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件发布时间:2010-05-27 07:50: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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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名称：尘骸魔京
本卷名称：塵骸魔京 追風者線


序幕
……于是我睁开了双眼。

我走在路上，遥无尽头。

脚下的砂土柔软却不会塌陷。

我一次又一次地踏出足迹，一步又一步地向前走去。

我仿佛知道这条路通向何方，但却无法用语言表达出来。

照落的星光从额顶如水一般渗入进来，滋润着我的身体。

也许是因此，无论我走了多久，手脚都不会觉得疲劳，只是感到风抚过脸颊十分舒适。

我抬头仰望，天上青蓝的月亮仿佛会把我吸入天空。

突然这时脚下绊了一下，我膝盖一软倒在了砂地中。

砂土不冷也不热，柔软得仿佛天鹅绒一般。

我打算站起身的时候，有一个人要把我拉起，握住了我的手。

……好温暖。

这只白暂的、柔软的手握住了我的手。

青蓝色月光的照耀下，那人对我露出了微笑。

‘辛苦了。’

这是谁呢？我认识这个人。

虽然无法用语言表达出来，但我却能肯定她是一个我很熟悉的人。

‘能站得起来吗？很快就到了。’

我握着她的手，伸直膝盖站起了身。

我仿佛要想起些重要的事情了。

我反身打算向来处走去。

……

沙漠上扭曲的小路上，留下了一条足迹的曲线。

我看着消失在地平线彼岸的足迹，不知为什么，心中涌起了不安。

‘嗯？怎么了？’

听到她亲切的声音，我想回答，却难以说出话来。

“忘了东西……”

我终于说出口了。

她稍稍露出了困扰的表情。

‘现在打算往回走吗？路程很遥远啊。’

我点点头。

这是我自己走来的路。没理由回不去。

无论如何我也要回去。

因为这条路的尽头有……

‘无论如何，吗？’

她稍稍露出了困扰的表情。

我点点头，放开了紧握的手。我感到十分凄凉。风也骤然冷了下来。

‘这样啊。我明白了。’

她认真地点了点头。

‘那么，请你闭上眼睛。’

我听她的话闭上了眼睛，感觉有个柔软的东西碰了我的脸。

捎带温暖的，羽毛般柔软的物体在我脸颊上一触而过。

她把我搂在怀里。

‘我送你去吧。’

她的话音回响在温暖的黑暗中。之后我听到翅膀扇动发出的声音。

‘以后再见吧。’

话音刚落，我便被扔到了虚空之中。

……

疼痛瞬间袭来。

从眼珠的内侧一直到指尖，我感觉冰冷刺骨。

我的身体好像变得僵硬通透，像是变成了一粒粒的水晶，然后慢慢地死去了。

我本想叫出声来，但冻僵的喉咙却喷出了血。

我用尽全力终于睁开了双眼，然后它映入了我的眼帘。

瞬间，我忘记了疼痛。

我眼前出现的，是那个青蓝色的月亮。

月亮太大了，而且特别美丽。我的心被它震慑住了。

到底过了多久呢。

等我发觉的时候，身体已经完全冻住了。

我处在没有声音没有风的虚空中。这是个充满着静寂的世界。一个声音让我醒来。

我感到怀中有了心跳。虽然只是很微弱的心跳，但对于冰冻的身体来说，那声音也像闪电般响亮。

……对了。

我注视着眼前青蓝色的月亮。我的心里不再迷茫。我要回去。我要回到那里。

我伸出手，我的全身便喷出了血。

红色的血河包住了我的身体，我的身体慢慢变热。

我体内冰冻的血液再次燃烧，纯红的霞光包住了我的身体。

我渺小的身体坠向了无限大的青蓝色月亮。

烧焦的胳膊先掉了下去。纯红的火焰烧光了我的肠子。能称为肉的部分都烧光了之后，骨头也喷出火焰。我剩下的，只有胸中微弱的跳动。

但是，应该已经被烧尽的双眼中，却清楚地映出那个月亮。

……我回来了。我回到了那里。




第一日
梦。毫无缘由的梦结束了，一如既往地唐突。

我闭上眼，屏住呼吸，想要再稍微回味一下梦的余韵。但为时已晚了。

我睁开眼睛开始换衣服……这时响起了敲门声，仿佛就是在等待这一刻。

‘克绮君，起了吗？’

这是房东小姐的声音。

“早晨好。”

这就是房东小姐。

她的本名应该是叫做花轮，但一直以来我都叫她房东小姐。

她是这个佛雷德公寓的房东。而我，九门克绮是这里的学生房客。

她的性格一言以盖之，就是‘家庭的’。

她无论对谁都很温柔，表里没有差别。

但是她身上有两个很大的谜团。

一个是这个公寓的经营。

公寓房租便宜得连我这样的穷学生都付的起，而且房间几乎都是空的。

即使仅仅计算维持费也难以平衡收支。

公寓的经营对于她来说也许仅仅是个兴趣。

另一个谜团……

‘嗯，克绮君，早饭吃过了吗？’

“还没有。”

‘太好啦，早饭我做多了，能来吃早饭吗？’

虽然我不清楚理由，但貌似她无法正确估计早饭的量。

每天早上，她一定会做出两人份的早饭，结果就会来叫我去吃早饭。

从我搬到这里的第二天起，她这样的失误就一天都没有间断过。

我曾经想过要劝她去看医生，但那样做的话可能会伤她的心。

这种失误好像在早饭以外并不会产生太大影响，现在我还是再多观察一段时间吧。

“好的，那我就打扰了。”

‘好。’

我不希望让早饭凉掉。

离开房间之前，我迅速地检查了一下邮件。

我的妹妹发来了一封邮件。

‘Re：旅行

最近怎么样？

我现在到了羽田了。明天14点从这里出发，列车16点17分到你那里的车站。

－－九门惠’

这么看来她今天到啊。

我跟她已经六年没见了。

我关上笔记本，离开了房间。

‘来，请用。’

桌上摆的是米饭、味噌汤和盐鲑，都是比较基本的食品。

不过往往就是这种基本才能显示做饭水平。

“那我开始吃了。”

碗里盛的饭，那香味就与众不同。

我将那带着银舍利般色泽的米粒放入嘴中，品尝着略甜的味道。我感到了无法言谕的幸福感的爆发。

我咬了一口够咸的盐鲑，再吃一口饭，这感觉真让人赞叹不已。

味噌汤里是简单的大萝卜。

完美的汤味和脆脆的咀嚼感结合起来简直不同凡响。

‘克绮君，味道如何？’

“好吃。”

只要是跟饭菜有关的事，我对房东小姐是全般肯定的。

‘太好了。’

我毫无顾忌地享用着，这时房东小姐突然开始盯着我的脸。

“怎么了？”

‘没事，只是克绮君的脸色变得跟平时一样了。’

“我没有注意自己的脸色。刚才是什么样的？”

‘刚才起床的时候，表情稍微有些可怕。’

“这样啊……也许跟之前做的梦有关系。”

梦。

我好久没做过那个梦了。

‘恶梦吗？’

“应该算是好梦。醒了之后会觉得不舍。”

因事故而失明的人，失聪的人，夜晚做梦的话会鲜明地看见颜色，听到声音。

这到底是残酷还是安慰，应该不是他人能够评说的。

我的梦，应该也近于这种意义。

“房东小姐做梦吗？”

‘我，我吗？’

她为什么要慌张呢。

‘我不怎么做梦呢，大概是因为年纪的关系吧～’

房东小姐苦笑着，还附加说，要是人生梦想的话倒是有。

“是吗。”

我瞟了一眼表，看来时间差不多了。

再不出门就要迟到了。

我把鲑鱼吃得只剩骨头和皮。我咽下了最后一口饭，放下了筷子。

“真好吃。”

‘粗茶淡饭。’

这是每天都重复的对话。

我站起身，拿起书包。

……

出了公寓的门，我长吁一口气。

房东小姐是个好人。不过和她在一起的时候，有时我会喘不过气来。

原因在我。

我关上了怀表，拉上了衣服。

秋空万里，但天气也因此十分寒冷。我呵出气来是白色的。我伸直了腰杆，打起了精神。就是这样的一个清晨。

我迎着风走去。这时。

‘早晨好。今天的早晨确实很好呢。’

我的背后有个轻柔的声音。

……她是谁呢？

这是我没见过的面孔。可是，我的脑中却似乎牵扯了什么。

“早安。现在是早晨。但是好还是不好却不能马上确定。这种说法过于主观，这是不能一概而论的。”

‘只是对于你我来说的。’

少女很认真地回答。

“早晨还没有结束，所以不能完全肯定。不过现在对于我来说确实是个不错的早晨。如果对于你来说也一样的话。”

‘是的。’

“我明白了。这样的话，我也同意。这确实是个很好的早晨。”

‘很好的早晨。’

少女点点头。

能够沟通的对话，让我心情愉快。

‘今天我是来打招呼的。’

我还是想不起来少女是谁。

她特地来打招呼，看来是有理由特别对待我的。

当然，如果少女对所有人都一视同仁地打招呼，那一般来说效率就太低了。

问题是她为什么要特别对待我。

“打招呼，是为什么而打的？”

‘职务上的。近日应该会在工作时打扰。’

她说职务上。

看她的年纪不像是上班的样子。到底是什么工作呢？

我还没来得及问，她就对我低头行了个礼。

‘那么再见。克绮先生，以后再见吧。’

少女走得很快，她的速度跟容貌很不相称。她在街角一拐弯就不见了。

唔，她到底是谁呢？

‘哟，愣头青，刚才那个女孩是谁啊？’

我还在思索呢，肩膀就被狠狠拍了一下。我叹着气慢慢转过身去……

这个不懂措辞的男人，叫做峰雪绫。

上小学之前我们就认识，一直来往。

他爸经营寺院，他自称音乐家。

“不认识的女孩。突然跟我说话的。”

总之我把事实告诉他了。

‘说了些什么啊？’

我稍微考虑了一下。

“主要是说，对于‘好’的价值观普遍性的讨论。还有工作意义上的打招呼。”

‘……虽然没搞明白，但反正是没什么情趣的对话啊。你这个石部金吉金兜。’

石部金吉金兜……思想顽固，不知通融的人。或者是那种样子。

我跟这个男人呆的时间长了，变得对故事成语特别清楚。

这个叫做峰雪的人，身上背负着一个悲剧。

从小时候他就因为须要继承家里的寺庙，结果父亲就严格地教育他。

他为了抵抗，常常扬言要成为音乐家。成为音乐家之后，他要过着搭讪的生活，游走在众多女性之间。

但是因为他幼时受到了佛典颂读的猛烈特训，他的词典里面包含了太多难以理解的汉语，结果产生了无论如何也不利于跟女性调情的重大问题。

现在他被周围人称之为硬派。

我对于硬派的理解，是搭讪男的反义词。（编者按：软派(ナンパ)搭讪。）

他今后到底如何克服自己悲剧的命运呢？又或是接受自己的命运？我对此抱有很大的兴趣。

‘然后呢。问了她的住处什么的了吗？’

“没有。”

‘名字呢？’

“不知道。”

这么说起来我才发现。－－刚才那个女孩是不是叫了我的名字？

‘你简直就是个圣人君子。’

“谢谢。”

‘这里应该反唇相讥才对！’

“为什么？圣人君子不是褒义词吗？”

‘我是在嘲讽你啊！真是的，跟以前一点变化都没有。’

峰雪朝天耸耸肩。

他……还有我遇见的很多人都说，我缺少某种重要的感觉。

‘好好琢磨意思’，或者是‘听不懂人话吗’，总之我总是让人发火。

我在进入中学之后才意识到了这个问题。

好像除我以外的人，都有一种超感觉。

他们可以通过声音和文字，甚至是表情，来承载与表面意思不同的更深的感情或是理论，而且他们还能进行共享。

他们管这叫氛围。

氛围的传播速度让人吃惊。

可以让刚才还各自做事的人们完全一致地同时大笑，或是全场无声地露出悲哀的表情。

我不知道氛围是怎么形成的。

所以来不及反应。

这对于人类社会来说，是无法原谅的失礼，所以我受到的恶意数不胜数。

有一天，我被氛围孤立的时候，找到一本书。

‘铁皮人没有心脏，所以他不知道什么是快乐、悲伤、正确、错误。

“我和你们不一样，我没有引领自己的心脏，所以我不得不仔细考虑来做事。”’

我知道了之后就好办了。

氛围这种东西，其他人似乎都能感觉到。

我虽然不能感觉到氛围，但我能思考。

我即使没有心脏，没有脉动的血液，我也能够生存。

从那天开始，我就用怀表代替心脏来生存。

咯查咯查的秒针，就是我的心跳。

想一想，我虽然活的轻松些了，但是沟通的困难还是没有改变。

我简直就是个被扔到心灵感应星球上的普通人。

没见过这种科幻小说吧？

峰雪虽然吐不出象牙，但他却不会疏远我，是我少数几个朋友之一……根据他的话来说，就是‘断金伐木之友’。

我不知道这词是什么意思。

‘那真是个可爱的女孩啊，简直就是沉鱼落雁。’

沉鱼落雁。汉语中，找个词形容女人美丽得让鱼和鸟都害羞。

顺便一提，这个词的本意其实是指，无论作为人类有多么美丽，鱼和雁也会因害怕而逃走。这个说法很合理。

‘下次见面至少也要问出姓名。正所谓擦肩也是三生之缘。’

“知道了。”

我们说着说着就到了学校。

私立海东学园。

这就是我母校的名字。

从名字大概看不出来，海东学园是一个教会学校。

海东的意思就是说，跨越海洋的东洋国。这里蕴含着到‘日本来传教’这种历史意义。

仔细想想，这也真是个自以为是的名字。

对于学园创立者来说，西洋才是世界的中心。这个名字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吧。

不过，我是自愿入学的，所以也没什么好说的。

校门口没有什么人影。

我们享受着清晨的空气，慢慢地穿过了校门。看来，这确实是个舒服的早晨。

‘FxCK！’

我收回刚才那句话。

穿过校门，峰雪竖起了中指。

他的指头对着教堂。

我校也算是个教会学校，教育方针就是‘基督教精神的基本理念’。

我的朋友峰雪，对于这个教育方针来说，不得不说是个失败。

“……你这样子简直惨不忍睹，峰雪。”

‘随你怎么说。我绝对不会输给耶稣那些家伙。’

峰雪燃起了对于基督教的敌对心。

明明他也是自愿入学这里的。

而且，如果要成为西洋音乐的音乐家的话，比起寺庙来，教会更富有亲和性不是吗。我这么想的时候，曾经对峰雪说起过，但貌似他不这么认为。

那时，他就开始说起摇滚、朋克和重金属的成立过程，社会和宗教的立场，混杂着汉语进行说明，结果我什么都没记住。

‘峰雪君。’

‘呃啊！梅鲁！’

这个男人没有任何征兆地出现了。他握住了峰雪的手指。

‘这跟手指，是·什·么·意·思？’

‘好痛！’

我听见了周围女学生的叫声。没有一个是站在峰雪这边的。

看来峰雪搭讪的道路还很遥远。

“梅鲁可利阿利老师，早晨好。”

‘早上好，九门君。’

老师露出笑容，女学生的叫声便增大了一个档次。

意大利出身的神甫梅鲁可利阿利·纠班尼。

通称梅鲁。或者叫做‘最强的’梅鲁。

梅鲁神甫在我校教英语。

结果我校的毕业生都说着一嘴的意大利英语。

他甜美的面具似乎是女学生们的憧憬。

虽然他是为纯洁立誓的神甫，应该不适合作为恋爱对象，但这里似乎有着理论无法解释的东西。

‘放开我，你这个意大利佬！’

对于峰雪的暴言，梅鲁神甫不骄不躁，轻描淡写地说，

‘我不是时常对你说吗？要像个绅士。’

梅鲁神甫这么说着，一边用食指轻轻推了下峰雪的额头。

‘嘎啊……’

峰雪被放开后，抱着头滚来滚去。

虽然这看起来只是轻轻一推，其实这一击之重无法计量。

刚才的登场也好，现在把重心轻轻放在双脚上的架势也好，都完全能够说明梅鲁神甫不是一般人。

最强的称号，绝对不是白来的。

‘就要打预备铃了。赶快走吧。’

“好的。”

‘……等等！’

峰雪总算是站了起来。

但是神甫忽然消失了踪影，就像他出现时的那样。

‘这家伙，跑哪里去了……’

我环视周围，也看不到踪影。

“峰雪，该走了。”

‘切。知道了。’

我们打开教室的门走了进来，同学们突然停止了交谈。

‘嘛？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有。额头上。”

我对峰雪说。

峰雪用手摸了摸额头，看着蹭上血的手指，说了句，

‘什么啊这是！’

同学们一齐看向别处。

即使是没有心脏的我，有时候也能清楚地感觉到‘氛围’。

现在就是这种时候。

‘九门君，早安。’

一个完全不管这种氛围的声音。

“早安，牧本同学。”

‘峰雪君怎么了？’

‘啊啊，被梅鲁逮到了。’

‘又是？’

‘我怎么能对那种阴祠邪教之辈认输呢。’

牧本同学靠近了愤怒的峰雪，她打开书包取出了创口贴。

‘邪教……光是讨厌应该没什么的，但是说人坏话就不好了。’

牧本同学在峰雪额头贴上创口贴，峰雪稍稍颤了一下。

‘明白了吗？’

‘……哦。’

牧本同学也是我少数的朋友之一。

至少我把牧本同学当作朋友来看待。

她到底怎么想的，我也没有确认过。

反正牧本是不会惧怕我和峰雪的，也是可以进行普通交流的唯一女生。

就这方面来说，我如何感谢都是不够的。于是我便向她表示了谢意。

“谢谢你，牧本同学。”

这句话被预备铃盖住了。

‘啊，你说什么？’

牧本同学转过身来，我暧昧地低下了头。

……

‘啊啊结束了结束了。’

第一节课下课铃响的同时，峰雪伸了个懒腰。

‘叫克的，今天有空吗？’

“要做的事情大体都决定了。不过，如果有必要的话可以腾出时间。”

‘那就是有空了。那就去莲莲食堂吧。’

那是最近开张的拉面馆。好像之前峰雪提起过。

“不去。我拒绝。”

‘你刚才还说有空的？’

“？判断说有空的是你。我只是说，如果有必要的话可以腾出时间。”

‘……就是说，比起跟我吃拉面，还有更重要的事情。’

他明白我说的话了。这真是令人高兴。

“嗯。妹妹要来。我打算在家等着。”

‘小惠！’

峰雪脸色大变，抓住了我的肩膀。

‘为·什·么！这话不早说？’

“因为没人问。”

‘……然后呢，什么时候来？’

“我说过了，今天。过了四点她会到车站，所以我打算放学后直接回家。”

‘你不去接吗？’

“那是不合理的。考虑移动距离和时间的话，我在家等着惠回来才是最有效率的。”

‘这事小惠知道吗？’

“只要重视合理性，应该能够得出同一结论。”

‘……等等，小惠都说什么了？’

“她说16点17分列车到车站。所以我准时回家的话……”

‘你这个齐东野人！’

峰雪这下火山爆发了。

‘……那是说在车站等的意思！’

“是吗？”

关于这事，邮件上面根本没写啊。

又是心灵感应么。

‘是这样啊！啊啊算了不管了你赶快来！’

“峰雪也来吗？”

‘你个笨蛋，当然啦。你得明白生者必灭会者定离啊。一期一会啊。天涯海角情意绵绵啊。’

虽然搞不懂他说的什么，总之他好像也想来。

“那你就来吧。”

我这么一说，峰雪恢复了他平时那种古怪的表情。

……

到了车站，刚过4点。

峰雪说干脆翘课，到机场去等。这主意有点过分，所以我无视了。

‘既然是机场，果然她还是从英国来的吧。’

“嗯。那边的学校好像放假了。”

‘小惠是留学生啊。简直就是龙驹凤雏啊。’

峰雪不住点头。

龙驹凤雏……就是说龙马的孩子，凤的小孩。形容俊敏的小孩用的。

“不过要尽量减少金钱上的负担吧。”

小学一年级双亲双亡的时候我才知道，九门家是完全没有亲属的。

我们本来好像是叫奈良之类的家族，祖父辈到东京来，结果跟本家断绝了关系。

我和惠无家可归了，照顾我们的就是峰雪的父亲。

他没有给我们任何负担，只是进行最低程度的干涉，让我们不为生活所困。

惠凭着奖学金留学，我作为特待生进入了海东学园，这至少作为了我们给他的报答。

‘荧雪之功啊。’

差不多就是这样吧。其实我们也算不上贫穷。

顺便一提，成绩不良的峰雪是凭着推荐入学进来的。

这方面因为是私人学校所以说话还是很管用的。

“差不多该到了。”

我拿出怀表。

“这辆列车吧。”

随着轰音，人群涌出了阶梯，通过了检票口。

先发现惠的是峰雪。

‘喔～，小惠，这里！’

好久不见的惠，长高了一大截。

‘啊？哥哥？’

惠一脸的惊讶。

‘来接我了呀。’

“峰雪说要我来的。”

‘啊，这家伙说要在家等着。’

“在家等着应该更合理的。”

‘不过还是来接我了呢。’

惠轻轻点了下头，然后笑了出来。

‘一点都没变呢。’

“惠也是。”

‘也谢谢峰雪。’

惠朝峰雪笑笑。

峰雪都笑得不成样子了。

我有时会想，这家伙当我朋友，不会是单纯为了跟惠见面吧。

‘小惠，坐飞机累了吧？从英国来的话……得有十小时？’

‘我不累。在羽田也休息了一下呢。’

‘那真是太好啦。时间如梭啊。走吧走吧！’

他们俩开始离开了，我落在了后面。

那么我接下来……

（陪着他们。）（交给峰雪，先回家。）

（交给峰雪）

“惠，这是家里的钥匙。知道家在哪里吧？或者让峰雪送你回去也行。”

‘嗯，我知道了。’

“那我先走了。”

‘喂！’

“嗯？”

峰雪怎么又发火了？

‘你不会是想一个人先走了吧？’

“我确实是这么打算的，怎么了？”

‘你这家伙……小惠好不容易回来一趟。’

“这件事，和我单独行动，没有什么联系吧。”

‘呃……这家伙不是故意使坏的吧。我说，……’

‘没关系的。’

惠止住了峰雪。时机不错。

太好了。

‘别拦着我小惠。扬善惩恶朋友之道！’

‘哥哥就是这样的人。’

我虽然没完全听懂，但还是点点头。我就是这样的人。

“给，家里的钥匙。”

‘好的。晚饭之前我会回去的。’

惠拿了钥匙，离开了。

‘这个混蛋石头人……’

‘峰雪，走吧。’

我不知道峰雪发什么火。不过惠一叫他，他就满脸笑着过去了。

我叹了口气，扶着柱子做了深呼吸。

我没有什么特别要去的地方，只是想一个人呆会儿。

我喜欢峰雪，喜欢惠，和他们在一起也很舒服。

但是即便如此……无论对方是谁，我只要和别人呆在一起，有时就会突然喘不过气来。

刚才也是这样。

没有心脏的铁皮人，只能完全用头脑来推敲对方的感情。

有时，会受不了。

如果我的头脑负荷太大，便会变得做事无力。

我开始慢慢走起来。

刚才我虽然跟惠他们说要回家，但现在我却不想直接回家。

绕个远路，随便转转吧。

好香的味道。这是什么味道呢？

香味仿佛在引领我，我的眼前出现了一个拉面馆。莲莲食堂。

……这就是峰雪说的那家啊。看起来确实不错。

虽是白天，店门口停着一辆车，还有一辆自行车。

我打开门，掀过帘子。

‘欢迎光临～’

座位基本都是空的。

我进来之后，感到香味越发浓了起来。

我深吸一口，已然要流出口水了。

海潮的香气……丰盛美味的鱼汤味道。

浓厚的叉烧味暗地里支撑着这细腻的香味。

我看了眼菜单，推荐栏果然是盐拉面。

我看看写了些什么。盐拉面是‘严格筛选圣诞岛的海盐，金枪鱼段，国产小麦做的平面制成的’。

另外酱油拉面是‘与大豆酱油最为合适的汤味，请享受香美细面的齿感’。

二者似乎都很美味。

‘老板，再来一碗！’

‘好勒，再一碗盐的～’

我朝旁边那人看去，她也看过来。

‘盐面很好吃哟。’

是个小巧的女孩。她精致的脸上浮现了微笑。

这是纯真无邪的微笑，而且还是尝到美味的微笑。

两缕银发一直延伸到腰部，上面系着勾玉发饰。

（那我也要盐拉面）（那我要酱油拉面吧）

（那我也要盐拉面……）

“那我也要盐拉面……”

‘好勒，再一碗盐面～’

少女很高兴地点点头。

我仔细一看，少女面前的大碗已经堆得像山一样高了。

“你是常客吗？”

我随口而出。

‘不是，我今天刚发现这里的，真是太棒了。我鼻子很灵敏哦。’

她一边说一边皱皱鼻子。

“确实。我也是被香味吸引来的。”

‘是那些鱼的香味啊。’

‘来啦～盐拉面久等啦～’

我们正聊的时候，拉面来了。

我深深吸了一口拉面散发的海潮香气。然后我尝了一口汤，细腻的美味在嘴里扩散开来。这真是太好吃了！

我接着吸了口面，这面简直就是极品美味。我咬了一口缠着汤的面条，这确实满是小麦的味道。

我全神贯注地嚼着面，喝着汤。

‘吃完了！真好吃！’

……好快！而且她脸上满是幸福的表情。我看着她的表情，自己也食欲大增。

“老板，我也再来一碗！”

‘好勒～’

我吃完了两碗拉面，正在喝茶的时候。

旁边的女孩站起来。

‘真是太好吃啦。老板，结帐吧。’

‘好勒～’

老板很高兴的样子。

能吃七碗拉面的顾客应该很少吧。

身体那么小，拉面到底都装到哪里去了。

悲剧在下一瞬间到来了。

女孩把挎包掉个个儿，掉出了些钢镚。

‘怎，怎么！？’

不够。怎么看都不够。

‘怎么办啊……’

老板好像也很困扰。

虽然能看出她不是故意的，但是毕竟吃了这么多却没有钱。这确实很让人伤脑筋。

我……

（“老板，结帐。”）（“没带够钱吗？”）

（“没带够钱吗？”）

“没带够钱吗？”

‘哎？’

少女一惊，转过身来看着我。

“我来帮你付吧？”

少女犹豫了一阵，突然九十度鞠了个躬。

‘麻，麻烦你了！’

“嗯。”

……一结帐，我发现少女不止吃了七碗拉面，另外还吃了大碗叉烧和炒饭，猪肉浇汁饭还有三盘水饺。

我出了一身冷汗，我岂不是要陷入同样的状况了。我带着危机感翻翻钱包，钱总算是刚刚好。

出了店门，我松了口气。

‘对不起……我想把钱还你，现在有时间吗？’

我稍微想了下，摇了摇头。

我本来就是想一个人呆会儿才来的。再继续和别人一起的话，我又要喘不过气来了。

而且也快到惠回家的时间了。

“不好意思，我该回去了。你是附近的人吗？”

‘不是，不过最近几天都在。’

“那么，下次再说吧。”

我把手机号码给了她。

‘……好吧。那么，以北方尽头山顶巨枭起誓，我一定会还你的。’

少女认真地说完，就跑着离开了。

我也踏上回家的路。

走了一阵，我才意识到，我没问那女孩的名字。

失策了。

……我今天到底怎么了啊。

我这才意识到，天已经黑了。

公寓门前是银杏树列而不是路灯。夜色完全地降临了。

黑暗中有人出了声。温柔的声音。

‘克绮君，你的妹妹已经回来了。’

房东小姐。她刚刚打扫完林荫道。

“嗯，麻烦您了。”

‘那么可爱的妹妹，一直藏在哪里了啊？’

“在英国留学。”

‘是刚从英国回来？’

“是的。六年了。”

‘这样啊！那么要不干脆……’

对话变得有些婆婆妈妈的了。我打断了房东小姐的话。

“那我先进去了。”

‘啊，拦着你半天真是不好意思。’

“再见。”

‘明天见。’

我点点头，进了公寓。

我看见自己房间的门缝中漏出光线，感觉有些新鲜。

我打开了门，一股煮西红柿的味道扑面而来。

真香……我本该这么说的，但是因为拉面少女的吃相，我好像也吃多了。

我没什么食欲。

‘哥哥你回来啦。’

惠穿着围裙站在那。

她的表情不经意间有些紧张。

“我回来了。”

‘晚饭……’

总之这是充满紧张感的声音。

‘我做了炖牛肉汤，吃吗？’

我……

（点点头，坐到桌旁。）（吃过拉面了就不用了。）

（点点头，坐到桌旁。）

我点点头，坐到桌旁。

‘稍等一下。’

听惠的声音，她好像刚才开始就一直很紧张。难道是我多心了？

‘嘿！’

厨房那边响起了用力的吼声。用力？

……燃气灶上面放着我从没有见过的巨大桶锅。

那锅像水桶一样大。惠正打算抬起它来，她的脸瘪得通红。

她的双臂颤抖着。

“危险！”

不帮不行。

‘哥哥？’

“给我吧……呃！”

我让惠躲开，然后我握住了桶锅。哦，好沉……我往里面一看，里面果然是满满地装着炖汤。

“呃啊！”

……我好不容易把锅搬到地板上。我不由地喘着粗气。这么沉，搬了之后肯定腰疼。

惠用腾出的燃气灶烧上了水。

‘哥哥，没事吧？’

除了回答没事，我还能怎么样呢。

“那我开始吃了。”

‘我也开始吃了。’

惠一边说着，一边笑了。

“怎么了？”

‘已经很久没有说这句话了。’

“是吗？”

‘在那边的话，是要这样的。’

惠合起双手闭上了眼睛。

‘Godisgreat,Godisgood.LetusthankHimforourfood.

ByHishandweallarefed.

Giveus,Lord,ourdailybread.

Amen.’

饭前的祈祷啊。

惠去的学校也是教会学校，还是全宿舍制。

晚饭时也要大家聚在一起，全体颂唱这个祈祷词。

也许有些诡异。

惠看出了我的心声，于是说，

‘……虽然已经习惯那边的说法了，但还是感觉这么说比较好。’

“是啊。”

我闻着炖牛肉汤的味道，感觉有些不舒服了。

莲莲食堂的拉面很淡，吸着就吃进去了。

可是拉面毕竟是拉面。

晚饭前我又多要了一碗，真是一件很失策的行为。

我用勺子点了下萝卜，萝卜毫无抵抗地裂开了。

这么柔软，至少煮了一个小时。

不对，要是用那个桶锅煮的话，需要更长时间吧？

她去了超市之后，直接回了家，然后一直煮……

我仿佛看见陪行的峰雪那伤心的脸。

‘好吃吗？’

我发觉惠在盯着我看。

（“嗯，好吃。”）（“不好吃。”）

（“嗯，好吃。”）

我勉强露出了笑容。

惠更加仔细地盯着我，我不禁流下了冷汗。

‘太好啦。’

她边说边露出笑容，但那笑容好像有些僵硬。

我说了好吃，于是舀了一勺。

煮烂了的肉。

入味了，非常好吃。应该是非常好吃。

可是现在只是看着，就会回想起拉面馆的叉烧，于是胸口开始不舒服。

我用汤把肉冲下了喉咙。

很长一段时间，房间里只有餐具咯查咯查的声音。

我放下了勺子。

‘哥哥骗人。’

惠小声说了一句。

“……对不起。我在路上吃了拉面。”

‘哥哥应该先说的。炖牛肉汤可以放很长时间啊。’

我无言以对。看来我今天确实有些不对劲。

‘不过，谢谢哥哥。’

惠这么说着，把盘子拿到池子那边去了。

谢我什么？

我不太明白。

‘明天哥哥几点起床？’

“问这个干什么？”

‘早饭啊。还有炖牛肉汤，早上一起吃吧。’

“早饭的话，房东小姐大概又会做多了。”

‘……啊，什么？怎么回事？’

惠突然慌了。

“就像我说的那样。她一定是记性不好。她有每天早上都把早饭做多的习惯。”

‘不会是，让哥哥，去吃吧？’

这在逻辑上的飞跃太大了吧。房东小姐把饭做多了的话，也不是一定让我吃啊。不过现在她却是说对了。

“你真说对了啊。”

‘……这种情况持续多久了？’

“每天早上。”

我稍微思索了一下，继续说。

“房东小姐，虽然记性不好，但却是个非常好的人。惠不用太在意。”

‘我当然在意啦！’

“惠，如果用记忆力来作为衡量人的标准……”

‘哥哥，你真的以为房东小姐是把饭做多了吗？……嗯哥哥肯定是真的这么想。’

惠一下泄了气。

“怎么回事？”

又是那个心灵感应吗。我和房东小姐呆了三年以上都不明白的事情，惠一瞬间就明白了。

‘那是因为，看见哥哥一个人生活太辛苦了，房东小姐便给哥哥做早饭了。’

“……嚯。”

我仔细分析惠的说法。

确实房东小姐很可能这么做。道理上说的过去。

“这部分可以理解。但是如果是这样，为什么最开始不直接这么说呢？”

‘一般人会在意的，所以不会这么说。’

这大概是无功不受禄的意思。大概吧。

我把心中的疑问说了出来。

‘明白了吗？’

“明白了。但是还有一个疑问。”

‘什么？’

“要是万一真的把早饭做多了，应该说什么呢？”

惠深深叹了口气。

‘无论如何，明天早饭的时候得跟房东小姐打个招呼。’

……

“对了惠，在这边，你住哪里？”

‘我打算住在哥哥这里。’

“我没听你说起过。”

虽然听惠说要来日本，但却没问住宿的事。

也许她说了。用心灵感应说的。

‘不行吗？’

“妨碍我。”

‘我碍事？’

“嗯。房间很小，两个人起居有困难。”

“不是能住不能住的问题，而是没有准备。”

家里没有多余的卧具。

‘啊，那没关系的。’

惠笑了出来。

‘我知道会这样的，于是买了很多东西。’

惠从购物袋中掏出了睡袋。

还有一个人用的简易帐篷。

按理说这应该很沉。

（敲门声）

谁呢？房东小姐？

“有人在。我是九门。”

‘晚上好。’

“啊，房东小姐。我们刚吃完晚饭。”

‘这样啊。那正好。来喝茶吗？小惠也一起来？’

没有理由拒绝。

我转向惠。

“如何？”

‘嗯，走吧，哥哥。’

我们从楼梯下到一层。

‘地方不宽敞，请坐。’

房东小姐的房间，每天早上我都来，现在也一样。

房间一进门就是很大的厨台，里面还有一个挺大的仓库。

这里是客厅。

角落里面有个很大的暖炉。

这不是装饰，确实生着火。

暖炉之外还有一个小桌，对于三个人来说有些挤。

“确实不宽敞。”

惠从桌子下面，狠狠踢了我一脚。我看看她，她脸很红。

“怎么了？”

我只是跟着房东小姐同意了一下，有什么不可以的吗。

惠不知为何低下了头。

‘请用。’

漂亮的茶具。轻薄的瓷器，稍微染上了些橙色。

每一个都是古董吧。

‘克绮君还有个妹妹，我一点都不知道呢。’

“因为我没说过。”

疼。这次完全踢在胫骨上了。

‘啊，那个，哥哥平时给您添麻烦了。虽然他是这样的人……但他不是故意的。’

我是怎样的人啊。

‘没什么添麻烦的。克绮君做事没有表里，让人感觉很舒服。’

房东小姐微笑着，惠很吃惊地点点头。

‘没有表里……哥哥什么都没有……’

那是怎样的哥哥啊。

‘小惠是从哪里来的啊？’

‘我在留学。现在那边的学校在放假。’

‘是吗。会在这边呆很久？’

‘嗯，今天晚上打算住在哥哥的房间。’

“是的。所以刚才还在说房间狭窄的话题……”

疼疼疼。

‘我可以住吗？’

‘当然啦。小惠愿意的话，可以给你一个房间哦？’

‘啊？那太打扰您了吧……’

‘没关系，反正都是空的，房间不用的话也不好吧。多通通风的话对房间也好……’

‘那个……我……’

‘不用客气，克绮君的妹妹在这里很受欢迎哦。’

“好的，那就这么办吧。”

‘……等等，哥哥！’

“嗯？怎么了？”

惠看着我的脸，仿佛放弃了什么似的叹了口气。

‘谢谢您。那……我就借宿一下吧。’

‘呆多少天呢？’

‘哎？’

惠有些吃惊。

大概惠是打算只住今天一晚吧。

‘啊，那个，大概十天吧。’

‘要是能再多呆几天就更好了。’

房东小姐笑了笑。她从围裙中掏出钥匙串，从其中拆出一把钥匙。

‘给，这把。房间在你哥哥的隔壁。’

‘谢谢您。’

惠鞠了个躬。

出了房间，惠深深叹了口气。

‘太好了，房东小姐是这么好的人。’

“嗯。”

我没有异议。

‘要是一般人的话一定会生气哦。’

“是吗？”

‘是的。’

惠坚持她的论点。

‘房间的事情也是……这样都可以说是厚脸皮了。’

“对方说起的啊。她已经认可了，也算是厚脸皮吗？”

‘有些话是社交语言啊！’

“啊，房东小姐。晚上好。”

房东小姐一脸困扰的表情。

‘抱歉，我不小心听见了。’

‘对、对不起！’

‘啊，不过那不是社交语言哦，不用担心。’

“你看房东小姐都这么说了，这不是很好吗。”

我和房东小姐相视一笑。

惠看准目标给了我膝盖一击。

“唔……”

‘啊……今天开始就打扰您了。请多关照。’

‘欢迎来到佛雷德公寓。’

房东小姐说着，握住了惠的手。

……

‘哥哥，我先洗了。’

惠边说着边进了浴室。

惠住的空房间，有家具有床，而且房东小姐每天都打扫。

电也有，不过燃气需要去燃气局办手续。

房东小姐说明天去办手续，但我拒绝了。

通燃气的话，基本费用就相当一个月的钱。

惠回去的时候还要办停气手续。

所以，她洗浴用我房间的浴室，这样比较合理。

她进浴室的时候，我把旅行包和其他东西搬到了她的房间。

我躺到床上。

浴室里传来水声。

自己的房间里有别人，这种感觉有点奇怪。

我虽然经常跟峰雪在一起，但他没有长时间呆在这个房间里过。

我总是在回到房间之后，锁上门。躺到床上的一瞬间，我总是孤单一人。

不用计算‘氛围’，不用分析‘脸色’。

让空转的头脑休息一会儿，发个呆，这一瞬间。

只有我一人的瞬间。

我觉得很舒服。

浴室传来惠的声音。她在唱歌吧。

这样也不错。

有时有人陪在身边，也能够感到放松。

仔细想想，我好像确实把这么简单的道理忘记了。

我看着天花板，思考着。

……

‘哥哥？’

我感到有人摇晃我的肩膀，我睁开了眼。

“是惠啊。”

看来我是穿着校服睡着了。

我揉揉眼睛，坐起身。

‘洗澡水还在烧着。打算怎么办？’

惠刚洗完澡，头发还是湿的，脸色红润。

这么说来，我好像没有吹风机。

“啊，一会儿洗。”

‘那我回房间了。晚安。记得关门关窗。’

“嗯。晚安，惠。”

我把惠送出门，进了浴室。

我把脚伸入浴缸，不由得皱了眉。

好烫。脚尖都红了。

我想起，惠小时候就喜欢洗烫的澡。

我们一起洗澡的时候经常吵架。

两个人不停地加热水和冷水，结果水从浴缸里面漫了出来，然后被父母训斥不知道节省。

我回忆起了这些事。

我用手试试水。虽然烫，但不是无法接受的程度。

我用尽全力皱着眉头，慢慢地浸入了洗澡水。

水一直没到肩膀，然后漫出了很多。

这就是阿基米德原理。

也就是说，现在漫出的部分，就是我和惠的体积差。

漫出的水，就是度过的岁月。

我思考着这些无法回头的事情。

我从浴室出来，上了床。

我大概是因为洗澡时间太长了，或者是心理太疲劳了，

我很快就睡着了。

一个穿着红色外套的女人，一直盯着窗户里面漏出的亮光。

透过窗帘，可以看到房间里面模糊的人影。

水声也停止了，过了一阵，灯光也消失了。

房间里已经没有亮光漏出来了。

现在是晚上十点。

今天发生了很多不同寻常的事情。

所以他睡得比平时早些。

她得出了这个结论。

她一甩外套，对着背后的人影露出了微笑。

‘好久不见了。有多少年了？’

‘－－－－’

她说话的对象是个女性。

女性的肩部披着的布在随风飘动，绿色的头发也随风飘动。

女性的五官十分美丽，但是从表情上面看不出一点感情。

这张脸让人联想起人偶。

但是引人注意的还是她的左臂。

飞扬的布片下露出的左臂，不是人类的肢体。

奇妙的，修长的，仿制骨头的机械。

指尖一直伸到腿部，她慢慢地转向红外套的女人。

‘连声招呼都不打啊，人偶。’

红外套的女人嘟囔了一句，朝后退了一步。

她腾空跃起，不知从哪里取出的黑色短剑－－月牙，切开了黑暗。

黑刃无声，沿着椭圆轨迹朝着人偶飞去。

但是人偶一动不动。

表情没有变化，手臂却生硬地一甩。

两处闪光。

发出刺耳金属音的同时，闪光处飞出了火花，月牙被击落了。

人偶还是面无表情，并且滑动般移动着。

人偶的指尖抓了过来。机械的动作。

红外套的女人却不为所动。

女人用背上的刀朝地面一刺，支撑住全部体重，利用反劲踩上了背后的墙。

女人躲过了急速冲来的人偶，并在空中翻了个身。

女人无声地转过身来，使出一记全力的回旋踢。

奔雷般的巨响。

这一踢没有作用。

人偶的长臂弯了起来，完全防住了这一击。

红外套的女人微微一笑。

人偶还是面无表情。

‘我不是来伤害他的。’

红外套的女人说完，一转身，

头也不回地脱兔般消失了。

人偶晚了半秒，追了过去。

‘至少现在还不是。’

追上去的人偶面前，随着一声金属音，有什么东西扔过来了。

月光照耀着的，是银色的打火机。

人偶毫不犹豫地跳起躲过。

正下方，打火机裂开了。

爆炸正中人偶。

冲击之后，烟幕中逐渐露出人影的轮廓。

还是面无表情，皮肤上刺着金属片。

但是红外套的女人头也不回。

这种程度的伤害，肯定打不倒对手。

她仿佛早已预知了结果，迅速地离开了。

不久，烟尘消散了。

人偶带着歪曲的手臂无声地离开了。

既没有苦闷的表情，也没有猎物逃掉的不甘，表情始终是沉静的。

她轻盈地飞入黑暗中，难以想象刚才脚下还发生过爆炸。

秋风吹着，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

夜色又恢复了平稳。短暂的，平稳。

‘好的。那就在这里解散吧。’

