是个藉口。

其实她打从心底感到惧怕。

对于有可能虐待了自己妹妹的秋津依纱子的存在——

对于挂着居心叵测的笑容讥笑自己是『弱小的小鸡』的女人——

拒绝让任何人知道自己内心的恐惧，以及畏惧敌人的事实，这样的不成熟逞强心态正是使她三缄其口的最大主因。

3

达成目的后，景介本想就此打道回府，不过却受到了木阴野父母的极力挽留。尽管景介当下的心情就恍如刚得手新玩具的小孩，一心只想赶快回家拿『贺美良之枝』做多方尝试，不过听说有客人想见自己一面，于是也只得乖乖应挽留坐了下来。等了约莫十分钟后，随着响起的门铃声进入起居室的，是砂姬和她的丈夫玄。

「阿玄，好久不见了。」

慎一起身走向玄，状似开心地和他握手打招呼。外表怎么看都像是黑道份子的玄则默默地低头弯腰致意。

「那我们去楼上喝一杯了。」

然后两人随即一同离开了起居室。

蓟一副无奈的模样，向看得一头雾水的景介笑说：

「雾泽，你以后可别变成跟他们一样的大人喔！」

「……呃。」

照这演变看来，有种不祥的预感。

玄会和慎一跑去喝酒——也就表示，来这里有事的并不是他。

这么说来——

「要见我一面的客人是……」

「是我。」

果然没错。

坐在沙发的砂姬以盛气凌人的视线注视着景介。

坦白说，景介实在不晓得跟如何跟这个人相处。第一次见面时被冷言冷语教训了一顿固然有所影响，不过还是她那没办法开玩笑的气势最教景介无所适从。

「个性很可怕，但也有温柔的一面」——这是木阴野给砂姬的评价。

不过景介总觉得她的温柔并没有用在自己的身上。

「怎么，不想跟我说话吗？」

砂姬面露宛如去除了温和成分的解热除痛药一般、只剩猛烈药效的笑容。

「没、没有……」

「人类要怎么看待我，也不关我的事情就是了。」

「我没有那种意……」

「你应该很清楚我找你是为了哪件事吧？」

与其说是问话，倒不如说是带有确认意味的质问。

不好意思，我完全没有头绪。

见景介闷不吭声浑身僵硬，砂姬锁起了眉头。

「……是为了枯叶的事。」

「枯叶的事？」

枯叶她怎么了吗？

景介怔怔地傻在那儿。砂姬见状，不知何故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她像是在发牢骚似地喃喃自语了起来：

「……受不了，搞不懂她到底看上这男的什么地方了？」

——呃……

记得以前也有听到别人说过类似的话。对了，那次是型羽说的。

看样子，自己在一族某些女性的心中印象恶劣到了极点。

拜托，想唉声叹气的是我好不好……就在景介如此思忖时，有人跳出来缓颊。

「小砂姬别这么说嘛，人家没你想像得那么不中用啦。」

那个人正是蓟。她一边帮忙续添咖啡，一边笑说：

「虽然看起来感觉不是很可靠，不过他可是一个很优秀的男孩子喔。」

「我不明白。我看，枯叶只是被那个叫做灰原吉乃的少女的感情牵着鼻子走而已吧？」

「就算你说的是事实，铃鹿之女本来不就是该接受身体原主人的感情，一同携手活下去吗？她可是枯叶看上眼的女孩所欣赏的男孩子喔，不会有错的。」

这就是所谓「姜是老的辣」吧，砂姬被堵得说不出话来。

被人家当面嫌弃得一文不值，景介也觉得非常尴尬难堪。可是——既然连灰原的名字也被搬上了台面，他便念头一转，觉得是该展现气魄的时候了。

而且不光是因为灰原的关系。

枯叶同样在景介的心中占了重要的一席之地。

「那个，砂姬小姐。」

该吐露的心声还是不吐不快。

「我或许让人觉得没什么安全感，和繁荣派发生冲突时可能也发挥不了什么战力……可是我绝不会丢下枯叶、自己一个人逃走。」

「这我明白。」

会获得砂姬的认同倒是出乎景介的意料。

「好歹你也击退供子，成功把槛江拉拢到我方。我不会不分青红皂白地贬低你这小子。况且我一看就知道，那些家伙全都很仰慕你。」

「雾泽，你别见怪。因为铃鹿一般都没有自己的兄弟姐妹，所以大家都是情同手足地长大。所以对年轻女子的男人会怀有类似姑嫂情节的感情，也可以算是一种风俗了。」

砂姬用没好气的表情向补充说明的蓟顶嘴。

「你少加油添醋。」

「哎呀，你该不会忘了吧？当初你把玄带回村子，遭到我极力反对的时候……你可是怒气冲冲地痛骂了我们一顿耶？」

被翻出旧帐，那个砂姬居然露出恨不得想找地洞钻的表情。

景介有股想提倡木阴野蓟最强学说的冲动。这母亲简直是天下无敌。

「总之你别再批评枯叶看上的人了，这是婆婆我下的命令喔。」

「我知道了啦。真的是辩不过你。」

顿了一会儿，她的视线从蓟移回景介身上。

「蓟说得没错，跟你抱怨再多也于事无补。」

不过表情跟先前不同，显得有些忧郁凝重。

然后——她说出了令景介极其诧异的话。

「毕竟，我今天是来跟你致谢的。」

「……咦？」

砂姬端正坐姿，开口说道：

「我不晓得你发现了没。枯叶……她其实是很脆弱的。」

——『脆弱』。

听闻这个字眼，景介立刻将嘴合拢成一直线。

「思。」

景介点头回答。他早已发现枯叶的那一面。

「她一直努力想让自己变得坚强。纵然如此，她的心灵还是比年纪要稚嫩多了……我想她本人对此应该也心里有数，不过她的认知还是太过天真。」

「您的意思是，她比自己想像的还要脆弱吗？」

「没错。偏偏她的个性却倔强又顽固。唉，这缺点倒是跟她的母亲一个样。」

砂姬像是在吐苦水似地露出了微笑，但随即又绷紧了表情。

「雾泽景介，你可曾听枯叶提起过木春的事？」

木春——就是被繁荣派火攻村落害死的枯叶之姐。

「呃……」

景介试图回想。可是并没有特别的印象。

「像是——原本的预定是姐姐继任首领，又或者她本来没有行丧服的计划。她有说过这类的话吗？」

「啊啊，有。」

的确是有听过这些话的印象。

「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时……她是有说过这些事情。」

「……果然吗？」

不知何故，砂姬面露出沉痛的表情。

而且连蓟也不例外。

「那孩子还坚持那么认为……」

「……怎么了吗？」

景介难掩讶异。砂姬略为垂低了头。

「前者是正确的。次期首领原本应该是木春，然而后者就不是如她所说的那么一回事了。」

——说法怎么会有出入？

「你知道槛江生了什么病吧？」

「知道。」

据称是生长会停止的铃鹿一族之病。

砂姬接下来说出口的事情，是景介第一次耳闻的情报。

「枯叶的姐姐也罹患了一样的病。而且还是在初经来潮之前。」

「……咦？」

「那不是行丧服就能药到病除的疾病，所以生育继承人的责任自然降到枯叶的头上。枯叶得代替木春，生下在木春之后接替首领位子的女婴……这样的安排村里的人大家都接纳了。抗拒接受的，只有枯叶一人罢了。」

为什么枯叶要坚持这种不合理的主张？

景介稍微想了想，马上就理解她的理由。

「她……一定是认为姐姐的病终有一天能痊愈吧。」

「没错。她坚信姐姐患的才不是不治之症……纵使自己的身高已经超过了木春，她还是坚持那套理论。所以才会固执地不行丧服、不生小孩。」

枯叶这个人就是倔强又耿直。这也造成当她面对这个世上的——一些无可奈何的事情时，会显得无法适应。槛江那次也是一样，枯叶无法理解她抹杀了自己内心的事实。

不愿放弃、拒绝承认、不容许有那样的事情存在。她愈是这么钻牛角尖，就愈是固执不知变通。由于无法舍弃梦想，因而变得无法接受现实。

「原来如此……枯叶她是不是觉得承认是一种脆弱的表现呢？」

只因为她试图让自己坚强，只因为她觉得自己非坚强不可。

然而却浑然没有发现，其实那是逃避面对『没有勇气正视现实的自己』的表现。

「但那个倔强的态度才是软弱的写照。继续这样下去，她迟早会折断的。」

砂姬弯低脖子垂下了头……

「雾泽景介，我请求你——能请你成为枯叶的支柱吗？」

……向着前一刻才以冷峻的视线睥睨的景介深深地一鞠躬。

「我们也无能为力。能扛起这个责任的只有人类……不对，是非你莫属了。只有能让枯叶死心塌地的你。如果是你，或许她会愿意把软弱的那一面展现出来吧。如果是你，或许有办法帮她找出软弱之处吧。所以，我拜托你。」

以成人对小孩子而书，这样的礼数说是过当也不为过。

景介闭上眼睛。

回想枯叶的人、枯叶的坚强、枯叶的软弱，然后——

「砂姬小姐，请您抬起头来。」

景介的脑海浮现了另一个人的脸孔。

「您不用担心，不会只有我一人而已……能扶持她的人，不是只有我。」

「这话怎么说？」

「还有另一个值得我和枯叶依靠的人。我和枯叶都十分仰慕她。只要思念起那个人，就能变得坚强。所以……」

没有错。

人类的软弱与坚强——枯叶曾说，丧服其实是为了借助人类的软弱所衍生出来的坚强。

若是如此。

那个人的坚强，应该会弥补枯叶的软弱吧。

那个人的软弱，应该会支持枯叶的坚强吧。

因为那个人就在枯叶的体内，永远守护着她——

「一定没有问题的。」

景介斩钉截铁地保证。

「即使枯叶哪天真的折断了，我和灰原也会把她重新扶正的。」

4

不仅宣称有事要去迷途之家一趟是谎话，而且根本没去迷途之家。

木阴野枣就这样漫无目的地四处游荡后，独自一人坐在邻镇公园的板凳上。

枣会发现这处公园纯粹是因为凑巧，不过会不辞辛劳跑来邻镇就不是凑巧那么简单了。有一半的理由是无意识．至于另一半——则是因为小折谷通夜子的家位在这个镇上。

话虽如此，枣的眼神依然不见意志坚定的光芒。

她一手拿着在附近买来的果汁，神情恍惚地看着小孩在嬉戏玩闹。

「感觉我好像被裁员的上班族一样。」她小声地呢喃道。

抬头看公园的时钟。时间快逼近中午了。

雾泽景介回家了吗？离家最大的理由，无非是看了他的脸会感觉很尴尬，另一方面也不太想和自己的父母大眼瞪小眼。

「……我看干脆倒戈加入繁荣派算了。」

脸上挂起像是灰心丧气的表情，但马上又否定了自己的念头。

哪能说背叛就背叛。

「忘了会……比较好吗？」

那是以前通夜子跟枣说过的话。

要忘记什么端看你自己决定。看是要忘了我，还是忘了战斗。

忘记通夜子——换句话说，也就是身为本家侧的一族，投身战斗与通夜子为敌吗？

忘记战斗——代表的是放弃铃鹿一族的身分，扮成人类过和平的生活吗？

不过，通夜子并未向枣提出忘记枯叶等人这个选项。

这意思也就是说，通夜子也不认为自己现在置身于繁荣派的状况是正确的。本人也很清楚自己的所作所为是错的。

即便如此，通夜子也不会改变自己的意志吧。

她的行动、选择，前提是建立在效率高低，而非讲求正确与否。

如果说她的目的，只有确保青梅竹马的宫川英的人身安全的话——

枯叶的理想，应该是只求本家侧能平定这场内乱。实际上这样的结论也没错。然而通夜子也是在评估过枯叶的想法后，才决定自己的方针。

如果枯叶那一方获胜，即使通夜子战死也无所谓。只要盼望与人类共存的思想能普遍传开，可能对宫川英不利的一族也会因此消失。

反过来万一枯叶那一方被斗垮，而通夜子又站在本家那一边的话，单是这个原因就会使宫川遭到性命威胁。因为和敌人亲近的人类对繁荣派而书，往往是欲除之而后快的对象。

所以通夜子才会决定加入繁荣派。假如本家获胜顶多也是赔了自己一条命；如果繁荣派获胜，那也只要从内部保护宫川的安全即可——所有的行动都经过了这番精辟的计算。

把世界分成『重要的人』跟『其他』两边，放到天秤上一量，二话不说舍弃分量较轻的那一方。这是枣说什么也学不来的觉悟。也因此，枣才会拿不出办法阻止通夜子的行为。

枣从长凳上起身，把喝到一半的果汁丢进了垃圾桶。接着她长叹一口气，又恍恍惚惚地信步往回走去。

就在这时，有人从旁唤住了枣。

「……木阴野同学？」

枣几乎是反射性地转头回望。

「啊……」

那是面带讶异的宫川英。

「怎么会！？」

枣以没人会听见的音量在口中嘀咕道。说起来，她既然来到了通夜子家附近，和住在她家隔壁的宫川遭遇的机率自然也不低。

「你在这种地方干嘛？」

宫川问道。

「啊，呃……我——」

枣一脸慌张支吾其词，不过随即就挤出了一个说是虚情假意也不为过的笑容。

「我在散步。」

「咦？你家住这附近吗？」

「没有啊。呃……以前电视不是有引领一阵风潮吗？掷飞镖决定旅行地点的节目……就跟那个有点类似啦；我的兴趣是随便找个陌生的地方，漫无目的地游荡再回家。」

「……好奇特的兴趣啊。」

虽然两人在学校的交情还不差，不过也没亲密到会单独谈天。或许是因为交情不上不下的关系，宫川也没有特别挖苦和嘲笑枣的古怪兴趣，只是给了一句平庸的评语。

「啊那个……那你又在干嘛？」

「我买完东西正要回家。」

仔细一看，他双手提着塑胶袋。

他穿的也是运动服。这身隐约流露出一股家居感的打扮，跟他在学校的印象感觉天差地远。

「这是我们家的午餐和晚餐。」

「唷，你也会帮忙做家事喔？吓死人了。」

话题顺利带开了。

所以枣也露出夹带着心安的表情调侃宫川。

「嗯。」只见宫川点了头，若无其事地开口说道：

「因为我家没有妈妈，家事都是我在做的。」

「咦……」

「怎么，你不知道吗？」

枣在做出惊愕的反应之后，随即露出「惨了」的表情。

「……抱歉，我不晓得。」

「喔，原来景介那家伙没跟你说吗？」

「雾泽早就知道了？」

「他有来我家玩过嘛。」

宫川丝毫看不出难过的样子。

「你不用介意啦，反正我妈又不是这几天才不见的。」

「那个……你妈怎么了吗？呃，只是当作闲聊问问。如果你不想说就算了，我也不是非知道不可。」

枣之所以会顾左右而言他地问出尖锐的问题，会是因为在无意间期望他能提起通夜子的名字吗？

「哈哈。」

宫川苦笑了一声，跨过隔开公园和马路的树丛后，把两袋塑胶袋放在长凳上，自己也坐了下来。枣跑去公园中央的自动贩卖机，买了两瓶果汁回来。

其中一瓶递给了宫川。

「难得在外头碰面，请你吧。」

「可以吗？谢啦。」

枣把背部靠在长凳旁边的登高健身杆后，宫川开口说了：

「我妈在外面有了男人，离家出走了。好像是在我小学的时候吧。其实我从那时就一点都不觉得难过了，感想就只有『是喔～』这样。毕竟不是无故出走，而且我妈本来就不是那种对小孩很温柔的母亲。」

「是吗？不过在第三者眼里看来，那样的遭遇感觉还算挺沉重的啦。」

枣如此答腔道，因为在这时露出哀痛的表情反而是失礼的表现。

「我想也是。」

宫川淡淡一笑，接着脸上浮现了怀念之情。

「反倒是阿通哭成了泪人儿。之前你应该也有见到吗？就是她啦。」

宫川提起的名字令枣顿时表情僵硬了起来。

即便这段对话一开始就带有诱导询问的意味，可是一旦当真切入通夜子的话题，依然难掩动摇。

枣尽力佯装平静。

「啊。呃，你是说通夜子学姐？」

「嗯，对。就是那个人。」

宫川没有查觉到枣的动摇，一如只是在闲话家常似地淡淡说道：

「她还大言不惭地说『我要当阿英的妈妈』呢。什么我会代替不见的伯母当你的妈妈，所以你绝对不许哭、这样……明明我连一滴眼泪也没掉哩。」

宫川一副像是觉得很可笑似地——不过又好似感到有些开心。

「通夜子姐……她……」

枣忍不住咬住了嘴唇。

她把头垂得低低的、别开视线，不想让宫川从自己的表情看出端倪。

通夜子的个性总是保持冷静沉着，对任何事都无动于衷。至少在村子的时候她是这个样子——却跟和宫川在一起时的『阿通』判若两人。

到底哪一个才是真正的她呢？大概——无论是在村落展现出来的个性，还是身为宫川英的青梅竹马的那一面，都是通夜子这名少女的真实面貌吧。

所以——

「……什么嘛。」

枣不禁想像了强装扑克脸的少女通夜子——把嚎啕大哭的幼童通夜子牢牢关起来的画面。

无论幼童通夜子再怎么声嘶力竭地哭喊，现在的通夜子也不会放她出来。

不但铐上大锁，大门也关得密不通风，就怕恸哭声传到外面。

以强硬的方式封锁。

将自己真正的心情——彻底扼杀。

「拜托别闹了吧……」

枣低声喃喃自语。

表情扭曲、心跳加速、使劲地纠着左边的胸口。悸动却始终无法平复下来。

浮现在脸上的表情既不是哀伤，也不是痛苦—

「谢谢你跟我说这么多，宫川——」

枣意识到从心头涌上的某种情感，同时吁了口气。

她尽其所能地挤出笑容，当下的心情绝不能被眼前的朋友察知。

「今天的游荡有了意想不到的收获。这就叫瞎猫也会碰到死耗子吧。」

「也不是那么有用的情报吧。」

宫川露出苦笑，似乎没有发现枣的本意。

「是吗？把你很会煮饭的秘密拿到学校公开，一定会很有趣吧？」

「……最好是啦。」

「搞不好有女生听到会被激起母性本能耶？你不想受欢迎吗？」

「拜托饶了我吧。」

宫川开玩笑似地耸了耸肩膀。

「哈哈，别担心啦，我不会跟任何人说的。」

再见啰。

枣向宫川挥挥手道别。

「嗯，路上小心。」

宫川也从长凳上起身，向枣轻轻挥手。

直到掉头背过身子离开公园之后，枣才拿下挂在脸上的假面具。

取而代之自然浮现的，依然不是悲伤与痛苦的表情。

「要我忘了？」

她低声嘟囔。

「少自以为是地……教训别人了。」

语气中夹带着克制不住、无从宣泄的怒火。

她是在开什么玩笑？枣心想。

通夜子是想拿自己已经做到忘记这件事来说教吗？

忘了宫川这个人，忘了自己对宫川英怀抱的心情。

她的言下之意是——自己早已忘却了当年对宫川啜泣着说「我来当你母亲」的强烈意念，并且毫不留恋地割舍掉了吗？单凭这样的、这一丁点儿的意念，她有什么资格拿，我的目的是保障他的幸福』这种话往脸上贴金？这样的做法也能称作觉悟吗？

枣回想两天前震慑于通夜子的气势而显得狼狈不堪的自己。也难怪会被雾泽景介和枯叶不留情面地狠狠教训。整个人变得这么懦弱憔悴，最后甚至还想依赖父母出马解决问题。

做为分家『木阴』的当家却仰仗上一代解围，这件事没什么好丢脸的。

丢脸的是只想躲在父母的保护伞下、给朋友带来困扰的自己——木阴野枣。

枣的步伐变得坚定不移。

她正视前方，稍稍抿住了嘴唇，快马加鞭地一路直赶回家。

5

景介是在距正午还有十分钟左右时离开木阴野家的。

因为逼近午餐时刻，所以木阴野父母大方招待景介留下来吃饭，只可惜家里的电冰箱已经放着母亲外出工作前事先准备好的饭菜。不回家将它吃完，对母亲也不好意思，景介只得婉拒了对方的好意。

到家后，时间也过了中午。父母都出门了，家里只剩景介一人。吃过用微波炉加热的午餐，景介回到自己的房间拿『贺美良之枝』做了许多实验。没想到过程还挺有趣的，眨眼间两个小时就过去了。

门铃响起是在快三点的时候。

尽管景介觉得八成又是来劝人订购报纸或加入宗教的，可是又不能装死当作没听见，于是只好透过室内对讲机说「请问您哪位？」来询问身分。

没想到应声的是一个始料未及的声音。

「是奴家。景介在吗？」

景介的思绪顿时停止运作。几个小时前才跟砂姬谈过她的话题自然也是原因之一，不过最大的因素还是——枯叶亲自跑来家里找景介，这还是前所未有的头一遭。

过了两秒，景介才回神应答。

「都听到本人的声音了还问，你是问好玩的吗……你等我一下。」

景介前往玄关打开大门。

「……你为什么还穿着制服啊？」

发现枯叶一副有些开心的样子，景介问道：

「你喜欢上制服了吗？」

「穿起来轻便多了。虽然裙底很透风这点教人挂念。」

「是吗？先进来再说吧。」

不管有什么事，总不能站在玄关聊开了，于是景介把枯叶请进门。

枯叶一脸兴冲冲地东张西望。

本以为枯叶是对西洋建筑感到新鲜——

「这儿就是你长大的地方吗？」

不过看来她似乎又在想一些会让人面红耳赤的事了。

「呃……来这坐吧。」

领枯叶到起居室后，景介请她在沙发就坐。之后便开始烦恼接下来该怎么办才好。不知道怎么招待客人，对于高中男生来说很正常的一件事——尤其当来客是同年的异性时。

啊啊对了，要倒茶。

「等我一下，你可以先开电视看。」

景介连忙跑去厨房。可是根本不知道日本茶放在哪个地方。死马当活马医地打开柜子一瞧，结果找到了宝特瓶装的橘子果汁，于是景介便拿它倒进杯子加入冰块。应该没关系吧？既然是未开封，也就表示这瓶是准备请客人喝的吧？

如果能再多个点心就更完美了——在这个念头的驱使下，景介擅自拿了放在冰箱里的布丁。尽管上头贴了『妈妈要吃的』的纸条，景介选择视若无睹，把布丁倒在盘子上。

准备就绪后，景介将果汁和点心放上托盘，端回起居室。

「……你在搞什么鬼啊。」

枯叶趴在电视机前，盯着黑漆漆的画面猛瞧。

「哦哦，景介。」

她就着那个姿势转头回望。

「这玩意儿要怎么打开呢？」

「你该不会连遥控器这种东西都不知道吧？喂，你站起来啦，小心内裤露出来喔。」

那个姿势非常引人遐想。大概是平时穿惯了和服的关系，枯叶才会没注意穿裙子时的小细节吧。

然而，景介却错估了一件事。

那就是枯叶她——平时穿惯和服所造就的粗枝大叶，实在是出人意表。

闻言，枯叶怔住了。

「何谓内裤？」

景介无言以对。

思考了整整五秒，才理解枯叶话中的意思。

和服底下到底穿不穿内裤景介是不太清楚。不过，至少可以知道枯叶并不认识内裤是什么东西。然后，枯叶现在穿的正是裙子。

从这些线索可以推得的结论是……

「枯叶，等一下，你先别动，保持那个姿势就好。」

「咦，为何？」

「反正你不要动就对了！具体而言就是不准把头垂得更低！屁股也不要再翘高了！」

景介原地右转并发号施令。

「站起来。快点站起来。马上！然后去沙发坐好！」

「可是电视……」

——在看电视前，有可能会先看到不该看到的东西啦！

「你先去沙发坐好，我就帮你开电视。」

「规矩那么多，真是奇怪。」

景介咬牙忍住了脱口说出「奇怪的是你」的冲动。

直到听到「奴家坐好啦」这句话，景介才松了口气把身子转回来。

「呐，这你拿去吃吧。」

说罢，景介把果汁和布丁放到了枯叶的面前。

「……景介。」

「怎样？你讨厌吃布丁吗？」

「你真的是个好人哪！」

枯叶突然大声嚷嚷。仔细一瞧，她的眼睛正亮晶晶地闪耀着光芒。

「而且这竟然是橘子果汁！橘子果汁跟布丁的组合实在是……！」

「……你平时到底都吃些什么东西啊。」

看到乐得跟小孩子没两样的枯叶，景介叹了口气。

「奴家平日都喝茶啃馒头。」

迷途之家不是有电冰箱吗？

「也有马铃薯片。可惜棺奈管得严，不答应给奴家吃哪。担心奴家会蛀牙什么的。」

「她真的是过度保护主人的死人耶。」

枯叶手拿汤匙，开始津津有味地享用布丁。看她那副幸福的模样，没吃到布丁的老妈在天之灵也会感到欣慰吧。虽然老妈并没死——而且景介有会被她骂得狗血淋头的预感。

由于枯叶吵着看电视，景介帮她打开电源的同时，赫然想起了要紧的问题。

「你今天怎么会突然一个人跑来？」

「啊啊。」

枯叶嘴里衔着汤匙面向了景介。

「大伙儿全出门去了，害奴家闲得发慌，所以也决定出门晃晃了。奴家也只认得你家的位置，便走来瞧瞧。奴家会自己搭公车了呢，厉害吧！」

「你说其他人都出门了？一

景介为要不要夸奖她会自己一个人搭公车的事犹豫了一下子，最后还是放弃，免得把她捧上天后尾巴就翘起来了。而且迷途之家的人全跑光了这点更教景介好奇。

「型羽跟槛江两个人一大早就溜出门了。」

「她们两个好像交情变得不错呢。」

槛江刚到迷途之家报到的那几天，型羽也不例外地对她抱着高度的警戒——可是不知不觉间，两人忽然变得亲密了起来。应该说，是型羽开始缠着槛江。

印象中是以四月初为分水岭，那段日子所招开的型羽庆生会前后。至于她们两人间发生了什么事就不得而知了。

「棺奈呢？」

「今天奴家请她帮忙修理『通连』……只不过，她碍于危险不肯让奴家越雷池一步。伤脑筋，你说得一点也没错，她真的是保护奴家过头了。」

真教人惊讶，尸体女仆似乎也懂得如何操作精密仪器。话说，她是在迷途之家的什么地方修理，又是怎么修理的呢？而且她哪来的工具？

「你不会是瞒着棺奈偷跑出来的吧？」

「她可是严厉地阻止了奴家呢。不过跟她解释奴家是要去找景介之后，她就答应放行了。」

看来自己似乎挺受到棺奈的信赖的样子。

「原来如此……不对，慢着。」

就在景介听完大致的脉络，蓦然想到木阴野的事。于是向枯叶打听。

「枣吗？不见她有来啊。」

「那家伙明明说要去迷途之家而溜了出去呢……真是的。」

看样子木阴野的心情比景介想像的还要沮丧。

大概是随便瞎掰一个去处之后，便跑去泡在某间电玩游乐场或咖啡厅流连忘返了吧。

景介也考虑过是否该联络她母亲一声，但还是觉得不便让她母亲过度操心。更重要的是，木阴野也不是小孩子了。总之要是改天遇见她，她还是那副要死不活的死样子，就狠狠地教训她一顿——景介在心里下了决定。

「还有，你也一样好不到哪去。一个人上街实在不是值得鼓励的行为。」

景介轻叹了口气，重新面对枯叶。

「犯不着担心。奴家有随身携带武器，再者，繁荣派也不至于在这镇上……」

「重点不是那个。」

或许是被木阴野的问题烦得想迁怒，一股心浮气躁的感觉油然而生。

于是景介情不自禁地说出了自己的真心话。

「我知道你实力很强。不是那种三两下就会被解决掉的三脚猫。问题是……我不愿看到你在我浑然不知的情况下遇袭。既然你要来，何不事先知会我一声？我总不会连去接你一趟都办不到吧。」

景介已做好了心理准备，这番毫不客气的指责有可能会使枯叶翻脸。不过，反正现在在气头上的人是我，而且该说的话终究还是得说出来才行。景介边想着这样的念头边看了枯叶，不料，她居然目瞪口呆地说：

「……你今天是哪根筋不对劲了，竟然这么温柔？」

「咦？」

「吃错了什么药吗？喔，奴家当然晓得你是温柔的好男人，只是……」

然后，枯叶脸颊飞上一抹红晕，视线飘向了他方，显得莫名心神不宁。

——惨了。

看样子刚刚好像不小心触动了她奇怪的按钮。

这人明明平时都赤裸裸地表现出自己的好感，把肉麻当有趣，现在却突然摆出娇羞的态度，反倒更教景介觉得难为情。

枯叶似乎也感到很难为情的样子，开始坐立难安地游移视线。

「啊，你家有院子吗？」

看到面向起居室的玻璃门，枯叶用不自然的语调如此说道。

「不、不就院子而已，没啥好稀奇的吧。」

「呃……奴家可以参观一下吗？」

连转移话题的手腕都有够差劲。

话虽如此，两个人继续这样忸忸怩怩只是徒增别扭，气氛实在尴尬。

「好啊。」

景介点头答应，站了起来。打开玻璃门，邀请枯叶。

「……先跟你说没什么好看的喔。」

家里的院子一点都不豪华气派。处于一个很难界定是庭院或阳台的规模，不过父母还挺热衷于种植园艺的，所以看起来还算整齐。

枯叶在缘廊坐了下来。

「那是什么？」

她指着右手边角落的草丛。

「香草啊。它们的繁殖力太旺盛了，害我爸妈头痛得很呢。」

「那边那个奇形怪状的是花吗？」

「你没看过郁金香？」

迷途之家的院子里是没种郁金香没错，可是连村里也没有吗？

「好多很有意思的花草哪。」

「花坛里的花会随着季节交替，改种一些风信子之类的……不过我也不是很懂啦。就算你一个一个问，我也答不出一半来吧。」

「奴家可以下去看看吗？」

「记得穿那边的拖鞋。」

景介随着枯叶一起走下到院子。

景介本身也是好久没到院子逛逛了。

小时候也常在这里玩耍，可是随着年纪的成长，也愈来愈少到院子了。其实，他甚至没替花浇过半次水。因为父母是在姐姐失踪之后才开始玩起花草的——所以为花浇水感觉就像在帮忙他们逃避现实，景介没来由地就是不喜欢这样。

长这么大后再好好端详，蓦然觉得院子变得好小。

父母是为了忘记丧女之痛，才在这么狭小的院子种起花草的吗？还是藉由种花弄草，回忆昔日女儿与年幼的儿子在此嬉戏的光景呢？

枯叶赫然对院子一角的树木显现了兴趣。

「是椿树。」

「对啊。」

记得这棵树存在很久了。不过自从父母开始种植西式的花草以来，这棵树在这院子就显得格格不入。对这棵椿树而书，它一定是觉得自己被反客为主了吧。

椿树有花朵盛开。景介有些吃惊，椿花的开花期有到初春这么长吗？不过花朵为数不多并且开始呈现枯萎的状态。看来只是回光返照而已。

「奴家很喜欢椿花。」

枯叶在树前屈身蹲下，盯着花朵说道：

「因为那是家姐的名字。」

木春。把※椿这个断头花拆解成两个字，使不吉更加不吉——然而也正因为如此触霉头，对铃鹿一族而言反倒是个吉利的名字。（译注：椿在台湾一般俗称为山茶花，由于山茶花是整朵连带花蒂落下，有如头颅落地，所以又有断头花的异名。）

「你姐是怎样的人？」

「啊啊。她为人坚强又善良，貌如天仙。是奴家远比不上的出色人物。」

遥想故人般的赞美令景介感到心痛。

果然事实如砂姬所说的——这家伙对姐姐的病能治愈深信不疑吧。

她肯定发过誓，身为次女的自己绝不会生下继嗣。只因为她尊敬姐姐、认为这么做有损姐姐的颜面。

景介无法自持，在枯叶的身旁蹲了下来。

一朵桩花孤伶伶地坠地了。

宛如希望在枯叶看着它似的。

彷佛要将最美的香消玉殡的瞬间展现给她看似的。

这时——

看到椿花落地，枯叶开怀地笑了。

「好美。」

顿时。

——好美。

随着一股强烈的既视感。

一幅雪白的情景在景介的脑海浮现。

「……咦？」

太唐突了。

那就好似头颅猛然挨了一拳般。

又或者被人轻抚脸颊般。

一段从来不曾回忆过的——不，是根本忘得一干二净的——记忆。

彷佛是打从水底浮起般缓缓复苏。

——没有南天竺吗？

有人这样问我。为什么？

——我来做一只雪兔吧。

有人这样跟我说。是谁？

——你好活泼、好有精神哪。

一个身穿和服的少女。头发乌黑亮丽。

——景介、吗？好名字。

和当年还是小孩的景介年龄相仿，以格外悦耳动听、尊大的口吻说话——

「枯叶，我问你。」

景介一脸茫然地询问身旁的少女。

「你……以前曾经离开过村落吗？」

「干嘛问这么突兀的问题，而且问这个有何用意？」

枯叶回以诧异的表情。景介不死心，继续问道：

「小时候。你有离开村子来到镇上……吗？」

「嗯，不瞒你说。」

不解景介问题的真正含意，枯叶露出了微笑。

「奴家小时候可是个不服管教的野丫头哪，而且好奇心又旺。」

枯叶一如开始念旧般地谈起了往事。

「奴家曾背着父母还有砂姬夫人，偷偷下山来到人类世界里溜达呢……只是往往马上被逮个正着，给带回村子去了。」

「你还记得吗？那个……」

「不，奴家不记得那么多了。只有逃开长辈们法眼的方法是拚了命才想出来的，所以还有些印象……至于来到镇上发生了什么事，除了兴冲冲地四处蹈躂以外，奴家全忘得一干二净了。」