‘车站在哪边啊？’

‘喜田你喝太多了。不管你了啊，真是的。比吕乃呢？’

‘我呀，我先回家吧。家挺近的。’

比吕乃和酒友分手后，走出了商业街，住宅街的黑暗蒙上了心头。

比吕乃看了看表。

22点17分。

不是太晚。

街头安静得一声没有。安静得让人想四处去亲自确认。

没有招呼声，没有醉鬼，没有霓虹灯也没有招牌。只是如此。

比吕乃在空中寻找月亮，没有找到。

是月亮还没有爬上来呢，还是被云遮住了呢。

没有人的街头，只有脚步声在响。

甚至会让人觉得，这条街道上活着的能动的只有自己。

比吕乃有些受不了那脚步声了，于是取出了手机。

‘喂？香奈？是我。现在正往家走呢。你那边怎么样？’

确实，这条路上太黑，人也太少。

街灯的亮度也比平时暗。

‘什么啊，太差劲了。喜田真是个傻瓜。’

黑暗开始笼罩周围。

声音、光线都逐渐地被吞食了。

比吕乃还没有发觉。

不。是不愿意发觉。

‘啊，好臭。不是说喜田啦。现在闻到了一股有机垃圾的味道。’

比吕乃按住了鼻子。

‘夜里扔垃圾的家伙真是差劲。有乌鸦啊。’

臭味越来越难以忍受了。

这附近有垃圾场吗？

环顾四周……比手指远的地方已经看不到了。

只有手机的液晶还亮着，光线不足以让人安心。

‘现在停电了吗？啊，停电了的话手机应该也不能用了啊。’

还是说停电也能打手机呢，比吕乃正琢磨着。天线之类的东西，到底是怎么工作的呢？

脖子上碰到了什么湿湿的东西时，比吕乃还是在考虑手机的问题。手中亮着的微光。

‘哎？什么？你刚才说什么－－’

－－说什么了吗？

她的话没有说完。

‘……哎？’

湿臭的呼吸，就在耳边。

比吕乃的喉咙被咬住了。

锐利的尖部刺入了气管，侵入了内侧。

‘啊，嗯，啊啊……！’

惨叫已经叫不出来了。跑不掉了。

比吕乃的身体被抓住，她甚至无法瘫倒在地上。

湿臭的气息，逐渐混入了血的气味。

……

‘啊，喂？喂喂比吕乃？抱歉啊，信号不好……’

‘谁来的电话啊？’

‘比吕乃。说她在回家路上，好像还说了停电什么的。’

‘她是走着吧？跟停电没关系啊。’

‘是啊。’

香奈啪地一声合上了手机。

就这么结束了。




第二日
夜里我没有做梦。只是我醒来的时候觉得头很沉。

昨天我和别人说话太多了。我虽然并不讨厌和别人在一起，但是我无论如何也会觉得脑仁疼。

‘克绮君，醒了吗？’

我听到了房东小姐和往常一样的声音。

“早晨好。”

‘早饭做多了，来吃吗？小惠也一起吃，如何？’

我思考了一下。

如果真是像惠说的那样，房东小姐应该是故意把早饭做多让我来吃的。我知道这一点之后，现在也无法轻易地接受了。

“我不吃。”

我这么一说，房东小姐的表情凝固了。

‘是，是吗？给你添麻烦了？’

“不会麻烦。房东小姐做饭做多了和我没有关系。”

我想安慰房东小姐，但她似乎更加灰心了。为什么？

‘哥哥早安。’

惠出来了，她看见房东小姐的样子，一下呆住了。

‘早晨好。那个……我哥哥，做了些什么？’

‘……啊，没什么的。我只是想问要不要一起吃早饭……’

惠的脸色一下子青了。

‘对不起，我稍微离开一下，哥哥也过来’

惠拉着我的手进了房间。

‘哥哥，你对房东小姐说了什么？’

“你昨天不是说过吗。房东小姐是每天给我做饭。所以我总是麻烦她，也觉得过意不去。”

‘然后呢？’

“我就说，今天的早饭我不吃。”

‘就这些？’

“房东小姐有些惊诧，于是我继续安慰她说。”

‘说什么？’

“不会麻烦。房东小姐做饭做多了和我没有关系。”

啊，惠晕倒了。

‘……哥哥，你过来。’

我听惠的话，低下了身。

惠掐住了我的脸颊。

‘世上有说·话·方·式这种东西吧！’

“我确实注意了啊……”

‘我知道，我知道可是……’

看惠的表情，她好像下定了决心。她站直了身。

……

‘……就是这样的，哥哥只是不愿麻烦您。’

‘这样啊～’

看起来，房东小姐的脸上又恢复了笑颜。

‘请一定让我们也一起用早餐。’

‘可以吗？’

‘当然。’

惠踩我的脚，看起来应该是别多嘴的意思。

我一声不吭地点点头。

这行为的意义真是暧昧……社交会话的结果，看来是我们也去房东小姐那里吃早饭。

这也是件让人高兴的事。

想注意说话方式看来也是很困难的。

“惠。”

‘什么事，哥哥？’

“看来不习惯的事情不该做。”

惠一定是在瞪我。为什么呢。

房东小姐做的早饭，正好是三人份。

她做多了两人份……应该不是的。是连惠那一份也准备好了吧。

今天的菜单，是竹荚鱼干，还有煮的鸡肉和牛旁。

‘很久没吃日本菜了吧？还合你口味吗？’

‘简直太好吃了！’

惠激动不已。

‘太好了。那个鱼干是自己做的。’

怪不得味道这么浓。如果不是用天然盐，让它自然熟，是无法做出这种味道的。

无论如何，鱼干最好吃的部分，是这背骨上软软的肉。

满是阳光照射的味道。我咬骨头般地享用着。

‘哥哥，吃相太差了。’

‘没关系的，那是最美味的地方。’

“嗯。”

惠也应该很清楚。惠犹豫地看看我和房东小姐，然后她下了决心。

‘那我也不客气了。’

惠咬了一口，恍惚地睁开眼。

她长吁了一口气，然后发自心底地说，

‘哥哥，每天都吃这样的饭吗？’

“差不多。”

‘是吗……’

我吃完早饭放下筷子，有些恋恋不舍。我合上手。

“我吃饱了。”

‘我吃饱了～’

‘粗茶淡饭而已。我现在去上茶哦。’

我喝着香味十足的茶，享受着滋润的早晨。

‘小惠今天怎么打算的？’

‘哥哥要上学吗？’

“嗯。”

‘那咱们俩一起吧，我来做这里的导游。’

‘我很乐意，但是如此地麻烦您……’

‘那就顺便帮忙拎东西吧，去购物。’

‘啊，好的。’

效率低下的对话。

两人都会用心灵感应的，为什么对话要这么绕弯子呢？

简直就是永远的迷题。

‘克绮君，该去学校了吧？’

“是啊。那我走了。”

风冷如刀割，却令人感觉十分舒适。就是这样一个早晨。

东风吹起的某一天，一位拿着伞从天上降落下来的女仆小姐。

从来没有过这样的童话吗？

那个人今天也拿着伞。

‘早晨好。我们又见面了。’

“早安。”

沉默了一阵。

如果是峰雪那种希望成为搭讪师的家伙，也许会有办法的。但是面对没见过几次面的女孩子，我实在找不出话题。

苦恼了半天，我开了口。

“很好的早晨。”

‘不是的。’

看来我搞错了。

“发生什么不愉快的事情了吗？”

‘虽然对于我来说没有……’

看来是对于我有了。

我改变了话题。

“我有个朋友叫峰雪。我跟他说了你的事，他说想见你。”

‘是吗。总有一天会见面的，不用心急，你就这么跟他说吧。’

说的话好像是命运论的观点。

“那是不一定的吧。”

‘不是吗？’

“有可能你们之一突然死亡。”

少女歪歪头想想。

‘是啊。我没想过自己会死。’

“人类就是这种生物。”

我有些高兴。

我和这个女孩能够普通地对话。

每当我尝试用逻辑说话时，不知为什么对方总是会生气。

‘不过那应该是很久很久以后的事情。’

“那也不是绝对的。”

‘确实有可能。’

“那我去上学了。”

‘好的，克绮先生。下次再见吧。’

……分手之后我才意识到，又忘记问她名字了。

我走了一阵，就被警察拦下来了。

这里停了几辆警车。

‘这里禁止通行了。能绕个道吗？’

我看看四周，其他学生也绕道去了。

“请告诉我理由。”

警察满脸疲惫地回答。

‘抱歉。现在正在调查现场。’

禁止通行的牌子后面，我看见了一块毛巾。

墙上斑斑点点的，是血。

“这样啊。您工作辛苦了。”

我右转之后，向前走去。

‘怎么啦愣头青，逃学吗？’

‘九门君，早安。’

我见到峰雪了。牧本同学也一起。

“牧本同学早安。我不是逃学。”

我说完继续向前走，后面的人说话了。

‘喂，你朝哪里去啊？’

“朝学校去。”

‘方向搞反了啊？’

“这边的路禁止通行了。”

‘早说啊！’

峰雪敲了我的脑袋。

‘禁止通行了，是事故还是什么？’

“有那样的可能性，但是应该不是。”

我回忆了一下现场。

根据血液飞散的轨迹，没有被撞的痕迹。

‘怎么回事？’

“大概是杀人案件。”

峰雪开始颂唱经文。

牧本同学用手捂着嘴。

‘够吓人的。警察这么说的？’

“不是。是根据现场状况说的。没有事故的痕迹，血痕前后撒了有六米。”

“应该是身负重伤在四周移动，或者是被拖动。盖着毛巾的尸体，形状很奇怪。那个样子大概是……”

‘你给我适可而止。你这个蠢材。’

我被峰雪打了。

“很痛。你干什么？”

‘牧本脸色都青了。’

他这么一说，我看了看牧本同学的脸。

“牧本同学，你对我的话产生了生理上的厌恶了吗？要是那样的话，对不起。”

‘不是的，这么近的地方发生了犯罪，有点害怕。’

‘是啊。’

“我不害怕。”

峰雪耸耸肩。

‘没办法，这家伙是克绮啊。’

“别说这么失礼的话。峰雪。就好像说我感觉不到恐怖。”

‘哎，不是吗？’

连牧本都这么说。

“我是说，对于这个事件，我不会特别地感到恐怖。”

‘是吗，我倒是很担心。’

“卷入犯罪是概率事件。根据统计，这里的治安很好。即使算上这次的事件，概率也不会发生太大改变。”

‘道理上是这么说啊。’

峰雪耸耸肩。

‘不过这么想也不错。我稍微舒服些了，谢谢。’

“不用道谢。我只是指出你逻辑上的缺陷。”

‘……是，是吗……’

我们到了学校，班里面也在讨论案件的事情。

学校里有人知道，所以也会成为话题吧。

‘二班的胜本被警察抓住录了口供。’

峰雪消息很快，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

“是吗。”

‘看你表情，没什么兴趣么。’

“是的。没兴趣。”

我做不到什么。也不想做。

‘这就叫做无缘众生啊。’

“这引用应该是引错了。”

‘啊？’

预备铃响起来了，我们的对话中断了。

有些事情我无论如何也不会明白。

我是指宫崎教官。这里明明是教会学校，为什么要有如此体育系的……不，简直就是旧日本军的鬼军曹一样的男人。

周二的第四节课，宫崎教官的柔道结束了，大家都上气不接下气。特别是今天。

‘畜生，宫崎那家伙！’

峰雪开始发牢骚。

“今天的说教很长。”

我拖着剧痛的脚在走廊里挪动。

宫崎教官的课上，即使是冬天他也开着柔道场的窗户。

他的理论是，只要运动就不会冷。

动起来的话确实不会冷。但是宫崎教官却特别喜欢说教。

契机就是那个杀人事件的话题。宫崎教官听见有人小声谈论，结果就开始了一场说教大会。

过于认真的宫崎教官，一直说教说了二十多分钟，我们只能正坐听着。

“你现在是最有精神的啊。”

能够直起腰走路的只有峰雪一人。

包括我在内的其他所有人，都在蹑手蹑脚地走路。麻痹了。

‘嗯，是吗？’

“不愧是寺庙里长大的孩子。”

我说完，峰雪就阴沉下脸，叹了口气。

即使他自己否定，事实也不会改变。峰雪的正坐在班里位居首位。

‘最近，老爹话多烦人啊。’

“很好的父亲不是吗。”

‘简直就是鬼。’

‘FxCK！我绝对不会剃秃的！’

“我倒认为你没选择。”

‘啊？’

我挪着脚回到教室，正在等我的人出乎我的意料。

“这不是惠吗。”

她站在教室前面，有些害怕的样子。看来她怕人的毛病还没改。

‘哥，哥哥！’

这一声引起了男生们的骚动。

甚至还有吹口哨的。

峰雪瞪了他们一眼，四周就鸦雀无声了。

“怎么了，到这里来？”

惠的脚还在颤抖。

‘我把盒饭送来了。’

‘这么突然？’

午饭我本来是在学生食堂吃的。

‘天气这么好，去房顶吃吧。’

峰雪马上抢了进来。

“那样也好。”

房顶上，原则上是不许进入的，但是门是开的。

春天的时候人很多，现在这么冷，很少有人特意上来。

‘小惠，这个火腿章鱼给你。’

‘啊，那你要不要吃这个烤蛋？’

‘嗯，我要。’

‘喂，克绮，把那个红烧给我。’

“我拒绝。”

盒饭真的是太好吃了。

每一个野菜的香味都煮出来了。

“另外，为什么牧本同学也在？”

我说出了疑问。

‘我不能来吗？’

“不是，单纯是个疑问。”

‘我在走廊里面遇见，她给我引路来着。’

“是吗。”

‘哥哥为什么不接手机呢？’

“上课的时候把电源关了。”

‘你这个一言居士。遵守那种校规的也就你而已。’

“为什么带盒饭来？”

我说出了疑问。

牧本同学和峰雪像看着犯罪者一样看着我。

‘我觉得哥哥会高兴。’

“为什么？”

‘等等，你这个说法太过分了吧？’

牧本同学插了嘴。

“哪里？”

‘这么说的话听起来好像很困扰。’

“为什么？”

‘啊，那个……虽然哥哥这么说话，但他没有恶意。’

惠为什么要紧张呢。

嗯。我没有恶意。

“是的。我没有恶意。”

三个人一齐瞪着我。

‘这个家伙就是这样的人。’

‘克绮。世界上，给你亲自做盒饭就是为你着想的意思。一般来说应该心怀感激地接受。’

“那么，峰雪。如果我为你做了盒饭的话……”

‘不吃。’

他说得迅速而斩钉截铁。

这个男人说话自我矛盾。

单方面的着想，有时也会带来困扰。

‘……九门君，对这盒饭感到困扰吗？’

牧本同学插了嘴。

“不会。我心怀感激地接受。”

‘这不就好了吗。’

“确实。”

三个人同时叹了口气。

我也耸耸肩。

跟地球人的交流真是困难。

午休结束后惠回去了。

……

午后的睡眠课结束后，我站起身。

‘克绮，今天怎么打算的？’

“一个人回家。”

‘怎么了，不舒服吗？别传染给小惠啊。’

多管闲事。

我摆摆手出了学校。

……

虽然我不是讨厌峰雪和牧本同学，但是说话时间太长我就会疲劳。

因为惠来了，今天我说了太长的话。

至少在回家路上我想一个人慢慢休息一下。

我站在路边。呆呆地看着人浪也是很惬意的。

眼前有那么多的人，每个人的面孔都不一样。不同的面孔后面，是不同的心，看着不同的地方，朝着不同的目标。

数十、数百的人，朝着不同的地方前进，走在我眼前的道路上。在狭窄的道路中，人们也不互相冲撞，而是圆滑地擦肩而过，那样子让我觉得简直就像是机械。

用心灵感应连接起来的一个完整的机械。

我走出了人群，踱起步子。

我并不讨厌一个人呆着。

我正想着事情，突然肚子叫了。

怎么办呢。

吃个拉面去吧。

我这么想的时候。

在人群中，我发现了一个令我在意的人影。

现在走在我前面的，不就是我早上见到的那个女孩吗。

（回过神的时候，我已经朝那个女孩追过去了。）

（坚持当初的想法，朝拉面馆走去。）

（我并没有去追赶她。）

（坚持当初的想法，朝拉面馆走去。）

虽然我看到她了，但也没有深追的道理。

我还是继续慢慢走着。

旋转的伞，逐渐消失在杂碎的脚步之中。

鲜明的伞是那么漂亮，让我稍稍感到些遗憾。

我饿着肚子向前走去。

我昨天吃饭的那个莲莲食堂味道还真不错。

今天也去那里吃吧。

也许－－

这时，我头顶上方传来了声音。

‘啊，小哥！’

这个声音年轻热情充满力量。我饿得轻飘飘的，让这声音震了一下。

我等着摇晃停下来，便继续缓慢前行。

‘等一下啊！拉面的小哥！’

过了许久，我才意识到声音是对我说的。

“啊……”

我下意识地叫了一声。

声音是从电线杆顶部传来的。她轻轻蹲在上面，直视着我的眼睛。

‘稍等一下啊。’

我完全没搞清状况，但也点了点头。

‘嗯嗯嗯……’

少女舒服地伸了个懒腰，就头朝下跳了下来！

风猛地吹了过来。我顿时感到血液涌向全身，我张开了双臂。

强风将少女得头发全部吹散。少女飞入了我的怀中。

冲击比我想象的要轻。

她轻软地，确实地撞在了我的身上，发出了嘭的一声。我感到她很温暖。

这时，我的胸部感到了她微热的体温。我的怀表咯查走了一秒。

‘谢谢你。’

我差一点倒在地上，少女拽住了我。

“也谢谢你。”

我拉着少女的手，站了起来。

“你就是……昨天的，”

我在拉面馆碰到的女孩。

我还没问过她的名字呢。

‘嗯。当时真是太感谢了。’

她鞠了个躬。弯腰深得连帽子后沿都能看到。

‘啊，对了，钱，钱……’

少女转来转去，我静静地看着。

我是跟不上她的节奏的。

我有意识地改变头脑中的齿轮。

好像有什么地方‘嘎’地响了一声。

‘这些……够吗？’

少女担心地从袋中取出一张皱皱的钱。

“我看看……”

我从钱包里拿出拉面馆的票据，比较了一下金额。

“嗯，谢谢。找你钱。”

‘谢谢你。你的恩情我一生都不会忘。’

“不是那么大的事情。忘了好。”

‘不对。一饭之恩和救命之恩是一样的。是一辈子的恩。’

“……是吗？”

虽然有一宿一饭的恩义这种说法，但是我只是帮了一顿饭，不包括住宿。

而且当时的状况，她也不是饿得快要死了。

‘当然是啦！’

少女眼睛闪着光亮，她深深地点头。

她光是点点头，我就感到一股热风吹了过来。我不由得踉跄了一步。

“是吗。好吧。”

我说着，嘴角松缓了些。

‘怎么了怎么了？有什么奇怪的吗？’

少女满脸的好奇，盯着我的脸。

“没什么。我是想，还没问过你的名字呢。”

一瞬间，少女的脸变得鲜明而红润。

她一只手挡着脸，稍微挪远了些。

“我叫九门克绮。你呢？”

‘那个……是真名？’

“是的。”

我轻轻点点头。

‘抱歉，让我稍微考虑一下……’

“……？不要紧。想考虑多久都行。”

现在这个时代，个人信息的管理很重要。

也许随便问别人的真名是不太合适的举动。

虽然这个女孩看起来不拘小节，但她出乎我意外地对这些事在意。

“站在这说话也不方便，找个能坐的地方吧？我想想……”

‘我的名字是，追风者。请这么叫我吧。’

“那么请多关照。追风者。”

我叫着这奇妙的名字。

‘请多关照，克绮。’

我们正式地握了手。

她的手很小，但很温暖，也很有力量。

‘你要去哪里呢？’

我缓缓地走着，她则是一蹦一跳。

我们的腿长和心跳都十分不一致。

不过慢慢地调和了。

我走两步的时间，她走五步。

我们的脚步以十步的周期同步了。

美丽的最小公倍数。

“哪里都行……”

我担心的是她的财产。

她看起来不像是很有钱。

‘那就去上次的拉面馆吧～’

“莲莲食堂啊。我没意见。”

‘好，那就定了。’

少女加快了步伐。

“还有……你刚才为什么呆在那里？”

爬上电线杆应该很费劲吧。

‘我稍微搜寻一下周边。’

“搜寻什么呢？”

‘坏人。’

单纯明快的回答。

“坏人……什么样子的？”

‘比较难以说明。嗯……杀手？’

“杀手？就是说以暗杀为职业？”

‘不是……不是为了钱，大概是为了兴趣。’

“那就是……杀人快乐症？”

‘大概就是那个意思。’

我稍微有些感兴趣了。

“什么样的人？”

‘怀心眼，狡猾，反正很肮脏。连一点尊严都没有。’

换句话说就是能随机应变，不拘泥于常理。看来是很有能力的人。

“你在搜寻这样的人啊。不危险吗？”

‘危险！’

少女把我推了出去。

铁板摩擦的轰声。

少女双手合十。

她分开双手，有什么东西掉到地上发出了‘当’的一声。

在夕阳的照耀下，那东西闪着金色的光。

是个前端很尖的圆柱，我还是第一次看到。这就是子弹吧。

‘发现了！快……’

少女拉住我的手，我跟着跑起来。

轰声……子弹。

啊，是狙击啊。我脑子里总算浮现出这个词汇。

等等……也就是说，刚才这个少女，用双掌夹住了狙击的子弹？

“那怎么可能呢。”

我说出了口。

如果是理解为变魔术，应该会更单纯些……但是那么做有什么意义呢？

我带着疑问，继续跑着。

‘这边！’

少女用很大的力量拉住我的手，我被她抡了起来。脚底下的沥青路面，在一声巨响中爆碎了。

杀手。

少女的描述，我本来当作一种比喻的表现，但现在已经带上了十足的现实性。

‘没事吧？’

我回过神，发现少女……她边跑边注意着我的脸色。

我好不容易点点头。

我终于还是有些喘不过气了。

‘再坚持一下。’

她拉我手臂的力量增倍了。

我踉跄着，跟着她前进。我的身体前倾得几乎要倒在地上了。

……

‘在这里应该能休息一会儿。’

我们背靠墙站住了。

旁边是正在搭建的大楼。起重机和卡车之类的机械发出吵人的声音。

我喘着粗气，停下脚步。

枪声停下了。

‘把你也卷入了这种事，真是对不起。’

少女深深地鞠躬，我很疑惑地看着她。

我还是没有现实感。

“我们……被狙击了？”

我边调整呼吸，边问道。

‘是啊。那个快乐症根本不知道自制……’

少女嘟囔个不停。

“为什么要杀你？”

‘那家伙恨我们……’

“我们是指？”

‘嗯……我们一族吧。’

“我能问问是怎样的一族吗？”

少女有些困扰的样子。

‘呃。一族就是一族啦。’

她回答得很不明确。正不知道该如何继续说的时候，我们头顶上方发出了声响。

锈住的铁扭动的声音。

从很小的声音，一直演变成为敲打铁钟般的轰音。

我朝上一看，呆住了。

铁架！

大楼施工的铁架从头上一股脑地掉了下来。

我感到肚子受到了强烈的冲击，同时周围景色水平地移动了。

脖子像受到鞭打般疼痛。

少女把我推开了。

我回过神，转身一看。

随着震耳欲聋的轰音，大量铁块在我眼前跳动着。

铁块像是在做蹦床运动一般，把地面凿出一个又一个的坑。

我仿佛是被这景观吸引住了。我一动不动地看着。

其中一根猛地一弹，朝我面前飞了过来。

瞬间，所有声音都消失了。

一切似乎都开始了慢动作，铁块慢慢地接近我。

我焦急地转过身，朝旁边扑去。

我的身体慢慢地移动。

蹬地到着地之间的时间，像恶梦般漫长。

慢慢接近我的铁块与我擦肩而过。

溅起的碎片扎到我的脚上，我边感觉到疼边跑起来。

我像是在水银的海中泳动一般。我躲开了第二、第三根乱跳的铁块。

我脚下震动的声音停止了。我总算站住了脚。

沥青的碎片扎在我的裤子上，我拔出碎片，这才刚刚感到疼痛。血已经染红了我的袜子。

我看着堆积不动的铁架山，终于想起了少女。

把我推出来的那个女孩，是否安全无恙地躲开了呢？

我……

（马上朝着少女那边跑去。）（转身逃走。）

（马上朝着少女那边跑去。）

无论是铁架落下还是受到狙击，都是冲着她去的。

如果是这样，呆在她的身边就意味着危险。

我在她身边的话，帮不上忙，只能添麻烦。

这样，如果我按照逻辑来行动，应该和她分别向不同的方向逃走。

但是。

如果她因为刚才的攻击受伤了，也许在她被敌人毙命之前，我还是能够帮上一把的。

当然那也伴随着危险。

如果敌人记住了我的长相，也许我也会成为抹杀的对象。

是接近，还是离开。

在这两个选项之间，到底那个更正确，对于不同价值标准的人来说是不一样的。

首先需要找出评价标准，然后再以此作为根据计算出得失，进行比较。

这是一个需要从多方面考虑，进行缜密考察的难题。

我这么思考着，同时向前跑去。

朝着最后看见少女的那个方向跑去。

人类这种东西，不是总能顺着逻辑行动的。

即使我没有心脏，即使我有的只是块怀表。

“没事吧？”

‘嗯？’

少女坐在铁架中央。

“有没有伤及生命，或是可能会留下重大后遗症的伤处？如果是轻伤的话，有没有会妨碍逃跑的伤处？”

‘呃……’

少女看着我，好像稍微有些混乱。她最后终于点点头。

‘你是来救我的吗？’

“并不确切。”

“如果你的身体安然无恙，我过来并不能算是救你。而且还可能给你添麻烦。

如果你身体负伤了的话，我也许能够救你。

虽然考虑前者的可能性也许有些不足，我在考虑双方可能性的基础上，还是朝这边来了。

所以说，来救你，这种说法并不正确。

而应该说是，考虑到可能能够救你所以来了。”

‘就是说，担心我所以来了。’

我听了少女的话，琢磨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是的。”

‘谢谢你！’

少女眼中闪着光，她握住了我的双手。

这句毫无修饰的话，响彻了我的全身。

“回答我刚才的问题。健康状态如何？”

‘完全没问题！’

少女说着，摆出了一副胜利的姿势。这时。

随着一声熟悉的狙击声，地面飞起了碎片。

‘这边！’

我和少女又开始奔跑。

“朝哪里逃？”

‘不是逃！是在追！’

少女大声说着。

“我知道了。”

‘那个……刚才的话题。’

“刚才……？什么话题？”

我上气不接下气地问。

‘那个……真名的话题。’

“啊，怎么了，在这个时候？”

‘我的回答是，我接受。刚开始也许做的不好，会给你添麻烦……总之请多关照了！’

这个回答让我有些摸不着头脑，我歪歪脑袋正想再继续问她的时候，

少女挡住了我。

我感到了尖锐的杀气。我不由得闭上了嘴。

空气潮湿压抑，让我感觉很不舒服。

大概是刚刚完成施工，纯黑的沥青还冒着热气。

夕阳被灼热的空气扭曲着。一个女人出现了，像是从这景色中渗出来似的。

‘找到你了，杀手！’

她红色的外套溶化在夕阳里，只有腋下的步枪闪着黑光。

她炯炯的目光，跟杀手这个词十分不称。

‘豺狼别乱叫。’

她的声音就像是在歌唱。

她的声音很冷静，好像有些乐在其中。

追风者凛然站在我的前面。

‘跟这个人没关系。让他走。’

‘没关系？你说没关系？’

女人－－杀手嘲讽般地笑了。

‘你没注意到吗？这家伙就是门。’

追风者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像是被打了一拳，后退了一步。

我朝前面走了一步。

“你是谁？”

‘我的名字是伊格尼丝。罗马人的话来说，就是火焰。’

‘九门克绮。’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跟我来吧。要是你不想被那豺狼吃了的话。’

吃我？这女孩？

“我无法理解你说的话。”

‘是吧。’

伊格尼丝笑了。

我没有心脏。

所以我不了解恐怖是怎么回事。

但是我还是能明白危险的。

眼前这个女人，危险得能让我双脚颤抖。

‘没关系的。’

追风者把手放在我的肩上。

‘我追风者以彼方冰河中畅游之鳄起誓。不会让你碰克绮一根手指。’

少女这么说着，站在了我前面。

‘今天对于死去来说，是个好日子。’

我看不到她的脸，但是她的背影在微笑。

虽然见面不久，但是她为了守护我，英勇地站在我面前。

风吹了起来。

风是从少女那边吹起来的。

吹走了残暑的热气，带来清冽严冬的风。

风花消散，少女摆好了架势。

‘愿山彼方的三女神对你的旅途施以微笑。’

‘傻瓜。’

伊格尼丝微笑着，拿起枪。

不意间吹起了强风。

枪声和风声交错着。

一眨眼间，少女出现在伊格尼丝背后。

少女抬起的右腕，银光般挥了下去。

闪光。

伊格尼丝用修长的枪身挡住了少女的一击。

步枪和指甲以拼刀的状况互相抵着。

伊格尼丝趁着这空隙，用另一之手拔出了手枪。

“危险！”

不知道我的声音是否传到了她耳中。

连续的枪声，令少女跳着后退了几步。

‘没意思啊。’

伊格尼丝现出了让人不快的笑容。

‘我原来倒是没想杀你。’

少女稍稍低下头。

少女抬起头，眼中泛着绿光。

她尖耸的耳朵左右摇动。她樱色的嘴唇中能看到牙齿。

少女露出了非人的样子，伊格尼丝得意地看着，扔掉了手枪。

‘来吧。我跟你玩玩。’

伊格尼丝沉静地摆好了架势。

两脚前后分开，拳放在身前，推手的架势。

少女与她对峙着。

少女慢慢地接近。

少女并脚的瞬间。

铁和铁咬合的巨响，还有野兽般的惨叫。

老虎铗刺破了滚烫的沥青，露出了地面。

少女的脚被狠狠夹住，伤口直达骨头。

少女不由得跪在地上，伊格尼丝慢慢悠悠地走了过来。

‘对于豺狼，陷阱比较合适。’

伊格尼丝轻轻笑着，从怀里取出了匕首。

半月状弯曲的黑刃。

血溅了出来。

她跳着躲开了少女的爪子。

伊格尼丝在追风者周围执扭地绕着，慎重地下手。斩下去的时候鲜血飞溅出来，还伴随着轻微的叫声。

我一边看着，一边抑制脚步声慢慢接近。

不是朝着伊格尼丝，而是朝着她扔掉的手枪。

我正要拾起手枪的时候。

闪着黑光的刀刃，把手枪钉在了沥青上。

‘不做傻事的话，你还能多活一阵。’

伊格尼丝头也不回地说。

‘克绮，快跑！’

少女忍耐着痛苦，她的声音听起来还没有垮掉。

‘别叫。’

伊格尼丝挥舞匕首，少女咬着嘴唇忍耐着疼痛不叫出声音。

‘你觉得我卑鄙吗？’

“卑鄙是主观的概念，作为前提，要把双方都放在同一个立场上来考虑。”

我慢慢地回答。

‘哼。正确。正像你说的那样，人和野兽之间是没有卑鄙的。人袭击野兽时运用智慧，不能称为卑鄙吧。’

伊格尼丝举起匕首，要向前投去。

“住手！”

我抓住了伊格尼丝的手。

顿时天地倒转。

一瞬的浮游感之后，我意识到我的后背撞在什么东西上了，伊格尼丝已然踏住了我的喉咙。

‘你有两条路。来和我一起，或是作为那只狗的同伴，死在这里。’

声音沉静，而且凛冽。

‘选吧。’

我……

（接受伊格尼丝。）（拒绝伊格尼丝。）

（拒绝伊格尼丝。）

“这个问题没有意义。”

说这句话是需要勇气的。

‘是跟着我，还是跟着她，这是个简单的问题吧？’

“过度简化的二选一，是让对方舍弃复杂的现实，而灌输单纯世界观的洗脑常用手段。我是说，对这种单纯的手法做出回答，是没有意义的。”

‘你这嘴说的不错么。’

伊格尼丝的鞋，更加用力地碾入我的喉咙。

我感到尖锐的疼痛，不禁开始咳嗽。

‘我最后再问你一次。你想清楚。你到底是那一边的？我？还是她？’

“要是选的话，那是早已定好的。”

‘是吗？’

“我，是她的……站在追风者一方的。”

‘把自己交给吃人的豺狼啊。’

“大家见解不同啊。在我看来，她没有伤害任何人。伤害别人的只有你而已。”

‘确实是。虽然我想让你先搞清楚再死，但看来时间不够了。’

她的脚跟碾着我的喉咙，我感到痛彻全身。

我的视野逐渐变暗了，我隐约看见伊格尼丝举起匕首。

‘死吧。’

‘住手！’

尖锐的叫声伴随着不祥的声音。

肉被撕碎的声音。骨头发出的声音。

印在我耳内拒不散去的声音，是从我身边发出的。

锐利的指甲弹开了投掷过来的匕首。

‘不许碰我的夫君！’

少女就在这里。

她单膝跪地，流着大量的血，但她的眼睛十分明亮，直瞪着……眼前的伊格尼丝。

‘夫君？’

少女握住我的肩膀。少女单脚跳了起来。

随着风的一声爆响，她一跳越过了好几米。

少女把我轻轻放在路边。

‘你又来救我了呢。’

追风者轻轻说。

我摇摇头。

－－被救的是我自己。

她的右脚踝，能看见被刻出印记的骨头。

纯红的血，随着她每次心跳向外喷着。

我看着，一声不坑按着喉咙。

‘稍微等一会儿，我马上就解决这件事。’

少女摇晃着站了起来。

她用不会感觉到体重的站姿，摆好架势。

‘拣了一条命啊。’

伊格尼丝取出了一把很长的刀，脱去了外套。

落到地上的外套，发出很沉的一声。

大刀的造型像是日本刀，伊格尼丝一只手拿着。

她弯着身把刀向前突出，另一支手放在腰间，有些像是击剑的姿势。

－－这样的话，能从少女的范围之外进行攻击。

她对面的少女，看着伊格尼丝那边，没有动静。

在屏息的紧张中，只有轻微的水声表示着时间的流动。

那是少女脚腕滴血的声音。

突然伊格尼丝行动了。

从背后隐藏的那只手里扔出了短剑。

要是从少女那边看来，匕首就像是从虚空中出现的一样。

旋转的短剑沿着椭圆的轨道朝少女袭来。

少女用左手弹开短剑，目光不离开伊格尼丝。

伊格尼丝就在这一刹那刺来。

少女挪开身体躲开了这疾风般的一击。

伊格尼丝微笑着一转手腕。

从突刺改为斩劈，刀朝着少女上身的方向砍去，要将少女切开。

我感到了破灭的预感，不禁颤抖了一下。

被击飞的是伊格尼丝。

少女蜷起了踢出的腿。

血液喷到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她是用被夹坏的腿完成这一击的。

我花费了很长时间来理解这件事。

如果能踢的话，确实可以填补与大刀的距离之差。只要作为支点的脚没有问题，受伤的脚也可以放出攻击。

道理上是能说的过去……但是这种事情真的能够做到吗？

或者说，她是感觉不到疼痛的体质呢。

少女的额头浮现了豆粒般的汗珠。

看来她不是感觉不到疼痛。

伊格尼丝用手撑着地站了起来。

少女边躲避边放出的踢击，无法造成致命伤。

‘干的不错，你这只狗。’

伊格尼丝皱着眉，露出了愤怒，举起了刀。

“你没事吧？”

少女不可能没事。

我只能说出这句话，我对自己很不满意。

‘嗯，没事。’

少女满头是汗，但却对我笑笑。

‘能把肩膀借我一用吗？’

“好的。”

少女搭在我肩上的手，小巧，温暖。

小手‘啪’地拍了我的肩膀一下。

这就像是信号。

少女跳了起来。

清爽的风吹拂着。她以我的肩膀作为跳台，一直线向伊格尼丝冲去。

对于像风一般冲来的少女，伊格尼丝展开迎击。

大刀和锐爪一瞬间的交错。

两腕交叉的少女，和挥出大刀的伊格尼丝。

两个人一动不动，清爽的风在两人之间吹过。

伊格尼丝像是被风吹倒了一样，慢慢地单膝跪地。

她从嘴里吐出了鲜血。

她撑着刺在地上的刀，站了起来，脱兔般消失了。

我完全不理会跑掉的伊格尼丝，径直朝少女那边走去。

“没事吧？我现在叫救护车。”

我拿出手机，少女按住了我的手。

‘嗯，没什么事。不要叫人了。’

如果是平时，这样的话无论如何也要把对方送到医院的，可是这时少女的声音，却有着不可思议的说服力。

我看看她的脚下，血已然止住了。

‘能不能，让我扶着你的肩膀，把我送到那根电线杆旁边呢？’

“啊，这样行吗？”

我听她的话，把她带到电线杆旁边。

‘我觉得大概就是这后面……找到了，就是这个。’

我看了一眼，那里用胶带贴着一根很大的黑色羽毛。

羽毛大概是乌鸦的。

‘能帮我把它取下来吗？’

我听她的话把羽毛摘下来……这时一股凉风吹了过来。

“这是什么啊？”

‘止风术。’

少女的声音充满了刚才所没有的力量，我仿佛觉得她的脸色也好多了。

‘我还以为风都死了。没想到这个女人……’

少女一个人点着头，仿佛想通了很多事似的。不过她说的我都听不懂。

少女嘟囔着，完全不像是身负重伤的样子。

所以我问。

“能稍微说明一下吗？”

‘嗯，好的。’

“找个什么地方说吧？”

‘嗯，我肚子好像饿了。’

“我多嘴问一下，你的脚没事了吗？”

‘嗯？这个？没关系的，过一会儿舔舔就好了。’

脚上满是血污，但伤口已经愈合了。我实在不愿意去思考这件事。

“是吗。”

少女靠近了老虎铗。

她用双手掰开老虎铗，从里面取出了鞋子。

‘漏了啊……’

她很伤心地嘟囔着穿上了鞋。

“那就……还是去上次那家拉面馆吧。”

‘赞成！’

因为是晚饭的时间，莲莲食堂人很多。我们穿越了学生和职员的波涛，坐到了柜台前。

“你想吃什么随便点吧。”

我在路上取了钱。

‘哎，可以吗？’

“这可是救命之恩。”

‘什么啊……不用太在意的。那就先来盐拉面和酱油拉面，一起！’

“了解。”

大碗豪快地堆积成了山。她吃得告一段落之后，我瞅准了时机。

“那，在这里说方便吗？”

‘嗯？怎么了？’

“我是说，会不会有些事情不想让其他人听见。”

‘啊，这里说的话，外面听不见的。’

因为都拜托给风了，少女继续说。

反正她都说没事了，那就这样吧。

“好吧。你说的风啊什么的是什么意思？”

‘嗯，从哪里开始说好呢。先说我们一族吧。’

‘大概你已经知道了，我们不是人。’

“等等。”

‘哎？’

“人这个词可以有很多种意思。比如说代表人性。”

‘人性是什么？’

“主要是说，能够听懂别人说话，有感情的意思。”

如果这么定义的话，我这样的人类，就是没有人性，或者说是没什么人性。

‘哦。人类是这样的啊。’

“如果说你从种族来讲和现代人不同的话，也不要轻易地说自己不是人类。一般情况下别人会认为你的意思是没有能够互相沟通的心。”

‘知道了。那么……嗯，那就说是不同的生物吧？’

“那我明白了。”

‘很久以前，我们和人类在一起，那时被成为大神。’（编者按：大神发音和狼类似。）

“狼？”

‘大神。伟大的神。总有人认为是野兽的狼成为了神。这种说法稍微有些不正确。’

“那就是人狼了。”

‘现在都这么叫吗？差不多就是那个人狼的意思了。’

“刚才说过的风呢？”

‘我们一族从很久以前就和风神们关系很好。所以如果我们拜托风的话，他们就会出一份力量。’

‘刚才那个坏女人把风都止住了。所以我们经历了一场苦战，对不起。’

“没有必要道歉。那是叫做止风术吗，那个乌鸦的羽毛是怎么回事？”

‘嗯，乌鸦是风神的使者，所以如果那么做的话，风神就不会过来了。那个女人真是狠心啊。’

风。

她的身边总是吹着凉爽的风。

“如果有风的话，会怎样？”

‘会很舒服啊。’

“我问的不是这个。如果借用风神的力量，可以做到什么事呢？”

‘看拜托的是什么了……想把那个坏女人切成碎片是很简单的哦？’

很危险的说法。

不过其实还是那个叫做伊格尼丝的女人更危险些。

“那么，作为人狼的你，为什么要到人群中来呢？一直到最近不都是隐藏起来的吗？”

‘嗯，一个理由是来找夫婿的。’

少女很高兴地说着。

“大都市里面也会有人狼吗？”

‘不是的。’

少女摇晃着帽子。

‘啊，也许会有吧，不过来找的是作为人类的夫婿。嗯？怎么了？’

“没事。我只是在思考有关遗传和交配的事情。这种情况下，人类和人狼的孩子，会是什么样子？”

‘看要怎么养育了。’

追风者猛地一握拳。

虽然我不是太明白，看来事情就是这样。

“那么，要怎么找呢？”

看来这个女孩不谙世事。

没有什么比这种情况更危险了。

‘嗯，我也本来特别担心……不过，做起来比计划容易。’

“也就是说？”

‘我到这里之后就找到了。’

“嚯，那真是太好了。”

‘嗯！’

少女高兴地微笑着。

“那么，是谁呢？”

‘克绮！’

少女很精神地喊出来，然后红着脸低下了头。

“叫我什么事？”

她突然叫我的名字，于是我反问她。

‘就是克绮。’

“克绮怎么了？”

‘就是我的夫婿。’

少女用抽筋般的口气说着。

她说话的意思，我慢慢地理解了。

“我，是追风者的，夫婿？”

‘是啊。我们不是约好了吗？’

少女的眼睛就好像是纯真本身，她看着我。她的眼睛中没有任何疑问，像是把一切都寄托于我的小狗。如果她有尾巴的话一定在左右摆个不停。

我不禁产生了罪恶感。

“……好像是哪里有误会。”

‘哎？’

少女呆住了。

“我们一个问题一个问题地解决。你把我当成夫婿，是什么时候的事？”

‘哎，可是……’

少女眼睛渗出了泪光。

她用手背擦着眼睛。

“……从头想吧。先是在拉面馆见面。是那时候吗？”

好像她说过一生的恩惠什么的。

我替她付了饭钱，就是与她约定后半生，有这样的文化圈吗？

‘不是的。那个时候，我只是想，这个人真好。’