「是吗，原来你不记得了啊。」

那也是当然的。

景介自己同样也忘得干干净净的——直到刚刚才想起来。

「……你有什么疑虑吗？」

「不。」

景介摇摇头。

「别放在心上，抱歉问了奇怪的问题。」

没有逼她回想起那件往事的必要，只要自己有想起来就够了。

总是把『喜欢你』这句让人听了害臊的肉麻话挂在嘴边的枯叶。

她喜欢景介的心意，过去总让景介觉得好像欠了她一份情。

所以这份回忆，是景介面对枯叶时暗藏的筹码。

她一点印象也没有，只有景介自己还记得的回忆——

景介并不相信命运这个字眼。

也从不认为上帝老早就安排好人的未来。

不过，如果所谓的命运，指的是由偶然所衍生出来的未来样貌——

如果说，能与童年时代的偶然再一次相遇，就是命运的话——

那么，自己应该可以把这份记忆拿来做为理由吧。

就让童年时代——一度曾为她怦然跳过的心，再一次跃动起来吧？

「景介，你怪怪的哪？」

枯叶露出呆头呆脑的模样。

那个表情，跟姐姐拿着红色珠子、为雪兔加上眼睛时的那个年幼少女重叠。

「到底是哪根筋……唔？」

不是因为本来就有那个动机，而是自然而然地受到吸引似的。

景介亲吻了枯叶的唇。

他把灰原吉乃抛到九霄云外，这一刻只想着枯叶。

6

顷刻，天黑了。

枯叶后来继续坐一会儿，便回迷途之家去了。两人的气氛也不若景介原先所担心的那么尴尬，枯叶的态度相常自然——至少在景介的眼里看来是如此。

景介回到自己的房间后，重新投入反覆试验『贺美良之枝』的作业，藉此想转换心情。现在整间房间几乎找不到任何毫发无伤的东西了。

不过景介自认努力获得了回报。感觉现在有能力可以实现与以往截然不同的作战方式。甚至开始妄想如果能早一点注意到这个，当初和供子交手时搞不好能赢得更轻松呢——内心对木阴野的父亲怀有无比的感激。

只不过，也碰上了奇怪的现象。

那是发生在景介把房间里的组装家电划伤，试图把外形改成软趴趴的型态的时候。

赫然——一幅奇妙的画面，像是半途插入视野一样浮现在眼前。就连画面是彩色的还是黑白的，景介也搞不清。那是很朦胧的影像。第一眼看见时，景介一头雾水，等到影像消失后再仔细回想，那幅画面感觉好像是把组装家电的零件全部拆解下来、排在一起一样。同样的情况也在操纵其他物品时发生过好几次。

虽然不懂个中道理，不过会不会是操控对象的构造或机关之类的东西以抽象的形式输入到脑子里来了呢？或许，是因为更进一步地支配物体，导致产生类似讯息反馋的现象。

尽管多少有些不安，不过并没有伴随头痛等实际的伤害，因此景介也就没放在心上。傍晚母亲回家，景介马上被抓出来逼问布丁的下落，于是便向她解释布丁下午拿出来招待突访的来客，最后是景介跑超商一趟买了一样的布丁回来，风波才告一段落。

几个小时后父亲也下班返家，一家三口一同享用了晚餐，一天宣告落幕。

接下来只需准备洗澡、睡觉。

附带一提，功课的问题早就被景介彻底抛到脑后去了。在礼拜六担心课题的高中生活可谈不上健康。「不急着在今天做明天也能搞定的事」是景介的生活哲学。

忙了一天，也难免感到有些疲倦了起来，景介早早打消本想熬夜把玩『贺美良之枝』的主意。精神如果不够专注，在让经过变形的东西恢复原状的时候，容易出现发生些微的误差。虽然在状况好的时候只需要心想『恢复原状！』就能轻松搞定——不过再怎么超常的道具毕竟不是万能。

时间是晚上八点。这时候就上床未免太早了一点，于是景介开殷电脑、打算上网浏览一下打发时间。

这时，一楼传来了母亲呼喊的声音。

「干嘛？」

景介开门回应。得到的答案让景介感到意外。

「有你的客人。」

「……啥？」

——晚上八点有客人？

景介离开房间。会是谁？

班上同学不可能事先没约好这么晚还跑来。所以说应该是铃鹿的人。

而且枯叶下午才来过——难道是枯叶发生了什么意外？

回家时景介有亲自送她到公车站。而且她还随身携带了武器，照理说应该不会有事。但心跳却遽然开始加速，景介楼梯下到一半就拔腿用冲的下来。

「谁？」

「干嘛那么慌慌张张的……呵。」

待在玄关的母亲，不知何故投来了意味深长的视线。

「我本来想请对方进门的，可是对方婉拒了。人家还在外面喔。」

「喔，我知道了。」

「没想到你还挺有两把刷子的嘛。」

从母亲那番像是在调侃的话看来，来客应该是同龄的女孩子。

若是如此，不是木阴野就是槛江啰？担心枯叶出事的不安愈来愈强烈。

景介打开了大门。

心中的不安，就某个层面来说——算是没有命中。

「晚安，雾泽同学。你家还挺别致的耶。」

出现在玄关前的人，既不是木阴野也不是槛江。

——不过确实是铃鹿一族。

「你……这家伙。」

景介十分后悔没把『贺美良之枝』带下楼。不对，连到自家的家门口都要随身携带武器这种念头，原本就不可能出现在自己的脑海里。

至少应该携带手机的。现在的景介完全束手无策。

眼前的——

「你妈还请我进去坐坐呢。」

秋津依纱子面露看不出有敌意——却有因此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

「你来……做什么？」

震惊得无法自己的景介，除此之外已经说不出话来，只能勉强将手伸到背后把门关上。

「很过份耶，不请我进去喔？你都进去我家过了说。」

「那里才不是你家吧！」

「不，那是我的家——秋津依纱子的家没错哟。」

「……你！」

背后窜起一股令人起鸡皮疙瘩的寒意。

自从秋津家相簿上头的判若两人的照片曝光之后，她在景介心中的『前同班同学』的印象早已荡然无存。

这女人，只是一个剽窃秋津依纱子而存在的可怕怪物。

尽管害怕得差点快跌坐在地上，景介还是设法提振了自己的勇气。

「没听到我问你来这里做什么吗？」

如果不做表面工夫的话，感觉就快撑不下去了。

景介强迫自己开启尖酸刻薄模式。

「你应该不是来找我玩的吧……难不成你希望我邀你进门热情招待？」

「我可以进去你家吗？我进去的话头痛的人是你吧？这么天大的秘密，也不方便被你的父母听到。啊，还是你愿意请我进你的房间？」

我好期待哟——秋津捣住嘴巴吃吃地笑。

无论撷取哪个部分观察，看起来都只是一个感到开心的花样年华美少女。

「很遗憾，我房间乱七八糟的像个狗窝，没办法见人。」

「要不要我帮你收拾房间？」

「里面有不适合让女生看到的东西啦。」

「是吗，可惜了。」

露出一脸当真感到惋惜的表情后，她把手伸进裙子的口袋。

景介原以为对方要展开攻击而提起了戒心，不料秋津从口袋拿出的却是一张折起来的纸条。

「今天我是来邀请你约会的。」

「……约会？」

景介收下秋津递出的纸条。同时不忘用力，以免指头发抖。

「明天，嗯……就傍晚左右好了。能请你到纸条上头所写的地点吗？」

景介没有勇气当场打开纸条。

「那是什么地方？」

「我家，真正的家。」

「你有什么目的？」

「因为上次没能好好招待你嘛，所以想另找个机会啰。」

她的回答秉持扑朔迷离的一贯风格。

景介豁出去询问：

「如果我说不去呢？」

「呵呵，我欣赏的就是雾泽同学的这种个性。不过……」

秋津蓦然从景介身上移开视线。

她眺望着景介身后的雾泽家，语出惊人地表示。

「嗯，如果你不肯来，那我只好烧掉这栋房子了。」

「什……」

见景介哑口无言，像是感到满足的秋津开始乐陶陶地高谈阔论了起来。

「铃鹿一族好像很讨厌这种不光明正大的手段，说什么很卑鄙。也不想想烧掉了她们村子的不就是自己人吗？有够任性耶……不反对我这种作风的，充其量也口一有供子。」

秋津根本无视于无言以对的景介。

「可是呢，我并不怎么喜欢供子这个人。基本上，她之所以不反对，也只是因为『此花』的作风本来就是不计任何手段而已，其实内心底还是觉得很卑鄙的。很奇怪的价值观对吧？不过是把家人拿来当作人质罢了，哪有什么好卑不卑鄙的呢。」

秋津就像在分享昨天所观赏的综艺节目的感想似的。

「所以啊，我觉得铃鹿那种奇妙的传统必须被打破……不要小看我喔，雾泽同学。一旦我下定决心要做，就会放手去做。我会锁定你父母都在家的时间，让他们无处可逃且痛不欲生地被活活烧死。」

轻松自若地畅谈着既疯狂、又让人作呕的——

「……好吧。」

景介用力握紧了拳头点头答应，指甲都吃进了肉里。

「我去就是了。不过，拜托不要叫我单独赴约。还是人多热闹比较好吧。」

「那当然了。如果只有雾泽同学一个人来，那就没有意义了……不过，老实说喔，我只要你一个人来就满足了。」

「老实说，打死我都不要跟你两人独处。」

「那太遗憾了。」

秋津率性地往后退开一步，掉头转身。

「那我回去了。明天请你多关照啰？」

「知道了，我会带礼物过去的。」

「呵呵，我会期待的……再见。」

秋津一边挥手道别，一边逐渐消失在黑暗中。

直到她的身影完全消失不见之后，景介这才筋疲力尽地瘫坐了下来。

「……混帐。」

景介一声长叹。不过现在不是纵容自己继续腿软的时候。

「你们聊了什么？」一进入玄关，母亲悠悠哉哉地以意味深长的口气向警介打探。父亲虽然在起居室看报纸，不过肯定竖长了耳朵在偷听。

你们两个差点就要被活活烧死了啦！这句话景介实在难以启齿。

因为父母能像这样过着闲适的生活，正是景介心中最大的愿望。

「我是不知道你在期待啥啦，先说她可不是我的女朋友，只是同学的关系。她亲戚家刚好就在这附近，她今天晚上住那顺便来跟我聊天说笑而已。」

景介一边苦笑一边随口瞎掰，脱下鞋子走进玄关。

之后便爬上楼梯、准备回自己的房间。

爬到一半，景介突然停下脚步回头。

不只是做为对秋津的不痛不痒报复、以及对父母的微不足道宣言——同时也是在确认自己该怀有的觉悟，他刻意开口说了这样的话：

「我的女朋友另有其人。比刚才那个漂亮而且善良多了，你们放心吧。」

「啥、景介？你那是……」

无视错愕的父母，景介进了自己的卧房。

他拿起手机。

做了一口深呼吸的同时翻出电话簿，为明天备战。




 第四幕 注血之牙
1

礼拜天的晚上，一般高中生通常都会因为收假症候群发作关在家里闷闷不乐。然而景介却在这个时间得前往陌生的地方，准备和人搏命。

这真的是一辈子都不想要碰上的体验。

也不知道这一去何时才回得来，所以就向父母谎称要去朋友家读书顺便过夜。书包和全套制服也全都带齐了，表面上是明天会直接从朋友家——其实也就是迷途之家——上学去。

自从过完年以后，景介在父母的眼中就成了三不五时外出和在外借宿的儿子。过去父母只认为『有心念书也不失一件好事』，倒也没有过问太多，只怪昨晚景介自己一时逞快说了奇怪的话，导致父母的认知里萌生了误解。

一·儿子状似有女朋友。

二·最近在外过夜次数频繁，会不会是藉故读书，其实在跟女朋友厮混？

三·如果假设无误，该不会儿子是在用功没错，只是钻研的是大人那方面的知识吧——景介被这样的直言三段论给逼入了绝境。

真希望他们饶了我吧。

闻言景介今天又要到朋友家读书，母亲立刻脸色大变地命令他在面前坐好，开始从上个月、上上个月翻起旧帐，甚至质疑景介每逢周末便出门的原因，连个小细节也不放过地疯狂追究了起来。最后连「你有乖乖做避孕措施吧」这种问题都出笼了。避孕这个用字无疑排进了高中生最不想听妈妈提起的字眼的前三名。

无奈的景介，落得只得以一本正经的口吻展开一场信口开河的演讲。

周末会出门当然有时候是跟女朋友在一起，可是过夜的地点真的是朋友家。为了跟女朋友上同一间大学，现在我可是拚命埋头苦读。我和女朋友的交往非常纯洁。基本上我们根本没有做出任何需要避孕的行为。请你相信自己的儿子。我会找一天介绍给你们认识的——诸如此类等等。

现在回想起来，脸烫得都快喷火了。

撇开相信自己的儿子啦、纯洁的交往啦这类鬼话，周末外出和外宿过夜这两件事若端看事实，地点都是『女朋友』的家没错，这教景介心底相当难为情。

总而言之，景介才刚和母亲进行了一场有可能比稍后要面临的情况更为激烈的热战，如今已练就天不怕地不怕的胆识了。

在夕阳下山前，下午五点半——一行人从迷途之家出发了。

标示在秋津所交付的地图上的目的地，距离迷途之家徒步约二十分钟，并不算远。因为位置离大街颇远，所以移动途中也没被路人撞见过。由于所有人都携带武器，所以也免去烦恼交通手段的问题，这也是唯一庆幸的地方了。

成员共有六人。

景介、枯叶、木阴野、型羽、槛江、棺奈。可以说是倾巢而出。

话虽如此，大家的气氛也没有紧绷得很沉重。毕竟一族的人本来就很善战，而景介的心境也有别于过去，还算沉着冷静。

船到桥头自然直。死不了的——虽然这样的想法或许过于乐观了些，可是景介显得自信满满。

倒是见走在一旁的枯叶，从刚刚开始不时在揉眼睛按摩眉间。

景介有些担心了起来。

「你怎么了？不会是身体不舒服吧？」

枯叶瞥了景介一眼，随即稍稍别开了目光。

「不，并非如此。」

「大小姐她、昨晚、没睡好。」

棺奈的说明令景介感到吃惊。

「……睡眠不足吗？也太难得了。」

难道原因是为了为隔天的战斗做准备？

「景介，昨晚你睡得很熟？」

枯叶反口问道：

「对啊，睡得可甜的呢。」

听了景介的回答，不知怎地——

枯叶脸色一沉，微微涨红了双颊，低声嘟嚷道：

「……你太狡猾了。」

「咦？我哪里狡猾——」

景介乍听感到不解，赫然才想到。

——难道她是说昨天的那个？

景介发现自己的脸像着火一样面红耳赤。

「啊，不……」

景介乱了分寸，语无伦次地动着嘴巴。

「昨晚、大小姐、总共翻了、八十六次、身子。」

棺奈面无表情地开始转播起昨晚的情况。

「三更半夜、突然爬起床、目不转睛地、照镜子的次数、共有五次。叹气、二十三次。熬到天将亮、好不容易、终于入睡时、脸上挂着的是、非常幸福、的表情……」

「呜……给我闭嘴！」

「呜咕。」

枯叶气急败坏地踮起身子，捂住棺奈的嘴巴。虽然口风很松的尸体女仆连个眉头也没皱，不过还是停止继续揭露主人的秘密。

看到枯叶那副狼狈的模样，景介不禁开口说道：

「那个……对不起。」

「为何要道歉？」

枯叶噘起嘴巴别过头去。

不过，随即作势观察似地扬起视线偷看景介。

「这样岂不显得陶醉其中的奴家像个傻瓜一样吗？」

「不是啦，我没有那个意思。我……」

这气氛教景介羞赧得没办法正眼和枯叶对望，只得看着前方。

走在前面的型羽脖子一扭、回过头，眼神凶狠地怒瞪着景介。

两人一对上视线，她停下脚步站到景介的面前，毫无预警地抬起脚就是使劲一踢。

「……好痛！」

小腿骨冷不防被踹了一脚。

「干嘛突然踢人啊！」

「不为什么。不知怎地就是很不高兴。」

「最好是没理由乱踢人啦！」

「其实我觉得踢那一脚还不够痛快。可以再踢你一脚吗？」

「你觉得我会答应吗……」

「算了啦，型羽，你就放他一马吧。」

出面阻止型羽的人是木阴野。

「像这种时候啊，就是要说一天啊有人放闪光弹b然后装作没看见。」

「不要连你也跟着起哄！」

景介向出书调侃的木阴野厉声喝斥的同时，对她的态度浮现了宽心与不安混合在一起的复杂感情。她来到迷途之家时，就是这副和前几天完全不同的调调——说穿了就是恢复一贯的态度。