“那再往后……今天见面了。”

‘嗯。’

少女点着头。

“我们说了话，被伊格尼丝袭击……”

‘那之前。’

之前？之前发生了什么吗？

“最开始……你从电线杆上面跳下来。”

从高处跳下就是求婚的象征？

虽然说蹦级是成人的仪式吧……

‘之后。’

“那就是，你还了我钱……”

‘对对，再往后。’

“嗯……我问了你的名字。”

名字？

……

当时，少女的脸色变得鲜红。

她用一只手挡住脸，稍微退后了些。

“我叫九门克绮。你呢？”

‘唔……那是真名？’

“是的。”

我轻轻点点头。

‘抱歉，让我稍微考虑一下。’

“……？不要紧。想考虑多久都行。”

……

‘就是那个！克绮问了我的真名。’

追风者在说真名的时候用了重音。

“啊。”

少女满脸不安地看着我。

“是这里啊！”

‘就是就是！’

少女高兴地微笑。

‘你也把自己的真名告诉我了。’

“询问真名，就是要申请结婚吗？”

‘嗯。……如果不是夫妇的话，不会告诉对方真名的啊。’

－－名字的规矩，还有这种事？

“那，追风者，这个名字是怎么回事？”

‘是婚名。’

“婚名？”

‘专门为克绮准备的名字。所以，我是克绮的，未婚妻。’

少女脸颊微微泛红，一直看着我。

我慎重地组织着语言。

“我们所说的名字，和你们的真名，似乎是不一样的。”

‘哎？什么意思？’

“你们的真名，一般不告诉别人吧？”

‘嗯，要是被坏神知道了，会很麻烦的。’

这种事情也许峰雪会更在行……

以前的人，大概就是把真正的名字藏起来，绝对不会对别人说。要是真名被别人知道了，实体就会被支配，大概他们是这么认为的。

这样的话，互相透露真名，就是表现最大限度信赖的好意……男女之间，就是意味着婚姻了。

“我这个九门克绮的名字，很多人都知道。是个随便什么人都能知道的名字。”

‘是，是吗？’

少女看着我的眼睛，有些惊慌。

“所以……大概和你们的称呼用的名字更接近。”

‘这样啊……那么城里的人们，真正的，真正的名字怎么叫呢？’

“没有。”

我说完，少女有些发楞。

‘那……克绮，你不知道自己真正的名字是什么吗？’

“也可以这么说。并不只是我这样。”

‘那……这么多，这么多的人，谁都不知道自己的名字是什么吗？’

“就是这么回事。”

少女低下头……然后抬起头。

不知为什么，眼里渗出了泪水。

“怎么了？”

‘太可怜了。从生到死，都不知道自己的名字，就这么生活。这岂不是……太可怜了？’

“这是主观的问题。我没有因此感到可怜。”

……也许说从来就没有考虑过，比较妥当。

‘不对，绝对是可怜的！’

追风者一步也不让。

“这件事，下次再讨论吧。”

“回到上一个话题……就是说，我告诉你九门克绮这个名字的时候，没有想你求婚的意思。你能明白吗？”

‘我明白了……’

少女不知是朝哪里点了头。看来是很受打击。

她甩甩头，终于还是露出了笑脸。

‘嗯，看来是给克绮添了很多麻烦。’

“没有添麻烦。只是有一个误解。你还救了我的命。”

‘那，我就先离开了。’

“去找夫婿吗？”

‘这件事也要办……还有其他的事呢。’

“那，要是有什么事的话，就来和我商量吧。电话的用法……知道吗？”

‘嗯，知道。’

“那么，就用上次给你的号码打给我吧。”

‘好的。谢谢你请我吃拉面。’

少女站起来，转过了身。

‘对了……克绮要是也能找到自己的真名就好了。’

“是好还是不好，找到真名之前是不知道的。”

‘我来帮你找吧？’

“等你有空的时候吧。”

我点点头。

‘那，等我找到夫婿了，再来找你。’

“嗯。能找到就太好了。再见。”

混杂的拉面馆里，少女嗖嗖地穿过人群，消失在入口处。

拉面馆里，一时弥漫了冬天山野的味道，但很快又被鸡块的香味盖住了。

‘啊，克绮君，你回来啦。’

“我回来了。”

房东小姐在大门前等着呢，她手里拿着笤帚。

‘这季节打扫起来太不容易了……’

“为什么？”

‘你看这些银杏的树叶。’

银杏树叶落了满地，房东小姐正在把它们扫成堆。

“银杏是问题所在啊。”

‘倒不是问题……因为银杏漂亮才种的。’

“也就是说，同一片树叶，长在树上就是漂亮，落到地上就成为了垃圾。”

‘嗯……是这样吗？’

房东小姐开始思考了。

“我先离开了。”

我行个点头礼就从她身边穿过了。

‘……等一下，你的脚怎么了？’

“哎？”

听她一说我才终于意识到。

刚才我的右脚受伤了。

因为我看到了追风者的伤势，就觉得这点小伤没什么……但是如果以通常的标准来看，这确实是比较深的伤。

‘摔了？还是打架了？’

“唔……”

我苦恼了一会儿，说了真话。

“有个患有杀人快乐症的女人来杀我。”

房东小姐的眉头皱了起来。

‘反，反正还是先消毒吧。跟我来。’

“嗯。”

房东小姐拉着我的手，朝她的房间走去。

‘啊，哥哥。’

“我回来了，惠。”

‘小惠。’

‘怎么了？’

“稍微受了些伤。房东小姐正要给我治疗。”

‘那，那个……’

‘小惠也来吧？’

‘好的。’

我受的伤用于展览？

我虽然这么想，但是没说出口。

‘来躺在这里。’

惠看着我躺下。

我的脚放在房东小姐的膝盖上。

‘哎呀……’

房东小姐看着我的伤口，皱起了眉头。

我仔细一看，我袜子脚腕的部分粘着凝固的血块。

‘看来得用剪刀了。’

她用剪刀咔喳咔喳地把袜子剪开。

‘会有点疼的。’

她最后有些用劲。我疼得眼泪都要出来了。

‘哥哥……你怎么受的伤啊？’

“被沥青的碎片刺的。”

‘摔的？真有能耐。’

“不是摔的。”

‘那是怎么弄的？’

“有个患有杀人快乐症的女人狙击我，没打中，打在地上把沥青弹起来的。”

房东小姐用脱脂棉擦着伤口。

抹的消毒药很痛，我脖子根都感到酸疼。

‘好了。伤口不是太厉害，不用缝。男孩子嘛。不过最好别洗澡。’

‘等，等等啊，杀人快乐症什么的是什么意思啊，’

“就是那个意思。用步枪和日本刀……”

房东小姐轻轻按住了我的嘴。

‘停。谈话到此为止吧。受伤之后要好好休息。’

我确实受伤了，所以对休息没有异议。

房东小姐很熟练地用绷带给我包扎上了。

‘哥哥，没事吗？能站起来吗？’

“没事。”

我明明说了没事，惠还是抓住了我的手。

“那我走了。房东小姐，谢谢你。”

‘不用谢。别太乱来哦。’

“在我能办到的范围内，我尽量。”

‘啊，谢谢你了。’

‘嗯。’

……

‘哥哥……晚饭吃过了吗？’

我们从房东小姐的房间出来，上了楼梯就是我的房间。惠一直握着我的手。

“我吃了很多拉面。要是有什么清淡的倒是想吃。”

‘知道啦，一会儿给你送来。’

“谢谢。”

‘……要是有什么事情就叫我啊？’

“嗯，我会的。我进去了。”

‘嗯，一会儿见。’

我进了房间，开了灯，倒在床上。

伤口开始疼了，就好像是刚刚想起来要疼似的。

－－那个女孩，现在在做什么呢？

我想着。

看起来我比想象中的要累。我躺下身就觉得头很沉，根本不想看书……平时我基本不开电视的，这次我把它打开了。

‘……现在牺牲者案件已经是第五件，这成为了战后最恶劣的惨剧。’

主持人左上方是一张黑白照片。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面相不太好。难道就拿不出一张稍微好点的照片吗。

我赶快换了频道。

这就是早上峰雪说的事件吧。

而且已经有五件了。

听着新闻，我逐渐得知的事实，越来越具有威胁性。

第一，发生事件的地点，都是在市内。

第二，都是在一周内发生的。

这简直就可以说是不可能的。

警察是根据现场的信息来找出犯人。

所以进行多次犯罪的话，行动的基本原则就是不要暴露出是同一人所为。

如果是个住在东京的人，那就要去大阪、北海道、熊本，相隔一段间隔，用不同的方法杀人，这样就难以确定犯人。

很多连续杀人案件的成立，都是这种规律。

反过来说，如果从线索推出是同一案犯的时候，基本已经开始了逮捕的倒计时。

结果这次案件的犯人，在这个狭小的城内短时间进行了五起犯罪，即使是已经被推定为同一案犯，还是没有被逮捕。

我重申一遍，这几乎就是不可能的。

考虑到日本警察的优秀，换句话说，就是对于人类来说，几乎就是不可能的。

‘至今为止的牺牲者，都是被锐利的刃物切裂全身，并且身体的一部分被咬掉了。警察认为是同一集团犯罪而进行着调查，对于宗教团体的关联……’

锐利的刃物。

突然我心里面闪了一下。

……

“我问的不是这个。如果借用风神的力量，可以做到什么事呢？”

‘看拜托的是什么了……想把那个坏女人切成碎片是很简单的哦？’

……

被切碎的人。

我并没有亲眼看见。

但我知道，有那尖锐的指甲，可以很轻易地把人切碎。

警察的前提是把人作为逮捕对象。

反过来说，他们没有试图搜寻超越人类常识的存在。

……

‘跟我来吧。要是你不想被那豺狼吃了的话。’

……

然后就是被咬碎的尸体。

我想到这里，不禁摇摇脑袋。

要是连续杀人犯的话，那个女人……是叫伊格尼丝吧？……她才更像呢。

虽然难以想象那个伊格尼丝咬尸体的样子……但也不是绝无可能的。

虽然我觉得不太可能吧……

我听到敲门声，转过身来。

“请进。”

‘哥哥，是我。’

“怎么了，惠？”

惠开门进来了。

‘晚饭。’

惠手里没拿东西。

‘我想了想，晚饭的材料，哥哥的房间里有。’

“是吗。”

‘我现在做吧，哥哥稍微等等。’

“好的。”

我躺在床上。

我闭上眼睛，做饭的声音仿佛就在我耳边。

叮当作响的餐具。菜刀的声音。惠的脚步声。

这些声音我一点都不会觉得吵，反而听着会觉得安心。

‘哥哥，做好了。’

我听到后站起身，慢慢伸个懒腰。

‘来。沙拉还有……炖汤也热了一下。’

“一看就知道了。”

‘话虽这么说……。炖汤要吗？哥哥说想吃清淡的，就做了沙拉……’

“两样都要。”

“我开始吃了。”

‘我也开始。’

‘好吃吗，哥哥？’

“好吃。”

炖汤这种食物，放了一天之后味道会渗进去，变得更好吃。

萝卜的甜味，肉筋的味道，变得更浓厚了。

‘真的？’

惠满眼的猜疑，看着我。

“我觉得好吃，于是才说好吃。

这当然是主观感觉的表现，并不代表一般性。

惠不觉得好吃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哥哥，时常说些奇怪的话。’

“这是主观上的不同。从我的角度来看，是惠说的话奇怪。”

‘刚才也是……’

惠说到一半就不说了。

“怎么了？要是有什么想说的，说出来比较好。”

‘哥哥……知不知道踌躇和细腻这些词？’

“作为单词可以理解，但是关于用法没有自信。”

‘是吧……’

“通过对刚才对话的观察，惠现在是在踌躇吧？”

惠点点头，脸色有些支离破碎。

踌躇……

“内容是……关于我受伤的事情吧。”

惠又点点头。

即使如此我还是不明白。

‘有什么踌躇的呢？直接问就可以了啊。’

惠深深叹了口气，然后又面对着我。

‘刚才……哥哥说被步枪狙击……’

“是的。被狙击了。虽说没击中吧。”

‘要是打中的就不会是这副表情了。’

“是的。”

‘那个……不是玩笑吧。’

“不是玩笑。”

话说回来，玩笑是什么？

辞典里面说‘说不可能的事情，不认真的话’。作为玩笑一般的效果，是让大家发笑和放松。

这样的话，我是不开玩笑的。

我尝试模仿别人开玩笑的行为，结果周围的人，从来没有笑过。

我试过几次之后，于是就中止了开玩笑的尝试，直到现在。

“至少主观上，我是想说出事实的。”

‘什么叫主观上……’

“并不能排除记忆的混乱和妄想的可能性。”

‘是吗……’

惠又深深叹了口气。

‘无论如何……别再卷入这种麻烦事了。’

“这一点很困难……”

‘为什么啊？’

“要是知道躲避远方狙击的方法，一定要告诉我。我想作为参考。”

惠一言不发地瞪着我。

我只好闭嘴不说话了。

“我吃饱了。”

‘我也饱了……’

吃完饭后，惠也一直阴沉着脸。

“惠？”

‘什么事？’

“你的脸色不好。发生什么不愉快的事情了吗？”

‘当然有啦！’

“你没有说起过。告诉我。”

‘哥哥受了这么重的伤，而且还说是被人枪击，’

“嗯……也就是说，疲惫的原因是因为担心我。”

‘我，我也不是说哥哥不对……’

“我知道。我说的是原因，没有说责任，是吧？”

‘……但是在这方面哥哥说的这么直接，有点让人不高兴……’

“我的事故，不是我所希望发生的，我没有办法。想高兴的话，出去玩如何？”

‘我倒是想……’

惠看看电视那边。

‘现在正发生着很严重的事件吧？’

“嗯。说是战后最恶劣的事件……对啊。女性一个人出行很危险。”

‘嗯，是啊。最多只能和房东小姐一起出门买东西。’

“……那不会很辛苦吗？”

‘是有一些。有的时候会想，要是我来之后不发生这些事就好了。’

“是啊……”

‘对不起哥哥。’

“怎么了？”

‘我本来不是打算来说这些话题的。’

“嗯。那是来做什么的？”

‘来探望伤势。’

“是吗。我没大问题。”

‘哥哥别太勉强。晚安。’

“晚安，惠。”

惠站起身来，我一直送到门口。

我慢慢地关上门。

关上灯之后，房间里一片漆黑。我看着天花板想着。

连续杀人案件……对于当事者来说只能是不幸，对于惠来说在暗中增加了不便。

我得采取些行动。

少女的脸浮现在我脑海里。

很少有人知道，那座建筑还有地下部分。

只有屈指可数的几个熟悉这座城市深处的人知道。

这些少数的例外者，知晓这个城市真正的样子。

‘进来。’

一个黑色的巨大办公桌。

这是个完全为了实用的桌子，桌子后面坐着一个男人，他正在阅读文件。

他听到轻快的敲门声后，头也不抬地回答。

‘是。失礼了。报告。’

‘关于那个九门克绮－－’

‘九门，克绮……？’

本来男人一直在不休止地翻阅文件，视线扫个不停，但这句话让他的动作停了下来。

‘情报还未经过确认，有情报说九门克绮与“最骄傲的利刃”接触了。’

‘什么？“最骄傲的利刃”？这家伙也终于来到这里了？’

‘直到现在还没有确认。’

‘尽快确认事实关系。这是最优先事项。’

‘是，明白了。还有一个报告－－’

‘不要紧。继续说。’

‘因为饵食太近，魔物的行动更加活性化了。今天又确认了一个新的草原住民。’

‘哼。为了找门，跑到这么偏僻的地方。’

‘这是不包含在协定之内的因素。请问该如何处理？’

‘不管。现在不是处理这些小事的时候。

无论如何都要先处理“最骄傲的利刃”。’

－－当然，尾巴也不是轻易能抓住的。

男人说完，嘴角稍稍翘起。

‘计划即将完成。别轻易出手。

虽然没有时间了，但我们有必要慎重行动。’

‘是，明白了。’

‘海神住民如何了。和暗夜住民的决议，送到了吗？’

‘那一方面也在顺利地准备。’

‘不能再吸引多余的注意力了。尽快准备。’

男人让秘书离开之后，躺倒在靠背上，把脚搭在桌子上。

厚厚摞起的文件，倒在地上发出声响。

‘这下三大守护都聚齐了。不能不管啊。’

他自言自语的同时，他的表情下意识地扭曲了。

他根本没想过一切都会这么顺利。

但是即使如此，他眼前有了障碍，还是会觉得不高兴。

该来的障碍已经到了眼前，男人狠狠地自言自语。

‘……来了个麻烦的家伙。’




第三日
天亮了啊。

日光从窗帘漏进来，让我感到无法言谕的舒适。

我甚至都想翻身再接着睡上一觉。

可是。我看了眼表，时间已经不允许我再睡了。

我揉了揉眼睛，起身下床。

我听到轻轻的敲门声。

‘哥哥，早饭吃了吗？’

“马上吃。现在换衣服，稍等。”

‘好的。’

我使劲伸了个懒腰，穿上了衣服。

昨天晚上，我上网调查事件，不小心忘记了时间。

结果还是没什么收获。

我找了些新闻的既刊号，搜集了一些基础的事实，但在这之外我一无所获。

基本都是杂音，没有能称为信息的信息。

原信息被警察紧紧掌握着呢吧。

‘哥哥，好了吗？’

“好了。”

我开了门，让惠进来。

‘早饭吃什么呢？炖牛肉汤已经吃完了……’

“能做什么吃？”

‘嗯……面包片和野菜汤比较简单吧？’

“那就这些吧。”

‘哥哥，太随便了。再认真想想啊。’

“在没有选择项的情况下想，应该是白费力气。”

‘反正，有没有想吃的东西？’

“要是说了做不了的东西，也是白说。”

‘快说吧！’

“那就金枪鱼的红肉。”

为什么呢。惠的眼里浮现出泪水。

‘哥哥……是认真的吧？’

“是的。”

‘稍等一会儿。别走开啊！’

我遵照惠的话，一直站在这里。

稍等这种时间的定义是很主观的，如果有个十五分钟的话，也就不能叫做稍等了。

‘我回来啦……啊，哥哥？’

“什么事？”

‘难道，哥哥一直站在这里？’

“你不是说别动吗？”

‘我好像是说等一会儿？’

“正确说法，是稍等一会儿，别走开啊。”

‘那哥哥又不是机器人……’

“别介意。我自己决定的。另外……什么事？”

‘嘿嘿……看这个！’

惠轻轻敲了敲纸包。

‘街角的鱼店，早上八点就营业！’

“也就是说，这里面，是金枪鱼的红肉？”

‘当然！’

惠炫耀胜利般地点头。

‘米饭还有吧。’

“没有了。”

‘哎？’

“昨天夜里肚子饿了，吃掉了。”

我调查的时候吃了。

‘怎么能这样……’

惠一下泄了气。

‘做饭的时间……已经不够了。’

我点点头。再做饭的话一定迟到了。

“遗憾啊。”

安慰别人，真的很困难。

有时，我从心底发出的安慰别人的话语，经常无法被他们理解。

现在也是。

‘……傻瓜。’

“什么？”

‘哥哥大傻瓜！’

惠红着脸，流着眼泪，喊出这句话。

她伤心的表情让我心疼。

我没想让惠伤心啊。

‘大清早的，怎么了？’

我听见这个声音的同时，门开了。

‘哎呀，小惠。’

‘哥哥……哥哥他……’

惠哽咽着，妨碍了发音。于是我插了话。

“我跟惠要求早饭吃金枪鱼的红肉，但没有米饭了。”

房东小姐呆了一阵。这也难怪。我也不清楚惠为什么要哭。

“对了，房东小姐，米饭有吗？”

惠扯了扯我的袖子。看来她是想说别多管。

‘抱歉。我这里也没有现成的米饭……’

“是吗。”

‘不过克绮君……你刚才说了想吃金枪鱼的红肉是吧？’

“是的。”

‘虽然做不了铁火饭吧……稍等一会儿。’

……

‘开始吃了。’

还不到十分钟。三个人一起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惠也不再流泪了。

房东小姐的手法，简直就是神速。

我刚看见她消失，她就拿着做饭材料出现了。

她拿来的是鳄梨、西红柿、莴笋和香草。

她把面包放入烤面包箱，然后开始拌沙拉酱。

她切金枪鱼，切青菜，拌上沙拉酱，制成了海鲜沙拉。

她倒上几碗清汤（我可以发誓，我没看见她什么时候烧的水），加上沙拉和烤面包，这便是一顿很丰盛的早饭。

做饭时间，一共8分24秒。

‘不好意思，做的有些简单。’

我和惠都出神地看着房东小姐。

啊，简直就不用说，这沙拉太好吃了。

沙拉里拌上调料的金枪鱼，还留着弹力，融入了味道，和鳄梨香草都很配。

我把它放在脆脆的烤面包上，一咬，从嘴一直到肚子，都充满着暖和的满足感。

‘太好吃了！’

惠感动至极，叫出声来。

“同感。”

‘那，刚才是怎么了？’

房东小姐这次跟惠说话。她转向惠倾听着。

‘那真是……克绮君太过分了。’

房东小姐大致地下了结论。

是吗。我太过分了啊。

“我到现在都还不知道哪里做错了。”

房东小姐和惠看着我，叹了口气。

不过两人脸上都是微笑。

‘算了反正哥哥就这样。’

‘没办法呀。’

两人一边做出不正当的评价，一边笑了出来。

也好。对于我来说，比起哭，惠还是笑的时候比较好。

……

魔法般出现的餐桌，又像魔法般消失了。我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是在喝餐后的咖啡了。

……我对此也可以发誓，吃饭时没看见房东小姐站起身来。

“啊，该走了。我吃饱了。”

“不好意思，之后的收拾就拜托了。”

‘没事。克绮君？’

“在。”

‘总是把小惠弄哭可不行哦？’

“我会尽量的。”

‘嗯，慢走。’

‘哥哥，路上小心！’

“我走了。”

我有意识地加快了脚步。

尚且不提房东小姐做早饭的工夫，我本身已经起晚了。

我要是不快些的话就要迟到了。

‘嗨！’

这个时间带，我跟这家伙碰上的可能性很高。

“峰雪啊。稍微走快些如何？”

‘不用，早晚都是死，反正能到学校就行了。’

“……晚了的话就迟到了。哈欠……”

我说着，打了个哈欠。

峰雪大笑。

‘眼睛很红啊。干什么了？’

“稍微调查了一下。那个连续杀人事件。”

‘啥啊，你不是说这不是什么大事么？’

“那是我的误解。”

我开始讲解，现在发生着的连续杀人事件，带有的一些特异现象。

‘原来如此啊……’

峰雪叉起双手，点点头。

‘等等。这样的话，就是说这小城已经很危险了？’

“是的。情况大致有三种。”

‘能允许我洗耳恭听吗？’

“第一，是警察查出了犯人，但不能逮捕的情况。”

‘什么啊那是？’

“比如说政治上交易的结果。”

‘这倒是不太清楚。不过要是单纯的杀人案还情有可原，但是这是连续杀人事件啊？一直这么杀下去都不能惩治他的话，日本有这么强的人吗？’

“那么就是警察无法逮捕犯人的情形。这种情形，有两种不同的情况。”

“第一，警察十分的无能。”

‘这大概也不可能吧？警察也是要面子的啊。应该会把厉害的家伙派来。’

“是啊。不仅这个小城的警察能力……整个警察厅的能力都低下的话，实在是说不过去。况且，那种情况下，其他地区也会发生检举率低下的问题，但是事实上没有。”

‘是啊是啊。别绕弯子了。第三种可能呢？’

“警察没有问题，而犯人一直顺利逃脱，那么就是犯人具有常识以外的能力。”

‘那也就是说，呃，犯人是怪物或者超能力者？’

“也不必然。关键是要能抓住搜查的盲点，站在常识之外。只要有一两个没人想到过的犯罪方法，逃走方法就行了。”

‘……是啊。’

‘不管了……不过你能对案件感兴趣，真是少见啊。’

“因为……我碰到了像是犯人的人物。”

‘啊啊？’

峰雪站住了，一脸奇怪的表情。

“没时间了。跑吧。”

‘喂，等等！’

……

校门正要关上的时候。

关门的是梅鲁可利阿利神甫。

我慢下脚步来。

‘唔啦啊啊啊啊！’

我身后发出了吼声。是峰雪。

他不仅没慢下来，反而朝着校门冲去。

他很漂亮地从大地跃起，在空中翻了个身。他以太阳为背景，踢出了一个华丽的飞腿。

神甫轻轻摆好了架势。

神甫嘴角露出了无惧的笑容。

在峰雪飞踢一闪的瞬间。

神甫的双手绕了个圆。

腾空的峰雪，双脚被缠住了，像是叉子面前的意大利面条。

峰雪的轴心被拨开了，他多余动作太多，结果螺旋着撞到校舍的墙上。

“早晨好，梅鲁可利阿利老师。我能过去吗？”

我说完之后，神甫看了看表。

现在是8点44分42秒。离关门应该还有18秒。

我慢慢走来，就是这个道理。

‘差点就迟到了呢。下次稍微早些来。’

“我知道了。那我进去了。”

‘……给我等一下！’

校门另一边，峰雪在喊。不屈的生命力啊。

‘峰雪君，你迟到了。’

豪不留情的声音，还有对应的骂声。

我背对着他们，一边听着一边走进了校舍。

‘克绮！’

峰雪一边喘着，一边跑进教室。

同学们一下安静了下来。

‘发生什么事了？’

牧本同学作为代表谨慎地问道。

‘那家伙把我出卖了。’

‘哎？哎？’

峰雪的声音很大。大家都转向了我。

“那与现实不符。”

‘等等，仔细说明一下啊。’

同学们的目光集中在了我身上，我不得已站了起来。

“马上就要迟到的时候。

校门正要关上。

我走着进了学校。

峰雪朝老师飞起一腿，没击中，被老师训斥，迟到了。”

慢了半拍之后，全班开始爆笑。

‘啊啊？’

峰雪朝四周一瞪眼。

全班安静了。

“你到底想说什么？”

‘你不应该放着我不管啊。’

峰雪降下声调，小声对我说。

“为什么？”

‘这叫作人情。’

“抱歉，人情这个概念，我比较生疏。”

‘人情这种东西啊，就是说朋友被极恶教师逮住的时候，要挺身搭救。’

‘峰雪君。’

一个极度温和的声音。

那个男人接近的时候，从我这边是可以看见的。刚才教室安静的时候我注意到的。

峰雪战战兢兢地回过头。

‘呃，梅鲁！’

‘要开始上课了。’

峰雪条件反射地竖起了中指。梅鲁一把抓住手指，拧了起来。

峰雪看起来是一只手给按住了，但他的状况可不是那么简单。

铃声终于响了。

‘以前我就说过，我想要教你绅士这个词的含义。’

‘吵死了，屎老师。不上课行吗你？’

‘那么就来问问班上的大家吧。能允许我分出些课上时间，来给峰雪君做一下个人授课吗？’

教室里马上响起了欢呼声。

梅鲁神甫太有人缘，还是说峰雪没有人缘呢。

‘九门君，怎么了？’

我举起了手。

“我反对老师的提议。”

‘也就是说？’

“请您马上放开峰雪，开始上课。”

‘好吧。’

梅鲁神甫放开了手。峰雪一声不坑地按着胳膊。看来真是很疼。

‘我能问一下理由吗？’

“人情。”

‘啊？’

“刚才他才说过。朋友被逮住的时候，挺身相救就叫做人情。”

不知为什么，我身后变得嘈杂。

……他们刚才还希望峰雪被教训。同一群人，现在又支持我的行动。

人类这种东西，真是难以理解。

‘……原来如此。九门君，放学后，能来一趟办公室吗？’

“好的。”

课程继续下去了。

我坐下时，峰雪低声说道。

‘谢啦。’

‘喂，克绮，要去办公室是吧？’

放学后，峰雪问我。

“是的。”

‘我陪你去吧。’

“为什么？”

我提出了简洁的问题，峰雪露出了奇怪的表情。他的表情又不像高兴，又不像生气……似乎是某种，不好意思的表情。

“你的表情让我觉得不舒服。”

‘要你管……’

“那是为什么？被叫的只有我。”

‘那是因为啊，你被叫去本来也是我的缘故。这就叫百闻不如一见。’

“虽然不太明白……峰雪觉得，我被叫到办公室是要挨训吗？”

‘嗯……差不多吧。’

“为什么？”

‘为什么……难道不是吗？’

“不是吧。没有理由。”

峰雪一脸苦色地思考着。我把理由告诉了他。

‘因为我和峰雪不一样，我没有做让老师生气的事情。’

‘哼！我明白啦，你随便吧。’

“我本来就是这个意思。”

‘反正万事小心吧。’

“我会的。”

办公室的入口，和教室的门不一样，是个双开的大门。

虽然没什么可担心的，但我还是有些紧张。

梅鲁可利阿利神甫的桌子……找到了。

‘在这边。’

神甫挥挥手。我朝神甫点点头。

“我是九门克绮。您叫我，我找您来了。”

‘九门君，抱歉突然找你。有时间吗？’

“那要看事情的程度。介于事情的重要性，我应该能够空出一两个小时。”

‘不用那么久。能稍微来一下教堂吗？’

“好的。”

小木门。没锁。

‘很少见是吧？’

“是的。我第一次来。”

因为这里是教会学校，所以有几个以基督教为基准的活动。

圣诞和复活节我原来是知道的，但是灰色星期三这种日子，我在进学校之前是不知道的。

到时候，全校学生会集合在礼堂进行典礼。所以这个小教堂最后还是没派上用场。

不过学生中的信徒，每天早上似乎在这里做弥撒。

另外似乎还有毕业生在这里举行婚礼，这大概也是跟我无缘的。

‘确实，未信者，基本上是不来的。’

未信者这个词，我是入学后才知道的。

我们学校，虽说是教会系的，但信徒还是很少。

不是信徒的人，都叫做未信者。

现在还未信仰的人。以后（应该）有一天信仰的人。

无论是神道还是祖上传下来的净土真宗，一律视为未信者。

从这一点看来，我能感觉到基督教成为世界宗教的生命力。

‘总之先冷静一下。我不是把你叫出来训斥的。’

“我很冷静。因为没有被训斥的理由。”

‘九门君是直指中心的类型呢。是性格使然吗？’

“与其说是性格，不如说是缺点。”

‘不直说的话，会不安吗？’

“不直说是做不到的。”

有心灵感应的人们，即使不把事情直说出来，也能互相明白。

好像是叫做暗示。对我来说是无法做到的技术。

‘总之，先来喝杯茶吧。’

梅鲁神甫沏的茶，散发着一股玫瑰的香味。

‘怎么样？’

‘很美味。您找我是什么事？时间会用多久？’

“嗯……这个啊。”

神甫说着，品了口红茶。

‘时间，不会太久。就当作是非正式的前途咨询吧。’

“好的。不过有几个疑问。为什么突然要进行前途咨询？您又不是我班主任？”

神甫喝着茶，没有露出特别的表情。

‘是啊。从哪里开始说起呢。我作为神甫，常年执行告解的秘迹。也就是所说的忏悔。’

我轻轻点点头。

‘忏悔的时候，我会认真地听取，信徒们每周都会做。有点像是这种咨询的时间。’

“是。”

也就是有些像是心理治疗之类的事情。

‘即使如此，还是能看到有些人带着深刻的烦恼，背负着无法对别人说的事情。’

“这和我有怎样的联系？”

‘我做着这些事，逐渐地能够识别出带着烦恼的人的样子。’

“也就是说……我深刻地烦恼着？”

‘是的。也许说是烦恼有些不合适，不过你是否有些不好办的事情呢。’

我皱了皱眉头。

这个问题本身就没什么意义。

有一段时间，我想了解其他人拥有的心灵感应，一直努力学习。

那时，我就了解到，有一种技术叫做ColdReading（编者按：无事先准备地窥探对方心理），就是现在梅鲁神甫应用的这种。

大多数的人，都会有些不好办的事情，只要被这么一问，就会回答是的。然后就这样，表现出很了解对方的样子，让对方信任自己。

我听说这是占卜师的技术，仔细想想，大概也是神甫所应用的技术。

“梅鲁可利阿利老师。”

‘什么事？’

“您是真的这么想呢？还是说想作为博取我信任的手段呢？”

‘真的是直指中心啊。’

神甫很有趣地笑着。

‘我不是要耍什么伎俩。今天九门君的脸色，确实很深刻。所以我想问问。’

“是吗……确实有不好办的事情，但不是要和老师商量的。”

关于杀人犯的事情，还处于假说的阶段。

我觉得没有必要来请求眼前神甫的协助。

‘我明白了。不过，最好不要自己把世界变得狭窄。不一定什么时候有谁能帮助你。我一直都会在这个教堂。如果有什么想商量的事情，就来找我吧。’

我点点头。

不要把世界弄狭窄，这句话让我思考。

‘久留你真是抱歉。希望你会再来玩。’

“我知道了。”

我喝完了红茶。

虽然红茶稍微有些凉了，但是舒适的玫瑰香却没有改变。

我走出教堂。外面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正是刚刚能够看见星星的时候。

‘喂，怎么样了？’

出了教堂后，峰雪朝我跑过来。为什么牧本同学也在呢。

接下来我该怎么说明呢。

我陷入了沉思，峰雪和牧本同学则摆出了一副丧气的面孔。

‘喂，发生什么不妙的事情了吗？’

“嗯？不，没有。怎么说呢……就好像是提前的前途咨询。”

峰雪和牧本同学的脸色更加深刻了。

“咱们别站在这里说了。回家吧？”

‘啊，嗯。’

我看他们俩的样子，好像还是有些不明白似的。

我们慢慢地走着。

我们走出校门的时候，峰雪小心翼翼地开口了。

‘刚才你说前途咨询。’

“梅鲁可利阿利老师就是这么说的，我是重复。”

‘什么前途啊。你不是要从这里毕业吗？’

“我是这么打算的，怎么了？”

‘要是有什么困难的话……我还有班上的同学，都会帮你的。’

牧本同学的表情十分认真。

他们好像是有什么误解。

“峰雪？”

‘嗯。’

他回答我的时候，表情简直就是‘认真’这个词本身。

“最近，我是不是看起来在烦恼些什么？”

‘没有……我没注意到。你有什么烦恼的事情吗？’

“不，没有。”

他们两个人认真的表情舒展了。

我大概是头一次看见别人仿佛脑中突然空白的样子。

紧接着，他们两个人的表情变得严峻了。

峰雪变得激怒，牧本同学有些皱眉。

‘你在搞什么鬼啊！’

“看来按照顺序来说明比较好。我接受你们的提问。”

‘你以为自己是谁啊！’

‘呃……我问。’

牧本同学礼貌地举起了手。

“什么问题？”

‘九门君，惹梅鲁老师生气了吗？’

“没有。牧本同学为什么这么想？”

‘哎？哎？’

“我自己并不记得做过什么惹人生气的事，如果牧本同学觉得有的话，我本着学习的态度向你请教。”

‘不……没有那样的事。对不起。’

“没有必要道歉。作为我来说，并没有做惹人生气的事，所以只是想知道你认为我惹人生气的根据。”

‘呜……’

为什么牧本同学好像要哭出来了呢。

‘你给我适可而止！’

峰雪弹了一下我的脑门。准确说来，不是在额头，而是鼻梁上方，双眉之间。挺疼的。很疼。

“你干什么！”

‘你不该拿大道理来欺负柔弱的女学生！’

“……我只是想表明我的疑问。”

‘你的疑问会把人搞崩溃的！’

我叹了口气。

“你说的话在逻辑上是矛盾的，不过在事实上似乎是正确的。”

‘明白了的话就去道歉。’

“牧本同学。”

‘啊，嗯。’

“让你觉得不舒服真是抱歉。刚才只是单纯的疑问，并没有责备你过失、否定你人格的意思。”

‘呃……’

牧本同学有些不知所措，峰雪拍拍她的肩膀。

‘牧本。大概有些难以置信，这家伙正如字面意思，表里如一。’

“难以置信这个词是多余的。”

‘所以，这个家伙说他没有恶意的时候就是确确实实没有恶意，当他提出问题的时候确确实实只是提个问题而已。’

“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吵死啦，你这个愣头青木头佛金属佛石头佛。肉身的人总是要分表里东西南北的。’

‘峰雪君。’

牧本同学插话进来。

‘你说的有些过分了吧？九门君没有恶意啊。’

峰雪露出了苦笑的表情。

‘是啊……反正对于这家伙，别总是大惊小怪的比较好。’

牧本同学点了好几下头。

‘那么……既然没被训斥，那他都说了些什么？’

“他说我看起来好像在烦恼些什么。要是有什么烦恼的话，就去找他。”

‘啊？’

峰雪的表情很奇怪。

牧本同学也是。

‘怎么这么说？’

“不知道。”

我确实不知道，所以没办法。

那个意大利人神甫应该不会对我感兴趣，或者说应该不会担心我。

‘梅鲁这个人。’

‘梅鲁老师他……’

两个人异口同声。

三个人一起思索理由，但也想不到些什么。

‘好多啊。’

峰雪小声说。

“第十七个人了。”

我回答。

‘哎？什么？’

‘刚才遇见的警察数目。’

峰雪回答。

“不止是警察，也有保安公司的人出来了。”

在我们回家的路上，有太多穿制服的男人。每个拐角就有两个。其他地方也很多。

应该还有便衣吧？

‘看来还没逮住呢。’

峰雪皱了眉。

‘不，不过，这里应该不是危险的地方吧？’

牧本同学看着我。

“牧本同学，那是我昨天说明的吧。”

‘是啊。’

“那是因为数据不足产生的误解。这里现在处于非常危险的状态。”

牧本同学看起来就要哭出来了。

‘你这个家伙……’

峰雪的话音有些无奈。

……

‘怎么啦？’

峰雪最先看见的。

我们在放学回家途中遇到了禁止通行的地方。

有警察在疏导。

巡逻车停了几辆，里面……能看到特别高的好像很结实的车。

不是救护车。

救护车不会染成这么灰的颜色。

‘怎么回事？’

‘这里禁止通行，请不要驻足观看！’

警察的声音令人群移动起来，我们在现场前面看了一眼。

牧本同学的脸色发青。

原来如此，是新的杀人事件啊。

我从缝隙中看了一眼。

现场的深处……因为夜色降临了，我看不太清楚。

我能隐约看到毛毯。

毛毯旁边站着一群穿制服的男人。

他们不像是护士或警察……这更像是军队的制服。

‘快走！’

我们被催赶了一下，于是加速前行了。

这时。

我好像看到那条路的对面有什么东西。

风中飞舞的银发，还有白色的发饰。

这时，在月光的照射下，银发像水银般闪耀着。

也许是我看错了。

可是－－

‘九门，君？’

牧本同学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

“怎么了？”

‘刚才你的表情好严肃啊？’

“严肃？”

‘是的是的。’

峰雪得意地赞同。

“是吗。”

‘……呃，这种时候不应该光是说“是吗”……’

“怎么？”

‘……嗯算了。’

峰雪耸耸肩。

‘那，明天见。’

‘再见。’

两个人招招手，我突然意识到一个事实。

“说起来……为什么牧本同学也在？”

‘你这个家伙啊……’

峰雪叹气了。

牧本同学用手指按着额头思考着。

‘九门君被老师叫走，我很担心。’

“原来如此。谢谢你的担心。”

‘不用谢。’

牧本同学回答，她的表情似乎有些疲惫。

‘跟你呆在一起就是会累的。’

峰雪的表情跟牧本同学一样。

“是吗。”

我边说着，边摆摆手。

我感觉有些舒服。

‘啊，克绮君，你回来啦。’

房东小姐在打扫公寓的门口。

“晚上好。”

‘早些回来看妹妹比较好哦。’

“嗯。”

我上了楼梯，惠从房间里面飞奔出来。

‘哥哥你回来啦～’

“我回来了。”

‘我把饭做好了，吃吗？’

“嗯。”

我进了房间，换了衣服。

我不着不急地洗了个澡，洗完后听见了敲门的声音。

‘哥哥，我把饭端来了。’

惠端着个很大的托盘，托盘上面是冒着热气的晚饭。

“请进。”

惠进了屋，把托盘放在了桌子上，吁了口气。

‘那就趁着还没凉，吃吧。’

“嗯。”

“‘我开始吃了。’”

我说完之后，拿起了叉子。

我突然想起了什么，于是转头看着惠。

“不用祈祷了吗？”

‘……唔，嗯，不用介意。’

惠回答着，好像有些高兴的样子。

“那就算了吧。今天的晚饭真是丰盛啊。”

满桌的饭菜，从旁边开始是炒菠菜，牛排，还有煮青菜和番茄汤。

虽然每一个单独来说都是不太复杂的菜，但是以惠做菜的技术来说，这些应该还是很费时间的。

‘因为我比较有时间嘛。所以打起了精神想要好好做个饭。’

“是做而不是学吗？”

‘嗯……不过房东小姐也帮了一下忙。’

“很好吃啊。”

炒菠菜还稍微留有些咀嚼感，带着自然的甜味。

牛排是标准的五分熟。倒上黄油酱油的话很好吃。

‘牛排是哥哥回来之后才做的。其他的都是重新热的……’

“怪不得这么好吃。”

‘太好啦～’

……

“我吃饱了。”

‘粗茶淡饭～’

我悠然喝着茶，一边喝一边看着惠。

“来这边以后，感觉怎么样？”

‘嗯，挺好的。房东小姐人特别好。’

“是吗。”

‘不过，有些无聊呢。外面好像有点乱。’

“想不想去什么地方观光？”

‘哥哥也来吗？’

“我要上学。”

‘那我不去。好不容易才见到哥哥，干嘛非要再分开呢。’

“这样啊。”

我仔细地考虑。

“也就是说，没有杀人事件的话就好了。”

‘……呃……是啊。’

惠想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我站起身。

‘哥哥要出门吗？’

惠的声音带着些担心。

“嗯。”

‘要去哪里？’

“目的地还没有确定。”

‘我不是这个意思！哥哥要去做什么？’

“我想去把令惠不愉快的原因给排除掉。”

‘哎？’

我穿上了鞋。

“我想，要是能够找到杀人犯的话。”

‘等，等等……’

“惠？”

‘什么事？’

“饭后的收拾，等我回来会做的。”

我这么说完，走出去并关上了身后的门。

我确实没有明确的目标。这一点和我对惠所说的相符。

只是……我觉得如果这么走下去的话，大概会碰到她的。我是这么想的。

……

我看了眼表，已经是晚上九点了。

我在车站的附近，看着人群在来来往往。仔细看看，其中大都是工薪族和女职员。

所有人都不顾两旁地直线回家。

牛肉饭馆和便利店的灯火空虚地闪耀着。

莲莲食堂……已经关门了啊。那她会在哪里呢？

我首先应该考虑的是，那个女孩会在哪里过夜呢？

她完全不谙世事，连拉面钱都会觉得困扰。她应该不会是在旅店里。

这样的话……大概是公园之类的地方？

我开始朝着公园那边走去。

……

我离开了大街，周围马上暗了下来。

夜色似乎是连我的脚步声都要吞噬掉。

‘请等等。’