不晓得她是破除了迷惘，抑或只是暂时先把烦恼放在一旁。景介觉得没必要刻意去追究人家的心境是怎么变化，自然就没多说什么，反正事情总有办法解决的。

即使木阴野又像上次一样临阵退缩，只要其他人帮忙掩护就够了。

无论如何，想说的事和该说的事，景介早在三天前的车上全说光了。

一行人沿环山的道路前进一段时间之后，不久看到了一块古老的招牌。

是做什么用的招牌则看不清楚。一来是表面生锈，二来是——上头有一个用红色喷漆涂上的大型箭头。

「……应该就是这个没错。」

它就是在秋津交付的纸上，被标记为『路标』的那块招牌。

一行人循箭头指示的方向进入小路。

那是一条连柏油也没铺上的山路。景介一行人的目的地就位在这条山路的尽头。

一幢盖在山里的废屋。

外观是纯和风的平房，和迷途之家有些类似。不过，面积却不是迷途之家可以比拟的。即便宣称是江户时代所搭建的武家宅邸，也会教人信以为真。

只不过景色之荒凉，就是站在远处也能一目了然，给人阴森的印象。屋顶的瓦片残缺不全，壁面的涂漆也剥落得斑驳不堪。房子能撑到现在还没倒塌，反而更教人觉得不可思议。

「好……我们终于到了。」

所有人点头附和景介的呢喃。

不过，当然不可能马上直捣黄龙。

首先是召开作战会议——话虽如此，其实也只是最后再确认一遍先前定案的事。

景介轮番环视了棺奈、槛江、和型羽的脸。

「看来不出我们的预料，很有可能会展开一场室内战……待机组按照原先计划行动，没问题吧？」

棺奈没有反应，槛江轻轻点头。

唯独型羽眉头深锁。

「……我有问题。」

看来她很不满自己必须留下来待机。

「为什么身为本家守护役的我，必须留在外头等候指示呢？」

出主意规划这场作战的人是景介。

首先由景介、枯叶、木阴野三人率先展开攻坚。型羽等人则先留在外头待命，一日一屋内发生异状、或者接获景介的联络再接着突袭——

之所以会兵分两路，是因为考量到敌方有可能设下陷阱。要是所有人冲进去遭到一网打尽，这样的下场也未免太惨不忍睹。况且精简人数的另一个优点是可以避免混战。

选择让槛江待命，理由是她还不习惯打斗，此外『攫食玉藻』在室内会显得碍手碍脚不方便挥舞。但是型羽则是到最后一刻——正确地说，是至今依然强烈主张木阴野的位置应该让出来，由她加入先锋部队。

不过景介不打算让步。

「比起单打独斗，你在混战的时候更能发挥实力吧？所以我才会希望你负责扮演善后的扰乱角色。况且你有说过『轧』的技术不是拿来决斗用的吧。」

「话是这样没错……」

型羽垂低了脖子，但不肯就此罢休。

「那我也可以说，景介哥哥根本没必要去送死不是吗……人类怎么可能打得过铃鹿？」

「原来你在担心我的安危喔？」

「才……才不是那样！谁担心你了！」

景介一揶揄，型羽立刻满脸通红地龇牙咧嘴。

「我不会有事的。」

景介一口咬定。

「而且你不会忘了吧？秋津找的人是我，我能不去吗？」

「呣……」

「型羽，奴家也赞成景介的意见。」

枯叶把手搭在仍旧一脸不甘的型羽的头上。

「你是本家守护役。当奴家身陷危机时，由你挺身保护奴家。可是在发生危险前，先让奴家放手一搏……这样不是两全其美的做法吗？」

经枯叶这么一开释，型羽这才不情不愿地点头答应。

「好，那我们出发吧。」

景介从腰际拔出『贺美良之枝』。

木阴野解开了『阿形之琴』的包巾。枯叶也从棺奈手中接过『通连』——前些日子自爆后又重新修好的电锯。

侧眼看棺奈等人躲进林中，三人迈步朝宅邸前进。

愈是靠近，屋子的倒塌状况愈是清楚，感觉连幽灵也不会愿意住在里面。

虽然和三天前闯入秋津家的感觉有些类似，可是不论屋子的大小和阴森的氛围、包括宅邸整体所散发的不舒服感觉，秋津家都完全比拟不上。

玄关大门的门板从中间拦腰折弯。应该说，门有没有办法打开都让人感到可疑。木阴野一语不发，直接一脚踹破门板。景介三人进入了屋内。

才踏进玄关，眼前就是一间十坪大的大房间。

杨榻米腐坏，地板塌陷，天花板开了破洞。

伫立在那样的空间里的，是一名身着水手服的少女。

及盾的黑发，藏在眼镜后方的伶俐又冷峻的视线。

「……小折谷通夜子。」

景介唤了注视着己方的那名少女的名字。

通夜子默不吭声。

「秋津依纱子人在哪？」

景介询问，但她仍旧保持缄默。

「……意思是想知道答案得先打倒你才行吗？」

或许是默认，通夜子稍稍提起穿戴了『狂恋火车』的左腕，摆出架式。

景介握稳了『贺美良之枝』。枯叶则把手放在『通连』的起动开关。

「既然如此，抱歉我们也只好……」

「慢着，雾泽。」

有个人一如要制止两人动手似地挺身站出。

那就是——木阴野枣。

「她交给我来收拾。」

「喂，木阴野……」

面对提出不安地询问的景介——

「拜托你。」

木阴野头也不回，只是定睛注视通夜子，以铿锵有力的声音明确地表明了意志。

「我要和她交手……这就是我会跟你们来这里的理由。」

她的声音没有一丝的迷惑，意志坚定。

「是吗。」

景介颔首。

枯叶也接受了她的要求。

「奴家明白了。就看你的吧，枣。」

语毕，枯叶和景介往后退开了数步的距离。木阴野则是向前挺进。

看着那样的木阴野，通夜子语气平静冰冷地问了个问题。

「你做好了要忘记我的觉悟？」

然而——

木阴野并未正面回答通夜子的问题。

相对地——

她随手将『阿形之琴』抛向了身后。

「……你想干什么？」

「通夜子姐……」

宛如在证明自己是赤手空拳似地摊开了双手，

同时以无比认真、诚挚的眼神——

木阴野枣——做出了宣言。

「我要求和你一对一决斗。」

「……枣？」

通夜子的脸上隐约浮现一抹困惑之色。

反倒是木阴野散发的气息不见丝毫动摇。

「不是以铃鹿一族分家『木阴』的当家之名，纯粹是以枣个人的名义。无关乎本家或繁荣派立场的不同……至于你要以什么身分跟我奉陪都无所谓。看是要以铃鹿一族分家『小折谷』的当家通夜子之名，或者单以通夜子个人的名义皆可。」

「你在胡闹什么？」

「我的表情看起来像是在胡闹吗？那……」

木阴野稍稍压低了重心。下一秒。

「你少瞧不起人了！」

突袭。

她一口气拉近距离握起拳头，朝通夜子的脸颊笔直挥出。

「……啧！」

通夜子身子轻轻一扭，躲开了攻击。木阴野扑了个空。但她借力使力旋转身子，使出行云流水般的回旋踢。

「喝啊！」

但这一脚依然没有命中。通夜子反射性地朝木阴野的背部挥出肘击。没来得及闪避、也不备闪躲技巧的木阴野，被一举击倒。

一声呻吟，木阴野眼看就要不支倒下，但她牙一咬挺起身子，这回施展出从地面低空掠过的扫堂腿，试图扫倒通夜子。

通夜子跳向背后。脸上挂着困惑的表情拉开距离。

「……你有什么企图？」

「没什么企图。」

木阴野缓缓爬起身，嗤鼻道：

「我只是想通了，通夜子姐。」

通夜子还没来得及问，木阴野便抢先说下去：

「你之前说的那些根本是鬼话连篇。」

接着，她气势汹汹地怒瞪被批得一文不值而眉头深锁的通夜子。

「说什么『忘记』，说什么为了宫川的幸福？你分明只是在逃避自己的境遇吧？生为铃鹿，被当成人类养育长大……我们的境遇还算挺方便好用的嘛。因为可以只在对自己有利的时候抛弃人类的身分呀。」

「……你说什么？」

通夜子脸色一沉。

脸上露出了可怕——也可以解读为惊讶与愤怒的表情。

「如果你向往当人类，那继续当人类也没关系。如果你希望变成怪物，那你尽管变成一头怪物。要选择哪条路当然是你的自由……可是，你明明向往当人类，却装模作样地模仿怪物的样子，那不过是在逃避罢了。因为你害怕遭到宫川的拒绝，又在意自己怪物的身分，所以才急着划清界线。哼，胆小鬼也在学人家装酷耍帅。连跟喜欢的男生告白的勇气也没有……只是一个窝囊废罢了。」

「少说得头头是道了，你又懂我……」

通夜子眯起眼睛，气势更加凶险。

然而木阴野却以更大的音量嘶声喊叫：

「我怎么可能懂！谁教你从来没找我商量过！」

那一声宛如在恸哭。

又好似在宣泄心中的悲愤。

「你又懂我之前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情吗……和通夜子姐为敌的时候，你知道我有难过吗！你根本什么也不知道，无论是我的心情也好，还是枯叶的跟宫川的心情也罢，你全部都视而不见……任性妄为、随意割舍一切的你懂什么！拜托你看看自己的模样，不要说那些自以为了不起的话！也不要把未来设限！你分明只是装出怀有觉悟的样子，在逃避现实而已！」

木阴野愤慨的模样和一针见血的言论，使通夜子又再一次清楚地把怒意表露在脸上。

「……你这是在教训我只要不放弃，梦终有可能实现吗？」

通夜子咬牙怒视木阴野。

「白日梦还是留在睡着再做吧。」

「只要保持清醒仔细看清楚，梦其实不过只是现实而已。」

即便如此，木阴野仍没有丝毫的怯色。

「就是因为认定它是梦，所以才会实现不了吧？通夜子姐……不对，不光只有通夜子姐你。我、枯叶、步摘……我们铃鹿一族时至今日仍能生存下来，并不是一场梦，而是现实。我不认为光凭心想就能事成。可是一旦放弃，实现的机会也就没了。」

「如果那不是梦，我看应该是妄想。」

通夜子嗤之以鼻。

彷佛是在拒绝木阴野的诱惑，又彷佛是在说服自己似地——

「就算真的实现了，那又怎样？那不过是一场误会而已。我们终究是怪物，而他们则是人类。阻断在两者之间的那道鸿沟，深邃得有如无底深渊。」

但，即便如此。

木阴野还是绷起严肃的表情，不为所动地正视着通夜子——

「你那样的说法就是逃避啊！」

放声大喝。

「那我问你……不然我们又是怎么诞生到这个世上的？不就是父母互相了解契合吗？难道不是因为铃鹿努力试着取得人类的接纳，而人类也接纳了铃鹿吗？如果说接纳彼此只是白日梦的话，铃鹿老早就灭亡了……阻断怪物和人类之间的鸿沟不过就是这点程度的难关罢了！大家都是这样跨越过来的！」

「……唔！」

通夜子——退缩了。

恐怕不是因为被木阴野的理论驳倒．

而是不敌她的气魄。

就连站在远方的景介，也大多是因为她的气魄而动摇。

木阴野把分量如此之重的感情宣泄给了通夜子。

她的攻击不见有减缓的趋势。

「所以你只是在害怕犯错、害怕失败。一旦像步摘一样犯了错，就会身受无法弥补的伤害。因为害怕受伤，所以才假装成自己是怪物和宫川划清界线而已……直到现在还是没变。」

终于。

「…………唆。」

「我是以人类的身分跟你下挑战书的。那么你又想用哪个身分向我开战呢？如果是怪物，那拜托你拿出怪物的样子，快点用那个藏物把我给烧死吧。如果是人类，那你就像个人类一样扑上来揍我啊。我让你自行选择！」

木阴野的话语终于——

「………啰嗦。」

「不过我看你也无法下定决心吧？因为你从来没有自己做过选择啊。你是一个不敢靠自己的判断做选择，总是把责任推卸给别人自以为是、身不由己的胆小鬼嘛。像你这样枯燥乏味的女人……也难怪宫川根本没把你放在眼中啰。」

「……少啰嗦！给我闭嘴，木阴野枣！」

让通夜子失去了冷静。

就跟刚才的木阴野一样有勇无谋。

无意使用藏物，赤手空拳地从正面展开攻击。

「哼……放马过来啊！」

木阴野摆出迎击的架式。

闪过瞄准脸颊飞来的拳头，藉机揪住通夜子的手臂、欲顺势施展过肩摔。然而，即便身心都处于激亢的状态，通夜子的实力仍远在木阴野之上。她在千钧一发之际抽出手臂，就着贴身的状态提起膝盖，朝失去防备的木阴野的侧腹予以重击。

「嗄！」

这记重击使肋骨发出了折断的声音。

但木阴野的身体并未因此被击溃。

她藉机抓住通夜子的脚，作势一同将她压倒般整个人往前倒下。

「……可恶！」

木阴野跨坐在通夜子身上，只手固定住她的头部，没有花俏的招式也没有技术可言，只是以蛮力痛殴。

一拳。两拳。三拳。就在蓄势击出第四拳时，通夜子倏然朝木阴野的领子伸出双手。

她同样以蛮力使出柔道的巴投。

被非凡的臂力使劲一摔，木阴野就像漫画常见的一幕般腾空飞起，身上缠着半破的纸门在地上翻滚。然而扬起的尘烟尚未落定，她便重整态势纵身一跃。

通夜子一边拔掉镜片破损的眼镜一边准备应战。木阴野也难逃狼狈模样，头上的马尾松脱了一半。

技术和风度的考量早已被双方抛到了脑后。

「喝啊！」

木阴野大声吆喝，揪着通夜子的头发以头锤撞击。

「……呜！混帐……」

额头遭受猛击的通夜子不甘示弱地挥拳，捣进木阴野的腹部。

说是战斗又过于幼稚。说是小孩子打架又太过激烈。

那是一场双方僵持不下，扭打成了一团的混战。

旁观着过程的枯叶转头面向景介询问：

「呐，景介……真的不用阻止她们吗？」

「你在说什么啊？」

景介摇头。

「就让她们打个痛快吧……是说我也有点被她们吓到了。」

木阴野那副凄厉的模样自然不在话下，教人惊讶的是没想到连那个通夜子也会动怒成那个样子大打出手。将她拖进同一座※土俵里来的，是木阴野的气魄和觉悟。（编注：相扑的比赛场地。）

互殴的激烈程度有增无减。继续打下去，无论哪方赔上性命都不足以为奇。

不过，句点却突如其来地草草画下。

「你给我……」

或许是伤及了内脏，嘴角垂挂着鲜血，

木阴野——一把揪住了通夜子的胸口。

「你给我差不多一点，小折谷通夜子！」

她用身子压着对方推进，彷佛要趁势让对方无路可逃似地。

直到通夜子的背部撞上厅房的柱子，才停止了前进。

木阴野把脸贴到通夜子的面前，嘶哑着嗓子吼道：

「你……你应该不是这么没种的人吧！」

因撞上柱子的冲击而痛苦不已的通夜子，瞪着木阴野的眼神依旧凶恶无比。

「该适可而止的人……是你。」

通夜子抖着肩膀气喘吁吁，开口争辩：

「就凭……这样的理由！如果你以为凭这样的理由就能说服我，那你——」

「这样的理由？不要开玩笑了！什么叫这样的理由！」

木阴野的嘶吼，不知不觉间从愤怒转变为了悲痛。

「没错……我的脑筋是不算聪明。就算想破脑袋也想不出可以说服通夜子姐的道理，实力也没有强到能用力量强迫你服从我的话！可是……可是！」

木阴野揪住通夜子制服领口的手指折弯了起来，像是要依附着她不肯放开般。

「我受够了！我讨厌和通夜子姐互相残杀！我也讨厌坐视不管眼前发生的内乱！通夜子姐……你从小就是一张扑克脸，可是个性善良，又有点笨拙……」

她的声音语带哽咽。眼眶逐渐蓄积起了泪水。

木阴野像个小孩子一样抽抽噎噎的同时——

她把脸埋进了通夜子的胸口喃喃说道：

「我……很喜欢通夜子姐。所以我也不想看到你与幸福无缘的样子！」

之后的木阴野彷佛回到了童年时光。

「为什么？为什么你就是不肯鼓起勇气？小时候我不敢加入枯叶她们一起游戏的时候，你不是开导过我吗？……如果不鼓起勇气跨出第一步，就不会有任何进展，不有所作为就不会有改变，这样告诉我的人不就是你吗？」