后面有人叫我，让我不由得全身一震。

“什么事？”

手电筒的光冲着我照过来。

因为逆光，我看不见那个男人的脸。

我隐约看见他脚下的鞋，还有鞋上方绿色的制服。

‘我是保安公司的人。’

我稍微对灯光习惯了些，发现他们是两个男人。两个人都是肩膀很宽，很结实的男人。

“有什么事？”

‘是从市里来的任务，要对连续杀人事件做巡逻。能配合我们一下吗？’

我点点头。

‘名字和住址。’

“九门克绮。住址是－－”

后面的人操作着掌上电脑，似乎是在做对照。

然后他给前面那个男的一个手势。

‘九门先生。现在是警戒状态，如果您不是有急事的话，能请您回府吗？’

‘您愿意的话，就让我们带您回佛雷德公寓吧。’

两个男人的语调不容我反对。

我开始思考。

我如果回家的话就无法达到目的。但是如果我现在逃走，应该也不是好主意。

救星就在这时出现了。

后面的男人把手机举到耳边。

我眼看着他的表情越来越严峻。

他拍了一下前面男人的肩膀，前面那个男人就明白了。

‘－－实在抱歉，我们现在有急事。请您尽早回府。’

他们说完，关掉了手电筒。

现在即使说他们是在死亡线上徘徊的身经百战的佣兵，我也会相信的。

他们眼睛直视着我。

这并不是故意的恐吓。

只是令人感到特别的寒冷。

那大概应该叫做，令人心脏都会冻住的视线。

但是我没有心脏。

声音和视线令我的身体震动着，在我空旷的胸腔内引起了共鸣，然后便慢慢消失了。

他们俩跑着上了驶来的车。

我看着他们走远，于是继续前行。

朝着车驶去的方向。

……

白天有那么多穿制服的，现在一个都看不到。

结果，跟车跟丢了之后，只好凭着感觉走了。

制服部队们也像刚才那两个人一样上车走了吧。

那两个人到底是朝哪里去的？

按理来考虑的话应该是杀人现场。如果发现了杀人现场，应该是会包围而不分散的吧。

我走到了一个没见过的狭窄小路中。

我再继续走下去也没用了。

我正想着该回去了。

这时有什么东西轻轻地盖住了我的鼻子和嘴。

我无法呼吸。

‘别出声。’

一个细微的声音响在我耳边。

我记得这个声音。是个稍微带些稚嫩，但却十分凛然的声音。

我……

（听从这个声音。）（挣脱逃开。）

（听从这个声音。）

我安静地点点头。

她确认到了我的反应，终于松开了手。

我慢慢回过身。

少女就在我面前。

在夜晚灯光的照耀下，她的银发像月光般闪烁着。

少女按住晃动的发饰，微微笑着。

－－又见面了呢。

少女不出声地说着，只有嘴唇在动。

我点点头。

少女招手示意，于是我跟着走去。

……

我们拐了两三个弯，少女终于呼出一口气。

‘啊－－吓了我一跳。我没想到会遇见克绮。’

“我是来见你的。”

‘来找我？为什么？’

我看着少女的眼睛。

她的眼睛和上次见面时一样，还是那么纯真无邪。

从她的眼睛里面看来，似乎什么都没有隐瞒。

但是……如果不问，我无法确定。

“关于这个小城里发生的杀人事件。我是来问你这是否和你有关。”

‘克绮为什么这么想呢？’

少女的脸上，既没有愤怒，也没有疑念。她给我的感觉并不是单纯的感兴趣，而是很直白地提出了问题。

“杀人者的能力，超越了普通的人类。据我所知，能作到的，只有你，或是伊格尼丝。”

少女点点头。

‘嗯，确实如此。克绮这么想也是没有办法啊。’

“我只问一次。追风者，杀了这个小城的人吗？”

少女稍稍露出了微笑。

‘我以我的名字起誓。追风者，至今没有杀过这个小城的人。

克绮相信我吗？’

“相信。”

少女看着我，我继续说。

“我以九门克绮的名字起誓。我相信追风者的话。”

‘太好了。’

少女笑了。

“那么……”

‘嘘！’

少女又用手指按住嘴唇。

‘克绮……能发誓绝对不出声吗？’

我点点头。

‘那，走这边。’

少女拉着我的手，向前跑去。

她脚上穿着皮革做的鞋，一点脚步声都没有。路上只是回响着我的脚步声和喘息声。

……

‘这附近，应该可以吧……’

少女把我带到了那个公园。

‘克绮，能爬上来吗？’

“当然。”

我们爬到了攀登架上，并排坐下。

“要发生什么事了？”

‘嗯？那边。’

少女用手一指。

公园外面只有夜晚的街道。

“那边怎么了？”

‘……啊，对了。克绮是看不见的啊。嗯，怎么办好呢。’

少女叉起胳膊烦恼着。

‘啊，有了。’

少女一拍手。

‘能把眼睛闭上吗？’

我听从她的话，把眼睛闭上了。

少女的手碰到了我的脖子。我感到仿佛电流流过。

我听到轻微的呼吸声越来越近。

这感觉顺着我的喉咙，上升到了脸颊。

接近了我嘴唇……然后传达到了鼻子。

右眼皮‘澼喳’一声，感到滑过了一阵温暖。

这不是叫做接吻的动作。少女像是犬类那样，舔了我的眼睛。

然后是左眼。

‘啊，现在还不能睁眼。’

温暖的感觉，慢慢地渗透开。

从眼皮，到眼球，热量在慢慢传递。

然后从眼睛连接到了脑子，贯彻了我的脊背，这时我的身体不由得一震。

‘好了，可以睁眼了。’

……

少女的脸，像白昼时一般清楚。

我看看周围，灯也只有公园的街灯亮着。

‘这是狼之眼。怎样，看得清楚吗？’

“十分清楚。”

少女周围能看到轻微的绿色暮霭。

我觉得这像是眼睛的错觉，不过少女怎么看还是少女。

‘应该只能保持今天一晚上……啊，赶快，那边那边。’

我朝少女所指方向看去。

我这次看见了。透过黑暗的夜色，缩短了无数的距离，在遥远彼方小路里发生的事情，我仿佛在眼前观看一般。

这是个没有任何异常的小道。

最先移动的，是下水道的入口。

那是个生了锈的，黄褐色的巨大井盖。

井盖慢慢地从下方抬起来。

下水道入口前有个男的。

男人身体很结实，这么冷的天气也只穿一件T恤。他的脸很红。

男人听见身后的声音，回过头。

“等等！”

我伸出手去。

但是我的手只是空挥了一下。我看到的，是发生在几百米之外的事情。

井盖慢慢地倾斜，在地上滚开了。

然后井盖撞上了路边，停住了。

从下水道入口处伸出了一条胳膊。

不对。

那条胳膊没有关节。胳膊湿漉漉的，颜色是深蓝色，前端是尖的。

这东西更像是触手。

那里长着一条深蓝色的触手。

触手像是海草般摇动着，突然伸了出来。

穿T恤的男人一下瘫软了。

我似乎都听见了惨叫。

男人喊着，从喉咙，从胸部，从腹部，把能呼出的空气都喊了出来。

然后那个长着触手的东西滑着出现了。

外表像是青蛙一样。

突然小道变亮了。

无数的探照灯把小道照得通明。

装甲车边急刹车边冲过来，把路两边封死了。

男人的嘴角上浮现的表情，既不是惊讶也不是笑容。

“太好了。”

我话音刚落，少女把手搭在我的肩上。

“怎么了？”

从装甲车上迅速下来了很多穿制服的男人。

他们腰间的是……机关枪吧。

每个人都怀抱枪身很长的枪。

没有一个人张开嘴。

所以肯定是没有发出警告。

男人们立刻开始射击。

“怎么回事！”

我看着少女。

‘即使问我也没有用啊。这是你们做的事不是吗？’

“‘你们’是什么意思？”

‘就是说，你们人类。’

“人……类？”

我回过头，看着已经化为战场的路面。

我已经看不到穿T恤男人的身影了。

满地的血和肉块，就是他的全部。

鱼人也并不是没事。

子弹击碎了它身体的一半。

但是包裹住它身体的蓝色光泽还在。

它脸的一半被削掉了，破碎的肠子随风飞舞。但它还在用长长的尾巴保持平衡。

鱼人还站着。

鱼人挥舞着剩下的触手。

然后就发生了爆炸。制服男人的一部分被炸飞了。

没有火焰，只有血、肉和骨头，均匀地下雨般洒落下来。

“刚才这是……”

‘海神。’

少女小声地说。

海神……用来描述海的古语。

又一次爆炸。

我这次看清楚了。从鱼人的触手上射出了几条线。

而且爆炸现场都是湿的。

穿制服的男人们身上都是同胞的血，他们又开始连续射着子弹。

鱼人的触手被打碎，头也被击飞了。

虽然人鱼还站着，但包裹住全身的蓝色光泽已经消失了。

鱼人受到了最后的连射，倒在了地上。

男人们张开了嘴。这大概是欢呼吧。他们的嘴唇突然不动了。

地面开始摇动。以下水道入口为中心，发生了裂缝。

装甲车慌忙后退。

沥青的大地，无声地下陷了。

烟尘之中，似乎有蓝色的光。

“它们到底有多少啊？”

‘并不多。’

在少女的话语中，我第一次感觉到了寒冷。

比刚才更大的鱼人。一共有五个。

其中一个左右分开触手。

从双手中间出现了闪亮的彩虹。

猛烈射击再次开始了。彩虹把子弹都弹开了。

不对。

不是彩虹。

无数的水珠，在探照灯的灯光下映出了彩虹。

弹开子弹的，是那些水流。

经过一系列的作用，子弹没有碰到鱼人，而是一个一个全被弹回，撒了一地。

男人们后退了。

鱼人们在慢慢地前进。

这时装甲车的门开了。

四个穿着白衣的男人，抬着一个……音箱？

“那是什么东西啊？”

‘不知道啊。你们做的道具吧？’

据我的知识，那个东西只能称作音箱。

而且还是剧场里面盘踞的超大号音箱。

那音箱像是棺材一样，是个黑色的长方体，上面有像是黑色圆币一样的东西。

音箱放在了地上，打开了开关……大概吧。

我从这里看不到。

士兵们用期待的目光看着音箱……也平等地看着鱼人。

然后鱼人们一摇晃，站不稳了。

枪械的齐射，打掉了它们的鳍。

……但也仅限于此。

鱼人愤怒地挥舞触手，音箱突然爆炸了。

穿白衣的男人们变成了血和骨头洒落下来。

我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

“就不能做些什么吗？”

我看着少女……看到她的目光，我不由得感到惊讶。

‘做些什么？’

她的眼中没有焦虑和愤怒。

没有害怕和恐怖。

这时我似乎终于理解了。

这个女孩……追风者，无论跟我多么相像，也是绝不一样的。

从作为种族的人类来说。

“我……”

我说出这些话来是需要勇气的。

“也许会让你觉得不高兴……我想救那些人。”

‘不会不高兴啊。你们都是人类，当然会这么想。’

“但是拜托你就是找错人了，是这个意思吗？”

‘要是朋友的请求的话，我会考虑的。不过……我没想帮他们。’

‘海神住民和人类的纠纷，我没理由介入。’

少女笑的有些悲哀。

‘不过，你看啊。’

我听她的话回过头去，正是穿制服的士兵们开始撤退的时候。

大部分的士兵都上了装甲车。

……不过还有些负伤的慢了些。

他一只脚在流血。

队尾的男人，毫不犹豫地拔出手枪，射击那个男的。

鱼人没有袭击逃走的装甲车。

而是。

把触手伸向了周围大量的尸体。

它们用触手一扫，肉就绞烂了，骨头也折断了。

然后它们就开始用餐。

我有意识地转过头不再看这个景象。

“为什么……让我看这个？”

‘克绮不是在找杀人犯吗？’

“……确实是啊。”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最开始我看是鱼人袭击路人。”

‘确实袭击了啊。大概就是想吃吧。’

“为什么？”

‘为什么……啊。克绮是不知道的啊。’

“不知道什么……”

少女抓住了我的手。

我没有抵抗，少女小巧的嘴唇玩弄着我的手指。

“痛……”

她的尖牙刺入了我的指尖，血流了出来。

少女用舌头舔着。

我的胸口中……本不存在的心脏跳动着。

无法言谕的快感，从我的指尖一直传达到脊背。

‘呼……’

少女一脸陶然的表情，放开了我的手指。

她的嘴角流出一条红线，她用舌头舔了舔。

‘那个女人说的对，克绮果然是门。’

少女自言自语。

“你说什么啊？”

‘－－我们不吃人的话，是活不下去的。’

‘在这些人中间，克绮是最棒的食物。’

她的眼睛盯着我，眼里闪着光芒。

夜风吹起了她的头发。

“你打算，吃掉我吗？”

‘不只是我。我们大家……目标都是克绮。’

“你说‘我们大家’？”

我慢了半拍，从干涸的喉咙里面说出了这句话。

‘我们大家就是我们大家。包括大神和海民……对人类来说，本不存在的全部。’

她平静地对我说。

‘你看，大家都来了。’

她的声调如此的平静，使得我需要花费几秒时间才能理解其中的意思。

周围发出了声音。

这条寂静的街道中，我的身后发出了声音。

仿佛笤帚扫过的声音。

狗的爪子挠过地板的声音。

还有像是巨大昆虫移动的声音。

我头顶感到了远处吹来的湿暖的呼吸。

那应该是肉食兽呼出的……但是如果这样的话，会是多么巨大的东西呢。

还有翅膀扇动的声音。

巨鸟扇动着风，节奏十分缓慢。

所有这些声音，都十分的细微，只要稍不留神就会消失在白噪声当中。

但是我没有怀疑这些实在的声音。

还有这些声音的主人。

因为－－

那里有视线。

视线几乎是物理的，似乎会用力量把我推倒。

视线从我的头舔到后背，来回舔着我的手脚。

麻痹一样的疼痛感，贯穿了我的全身。

我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夜色中有发着红光的眼睛。我感觉到了，但不是用视觉。

野兽的眼睛闪着光芒，复眼从无数的角度观察我。

牙齿作响。

口水流了下来。

下颚在动，舌头伸到外面。

人狼。

鱼人。

本不应该存在的生物。

像是人，但具有人类没有的能力。

我看着眼前的少女，本觉得他们只是人世间的异物。

但是好像我搞错了。

我慢慢地才意识到。

他们都是时常伴随着人类的存在。

只是……人们觉得‘应该不存在’而已。

‘不行哦。我不会分给你们的。这是我的。’

少女歌唱般笑着。

她的视线，和我背后所感到的完全一样。

也就是说－－是食欲。

这时少女的眼睛闪过一丝不安。

她的眉根拧在一起。

接着，背后……响起了诡异的声音。

像是敲击被子的声音。

折断小树枝的清脆声音。

擦过大地的脚步声增加了，呼吸声变得急促了。

开始暗斗了啊。

这是‘应该不存在’的家伙之间的战斗，充满了安静。

规则的击打声。

干脆的声音，逐渐变得湿润起来，但一声惨叫也没有。

传入耳朵的呼吸声，时而变得混乱，然后消失了。

这就是全部。

沥青上响起了嗒、嗒、的脚步声。

其余的声音全部消失了。

齿轮转动的声音。

直到某样硬冷的东西拍在我的肩膀上，我才从僵硬中缓过神来。

我猛地一回头。

我和那空虚的眼睛对上了。

那眼睛空虚得很有道理。那是个象牙色的面具。

雕刻得十分端正的眼睛，吸收了各色的视线，却什么也没有倒映出来。

端整的鼻梁和嘴唇，凝固般地一动不动，像是冰墙一般。

抓住我肩膀的，是那只手。

闪着黑光的铁指，像是嵌入了我的肩膀一样，毫不放松。

我身旁响起了咆哮。

是少女。

她的耳朵竖立起来，全身的毛发都倒立着。

嘴角能看到露出的尖牙。

－－在害怕。

这是我的直觉。

眼前的少女……随风奔跑的狼，在怕这个人偶。

如果有尾巴的话，应该是在没有自信地摇着。

如果是自由的野兽，应该会立刻逃跑。

但是少女没有逃跑。

她全神贯注地与这个骇人的人偶对视着。

‘回去。这是我的。’

少女重复着这句话。

我不想把这句话的意思考虑得太深，不过听起来确实十分有力。

与此相对，人偶无言。

人偶开始机械地动了起来。

人偶每走一步都会发出齿轮的声音。

人偶慢慢地……可以说是悠然地接近少女。

先行动的是少女。

从她嘴唇间发出歌声。

‘风啊……令万物发芽的风啊。将力量赐予我的手臂吧！’

少女的右臂闪着绿光。

她的五指划出五条辉线。

人偶只是稍稍扭了身。

没有冲击，甚至没有发出声音。

少女的一击，被红色的外套挡住了。

外套缠住了少女的手腕，开始拧压。

发出了咔吧一声。什么东西给磨碎了的声音。

少女疼得表情都扭曲了，却没有叫出声音。

但是流下了一串血迹。

少女用左手推飞了人偶。

放开的左手，像是拧烂了的毛巾。

颜色并不像她吮吸的鲜血那般鲜红，而是混杂着粉色的肉片和白色的骨头。

‘真有一手啊……’

少女嘟囔了一句，甩了甩手。

只是甩了一下，就好像胶片倒放一样，手臂开始恢复原状。

拧在一起的肉和骨头，慢慢地分解开。

白骨连接起来，出现了五指，最后是表皮的再生。

自动人偶并没有停下来。

它慢慢地接近，举起了右腕。

人偶的动作十分的缓慢，让人感到这一击有着无法被制止的重量。

‘哈！’

少女使上了浑身的力气。

她双手交叉挡住了人偶左臂的一击。

人偶的左臂并没有停止。

那就像是在水中移动一般，逐渐地沉了下去。

少女的脸上流出了汗。

她的双手开始嘎嘎作响。

随着人偶的手刀落下，少女的双臂弯曲了。

完全变成了U字型之后。

随着啪地一声，少女的双臂折断了。

手刀继续下降，完全无视少女无力下垂的双臂。

手刀像是在爱抚少女的胸部，保持着速度，朝少女体内沉没下去。

“住手！”

我忘我地喊出声来。

手刀停下了。

五指已经有一半潜入少女的胸部了。

人偶的头部机械地转动。

那个没有眼睛的面具朝向了我。

这时少女行动了。

少女的胸前开了个洞，喷出血液，哗哗作响。

少女用力蹬着大地，叼住了我的脖领。

少女飞奔着，我感觉身体飞离了地面。

就像是老猫叼着小猫那样，少女带着我在大地上奔跑着。

把动作照旧缓慢的人偶甩在了后面。

少女默不做声。

那是理所当然的，因为她正叼着我。

我也默不做声。

少女的速度比开车还快，我感觉风扑面而来。

少女逐渐慢下脚步，我的鞋接触了地面，扬起一股白烟。

少女完全停了下来，终于放下了我。

“没事吧？”

一般来说，我这是没有任何意义的问题。

但是……据我所见，少女的胳膊没有折断，胸口的大洞也愈合了。

虽然她衣服上还是有一个很大的窟窿，但是其中露出的肌肤，一点伤痕也没有。

‘嗯。’

少女注意到了我的视线，于是紧了紧胸口的窟窿。

“谢谢你救了我的命。你打算吃掉我吗？”

‘我要是吃你，你也不用谢谢我啊？’

少女悠然地回答。

“救了我的命，就是救了我的命。我想感谢你，这和你救我的目的没有关系。”

‘嗯～克绮果然是个好人啊。’

“经常有人这么说。”

我认真地点点头。

“回到正题吧，我第二个问题。”

‘嗯，我吃。’

她说出这种话的时候，表情上毫不介意。这果然还是让我打个寒战。

‘不过今天还是算了。’

一瞬间的沉默。

我仿佛听到很远的地方有那个齿轮转动的声音。

‘今天还是早些回家吧。还有……出门的时候要小心。’

虽然她的话都很有道理，但这些建议遵守起来却很困难。少女留下这些建议，猛地一踏地面。

风柔和地托起了我的头发。

我目送着围墙上奔跑的少女。

我头发中留下的风，带着初夏的清香。

少女把我放下的地方，离公寓很近。

现在已经是夜里了，公寓入口紧闭着。

我用钥匙开了门，进了公寓。

门开的时候发出了吱的一声。

这时。黑暗的门厅里亮起了灯。

‘哥哥……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惠飞奔过来。

‘啊呀～～！’

最后她让惨叫弄得嘎然而止了。

“峰雪？”

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呢。

惨叫拖得长长的，然后逐渐地停止了。

惠似乎在这一段时间里恢复了平静。

‘你，你你……你那个样子没事吗？’

“能明确说明一下‘那个样子’是什么意思吗？”

‘……哥哥，衣服，衣服！’

啊啊。

我终于注意到了。

少女运送我的时候，她的胸前开了个大洞。那时候流到我身上的吧。制服上面全是血。

尤其是衣摆，染成了红色的一条。

“没什么大问题。”

反溅的血……也不是。怎么说好呢。

‘你这样还说没什么大问题……’

‘哥哥没什么大问题倒是好事……’

惠叹了口气。

‘啊，克绮君，欢迎回来～’

房东小姐从入口处进来了。

“房东小姐也是，欢迎回来。”

‘哥哥过来一下！’

惠拽着我的耳朵。

背后峰雪打了个大哈欠。

‘快换衣服！’

我听话去冲了个澡，换了衣服。

那身校服……估计洗也是洗不干净的。

看来我得买身新的了。

我出来之后，看见惠迎面凛凛地站着。

‘哥哥，坐端正。’

于是我端正地坐下。

‘这是件大事啊，知道吗？’

“不知道。发生什么大事了？”

公寓发生什么事了吗？

惠闭上了眼睛。

她大概是在数数吧。

在需要让精神平静的时候才需要这样做的。

‘因为哥哥，才闹出这么大的事。’

“因为我？怎么回事？”

‘让我们担心了！’

“担心？担心什么？”

‘哥哥说了些奇怪的话就出门了啊。要逮住杀人犯什么的。’

“虽然具体的词语不太正确，但确实是这样。”

‘所以大家都很担心啊！我们四处找，问了很多地方！一会儿记得跟峰雪君和房东小姐道歉！’

“原来如此。对于我的行动，你们产生了担心，于是采取了自发的行动。那真是抱歉。”

‘然后呢？’

“建议你们今后不要担心我。”

惠一言不发地打了我。直拳。

这漂亮的一拳，击中了我的胸口。

这一击让我觉得喘不过气来，于是我朝前弯下了腰。

‘哥哥这个样子大概是不会了解！大多数人是没办法不担心的！这不像是开关那样能随便扳到不担心那边，而且就算能做到也不想做！’

“……我知道了。”

‘所以说！要是想让我们不担心的话，就别去做让人担心的事！’

“我也有同感……可是很难啊。”

我不明白人心是怎样的东西。

“作为参考我问一下……这次，你们是以什么理由担心的？”

‘因为哥哥说要去逮住杀人犯啊。要是碰到了杀人犯，哥哥可能会被杀掉的啊。还有……’

惠一直说下去。

‘碰到了吗？杀人犯？’

“答案既可以是肯定，也可以是否定。”

‘详细说明一下。’

“这次的杀人事件需要特殊的能力才能做到，我是这么认为的。我想到了有那种特殊能力的人。所以考虑也许那个人就是杀人犯。”

‘没有跟警察联系吗？’

“警察要是能逮捕的话，早就逮住了。而且怀疑是她的理由，只是犯罪的可能这一点，并没有积极的怀疑要素。如果是我搞错了，给她带来不便的话，这是难以原谅的。”

‘好吧……那个人要是真的是犯人，要杀哥哥的话怎么办？’

“我觉得那个人不像是要杀我的人，而且她也不是犯人。”

虽然从结果上来说，她确实是要杀掉我的人。

不过，为了进食而把杀戮进行正当化，这也属于一般的道德范围之内。

吃人确实是有罪，但是物种不同的话，应该是没有问题的。

‘那哥哥身上的血呢？’

“她的血。她现在很精神所以不用担心。”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这部分属于隐私。没有得到她的许可，我不想说。”

‘也不能对我说吗？’

“只要没有必要。”

惠深深地叹了口气。

‘……要是我浑身是血回家，不说理由的话，哥哥会担心吗？’

“担心。”

‘那么能理解我现在有多么担心吗？’

“如果惠那样的话我应该是担心的。但是惠不是我，不能断言惠一定担心。可以推测，惠大概是担心的，但是那并不意味着能够了解别人的感受。而且，担心这个词所表达的意思，对于不同的人，受到不同的经验和思考的影响，应该是不一样的。”

‘……哥哥复杂的东西想太多了。担心这种心情，大家并没有太大差别。’

“……也许是吧。”

当然，也可能不是。

不过……作为一种生存态度，是可以相信确实如此的。惠确信如此，我觉得她十分耀眼。

敲门声打断了我的沉思。

‘小惠，克绮君，来吃饭吗？’

‘好的。’

惠回答了。

‘好啦，走吧哥哥。’

“嗯。”

蛋卷和竹荚鱼干。米饭，味增汤，炒苦瓜。

房东小姐今天做的晚饭，是简单的日式饭菜。

‘怎么样？伤还好吗？’

正如我预料的，峰雪也在。

这家伙的视线紧紧盯在晚饭上。

他似乎是很馋这美味的饭菜。

“根本就没受伤。只是身上有些血迹。”

‘只是……你知道小惠有多担心吗？’

‘是啊克绮君。没有什么大事晚上出门的话，大家会担心哦。’

‘已经没事了。’

惠这么说。

‘这件事我已经好好训过哥哥了。今天哥哥真是给大家添了麻烦。’

“对不起。”

‘好的，那就开始吃饭吧。’

房东小姐温柔地说。

‘“我开始吃了。”’

四个人的声音。

“已经半夜了啊……峰雪，你没事吗？已经很晚了。”

我嚼着鱼干问峰雪。

用作生鱼片的竹荚鱼，让房东小姐制成了鱼干。

在太阳下烤透的鱼干，已经烤出了浓厚的香味。

‘啊，峰雪君也住下吧？’

房东小姐的话让峰雪脸上绽放出笑容。

‘那就麻烦您啦～’

峰雪喝着味噌汤。

‘克绮君，能让他住下吧？’

“好的。”

我轻轻点点头。

……

‘啊～哦～’

峰雪参观着我的房间，发出了感叹。

“惊讶什么呢？不是第一次见吧？”

我这么说着的时候，峰雪还是一脸恍惚地摩挲着我的床。

“我没有干涉个人兴趣的意思……不过你的行动让我感到生理上的厌恶感。”

‘嗯？啊不好意思。’

峰雪抬起头，眼神有些摇摆。

“你要做什么？”

‘……啊－，那个……’

“床很少见吗？”

峰雪沉默地点点头。

‘我家就直接睡在地板上盖个破薄被子，连褥子都没有。’

“嚯。”

‘要是发牢骚，老爸就会说，至少没睡在柴禾上。’

峰雪喜欢说谚语，果然是受他爸的影响。

卧薪尝胆。

睡在柴禾上，品尝苦胆。为了达成目的，为自己设下艰苦的试炼。

‘至少一次也行啊，我做梦都想睡在软软的床上。’

峰雪望着远方说着。

“随你吧。”

偶尔睡一下地板也挺好。

我关了灯，躺下身。

……

‘克绮，醒着呢吗？’

峰雪小声说。

“正要睡呢。怎么了？”

‘我有点睡不着。’

他声音里面有些兴奋。

大概他长年的梦想实现了，高兴得睡不着觉了吧。

“那就别睡。别把我卷进来。”

‘知道了啦。真不够朋友。’

“够朋友，就是说失眠的时候要一起吗？”

‘当然啦。’

“我知道了。我承认不够朋友。所以你闭嘴。”

‘……闭嘴前，让我说一句。’

“什么？”

‘别太让小惠担心了。’

我小声叹了口气。

“我会努力的。”

‘你……其实找到杀人犯了吧。’

“我不记得说过没找到。”

沉默大概持续了五秒。

‘然后呢，跟警察说了吗？’

“警察啊……类似警察的人也发现犯人了。只是无法逮捕。”

‘那犯人是谁？啊，别，等等，别说。’

“我知道了。我不说。”

‘之前我就跟你说过，希望你能够更加理解如何接人的话茬。’

“这种场合，我应该怎么回答？”

‘通常应该反问啊。怎么了之类的。’

“知道了。……我试试。”

‘好的，咱们重来。’

等了五秒，峰雪说话了。

‘那犯人是谁？啊，别，等等，别说。’

“为什么？你说的话不合理。”

‘不合理是什么意思？’

“如果能够取得关于危险的知识，会提高回避危险的可能性。给自己增加危险，相当于自杀行为，属于不合理的行为。”

‘这真像是你说的话。’

峰雪叹了口气，一脸‘果然如此’的表情。

“保证最大限度的安全，难道不是基本原则之一吗？”

‘不对，不是。’

和尚见习满是自信地说。

‘人类首先躲避的是可怕的东西，不是危险的东西。’

“这两个有区别吗？”

‘危险的……只是不安全。熟悉了之后，没什么大不了，集中精力的话总会有办法的。我是这么觉得的。’

‘但是可怕的东西，就是不熟悉的东西。不熟悉的，不想去接触，不想去了解。想放在一旁不管。’

“你是想说，未知的恐怖，比既知的危险还可怕，是这个意思吗？”

‘就是这样。’

“这很奇怪。未知的恐怖因为是未知，并不能看出其中的危险。即使如此，想尽可能的回避也能理解。但是……对于既知的危险，把未知的恐怖作为优先有些奇怪。这么说的话，人们为了回避未知的恐怖，宁愿接受确实的毁灭。”

‘人们确实会接受。’

峰雪沉重地说出神谕。

这种时候真是像个和尚。

‘可怕和危险就是不一样。人类这种生物，在害怕的时候是会上吊的。’

‘所以，克绮，我和小惠这样的凡夫，总是尽量不增加不知道的事物，尽量扮成什么都知道的样子。’

我从没有从这种角度想过。

……这么一说，也许确实如此。

有人类以外的东西生存的现实。我能够接受这种未知的局面。

因为否认眼前的现实，会增加危险。

正像峰雪所说，我能够感觉到危机感，但是并不能感觉到真正意义上的恐怖。

“如果会增加未知的话，还不如无视危险？”

‘我倒是没说到这个份上。如果能做到的话。’

“原来如此。我明白你的立场了。”

‘哦，能明白啊。’

“我有一件事想确认一下。”

‘什么事？’

“害怕未知的恐怖而远离真实，是不是叫做逃避现实？”

‘嗯？啊，这个……’

“让我说中了吧？”

‘说中啦，真是对不住了啊，你这个家伙……’

“我明白了。峰雪是想逃避现实，所以不知道犯人的真面目比较好。”

‘……是啊。’

“嗯。”

‘那，晚安。’

“晚安。”

峰雪那么强调睡不着，结果刚五分钟就睡熟了。

五分钟之后，我便切身体会了和他人共处一室就寝潜在的威胁了。

也就是说－－峰雪是一个打鼾的男人。

我想要睡着，需要花费更多的时间了。




第四日
未知的恐怖和已知的危险。

峰雪的话，昨晚在我脑中转个不停。

我的思考逐渐溶解了，变成了毫无逻辑的梦，直到第二天早晨。

结果我接触了未知恐怖的冰山一角……

我感觉很难受，于是醒了。

我觉得自己就像是让鞋底踩瘪的蚂蚁。

我从浅梦中觉醒的一瞬间，支配着我头脑的就是这种感觉。

我想呕吐。痛的是肚子。

有什么又大又沉的东西在碾压我的肠子。

无法呼吸……

我的鼻子和喉咙都像被纯棉的东西卷住了，眼睛也无法睁开。

远处似乎有尖锐的金属声。

铁和铁摩擦一般，尖锐的让神经难受的声音。

这个声音代表的意义，我似乎能够想起来，却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

理性逐渐伴随着意识清醒起来，被压瘪和窒息的恐怖，逐渐变成了对这毫无条理的状况的困惑。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为什么我要承受如此的痛苦－－

理由。我在这里，在这里受苦的理由。

我似乎马上就能想到了……但那理由却从我指缝间溜走了。

世界背叛了理性－－

理性无法到达世界－－

这时，我大概是感到了恐怖吧。

并不是我的身体感受到的痛苦。

在这白色的黑暗中站立这件事本身。

－－没有比这更恐怖的了。

恐怖麻痹了理性，令我的手脚猛地动起来。

我稍微举起了覆盖着我的白色黑暗。

同时刺耳的金属声也开始带着明确的意义响了起来。

我理解了它的来源之后，一切就明朗起来了。

作响的是闹钟。

这里是我的房间。

和平时醒来不同的原因，和平时不同的要素。

我扭动身体挣脱开来。

胸口和肚子上面压着的是峰雪的脚。

‘呃啊啊嗯？’

峰雪发出难以理解的声音。

我敲敲他的脑袋。

“醒醒峰雪。”

他连被子一起掉下来，睡相太差了。

这种人要是睡上铺的话肯定是摔断脖子死掉的那种人。

－－不让他睡床，也是父母的关怀吧？

‘啊啊嗯，克绮啊……’

峰雪发出毫无紧张感的声音，醒了过来。

“赶快换衣服，要吃早饭了。”

‘哦！’

峰雪拍拍脸颊打起了精神。

他这时恢复了平常自信的表情。

“我以为寺里的孩子应该早上起的很早。”

峰雪在洗脸，我对他说。

‘是啊。今天天刚亮就醒了。不过想想吵醒你不好，就又睡了第二觉。’

“原来如此。”

‘克绮君，峰雪君，醒了吗？’

敲门的是房东小姐。

‘早饭做好了，愿不愿意来吃呢？’

‘这就来！’

峰雪的话带着一个硕大的感叹号。

“这就去。”

‘好的，那我在楼下等着。’

传来了走下楼梯的脚步声，峰雪叹了口气。

“怎么了？”

‘没什么啦。’

‘哥哥早安。’

惠在房东小姐的房间等着呢。

“早安，惠。”

‘小惠，早啊～’

‘峰雪，早安……’

惠回答的样子好像才刚刚想起峰雪也在。

‘饭好了哦。’

房东小姐双手端着托盘出现了。

早饭冒着热气，散发着香味。

‘峰雪君，肚子饿了吧？’

‘是的！肚子很饿！’

‘太好了。稍微做多了些，看来正好。’

“房东小姐虽然这么说，但其实那是客气话，并不是真的搞错了分量。房东小姐是有意地想为峰雪提供早饭，这一点不要搞错。”

我附加了解说，峰雪呆了一阵，然后敲了我的头。

“好痛！”

‘这些我都知道……’

“知道就好。”

房东小姐苦笑着。

‘克绮君，峰雪君都不要客气。吃饭的时候，人多比较美味。’

‘是呀是呀！’

峰雪高兴地赞成。

“不，这并不是一定的。”

我插了嘴。

峰雪经常和寺里的和尚们一起吃早饭。

如果饭菜的美味和参加人数成比例的话，峰雪应该是在家里吃早饭比较美味。

但是峰雪明显地和房东小姐一起吃早饭比较美味。

这也就是人数和美味并不是单纯比例关系的证据。

‘行了行了哥哥，之后再说吧。来，开始吃吧。’

我的异议一瞬间就被无视了。

‘“我开始吃了。”’

大家异口同声。

……

“我吃饱了。”

房东小姐的饭菜无论什么时候都是这么好吃。

尤其是披萨烤面包简直是绝顶美味。

‘那我们走了。’

“我们走了。”

‘请慢走。’

‘哥哥，今天什么时候回来？’

“嗯没什么特别的预定。”

‘那早点回来哦，我做晚饭。’

我对惠点点头，出了公寓。

然后……

‘唔唔唔！’

不知为什么，峰雪大发感慨。

“怎么了峰雪？”

‘你这个家伙太让人羡慕了！’

“羡慕什么？”

‘能吃到房东小姐的亲手饭菜，家里还有可爱的妹妹，’

“嗯。”

‘嗯什么嗯啊。干脆我也搬来算了……’

“行不行呢。”

公寓的房租很便宜，并且像峰雪说的那样条件很好。

但即使如此空房还是很多，房客更换也很频繁。

原因是房东小姐的面试。

并不是谁都能住进来的，看来过不了房东小姐这一关是无法住进来的。

条件并不是有足够的钱，或是有明确的身份。

恰恰相反，据我看来，这里更容易接受无家可归的人。

正是因此，没有双亲的我便住进来了。

这么考虑的话……

“峰雪大概是不行的。房东小姐不会让你住进来。”

我简要地做了说明。

‘……这样的话，那就没办法了。’

峰雪点点头。

“不过住进来的可能性也不是没有。”

‘可以吗！？’

“比如说峰雪被父亲剥夺了父子关系，结果沦落天涯的状况。或者是整个寺庙没落了的状况……”

‘我居然会对你抱希望，我真是个傻瓜。’

“另外，关于惠成为你妹妹的可能性……”

‘住口。我不想听。’

无论什么事，都随时存在着可能。这是我的观点。

当然也有想继续问下去的可能，不过事实貌似并非如此。

我为了回避迟到的可能性，开始向前跑去。

无聊的课上完了，我收拾收拾回家。

很匆忙的一天。

鉴于连续杀人事件现在还在持续，所有的课外活动都中止了。

结果全校学生，放学之后都要立即回家。

家近的学生，尽量一起回家。这样的嘱咐似乎是没什么效果。总之还是一起离校吧。

混杂的楼梯和换鞋大厅就像满员电车那么拥挤。我出了校门，总算松了口气。

我掏出了手机，开了电源。

新信息。

是惠发来的。

内容是……购物清单。

从量和种类来看，不是惠做饭。也就是说，是房东小姐。

我好久不来商店街，这次感到有些奇怪的杀气。

晚上是家庭主妇购物的时间吧。不过也不仅如此。

大家都大量地拿着熟食和冷冻食品。

其他还有食用油和日用品。到处都是销售一空的标牌。

然后还有缠着店员的人们。

那简直就是围城一般的气魄。

从心理上来讲，二者大概十分相似。

晚上尽量不要外出……不知什么时候会连白天都变得危险。

虽然我买的东西也很多，但不像他们那么多。

而且其中有很多少见的材料。

主要是肉和青菜，其他还有没听说过的香草和青菜的名字，也占了一些篇幅。

我闲散地走在路上，收集着香草。

然后我去了肉店和米店。房东小姐似乎嘱咐过他们，我只是说了名字，他们就把东西拿出来了。

‘你回来啦。’

进门的时候，我必然会听到这句话。

我买了东西回来，迎接我的是房东小姐。

“……很沉。”

‘对男孩子来说这些很轻很轻～’

“我虽然是男的，还是觉得沉。”

实际上这些东西确实很沉。

我两手拎着20Kg的米，怀里抱着山一样的青菜，背上背着整整一头的猪肉。

我从超市回来的路途，十分艰难。

“今天要举办宴会吗？”

‘是啊！有新人进来。还有一起庆祝小惠住进来。’

房东小姐一边说着，一边接走了米袋。

我进了房间……

‘哟！’

峰雪在迎接我。

他一边哼着歌，一边在往入口处挂彩带。

“为什么，你在这里？”

‘这算什么招呼。’

‘啊，克绮不愿意吗？我以为多个人帮忙比较好。’

房东小姐歪着脑袋问道。

“没什么。我只是觉得这个男的眼光很敏锐。”

‘你说什么！’

‘哥哥你回来啦～’

惠从房里探出头来。手上握着菜刀。

“我回来了。这个，放在这里可以吗？”

‘啊，嗯，可以。’

我放下了巨大的肉块，喘了口气。

桌子上面放着许多购物单之外的东西，本来很宽敞的厨房现在显得很拥挤。

“新人来了多少？”

‘哎？只有一个啊。’

“也就是说，是饭量很大的大食汉？”

即使算上峰雪，对于这几个人来说也算是太多了。

我想像着豪快地咬着烤全猪的巨人。

圆滚滚的双脚，要撑裂了一般的T恤。

‘我听说好像是女孩子。’

“也就是说大食汉是个女孩子。”

我把穿T恤的人换成女性。

后背的肌肉把上衣撑起来，上面是个巨大的脑袋，巨大的下巴可以把各种东西咬碎。

‘是个很可爱的女孩子。’

房东小姐进来了。

是吗。可爱啊。

再改变一下。

身高两米，体格强壮的少女。

能镇压群山，撕裂大地一般地强壮。嘴角翘起，脸颊隆起，带棱角的下巴张开着。

肌肉编织而成的山脉，上面隐约可见的酒窝。

头上再戴一个黄色的蝴蝶结。

“是个很有个性的女孩吧。”

‘是啊，是个好女孩。’

“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吗？”

‘稍等一下。马上就好了，到时候就拜托了。’

“我明白了。”

我回到房间，休息片刻。

我仔细想了想，这确实有些奇怪。

这种时候，要是从这里搬走倒是不奇怪，可却有人往这里搬。

也许会是为搬家做准备的时候在这里寄宿几天？

不过要是身高两米的女性伟丈夫，可能也不怕杀人犯。

我检查了一下电子邮件，这时门响了。

‘克绮君，吃晚饭了。’

“好的，我现在就去。”

我一脚踏进房东小姐的房间，香味便扑面而来。

碗和盘子已经摆满了桌子。

桌子上放不下的盘子，放在了地板上。如果走路时不注意，会很容易踩翻。

‘啊，克绮君！’

房东小姐一边操作着平底锅，一边对我摆手。

……要是让我走到那里，估计会很困难。

‘能不能帮我把那里的盘子逐个拿走？’

“这些吗？”

‘先是绿盘子。拿到院子里。’

“明白了。”

绿色的大盘子有四个。我一下全都拿走，感觉自己有些像侍者。

盘子上面是酱沙丁鱼。

烧得香气四溢的沙丁鱼，放上橄榄油和罗勒，染上了鲜艳的绿色。

公寓的院子里摆了一张桌子。

如果增加了居住者，就要开一个欢迎会。这是这个公寓的习惯。

平时都是一张桌子就够了，今天却是几张桌子摆在一起。

我把盘子放在其中一张桌子上。

‘没想到你手上的功夫不错么。’

峰雪端着两个盘子出现了。上面是烤全猪。

“你说没想到，也就是说，我看起来应该是手脚不利索？”

‘因为你手脚以外的地方不利索。’

手脚以外。

‘你听说了吗？住进来的好像是可爱的女孩子。’

“听说了。”

‘你这个幸福的家伙！’

峰雪放下了盘子，就冲我来了。

“住进来的人，是年轻的女性，和我的幸福有关系吗？”