「……枣。」

「拜托你打起勇气嘛。不要再做这么没有意义的事，认真面对现实好不好……」

尽管早已泣不成声、连咬字都不清楚，木阴野仍不停反覆念着通夜子的名字。

通夜子姐，我拜托你。

我拜托你——

木阴野终于瘫坐了下来。

她啜泣着握起了拳头，垂头丧气。

通夜子呆若木鸡地在原地呆站了一段时间，一会儿后——

她以漫不经心的动作用手抹掉嘴边的鲜血。

「你真像永远长不大的小孩，我快受不了你了。」

然后喃喃地低声嘟囔，便从木阴野身上别开了视线。

通夜子迈步前进。

朝着景介两人——亦即玄关口。

她对景介和枯叶视若无睹，也没回头看木阴野的背影，步伐坚定不见丝毫犹豫。

走下了有高低差的玄关后，通夜子这才驻足。

她稍稍侧眼望向了屋子深处。

以算不上高分贝，然而却十分洪亮、清晰的凛然声音大喊：

「……秋津依纱子！」

朝着可能躲藏在屋子某处的秋津。

通夜子坦荡荡地宣言道：

「从这一刻起，我要以凡人之姿活下去。往后我不会再为你们卖命，当然也不会协助枯叶……至于要不要把『小折谷』从分家剔除，随当上首领的人高兴！」

「通夜子……姐。」

哭得整张脸涕泗纵横的木阴野转头回望。

通夜子面露淡淡的微笑。

「谢谢你，阿枣。」

语毕，她重启步伐离开了屋子，再也没有停下来过。

2

过了一会儿，木阴野终于摇摇晃晃地从地上站起来。

景介和枯叶连忙赶上前。

「喂，你还活着吗？」

「……勉强保住一条命。」

木阴野像是气力放尽般吁了一口气。

乍看下她并未有明显的外伤。当然，打斗的时候应该是断了好几根骨头，内脏也有受创，不过铃鹿的自愈能力果然非比寻常，木阴野的伤势几乎完全治好了。

木阴野从口袋掏出橡皮筋，重新绑好彻底松脱散开的马尾。绑好后，她看着自己的身体「啊～啊～」地发出了苦笑。

即使可以当场治好外伤，沾染在衣服上的鲜血也不可能重回体内。而且刚才还在覆满了尘垢的废屋里打得天翻地覆，以至于全身变得脏兮兮的。

「真惨。这模样好狼狈喔。」

木阴野打趣似地如此自嘲。

所以景介也从旁打岔开了个玩笑。

「瞧你变成了很有魅力的女人嘛。」

「被你夸奖也没啥好高兴的啦。不过……也不会觉得讨厌就是了。」

木阴野用拳头在景介的胸膛上重捶了一下。

她的表情好似走出了阴霾般豁然开朗。

话虽如此——

「你们两个也先别高兴得太早，幕后黑手还在后面等着呢。」

枯叶说得对，当下的状况绝对无法乐观看待。

正如通夜子离去之际的呼喊所示，那女人正在这幢废屋子里。

「枣，你的体力负荷得了吗？」

「……抱歉，你最好不要对我抱太大的期望。」

铃鹿的自我治疗会消耗大量的体力。实际上，现在木阴野不但脸色发青，还气喘如牛。不要期待她能发挥战力比较妥当。

「不需要道歉，你已经表现得很出色了……接下来就交给咱们，你好好休养吧。」

枯叶重新将电锯提在手上。景介也用力握住『贺美良之枝』。

「咱们走。」

三人穿过大房间继续前进。

这幢屋子的房间数目比想像中还要多、构造也非常复杂。不过再怎么复杂，它终究是日式民房，用来隔开房间的只是一扇纸门，何况大部分的纸门都破烂不堪，所以只要牢记方向便能轻松回到玄关。三人来到和缘廊相邻的走廊上绕过转角，斜眼瞥过杂草丛生、景象荒凉的庭院，一一确认沿途所经过的房间内部。

最后果不出所料，三人在第五间房间里——发现了秋津依纱子的踪影。

房间大小约莫五坪。

上座的方向有一壁翕，看样子过去家主疑似把这房间当作书斋或起居室使用。可是外观跟其他房间如出一辙，墙壁和榻榻米全都残破不堪，如今俨然成了飞虫和蜘蛛居住的天堂。悬挂在壁盒上的挂轴同样有些肮脏，而且拦腰断成了两截。

「哎呀，只有你们三个吗？」

站在房间中央的秋津一认出景介三人的身影，脸上浮现了温和的微笑。

「本来还以为你们应该会摆出大阵仗来呢。还是说外面另有其他人在待命？」

「我们有回答你的义务吗？」

景介不屑地说。

「我才想问你呢，你不会是单枪匹马吧？如果是，那我们还真的被大大瞧不起了呢。」

不晓得伏兵现在正埋伏在哪呢。会是巳代、供子、还是那对双胞胎？

然而景介的疑问却遭到秋津断然否定。

「不好意思，就只有我一个人。」

「独自赴约的胆识真教人钦佩哪。」

枯叶面露胆大无畏的笑容。

「那么就由奴家来当你的对手吧。」

她一手抓着马达的发动机，端起了『通连』。

看样子枯叶相信了秋津的说词、不疑有他。

她的性格就是这样，并不意外。对于战斗，铃鹿一族的天性基本上跟暗算和欺敌这种工于心计的手段沾不上边。与其说是排斥厌恶，不如说那种心机从不会出现在她们的脑子里。而枯叶这个人——是景介的认知里，思想作风最符合铃鹿的女孩。

相对地，秋津依纱子则是景介的认知里，思想作风最不像铃鹿的女生。

既然她会强调自己是「单枪匹马」，那目的很有可能是在欺敌。

只不过，景介没办法连秋津在玩什么把戏都能看穿。

因为——

「对了，雾泽同学。我还欠你一个谢礼呢。」

「……谢礼？什么谢礼啊。」

「谢谢你来我家，我会好好招待你的。」

这女人就像这样——是一个城府很深，想法完全无法捉摸的家伙。

「在这种又破又烂的鸟房子你打算怎样招待我？」

「说得也是。我连水都拿不出来请你喝呢。」

话虽如此，只要自己多加把劲，想从她身上套出几条情报来应该还不成问题。

「这里才是你真正的家吗？」

「嗯，是啊。严格说来，应该算是母亲的。」

「所以说这房子种乐以前也住过……对吧？」

「你真聪明。」

听完景介的推测，秋津露出貌似开心的表情。

「十七年前，母亲把这栋屋子当作别舍使用。不过内乱发生后，这里就被母亲弃置，也不再是藏身之处……据说，连上一代的『圣』原本也不晓得这栋屋子的存在。如果她们后来有跑来这里搜过，我也不意外就是了。」

「神乐在这种地方藏身十七年之久？」

「怎么可能呢。我母亲的藏身之处雾泽同学你不也晓得吗？」

「我也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看来她今天的心情非常不错。

虽然仍维持一贯暧昧的口吻，不过有问必答的态度倒是很干脆。

「上次你不是才去过吗？就是秋津依纱子的家啊。」

秋津依纱子。

指的不是站在眼前的这个女人，而是真正的——换言之，就是三天前景介等人所探查过的那间房子。

「这么说来，夺走那房子的人也是神乐吗？」

枯叶绷起沉痛的表情，语带轻蔑地说道。

「原来如此，确实很有繁荣派首领之风……做出如此教人不齿的勾当。」

「哎呀，怎么这么说呢。」

秋津面不改色。

「把我母亲带回家奉为上宾的人，可是秋津依纱子的父母喔？还记得他们是以『首神』之名来尊称我母亲的呢。那户人家啊，原本就处于支离破碎的状态。第一个孩子刚出生便早早夭折，过了好几十年后才生下第二胎的女儿……由于他们畏惧女儿也会像头一胎的小孩早夭，所以一见到※只剩头颅仍不会死亡的存在，整个人就像着了魔一样。真的是太好笑了。」（译注：首在日文有头颅的意思。）

「你们这是在趁人之危吗？」

「不，我们只是借了他人的软弱之便。我们做的事跟你没有两样喔，枯叶。」

「你……不许胡说八道，两者哪里可以相提并论了！」

彷佛是在为枯叶愤怒的模样感到愉快似地，秋津愈发滔滔不绝。

「依纱子的父母亲，把身体献给了他们眼中的『首神大人』。一具不知道从哪弄来的年轻女性的身体……之后母亲生下的孩子就是我。但『通连』造成的伤势实在太严重了。在我出生之后，伤口再度开始成长……母亲又再一次失去了身体。」

她的口吻充满了悲戚之情。可是脸上却挂着莫名的冷笑，以至于看不出她真正的心情。到底她是感到悲伤难过，还是在引以为乐？

「所以后来出生的你，取代了秋津依纱子是吗？」

「是啊。」

秋津承认了景介的问题。

不过，枯叶却对秋津的自白表示讶异不解。

「依纱子……奴家有个问题想问你。」

「哎，什么问题呢？」

「奴家始终有个疑问。神乐被奴家母亲的『通连』砍伤。然而，她却能存活到现在依然不死，甚至生下了你。」

枯叶高举电锯，向秋津竖眉瞪眼。

「这把『通连』是一族的天敌。乃是能让伤势不断成长恶化的魔剑。岂有挨上了一刀，还能十七个年头身体都安然无恙的道理？」

枯叶说得没错——景介也怀疑了许久。『通连』留下伤口后，其成长的速度绝对称不上缓慢。巳代中刀的那次，不过才短短数分钟的时间她就失去了一条胳臂。如果放置不管，恐怕用不着一个小时，全身上下就被伤口给彻底吞噬了。

「神乐是如何保住性命的？回答我！」

和表情严肃的枯叶相反，秋津的脸一派轻松。

「呵呵。你果然是个如母亲所描述的次女呢……真的是『一无所知』。」

「……你说什么？」

「因为血脉相近——答案就是这么简单。」

真相往往都是再单纯也不过的呢——秋津又如此补上了一句。

「治愈『通连』伤口的解药是下刀者的鲜血。既然是姐妹，血脉自然相近。姐姐的血有效阻碍了妹妹所制造出来的伤口的成长，你不觉得这样的结果并没有什么好不可思议的吗？……如果要我举出更为有力的理由，倒也不是没有。」

「你少装模作样说些话中有话的东西。快说！」

「呵呵。你不知道理由，在在证明了你没有成为首领的资格呢。因为次女的身分，过去的因缘和真相你通通不知道……可是却气焰嚣张、态度狂妄，分明是个小丑。」

「……你这家伙。」

在秋津的挑衅下，火冒三丈的枯叶散发出了戾气。

情势有些不妙。这样下去会正中秋津的下怀。

景介急忙试图转换话题。

「喂，秋津……」

然而对手没有放过枯叶的冲动——先声夺人的时机。

「……现身吧，『白鵺』！」

一声大喝。

顿时，一头白光烽烽的电气灵兽，在秋津身旁那块原本空无一物的空间现身。

「啧……！」

枯叶拉动了电锯的起动机。

随着轰声发动的引擎，使旋转的锁刃笼罩上了一层红色的光晕。

白与红。两个颜色的光将昏暗的室内照耀得刺眼夺目。

「我就陪你玩玩吧，无知的枯叶大小姐。」

『白鵺』在秋津的发号施令之下，发出了嘶吼。

猿猴的头颅，随着「哦哦哦哦」的叫声开始令人不寒而栗地抖动，摆出了准备扑向枯叶的架式。

这也让景介按捺不住。

景介大喊：

「别把我看扁了，秋津！」

只把枯叶当作对手，身为人类的自己则被视为战力外。

不许你小觎我。这个轻忽的态度——正是怪物赢不了人类的最大理由。

景介把『贺美良之枝』反过来握。

然后用力刺进了身旁的柱子。

灌输意识。柱子就像捏麦芽糖一样扭曲变形，从表面伸出了触手。

合计三条的触手兼具了长枪的锐利、鞭子的柔软以及弓箭的速度，朝『白鵺』刺去。

「咦……？」

即便是秋津也惊愕得失声叫了出来。

当然，尽管改变形体并进一步操作，终究是半腐朽的柱子。不可能对『白鵺』造成伤害。不过电气灵兽还是不敌那股速度和冲击，被一举击飞、冲破纸门、摔到了隔壁的房间。

「枯叶，趁现在！」

「喝！」

见机不可失，枯叶高举电锯冲向了秋津。

秋津皱起眉头向后退开一步，手伸进口袋抓住某个东西取出。

枯叶作势从上段猛烈劈击。

电锯旋转的刀刃眼见就要锯开秋津的肩口。但——

响起的却是有如用球棒敲击轮胎的低沉声响。

「……唔。」

包含枯叶在内——这回轮到景介等人不甘心地咬牙切齿。

『通连』在秋津的眼前固定停住不动。

彷佛有一道看不见的墙壁从中作梗似的。

「……是『七涂曲』吗！」

往背后跳开的枯叶喊出了那个藏物的名字。

「说对啰。」

秋津嗤笑道。

她手上握着一颗有网球般大、貌似巨大化的黑珍珠的珠子。

「啧！」

枯叶再次抡起『通连』扫去。

可是在砍中秋津的身体前，电锯的刀刃果然又被不可见的墙壁给挡了下来。

这时，『白鵺』从隔壁房间扑向枯叶、欲将她烧成灰烬。

「别想得逞！」

景介早已把『贺美良之枝』插入脚边的地面。

一张榻榻米腾空飞起，介入了枯叶和『白鵺』之间。接着杨杨米开始变形。就像一块布一样将电气灵兽裹住之后，又将它抛向了隔壁房间。

拜榻榻米原先就受潮腐烂所赐，不至于一口气燃起大火烧个精光。不过从冒出阵阵黑烟看来，『白鵺』从中挣脱只是时间的问题。

「……你的使用方式还挺新奇的呢。」

秋津深感佩服似地瞥了被变形榻榻米包住不断挣扎的『白鵺』一眼。

「雾泽同学果然有一套。我就是喜欢你的鬼灵精。」

「我听不懂你是在夸奖还是在损我，而且被你喜欢也没什么好高兴的！」

景介语带讽刺地嘲讽道。

话虽如此，这个状况并不乐观。

虽然『白鵺』暂时是制伏下来了，孰料秋津竟然会拿出那种荒谬的藏物。不知那道防壁是透过什么样的法则保护秋津？

对了，如果是利用槛江的『攫食玉藻』的话——

如果能让刀刃穿过障壁在内侧出现，或许就有机会攻破罩门。尽管在这空间狭小的室内能否顺利挥动近两公尺长的大刀俨然是个问题，但现在没有做那么多烦恼的余地了。

景介把手插入口袋操作手机。

事先输入好的简讯收件人设定为槛江，内容只有『突击』两字。

如果这招也行不通，景介也做好了溜之大吉的打算。虽说天底下没有比应敌人之邀赴约后再夹着尾巴逃走更蠢的事了，可是万一真的束手无策，逃走也是也迫不得已的选择。

「哎呀，雾泽同学你在做什么呢？……难不成是在传唤待机的人上场？」

秋津没有错漏景介表情的微妙变化。

不对，恐怕光是一个把手插进口袋的动作就被她识破了。

——好个眼尖的家伙。

「是又怎样？你想开溜吗？」

「我想想喔。」

景介一问，秋津做了一个说是演戏也不为过的思考表情。

「……那我也找朋友来助阵好了。」

「……唔！」

景介退开一步，戒备四周。

木阴野往右边回身，负责看守后方。枯叶则专注地和前面的秋津对峙。

秋津见三人旋即摆出阵势，夸张地大表敬佩。

「哇，你们默契真好呢。好羡慕喔……我和那个朋友就没办法像你们一样合作无间了。行动上算是采个人主义吧？」

直觉地就能理解。秋津那个态度是在声东击西，或者是在预告。

不光是景介。枯叶和木阴野也都散发出了更为紧张的气息。

——要来了。

恐怕是奇袭。

三人都早有心理准备。也都提高了警戒。

——即便如此。

状况还是发生得太过令人措手不及。

一道黑影——冷不防从通往隔壁房间的纸门的缝隙飞窜而出。

在场没有人反应得过来。

好快——速度快到等发现事有蹊跷时，影子已经站在秋津的身旁。

不只是景介，就连遭到暗算的枯叶也是一样。

「……咦？」

啪沙。

迟了攻击一拍的时间。

枯叶的双掌应声掉到了地上。

「啊……！」

鲜血在一秒后从伤口的断面如泉涌般喷出。干净俐落的切口宛如和服的衣袖般。

原本枯叶手上提着的工作机械——电锯——『通连』的马达声戛然而止。不对，是消失不见了。

只见枯叶的两只手腕滚落在杨杨米上。

「……枯叶！」

木阴野模样狼狈，终于对眼前发生的事有了反应。

木阴野按住枯叶的伤口，拾起掉在地上的手腕。枯叶一脸痛苦地屈身蹲在地上。

「……呵呵。」

秋津笑了。景介反射性地朝她的方向看去。

有一名貌似少女的人站在她的身旁。

从身高、体格来看，应是少女无误。

少女同样是一身和服。上头的花纹是一只只的蝙蝠环附在骷髅上的阴森恐怖图案。然而最引人侧目的，还是脖子以上的部位。她戴着一副遮住了面孔，感觉像是在祭典上随处都有贩售的狐狸面具。

右手握着一把刀。砍断枯叶手臂的武器应该就是那把刀没错。滴血不沾的刀刃忠实地诠释了少女刀法的精湛。

至于少女左手所搂抱的，则是马达停止运作的电锯，这也就表示——

「『通连』……」

被夺走了。

景介反射性地采取了行动。将担心枯叶伤势和对狐狸面具少女感到好奇的念头逐出脑海，往地面插入『贺美良之枝』。

心控榻榻米，使两个形状介于手臂和触手之间的物体从表面隆起。

「把那东西还来！」

「不用白费力气了。」

秋津向前跨出一步。『七涂曲』的障壁拦截了攻击。

尽管景介如法炮制地让柱子也伸出触手来，结果同样无功而返。景介的能力无法碰到『通连』。

「辛苦你了。把它带走吧。」

少女也没和前面的秋津点头示意，迳自拿着『通连』掉头就走。

「喂，慢……」

景介尚未来得及激动地出言喝止，蜷缩在地上的枯叶便已先厉声威吓。

「站住！可恶的……不对，你……」

枯叶用掌心揉搓着好不容易接合的伤口的同时——

「……是你！？」

表情渐渐浮现了惊愕与不安。

——怎么回事？

难道枯叶知道那个少女的身分吗？景介忽然产生了这样的念头，但随即——

「……喂，是你吗……」

跟枯叶一模一样的台词随即脱口而出。

少女的体格。

狐狸面具所无法遮掩的齐肩头发。

感觉似曾相识。

再加上刚才的攻击。虽说是突如其来的奇袭，可是能以连枯叶都措手不及的速度砍落双手并顺手夺走『通连』，如此令人瞠目结舌的高超身手，即便在体能高人一等的一族里恐怕也是数一数二。

对了。记得木阴野以前不是有说过吗。那个人的实力在一族是首屈一指——

跪在地上的枯叶作势爬行似地开口大叫：

「别走，且先留步！你是……」

枯叶话未说完，狐狸面具少女只装作充耳不闻。甚至看也不看枯叶一眼。

她默默不语地手持『通连』，潜进屋子内部。

「……呜，我们追上去！」

这个状况不容许再思考下去了。景介催促枯叶和木阴野动身，向前迈步尝试要突破秋津的防守。

不只是要查清那名少女的真实身分，夺回『通连』也是眼下的当务之急。撇开首领之证的问题，那把武器可是能将不起眼的擦伤转变成致命伤的一族天敌。让它落入敌人手中，后果可不堪设想。

可是心急如焚的景介等人前方挡着秋津。

「别急着走嘛，雾泽同学。我自己的事还留着没处理完呢。」

「你给我让开！」

景介早已无心听她啰嗦。尽管试图强行通过，秋津仍兀自说下去：

「我才不走，因为我还有话没说完呢。」

秋津再次露出了无法洞悉真意的笑容。

「我来告诉雾泽同学和枯叶……关于我的事。」

「闭嘴，废话少说快点让……」

然后——

「过来吧。」

她回头面向房间的后方吩咐。

那个人一声不吭地走了出来。

是一名少女。

留着一头及腰长发。不，说那是杂乱无章的稻草比较妥当。

身穿一袭和服。可是胸口放荡不羁地敞开袒露了出来，下摆也开了高叉。

脚步踉跄，彷佛随时会不支倒地。

纵然如此，她依然煞是宝贵地用双手搂着某个用白布裹住的东西。

「呼嘻、嘻。」

少女露出了空虚的微笑。

景介他——不对，是景介三人全都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

不是因为少女所散发的异样氛围。

而是那张脸。

纵使年龄长了几岁，发型也换了个样。沾染了疯狂气息的眼神也跟原先的样子判若两人。但短短三天前的记忆还是被唤醒。

她就是秋津家相簿照片里头面露微笑的少女。

换言之。

「她是秋津……依纱子？」

「对。」

冒牌的秋津依纱子点头回答。

同时将走近的少女——货真价实的秋津依纱子一把抱了过来。

眼神朦胧失焦的少女不做任何抵抗，任凭摆布。

「她以前是秋津依纱子。都怪鬼迷心窍的父母着了首神大人的道，名字和存在才会全被我夺走，真是个好可怜、好可怜的女孩……是一个长相不比我逊色的大美女吧？」

没错，少女的容貌确实长得标致。

只可惜失去了理智的双眸和挂在脸上的痴笑，要抹灭天生的美貌是绰绰有余。

「……你这无耻的家伙。」

景介忍不住破口大骂。

「对这女孩做了什么好事……」

「我让她变成了疯子。为了要顶替秋津依纱子的存在，我也不得不这么做。这个世上不需要两个秋津依纱子。拥有秋津依纱子自我和精神的人，一个就够了。」

脸不红气不喘地大放厥词的秋津，令景介作呕。

为了逼疯人心——她到底是对那少女做了什么事又让她见识了什么，景介甚至无法想像出来。

然而，承受着必须将『通连』尽快夺回的极大压力、同时还饱受失心疯少女登场冲击的景介，这时完全忽略了一件事。

那就是先前被卷走的『白鵺』应该早就挣脱了榻榻米的束缚。

可是电气灵兽却迟迟没有现身，是另有企图吗？

轰的一声。

秋津背后窜起了一道火焰。

「……唔！」

原来它在屋里纵火。

心慌的景介暗暗叫了声大事不妙。

这终究是间破烂的废弃屋子。火势延烧的速度想必很快。

「好了，我的……秋津依纱子的事说完了。」

秋津对左右两边掀起的红莲丝毫不引以为意，重新面向了枯叶。

「接下来轮到你。换你当话题女主角啰，枯叶。」

「你说什么……」

「只是，说故事的人不是你。而是我。」

她向枯叶面露冷笑。

秋津——冒牌的秋津依纱子离开了真正的秋津依纱子。

不知不觉间，冒牌秋津的手上握着一把手斧。

「欤，这个画面你想不起来吗？」

「你在胡言乱语什么？你这女……慢着，你想干什么……」

枯叶受对方气势所逼，退缩了一步。

秋津开口说道：

「陷入火海的屋子，还有……」

和表情僵硬的枯叶成对照——

「呵呵。啊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秋津发出了哄笑。

那个笑声是哪个秋津发出来的呢？

斧头在同一时间挥下。

「住、住手！秋津……！」

无视景介的制止——

和服少女、真正的秋津依纱子头颅落地了。

在身体垮下来前，秋津从少女手中夺走了白布裹住的物体。

景介认得和那个大小、形状都相同的东西。

需要用双手捧住。

好比将半球体往纵向拉长，形似鸟笼。

秋津就地蹲下。

景介吓得呆立在原地，无法动弹。

只见有两人在大火的另一头从地上站起。

一个是冒牌的秋津依纱子。

另一个则是夺走了真正的秋津依纱子的身体，原先保护在鸟笼里的——女人。

尖锐的眼神。薄唇。和枯叶有几分神似。容貌就好比是长大之后的枯叶，可是却把善良和天真的神韵代换成了无情与残酷一般。

那个人向上撩起黑发，开口说道。

「……辛苦你了，依纱子。」

秋津毕恭毕敬地下跪应答。

「是，母亲大人。」

『母亲大人』。换句话说这个人就是——

——神乐。

起身的秋津先是瞥了浑身打颤不止的景介一眼，随即把视线投往枯叶。

「欸，枯叶，你都不记得了吗？」

「……啊……」

「不会忘了吧？也难怪啦。因为你生性懦弱嘛。你的心灵脆弱到根本不适合当首领……想必你一定是承受不住吧。」

秋津的话令人完全摸不着头绪，但枯叶始终默不作声。

不对，她是哑口无雷——直到这时景介才赫然发现。

枯叶样子不对劲。

本以为那是『通连』被夺走的震撼，以及狐狸面具少女现身的狼狈所致，但情况似乎并非这么简单。

她脸色铁青。四肢直打哆嗦。

彷佛是对火焰心生畏惧般，颤抖着双唇。

「喂，你是怎么了！」

景介连忙去搂住她的肩膀，可是向他靠来的身体显得虚脱无力。

背后的木阴野——就连木阴野同样也惊愕地失声大叫：

「骗人。这是骗人的吧。那个、那个人……是神乐？」

木阴野不敢置信地又再一次把骗人两字挂在嘴边。

「可是她是……」

就像在承接木阴野的疑问似地。

枯叶接着喃喃地嘟囔道：

「……母亲大人。」

神乐笑了。

面容温婉，宛若母亲一般。

她启齿说：

「你想起来了吗？枯叶。」

于是——

「啊……」

在景介的耳畔边，一声如蚊鸣般的轻叹自枯叶口中泄出。

她的身体完全失去力气。

整个人瘫倒在景介的怀里，阖起双眼——

枯叶陷入了昏迷。

3

「喂！你振作一点啊！」

景介一边用陈腔滥调的台词向枯叶喊话、一边轻拍她的脸颊，然而她就是没有反应。木阴野也像六神无主似地，只是茫然地注视着神乐的面孔。

讽刺的是，置身事外的景介反倒是最冷静的人。

他尽可能地以最快的速度运转脑袋，分析当下的状况。

木阴野狼狈的理由。突然迸出『可是她是……』这句话。

然后枯叶当着神乐的面喊出了『母亲大人』。

简书之，这表示那个人不是神乐，而是枯叶的母亲吗？

如果真的是这样——

铃鹿内乱的幕后主使到底又是谁？

「依纱子。」

神乐——也或许是枯叶的母亲——在火焰中面露冷笑。

那张脸若屏除冷酷和年龄，和枯叶长得十分神似。

「身体还不是很听使唤。后面就交给你了。」

「是。」

跪在地上的秋津，貌似满足地点头表示遵命。

「……总之，大通连和小通连终于凑齐了。你表现得很好。」

「是。」

『大通连』和『小通连』——这两个名词指的是？

丢下满头疑问的景介，神乐迳自转身离去。

景介再也说不出「站住」两字。现在不是管那个的时候。

因为『白鵺』重新回到了秋津的身旁。

「雾泽同学，这下你要怎么办呢？」

秋津站了起来。

「我的责任是在这里杀光你们。不过说真的，我很希望你们有办法度过这个难关。不这样事情就不有趣了吧？」

虽然听起来很刺耳，但这家伙说得没错。

景介等人如今被逼进了绝境。在想办法夺回『通连』前，或许优先考量如何活着离开这栋屋子才是上上之策。

「不然要怎样对你来说才叫『有趣』？……我们当场把你打得落花流水就好吗？或是说，你另有其他目的？」

景介强耍嘴皮试图让心情恢复平静。

听到他的听法，秋津却开始大声讪笑。

「哇——你果然很棒耶。」

「……你在说什么鬼啊，白痴。」

看来，她真的是另有目的的样子。为了那个目的，前提是景介等人必须活着离开这里——不对，还是说她在期待景介等人活着离开之后会有什么好戏上场？

话虽如此，也不见得她会眼睁睁放我方一条生路逃走。

「……总之你的意思是如果我们这么简单就被你干掉，一切甭谈是吗？」

「没错。好高兴我们心有灵犀一点通呢。我会全力以赴，绝不手下留情……端看雾泽同学在结束之后还能不能完好如初、没有故障了。」

「别闹了，我们不是你的玩具！」

景介出言驳斥，望了背后一眼。

「木阴野，枯叶能麻烦你看照吗？」

继续抱着昏迷不醒的枯叶下去，也只是成为对方的俎上肉。

「嗯……我知道了。」

木阴野走过来，从景介怀里接过枯叶的身体。

「你还好吧？刚才的……」

「现在不是担心我身体的时候。对吧？」

「也对。」

——来吧。

景介面向秋津和『白鵺』展开对峙。

对方似乎没有主动发动攻势的打算。当然，这并不表示她想堂堂正正地来场对决。火舌在这段期间依然持续在屋子里头延烧。她是吃定时间拖得愈久对景介等人愈不利这点，刻意放慢步调，静观他们会采取什么样的行动。

「继续这样拖拖拉拉下去好吗？你们会被烧死的喔。」

果不其然，秋津说出了这样的话。

于是景介故意笑答。

「……真的是这样吗？」

这才不是动作拖拖拉拉，而是在耐心等候。

若能再早个几分钟到达是最好也不过，但现在不容许自己那么锱铢必较。

猛然出现在『白鵺』眼前的白刃，一鼓作气击飞了它的巨躯。

「……咦？」

一道白影接着扑向反射性地向这边望来的秋津。

自动张开的隐形护壁固然挡下了攻击，秋津的身体仍不禁向后退开了数步。「啧！」影子咂了声嘴，放弃深追往景介的方向跳回。

「……是『七涂曲』吗！竟然使出这么棘手的藏物！」

一边咒骂一边在景介眼前着地的影子是——型羽。

「景介，没事吧？」

手持『攫食玉藻』的槛江接着从右边房间现身。

「景介哥哥，现在的情况是……」

型羽瞥了背后一眼，随即双眼圆睁。

「……枯叶姐姐！」

「稍后再跟你说明。放心好了，她没有受伤。」

抱着枯叶的木阴野安抚型羽的不安。

「只是需要人家的照顾。」

她们俩好像没有发现『通连』已经从枯叶的手中消失，所以景介也刻意不提。毕竟现在没空多做解释，让型羽俩徒增紧张也只是在制造不必要的麻烦。

「枣大人、由棺奈来、看护枯叶大小姐。」

「好，麻烦你了。」

「遵命。」

棺奈从木阴野手中接过枯叶，扶着腰背轻轻地将她抱了起来。

看起来对她的行动不至于构成影响。

「哎呀，你们的人数终于增加了呢。」

重整了态势的枯叶继续向景介等人喊话。『白鵺』也摆出攻击的架式，只等她发号施令。

「你不会以为有她们在就赢定了吧？」

「哼，你说呢……」

不能再继续举棋不定了。

景介腰一弯，把『贺美良之枝』插入地板上。

使一部分的榻榻米高高隆起。

分隔秋津和景介等人的障壁，如猛然掀起的海啸般冒了出来。

「往这边走！」

等到秋津的视线被遮住，景介向所有人大声疾呼。

一行人转身便跑。

来到走廊，但院子早已化作一片火海。看来秋津行事谨慎，连外面也早种下了火苗。

总之，也只能先往还未遭火舌吞噬的方向跑。虽然刚好跟玄关是同一方向，但那边是否安全就很难说了。

逃跑的途中型羽忍不住问了问题。

「……景介哥哥，你打算怎么做！」

槛江也扬起视线看了景介。

「只要用这个刮风，我们就能平安逃走了。」

她从口袋拇出一把漆黑的扇子。是『白银魉牙』。

景介动脑思索。

事到如今想夺回『通连』根本是天方夜谭。那名狐狸面具少女十之八九已经离开了这栋屋子。如果这个假设没错，那还是走为上策。虽说人数是我方占优势，但枯叶昏迷不醒，而且这栋屋子正被大火包围。