‘这就叫作鱼若有心水也有心。有个漂亮的女孩子在，自然会保养眼睛。’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峰雪想看看身高两米，下巴如铁的女孩子。”

‘……是这样吗？’

峰雪眼瞧着失望了。

“是我的预测。”

‘预测就别说这么奇怪的话！’

峰雪边说着，边环顾四周。

“我没时间跟你浪费。去拿其他菜吧。”

‘知道了啦。……身高两米啊……’

……

峰雪还是想不通的样子。我们一起往返在厨房和院子之间。

我的手臂一直伸着。到了我开始感觉疼的时候，总算搬完了。

‘好，谢谢你们俩。’

我们听着房东小姐的安慰，坐到了桌旁。

惠也一起。

‘这种程度没什么，都是我该做的～’

“确实。又不是住这里的人，却要吃这么美味的饭，做一些体力劳动是义务。”

‘……克绮君，这种时候不要分析这些细节。’

“这种时候的具体定义……”

我正说着，小腿前面突然猛地一疼。

惠看着这边笑着。

‘那稍等一下，我现在去叫她。’

房东小姐这么说着，回到公寓里面去了。

我们三个留在了冒着热气的盘子前。

适度的劳动勾起了食欲。

房东小姐做的饭菜，有着魔法般的美味香气。

我们被饭菜吸引住了，直勾勾地盯着。

最先行动的是峰雪。

他的右手直着朝盘子伸去。

“住手，峰雪。”

‘哦。’

结果这次左手伸出去了。

惠一言不发，拿起叉子，朝峰雪的手背插了下去。

峰雪紧咬牙关忍住了惨叫。

‘峰雪，这可不对哦。’

惠这么说着，也盯着饭菜，像是着了魔。

‘哦哦，好痛。’

“我跟你说了住手。”

‘可是啊～’

“我明白你的心情。不过现在还是应该等。”

‘烤全猪好香啊。’

“蒜烤面包也是。”

‘我想吃那个番茄蛋卷。’

‘那个白披萨也不错啊。’

“那个叫做玛格丽塔。”

‘我说，克绮。有句话叫做夜半美食。’

“还有机不可失。”

‘这么多美味的东西，放凉了的话……简直就是罪恶啊。’

“和尚与恶魔的诱惑。”

‘也许……确实是……’

惠似乎也被诱惑了。

“稍微……尝一下应该没事吧。”

我……

（听从了恶魔的诱惑。）（忍耐到底。）

（忍耐到底。）

“确实，美味的饭菜应该在最美味的时候品尝。把饭菜放凉了，是对饭菜的亵渎。”

‘是吧～’

‘是呀～’

“不过。”

‘不过什么，哥哥？’

惠的声音十分的平静，但其中又透出一股不平稳的气息。

举个例子来说，这就好像是暴风雨之前，作为预兆出现的那股湿润的空气。或者说，就像是在雪山上，招致雪崩的一块小石头。

我张开嘴，却发现喉咙里面有些哽咽。

我舔舔嘴唇，做了个深呼吸。

“房东小姐马上就会过来了吧。等这么一会儿，饭菜的质量是不会下降的。”

‘哼～’

这声‘哼～’仿佛是用来扎我的。

‘不过啊……我们刚才就一直等着，这是不是太慢啦？’

“主观上的时间，是会因状况和感觉而变化的。在现在这种状况下，我们会感到时间过得很慢，就是这个道理。”

‘等到什么时候？’

惠问的声音很冷。

“应该还有一分钟。”

‘那么，过了一分钟的话，哥哥会偷吃是吧？’

她这口气简直不容许我说不。我不加思索地点点头。

‘好勒。还有六十秒～’

峰雪傻实在地开始用手表倒计时。

‘五十秒。’

惠瞪着我。我能从她的视线里感到压力。

烤全猪的香味飘过来，我感到难以忍耐。

‘四十秒。’

烤猪身上不时地滴落油脂，发出湫湫的声音。

‘三十秒。’

‘哥哥，给你。’

惠递来的是刀叉。

我慢慢地接过来。

‘二十秒。’

皮上涂满了油，烤得香喷喷的，在月色的照耀下，闪着明亮的棕色光芒。

我嘴里的唾液不断涌出，我不由得咽了两次。

‘十秒。’

惠对我点点头。

然后我的胳膊……刀叉像是自己有着意识一般，开始接近烤全猪。

惠自己也拿起了刀叉。

她在等我。等我尝了之后，再跟着吃。

这样的话，就可以把责任都推到我身上，因为我是第一个偷吃的。

这个陷阱太巧妙了！

‘八，七，六……’

我失去的心脏中包含的些许血亲的感情，被极其狡猾地利用了。这简直就是恶鬼的行为。

我求助地看着峰雪。

完全没用。

那家伙死死地盯着手上表里的秒针。

‘四，三，二，一……’

时间停止了。

烤全猪占据了我的全部视野。

我的鼻子淹没在了香味之中，我双手的刀叉不停地抖动着。

‘零！’

‘久等了。’

“哇！”

房东小姐拍了我的肩膀，我不由得惊叫一声。

‘克绮君，拿起刀叉是不是有些早呀？’

“呃……”

我承受着惠冰冷的视线，把刀叉放回到桌子上。

……我不这样的话还能怎么样呢？

‘那我就来介绍一下新住户吧。’

‘大家好！’

出现的并不是身高两米的女性伟丈夫。

她没有带棱角的下巴，也并不算高。

‘我们又见面了，克绮！’

而且还是我见过的人。

‘啊，你们认识吗？那真是太好了。’

房东小姐嫣然一笑。

峰雪却皱了眉。他紧咬着下唇，看他的样子，似乎要说‘太让人羡慕了’。

‘哥哥，这位是哪位？’

惠说话的语气简直就是礼貌待人的典范。

她的声音一丝破绽都没有，从头到尾都十分顺滑。

这是她平常很少使用的美丽声线。

但是她一点都没有去隐藏其中的讥讽和敌意。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少女就握住了惠的手。

‘我叫做追风者。你呢？’

少女如此友好的动作，让惠呆了一下。

‘我叫……九门惠。’

‘惠呀。哎，是克绮的妹妹吗？’

‘是的。你和哥哥是哪里认识的……’

‘我和克绮啊，一起吃了拉面。’

‘拉面？’

‘说到吃饭，惠不饿吗？我肚子都饿啦～’

‘不，我……’

如果世界上有‘时间刚刚好’这种情况发生，那一定是指这时的惠。

惠的肚子就像是瞄准了这一时刻，这一瞬间。惠的肚子背叛了惠，发出了‘咕～’的一声。

‘自我介绍还是之后再说吧。’

房东小姐笑了。

‘是呀是呀。这么美味的饭菜都要凉啦～’

峰雪不住地赞同。

‘好的，那么就……’

‘“我开始吃了～”’

大家异口同声。

……

声音消失了。

房东小姐之外的四个人。

四个人以各自不同的姿势，将叉子伸入嘴中，然后就完全静止了。

从时间上来说应该是过了几秒钟。

这一点我不是很确定。

四个人的脸上都露出了笑容。

四个人的眼角向下舒展，脸颊也自然地放松了。

并且都从嘴里漏出了‘啊～～’或是‘哦～～’的声音。

大家回过神来才继续动着叉子。渐渐的，盘子上面开始吵闹起来。

‘真好吃啊～’

少女……追风者一边笑着一边说。

‘啊，真是太好吃了。’

峰雪深深地赞同。

惠……她一边吃着蛋卷，一边用出生后第一次看到下雪一般的表情，仰望着天空。

我张大了嘴，咬着烤全猪。

“是啊。”

我知道自己的嘴已经放松了下来。

我听说，除我以外的人……有心脏的人，理性和肉体是有着不同的方向性的。

确实，很多故事的起源就是在这里。

单纯的误解。如果是排除感情进行沟通就可以解决的误解，却一直持续到最后，达到了极大值，就会产生悲剧，或是达到大团圆。

我自己并没有多少这种体验，所以我对这些故事没有感觉。

但是正是今天，我体会到了理性和肉体相矛盾的滋味。

因为我已经……逃不掉了。

那时少女说的话，我现在也能清楚地回忆起来。

－－我们不吃人的话，是活不下去的。

少女旺盛的食欲，也指向了我自己。

我都清楚。

我虽然都清楚……

但是我眼前的烤全猪，烤得刚刚好的皮散发出香味，混着搀入的香草，溢出的肉汁的香味，放一块到嘴里，肉感流露出来，同时还有在嘴中扩散开来的浓郁肉味，仅仅用牙齿一碰就会裂开，咬一口，嘴里就仿佛盛开了美味的鲜花，咬第二口，我全身都开始颤抖，最后咽下去，一股无法言谕的温暖从喉咙滑落到了胸口。

我的理性在让我尽快逃跑。

但是我的肉体却不允许。

我的脚根本就不会动。

我的手握着叉子朝前插去。

我的胸口在等待更多的美味。

这都比不过我的舌头。贪欲的舌头。

它在嘴里狰狞着，要我尝遍眼前所有的美味。

意志并不能超越肉体。

肉体的意志成为了我心中的全部。

虽然盘子上的菜仿佛取之不尽，但是随着每一筷子，都在逐渐地逐渐地减少，慢慢地露出了白色的底部。

我稍稍冷静的大脑，从边角处蹦出了‘最后的晚餐’这个词。

即使是无法避免的结尾，至少也要让它晚些到来。这个念头就如电光石火般转瞬即逝，想阻止我运送饭菜的右手是不可能的。

叮的一声，我的叉子停住了。

叉子尖咬住的，并不是柔软的沙丁鱼，而是另外一把叉子。

美味发生了间断，我的舌头无法忍受干涸，促使我继续行动起来。

我的双眼带着怒气，瞪着的方向直指峰雪。

剩下的沙丁鱼只有一条了。叉子却有两把。

已经不能犹豫了。

我的右手用上了力气。

同时峰雪也一样。

攥紧的手指逐渐变红，手腕露出了青筋。

‘两个人都不够礼貌哦。’

房东小姐说完后，峰雪不自然地笑笑。

‘呐，克绮，把叉子挪开吧。’

“峰雪才应该小点儿劲。”

我们两个人把手上的力量加倍了。

叉子的钢尖逐渐扭曲了。

“住手吧。这样的行动不合乎逻辑。”

‘嗯～。住～手～吧～’

叉子尖慢慢地弯了。互不相让的力量，把餐具逐渐变成了三次元前卫艺术品。

‘沙丁鱼我收下啦～’

惠小声说着，把叉子直伸向沙丁鱼。

一闪。

惠的叉子，被两把叉子防守住了。

两把叉子对抗的力量一丝都没有缓解，只是位置进行了水平的移动。

我和峰雪之间华丽的配合。

“峰雪，这种行为应该叫什么呢？”

‘吴越同舟吧？’

“是同床异梦吧。”

‘Miserylovescompany。’

惠低声说道。

直译就是，不幸需要同伴。

大概是想说‘别人的不幸甜美如蜜’？

‘哥哥闪开啊～’

惠这么说着，她自己也不让步。

惠从椅子上站起身来，把体重都压在了叉子上。

……前卫艺术，又增加了一部分。

‘哎，大家都不吃吗？’

追风者天真无邪地问。

我们三人用眼神互相沟通。

三把叉子是会战胜一把叉子的。

无论多么强力的一击，也无法贯穿我们三人所组成的防壁。

我把精力全都集中在了少女的右臂上。但是事情完全出乎了意料。

少女没有拿着叉子。

用手？

我们不会因为她是用手就手下留情。

若是那右手伸到半空，叉子（或者曾经是个叉子的艺术品），就会在那手上刻下血的烙印。

但是。

她的手，低空行进着。

我发现她的目的，这时已经晚了。

正所谓‘射将先射马’，少女没有直接拿鱼，而是抓住了盘子。

叉下去的三把叉子，钉在了桌布上。

这次少女拿起了叉子，扎在了沙丁鱼上。

罗勒酱闪着光辉。少女‘啊～’地张开嘴，把沙丁鱼放入了嘴中。

我们都同时张开嘴，然后闭上。

‘嗯嗯，真好吃啊～’

她的喉咙‘咕噜’地响了一下。

‘啊，大家吃得真干净啊。’

房东小姐的话，让我们回过神来。

‘吃饱啦！’

峰雪很快重新振作起来，发出了很有精神的声音。

‘我吃饱了～’

‘我吃饱了。’

“我吃饱了。”

‘粗茶淡饭而已。我去沏茶吧。该做自我介绍了吧？’

‘好～’

峰雪对什么都这么有精神。

……

‘呃……我叫追风者。啊刚才说过了哈。你们，呃，克绮，惠，……’

‘我叫峰雪绫。跟克绮是同班同学。’

‘绫啊。’

‘呃……风什么……’

‘是追风者。’

‘追风者小姐和我哥哥是怎么认识的？’

‘克绮请我吃了好吃的拉面。’

少女仿佛这么说明就完事了，微笑着默不做声。

惠看着我。

“之前在拉面馆见过面。我替她付过拉面钱。”

之后我们一起被杀人狂的女性袭击，再见面的时候我差点被吃掉。

‘哎，这样啊。’

惠说着，盯着少女看。

少女却完全不介意。

‘克绮，来我的房间一下可以吗？’

少女微微一笑。她的洁白牙齿真是耀眼。

“好的，走吧。”

我为什么这么回答呢？

大概我是觉得，即使逃也逃不掉了吧。

比起在没有人的地方被袭击，还不如在公寓里面了结。

……无论是以什么样的方式了结。

我下定了决心站起身来，惠在桌子底下狠狠地踢了我一下。

“很快回来。”

惠‘哼’的一下把脸扭开。我在想，我还能再看见这张脸吗？

‘这个家真舒服。像草原一样，软软的，吹着凉风。’

少女的房间并没有进行装饰，而只是带着原先的家具。

也就是说，和我的房间几乎一样。

“为什么，来这里？”

‘嗯？那个人叫我来的。她说无家可归的话就来住吧。’

房东小姐……她难道是在街边寻找房客的吗？

虽然谜没有解开，但重点并不在这里。

“也就是说……不是来找我的吗？”

‘不是啊？我来了之后看见克绮也在，吓了一跳呢。’

“那么，接下来怎么打算的？”

‘吃得好饱啊，应该睡觉了吧。’

追风者这么说着，用手拍着床。

‘克绮，每天晚上都睡在这种东西上面吗？’

“是啊怎么了？”

‘这么软的床，我第一次睡。比阳光照耀下的秋天落叶还要软啊。就像是妈妈的肚子。’

“看来你跟峰雪谈得来。”

‘绫？哎～’

少女往床上一躺。

她用脸颊摩挲着，闻着气味。

她转来转去的眼珠，逐渐地停下来了。

她的眼皮随时都要闭上似的。

“在你睡前，我有事想问。”

我提醒她。

‘嗯，问什么？’

少女伸了个大懒腰，端坐起来。

“无论过程如何，你还是找到我了。”

‘嗯，说找到的话……我记得克绮的味道，无论在这个小城的哪里，我都能马上赶到。’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我无处可逃。

“你打算，吃我吗？”

少女的耳朵轻轻地跳了一下。

‘嗯，确实，这个话题不说不行啊。不过……’

“不过，什么？”

‘你在做什么啊，惠？’

少女的声音朝着门的另一边。

门慢慢地发出声音，打开了。

‘对，对不起！’

惠满脸通红，站在那里。

‘嗯？我倒是不介意。’

少女笑着。

真的是纯真无邪的笑容。

惠朝走廊跑去，我追了过去。

“在这里做什么呢？”

这有些不可思议。

这间公寓通风过于良好，这有些问题。

这种时候，站在走廊里，都能感到穿堂风。

‘因为我……担心哥哥……’

惠的声音小得快要消失了。

“我知道惠担心我，我希望惠进行说明。”

‘我在……偷听。’

“偷听？”

惠点点头。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为了确保我的安全，想要了解对话的内容。为了不对对话产生影响，所以隐藏了起来。”

我总算明白了。

“惠直接问就好了。”

‘我很在意啊……什么味道啊，吃掉啊什么的……’

“这样啊，我明白惠的感觉了。惠是在担心我啊。”

我冷静地分析着事实。

“关于这一点，担心是正确的，但是没有什么是惠能插手的。所以还是不要管比较好。”

我这么一说，惠的脸色变得苍白。

‘对不起……’

惠说完就回了房间。

眼角涌出的是……眼泪？

看来她又搞错了什么。

没办法，我回到了少女的房间。

‘克绮真是过分啊～’

少女无奈地说。

看来她都听见了。

“经常有人这么说。”

‘为什么要那么说话啊？’

“都是简单的事实啊？”

惠无论如何努力，也无法阻止人狼少女的。

所以，担心也没有意义。

‘什么事实？说惠没办法为克绮做什么事，那是不对的。她一定能帮上忙的。’

“以惠的力量，什么都做不到。”

‘不是的。一定有惠能做到的事。惠想着克绮的时候，发出了很好的气味啊？克绮都不知道吗？’

“不知道。”

‘真过分，克绮什么都不知道！到底克绮的担心都是些什么啊？’

少女脸涨得通红，对我发了脾气。

我立刻展开抵抗。

“担心被你吃掉。”

少女的脸马上不红了。

而是变得目光炯炯。

‘稍微走走吧？’

少女伸出手，我只能将其握住。

少女的手背软软的，稍微还有些毛皮的感觉。

因为有着变幻无常的云彩，月亮被遮住了。

“真黑啊。”

‘是吗？很亮啊？’

大概是因为在高台上的缘故，公寓周围能看到很多漂亮的星星。

具有穿透力的银光，刺入了深蓝色的天空。

星光是孤高的。

除自己以外不照亮任何事物，令黑夜更显黑暗。

但是她却不一样。

她是把星光当作朋友，然后在夜空下狩猎吧。

猎人和猎物。那就是我们的关系。

“是不是该告诉我了？”

猎物向猎人发问。

‘嗯。呃……从哪里说起呢？’

“请你从头说起。”

‘这样啊。从头说啊。’

少女脸有些红，她稍稍低下了头。

‘克绮？’

‘我不太会讲故事……不要笑我啊。’

然后少女迈出一只脚。

她‘嗒、嗒、嗒、’地踏着地面。舞动的右脚在地面上弹跳着。

她‘啪、啪、啪、’地拍着手。拍手的声音宛如悦耳的铃声。

她晃动的头部就像流水。她挺起的胸膛就像弓箭。

她在这星光照耀的大地上，开始跳起我从未见过的舞蹈。

Luuuuuuu

召唤的声音。

Laaaaaaa

声音听起来很甜美。

风携着歌，歌勾起了风。

逐渐卷起了旋风，在少女周围摆开了阵势。

不停回转的旋风，把我也包裹在其中了。

我在风中漂浮着，少女不紧不慢地伸出手来。

天鹅绒一般柔软的手。

我们手指和手指交叉在一起。互相缠绕着的手指指向了天空。

冰冷的东西滴落在手掌中。

那是流星滴落的淡绿色光粒。

在两人结合的手掌上，光粒像细纱般越积越多。

我们到底这样维持了多久呢。

星星的颗粒也有重量。

虽然并不是重得让胳膊疼痛。

但却能感觉到十足的重量，我从心底感到它所包含的力量。

少女张开了嘴。她从喉咙中发出的声音太清澈了，我的耳朵已经无法听到。

所以我把脑袋凑近。

凑近嘴唇。

她樱色的嘴唇间，有着犬齿。我把嘴唇凑上去。

我能够感觉到少女的呼吸。耳朵听不到的精妙声音，顺着我的喉咙长驱直下，充满了我的胸口。

－－就是现在。

手掌和手掌握紧了，星粒被压出了闪光。

晶莹剔透的光亮，似乎能溶化一切。

手臂溶化了，肩膀溶化了，这无法忍受的感觉，让我身体产生了颤抖。

胸口溶化了，脚也消失了，最后我只剩下了头颅，在我消失的瞬间之前，我轻轻地吁了一口气。

……

这个故事，是我曾祖母的曾祖母，听她的曾祖母讲的。

最开始的，是人的故事。

悲伤的人，和寂寞的大神之间的故事。

故事发生在很久很久以前。

统治天地的邪恶之神，被人类中的坏人打败了之后。

邪恶的神不在了，人和野兽都很高兴。

‘干得真好。这样夜间也能安心睡觉了。孩子们也可以茁壮成长了。’

但是人类很快又伤心了。

虽然邪恶的神已经没有了，但是孩子还是没办法成长。

夜里人们睡着的时候，野兽就把孩子拖走了。

人类的孩子没有毛皮，全身柔软，没有撕裂喉咙的利爪，所以野兽都喜欢吃人类的孩子。

这时有一个男人。男人痛哭不止。

他的头发已经全白了，他的怀里抱着一个小孩。

他娶了七个妻子，七个妻子都生了孩子，七个孩子都被野兽拖走了，七个妻子也都死了。

男人抱着最后一个孩子，向森林出发了。

－－少女讲故事宛如歌唱。我就像风中飞舞的树叶，在其中飘荡着。

以辞藻为源泉，我眼前出现了一座海市蜃楼。

森林中男人遇到了大神。

那是一只特别巨大的母狼，而且还十分饥饿。

……

“……稍微等一下。”

‘怎么？’

“这是什么故事？”

‘我说过了啊？从头讲的故事。我祖先的故事。’

“我没有问你们种族的起源。”

‘哎？可是克绮说了要从头讲啊？’

“……是吗。那是我搞错了。在加一些限定，我是想听，你为什么要吃我，这部分从头讲起。”

‘嗯……我知道了……’

风‘咝～’地吹起来。

风吹散了我眼前覆盖着的雾。

我眨了两三次眼，发现自己已经回到公寓前了。

‘讲故事的时候半途而止，其实是不行的。’

少女有些不高兴。

她脸鼓鼓的。

“对这件事，我道歉。”

‘算了没事。嗯，是讲我和克绮的事呢。’

“可以的话，普通地说话来说明，可以吗？”

‘嗯，我试试吧。’

少女仔细想了想，歪着脑袋，用手指在数些什么。

‘……我不擅长说明……’

“很简单。在发生了的事情之中，只抽出有关联的事情，理清因果关系，按照时间顺序说出来就行了。”

‘唔－’

追风者的表情，就好像是面对着菠菜的小孩子。

“……那，我问些问题，你来回答吧。这样可以吗？”

‘大概……’

“那最先的问题。追风者……打算吃我吗？”

‘嗯。我是来吃克绮的。’

少女天真无邪地点头。

“嗯。我不想被吃掉。”

我确实这么想。

“我是不是应该跑呢？”

虽然似乎是问错了人，但至少眼前的这个少女总是说实话。

‘用赛跑的方法吗？我倒是没意见。’

这可不是开玩笑。

如果人狼认真起来，我不可能跑过她。

“赛跑？”

‘很久很久以前的规则。狼和兔子的故事，我来讲吗？’

“不用。请只说要点。”

我马上插嘴，少女有些失望。

‘嗯就是，兔子不想被吃掉，但是如果不吃兔子的话我们就会饿死。所以这种时候就用大家都不会有怨言的赛跑来决定。就是这样的故事。克绮要赛跑吗？’

这就是关于狩猎起源的神话啊。

“不了，赛跑还是算了吧。”

‘是吗？’

“然后，为什么是我？”

‘嗯，克绮是特别的。’

“请对特别做定义。”

‘嗯……这个故事是关于第七个礼物的……’

“故事以后再讲吧。”

少女咋了一下舌头。

‘我们大神，在胸中有个门。’

“门？”

‘嗯。’

少女握住了我的手。她握着我的手挨近了她自己的胸前。

我的手还没有碰到她，我就已经感觉到了。

我既没有碰到她小巧的胸部，也没有碰到她的衣服，在这之前我就已经感觉到了一团很热的东西。

我的手背喷出了汗液。

‘就是这里。’

我的手心碰到了她的左胸，我感觉到了少女的脉动。

‘这里有一个很小很小的洞，平时入口是关着的。所以叫门。我请求风做事的时候，门就会打开。’

少女轻轻呼气的同时，吹过了一股风。

我的手掌差点就被吹开了。

如果少女没有握着我的手掌，肯定是会被吹走的。

‘这样做的话，力量就会充满全身。’

力量……是说魔力吧。

‘不只是我们。非人的住民，大家都有门。门越大，力量就越强。’

“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人类没有这样的门。’

“是吧。”

‘但是……偶尔，会诞生有着特别大的门的人。’

“是我？”

‘嗯。’

少女点点头。

‘拥有特别大的门的人一诞生，强烈的风就会吹遍这星球的每一个角落。

所以我知道你在。我是来找门的主人的。

我发现的时候，是上次见面的时候。’

“我出生以来并没有使用过非人的力量。”

‘克绮用不了这力量是当然的。如果克绮把门打开了，克绮的身体就会被炸飞的。’

少女面带笑容说着吓人的事情。

“那么，即使有门也没有意义了。”

‘嗯。克绮带着也没有意义。所以就交给我吧。’

“交给你？”

‘很好吃的。’

最后还是这样啊。

‘不管是克绮的血还是肉，只要吃上一点，我们的门就会变大。’

“没有搞错人吗？”

‘没有。我确认过了。’

“确认？”

‘昨天晚上。我稍微尝了些克绮的血。’

我想起来了。

少女像是舔着糖果一般吮吸着我的手指。

那时贯穿脊背的快感。

“那样就增强力量了吗？”

‘嗯。之后马上就战斗了。’

“啊，那个人偶。”

她的手臂被卷成抹布一样，然后又再生了。

‘嗯。那时真是很危险。如果没有克绮的血，现在会很麻烦的。’

“不是随时都能那么恢复的吗？”

‘当然不行。即使是我，整条胳膊都碎了，也是很危险的啊。’

少女抖了抖右手。

‘就是这么回事，克绮，让我吃掉怎么样？’

“我有选择的余地吗？”

‘当然有啦？’

少女的回答让我感到意外。

‘克绮可是我的救命恩人啊。替我付了拉面钱，昨天晚上要是没有克绮，我也就死了。’

我这才喘了口气。

我两腿有些摇晃，我有点站不稳。

‘克绮，没事吧？’

追风者扶着我。

“没事。太紧张了。我作为救命恩人拜托你，别吃我。”

‘唔－－’

少女思考着，脸色很为难。

我的胃疼起来了。

‘因为是克绮的请求，我也很想听，可是我也有难处啊。我不会弄疼你的，让我吃了吧？’

“我拒绝。”

我们对视着，同时叹了口气。

‘嗯那么，克绮现在是不想死吧？’

“是的。”

‘但是不一定会一直这么下去。’

“逻辑上是这样的。但是我没打算自杀。”

‘怎么能自杀呢！’

少女睁圆了眼睛，好像受到了惊吓。

‘我想说的是，克绮是在为什么而生。’

“这是个哲学上的问题。”

‘是吗？’

“我的生存目的，和你进食，有什么关系？”

‘嗯，如果有这么一件事，对克绮来说，啊如果做到了人生就没有悔恨了，只要达成了这个目的，即使让我吃掉也没有问题啦。’

我仔细品味着这句话。

“确实，如果达成了生存目的，理论上来说，即使死掉也没有关系了。你说的对。”

－－朝闻道，夕死可矣。

如果是峰雪的话大概会这么说。

‘那么那么，克绮有这样的目的吗？’

“……现在还没有。”

‘这样啊。可惜了。’

少女稍微失望了一下，但她马上又抬起头。

‘那那，我一直跟克绮在一起，直到克绮找到这个目的。我也来帮克绮寻找吧。’

“我要是拒绝呢？”

‘那我会很困扰。不过克绮大概也会很困扰。’

“为什么？”

‘想吃克绮的并不是只有我一个。

其他人不会像我这么有所顾忌，在路上遇见了的话就会把克绮一口吃掉哦。

这样的话我会很困扰啊，克绮也会是吧？

同样是吃掉，如果是我的话，在吃之前会咬住脖子上的血管，一下就完事了，如果不是我的话会疼哦？而且，而且……’

“－－确实是这样啊。”

‘那么，克绮，之后就请多关照了。我们直到死，都在一起哦～’

“嗯。请多关照。”

我带着复杂的心情，握住了少女的手。

如果达成了的话，死而无憾。

这种感觉，我会有吗？

如果达到了某种目的，会产生更加强烈的贪欲，这就是人类的本性。

即使是没有心脏的我，也会有一些这种欲望的。

临死的时候，让少女吃掉也可以……但是她能等那么久吗？

“我有一件事想问。”

‘什么？’

我刚要问，但是想象了一下结果，我就住嘴了。

我想到了‘打草惊蛇’这个词。

于是作为替代，我换了个问题。

“对于你来说……对于追风者来说，有没有即使死也没有怨言的目的呢？”

‘当然有啦。’

“是什么？”

‘把克绮吃掉～’

少女留下了惹人喜爱的笑容，向房子那边走去。

她身后的发束在星光的照耀下，闪着平静的光。

睡觉前，我调查了几件事。

主要是关于狼的生态的。

虽然我不知道这和人狼的状况能有多少符合，但这至少应该能作为参考吧。

狼会对着月亮嚎叫，那是民间的传说。基本上，嚎叫其实是群落伙伴间的通信和警报。

狼的鼻子可以闻到几十公里以外猎物的气味。

狼狩猎的时候，是悄悄地接近，然后一瞬间扑过去将对方杀死。但是狼也有很强的持久力，即使跑上几公里也能维持一个很快的速度。

狼基本上是夜间出没，狩猎大多是在夜间快结束，天要亮的时候进行的。

我调查了这么多，就躺到床上去了。




第五日
这是我预料之外的事情。

‘克绮！克绮克绮克绮！早上了，起床啊！’

突如其来的吵闹声把我弄醒了。

叫声还混杂着嘎吱嘎吱的挠门声。

我用力伸了个懒腰，起了床。

声音一直不停，直到我到达门前。

‘早上好，克绮！’

“早上……好……”

真是够早的。

我仔细一看，天才蒙蒙亮。

狼不是夜间出没吗？

‘怎么了？’

惠探出头来。

‘啊，惠，早上好！’

‘早上好。风……风……’

‘追风者啦。’

‘追……风……者……’

惠最后打了个大哈欠。

‘大家起的真早啊。’

房东小姐从楼梯那边探出头来。

‘早饭好了吗？’

追风者问得好像很理所当然。

‘好的好的，现在就做。你们两个人呢？’

‘好。’

惠一边揉眼睛一边回答。

大概她完全没搞清状况。

“我也去吃。”

‘那就稍等一会儿吧。’

‘嗯，我等着！’

房东小姐消失在楼梯口，追风者一直注视着她背影那边。

大概直到房东小姐上来，她都会保持这个姿势吧。

‘哥哥？早安……’

“早安，惠。”

‘晚安……’

“嗯，晚安。”

惠摇摇晃晃地回到自己的房间。

我也跟惠一样，回到自己的房间。

我只记得自己瘫倒在床上。

……

‘哥哥，哥哥！’

惠慌张的声音把我弄醒了。

‘糟了，迟到了！’

我跳起身，看了一眼枕头边的表。

九点三十分。

迟到了。

完全迟到了。

“我现在就来。”

我急匆匆地换上衣服，开了门。

‘对不起哥哥，我睡过头了。’

“责任不在惠。睡过头的是我。”

我不该睡回笼觉。

我居然都没听见闹钟的声音。

‘早饭呢？盒饭午餐呢？’

“不要盒饭了。早饭也不吃了。”

‘是吗？没事吗？不会饿？’

“嗯。没事。肚子应该会饿，中午买面包吃。”

我按顺序回答了问题，下了楼梯。

‘啊，克绮君，今天不上学吗？’

房东小姐的声音还是那么悠然。

“上学。迟到了。”

‘啊，是吗？我还以为今天休息呢。’

我马上就明白了房东小姐这么想的理由。

‘嗨，克绮～’

峰雪从房东小姐身后露出头来。

“这种时候，你在做什么啊？”

‘就这么打招呼啊。好不容易特意来找你的，结果睡得那么熟，所以就在这里等啦。’

“那么，是叫醒我太麻烦了呢，还是想要一个旷课的借口呢？”

‘都是。’

嚯。他断言的时候表情很认真。

‘我明白了。峰雪就是这样的人啊。’

峰雪听惠这么一说，马上就露出了‘糟糕’的表情。

‘啊，克绮太慢啦，我把饭都吃完了。’

追风者露出头来。

“难道说，从刚才醒了之后到现在，一直在吃吗？”

‘嗯。房东小姐做的饭，太好吃啦。’

‘不会胖吗？’

惠惊讶地问。

‘我不会胖的。不过惠应该再稍微胖一点，现在这样不好生孩子。’

‘多管闲事！’

‘克绮君吃饭吗？我现在做。’

“不用了。我去学校。”

‘好吧，那我也去啦。’

‘学校？学校是什么？’

追风者一副很感兴趣的表情。

惠和峰雪都露出了惊诧的表情。

那是当然的了。

“学校就是，为了让孩子能够融入社会，而学习一般常识和技能的地方。”

‘你没去过学校吗？’

惠插了嘴。

‘狩猎的首领和司祭倒是有……’

‘小追风者是从乡下过来的。’

房东小姐说着不是理由的理由。

不过无论哪里的乡下也没有狩猎的义务教育啊。

先不管这个，对追风者也要加个‘小’吗。

‘嗯？～’

惠满脸猜疑地答应着。

‘那克绮，去学校和克绮活着的目的有关系吗？’

“直接的关系是没有。不过可以说，为了能够得到寻找生存意义的手段才有了学校。当然，学校能否做到这一点，还取决于授课环境和每个人各自的心态，是不能一概而论的……”

‘听得不是很明白。那我换一种方式问，学校事关克绮的生命吗？’

“没有。”

‘那就别去学校啦？去寻找更加重要的东西吧？’

惠已经惊呆了，我正在为答案而穷思苦想。

我和峰雪不一样，我对教育机关和教育的意义评价很高。

如果说学校学习的学问对实际生活一点用处都没有，那并不是正确的。

首先，在教育上面重要的并不是知识本身，而是获得知识的方法论。

学会为了得到知识应该如何去做，并且学到知识本身，能够活学活用。

这种经验可以在将来学习新知识的时候发挥作用。

而且，知识本身也有价值。

语文可以增加人和书接触的机会，数学和物理是理解现实的重要手段之一。

学习历史和社会学的话，可以博古通今创造更美好的未来。

一切都取决于学习者本身，如果看不起教育的话，最后是在夸示自己的无能。

可是。

即使如此。

此时此刻，如果问我，对于我来说最重要的事情是去上学吗？……我不会肯定回答的，我还没有那么好学。

‘哦！说得不错么！’

我正面对着这个关于教育和人生高度的，进退两难的状况，峰雪开口了。

‘这么好的天气去学校真是太不值了。出去玩吧！’

“这真是太像你了。缺乏长期目标，以快乐主义为基础的意见。不过我现在很想赞成。”

‘克绮，去玩吗？那我也去！’

‘峰雪，别诱惑我哥哥！’

‘哦对了。小惠也一起来吧？好不容易来一趟日本。要是光呆在公寓里面也很没意思吧。’

‘嗯，这主意太好啦。惠也来吧？’

‘等，等等别拉我啊～’

‘唉呀，要出门吗？’

“是的。为了寻找生存意义而踏上旅途。”

‘好的，慢走～’

‘“我们出门啦～”’

这一天，让我逃学的，就是这么个理由。

我虽然出了家门，但是要想找到值得拼上性命的人生目的，是没那么容易的。

我正在烦恼该去哪里，峰雪却在前面积极地领路。

“要去哪里？”

‘顺着感觉顺着风，四人迎风去闯荡。’

“也就是说，根本没有计划。”

‘呃，确实就像你说的……那么去卡拉OK如何？’

‘卡拉OK……是什么？’

追风者歪着脑袋问。

“是唱歌的地方。”

追风者听了我的说明，眼睛一亮。

‘我唱歌很在行！’

她所说的‘歌’，应该不是流行歌曲。

她的歌至少卡拉OK的曲目里面应该没有。

我正在想该如何说明，惠开口了。

‘我……不太想去卡拉OK。’

‘嗯？小惠不擅长卡拉OK吗？’

‘没去过。而且……歌也都不熟悉。’

‘是吗。英国没有卡拉OK啊……怎么办呢。喂克绮？有什么主意没有？’

“问题的解发散的时候，最重要的是确定边界条件。”

‘啊啊？’

“如果是物体的运动，就要确定初速度和位置。这也叫约束条件。”

‘你说的东西我完全不明白。’

“就是说。峰雪。你带了多少钱？”

‘……！’

峰雪大概是被我击中了痛处，他紧咬牙关。

“我也不是很有钱。从这里反着运算比较快。如果想在天黑之前回来的话。”

‘又便宜又能玩很长时间……’

峰雪想到了什么，突然一击掌。

‘有啦。跟我来！’

“怎么了？”

我按着按钮，问追风者。

这里是车站前商店街的一角。

峰雪带我们到这里，貌似这里是什么店都有的大厦。

除了我们以外没有其他客人的影子。

我们进了电梯，却发现少女并没有跟进来。

她脸上困惑的表情我还是第一次见。

‘那个箱子是什么？’

“这是电梯。进行垂直移动的载具。”

‘垂直移动？’

“这个箱子上面系着绳子，可以拉上去或是放下来。”

‘嗯？～～’

少女充满戒心地打量电梯，用鼻子闻着气味。

“不坐吗？”

少女小心翼翼地踮着脚进了电梯。

我按了‘关门’的按钮。

‘哇！！’

狭窄的电梯内刮起了风。

风翻起了衣服，吹动着头发。周围的风景都模糊了。

我的胳膊被用力地一拉，我的脚就离开了地面。

经过了一瞬间的浮游感之后，我艰难地着地了。

‘克绮，那是陷阱啊！入口关上啦！’

少女一边用手指着一边激动地说。

我总算理解了。

少女脱兔般冲出了电梯，还顺便抓住了我的手，把我拽了出来。

“那就是要关上的。到达目的地之后会开的。”

‘骗人！里面都是油臭，都是铁的味道！自己走进那么窄的地方，就是等着让别人来抓的啊！’

‘喂你们俩，进不进来啊？’

电梯门开着，峰雪冲我们说。

“稍等。”

我转向少女。

“那边有楼梯……”

‘那就走楼梯！’

少女马上回答。

我对峰雪招招手。

“走楼梯的话，到几层？”

‘七层。’

话刚说完，电梯的门就无情地关上了。

“呼……”

老旧的楼梯，满是创痕的水泥，而且还很陡。

‘克绮，没事吧？好像有点累得喘不过气来？’

少女的步伐倒是很轻快。

“我感觉到了疲劳。”

‘我完全没问题呢，要不我背你吧？’

（拜托了。）（断然拒绝。）

（拜托了。）

“那就拜托了。”

我很清楚少女的力气。

既然有资源，不利用就是浪费。

‘好的，那先抓紧我。’

我抱住少女的脖子，但我马上发现了一个单纯的失误。

－－身高差距太大了。

“看来这样不行啊。”

‘稍等一下。’

少女抓住了我两条腿，举了起来。

我的视野突然提高了。我本来抱着她脖子的手，现在扶着她的肩膀。

我这有点像骑马打仗的骑手姿势。

‘好啦，用力抓紧哦！’

少女的眼睛里燃烧着斗志。

我看到之后产生了一丝的不安。

“姿势没有问题。很具有安定性，你的力量也应该足够搬运我。

但是应该再多考虑一下其他的问题。

我可能有什么地方没有考虑周全……”

‘冲啦！’

少女一弯腰。

她低下了身体，起跑般冲了出去。

我迅速变狭窄的视野中，有样东西突然变大。

－－天花板。

随之而来的强烈冲击，震荡着我的眼睛和鼻子。

钝痛的额头。

我的额头感觉就好像慢速敲打着的大鼓，好像不断拍来的大浪。

痛感是有一个很大的节奏的。

脉动着的痛感。脉动着的血。胸口中扩散开来的海潮的声音。

跳动。

随着跳动，额头的痛感也一起脉动着。

很奇怪。

我在想。

我明明没有心脏的。

脉动的心拍是从哪里来的。

我发着呆，感觉自己好像被什么柔软的东西包裹起来，在疼痛中荡漾着。

这时一股尖锐的疼痛贯穿了我。

痛，还有温暖的湿润感。

我意识到这是舌头在舔我的额头，于是我睁开了眼。

‘克绮？没事吧？’

少女很担心似的盯着我。

我面无表情地点点头。

我的头枕在少女的腿上。

我试着起身。

‘还没好呢，再躺一会儿吧。’

少女拽着我的头发，把我的后脑勺按在自己腿上。

她的樱桃小嘴靠过来，她舔着我的额头。

她每舔一下，我都会感到刺痛，但这痛感又和甜美的快感交互刺激我的神经。

我顺其自然地放松了身体，我把重量全放在少女身上。

少女每舔一下都晃动着头，她长长的头发在我胸前舞动着。

我伸出手去，摸着她的头发。

‘啊，抱歉，很痒吧？’

“没事……”

我摸着她的头发，她的头发很细，柔软而富有弹性，比起人类的头发，更像是长得很长的动物毛发。

大概她的头发无论剪得多短，都还会是那么柔软，不会失去弹性吧。

顺着头发，我看到了发束。

这个少女即使到了现在的年纪也还是不注意打扮。这是她唯一的饰物。

我第一次摸这个发饰，比我想象的要沉。

我握住它，手指感到麻痹。

“疼！”

瞬间，我仿佛感到手里的发饰噼噼啪啪地把我弹开了。

我松开了手，看见发饰还是沉默地发出翡翠色的光泽。

‘啊，没事吧？那个克绮不能碰啦。’

“这个？”

我问少女。

‘那个是我的护身符。是母亲的遗物。’

“抱歉我不该碰。”

‘没事。我才应该道歉。对不起。好了，这样应该没事了。’

少女最后用力一舔，说道。

我慎重地爬起身。

我既不头晕也不想呕吐。

我用手指碰碰额头……额头没有任何受伤的感觉。

‘治好了吧？’

“嗯，好像治好了……你的力量真是不可思议。”

‘其实是克绮的力量更厉害。’

少女边说边笑着。

‘好了，快走吧。惠和绫都等着呢。’

“是啊。”

我怀着忧郁的心情，看着前面耸立的楼梯。

……

‘好慢啊克绮！干什么去啦？’

我好不容易楼梯制霸之后，看见峰雪在前面等着。

“我的额头撞到了楼梯的天花板。”

峰雪抬头往上看。

‘……你真是个身怀绝技的男人啊。’

“不是我一个人做到的。她的协助也是必要的。”

‘绫，惠，迟到了对不起。’

峰雪摆着手，说着没事没事，然后对我说。

‘喂克绮。你怎么就不能像这个女孩子一样坦率呢？’

“我只是回答你的问题。

你要是想要我赔礼道歉，为什么最开始不说呢？”

‘好了好了，哥哥和峰雪就到这里吧。’

惠开口了。

‘好勒。既然全员到齐了，那我们就进去吧～’

峰雪‘嗙’地推开门。

‘乒乓地带：罗罕德’

这么写着。

‘欢迎。几位？’

迎接我们的打工者满脸疲惫。他头发是茶色的。他这也算是认真的语气了。

‘四个人。租用球拍和球。’

‘球拍要……’

‘两面相同的横拍来两个……’

峰雪转来问我。

‘她用什么拍子？’

“不知道。”

‘那就两面相同的横拍两个，两面不同的横拍两个。’

‘好的明白了。那请到一号台。’

台子有四个，但是没有其他客人，感觉场子让我们包下了。

“乒乓啊……真是好久不打了。”

我嘟囔着。

‘是吧～’

峰雪很自鸣得意的样子。

惠特别喜欢乒乓，我们两个人经常要陪她玩。

那时候，惠明明个子不高，肩膀才刚刚到台面，但我们两个人也难以应付过来。

‘英国那边乒乓怎么样？’

‘英国是乒乓的发源地。学院的娱乐室里也有乒乓台。’

‘是嘛。那惠肯定是把那帮英国小子打的满地找牙……’

‘我在那边没打过乒乓。’

“为什么？”

我惊讶地问。

惠明明那么喜欢乒乓。

‘嗯，为什么呢……哥哥玩乒乓了吗？’

“没有，根本没玩。”

‘为什么呢？’

“没有理由。非要说的话，大概是因为惠没有来约我。”

‘……我也是，一样的。’

惠小声说着。

她脸颊泛红。

“那是很奇怪的。

我和惠的关系，不是对称的，所以这个理论不成立。

我和峰雪是被惠约的一边，惠是约人的一边。

所以，没有被约而不打乒乓，这就是说……”

峰雪狠狠敲了我的脑袋，于是我无论如何先闭嘴了。

‘克绮真是个傻瓜。总是这样吗？’

追风者有些埋怨地说着。

‘当然啦。这家伙就是个把女孩子弄哭的呆子。’

峰雪和少女对视着点点头。

连异境的人狼，似乎都有心灵感应的能力。

事到如今，我再次猛烈地感到了自己的孤独。

‘无论如何，没有一直坚持下来真是可惜了。’

‘惠有那么擅长吗？’

‘那是当然啦。自古英才出少年！说到乒乓的神童，就是指小惠啦～’

‘那都是以前的事了。’

惠静静地说着。

现在我才终于有些明白惠想说的意思了。

那时我们总是三人一起。

两个人比赛。一个人裁判。

惠总是特别照顾我，峰雪总是不按规矩来，我在三人中是最不擅长的。

惠留学之后，我就对乒乓失去了兴趣。

两个人的乒乓……和我喜欢的乒乓不一样。

‘那，乒乓是什么？’

一瞬的沉默，被少女这明亮的一声打破了。

少女蹦蹦跳跳地靠过来。

“……是一种球技……也就是说，玩球的游戏。”

‘我喜欢玩球～’

少女满面喜色，我似乎都能看到她的尾巴在摆来摆去。

‘……那真是太好了。’

峰雪笑的很不自然。

‘呃，那个，风……风……’

‘追风者。’

这次轮到惠来补充了。

‘追风者小姐……’

峰雪说着，然后摇摇头。

‘呃，叫你风小姐行吗？’

‘不行啊绫。怎么能不重视名字呢。我叫做追风者。不是风小姐。’

‘……这名字让我转不过来。’

名字太长了吗。

我突然想到什么，于是问她。

“如果紧急的时候，需要叫名字，应该怎么办？

没有时间把这么长的名字叫完，应该会有这种情况吧。”

‘那时就要这样。’

少女用手指按住嘴唇。

然后就响起了让人无法想象的高音。

玻璃嘎吱嘎吱颤个不停，我们捂住了耳朵。

尖锐的口哨，一边变化着，拖着长长的尾音，渐渐消失了。

“刚才这个，是名字吗？”

‘嗯。而且还有‘危险’的意思。’

‘请问……发生什么事了？’

前台的打工者过来了。

他惺忪的睡眼睁开着。

‘没什么事～’

峰雪打岔。

‘喂克绮。她到底是哪的人啊？’

峰雪小声问。

“别问我。问她。应该是不同的文化圈。”

‘那又无关紧要。’

‘追风者，今天重新跟你问好，以后请多关照。’

惠一边说，一边伸出手去。

‘嗯，惠。以后要开开心心的～’

‘嗯接下来，让我们见识一下吧。小惠？’

惠握住拍子，确认了一下手感。

‘好久不玩了……’

我也一样好久不玩了。

‘我上啦！’

峰雪发球。

他这是打算持久战的平稳发球。

作为回应的惠一点也不手下留情。

最开始的一两下大概是为了找到手感，都是平稳的打法，但惠逐渐地提高了速度，峰雪不得不在台子的两边不断往返。

看来惠的水平没有下降。

最后惠猛地一扣，峰雪没来得及追上，落个惨败。

惠只是轻轻地哼了一声，然后用手捋了一下头发。

‘嗯。原来是有攻有守啊。’

少女的理解似乎有些偏差。

“不对。

乒乓……是一种对抗。

互相进攻，如果不能击回去就败了。”

‘败了会怎样？’

‘败者要听从胜者的命令，怎么样？’

等等峰雪。

‘哎，可以吗？那我要是赢了，我想要克绮。’

果然是这样。

我可不想输了乒乓之后被吃掉。

而且比运动能力的话，我不可能胜过人狼。

“体育就是体育，是为了体育本身的。

如果混入多余的要素，就会损伤体育的纯粹性。

专业体育的堕落也不罕见，而且这里应该尊重惠的意见……”

‘我不介意。’

“啊？”

‘另外，如果我赢了的话，哥哥就归我。’

‘好勒，那就这么定了～’

峰雪接着说……

‘我要是赢了的话，惠……’

我仅仅听到了这里。

峰雪的表情冻得僵硬，然后他突然咳嗽一声。

‘咳，我要是赢了的话，克绮请我吃饭吧。’

‘好，那开始吧～’

‘我可不会输给你的。’

少女和惠之间迸出了火花。

直到最后，也没有人问，我想要什么。

算了，这也没什么大碍。

我想要的，就是我自己这条命。

我们最后商定，比赛规则是双人对打，先得十分为胜。

峰雪追风者组，对惠克绮组。

我和惠先单打热身。

惠的表情简直太认真了。

‘哥哥？’

“什么事？”

‘她……是怎么回事？’

“问题的范围太广了。再加上些限制条件。”

‘和哥哥是！什么关系！’

惠的扣击擦过了我的耳朵。

我跑着去拣球。

“偶然认识的朋友。”

‘仅此而已？’

“至少我是把她当作朋友。至于她把我当成什么……”

惠把球打在了网上。

‘好吧。’

惠捡起球，冷冷地说。

‘既然是朋友，就不用手下留情了吧？’

‘要是万一……不尽全力的话，我可不干。’

“不用担心。现在的我，已经认真得不能再认真了。”

一般来说，这种情况就叫拼上性命。

‘好勒，那就开始吧！’

峰雪说完，我点点头。

‘加油吧，绫！’

‘交给我吧，小追风者！’

‘我不会输给你的，追风者。’

说完了这么长的名字之后，我们猜拳来决定发球权。

……

比赛选手似乎有所顾忌，并没有出现一边倒的场面。

如果她用上人狼的速度，那我们肯定就没有还手之力了。那自然也就不能称之为比赛，看来她也明白这个道理。

但是她似乎也没有简单地手下留情。

追风者接住了我的球，朝着绝妙的位置打回来。

她这一下仿佛得到了教练指导一样，她预先看穿了惠的运动能力，打到了刚刚好的位置。

惠皱着眉头，好不容易打回去了。

惠回击得过于简单，结果峰雪猛地一扣。

如果不这样的话，就成为峰雪和我的对抗了。

少女把我、惠和峰雪的能力都引发出来，造成了比赛的白热化。

我们肉体上势均力敌，比赛就开始依赖于精神方面了。

‘嗯，克绮到底喜欢谁呢？’

追风者这一句话，使得惠猛地挥空了一下。

“怎么了，惠？”

‘没事！’

峰雪一脸坏笑，惠猛锐的发球击中了他的手背。

‘到底怎样呢，克绮？’

“如果说喜欢的人，那就是惠吧。”

‘嗯？～～’

惠的这下回击毫无威力，球飞的很高，结果峰雪又一扣击。

我虽然能追上，但却没来得及。

‘克绮，你知道自己说的什么意思吗？’

“不知道。”

我一边说一边发球，峰雪果然挥空了。

‘你－这－个－家－伙～’

“感情上的意义不太明白。但是。”

回击。

“平时，我，基本上，对于别人都想公平些。”

回击。

“我对于惠身体上和精神上的安定，要比其他人的更加优先考虑。”

我全力以赴地一扣。

追风者好不容易接住了，但是由于她的回击很勉强，又让惠扣击了。

“一般来说，有着这种行动方针作为指导，应该是叫做喜欢吧。”

……我喘不过气来了。

运动的时候不应该说话。

……

我注意到得分是九比八。

马上就到十分了。

‘我也，喜欢哥哥。’

惠小声地说着。

“我知道。”

我这么一说，惠的脸上更红了。

‘嗯，我不是说这个，’

追风者天真无邪的声音。

‘克绮想娶谁为妻？’

乒乓球场顿时鸦雀无声，只有球的声音还响着。

我一边动一边思考。

“娶妻啊。”

“应该没有。”

听见这句话，惠挥空了。

这样就是九比九了。

“没有平手局吗？”

‘嗯。’

那时，我们也是没有平手局的。

理由是，当裁判太没意思了。

‘那这就是最后一局啦～’

‘克绮归我了。’

‘才不会输给你呢。’

惠小声说着，握紧了球。

惠发出了猛锐、正确的一击，冲着峰雪去了。

‘真诸刃流青眼崩！’

峰雪喊着诡异的技名，进行回击。

他交叉两手摆出诡异的姿势，打出了锋利的一击。

“我绝不会……死在这上面的！”

球像生物一样弹了起来，我扑过去进行了回击。

少女眼睛一亮。

‘胜负定了！’

少女站直了身体，一挥拍，从高处猛击下来。

拍子上的红色划过了半空。

球带着一阵旋风朝惠袭来！

‘绝不输给你！’

惠在右手上积蓄了全力。

她伸向前方的左手在空中抚摸般画出一条曲线。

五根手指不停晃动着，在探索旋风的中心。

她的手指停住了。

同时，右手挖掘般插入了旋风中。

她的手腕没有抵抗旋风的旋转，球拍前进着，仿佛要被漩涡吸入其中心。

球就在那里。

清脆的声音，更像是铃声。

峰雪一动都没动，球击中他胸口的时候，发出了闷响。

这样就确定了我们二人的胜利。

峰雪慢慢地跪在了地上，这说明了击中胸口的球到底有多大的威力。

不过，惠没注意这一切。

‘哥哥，赢啦！’

惠喊着，跳起来抱住了我的脖子。

她柔软的脸颊挤了过来。即使惠离开了一些，我还是能感觉到那股温暖。

“嗯，赢了。”

我把惠抱起来。

我的手臂中有着确实存在的感觉。

我深刻感觉到惠确实成长了。

‘哥哥长高了呢。’

“惠也变重了。”

‘说什么呢啊。’

惠发了脾气，从我怀里回到了地上。

‘我没有变那么沉啊。’

“这是平方立方法则。”

‘哎？’

“身高比一样，两个人都长高了。惠的体重和身高的立方成比例，我的肌肉和身高的平方成比例……”

‘我，是文科生。’

“就是说。即使惠的体重是在平均水平以下，对于我来说，也比以前重了。”

我吸了一口气。

“惠，长大了呢。”

‘为什么最开始不这么说啊？’

“‘我只是回答问题。’”

惠学着我的口气，和我同时说出来了。

“这不是知道吗。”

‘虽说知道吧～’

‘惠也真是辛苦啊。’

追风者开口了。

她扶着球台，一跳就跳到这边来了。

“什么辛苦？”

少女堂堂正正地无视了我的问题。

‘我没想到会输。干的漂亮，惠。’

‘我不会把哥哥交给你的。’

‘我会收下的。’

少女无邪的话，像钢铁般强硬。

惠一下子哑口无言了。

‘因为那是我的使命。’

‘我不是太明白。’

‘抱歉。惠不用太在意。’

‘当然会在意啦。’

两个人对视着，我躲开一边，突然想起来。

峰雪到哪里去了？

球台的另一边，露出了他的手腕和脸。

他摇摇欲坠的手指，拼命抓着球台边。

他弯曲的手指支撑着身体，终于手腕也上来了。

他的手腕上来之后，我看见了手肘，马上就到肩膀了……我正这么想着，整条胳膊又掉下去了。

球台那一边，发出咣的一声。用尽力气了啊。

“没事吧，峰雪？”

‘哦。’

他用不屈的斗志支撑着的手腕。

这次他成功地用手肘扒住了球台，然后以此为支点撑起了身体。

总算露出脸来了。

“活着呢啊。”

‘总算是。’

他制服的胸口处，有个明显的球印。

不对，应该是烧焦了的印迹。

……这到底是什么球？

‘啊，绫，没事吧？’

听追风者的声音明显是刚想起峰雪来。

‘那是当然啦！’

反正他本人很高兴不介意，那也就没什么问题。

‘再开始第二轮吧。’

‘好吧，这次克绮该归我了。’

‘不给！’

“绝对拒绝。”

‘啊，克绮，太狡猾了，惠赢了就不赛了啊。’

‘我，我，我来当奖品吧～’

‘不要绫。我想要克绮。’

‘我说过不给！’

‘克绮，来决斗吧，惠当奖品。’

‘惠太小气了。稍微给一下又不要紧。’

‘一点也不给，全部也不给。’

‘既然说到这个地步，就用乒乓决胜吧！’

‘我接受你的挑战。’

“两个人冷静一下。逻辑上有破绽。”

‘怎么啦克绮！害怕了吗！’

“峰雪。”

‘什么事？’

“我有一个问题。现在你的状态，是不是叫做，没人搭理？”

啊，他哭出来了。

惠和追风者，还是在不停地吵来吵去。

这种双方说不到一起的对话，这种无尽的热情。我似乎感到了一种既视感。

……是吗。很像小白。

小白。

它总是用巨大的身体承受惠的任性。

它绝对不会冲我们叫，惠不自量力地要做什么的时候，也会挺身而出进行阻止。

少女摇着长长的头发，对惠的话一点不介意的样子，有点像是那只狗。

我这么一想，感觉有些可笑。

‘哥哥……笑了？’

“那要看，笑是怎么定义的。”

我们追逐着飞来飞去的白球，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

最开始的几场比赛，大家还算是认真地打，但逐渐地就开始胡玩了。

峰雪发出怪声，嚷嚷着。

峰雪跳起舞来。

峰雪双手握拍表演二刀流。

峰雪拿出两个球，同时发球。

……胡玩的看来就是峰雪。

追风者不愧是追风者，给我们展现了背过身击球，蒙住眼击球的绝技。

其中还有壮观的两面打。

两个拼起来的球台，其中一边是我和惠。

另一边自然是追风者。

两个场地，两个球。

少女在延长的场地上往返着，同时跟我和惠打持久战。

少女并不是发挥了非人的力量。

她的动作，都还属于人类的领域。

有所不同的是，她的技术。

她绝妙的击打，控制住了我们的回击。她顺利地回击，以最小限度的动作进行持久战。

反倒是我们不得不两头奔劳。

‘这样的话，估计三面打也行吧？’

峰雪随口一说。

‘那估计稍微有点……’

……

‘呃，刚才你应该是放水了吧？’

打完一场，惠问少女。

‘嗯，我要是认真了的话，一下就结束了。’

少女的笑容惹人怜爱。

所以，惠也没有生气。

“尺度把握得真好啊。”

惠也赞成我的话。

少女精确估计了我们的实力，以绝妙的技术引出我们的潜力，令比赛顺利进行。而且比赛也很愉快。

‘我已经习惯了。以前经常陪弟弟们玩。’

‘有兄弟吗？’

惠问。

她没发觉少女用的是过去式。

‘现在没有了。大家都死了。’

少女的笑容没有改变，声音也没有低沉。

少女轻飘飘地回答。

‘……对不起。’

‘没什么可道歉的啊。’

少女笑着。

她的发饰晃动着。

‘而且刚才最后，我有些认真呢。所以吃了一惊啊。’

少女骄傲地笑着。

追风者走到惠的面前。

‘不要动，一下就好。’

‘哎？’

追风者走近惠，低下身，把耳朵贴在惠的胸前。

她看起来就好像是向母亲撒娇的孩子。

‘怎，怎么？’

‘跳动。’

‘哎？’

‘只是听一下惠心脏跳动的声音。好啦，回去吧～’

少女说完，站起了身。

‘什么心脏什么的啊～’

惠稍微有些不满地说着，摸了摸胸部。

从球场出来已经过了一段时间了。

‘肚子好饿～’

“嗯。确实消费了大量的卡路里。”

‘你这家伙是机器人吗？’

“我不明白你问题的意图。问得更明确些。”

‘那去哪里吃呢？’

“你们俩喜欢拉面吗？”

‘嗯，喜欢喜欢！’

‘我不太喜欢油的……’

“莲莲食堂应该没问题。”

‘哥哥既然这么说那就去吧……’

‘追风者，去莲莲食堂没问题吧？’

‘莲莲食堂就是和克绮见面的地方吧。好啊。’

惠瞪了我一眼。

“怎么了？”

‘没什么。’

“我没说明过吗？我和追风者在拉面馆认识的。”

‘我说了没什么。’

“是吗。”

‘……喂，克绮，过来一下。’

峰雪招手，我走了过去。

‘喂克绮？当说没什么的时候，一般是有什么问题的。’

“是故意说反话吗。但是既然有事，为什么不说出来？”

‘虽然有问题但是不想说的时候才会说没什么的啊！’

“不合理。不合逻辑。”

‘……人类就是这种东西啊？克绮，你也不是从头到尾都只用逻辑来活吧？’

“不合逻辑也没什么关系。但是不根据逻辑来推理的话，如何进行沟通？”

‘呃，就是说，用心去感觉。’

“心和感觉，我不明白。”

‘算了，反正你就是这样的人。’

“你明白就好。”

‘别自鸣得意。总之刚才，惠有事想对你说。’

“嗯。想说。但是不说。所以我没什么可以做的。”

‘别撒手不管！这是想让你问！’

“我完全不知道该问什么。”

‘这种时候，道个歉就行了。’

“道歉？对什么道歉？”

‘这你不用操心。反正道歉就行了，不用问为什么。这就是跟女孩子友好相处的秘诀。’

“……可惜，我不会听这个建议。”

‘为什么？’

“这是概率统计的问题。我没怎么见过峰雪和女孩子友好相处。所以这个建议不可信。”

‘你真是口无遮拦啊。’

“这是逻辑上的推理。”

‘不管你们想怎么样，这边都能听到啊。’

惠露出脸来。

‘唉呀，真是不好意思。’

‘峰雪。别老教哥哥奇怪的事。’

‘你也知道……看着这家伙傻呆呆的样子，让人感觉牙痒痒。’

‘话是没错……’

真的是这样吗。

‘这是哥哥的优点。’

‘是吗？’

追风者歪着脑袋问。

‘当然是！’

惠吼了一声，让追风者闭嘴了。

“嗯。惠。”

‘什么事，哥哥？’

“最后，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说？”

惠没回答我的问题，而是踢了我的小腿。

……原来如此。

即使没什么想说的，也有想踢的。

……

‘欢迎！’

我拖着发疼的腿，穿过了门帘。

‘这里有什么吃的？’

惠拿起菜单。

‘老板，来份盐拉面！’

“我也要。”

‘那我也。’

‘盐和酱油！还要叉烧饭！都要大份的。’

‘好勒！’

少女要了这么多东西，老板都不带确认的，看来还是对少女有印象。

话说回来，想忘记反而比较困难。

没等多久，拉面就来了。

‘来啦，四个盐的。酱油和叉烧马上就来。’

‘谢谢大叔。’

“我吃了。”

无法言谕的香味。我深深吸了一口，把筷子啪地掰开。

第一口，绝对是汤。

用中式汤勺喝了一口，尽情地品尝着汤的味道。

‘好吃！太好吃了，克绮！’

‘看来是来对啦。’

“嗯。”

这才叫美味。

稍微有些盐味，渗入了疲惫的身体。

‘……’

“惠，怎么样？没事吧？”

惠一直沉默。

‘吓了我一跳。’

“什么？”

‘好像不是拉面一样。很清淡……好吃！’

‘是吧。鱼的骨头有这么香，我原来都不知道。’

‘日语里，这叫出汁。’

‘惠去英国的期间，拉面也有很大的进步啊。’

峰雪很骄傲地解释着。

‘哎～是新的饭啊～’

少女一边赞叹着，一边把盐拉面喝干了。

‘来啦，酱油和叉烧来啦。就着么多吧？’

‘嗯那个……在来些……’

“等等。你有钱吗？”

我小声问，追风者也小声回答。

‘嗯。房东小姐给了零花钱。’

给房客零花钱的房东。

完全搞不明白房东小姐怎么想的。

……大概她事先都猜到了吧。

而且，这个女孩的来历，到底问了多少呢？

少女从挎包中拿出了一个小袋子。

‘给。’

递给了我，那我就看看里面吧。

几张一千圆的钞票……还要纸条？

‘致克绮君。用了的话记得把发票装进来哦。’

为什么是写给我。

行动似乎都被预知了。

“那么……别要太多了。”

‘嗯，我知道啦～’

最后，我们把拉面吃完的工夫，少女吃了两碗酱油面，三碗盐面，两份叉烧饭。

房东小姐的零花钱，加上我手头的钱，刚刚好。

真的是刚刚好。

‘真是太好吃啦！’

‘确实好吃，可是……’

惠看着少女，好像是在看一样不可思议的东西。

少女这次算是吃的少的。

惠大概是让她那吃相吓到了吧。

‘拉面都这么好吃吗？’

‘那要看是什么店。下次去猪骨酱油做得好的地方吧？’

‘猪骨是什么？’

‘用猪的骨头出汁，做的拉面。’

‘好像很好吃啊。我要去！’

追风者举起了手。

‘好勒，下次带你去。’

‘太好啦。最喜欢绫了～’

‘接下来，该干什么去了呢？’

‘我稍微有点累了。’

‘那就早点结束吧。’

“那样比较好。”

离日落还有一段时间，午后懒洋洋的日光照在我们身上。

运动或是吃饭过后，接下来就应该是睡眠了。

‘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

峰雪琅琅上口地唱着。

“现在不是春天也不是早上，没有下雨也没有花落。”

‘给我闭嘴。饭后一睡治万病。’

“爱睡的孩子长得快。”

傻傻的对话，突然中断了。

我悠然地走着，突然闻到了什么。

‘……克绮？是不是有什么很香的味道？’

‘是啊……好像烤牛肉。’

惠赞同着。

“烤牛肉……应该是烤肉。”

味道很香，是肉和脂肪的味道。

我甚至感觉听到了滋滋的烤肉声。就是这么引人食欲的味道。

‘嗯……是吗……’

少女沉思着。

“讨厌的味道吗？”

‘嗯？确实是很香的味道。不过……我认为最好别往那边去。’

‘虽然这么说，那边可是回家的路啊。’

‘是吗……’

追风者的脸色更加难看了。

“看来留神些比较好。”

‘留心……什么啊？’

惠边说着，边抓住了我的胳膊。

‘没必要留神。如果有事的话也有我在呢。’

‘哦。还有我呢～’

‘哥哥有我呢。’

“是啊。”

‘……喂。一般来说是反了吧？’

峰雪插嘴。

“不一定。耐久力和力量是我比较强，但是运动能力是惠比较强。”

‘而且哥哥总是呆呆的，让人担心。’

“换句话说，临机应变的判断力，也是惠比我强。”

‘你这家伙，能接受让女人来保护吗？’

“无论是谁都应该尊重他的自由意志。我没必要反对惠来保护我。相对的，我也会保护惠。仅此而已。”

‘啊啊，是吗。谢谢你讲道理。’

“明白就好。”

……

‘不过……这味道真大啊。’

我越走越觉得香味强烈了。

峰雪一直咂舌头。

‘哥哥……那个是不是失火了？’

“失火啊。”

一股黑烟直冲天空。

没有烟囱，大概是什么在燃烧。

失火的可能性，极高。

我们拐过街角，人突然多起来了。

人群……还有警察们。

‘看来前面封锁了。’

我们遵从疏导，沿着人群慢慢磨蹭着。

－－杀人……

－－火烧……

－－撕碎……

‘怎么回事啊。肉店失火了吗？’

峰雪的玩笑，明显不够平静。

来得这么近，能明显地闻出混杂在肉味中的金属味。

呛人的汽油味刺激着我的鼻孔。

而且奇怪的是没有警报声。

救护车和消防车也没来。

反而是在禁止通行地段的另一边，有着大型装甲车。

我瞥了一眼，看见了那个绿色的制服。

这样啊。

‘是案件吧。’

惠小声说。不必说是什么案件了。

‘这么大白天的啊。’

“不是大白天。已经接近傍晚了。”

‘我是说天还这么亮啊！’

“确实，至今一直是夜里发生案件……但是想想，也没有必然性存在。”

如果是那些鱼人的话，大白天杀人之后逃走，也没什么困难的。

‘不对，很奇怪。’

少女小声说。

“什么奇怪？”

我虽然问，但少女也只是摇动着小巧的帽子。

‘啊，九门君。’

我们在街角碰见了牧本同学。

她跑着过来。

已经到了放学时间了啊。

‘那个……能不能问问你发生什么事情了？’

‘眼里根本没有我们吗……’

‘峰雪君肯定是逃学啊。’

‘这家伙也一样啦。’

‘骗人！九门君可是……’

牧本同学瞠目结舌。

‘喂，克绮。你不去学校的理由是什么？’

“嗯？啊。我说要探索生存的目的。”

‘九门君不是找借口的人……所以我觉得是发生什么事情了。’

‘不用担心。没什么事情。’

“做了各种事。打了乒乓球，拣了一条命，吃了拉面。”

‘这就叫做没什么事情！你这个木鱼脑袋！’

‘克绮。这个人是谁？’

说起来，追风者是第一次遇见牧本同学。

“啊，这是牧本同学。牧本同学，她是－－”

我正要介绍，回过身去。

‘我叫做追风者。’

少女在我之前说了，但她的鼻音有些重。

我仔细一看，她的眼睛也很红。

“怎么了，没事吧？”

‘嗯，眼睛有点疼。’

‘味道好大啊。是汽油吗？’

“这应该属于重油。可能是火焰放射器。”

‘……火焰放射器？’

‘克绮！’

峰雪抓住了我的肩膀。

‘给我听好，不许再乱说话。’

虽然我不太满意峰雪说话的态度……我还是闭嘴了。

牧本同学，和惠。两个人都耷拉着肩膀，很害怕的样子。

我耳边想起了峰雪的话。

‘像我和小惠这样的凡人，总是尽量减少不知道的事情，尽量把握自己身边的事情。’

不知道的事情啊。

杀人事件背后，隐藏着人和非人的争斗。

天还没黑，这里就发生了战斗。

这些都是峰雪、惠和牧本同学不想知道的事情吧。

我们之间一直没什么话，各自回家了。

‘啊，欢迎回来。’

房东小姐还是照常在门前等候着。

‘怎么样？找到生存的目的了吗？’

“没有……”

‘是吗。这么年轻，日子还长。慢慢努力吧。小惠和追风者呢？’

‘嗯，很开心！克绮陪我玩了～’

‘很开心，可是……’

‘出什么事了吗？’

“虽然并不确定，但是好像又有案件了。”

我插嘴了。

‘案件……这种时间？’

“是的。禁止通行了，还有很多警察。”

‘那真是……很困扰啊。’

房东小姐皱了眉。

‘担心也没有什么用啊。快进来吧。’

“嗯。”

我们进了公寓。

‘犯人可能明天就逮住了吧。’

“可能性随时都有。”

……但是，那不得不说是极低的可能。

晚饭时房东小姐又把我们叫去了。

餐桌上是让人眼前一亮的快炒鲈鱼。但是餐桌上并不热闹，味道也……不像本来该有的那么好吃。

‘我吃饱了。’

惠小声说，然后站了起来。

盘子里面还剩了一半。

‘粗茶淡饭。’

房东小姐的声音也很小。

‘惠那些，我吃了吧。’

连追风者都有些见外了。

‘克绮君不用再来一碗吗？’

“嗯。我吃饱了。”

我烦恼了一会儿，对追风者说。

“我一会儿有话说。去你房间行吗？”

少女正大口咬着鲈鱼，她停下手里的活，转头看着我。

只有一句。

‘嗯，我知道了。’

就这样。

……

“我是克绮。”

我敲敲门。

‘请进～’

我拧了把手。

没锁门。

电灯也没开，但窗帘是开的。

黑暗中的眼睛发着光。

那双眼睛圆圆的，放射着黄色的光芒。

“可以开灯吗？”

‘好啊。’

我摸索着，按下了点灯开关。

少女的房间在白炽灯的照耀下现出了轮廓。

房间里还是一样的没有装饰，除了床以外，生活用具一个都没有。

房间里不知为什么有着露水浸湿的泥土味道。但这一点也不惹人反感。

少女盘坐在床上。

‘什么事？’

我……因为没有座垫也没有椅子，就坐在了床上，少女的旁边。

“我想听听白天发生的事。那到底是什么事件？”

少女歪着脑袋。

‘克绮不是知道吗？海神住民和人类的争斗啊。’

“我有些关注。那些事件没有在新闻里报导。”

‘嗯？～～’

“这就是说，发生了无法在新闻里面报导的事情。

我再问一次。那里发生了什么事？”

‘我也是太清楚……’

“你的鼻子很灵敏吧？那个烧焦的味道，是鱼人的，还是人类的？”

‘啊，大多都是人类的。脂肪的味道是不一样的。’

“那些人类，是士兵吗？”

‘？’

“是那些穿着绿色制服的男人吗？”

‘应该，不是。岁数都是很分散的。有小孩……也有老爷爷。’

“那全部有多少人？”

‘二十六个。’

这在我预想的范围之内。

在发生了报导管制之后，我就想到，大概就是这样。

我不知道战斗的详细情况。

二十六个人，是已经被杀死了吧。

也可能是和鱼人一起被烧死了。

无论如何……有这么多人死了。

‘怎么了？脸色很差啊。’

“很差吗？”

‘嗯，特别。’

不意间，烧焦的肉味又在我脑中回想起来。

－－很美味的味道。

我感到涌上了一股呕吐感。

‘克绮，你还是躺躺吧。’

少女的双手托着我的头部。

追风者把我的头放在了她的大腿上。

‘对不起。对于克绮来说很难受吧。毕竟是人类。’

我摇摇头。

“死得不明不白的人，不只是他们。战争和纷争也从未消亡。此时此刻也有人在死去。只是因为近在咫尺而特别地对其产生感情，是不合乎逻辑的。”

‘克绮想的太多了。’

少女微笑着。

‘只是用脑袋想。身边有人死去而感到恐怖，一点都没有不合逻辑啊。’

“恐怖……是吗。”

我是对危险性的增大产生了反应。

‘……克绮，有没有别的什么话说？’

心灵感应。

虽然这不合乎逻辑，但又是确实的推测。

这是我所不具备的能力。

非言语的沟通，似乎是人类从动物进化而来时，发生了很大程度退化的能力。

只是声音和行动，就能够从其中传递感情。

养的狗，就能够比其他人类更理解主人的感受，从而迅速采取行动。

追风者是具备大神之力的少女。

她对于心灵感应，很可能具备常人以上的敏锐感觉。

“为什么，这么想？”

‘看你的脸色就知道了。’

我可做不到。

看脸色也看不出来。

所以我用嘴说。

“我想，终结这场争斗。”

‘人类和，海神之民的？’

“嗯。为了达成这个目的，需要借助你的力量。”

‘我是草原住民，大神的末裔。没有理由帮助人类，也没有资格指责其他住民。’

“是啊。”

‘克绮。这是克绮心底的愿望吗？是能拼上性命的目的吗？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无论是天涯海角我都会跟克绮同行的。’

少女清澈的眼睛，看着我，仿佛要把我看穿似的。

这是没有任何虚假的眼睛。这是没有任何修饰的眼睛。

所以能看穿任何虚伪和自私。

我看着这样的眼睛，慢慢地从喉咙发出了声音。

（这是我的使命。）（这不是我的使命。）

（这不是我的使命。）

“这不是我的使命。”

“我不想再看到，这座小城的人们死去。”

‘但是，不愿因此拼上性命。不能因此被吃掉……克绮真诚实啊。’

“不是诚实。我只是，不太了解人们撒谎的行为。”

‘为什么？’

“世界就是很复杂的。很多事情都不能如愿以偿。”

‘嗯嗯。’

“输入和输出并不是线性的关系。把事情做好总是很难，而且也不一定是越努力越顺利。”

‘是啊……但也因此而撒谎啊。人类，不总是把坏掉的机械踢飞吗。说是可能用故障治好故障。’

“从墒增大的法则来看，从统计上来说这是不对的。坏掉的机械会更加损坏。”

“因为世界是复杂的，所以我觉得，至少应该让人与人之间的沟通变得单纯些。逻辑的话语单纯而美丽。为什么非要故意混入谎话使其变得复杂呢？”

‘嗯－－。不过。克绮说话的方式……不是更容易招人误会吗？’

“那是因为，除我以外的人都是非逻辑的。”

‘……嗯，确实是这样。’

少女露出了微笑。

‘是啊。’

‘很久很久以前，狼里面也有像克绮这样的。那只狼，总是说实话……’

“是故事吗？”

‘嗯。诚实狼，和黑发公主的故事。想听吗？’

“不用都讲。”

‘……是吗……’

追风者皱了眉头。

“我呆了很长时间呢。关于鱼人的事我了解了。”

‘这件事，克绮，其实我也注意到了一些问题。’

‘虽说不是想帮克绮的忙吧，我有些事情想调查一下。怎么样，一起来吗？’

“好的。”

我点点头。

‘好，那就定了！’

追风者弹了一下，直接从端坐的姿势跳了起来。

打开了门……然后后退了一下。

‘怎，怎么了，惠？’

‘啊，下了我一跳，我刚想敲门……’

‘知不知道哥哥去哪里了？’

‘克绮？克绮……’

“我在这里。”

我坐在床上说。

追风者用手按住了自己的脸。

‘等等……让开！哥哥！你在这里做什么啊？’

“谈话。”

惠大步流星地走过来，把手放在我肩膀上。

‘哥哥是不是说过和这个人没什么关系？’

“我不记得说过没关系。在拉面馆遇见，然后借了她拉面钱，我应该都说过了。”

‘那，为什么，在这里说悄悄话？’

“是在商议关于连续杀人事件极其解决方法。”

‘哥哥骗人！’

我的脸颊‘啪’地响了一下。

惠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房间。

她最后一定是狠狠地瞪了追风者一眼。

惠关门的声音很大。我摸了摸脸。

热感，渐渐地转变为痛感。

“我说，追风者。”

‘什么事？’

“那个诚实狼，最后怎么样了？”

‘所有的骨头都碎了，被遗弃在了荒野中心，眼珠被秃鹫啄瞎了，过了三天三夜之后死掉了。’

“……是吗。我只剩一个问题了。”

‘什么，克绮？’

“诚实狼，有妹妹吗？”

追风者，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她只是沉默地看着我。

眼中充满怜悯的目光。

我们出了门，夜雾扑面而来。

这种天气，我感觉就好像是用湿毛巾蒙住了我的脑袋。

‘克绮，绝对不能离开我半步。’

“很危险吗？”

‘忘了吗？出了公寓一步，克绮随时都有危险。’

“在公寓的时候没事吗？”

我问出了这个突然想到的问题。

‘反正别离开我。抓住这个，不能放手哦。’

我听从她的话，抓住了挎包的绳子。

“就像是跟着妈妈的孩子。”

‘是啊。’

少女抿嘴一笑。

……

“这是要去哪里？”

‘去找这一带的仲裁者。’

“仲裁者？”

‘稍微大一点的城市，都有仲裁者。’

“魔物的王吗？”

‘不是不是。抑制各种住民之间的纷争，让大家重归于好的才叫仲裁者。’

“仲裁者啊。什么样的人？”

‘不知道啊。我也是第一次见。不过听起来很厉害。’

“怎么个厉害？”

‘虽然很年轻，但什么地方都很有面子。我们的长老都承认甘拜下风呢。’

“你们一族也有势力吗？”

‘完全没有。基本上不会到城市来。就是说，他厉害得即使住在乡下也会有所耳闻。’

现在完全想象不出他的样子。

……

‘……到了。’

我握着少女的挎包，目的地是……学校。

“这里？”

‘嗯，我听说是。’

我放开了挎包，手碰到校门的瞬间。

银光一闪。

之后响起了钢和钢碰撞的声音。

我缓过神来，发现少女背对着我矗立着，在保护我的样子。

她的目光瞄着门的另一边。那里只有广袤的黑暗。

微弱的星光，在尖锐的利爪上闪亮着。

我终于理解了，从远处飞来的物体，被少女及时地弹开了。

‘我不是说了不能放手吗？’

“抱歉。”

我重新抓住了少女的挎包。

少女吸了一口气。

‘我是追风者。

母亲是云间的舞女。

母亲的母亲是单臂的杀雷者。

这位是九门克绮。人类中的朋友。

漆黑的暗夜住民啊，请遵从礼仪，敞开大门。’

少女飒爽的声音，和风一起吹向对面。

一个人慢慢打开了门。

黑暗中，微弱的光逐渐凝聚起来，形成了一个人影。

他的金发照耀着黑暗，白色皮肤露在外面。

他敞胸披着衣服，衣摆和袖子染成了红色。

－－洋人。

就是适合这样古老词语的男人。再加个修饰的话，就是武士了。

他的双手握着锁镰。

男人手中的铁砣在不断绕着圈。

刚才的银光就是它发出的啊。

‘只是个畜生，来这里干什么？’

男人懒洋洋地说着。

我握着挎包的绳子，绳子上面传来了少女愤怒的抖动。

‘暗夜的住民，不懂得礼仪吗！’

‘别乱叫，小狗。’

金发的武士，低下身摆好了姿势。

他的右手迸裂出了紫电。其实有五条。

击打的声音听起来完全是一声。

四次往返，第五下击中了少女。抓住了。

我发现的时候，少女的脖子上已经卷了几圈锁链。

‘对于小狗，这锁很合适。送给你了。’

他用手一拽，少女的脖子并没有动，只是从喉咙发出了轻微的低声咆哮。

那是，充满兴奋的咆哮－－

少女小巧的身子弓了起来，我脑中鲜明地浮现出了她的表情。

她的脸颊浮现着亲切的笑容，眼睛直视前方。

她的嘴角能看见小巧的犬牙。

吹起了凉爽的风。

周围笼罩的夜雾，一瞬间就被吹散了。

她脖子上的锁链落到了地上。

我的手中，只留下了挎包。

少女像是被风的重压所压迫，向前倒去－－我仿佛看到这样景色的瞬间。

少女的身影消失了。

追风者啊。

乘风而不将风搅乱，疾驰于大地之上。

少女瞬间前进了百步的距离。

让人反应不过来的非人之间的攻防。

少女疾驰过来的短暂时间，武士扔掉了锁镰，把手放在袍中，扔出了飞镖。

十个手指，八个利刃。

飞镖如闪星般飞来，追风者挥舞着右手，把飞镖一个个地击落。

武士瞄准了利爪描出圆弧的瞬间用腰刀进行了迎击。

双方都是绝不后退的必杀一击。

结果肯定是两败俱伤。

无论什么事只能之后再说了。

我眼中剩下的，是消失了的少女。

一瞬的光芒。

然后……

‘双方，到此为止！’

我听见的从腹腔深处发出的巨音。

不过这声音我仿佛在哪里听过。

“老师？梅鲁可利阿利老师，是吗？”

‘晚上好，九门君。我无法欢迎你深夜的外出。因为……’

武士和人狼之间，精神的神甫用双手抓住了二者的手腕。

‘现在社会上很乱。’

这笑容我已经习以为常了，但笑容上的双眼却不一样。

很红的，很红的瞳孔，在暗夜中闪着灿烂的光芒。

能形容这炯炯目光的话语，只有一个。

－－那就是，闪着血一样的光。

‘是住民之长吗？’

‘就是本人。我的手下无礼了。’

神甫放下了双臂。

少女揉着手腕。

‘没有自报姓名，就碰了贵府，是我们的不对。对不起。’

‘能听您这么说我就放心了。’

神甫转向了武士。

‘幸则。我应该说过，把客人带来见我。’

‘这么下贱的狗，怎么能玷污圣上的眼……’

神甫的拇指，一半按入了武士的手腕。

滴落的血液在星光下闪着蓝色的光，腰刀从手里滑落下去。

‘退下。’

武士行了个礼。

我仿佛看见他眼中有着强烈的憎恶。

他的身影慢慢地淡薄，然后消失了。

‘我们正式开始吧。有何贵干？’

‘我们来问调停者，关于这座小城的状况。’

‘那位人类呢？’

‘这是我的食物。别跟我抢哦。’

‘我明白了。九门君也来吧，这边走。’

老师招招手，我们便跟着过去。

“没想到在这里见到老师。”

‘我也是。九门君，几天没见，看来你经历了波澜万丈的人生啊。’

‘你们两人认识吗？’

“这是我学校的老师。”

‘哎～这里就是学校吗？’

‘是个好地方呢。’

神甫的微笑，似乎有些让人无法同意。

‘来，请走这边。’

神甫带我们来到校园一角的小教堂。

门开了。

外面的湿润并没有进入教堂里面。

我们逐渐走进了干燥的冷空气中。

“挎包，还你。”

‘没事啦，你先拿着吧。’

我们走在教堂中，走过讲坛，右前方有个小门。

这里就是神甫的房间。

‘地方很小，请别介意。’

神甫坐在桌旁。我们坐的椅子，都是小巧的圆椅子。

‘这里是什么地方？寺庙吗？’

追风者好奇地看着周围。

‘嗯。对神祭祀的地方。’

‘哎～什么样的神？’

‘一直宣扬真实和爱，结果被人们施以暴行的神。’

‘哎～好像是诚实狼一样。’

“即使行为方面有些类似，但在语言表达方面还是觉得有些不同。”

‘这就是克绮你们的神吗？’

“不是。”

‘呃，那为什么在这里祭祀呢？土地神？’

“源头应该是在以色列……在海的另一边很远的地方。”

‘那就是渡海过来的？镇压客神？’

“也不是这样。”

‘那么，呃，克绮和这个神是什么关系？’

我稍微考虑了一下。

“什么关系都不是。”