不过——应敌人之邀浩浩荡荡出击，结果不但让『通连』落入了敌人手中，我方还落得夹尾巴落荒而逃的下场，景介实在无法咽下这口气。如此一来，岂不等于只是被秋津玩弄在股掌之间？

好歹要报个一箭之仇。

当然，若因为自己一时的冲动害大家跟着遇险，那未免太过愚不可及。

既然枯叶成了这副模样，就轮到自己负责做出决定——

经过十来秒的沉默，景介停下了脚步。

「……一次就好。」

这就是景介的结论。

「反击一次就好。不管结果如何，反击后我们立刻开溜。」

「雾泽，可是……」

后方应该正展开了追杀的秋津令木阴野放心不下。

「嗯，我猜秋津应该也料到我们想逃之天天了吧。我不认为她会眼睁睁坐视我们逃走……所以说，我们得边反击边杀出一条血路。」

没错，我不是为了没有意义的冲动而一意孤行。

秋津表明过她会『全力出击』。由此推论，她应该不会袖手旁观看我们逃走。

所以有必要设法让她挨一记闷棍——同时制造出逃走的机会。

「你想到方法了吗？」

型羽问。

「就算你想反击，她也有『七涂曲』护身。」

「槛江学姐的那个武器呢？」

景介看了『攫食玉藻』一眼。但——

「能不能穿过那道透明的墙壁我也不知道。我本身对这把武器也还不够熟悉。」

「是吗。那遗是分散筹码好了。」

「你的意思是？」

木阴野大惑不解。

景介先是斜睨身后，接着用力握住了『贺美良之枝』。

「……我要击溃『白鵺』。当然，我知道那会是机率更低的赌注。」

既然我方被夺走了一把武器，那也要以牙还牙地消耗敌人的战力。

景介环视众人。

木阴野、型羽、槛江，还有棺奈。

「机会只有一次。万一失败，再怎么不甘心也得全力逃走。大家都知道了吗？」

一行人找到了尚未遭到火势波及的地点，于是决定在那里等待秋津的到来。

这里似乎原是仓库之类的地方。除了出入口以外四面皆是灰泥铺成的墙壁，要不是木门垮了大半，里头的空间应该早被黑暗给笼罩了吧。

空间算是相当宽敞。天花板也有挑高。应该足以让槛江挥动那把大刀。

条件还算理想。

试摸墙壁感觉不到热度。看样子火势还没蔓延到隔壁，只要把墙壁破坏掉应该就能脱离才对。虽说是仓库，里面却一把农具也没有，看来是什么可以利用的武器了——这算是美中不足的地方吗？

事不宜迟，景介立刻向众人说明计划。

过程中顺便分配各自的任务。简洁地做了一番说明后，木阴野发出不安的声音表示：

「你说的那个……能成功吗？」

「我不敢保证。」

景介坦白承认。

「所以我说这是赌注了吧？况且……就算失败，也不过是丢了一只手。」

「我们是没关系。问题是雾泽你……」

「和你老爸相比根本是小巫见大巫。反正可以用藏物治好。」

「话是这样没错，不过……」

型羽眉头紧皱。

率先表示赞成的人是槛江。

「我相信景介。」

「真的吗？」

「就算景介不幸受伤，我也会保护你的。一定。」

「真拿你没办法。那就放手一搏试试看吧。」

木阴野跟着露出了苦笑。

「反正我也希望自己能展现我妈一半的实力。」

「……唉，怎么尽是有勇无谋的笨蛋。」

口头上唉声叹气，型羽也露出了一扫疑虑的笑容。

「我们快点结束这场不利的赌局，早早回家吧。」

「那就这么说定了。」

景介站起身。

那就是行动的暗号，每个人纷纷着手准备。

景介收下木阴野的『阿形之琴』，用『贺美良之枝』在弓的上头划过。样子不像有留下伤痕。不过直觉告诉自己它已在支配之下了。

「你拿去试试看。」

景介把弓交还给木阴野。她似有忌惮地轻弹了弓弦。

声音没响——成功了。

「我好惊讶。」

木阴野毫不掩饰地称赞。

「没想到竟然对藏物也有效……」

「这么一来成功率也提高了。」

『贺美良之枝』的支配效果是否涵盖了藏物。那是第一道难关。

不过，下一道的难关门槛就更高了。

虽然当初拿其他东西——杯子和笔筒实验时结果是成功了……

「总之，准备就此结束。接下来……」

以景介为首的一行人一同注视关上的门。

在数了整整十秒之后。

「哎，原来你们躲在这儿啊。」

透过损毁的仓库门缝隙——秋津若隐若现地露出了微笑。

接着一道轰然巨响。

门板被『白鵺』应声击飞，冒火飞进了仓库。

「作战会议开完了吗？」

秋津依纱子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彷佛在说「你们已经无计可施了。」

「嗨，型羽妹妹。『弱小的小鸡』就要有『弱小的小鸡』的样子喔。」

景介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现在也不是追问那么多的时候。

「你们准备好了吗？」

景介摆出架式——

「动手！」

反击行动开始了。

带头第一个冲上前的是型羽。

她毫不犹豫地杀向秋津依纱子。

「哇。也不想想自己是『弱小的小鸡』。这么嚣张喔。」

有那么一瞬间，型羽看似显露出犹豫的模样，不过她旋即一咬牙，彷佛在鼓舞自己的士气般龇牙咧嘴地怒视秋津，奋不顾身地向前冲锋。

「我……礼菜她……」

双手的铁爪发出了冷光，压低身体的重心。

「才不是什么弱小的……小鸡！」

「……『白鵺』。」

电气灵兽纵身跃到眼前。

猿猴的头颅、貉的躯体、老虎的四肢、尾巴是蛇。

白光向型羽扑去，欲将她烧成灰烬。

「休想得逞。」

轻声呢喃的槛江挥舞六尺长的刀身，由斜下方往上砍击。

速度并不怎么快。恐怕根本比不上先前的砂姬。

可是这样就够了。只要能赶得及，现在不管快慢的问题。

刀身出现在『白鵺』眼前，往侧腹砍去。正如同槛江所挥击的轨道，来自斜下方。

电击和白刃交锋后，『白鵺』显露出了惧色。

「……还没结束。」

槛江喃喃地、可是清晰有力地做出了宣言。

藉着挥刀的余劲，接连使出横劈、突刺、挥砍。

『白鵺』不敌犀利的攻势，节节败退。

「型羽，就是现在。」

型羽应声。

「明白！」

第二回的突击。秋津理所当然地张开了『七涂曲』之壁。

这回秋津摆出了防御的架式，但面对冲击依然不显怯色。型羽的铁爪被弹回反方向，身子大幅度地向后仰起。型羽顺着那股劲道翻了一个筋斗，再次蹬地跃起。

「……唔啊啊啊！」

使出你的浑身解数进攻——景介是这么向型羽交代的。又说既然她有防壁护身，那就打烂那面防壁再将她收拾掉就好。型羽也确实不负景介的期望，灵活运用娇小的身躯，全力向秋津发动攻势。

就在这时，破绽出现了。

槛江把攻击目标从『白鵺』切换到秋津。

她面无表情地定睛瞄准敌人，一语不发地提刀斜劈而下。

『攫食玉藻』的刀刃出现在秋津的眼前、显然是结界内侧的距离范围内。

然而——

刀刃随着沉闷的声响定在秋津眼前三公分处。

原来结界的内侧又出现了一面墙壁。

「真傻。」

秋津讥笑道：

「该不会这就是你们的杀手鐧吧？如果是，那就太教我失望了。」

「对啊。是杀手鐧没错。」

景介回答：

「……如果杀手鐧也行不通的话，那只好使出最后一招了。」

木阴野已经拉满了『阿形之琴』的弦。

只不过并不是拿来当作琴使用。

而是架上了临时制作出来的箭，充当一把弓。

箭则是把『贺美良之枝』绑在一根细木条——从划伤的柱子分离出来的部分——拼凑而成。

景介站在拉弓的木阴野面前，手握弓箭的前端。

秋津惊觉事有蹊跷。

「你们……难道是想……」

前些天景介在家里做过实验——如果拿『贺美良之枝』丢掷物体是否依然能发挥效果？结果是可行的，效果持续时间约莫是『贺美良之枝』离手后的三秒内。

既然如此。

如果拿它充当弓箭发射，三秒绰绰有余了。

景介松手放开了『贺美良之枝』。

「木阴野军曹，放箭！」

「了解！」

目标当然是——一般血肉之躯绝对无法靠近的白色电气灵兽。

「……你们是玩真的？」

秋津大喊。

太迟了。

木阴野的指头放开了弓弦。

秋津反射地，不，应该说唯独秋津塞起了耳朵。

弦当然并未发出声响。

『阿形之琴』在景介的支配之下，要抑制弦的振动可谓易如反掌。

只闻一阵破空声，

弓箭的尖端一举命中了电气灵兽的背部。

——好，接下来就换我上场了。

景介集中精神。

把意识灌注到被『贺美良之枝』的前端戳中的『白鵺』。

脑袋里有一种好似巨大的团块在暴跳如雷地反抗挣扎的感觉。景介用力量硬是制伏住那个东西。靠的不是腕力，而是精神力。

那股泛滥强而猛烈。景介的心就快不堪负荷被弹开了。

不过就在这时，感觉有一股力量在自己的后面推波助澜。支配力随之增强。

如事前所安排好的——有人代为捡起掉在地上的『贺美良之枝』拿给景介握好。在主人支配物质的时候，持有它就能发挥类似天线的作用。换言之，手上有没有『贺美良之枝』会大幅影响收讯效率。

跑去把它捡来的应该是槛江吧。景介心怀感激，同时更集中意识跟『白鵺』战得如火如荼。

命令只有一个。

——自我毁灭吧。

坏灭吧。崩溃吧。裂开吧。破碎吧。消失吧。腐朽吧。溃烂吧。

最后，化为一团尘土吧。

之前拿茶杯和铅笔盒实验时，结果令人满意。景介把这当作是自由变化形状的延伸运用之一，试着强烈地灌输了破坏的意念，最后东西还真的就坏掉了。不过，前提是必须尽可能地清楚想像出具体的破坏模样才行。这家伙的——藏物的——『白鵺』的——破坏又会是什么模样？

是身上爬满裂痕碎成一地吗？还是变成一堆沙子风化呢？

不知道。就是因为一点头绪也没有，景介灌注了所有想像得到的破坏画面。

击溃反抗的恒常性。

撕裂泛滥的回复力。

支配抵制的牢固性。

纵使是具有不可思议力量的物质，也要对其行使绝对性的支配——！

景介一心专注对付『白鵺』，感觉脑袋的线路彷佛都快因此断了线似的。

片刻，压制的力量终于变得比争闹的力量还大。抵抗有衰弱的趋势。

搞定了。景介如此心想。

顿时。

——有某个东西烙印在视网膜的后方。

突如其来地——

明明闭上了眼睛，眼前却有一幅风景呈现。

既不是彩色也不是黑白画面，不过可以理解那是一幅影像。

直觉告诉自己，这是操控组合电器用品时有过的体验。对象的构造和机关变成抽象的画面流进了脑海。那是一种支配所导致的讯息反馈现象。

不过和电器不同，烙印在脑海的并不是零件。

那是——辽阔的草原。彷佛是透过某人的眼睛在观看似的。

不过视角的高度特别的低。就好像是用四只脚在行走一样。

映入眼帘的是少女——一名女子。

女子身穿一袭古意盎然的和服。以锐猛的视线瞪视着这个方向。那名顶着一头迎风飘扬的黑发，容貌和枯叶有几分神似的少女抡起一把剑，将剑尖直指着景介。

那是一把双面刃，而非日本刀。它的刀面更宽、历史更为悠久——感觉像是※大和时代的产物。（译注：大和时代指的是日本于西元250～538年定都于大和地区的时代。）

视线忽然一沉。

可以看到下面左右两边有野兽脚掌的脚尖。上面布满了虎斑。

景介有股错觉，彷佛那是从自己身上长出来的一样。

——这是什么？

就在景介感到讶异之时，少女挺剑向前、纵身跃起，刹那间剑锋迫在眼前——

「……呜！」

视野被拉回了现实。

景介恢复意识。

连眨了数次眼皮。先前的光景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映入眼帘的，是槛江的背影。她以肉身挡在前面保护景介。

再来是型羽的身体。她摆出了牵制秋津的架式。

至于秋津——她面挂着景介可能从来没看过的、极度惊愕的表情。

背后则有木阴野和棺奈的气息。

以及——

「怎么可能。」

秋津茫然地低语道。

全身喷溅着火花的『白鵺』咚的一声……

倒地暴毙了。

缠绕在它身上的电气逐渐消散。

同时，身体各处开始出现裂痕。不仅如此还血花四溅。

遗留在原地的东西，宛若一具尸体。

不对。这无疑是具尸体。

一具拥有猿猴头颅、貉的躯体、老虎四肢以及蛇尾的——前所未见的动物尸体。

「喂……这是？」

连景介也难掩狼狈。

藏物『白鵺』。

原先景介还以为它是拥有野兽外貌的电气凝聚体——不过只是无生命的道具。从其他人的表情看来，似乎连一族的人都这么认为没错。

不过眼前的这个是——

「什么啊……这是怎么回事。」

假使『白鵺』是有生命的，莫非……

「难道……这些藏物都……」

景介审视了手中的『贺美良之枝』。

这把短刀，暗奶油色的圆锥状刀身上浮现有蓝色血管般的图案，看了令人心里发毛。

这把刀——不，包括『阿形之琴』、『攫食玉藻』、『白银魉牙』，这些该不会都是——

「它们都是有生命的？」

「呵呵……呵呵呵呵，哈哈哈哈！」

秋津突然失声大笑。

「太有趣了！非常有意思！不愧是雾泽同学……没想到你竟然这么神通广大！」

明明自己的武器毁了，秋津却一副欣喜若狂的模样，跟现场的气氛显得格格不入。

「呵呵……如果说『通连』是铃鹿天敌，那你的『贺美良之枝』就好比藏物天敌吧？竟然能把被弃之如敝屣的藏物做这么灵活的应用！你果然太优秀了！」

所有人都惊讶得神情呆滞。

秋津在这样的氛围下嘻笑一段时间之后，缓缓地环顾了众人。

视线最后停留在景介身上。

「雾泽同学，你及格了。当初决定要让你变成我的东西，这个决定果然是对的。」

「你还在说什么梦话？」

型羽挺身挡在景介面前，眼神凶恶地瞪着秋津。

「你没看你已经失去武器了吗？」

「是啊。可是你们还是无法威胁我的性命。就凭现在的你们，是打不破这个『七涂曲』的……所以这回就算两败俱伤如何？」

「说够了没！你这女人……」

「掰掰啰，雾泽同学。」

秋津坦荡荡地背过身子，准备离开仓库。

「来日再会了？帮我跟枯叶问声好喔。」

「景介哥哥！」

「不用管她。」

景介向忿忿地想追上前的型羽摇头。

「别追了……是说，我们再不逃的话太危险了。」

仓库里面开始有浓烟窜入。一来是不清楚这幢屋子能支撑到什么时候，二来是再待下去，所有人都会一氧化碳中毒的。

「我们毁了『白鵺』。光这样就算大有斩获了。」

秋津人已不见踪影。她就这么消失在火海之中。

槛江开始用『攫食玉藻』砍击破坏仓库的墙壁。景介也转身来到她的身边，以『贺美良之枝』划伤墙壁，制造连外的洞口。

火焰燃烧的劈啪声里，夹杂着轰轰作响的剧烈震动。梁柱开始倒塌了。屋子垮落应该是时间迟早的问题。火势也有蔓延到屋外草木的趋势。

「动作快！」

口头催促型羽等人加紧脚步，景介凿穿了通往外头的洞口。

离去之际——景介最后又斜睨了本是『白鵺』的那个尸块一眼。

藏物。

铃鹿一族所流传的超凡道具。

透过诅咒与疾病、污秽与不洁所创造出来的可忌宝物。

为何会受到诅咒？染病的又是谁？

污秽与不洁指的又是什么意思？

刚才自己在眼里看到的光景，跟那些有什么关连吗——

内心笼罩着由来不明的不安，景介从『白鵺』的尸体别开了目光。




终幕 深重之伤
当天深夜，枯叶清醒了。

她坐起上半身后，发现棺奈坐在枕边。早已习惯如此的枯叶本想就这样起床，旋即——她发现自己没有躺进棉被的印象，慌张得大声嚷嚷。

「棺奈！奴家……」

「大小姐、景介大人、会被你、吵醒的。」

棺奈如此说道，视线飘向了枯叶的棉被上。

景介人趴在上头，发出微弱的鼻息声。

不久前也有过类似的情况。那时昏睡的是景介，本来枯叶是基于担心守在一旁看护，最后却累得跟着一起睡着了。现在的立场和当时恰恰相反，枯叶不禁苦笑。

感到窝心的同时，也觉得有些不舍。

不晓得景介那回醒来的心情，跟现在的自己是一致的吗？如果答案是肯定的，那就教人感到欣慰了。

「……思，枯叶。」

景介醒了。

他缓缓抬起头。本想揉眼睛的他似乎这才发现原来自己戴着眼镜睡着了的样子。他皱起眉心，把手插进头发里抓，用力眨了几次眼睛之后，看着枯叶微笑。

「你醒来啦。太好了。」

「让你操心了。」

渐渐在记忆里浮现出来了。

自己在睡前——不，是失去意识前所发生的经过。

看着景介的脸，枯叶才得以克制涌上心头的不安。

枯叶佯作冷静，开口问道：

「后来……发生了什么状况？快告诉奴家。」

景介颔首。

「嗯，我也有问题想问你。」

于是，景介不急不徐地开始说明。

枯叶倒下后便独自先行离去的种乐。

和依纱子的战斗。

以及『白鵺』的毁坏——

「抱歉，我没能夺回『通连』。」

「你无须愧疚，那是奴家的责任。」

枯叶尽力表现出开朗的样子。

内心里头有一股巨大得难以自持的丧失感。毕竟被夺走的是一族的宝刀，非同小可。

看来，『握有首领之证』的事实对于稳定心理的作用，远比自己过去想像的还要巨大。况且，让那把可怕的武器落入秋津依纱子手中，没人晓得她会干出什么可怕的事来。

然而，更令人放心不下的问题是——

「那家伙……那个人。」

「嗯。」

直接从枯叶手中夺走『通连』的那名狐狸面具少女。

不会有错。她是步摘。

为什么步摘会为依纱子卖命呢？难道说当时自己的苦口婆心未能打动步摘，至今她依然想以繁荣派的身分活下去吗？疑问与不安在枯叶心中混成了一团。

枯叶生硬地换了个话题。

「对了，你说你毁了『白鵺』是吗……这太教人吃惊了哪，景介。」

枯叶由衷地感到佩服。

景介能自行从那个被一族断定『一无是处』而积藏不用的藏物里，摸索出不为人知的力量固然值得赞赏，但最令人啧啧称奇的还是藏物遭到破坏这事。至少枯叶还是第一次耳闻，恐怕大多数的一族都不会相信吧。