追风者的脸色，就好像她被问了一道数学难题。

‘这，我……不太明白。’

神甫划了个十字。

‘总是对人类的行为产生惊诧，是会惊讶不过来的。’

少女看着我，好像对什么很失望的样子。

‘我不太明白克绮的事。’

我无法回答少女的问题。

‘失礼了。’

想起了敲门声，并且有一个人说话。很沉闷的声音。

‘啊，田中。进来吧。’

‘我把茶端来了。’

一个很不景气的男职员出现了。

他的细胳膊端着个茶盘。

他的动作很拘束，他把茶杯摆在了桌子上。

‘那我告辞了。’

职员行了个礼，头上的横发自然而然垂落下来。

“刚才……那是谁？”

‘啊，是田中。我一个人有些忙不过来。’

‘这茶真好喝～’

“确实。”

茶碗中的绿茶，不温不火。我仅仅尝了一口，就觉得柔和的香气直冲鼻腔。

‘我会转达给田中的。’

神甫说着，喝了一口茶。

真是很有型。

‘你们有事要问吧。’

神甫说着，看着我们俩。

‘九门君，你的表情似乎是有话要说。’

“有一些问题要问老师。”

‘好的。那就先从你的问题开始回答吧。请问。’

“老师是什么人？”

追风者，紧紧地握住了我的手。

腿上的挎包，似乎微微地一动。

神甫还是一如既往地对我微笑着。

‘九门君。自己是什么人，这可是比较深奥的难题。’

‘我知道。

我是追风者。

我的祖上，是悲哀的父亲。

我的祖上，是慈爱的母亲。

暗夜的住民，都忘记了吗？’

‘人狼的住民还记得呢。我们……因为离人类太接近了。’

神甫发出了叹息。

“请把要点简洁地进行说明。”

‘我是……我们是，你们通常叫做吸血鬼的人。’

神甫的眼睛发出了红光。

牙，长长的牙从嘴里伸了出来。

腿上，这次挎包确确实实地动了。

‘看来你没有惊讶。’

神甫有些失望地说。

牙还是那么长，但眼神已经回复了先前的柔和。

也就是说，那是故意让我看的。

“逻辑上的推测。”

我们到达学校的时候。

我在校门看见老师的时候。

他不可能是恰巧路过。而且他挡在了武士和少女之间，具有非人的力量。

“我有几个疑问。”

‘让我一并说明了吧。我确实能在阳光下行走。我们的禁忌并不是阳光本身，而是在有阳光的地方引人注目。’

“我要问的不是这个。老师，为了生存下去会杀人吗？如果杀的话，杀过多少人？”

‘我否定也没有用啊。我杀过人。至于杀过多少……请你自行想象吧。’

“是吗。”

即使他承认了杀过人，我的心也没有反应，这真是不可思议。

如果是峰雪的话，会怎么样呢。如果是惠。

大概会惧怕恐怖，夺门而逃吧。

还是会愤怒呢。

恐怖。

不，甚至单纯的危机感我都没有。为什么呢。

‘克绮，没事吗？’

“……我。”

我刚想说没事，却感到一阵呕吐感。

‘好啦好啦。’

追风者抚摸着我的后背。

“奇怪……不对劲啊。”

又上来一股呕吐感，我闭上了嘴。

有什么地方奇怪。

心里很平静。

只有胸口很痛苦，眼前逐渐变暗。

‘别说太多话了。’

我摇摇头。

‘轻蔑我吗？’

我摇摇头。

逼着狼吃草是没有意义的。

种族不同的生物，用人类的道德法则来衡量，是没有意义的。

这就是逻辑。

“杀人是为了什么？”

我像优等生那样提出了问题。

‘为了吸血，当然。’

“如果是单纯的营养问题，即使不杀死对方，也应该有很多方法取得血。”

‘不单纯是营养的问题。’

‘我们，如果只有血红蛋白和生理食盐，那是无法作为食粮的。只有人的血能让我们活下去。’

神甫取出了一个小巧的十字架。

‘－－主举起了杯子，说。喝吧。这是我的血。’

“形而上学吗？”

‘是现实。鱼人袭击人类，也是这个道理。’

‘好了，对九门君说的就这么多了。接下来……该听这位大小姐提问了。’

‘我想知道的是，这座小城现在发生的是什么事。’

‘杀人事件吗？’

‘嗯。狩猎，如此地引起人们注意，发生了什么事？’

‘城市有城市的烦恼。住在深山里的你们，是不明白的。’

‘水神住民，居然在白天狩猎。’

‘那些猎食者打破了规矩。我也很头痛。’

两个人好像在谈天。我觉得胸口中有什么东西在滚。

“老师。”

我发觉的时候，已经说出口来了。

‘什么事，九门君。’

“我……”

我要怎样？

舌头十分干燥，喉咙有些堵塞。

在颤抖。

手臂在颤抖。

我紧握的拳头，很没用地剧烈摇晃着。

无法停止。

我的手上，另一只手轻轻地放了上来。

在温暖的手指的碰触下，我的拳头逐渐放松了。我的指尖终于又有了感觉。这是湿润的感觉。

我胸口中翻滚的。

既不是愤怒也不是恐怖。

我终于又张开嘴。

（我无法原谅老师。）（就不希望共存吗？）

（就不希望共存吗？）

“就不希望共存吗？”

我说出了这句话。

‘我们是在共存。充分的共存。’

神甫笑着。

啊啊，是这样啊。

就像狼和羊共存那样。

就像羊和草共存那样。

人和吃人的家伙是在共存。

“但是，我们不是野兽。”

‘那又如何呢？’

“没有意义的死亡，就不能停止吗？如果双方能够对话的话……”

‘对话又如何？让我们不再进食吗？还是说能将想自杀的人和死刑犯赐予我们？’

“这……我不知道。可是……”

‘知道吗，九门君。你现在，是在用人的死亡进行交涉。是以人因被吃掉而死亡作为前提，而只是想调整死亡的数量。

也就是说，你认可了用人的死亡交换我们的生存。你的立场，从一开始就已经认可了杀人这件事本身。’

‘你作为人类，是站在这个立场上吗？这个立场可是个很难站的地方。’

我无话可说。

‘克绮只是太善良了。他只是想减少死亡的人数。’

‘啊啊，二位请不要露出这种表情。’

‘九门君。人类比你所想象的要强大得多。这件事终会完结的。我会在这件事上尽全力，不过即使没有我，这件事也会结束的。’

神甫这么说着，站起了身。

‘然后人类又会增殖。我也有我的打算。所以说，请不要认为我是在帮助人类。’

我也站起身。

‘那么，九门君。明天再见。天色已经很晚了，但是明天请不要迟到。’

“告辞了。梅鲁可利阿利老师。”

门无声地开了。

开门的是田中先生。

他带着阴湿死板的表情，深深地鞠了一躬。

我也回了个礼。

房间的门慢慢关上了。

房间瞬间被黑暗所笼罩。

‘为什么不吃？’

梅鲁可利阿利.纠班尼端坐在椅子上，对背后的声音做出回答。

‘唉呀这是伊格尼丝殿下啊。欢迎来到我的陋屋。’

‘你出手的话，只不过是一匹狼，没什么大不了。’

‘它的血脉很古老。是无法轻易击败的。我不想付出牺牲。’

‘牺牲？暗夜住民，不是数量极多吗？’

‘数量多，是因为我们珍惜亲人。我们无法将亲人当棋子一般丢弃。’

黑暗中，那股存在感晃动了。

是在笑吧。还是说无语了呢。

‘而且那个少年。他是有人守护的。我可没有愚蠢到同时与三大守护者其中的两人同时交手。’

‘别误会了。我没打算守护那个家伙。’

‘对于我来说，应该是一样的吧。’

‘明白就好。你们肮脏的牙，敢稍微碰克绮一下的话……我就会把你们引以为傲的亲人斩尽杀绝。’

‘我明白了。那么，这件事就交给你了。’

神甫转了下椅子，转向身后。能够看穿黑暗的吸血鬼，眼中并没有人影。

梅鲁可利阿利，稍稍叹了口气。

‘真是的，老太婆，做事太绕圈子。’

‘我可听见了。’

听见了这恶作剧一般的声音之后，梅鲁可利阿利皱了皱眉，环视了四周。

她应该是在哪里安置了窃听器和发声器。

‘真是……绕圈子。’

梅鲁可利阿利，这么说着苦笑着。

……

我们出了教堂，走出校门。这一瞬间，追风者深深吁了一口气。

‘啊，好累啊。克绮，胆子真大。’

“胆子？”

‘我想着随时会被袭击，心一直砰砰跳啊。’

“不是胆子的问题。只是我单纯的错觉。”

虽然道理上来讲，被梅鲁可利阿利老师袭击的情况很有可能，但是我却完全没有现实感。

‘而且那个仲裁者说话真是过分啊。’

“哪方面？我认为逻辑上来讲，说得很有整合性。”

‘我不是说这个。他就像是在说，人类和魔物无法和平共处。’

“就是说，捕食者和被捕食者之间，能否产生友情的问题。”

‘如果是猎人和猎物的话，心灵是相通的。’

“我听说过这种神话或是文化体系。但是，那难道不是为了逃避罪恶感而进行的自我欺骗吗？”

‘我喜欢克绮。’

少女停住了脚步，站在我正前方，直视着我。

“也就是说，我是猎物？”

‘嗯。不过，在一起的时候，会很高兴。克绮呢？’

我想，我对她是不能说谎的。

我在空无一物的胸口中探索着，希望能找到正确的辞藻。

（我也是，在一起的时候很快乐。）（要把喜欢的人吃掉吗？）

（我也是，在一起的时候很快乐。）

“我也是，和追风者在一起的时候，很快乐。”

‘是吗？’

“嗯。因为和你一起，有了快乐的体验，愉快的体验，不愉快的体验，还有危机的状况和肉体的痛苦。总的来说……”

‘总的来说？’

“痛苦比快感多，危险性比安全性高。”

少女有些垂头丧气。

“只不过，和你在一起，遇到过各种未知的体验。我认为，这足以弥补危险性。”

‘……就是说，和我在一起，会遇上麻烦所以高兴？’

“是的。”

‘在一起的时候，没有觉得，心里平静安然，或是激动心跳吗？’

“心里平静，和心跳激动，不是正相反吗？”

‘认真地回答我啊！’

“我一直都很认真。

在遇到危险的时候，会激动兴奋。

从险处逃出的时候，会感觉到平静心安。”

‘……抱歉。就这样吧。’

“是吗。那太好了。”

我点点头。

‘那么，如果克绮喜欢我的话……能把我吃掉吗？’

“啊？”

我不由得一下子无话可说。

“这个吃掉，是作为性交的比喻吗？”

‘性交？比喻？’

我能感觉到自己的额头上冒出了汗。

“交尾，行房，……”

我一说，少女的脸顿时变得通红。她迅速地摆着手。

‘不是啦克绮。不是这样……’

少女脸色红润，移开了视线。

‘我是说，如果我死在了克绮之前……’

“死在我之前？”

‘我希望能被克绮吃掉。’

“我不是太明白你的意思。”

‘哪里不明白？’

少女歪歪脑袋。

“如果按照字面意思解释的话，就是说我要咀嚼你的尸体。”

‘嗯。’

她微笑着点点头。

“就是说，让我吃尸体？”

‘是啊……难道说，感到很困扰？’

“不，与其说是困扰……这超出了我的预想，让我有些混乱。”

‘慢慢想，没事的。’

“不，不是这个意思。”

“我们人类，基本上，没有吃人类同类的习惯。”

‘哎，是这样吗？那，人类死了之后让谁吃掉呢？’

“不让谁吃。”

‘哎？那，那，若是喜欢的人死了……肉怎么办？’

“一直烧到骨头。”

‘烧成那个样子就没法吃了啊！’

“不会吃的。”

‘……那，骨头怎么办？’

“埋起来。埋到地下深处。”

少女好像无法理解似的摇着头。

她烦恼了一会儿，终于说出了一句感想。

‘真怪。’

“二者的关系是对称的。就是说，都差不多。”

‘嗯……这样啊。我们这里，如果有谁死了，亲人或是喜欢的人，就召集起大家，一起吃掉。’

“原来如此。”

‘喜欢的人能活在自己体内。希望能一直在一起。’

“从概念上能够理解，但是从视觉上无法想象。”

‘所以，一个人自己死去，不被谁吃掉的话，是很寂寞悲哀的事情。如果是在山里的话还有虫子和小鸟……但这里应该是不行的。’

少女指着黑色的沥青地面。

确实，人类这么大的尸体，想要自然分解的话是很困难的。

不对，在那之前，应该会作为身份不明的尸体被收容，然后烧掉。

‘所以，万一……真的是万一，我死在克绮之前的话，我希望能被克绮吃掉。’

‘不只是克绮，还想让绫、惠和房东小姐吃……’

“……还是别拜托他们这件事比较好。”

‘那，果然还是要拜托克绮。’

“即使是吃的话，一次全吃掉应该是不可能的。”

‘是啊。那，克绮想吃哪里？’

“不是，只是假定我吃，并不是真的决定了要吃……”

‘克绮，讨厌我吗？’

少女的手，包住了我的手。

在那柔软的绷带里面，有着脉动的温暖。

“我对你没有能称为讨厌的那么积极的恶意，而且我自己认为应该是喜欢的部分更大些，但是，这完全是两回事……”

‘克绮。哪里应该比较美味？’

（腿）（腰）（胸）（指）（双臂）（嘴唇和舌头）（不选）

（腰。）

“腰。”

我还没反应过来，话就已经冲出了嘴边。

我惊讶于自己所说的话，但我却还在继续说。

“如果从肉的部位来说，就是rump。肉质柔软，肉汁丰富。作为牛排的话，算是一流的素材。”

等一下等一下。我到底在说些什么？

原来如此，我这样做，就叫做给自己挖坟吧。我头一次觉得可以理解了。

我脑子空转的时候，眼睛不自觉地被少女的腰部吸引过去了。

稍细的腰，以及邻接的膨起。

少女仿佛躲开我的视线一般，向我靠近了一步。

“抱歉。”

我说着，移开了视线。

少女又近了一步，抱住了我。

我们周围泛起了干草的香气。

我怀里逐渐扩散开的温暖，令我一下子僵住了。

‘是腰啊。’

少女的左手，抓住了我的右手。

少女拉着我的手，引向了她衣服的内侧。

我的指尖到达了她的脊椎，然后继续向深处前进。

‘有一点，不好意思呢。’

那里已经被汗浸透了。

五根手指的指尖，感触着软软的圆球。

那圆球就像是布丁软糖一般，其间埋入了我的手指。

手指自己动了起来。

那股柔软中的深处，像李子一般有弹性。

随着五根手指的运动，少女的嘴里发出了喘息。

手指移到了圆球的平缓处，拇指和食指，碰到双丘间的沟。

‘呀～！’

少女叫出声来，声音像是小狗一样。

‘好痒啊，克绮……’

“抱歉。”

我把手抽了出来。

我的指尖还留着热量和柔软的感觉。

我们相拥着，呆了很长时间。

少女先打破了沉默。

‘克绮。觉得我好吃吗？’

“嗯。”

我说完了之后，不由得皱起了眉。

对于作为人类应该如何回答，我突然感到了疑问。

这样的话，情况比起与梅鲁可利阿利神甫谈话的时候还要糟糕。

‘……太好了。’

‘如果吃掉了我，也就是继承了我的灵魂。’

“灵魂？”

‘是啊。继承了力量和心灵。所以，吃掉跑得快的脚，自己的脚就会跑得更快，吃掉了强壮的手臂，自己的力量就会变得更强。’

“吃掉腰的话会怎样？”

‘如果是女人，就能生很多健康的孩子。’

“男的呢？”

少女的身体突然变得僵硬。

虽然我看不到她的脸，但我能明白她是在认真地思考。

‘很有营养吧。’

“……是吗。”

‘多吃些，变得更精神。’

少女微微一笑。

我似乎感到，她的声音有些微微颤抖。我抬起了头。

“前提是你死在我前面。”

‘嗯。有备无患。这样就安心了。如果我死了，会被克绮吃掉的。’

“不是要吃我吗？”

‘嗯。如果克绮愿意死的话，我随时都会吃的。手指，指甲，头部。肚子，手，脚。全都吃掉。’

“所以我应该安心地死掉了？”

‘不对，不对。我是说，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会和你在一起的。’

我直起身，说到。

“那在逻辑上是有缺陷的。如果我和追风者同时死亡，那就都无法吃掉对方了。”

‘克绮真是死较真啊。既然是一起死的，那不还是一起吗？’

我听到这个奇妙的道理，不由得喷了出来。

“确实，也许就是这样吧。”

‘那就约定好啦。我的腰，是克绮的了。’

“约好了。”

回到公寓的一路上，少女一直高兴地，哼着悦耳的鼻歌。

这是让我把肉生吃吗？

我一直在想着些无稽的事，比如要是带回来，能不能让房东小姐料理一下之类的。




第六日
梦境中，都是涂满了血的内脏的颜色。

所以梦醒的时候，我感到了一种安心的感觉。

‘哥哥！上学要迟到了！’

惠敲着门，她的声音把我叫醒了，对此我表示感谢。

‘无论如何，也不能连着两天逃学啊！’

“现在就起。”

我迅速地把手插进了制服的袖子，洗洗脸拎起了书包。

‘赶快，赶快～’

惠等在门外，像是着急自己的事情一样，跺着脚催我。

‘啊，克绮君，早饭呢？’

“快迟到了，所以现在急着要走。”

‘是吗，那稍微等一下。’

‘不能等。’

惠代为回答了，还推着我的后背。

我只能听惠的，向门口赶去。

‘哥哥，今天周六，需要盒饭吗？’

“不是必要的，但是想要。”

我这么说的时候，接过了盒饭包。

惠递给我的一瞬间，她犹豫了一下，这是为什么呢。

我系好了鞋带，开了门，房东小姐追了出来。

‘克绮君！接着！’

右手是书包。左手是惠的盒饭。

我瞬间反应过来，咬住了飞盘般飞来的烤面包。

法国面包。切得很厚，中间切开，塞入了干咖喱。

面包烤得脆脆的，充满了香味，仅仅咬一口就能感到肚里在叫。

‘走好！’

‘哥哥走好！’

我咬着烤面包，朝着学校跑去。

……

自己尝试一下就会知道，想一边保持着烤面包的状态一边奔跑，其实是很难的。

一般来说，通常的面包做成的烤面包，无法坚持很长的距离。

如果咬着其中一边，那么因为强度的缘故，就会在那里折断。

如果因此而咬着中间附近的地方，唾液就会把那里润湿，整个面包就会弯折。

房东小姐进行了素材的强化，解决了这个问题。

法国面包烤得刚刚好，强度很大，即使咬着一边，也能用嘴唇和牙齿保持着面包的状态，不会弯曲折断。

我为了不让唾液流出来，便稍微仰起头。

这样一来，我视野的大部分都被法国面包覆盖住了。

我经过街角的时候，没有注意到另一边跑来的人影，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我们冲突的势头很猛。

我们的肩头互相冲撞，结果我被撞飞了，坐在了地上。

另一边响起了熟悉的声音。

‘喂你这个家伙！到底想干什么！’

我正想道歉，却发觉自己的嘴被塞住了。

‘嗯……这不是克绮吗？你怎么这个样子？’

峰雪站了起来，看着我，皱着眉头。

“嚯嚯嚯”

我打了招呼，峰雪没做出回应。他皱着眉，满脸严肃地转过了脸。

他好像在低声地念着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似乎是整理好了心境，迅速地转了过来。

‘克绮……你到底是在做什么？’

“嚯嚯嚯”

‘你给我适可而止。把烤面包放下。’

峰雪接过了我的书包，我的右手空了出来，于是用手取下了烤面包。

“正如你所见。”

‘看见了也不明白！’

“房东小姐给我这烤面包作为早饭。因为两只手都占上了，所以用嘴叼着。”

‘这样啊……’

峰雪全身脱力了。

“怎么了。有点奇怪。我撞到你要害了吗？”

‘……为什么大早上的，我非得跟你进行命运的相会啊！’

“没有什么命运的。上学路是一样的，上学时间是一样的，见面的可能性从统计上来讲很高。”

‘为什么要咬着烤面包啊！’

“我应该说明过了。”

‘我得跟你坠入爱河吗？

一见钟情吗？

虽说我确实就像是书上画的那种不良青年吧。

那又怎么样？下次又得发生什么事？

下雨的日子拣只小猫吗？’

“刚才开始，你到底在说些什么？”

‘而且你这个家伙到底是什么人？

知性的很酷的，还有些天然的班长吗？

要是班长的话就像班长那样，戴上个眼镜算啦！’

“峰雪。你的言行，不符合逻辑。”

‘闭嘴闭嘴，什么不符合逻辑啊。

你的耳朵是尖的吗！

河童头吗，你！’

‘还是说你是个机器人？

天线呢？你有天线吧！’

“你的精神有问题。也许需要救治。”

‘畜生！把男人的纯情还给我！现在！’

我不能放着号泣的峰雪不管（我真是富于友情）。我伸出了手。

“不适可而止的话，要迟到了。”

‘哦对了。’

他一下子恢复了认真的表情。

他回复平静之后我们通过街角的时候，她站在那里。

我最先看见的，是那把伞。转着圈的伞。

蓝色的圆圈浮现出来，仿佛要把清晨的阳光吸收进去。

从伞的边缘，我能看到熟悉的脸庞。

‘早晨好，我们又见面了。’

“早晨好。四天没见了。”

‘初次见面。我是峰雪绫。’

峰雪说着，做出了深沉的笑容。

我曾经问过他，他自己似乎是打算做出容易接近别人的和善笑容。

‘好久不见了。’

‘唉呀！居然记得我吗？’

那还是五天前的事情呢。

峰雪看到了这个人的相貌。

‘是的。我记得。’

峰雪这下得意了。

‘克绮，今天真是个好日子啊～’

“并不一定是这样。”

‘确实不一定。’

我们两个人如此一说，峰雪僵住了。

“今天刚刚开始。综合评价，只能在今天结束的时候才能确定。”

‘切。二对一，对我不利啊。’

“今天怎么到这里来了？”

‘因为工作。’

我点点头。

我记得上次她似乎也是这么说的。

‘辛苦啦～’

峰雪复活了。

“工作，请加油。”

我们说完，不知为什么，持伞的女性高兴的笑了。

‘十分感谢。能这么说的人，十分少见。’

‘没有的事啦。世界上是没有不必要的工作的～’

“虽然应该也有有害的工作，不过作为一般论来说，我是很赞成的。”

‘能听到你们这么说，我也就有动力工作了。’

那个女性这么说着，低头行了个礼。

我们也回了礼。

‘那么，下次再见吧。’

‘好勒！’

“那么再见。”

女性消失在了街角。

旋转的伞，高兴地晃动着。

我看着她消失在远方，突然注意到了一个很大的问题。

我和峰雪面面相觑。

‘“忘记问她名字啦！”’

……

前面就是校门。

离关门的时间，还有一小会儿。

无畏地站在门口的黑发男人。

‘最强’的梅鲁。

‘喔啦！～～～’

峰雪跑了过去。

他用力地，用尽全力地紧握着右拳。拳头上承载着体重、速度和自尊心。

迎击的梅鲁可利阿利老师，嘴角浮现了一丝笑容。

对于攥起五指的峰雪，梅鲁可利阿利老师只是伸出了两个指头。

他中指和食指放在一起，摆出了一个剑指。

他的上衣兜着风膨胀了起来，戴着黑手套的手瞬间一闪。

梅鲁的手，划着螺旋袭击过来。

他的手像是要包住峰雪的拳头，双指先是打在手腕的要害处，消除了握力。

然后手指像是打板子那样打在了峰雪的手背上。

峰雪的五指受不了了，只能张开，然后梅鲁的双指像是蛇一样将其卷了起来。

从结局来看的话，和平常一样。

满脸轻松的梅鲁可利阿利老师，只用两根手指，就让峰雪趴在了地上。

峰雪被擒，不断地冒着汗。

“梅鲁可利阿利老师，早上好。”

他那红色的眼睛看着我。

那眼睛，表情，和昨天以前没什么两样。

即使如此，我后背还是冒出了凉气。也就是说，我有所改变了。

“九门君。以前我也说过，希望你能来得更早些。”

沉静的声音，也没有暴露出他的本来身份。

这么看起来，昨天的事情，仿佛就是一场梦一样。

但是那不是梦。不是梦。

“我知道了。那么我先离开了。”

‘喂，克绮，等等！’

“……什么事？”

我走入了校门，然后回过头。

‘打算丢下刎颈之友吗？’

“峰雪。你对于我来说是很好的朋友。但我不觉得为了你可以割下我的首级。”

‘这里应该见义勇为啊！你就不打算打倒这个淫祠邪教的屎祭司吗……’

他的话尾，消失在了惨叫声中。

教训。

在关节被掰住了的时候，进行宗教争论是很危险的。

‘九门君，进去吧。要上课了。’

“好的。梅鲁可利阿利老师。”

我低下头，朝教室走去。

我两天没来教室了，感觉气氛有些沉寂。

我仔细观察了一下，终于发现了原因。

学生数比起桌椅数来，明显地不足。

学生并不是只算坐在位子上的。

也算上四处游荡的。也算上去隔壁班还没回来的。

即使都算上，也还是明显地不够。

‘九门君，早安。’

牧本同学看来也来上学了。

“好像学生来得很少？”

我随意的一说，教室马上就安静下来了。

‘因为……昨天的事件吧。’

牧本同学小声地说。

“我听不太清楚。昨天的事件，是指那个杀人事件嘛？日落之前发生的那起？”

‘对，就是那件。’

“我看不出这有什么关系。”

‘结果……大家大概都开始觉得，这里有些危险了吧。’

“也就是说……之前无论发生多少事件，也因为误以为白天是安全的而感觉放心，但现在这个假定被推翻了，于是强烈地认识到了危险性。”

‘唔，嗯……惠子他们，听说已经搬走了。还有很多人正在准备搬家呢。’

“嗯。学生再这么减少下去，会怎么样呢。停学吗？如果这样的话，估计不会再开始上课了。而且这里是私立学校，允许学年中途破产吗？学费合同又如何处理呢。”

‘九门君怎么打算的？会搬家吗？’

“我打算看学费如何而定。”

‘可能会死的啊？’

我仔细地检讨这句话。

确实很危险。

那起鱼人引起的杀害事件，完全不考虑袭击对象。

但是反过来考虑，那是没有针对性的。

如果追风者说的是真的，是有无数的魔物盯着我的。

即使我离开这里，状况还是一样。

所以说。

“如果说是生命危险，对于我来说，无论去哪里都不会有变化的。”

‘怎么回事？’

“此时此刻，就有人想要我的命。”

‘哎……是这样啊……’

“牧本同学呢？不搬家吗？”

‘我是……因为父亲工作的关系……’

‘诸位同学！大家都精神吗！’

峰雪用脚开了门，进了教室。

班里完全安静了。

“峰雪。我不明白你行动的意图。”

‘……早上好，峰雪君。’

牧本同学小心翼翼地问好。

‘怎么啦怎么啦，这么无精打采的。’

峰雪上了讲台，四下环视。

“这是感觉到了身边死亡的危险，还有被留下的不安感。”

‘这样啊。怪不得人这么少。’

“鉴于上次的危险事件，峰雪不考虑搬家吗？”

‘啊？你知道我老爸是干什么的吧？’

“真心话呢？”

‘现在是赚钱的好机会。’

同学们骚乱了。

“……据我所知，这应该叫做不谨慎发言吧？”

‘没事啦。比起这种沉闷的气氛，还是大家生气的样子比较好。好像有点效果。’

教室的门又开了，老师进来了，峰雪回了位子。

我重新审视了一遍，人数果然不够。坐在位子上的也就一半而已。

开始上课了，但我感觉课上得不太自然。

……

办公室前面，有个牌子，上面写着‘制作考卷期间，禁止进入’。

学生只能在门口叫老师出来。

离考试应该还有很长时间。

事实上，这块牌子是今天才有的。

为了不让学生进入办公室，不得已而为之的。

人数的减少，并不只局限于教室。

即使是办公室，教师的数量也大为减少。

很多是请了病假，其中还有无故不来的。

‘好的，我明白了。今天十一点半。嗯。我在这里等您。’

梅鲁神甫挂了手机，环视四周。

观察人类，是他的兴趣。

更正确的说，是他为了生存，而很有必要获得的技能。

他确认出勤老师的面孔，然后回忆起每一个没看到的老师。

很感兴趣。非常感兴趣。

年轻、热血型的教师，不来的很多。

即使是来了的，也都有些不在状态。

另外，受到好评的，进行应试教育的中年教师，几乎都来了。

上课有趣味性的老人们，也来了。

四个里面有三个。比想象的要多。

梅鲁神甫，重新审视了教师们。

在判卷子的人。

晃来晃去只顾抽烟的人。

在拔鼻毛的人。

无论有什么理由，无论是什么状况，也还是贯彻自己本分的人们。

总的来说，就是说，死掉就太不值得了的人们。

梅鲁可利阿利.纠班尼，站起身来，朝着锅炉房走去。

‘哦呀，梅鲁老师。’

打招呼的是教日本史的多田。

这个有些上年纪的教师，会用一年的时间来讲授安土桃山时代。

在他上的课里，没有平安时代，没有镰仓时代，也没有二次世界大战。

先不说讲课内容，他在这个升学学校里就是一件很不可思议的事。

‘工作中真是不好意思。来杯茶吗？’

‘真是太感谢啦，那我就喝一杯。’

‘老师您……不感到害怕吗？’

‘什么呀。我呀，觉得，这是个机会呢。’

‘机会？’

‘人类呀，在该死的时候就会死啦，现在的小孩子们都不懂。现在教他们正合适呀。’

‘抱歉我问一句，这和日本史有什么关系吗？’

‘我呀，教的不是历史啊。’

‘哦？’

‘无论什么科目都是这样啊。历史啊年号啊公式啊，都只不过是个资料。光知道资料，是没有用的。我们是要利用这些资料，告诉他们，如何看待事物的方法。

安土桃山时代的平均寿命，还不到四十岁。人这么轻易就死去的时代，大家还是努力地活着。仔细想想看，现在，这里，并不是一切。

早晨还是红润的面孔，晚上就成了一堆白骨。学习这种时代的历史，应该是会很有益处的。’

‘和汉朗诵集，我记得是平安时代的东西。’（编者按：说的应该是上一句的出处。）

‘唉呀……这算是败给你一次啦。’

刚刚上年纪的教师，滋滋地品着茶。

他拿着茶杯的手，有些微微颤抖。

‘虽然我说的很好听，似乎我心里也有些不平静了啊。’

教师笑了。

这是发自内心的，不好意思的笑。

‘梅鲁老师，打算怎么办？’

‘没有什么特别的打算。想教些英语语法……’

‘嚯……那应该不错。这种时候，我倒觉得特别有干劲。

总之，我们都加油吧。’

多田笑着，能看见他金色的门牙。

‘嗯。都加油吧。’

梅鲁可利阿利.纠班尼，行了个礼。

他的嘴角浮现了微笑。

‘人是很容易死的，吗。’

他小声地说着。

他从来没有想过，有必要教会学生这个道理。

他做的事情，都是正相反的。

把不合理的死亡隐蔽起来，维持安全的幻想，维持着养殖场。

‘也许我不配做个老师呢。’

披着老师皮的吸血鬼，自嘲地笑了。

……

－－好困。

第三节上了体育，活动了身体之后。

周六的第四节课，已经被舒适的睡魔所笼罩了。

而且，上的还是白木老师的数学。

柔和的阳光从窗户照了进来。教师想在这种情况下让学生们集中精力，是需要达人级的能力的。

但是他上的课……不能说是差，但也很没有意思。

数学也是个不利的要素。

如果是文科的话，考试内容是有随意性的，可以说‘这里会出考题，大家仔细记一下’，但是数学只要在考试范围里面自习，听不听课是无所谓的。

当然，如果是在学问最前沿的现场，数学家的个人讲义也有很大的意义，当然这里不算。

他还太年轻。经验不足。

再过十年的话，也许他能到达那种领域……但现在不行。

我睡了。绝对要睡。

我盘起了胳膊，闭上了眼睛。

正要睡着，仿佛听见了杂音。

“怎么回事？”

峰雪小声地回答。

‘多田的日本史吧。’

“……原来如此。”

多田老师的日本史，虽然对于升学没有什么帮助，但是内容很有意思，大部分人都喜欢。

看来今天也如往常，大家的情绪都很高涨。

笑声穿过了墙壁，一直响到了这里。

我虽然有些在意，但这还不到能抵抗我睡意的地步。

我又闭上了眼睛。

‘……喂，克绮，克绮。’

我不情愿地睁开了眼睛。峰雪在捅我。

‘九门克绮君！’

“在。”

我发现，白木老师在看我。

‘请试着做下一道题。’

“是。”

我故意慢慢地站起，翻着课本。

峰雪在旁边偷偷告诉我页数。

这道题啊。那很简单。

“x等于三倍根号下七。”

‘过程呢？’

我不紧不慢地回答，白木老师的表情就像嚼了个臭虫。

‘请坐。’

“是。”

我慢慢地坐下，盘起胳膊，闭上了眼睛。

‘九门！’

“什么事？”

老师的声音很吵，我回答了他。

‘别趴着睡觉。’

“如果有被褥的话，我会在被褥上睡的。”

‘你什么意思？’

“如果有被褥的话，我会好好睡的。因为没有，所以我只能趴在桌子上睡。”

‘我上课让你那么困吗？’

“困主要是因为时间带和身体状况的原因。老师的课没意思，也是原因之一。但说到这个问题，把成绩不一样的学生放在一起上课，这是无法避免的结果之一，并不一定是老师的能力问题。”

‘九门……’

“在。”

‘闭嘴睡觉。’

我闭上嘴，再次睡去。

‘干的真漂亮……’

峰雪愤愤地说。

我没有在意这些骂言诽谤。我终于得到了安眠。

响亮的警笛声打破了我的梦境，这时我感到情绪有些糟糕。

‘大家安静。’

白木老师说。

‘现在发出避难警报。现在发出避难警报。全校学生，立刻，听从教务员的指示，离开学校。’

我熟悉这个声音，这是梅鲁神甫的声音。

‘书包以及其他东西请留在学校。二楼、三楼的同学，从南边第二楼梯离校。下了一楼之后，不要经过换鞋大厅，不换鞋，直接从走廊尽头的紧急出口出楼，然后遵从诱导，离开学校。’

除我之外其他睡着的同学也抬起了头。

白木老师，满脸紧张地看着扩音器。

我总是这么觉得，老师这个职业太残酷了。

无聊的青少年，只要发现了你一个人格上的弱点，就会像鲨鱼一样扑过来，将你咬碎。

这种场合，把视线从学生身上移开，是不明智的。

‘喂，快看啊！’

因为如果这样做，窗户旁边响起学生的叫声时，是会反应不过来的。

不仅如此，他自己还朝窗户边看去。

自然而然的，学生们都挤到窗户边了。当然也包括我。

集团行动很重要，信息也很重要。

这种情况下，我可不打算把性命交给白木老师。

校门……正门前面，堵着无数的巡逻车，已经被封锁了。

穿着制服的警察们，四处巡视着。

‘……这是真的吗喂！’

‘巡逻车都来了！’

‘哎～？’

‘你们安静点儿！’

白木老师说着，眼球有些打颤。

大家情不自禁地想贴到窗户上。

‘按照学号排好队。所有人，有次序地到走廊上去。’

谁都没听白木老师的话。

不可能听的。

大家看着的，是校门外面，巡逻车集中的一点。

‘什么呀……那是？’

白色和黑色的块状物在天上飞舞着。

两个。三个。

我从三楼的窗户看下去，巡逻车就好像玩具车一样，一点现实感都没有。

小小的巡逻车，噩梦般慢慢地滞空，弹在大地上面的同时，喷出了火焰。

响声传达到了这里，白木老师终于离开了窗户边。

以红色的火焰为背景，又有巡逻车舞上了天空。

有什么东西在动。

伴随着那移动，巡逻车的防壁被切开，拧碎，四散了。

从窗户，我清楚地看见一条红色的线。

剩余的巡逻车行动起来了。

巡逻车集中在了校门之前，组成了一个连移动的缝隙都没有的防壁。

这就像是字面上的意思……只是火上浇油。

连续的爆炸声。与燃起的火焰声同时，也发出了地狱般的惨叫声。

远方的什么地方，响起了警笛声。

‘全员，离开窗户！’

最大音量的广播，让我们一下子回过神来。

我、峰雪、牧本同学，连白木老师都转向了扩音器。

‘现在，通缉中的杀人犯正在接近本校。请迅速地从东门离开学校。’

本质的甜美声音，和命令形式的断言。

这种组合，把骚乱控制于无形之中。

随口的声音。

不安的嘀咕。

这么一句话，就让班里安静了下来。

‘走吧。’

白木老师小声地说。这句话响彻了全班。

就像是害怕了的食草动物，全班都选择了沉默。

所有人都不希望万一发出声响，而引起注意。

‘克绮。’

峰雪拽拽我的袖子，小声说。

“你先走。我有事要做了。”

我小声说。

火焰已经到达了校门。

弹跳的巡逻车雪崩般掉进了校园，燃烧着冒出了黑烟。

穿越了那暗红的火焰。

浮现了一个人影。

豆粒般的人影。

轮廓被火焰弄得模糊。

那人影走进了校园，脱去了火焰的外衣。

本来称之为衣服的破布，消失在了火焰中。

露出的肌肤，有着浑浊海水的颜色。

它用圆滚滚的大眼睛瞪着我。

直直地瞪着我。

一股很强的力量把我向后拉去。

我被按在窗框下面。

‘你发什么呆傻呢！’

峰雪小声地怒吼着（真亏他能做到）。

“抱歉。”

‘你要做的事情，是那个吗？’

“是的。”

‘……到底怎么回事？’

“你不是说，对于未知的恐怖是不想多知道的吗？”

‘都到这个地步了，还能说那种话吗。要是吃毒药的话，干脆连盘子都吃了。’

“确实是这样峰雪。你把握现实的能力超出了我的想象。”

‘别废话。我们也快走吧。’

我才发觉，教室里面只剩我们俩了。

峰雪拽着我，我想到一个主意。

我……

（和峰雪一起，去找大部队。）（采取单独行动。）

（采取单独行动。）

“你先走。”

‘啊啊？’

峰雪吓了一跳。

“敌人的目标，有很大概率会是我。”

‘所以呢？’

“如果我也去的话，大家都会被袭击。”

‘那你怎么办啊！’

“我进行单独行动，吸引那家伙。尽量活下来。”

‘你找死吗？’

“峰雪。你有个坏毛病，就是不仔细听人说话。我说了尽量活下来。”

‘我是说你太胡来啦！’

“这就叫做最多数人的最大幸福。”

‘你这样能行吗？’

“原理和原则，要比概率和状况优先。我是这么认为的。”

我跑了出去。

‘你上哪去？’

峰雪跟着来了。

“峰雪，我再说一次，你有个坏毛病，就是不仔细听人说话。”

峰雪没回答，而是狠狠捶了我一下。

这个男人不但不懂逻辑，还很野蛮。

“我到楼下，去引那个家伙。”

‘好勒！’

“你做什么？”

峰雪跟着我，我问他。

‘我也去。’

“从最多数人的最大幸福这个观点来考虑，你的行为是没有意义的。”

我一边跑着一边回答。

“考虑到人数的增加带来的生存率的增加，还有失败的状况下死亡人数的增加－－”

我咬到舌头了。

我这一下子没喘过气来。

‘别絮絮叨叨的！’

我听了峰雪的。

只有这次他说的对。

‘九门君！’

走廊另一边有人叫我。牧本同学的声音。

我轻轻地挥挥手，继续向前跑去。

四只脚的野兽在马路上疾驰着。

四只脚优美地运动着，尾巴随风摆动。就像投出的短剑一般，优美地切开了阳光。

野兽以接近音速的速度蹬着沥青地面，却不发出任何声响。

风在她的面前左右分开，而在尾巴尖的后面安静地合而为一。

人眼看来，她只是一股银色的风。

地面没有震动，头发不会被吹起，只是从面前一瞬经过，人们只是感觉到了瞬间的幻觉。

幼小的孩子，呆呆地望着狼消失的方向。

即使母亲拽他的胳膊，他也没有要动的意思。

……

‘到此为止。’

红色的外套挡在了银风的面前。

这里是很小的公园广场。

女人坐在喷水池的边沿上。她后背上背着长长的吓人的大刀。

‘又是你啊。’

银风一瞬间形成了人形。

她用鼻子仔细地嗅着周围的风。

喷泉吹来的是海潮的味道。

眼前的女人吹来的是冰冷的铁味。

沥青地面吹来的是油乎乎的石味。

没有陷阱。这里没有。

‘不让路吗。我是要去救克绮的。’

‘嚯，救克绮？’

‘水神住民就在克绮身边。’

‘我才不管呢。不对，就因为我知道，所以不让你过去。’

伊格尼丝邪恶地微笑着。

‘不好意思，我可不会手下留情。这次也许我会杀死你的。’

少女淡淡地说。

情况和上次不一样，这次没有结界。

也没有其他敌人的气味。

少女用上全力的话，想要猎取眼前的女人，简直轻而易举。

‘不过是只野兽，这么有信心赢我吗？’

‘你跟不上我的速度。’

伊格尼丝仰天大笑。

‘迅速？迅速就能赢吗。四只脚的道理果然不一样。’

少女没有回答，而是乘上了风。

她踏着舞蹈般的脚步，出现在了伊格尼丝的身后。

少女的胳膊卷在了她的脖子上。

‘明白了吗？’

少女脚踩在喷泉里，她在伊格尼丝的耳边轻声说。

少女纤细的胳膊，力量足够扭断脖子，而且她嘴里露出的牙也瞄着白嫩的喉咙。

‘当然明白。’

伊格尼丝的语气还是那么自信，不慌不忙。

‘你们野兽，真是蠢到家了。年复一年地减少着，却不明白原因。根本不知道什么叫学习，什么叫教训。’

伊格尼丝的话没有触动少女。少女毫不大意地盯着伊格尼丝。

水慢慢地浸透了少女的鞋子，咸咸的喷泉逐渐弄湿了少女的后背、脖子和帽子。

‘……拖延时间吗？还是诱饵？’

少女在胳膊上用上了力气。

伊格尼丝的手失去了自由。她的手里是闪着黑光的道具。

那是她谨慎地隐藏在袖子里的武器。

‘举个例子，你不知道这是什么。’

少女一用力，那东西就掉向了水面。

电击枪啪啪地闪着火花，逐渐落入了含盐的水里。

电击令少女颤动着。

伊格尼丝浑身用力，从喷泉旁跳开。

她已经不像刚才那样不紧不慢的了，而是认真地摆好了架势。

不用说，她的外套和靴子都做了绝缘加工。

‘怎么了，就这种程度吗？’