而且，不对，是正因为如此。

得知『白鵺』坏灭后所曝露出的原貌时，枯叶倒没有景介那么惊讶。

枯叶就自己的认知向景介做了说明。

「追根究柢……藏物跟铃鹿昔日交战过的异类有关。」

「这话怎么说？」

问题一脱口，景介大概也料想到了答案，脸色一沉。

「……难道是——」

「嗯。你的想像应该是正确的。」

枯叶承认了。

「自古以来铃鹿打倒了众多的妖魅。据说藏物就是仿傚那些妖魅的能力创造出来的。『白鵺』、『轮回人狼』、『攫食玉藻』——一些藏物还沿用了那些怪物的名字。」

这样的知识是铃鹿一族的常识。

不过景介似乎听都没听说过。因为包括枯叶在内，从来没人跟他说明。

枯叶因此觉得愧疚，向他赔罪。

但景介只要她别放在心上。

「以前，我根本不想相信你们跟那些妖怪战争过。妖怪也好、怪物也罢，我从不认为它们曾实际存在过这个世界上。也自然没有想说要深入追究得那么详细了。」

大概是价值观的不同，导致拥有的情报出现分歧吧，景介无奈地苦笑。

只是，费解的谜依旧没有解开。

关于藏物的知识，枯叶已经——恐怕就算是砂姬，她知道的也仅只于枯叶向景介透露的部分了。

而且枯叶自己也是有不清楚的地方。『白鵺』以外的藏物如果遭到破坏，结果也是一样吗？还是说只有『白鵺』是特例？

重点是——

藏物究竟是如何被制造出来的？

距离与异种的最后一场战争——玉藻之战已有三百年之遥。

创造藏物的技术早已失传。

不。至少生在本家，却只是个次女的自己并没有获传那样的技术。

枯叶不甘地抿起嘴唇。

一无所知的次女，无知却自以为首领的小丑。

供子和依纱子的话沉重地压得自己快喘不过气。

雪上加霜的是，如今连首领之证也拱手让人，这样的自己到底能有什么作为呢——

不知是接受了枯叶的说明，还是察觉枯叶的表情出现了变化——

这回换景介带开话题。

「接下来能谈谈你的事吗？」

枯叶颔首，殷齿欲言，然而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是好。

沉默了一段时间之后，景介一如体察到枯叶的心情似地把手放到了她的头上。

「木阴野已经跟我讲过神乐的事了……跟你母亲很像是吧？」

「……啊啊。」

枯叶像好不容易挤出声般回答道。

没错。

那个面孔，那个声音。

神乐的容貌跟先代的首领——换言之，跟枯叶的母亲长得一模一样。

「木阴野有去跟砂姬小姐确认过了，她们俩好像本来就长得很相似。而且叛乱是十七年前的往事了，所以她没有料想到你们会有那样的反应……木阴野说，砂姬小姐后来道歉了。」

「是吗？」

但枯叶的心情并未因此而不再消沉。

神乐和母亲长得很像，这不是什么难解的事。毕竟她们是姐妹。

但症结不在那儿，不——是不只有那儿。

「……景介。」

枯叶拉住了景介的袖子，宛如是在攀住浮木般。

手指头直打哆嗦，身体发冷。

现在——就连佯装开朗、转移话题似乎也做不来。

就连视野也因为浮现在脑海里的影像开始摇曳晃动。

「枯叶？你……」

袖子已不足以做为依靠。

尽管改握住了胳臂，还是不够。枯叶将景介拉了过来，脸埋进了他的胸膛。

景介也把手环到枯叶背后轻搂。他的温柔令她鼻酸落泪。

有了景介的支持，枯叶这才好不容易能开口说话。

「奴家……这是何故？为何会……一直忘记没有想起。」

「怎么了？到底发生过什么事？」

「奴家一直都忘了！」

枯叶在景介怀里大叫。

同时在心里也仰仗吉乃。在内心深处呼喊寻求她的援助。

但——纵然有景介和吉乃的扶持，却保持不住平常心。

「这些日子以来……到底是为什么？害怕：…对，因为太害怕了。奴家并不想去看，觉得那是不该看到的东西。所以……所以才会无意识地从脑中剔除了记忆。」

枯叶的诉说对象已不再是景介，而是自己。

为何？为什么？

把这么重要——惊人的记忆封印起来，再自视甚高地以次期首领自居。没有比这更滑稽的事了。

以前供子曾问了一个问题。

枯叶早就知道那个答案了。亲眼看到了。然而却欺骗自己。

「那个人真的是神乐吗？会不会其实是母亲大人？」

「你在胡思乱想什么。刚才不是跟你说过了吗？你母亲跟神乐脸长得……」

「不是那样的！不是……那样的。」

——你当真以为……那个晚上杀害了木春大人的凶手是我们吗？

供子的问题，和那个晚上所目击的画面在枯叶的脑里逐渐合而为一。

一直封存在记忆深处的那一幕形同亡灵般幽幽浮现，折磨着枯叶。

被火海包围的屋子。

母亲的身影。

状况和村落失火当天的本家宅邸十分类似。

不过，有个地方大不同。两者间有着决定性的差异。

在火海中所看到的母亲与姐姐的身影——

枯叶一如在呕血似地喃喃自语。

「下手杀害了姐姐的……是母亲大人。」

「咦……？」

枯叶回想起了在即将被烧垮的本家宅邸所看到的画面。

不经意地想起来了。

——在红莲的环绕下，勒住姐姐·木春脖子的——母亲的模样。

※

同一时刻。

在筱田医院的四楼。

位在铃鹿一族专用病栋其中一区的筱田玲二郎诊察室，突然有来客敲响房门。

在办公桌忙着处理文书资料的筱田，却兀自叼着烟一声不吭，彷佛在跟敲门者说『想进来就自己进来吧』似地。顷刻传出开门的声响，背后脚步声清晰可闻，直到来客的气息在近距离止步，筱田这才缓缓回过头来。

「怎么？有事吗？」

回头的筱田瞥了对方一眼，举止粗鲁地搔弄着头发。

「来探你妹妹的病吗？她们已经入睡了喔。」

「……哼，好个目中无人的态度。」

来客——供子以不愉快的眼神，睨了大无畏的筱田一眼。

「面对曾杀上门来的人物，你竟然还有办法表现得若无其事。」

「血沙和血香的脚我已经成功接回去了。或多或少会有点瘸就是了。

筱田无视供子的讽刺，说明了入院患者的近况。

可是，谈到亲生妹妹的话题，供子也只有轻轻锁起眉头。

「哼……那种事情用不着告诉我。」

「不然你有什么事？不会是又来袭击医院吧。」

供子无视了筱田反将一军的讽刺。

她在诊疗用的病床坐下。

「身体不舒服吗？」

筱田打趣似地说道。

「这里是中立地带。就算是你，如果身体不舒服我照样可以帮你检查一下。」

筱田的话彻底监守自己的立场。

但——

供子向那样的筱田，露出阴险的笑容说道：

「我就单刀直入地说吧。筱田玲二郎，我是来跟你交涉的。」

「……什么？」

「打破你的中立立场。」

美其名是交涉，实际上却是十足的命令口吻。当中丝毫不见有顾及对方的心情。

缄默了一瞬间，筱田露出意兴阑珊的模样。

「要我帮助繁荣派？……这问题也太蠢了。」

斩钉截铁地一口回绝。

但供子的表情并未因他的回答而有所动摇。

筱田感到可疑，把嘴上的烟捻熄在烟灰缸。

「不过，倒是蠢得教我有兴趣想听听你怎么说呢。你到底是打着什么样的如意算盘，跑来跟我提这么没有意义的提议的？碍于神乐的命令，只好乖乖扮演传声筒？」

「哼……神乐啊。」

经这么一问，供子嗤鼻道。宛如——根本没把那名字放在眼中似的。

她显得有些心浮气躁、同时又有些骄傲得意，眼神变得犀利了起来。

「你误会了。我从来没要你协助繁荣派。」

筱田眉头一皱，默默不语地示意供子继续往下说。

供子接着说道：

「我需要你……以及夭的协助。对象不是繁荣派，而是我个人。」

「……听起来好像繁荣派早已分崩离析了哪。」

「如果这么说还听不出来，需要我用更直接了当的说法吗？」

供子从病床站起身。

「繁荣派做什么打算不关我的事。巳代和通夜子是怎么想的也是她们家的事。更遑论秋津依纱子那娘们……我对她没兴趣到巴不得动手干掉她。」

「那你究竟要……」

供子彷佛早已清楚问题的内容，打断了筱田的发问。

她迳自开口说道：

「只要答应我的条件，我就替你治好夭的病。」

随着供子打出筹码。

再一次地——沉默支配了诊察室。

这次的沉默十分漫长。

十秒。三十秒。一分钟。然后两分钟。

连呼吸声都显得清晰的寂静，伴随而来的奇妙紧张感节节高升。

筱田想从供子的表情探个究竟，供子正面迎下了他打探的视线。

充斥在两人之间的紧张感就快濒临饱合。

率先开口的人，是筱田。

「我先听你怎么说。只不过听完后答案依然为『No』的可能性是非常高的。」

听见那个回答的供子——

「……咯咯。」

一贯的残酷笑容显得格外浓烈——她走向了面色凝重的筱田。

「我就大方告诉你吧。可是在此我先做个预告……你是一定不会说『No』的。」

一如在逗弄筱田似地，白皙的指头拂过了他的脸颊。

即便面露困色，筱田也没有甩开她的手指。

「首先，就从治好夭的疾病的方法说起……」

于是，供子轻启唇齿娓娓道来。

同时也让诊察室的寂静增添了一分既甘美又阴惨，彷佛毒花般的诱惑音色。




后记
总而言之，以上就是『赤色罗曼史』第四集。

本回延续上一集内容，故事主旨同样围绕着铃鹿一族之谜打转。枯叶等人状况连连，景介从原先的花瓶角色渐渐展现出主角的气势，感觉剧情也开始迈入引人入胜的佳境了。不知各位读者看得是否过瘾呢？

附带一提，本系列现阶段预定是六册完结。能否如计划写完最后一本端看销量而定乃是这个业界的不变恒理，而且也是非常严苛的现实……在此由衷盼请各位读者协力催生本故事的结局。

说出来令人吃惊，下一本第五集竟然是预定八月出版。第三集和第四集间隔了四个月的空窗，我试着努力弥补回来了。

老实说我也还没写完，所以接下来不拚也不行了。说是不拚不行，其实是截稿期截稿期截稿期——就迫在眉睫了。藤原佑的明天将会如何？

下一集预定将揭晓包括铃鹿一族、枯叶、景介在内的诸多谜题。敬请期待。

接下来是跟书本内容完全无关的题外话——开始写小说的工作约六年，因为每天盯着电脑萤幕作业的缘故，原先视力一直保持良好的双眼一·五的视力终于恶化到不得不去配眼镜的程度了。这是我人生第一副眼镜。

等到开始戴眼镜之后，我这才发现被坐镇在双眼前方的镜片一搅局，再也没办法做像想睡时揉眼睛、头痛时按摩眉头、对人生感到绝望时用双手遮脸等这一类平时很自然就会做出的动作了。另一个影响就是，我陷入了担心以前写的小说会不会犯下让哪个戴眼镜的角色做出这一类动作的不安。

愚蠢的是，至今我在描写戴眼镜角色时，并没有十分意识人物脸上有戴眼镜这回事。当然我自认我在脑子里是有留心不要犯下那一类的错误描写，实际上可能固然没有错误、但依然找得出微妙的不自然处也说不定。毕竟我当初对眼镜的认识可谓为零。

更扯的是，我以前还常常跟不知何故提到眼镜就很挑剔的椋本小姐说出了「眼镜这种东西随便交差过去就好了啦」这种不尊重的话，真的很对不起。不过我明明问的问题是「我想设定这女孩是戴眼镜的角色，你觉得什么感觉才搭？」可是椋本小姐却牛头不对马嘴地开始畅谈「无框的眼镜之前用过了所以……」之类的话题。我想请教的是人物个性，不是眼镜的种类。

……糟糕写太多次眼镜，结果『眼镜』这个文字在我眼中愈看愈不像是一个文字了。再写下去感觉语尾会不自觉地以眼镜做结，所以我想就此打住开始致谢的部分眼镜。

责任编辑佐藤先生、插画椋本小姐，这次也辛苦你们了。连喘口气的时间也没有，要立刻着手第五集的作业真的很抱歉，我们一起加油吧！

ASCII MEDIA WORKS的各位工作同仁、校阅编辑、美术设计等跟本书制作有关的各位，以及各位读者先贤，非常感谢你们。不单是小说，我认为所谓的娱乐产物，最终还是得透过消费者的购买才算真正的完成。如果今后各位读者愿意扮演我们工作的最后一块拼图，购入这份商品的话，无非是最教人欣慰的事了。有你们协助工作的完成，我们也会尽力创作出能在各位心中留下感动的作品眼镜。

最后的部分害一篇好端端的文章变得不伦不类。那么下个月见。眼镜。

藤原　佑

赤色／罗曼史4

大家好！我是负责插昼的椋本。感谢捧场引最后一页的读者。那么那么，各位对形势告急（？）的第四集感想如何？就我画师的立场而言，印象最深的果然是「枯叶妹妹上学去」（或者应该说「枯叶妹妹穿水手服」才对吗……）的事件吧（笑）。很高兴有机会能昼这么多水手服。嗯一没想到我还挺喜欢水手服的嘛。啊，我当然也是非常喜欢眼镜的喔？好歹我玩某个心理测验时，「结婚对象最重要的条件」这一题出来的结果可是眼镜耶。（真实发生的事件）。好啦，先不管这种自吹自擂的事了。故事主题感觉即将迈入高潮阶段，动荡的气氛也逐渐蔓延……在本集里互动感觉还算不错的景介和枯叶能否平安地迎接浪漫结局呢……说真的我非常担心，现在也只能相信他们能修成正果予以祝福……（你是老妈子吗！）啊，开头漫画第六页枯叶的那句「难道是～」台词，是源自6/10上市的电击文库Magazine vol.8所刊登的短篇。大家务必一起配合阅读喔。那么那么，祈祷下集（就是下个月喔！）能与各位再会！呵呵。

椋本夏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