电击枪的电池很快用完了。

毕竟是便宜货。

改造成了大功率之后，寿命变得很短。

少女轻轻一跳，落在了喷泉前。

她像狗一样浑身抖着水，把所有水滴都甩了出来。

她看起来没受多大的伤害。这也是伊格尼丝预料之内的。

少女慎重地拉开了距离，盯着伊格尼丝。

－－这正是伊格尼丝所希望的。

她从双手的袖口闪出了暗器。

那是纯黑的，带有半月形利刃的月牙。

伊格尼丝投出的时候毫无声响，如果是半夜的话，这便是一击必杀。

但现在是白天。

追风者正面面对伊格尼丝扔出的回旋月牙，用拳头将其弹开。

月牙加上了精妙的向量，朝少女后方飞去。

白色的绷带，随风飞散。

少女看着那条红色的口子，表情因为惊愕而扭曲。

又一发。

这次是左手。没有完美地击落，手指被尖角划破了。

‘放心，没有毒。如果有毒就不够光明正大了。’

伊格尼丝等着少女的表情从惊讶变回认真，便继续说。

‘没有触觉了吧。你已经没有取胜的机会了。’

她对于人狼的战斗方式可是一清二楚。

即使是人类，在近身战的情况下，身体感觉也是比视觉重要的多。

而且人狼之民，是风的孩子。

他们即使闭上眼睛也能躲开子弹。

全身感受着风，从风的吹动中感受攻击正是他们战斗的方法。

电击枪发出的电击，就是为了封杀这种触觉。

‘即便如此。’

少女微笑着。

‘还是我快。’

当然是这样的。

既然不能精妙地躲闪，那就迅速地行动吧。

用最快的一击直接打去，伊格尼丝应该是躲不开的。

伊格尼丝双手投出了月牙。从左右两边拐出很大的曲线向少女袭来。

月牙还未飞到，少女就更迅速地向前突进了。这是朝着伊格尼丝的最短距离。

愚蠢啊。

少女的行动，毫无半点疑惑。

她没有为了回避的准备，只是直线突破。打算两败俱伤吗。

这虽然是单细胞的思路，但确实强大。

即使是用月牙或是子弹反击，只要不是正中要害……伊格尼丝就到此为止了。

当然，伊格尼丝还有王牌。

王牌总是存在的。

小巧的王牌，正握在她手掌里。

小功率，其实就是孩子的玩具，但也有着足够的威力。

她双手举起武器的时候，少女警惕地调整姿势。

伊格尼丝按下开关。

‘呃啊！’

少女的惨叫响彻四周。

伊格尼丝轻松躲开了少女的手刀。

少女滚在地上，捂着双眼。

‘你太小看人类了。’

伊格尼丝扔掉了双手的激光灯。

这是演讲之类的地方应用的，能射出小红点的那种东西。

电源是两节四号电池。只有三伏而已，但相位和波长都适当的话，强度是足够在短时间内灼烧视网膜的。

如果少女是以变幻自如的脚步接近，那是无法对抗的，但要是预料到她会愚蠢地从正面冲过来，伊格尼丝是有机会瞄准的。

伊格尼丝手里的小玩具以光的速度射中了人狼，这便造就了不用暗器和子弹的一击必杀的机会。

人狼眼睛流着泪水，站了起来。

她听到伊格尼丝的声音才转过身来。

‘先封杀了你的触觉。接下来是视觉。看不见了吧？不明白吧？’

伊格尼丝嘲讽的话语传入少女耳中。

‘觉得口干吧？觉得胸闷吧？这就是恐怖。愚者该最先学习的，就是这种恐怖。’

声音离远了，却又接近了。

追风者仔细地感觉着，全身的毛都立了起来。

‘离感觉回复过来，还有十分钟。这十分钟里，让我告诉你什么是真正的恐怖吧。’

发出声音的同时，有什么东西兜着风飞了过来。

追风者好不容易感受到了飞来的轨迹，勉强地用利爪一挠。

她指尖碰到的，是硬玻璃的感觉。

一挠两半的玻璃瓶，洒出了液体。

强烈的味道，灼烧了鼻子，弄疼了眼睛，熏烤着喉咙。

‘这是氨水。’

伊格尼丝说到。她看着少女在地上滚着。

‘这下封杀了你的味觉，还有嗅觉。现在只剩下听觉了。’

少女流着泪，咳嗽着，站了起来。她两手护着耳朵。

脚在颤抖。

这种事情还是第一次遇到。

无论是击倒伤痕累累的黑熊的时候。

还是跟同族进行拼死搏斗的时候，都没有现在这样的恐怖。

‘怎么啦，不逃跑吗？逃跑的话要趁现在啊。’

伊格尼丝含蓄地笑着。

‘我不跑。我要保护克绮！’

吼叫冲出了喉咙。声音变为了勇气。

‘真不错。那就尽情享受恐怖吧。

古人说过，勇者只死一次，胆小鬼会死很多次。

还有八分四十七秒。你会死多少次呢？’

伊格尼丝一翻外套，发出了声音。

她拔出了长长的大刀，血槽和刀鞘发出了‘吱’的摩擦声。

追风者屏住了呼吸，等待着攻击。

她集中了所有的神经，仅剩的感觉已经完全展开。

我还有这耳朵。

追风者竖起耳朵，只要把一切都拼在耳朵上，还有胜机。

这次绝对不能大意。

为了活下去。

更重要的是为了克绮。

视觉正在逐渐地恢复。

眼前模糊地浮现出了一个红色的影子，少女把全部精力都集中在那里，等待着。

……

‘哼哼哼……’

伊格尼丝想象着少女视力完全恢复的时候，脸上会浮现出什么样的表情，不由得轻声笑了出来。

她一身黑色的连衣裙。没拿着长刀。

啊啊，那个纯朴的乡巴佬，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呢。

等她看到沥青地面上插着的长刀，以及上面挂着的外套的时候。

等她发现，自己八分四十七秒一直全神贯注地盯着一个临时搭的稻草人之后。

只是想象一下，伊格尼丝就露出了非常愉快的表情。

－－之后再仔细地鉴赏吧。

下一个现场……伊格尼丝一边朝着学校跑去，一边这么想着。

刚才那里当然是设置了偷拍照相机。

伊格尼丝这个女人，无论对什么事都不会有疏漏。

我们沿着走廊尽头的楼梯疾驰而下。

“如果运气好的话，就能绕开。”

鱼人如果从正面大门进来的话，应该是从走廊的中间出现。

我们是在右端。避难人员，应该是在鱼人的另一边。

‘然后吸引它吗？’

“吸引它。”

‘然后想办法活命吗？’

“是的。”

‘怎么做？’

“唔。”

‘别光唔啊！’

我们正说着，已经到了一层。

我能听到长长的走廊另一边发出的尖叫声。

南边二号楼梯的人们陷入了恐慌。

学生们争先恐后地逃跑，前呼后拥地挤到了狭窄的出口处。

人山中，肯定是有摔倒被踩在脚下的。

教师们拼命地企图恢复秩序……但似乎还需要花费一段时间。

至于情况为什么会如此，原因是一目了然的。

我和那些学生之间的一个影子。

它没有脚，只有长长的尾鳍，双手像是触手般伸得长长的，

它慢慢地在走廊中前进着，像是在空中游动般。

它扭动身躯的同时，尾鳍滑过地面，发出水声。

离鱼人接近学生的小山，还有一段时间。

我们确认了之后，便藏到了楼梯的背面。

“峰雪，带手机了吗？”

我的手机在书包里。

看来我不够冷静。

‘带了……’

“打给牧本同学。”

‘哦。’

小音量的电话声，就好像是瀑布的声音那么震撼。

我祈祷着，不要让鱼人发现。

峰雪把手机给了我。

“是我。九门。”

‘九门君！你在做什么啊！’

她的口气与其说是惊讶，不如说是愤怒。

看来她已经避难了。

“我有事拜托你。有危险。拒绝也没关系。”

‘……好吧。什么事？’

“全员避难之后，请通知我。打到这个号码就行。”

‘这倒是可以，九门君呢？而且这是峰雪的手机吧？’

“我们两人，把它吸引住，争取时间。”

‘说什么呢啊！’

这声音接近尖叫了，于是我断然挂断了电话。

峰雪小心翼翼地观察走廊另一边。

‘看起来好像还没事。’

“太好了。把铃声改成振动。”

‘嗯。’

刚改完，手机就震了。

‘啊，是我。嗯？这个啊，这就叫匹夫之勇，背水之阵。这里就交给我了，你们赶快走。别多说了，避难完了之后给我来电。那就这样。’

峰雪说得很快，然后挂了电话。

‘接下来……怎么把它引过来？跳出去大吵大闹吗？’

我摇摇头。

“这样不够确定，而且如果被老师发现会有危险。”

‘老师们怎么了？’

“可能为了救我们，会来这边。那样的话，会增加他们的危险，并且延误避难。”

‘有道理。那怎么办？’

“我有个主意。有没有适合装水的容器？”

‘有自动贩卖机。’

“买两三瓶饮料来。里面的东西倒掉，灌入水。有针管吗？”

‘……你以为我是干什么的？’

“根据这几分钟的评价，是个可以信赖的男人。如果没有针管，刃物也行。”

‘……哦。’

峰雪从兜里掏出了个很强的折叠刀给我。

“这违反校规。”

我这句话，他当然听不进去。

我把刀刃掰出来，对准自己的手腕。

‘久等了。’

峰雪看着我，皱了眉。

‘干嘛呢你？’

“味道。”

‘啊？’

“不能露出声音和身影。这样的话，只能通过味道让它发现这里。”

我把小刀还给峰雪，峰雪用手帕精心地擦拭着。

我的手腕流出了一滴滴的血，滴落到塑料瓶中。

透明的水里，黑色的血像是丝状工艺品般扩散开来。

我轻轻地拧上盖子，没有拧紧。

“然后把这个扔出去就行了。别让学生们发现。”

‘好勒。南无八幡大菩萨……’

“不应该是弘法大师吗？”

‘闭嘴。日光权现，宇都宫，那须温泉大明神，保佑这瓶子别扔歪了！’

不知道峰雪的祈愿是否能让上天听见。

塑料瓶划着优美地弧线飞上半空。混入了我鲜血的水，四散飞溅。

然后瓶子掉在了地上发出了声响，这离鱼人还有很远。

到底会如何呢。

我咽了口唾液，等待着。

鱼人已经快走到走廊尽头了。

紧急出口那里的学生们，已经吓得一动不动，完全丧失了行动能力。

他们都挤在狭窄的出口，已经形成多米诺骨牌了。

在这样下去的话－－我这么想的瞬间，鱼人的动作停止了。

它双臂向上举起。

它的两条奇妙的长臂，在头上摇晃着。

紧急出口附近响起了更尖的叫声。

它一边摇着长臂，一边左右拧着带蹼的手。

它逐渐转向了身后……转向了我们这边。

鱼人举着双臂，做了个转身。

它那圆滚滚的、没有眼皮的眼睛，不知道是在看着什么。

但是鱼人已经开始逐渐向这边前进了。

“第一阶段成功了。”

学生们没有发觉。

而且，因为恐怖消失了，骚乱解除了。人山开始缓慢地，但又确实地移动起来。

“第二阶段的拖延时间行为……”

‘哦。’

“有两个方法。逃跑，或是交涉。”

‘啥？交涉？’

看峰雪的表情，就好像我是在说，牵牛花是高智慧生命体一样。

“嗯。都是智慧生物。可能能够交流。”

‘啥？交流？’

看峰雪的表情，就好像我是在说，牵牛花是个唱歌跳舞的帅小伙。

‘那可是怪物啊。’

“以貌取人是不对的。”

‘它刚才还扔巡逻车玩啊。’

“可能是不幸的事故。”

‘刚才你没说自己被盯上了吗？’

“我没确认过。”

‘你不会是认真的吧……’

“我和你们不一样，我说的话，没有话外的意思。也就是说－－我既然说了，我就是认真的。”

峰雪耸耸肩。

‘确实你比我更了解那家伙。那就听你的了。’

我轻轻点点头。

（选择交涉。）（选择逃跑。）

（选择交涉。）

“总之先等它上二楼吧。之后再说。”

我再次把血滴入塑料瓶，混入水中后用力摇匀。

我把液体一点一点地倒在楼梯上。

我们上了二楼，峰雪又对着墙嘟囔着。

“怎么了？”

‘山川草木悉皆成佛。’

看来他悟了。

山川草木悉皆成佛，就是说，一切生物甚至无机物，都有成佛的可能性。

确实，与这些比起来，只不过是跟鱼人对话，没什么大不了的。

但是。

“那不是天台宗的主张吗？”

‘说到宗派，无论谁输了都是释加的耻辱。细微之处别在意。’

反正日本大多数的佛教，从释加本来的教义来看，已经是异端或是特殊了，所以他说的也许是对的。

‘这个先不管。它能听懂日语吗？’

“不知道。”

‘……是吗。那，肢体语言呢？’

“会如何呢。”

峰雪高举双手。

“这姿势，是要扑过来的熊吗？”

‘不是，意思是我没有恶意。’

“那个姿势，是人类为了表明自己手中没有武器做出的姿势。”

‘原来如此。看它也不像会用道具的。’

“摆出让自己身长看起来更长的姿势，基本上大多是为了攻击或恐吓。”

‘还有呢……’

“也有一些行动是表示投降。狗的话，就是倒在地上肚子朝上。孔雀就是伸出脖子。”

我以前读的书上这么说的。

孔雀投降我还没见过。

“主动露出弱点，可以抑止对方的攻击冲动。”

‘弱点啊。就是说，如果是人类那就是跪拜？’

“是啊。一般不会去踢跪拜的人吧？把脖子和后脑露出来抑止攻击冲动，这一点来看，起源应该是一样的。”

‘好勒！’

峰雪冲着楼梯跪拜了。

这男人行动真快。

“不过……种族不同的话，投降的姿势也很可能不一样。”

‘那会怎样？’

“跪拜的时候，被攻击怎么办？”

‘呃呃呃……别开玩笑了！’

峰雪一下子弹了起来。

“只能临机应变了。要相信对方。”

‘如果失败了呢？’

“逃跑。它似乎移动很慢。应该能有办法。”

响起了水声。

那就好像是用湿抹布拍出的声音，湿乎乎的声音。

湿湿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

我和峰雪对视了一下。

‘跪拜吗？要跪拜吧！’

“别慌。”

楼梯那边，出现了它的身影。

它浑身覆盖着深蓝色的鳞片。

脚一样长的两条触手，移动的时候是不用的。粗粗的尾鳍在地上扭动着，令身躯前进。

它走过了楼梯中间折返的平台，开始上台阶。

‘……好像很悬啊。’

就像峰雪描述的那样，它的动作看起来很不稳定。

楼梯台阶对于它来说太窄了，用尾鳍走楼梯好像很费劲。

上三阶滑下去一阶，它慢慢地，慢慢地上着楼梯。

只不过是上个二楼，居然会花这么长时间，我终于理解了。

‘看不下去了啊。’

峰雪下了楼梯。我也一起。

鱼人打了个哆嗦，看着我们。

‘不会伤害你啦。’

峰雪说着，高举了双手。

鱼人身体一颤，看着峰雪。

然后突然把两条胳膊伸到头顶上方。

‘干什么你！要干架吗！’

峰雪摆出了奇妙的架势。

“冷静点，峰雪。”

‘啊，对了。万岁的姿势是不行的哈。’

峰雪明白的很快，这次又开始跪拜。

居然能在楼梯上做出跪拜的姿势，这个男人真是技艺超群。

“不对。那不是威吓。只是在模仿你。”

双臂高举的鱼人，这次低下了身，想要弯曲身体。

尾鳍似乎无法像人类那样折在身下，与其说是跪拜，倒更像是趴在地上。

‘原来如此。’

峰雪站起来，鱼人也站了起来。

‘刚才没想起来，模仿是交流的基础。’

‘好，那就别站在楼梯上说话了，上去吧。’

峰雪说着，伸出了手。

鱼人犹豫了一下，也伸出一只胳膊。

手臂的前段，能看到鳍。

我离近了看，那是有着蹼的‘手掌’，很细嫩。

“最好别握它的手指。那个鳍，应该无法抓住东西。”

‘是啊。喂，肩膀过来，肩膀。’

峰雪一边说着，一边把鱼人搭在自己的肩膀上。

‘克绮担那边。’

“嗯。”

我也用肩膀撑起了鱼人。

鳞很凉，还有点水气，但是不湿，所以并不会感到不愉快。

我闻到了很强烈的水味。

离近了我才发现。

鱼人身上没有类似衣服的东西，除了一点。

脖子上面系了个贝壳。

小指尖那么大的小粉贝壳，不仔细看不会发现，但发现之后又觉得特别醒目。

贝壳反射着灯泡的光，闪着七彩的光芒。

‘走勒。一，二，一，二。’

我们随着峰雪的口号，把鱼人朝二层搬运上去。

鱼人身体的重量超出了我的想象。

峰雪和我两个人运，它的重量还是要扎入我的肩膀一般。简直就是铁块。

我们休息了几次，终于上了二层。我和峰雪都累的喘不过气来。

鱼人的脚……触手摇摆着。

‘不用谢。’

峰雪点点头。

先不管这个解释对不对。

上了楼梯之后，鱼人也开始正常地行走了。

‘就别站在走廊里说话啦。’

说完，我们就进了旁边的教室。

我们坐在了椅子上，鱼人很轻松地趴在讲台上。

这个姿势似乎舒服些。

我看着峰雪，想起了‘做比说简单’这句话。

我现在更觉得，超越种族间的交流也是可能的了。

“接下来……”

‘哦哦。’

这时，峰雪拿出了振动的手机。

‘嗯？是吗。稍等。’

“怎么了？”

‘牧本打来的。避难结束了。还有，说看看外面。’

于是我们走到窗边。

‘喂，好像来了些大家伙。’

校舍已经被包围了。

操场上，数不清的巨大装甲车一台台排列着，形成了圆形的防御线。

装甲车周围有很多绿色军装的男人在活跃着。

令我感到不对劲的，是装甲车群里面堆积的雷达。

大碗一样的天线，都斜上冲着……焦点就在我们这里。

‘喂，这什么啊？’

大概牧本同学也不知道，不过我还是把峰雪的手机举到耳边。

‘穿制服的人让我们都走。大家都被赶走了。喂等等！’

杂音。

噪音。

我刚要思索牧本同学发生什么事了，这时。

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不对。是被驱逐了。

音波让我全身都震动起来。

低于可听范围的低音波，其强度令我全身摇摆。

天花板的荧光灯碎的一个不剩。

但是我听不见。听不见声音。

无音的声音支配着周围所有的空气。

即使我用双手捂住耳朵，振动也不会消失。

不是肉。

是骨头在摇动。

我泛起了呕吐感。我的下巴在颤抖。

牙和牙撞击发出的，是唯一的‘声音’。

令我肠子扭曲的无音振动，和我牙齿碰撞的声音之间，我听见了很微弱的声音。

就像是铃铛的声音。就像是陶瓷碎裂的声音。

微小的，明亮的声音。

声音停止了。就像是在等待此刻一样。

我像是拉紧的橡皮筋松开了一样。我身体的振动停止了，倒在了地上。

峰雪也一样。

这救了我们的命。

子弹齐射打碎了窗户。

玻璃碎片撒满了我的后背。

我条件反射地用手指一扫。我因为感到了疼痛，满脸拧在了一起。

大号的碎片划破了我的手指。

我们趴在地上，朝周围一看。

鱼人用尾鳍站着。

它全身的鳞片开了好几个洞，流出了深蓝色的血。

‘喂，没事吧？’

人类有时是会问愚蠢的问题的。

它空虚的眼睛盯住了我。

单发的枪声。

然后是爆炸声。

峰雪脑袋旁边，地板出现了一个大洞。

好像想起了什么似的，远方响起了第二声枪响。

‘干，干什么啊。’

峰雪用双臂蹭着地面，逐渐后退。真有一手。

我也转过身，跟在他后面。

我像虫子一样在地上趴，突然想起了一个问题。

－－操场上的军队，怎么打到二楼的地板呢？

朝地板上的一击，是认真的。

如果不是之前的射击让鱼人身体后仰，峰雪的脑袋是一定会被击中的。

齐射又开始了。

我们拼命地爬着，鼓膜仿佛要被冲击震破了。

我带着恐怖朝后一看，鱼人还站在那里。

它的胸前没有粉色的贝壳了。

它的身体中了无数弹。它的身体摇动着，双臂向上举着。

它在空中挥舞着手臂，手臂逐渐缠绕上了黑色的霞光。

逐渐地，霞光化为了云雾，周围充满了水汽。

我被这超常的风景吸引了。

从云上下了雨，下在了鱼人身上。

子弹打在墙上的声音，逐渐混入了水声。

水声逐渐增大，慢慢地变成了河流，变成了瀑布。

现在，鱼人的样子，只能称为大量水中浮现的幻影。

水积满了地板。

我躲避着闪光的玻璃碎片，在课桌间游泳般爬着。

脚和腹部都被冷水弄湿了。

水闪着冰冷的光，我突然看见一个闪着黄金色光芒的东西，于是伸出手去。

－－子弹。

金色的，纺锤形的硬块。有小指一半大小，还是烫的。

我朝周围一看，还有很多。

我竖耳倾听。

现在远方还在响起枪声。

瞄准鱼人的子弹，都被水墙击落，只发出空虚的水声。

知道没有用了之后，枪击也停止了。

从天花板落下来瀑布般的水块，鱼人朝着水块慢慢回转着。

水面的一点产生了波纹，触手伸了出来。

神速般伸出的触手，长得无法想象，朝我袭击过来。

触手灼烧着湿润的空气。触手朝我伸来，我听见了触手的声音。

如果不是峰雪拽住我的胳膊，触手已经贯穿了我的额头了吧。

触手从我脸边擦过，逐渐缩回。

‘第三十六计。’

檀公的三十六计中，败战之计第六计，走为上。

以逃跑来争取优势。

似乎本来三十六只是个象征的数字，应该并不是三十六个就包括了所有的情形，不过，我现在赞成峰雪的意见。

我站起来，跟着峰雪跑着。

鱼人走路很慢。如果运气好的话就能逃脱。

我立刻就发现，我想得太简单了。

脚下的水，逐渐增高着。

鞋浸入了水，每次抬脚都会发出水声。

即使如此，现在还能跑。

‘拼命地跑啊！’

峰雪喊着。

这句话的意思，连我也明白。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再开始开枪。

我使劲挥着胳膊，全力跑着。

愚蠢的是，刚才我们习惯性地关上了教室的门。

想要打开淹在水里的门，困难得让人意外。

我们踉跄地出了教室。

水已经到达膝盖了。

已经这样了，想跑起来是不可能了，只能水中步行。

结果。

鱼人开始游动了。

它朝前倾斜着，用尾鳍和双脚划水前进。

它巨大的身体从桌椅间微小的缝隙穿过。每一次扭动，鱼人的速度都会飞跃性地加速。

冲击使得它身后的桌子撞上了天花板。

‘楼～梯！’

峰雪拼命地喊着。

离楼梯还有几米。

我们上了楼梯之后，就能离开水。

这几米，就是生命的分水岭。

我每一步都用尽全身的力气，用难以移动的脚交替前进着。

水的重量，就像铅块一样困住了脚。

‘好！’

峰雪跳出了最后一步。

我握住他伸出的手，上了楼梯……站在了干地上。

我能看出，峰雪的脸色逐渐地改变着。

脚已经颤抖地不听使唤了。我们拼命地挪着脚，用尽最后的力量跑上了楼梯。

撕裂空气的尖声。脚下的地板不断有碎裂发生。

我咬牙跑着。

我做好了疼痛的准备，但那没有发生，我拐过楼梯的转折处，上了三楼。

然后我跪倒在地上。

我趴在地上，调整着呼吸。

过度劳累的膝盖……还有腰部的肌肉，感到刺痛。

峰雪也趴在墙上休息。

还好，水面还在下面很远，我也没有听见那湿润的脚步声。

“往上吗。”

‘没办法。’

我们互相撑着肩膀，开始继续向上走。

流水的声音……小瀑布，或者说是开大水龙头往浴缸里灌水一般的重低音，紧跟在我们身后。

水面还在上升。

用常识思考的话，水应该是会从窗户流出去的，但似乎这里不用遵守常识。

我们按着疼痛的脚，一步一步地上着楼梯。

一边上着，一边向后看。

为了确认水面还没涨到这里。

即使觉得这是低效率的，但还是不经意地这么做。

水声很吵。

‘喂，克绮。’

峰雪慢慢地说。

“什么事？”

‘那家伙，就是那个杀人事件的犯人吧。’

“为什么这么想？”

‘你说的啊，犯人是常识之外的什么什么的。要是有比它更超越常识的，我还真想看看。’

“是妥当的推理。但是，是不是犯人，这个先保留。”

‘保留？’

“就是……假设是鱼人干的，那就是其中某个鱼人干的。但是并不知道是不是这个个体杀了人。”

我看见的‘杀人犯’，已经被特殊部队枪杀了。

‘鱼人中的某个……那样的有很多吗？’

“是的。”

‘原来如此。’

峰雪安静了一会儿。

‘喂克绮。不想死啊。’

“嗯。不想死啊。”

‘那家伙大概，也一样吧。’

“用人类的感觉来考虑异种族，不知道是否正确。但是，进化的途中有很高的概率，让个体更善于自我保存，如果那个鱼人也属于肯定这种行为的行动体系的话……”

‘所以说啊。’

峰雪没让我说完。

‘特地来到这么干燥的陆地，拼命地上台阶。从窗户外面被枪击，肯定是会血往头上涌的啊。’

“用自己的感情来推测对方，正确与否……”

‘就说结论，结论。’

“大体上赞成。”

‘好勒。’

峰雪点点头。

‘我可不想流血。干的漂亮些吧。’

“那是最好。”

我们点点头。

回过神来，我已经看见通往屋顶的门了。

我们上到头了。

水面还远。

‘好勒！宽敞就是好啊。’

峰雪在做压腿。

这是合理的行动。我也学他的样子。

“看来我们被逼到死胡同了。”

‘先不管你那些消极想法。’

“这是合理的思考。”

‘那家伙现在很冲动。只要不伤害它，把它捉住就行了。’

“这样很好。那么方法呢？”

‘咱俩抓住机会，冲上去用绳子把它捆起来。’

“有几个矛盾点。首先，那个鱼人，力气应该比咱们加起来都大。”

‘靠干劲儿就行了！’

“还有，绳子呢？”

‘……’

峰雪在兜里拼命找。

他翻出一盒绷带。

‘这个怎么样！’

“从强度来看令人不安。不过没办法只能这么办了。”

这家伙真是个可靠的男人。

“几米长？”

‘6.5米。’

峰雪离近了看，读出了字样。

“从刚才的攻击来看，射程距离应该在四米以上。将将好啊。”

‘没关系。安心吧。’

“我还是问一句，你的根据呢？”

‘我死的时候是一定要在塌塌米上的。旁边还要围着两个女儿和四个孙子。’

“儿子呢？”

‘只生了一对姐妹，没有儿子。女婿因为工作的关系，没来得及赶回来。’

看来这个妄想还挺详细。

“好吧就算这样。”

我叹了口气。

“峰雪。刚才你说，咱俩抓住机会，冲上去用绳子把它捆起来。”

‘哦。’

“抓住机会这部分，有没有什么主意？”

‘没。’

简洁的回答。

“没办法啊。”

我周围看了看。

“有没有比较重的东西？”

屋顶上是水泥地板，几乎什么都没有，但犄角处有座塑料布盖起来的小山。

‘啊，那是学园祭的时候用的建材。’

峰雪掀开了一角。

“有没有什么能用的？”

‘砖头和方木棍。’

够重。而且砖头还挺结实。

没时间再耽误了。

“峰雪，手机和绷带给我。”

‘哦。’

我站在敞开的门前，让自己的呼吸平稳下来。

我一只手握着绷带。

为了让绷带增加重量，上面绑着峰雪的手机。

我在心里多次地反刍着行动顺序。

我越想越觉得这是个粗糙的计划。

我叹了几次气。突然入口处溢出了水。

－－来了。

水面逐渐地扩散开。

水面完全扩散之后，我们就没有胜机了。

要在这之前－－把它引出来。

我摆好了战斗的架势。

我慢慢地，慢慢地后退着。

鱼人摇着尾巴，用它特有的动作接近我。

我保持着距离，一点一点地后退。

入口和鱼人的距离，逐渐变大。

现在有一米。最好能有两米。但是。

水逐渐渗入了我的脚底。

到极限了。

“峰雪！”

我嚷着，扔出了手机。

绷带带着风声，逐渐展开，从空中飞了过去。

绷带从鱼人的身体旁边飞过去了。

‘好勒！’

峰雪从门背后跳出来，漂亮地接住了手机。

然后他从鱼人身后跑了过去。

‘克绮！’

他把手机扔回给我。

他扔的同时。鱼人甩出了触手。

想要看清楚再躲开，我是做不到的。

我感觉到了鱼人的行动，于是往右边一跳。

爆炸。太阳穴那里。

我眼看着触手缩了回去。

我出血了，不过还活着。

我用眼睛寻找着手机。

看到了。左上方。

我伸出手去。抓住。滑出来了。抱住。

好不容易够着了。

‘来吧，哦哦！’

峰雪和我用尽全力拉着绷带。

绕了个圈的绷带，紧紧缠住了鱼人的身体。

如果能这么拽倒它的话……我们是这么打算的，但看来行不通。

鱼人就好像长了根，一动不动。

……这样的话，就该第二方案了。

我和峰雪抓着绷带跑了起来。

我们绕着鱼人跑了一圈又一圈。

细细的绷带只缠上了鱼人的身体。它两个触手和手臂都是完全自由的。

但是我们跑着的时候，完全没有受到攻击。

我们无法从鱼人的表情猜出意思，用自己的感情来猜想异种族是不行的－－但是我觉得，它好像是有些无奈。

我们转了几圈，把鱼人卷了起来，然后停下了。

我和峰雪互相看了一眼。

‘作战成功！’

峰雪摆了个小号的胜利姿势。

“嗯。”

微弱的希望，马上就崩溃了。

轻轻的，触手真的是轻轻地一闪，绷带就完全撕碎了。

‘！！’

我们的尖叫已经不成人声了，我们跑了起来。

我们不顾一切地跑着，撞上了栏杆停了下来。

“峰雪。我们的行为是不合逻辑的。”

‘吵死啦，这种事我当然知道啦！’

入口前面是鱼人。

但是，栏杆外面……校舍后面，是垂直的墙。

鱼人没有动。

它慢慢走的话，我们可以绕过它，进入校舍。

但是它没有必要动了。

水不停地涌来，已经没过脚踝了。

波浪拍了过来。水声逐渐变大。

视野一角，那些学园祭用的方木棍已经开始浮起来了。

水没过膝盖的时候。

它动了。

现在翻过护栏吗？

被水泡过的栏杆，变得滑溜溜的。

‘畜生！’

峰雪咬牙切齿，这时。

波涛还在拍来，水声还在轰隆，我却感觉到有些不对劲。

水声。轰响。

不对。混杂在水声里，但这不是。不是水声－－

是爆风的声音。

带有明确的节奏，护栏的另一边响起了爆风的声音。

那东西瞬间在我头上出现了。

直升机。

我对兵器并不太清楚，这个直升机左右很窄，形状扁平，我推测应该是战斗用的。

扁平是为了减少前方投影面积……也就是说，这样是为了更难以被击中。

能判断为兵器的材料，还有一个方面。

直升机正下方的机枪。

我清楚地看见，枪座开始旋转了。

大口径的机关枪，朝向了我这边。

我马上回过了神，捂住了双耳跳到了水里。

冲击通过水传达了过来。

眼睛，鼻子，耳朵，被水疯狂地拍击着。

震动停止的时候，我小心翼翼地抬起头。

机关枪瞄准的，当然不是我。如果是我的话，我现在已经死了。

它是瞄准我对面的鱼人。

可怕的是，鱼人还活着。

鱼人左边腹部开了个大洞，仅此而已。

它躲开了机关枪子弹。

还是说它防御住了？

鱼人举起了双手。

在屋内都能召唤雨云的胳膊，瞬间使天空暗了下来。

下起了倾盆大雨。

大粒的雨点，打在我脸上生疼。

我眼睛睁不开了。

“峰雪！”

我大声喊着。

‘克绮！’

怒涛的另一边，我能听见微弱的声音。

短短的一会儿，水已经到达胸口了。

响起了轰音。

冲击仿佛响彻了我的骨髓。我的视野一片纯白。

雷。很近。

又一发。

赤红的光芒映入了我的眼帘。

滚烫的空气拍着我的脸颊。冰冷的雨中出现了热量，我本能地朝那边靠近。

‘危险！’

峰雪抓住了我的胳膊，我才发现。

那是着火了的直升机。

螺旋桨冒出了烟，机体溶化了。

机械喷出了蒸汽。

雷光。

这次完全变成了废铁。

这就好像以前看过的儿童动画片。

走到悬崖角上的小狼。心里只想着猎物，一脚踩到了悬崖外面。

小狼走了几步，才发现脚底下什么都没有。

两只脚在空中摇晃，两只手想抓住什么。

但还是掉了下去。

直升机着火了，冒出了黑烟。

螺旋桨也完全扭曲了。

不规则的旋转，使得直升机痉挛似的上下晃动。这一瞬间，使人觉得它能停在半空。

但那也只是幻想。

一瞬之后，迫于重力的直升机，从我的视野中消失了，只留下了火焰的残像。

最后的瞬间。

从火焰中，分离出了什么。

灰色的人型。

人型从空中跳过来，落在鱼人面前的水面上。

波浪把我冲了起来，然后又落了下去。

我在波浪中漂浮着，全身颤抖。

我的牙齿合不到一起。

现在我完全是在游泳。水冰冷，带有些海潮的味道。

鱼人和灰色的巨人。

战斗被厚厚的雨幕阻挡着，我几乎看不到。

只有不断扩散开来的波浪，证明着战斗的存在。

胜负很唐突地定了。

云间出现了阳光。

同时黑云也唐突地消失了。

我抹去了头发上滴落到脸上的水，用手挡在额前看着天空。

温暖的日照逐渐深透着我身体中的每一个细胞。

我什么都想不了了。

我沉醉在呼吸中。

没有雨，没有风，只有新鲜的空气吸入肺中。

这让我无比的高兴。

我花了很长时间，才想起了鱼人它们的事情。

我一边游着改变着方向，四周环视。

水面像镜子般平静，什么也没有。

水面中心浮出了什么。

那东西细长，前端是扇状。

我过了很久才认出那是手臂。

又浮出了一只。

然后是脑袋。

被撕碎的尸体碎片逐个浮出，把雨水染成了深蓝色。

最中间，出现了灰色的头。

我终于理解了，看起来灰色的，应该是一种护身衣。

我身体颤抖着。

我感到胃好像痉挛了。

我的身体本来感觉到了温暖，但现在我终于想起了寒意。这感觉混杂着生理上的厌恶感，成为了无法控制的恶寒。

－－快跑。

但是怎么跑？

这时，波涛来了。

鱼人死了。

结果，束缚水的力量解除了。

但是，水本身并没有消失。

结果就是－－巨浪。

我眼前是耸立的水墙。

想要游到对面，根本不可能。

我想要逃跑，回过身，然后僵住了。

水面的高度早已越过了护栏。

－－我被冲走了。

膨大的水。除了水还是水。

一个游泳池的水的质量，成为了势能，变成了波涛。

我试着游泳。

不行。没有意义。

这就好像攀登垂直的墙壁。

水墙崩塌了。

水墙从头上坍塌下来，把我甩来甩去，蹂躏着，抡着。

‘南无遍照金刚！’

有什么东西抓住了我的胳膊。

……

从时间上来说，大概是过了几秒。

‘克绮……克绮！’

这个声音逐渐变得清楚，我转过脸去。我两只耳朵都是水。

我用手拍着太阳穴，把水拍了出来。

‘真是好悬啊。’

我挂在峰雪身上，峰雪两只手抓住的是……一个方木材。

木材扎在护栏里面了。

大概是被水冲过来的吧。

‘啊啊，万分感谢。一个木材救了命。’

峰雪吐出了意思不明的感想。

“应该说九死一生吧。”

我轻轻说。

我四周看看，没有灰色巨人的身影。是被水冲走了吗……

我伸出脚，缠上了木材。暂时还是先别放开了。

大部分水已经流走了，但水流还是很急。脚是不能放开的。

‘看啊，好厉害啊。’

峰雪指着下面说着。

窗户都碎了。就好像大坝那样，从各个窗户汩汩地涌出水。

操场上有个能称之为陨石坑的大洞。

坑中心是曾经叫做直升机的废铁。

直升机框架烧烂了，扭曲了。已经无法联想到原来的样子了。

峰雪到底是说哪个厉害呢。

‘啊，有了有了！克绮，活着呢吧？’

这是我很熟悉的声音。我回过头。

我们上到屋顶的那个出入口。

追风者出乎我意料地站在顶棚上。

“活着呢。”

‘太好啦～’

她的声音很少见地带有疲劳。

我仔细看看，她的眼睛是红的。

绷带上也有很多黑色的斑迹。

“怎么了？”

‘没什么事。嘿。’

少女踩着水，几步就跳到我们这里了。

‘追风者，怎么上来的？’

峰雪惊讶地问。

我单纯地思考一下，她大概是从校舍背面登上来的吧。

她上来应该不用费什么劲。

‘这里好像被一帮拿着枪的人包围了。’

“是吗。”

是那些绿色军服吧。

‘我问啊，你从哪里进来的？’

峰雪尽量谨慎地问。

‘睡吧。’

少女把脸靠近峰雪，轻轻吹了一口气。

‘喂……’

峰雪嘟囔了一声就晕倒了。

‘好好睡一觉。把今天的事情忘了。’

少女抱住倒下的峰雪，小声说。

“消除他的记忆了吗？”

‘那是做不到的呀！我是让他自己忘记的。

无论谁，都想忘记不愉快的事。我只是轻轻从后面推了他一下。’

“嗯……这样的话，如果这个男人特别乐观，对于今天的事情不会有精神创伤，那么他就不会忘记是吧。”

‘精神创伤，是什么？’

“特别不愉快的回忆。”

‘嗯，那克绮说的没错。不过这种人极其少见，不用担心。’

“极其少见啊。”

据我所知，峰雪这个人跟一般人不太一样，是个比较奇怪的家伙。

我越想越觉得，他不像是会忘记不愉快记忆的男人。

不过那也没什么。

‘克绮，再不离开的话……’

我能稍微听见上楼梯的脚步声。

‘不想惹上那些人吧？’

“嗯。可是怎么突破包围呢？”

‘紧闭双眼，抓住我。腰这里就行。’

少女双手抱住峰雪，我抱住了少女的腰。

我用胳膊搂住她的腰部，我的脸自然地贴上了她的臀部。

我脸碰到的感觉，很温暖，有着自然的弹力。

‘轻，轻轻抱住就行，轻轻的……’

少女的声音好像有些慌。

……

‘好，那走了。’

我闭着眼睛点点头。

少女蜷腿低身，然后跳了起来。

我的身体浮在半空中了。

少女弹跳后疾驰，疾驰之后再次弹跳。

那一步一步，做梦般的又高又远。

黑暗中，我飞舞在空中。

少女向上跳的时候，我的脚朝着地面。少女回到地面的时候，我双脚朝向天空。

几米。数十米。百米。

我发觉了。

现在少女的脚下，已经不可能还是房顶上的地面了。我的脚下也是。

这个少女到底在蹬什么？

我输给了好奇心，睁开了眼。然后我后悔了。

根据身体的感觉，我基本上没有动。

我只是抱着少女的腰，重复着上下的浮动。

映入我视野的景色，却是在回旋着。

蓝天和米粒般大小的建筑。我交互看着二者。

少女像树叶般随风飞舞，复杂地控制着姿势。

每次危险地接近大地的时候，她都会轻熟地转身，用脚着地。

同时少女蹬踏地面，身体飞上空中。

这时景色就会反向回转，开始接近天空和太阳。

这段时间，我的身体感觉还是在告诉我，我基本上没有动。

无论是跟少女一起陀螺般旋转着，还是少女蹬地时发出的能冲上半空的巨大加速度，都是不可能的事情。

我丧失了视觉认知能力。

极度的呕吐感和恐怖朝我袭来。

我紧抱的双手，放开了少女的腰间。

我的身体逐渐离开了少女……然后。

空气阻力和重力，吼着缠上了我。

我耳边是轰轰的风声，我头朝下，像砖头般直落下去。

我想，至少，

视觉和身体感觉一致了。

风蒙住了我的眼睛，劈着我的耳朵，削着我的肌肤。

我的思想在空转。

突然我周围安静了下来。

轻柔的风就在我旁边。温暖的，新春气息的风，包住了我。

‘不能放手啊，克绮。’

她细小的双手抱住了我，我有些困惑。

我的脸埋在她小巧的胸口中。我漂浮在无重力的半空中。

我重获安稳，于是突然注意到。

“峰雪呢？”

这里是空中。少女双手抱着我。

那么……那个男人哪去了？

‘嗯，没事。来吧克绮。’

少女催促我，于是我抓住了少女的腰。

我从上空听见了惨叫。

‘咿－－－呀－－－！’

这是杀猪般的惨叫。像是使劲乱吹低音管乐器发出的不协和的声音。

……看来他醒了。

不幸的男人。

少女蜷身，那仿佛在游泳池里往返时的动作，她蹬着半空。

她的双手抓住了石头般落下的峰雪。

峰雪像婴儿般蜷起了身体，少女轻轻对他说了什么。

峰雪的身体不再颤抖了。

景色又开始回旋，我闭上了眼睛。

大概又过了三步的跳跃。

‘克绮，降落了。’

我听见后，就朝下（我觉得应该是下）伸出了脚。

我轻柔的着地。

追风者也在我面前着地了。

大概是因为风一直风吹着我，湿透的制服现在至少不再滴水了。

周围的景色我稍微有些印象。

这里是离学校几公里处的居住区一角。

离公寓挺远的。

“真远啊。”

‘不过，这里是包围网之外啊。’

就是说，包围网扩散到了小城各处了。

我朝天空和学校那边看了看。

“我有几件事想问。”

‘什么事？’

少女说着，还抱着峰雪。

“来学校干什么来了？”

‘干什么，当然事来救克绮了啊！学校那边有怪味，我就想，大概是有什么东西来袭击了。’

“确实如此。不过看来没赶上战斗。”

‘……对不起。’

少女很失落的样子，我有些不解。

“为什么道歉？”

‘克绮，害怕了吧？疼了吧。如果我能早些到，就能帮克绮了，真的对不起。’

“有一些恐怖。并没有太疼。倒是疲劳更严重些。你没有救我的义务。所以这也许能算作后悔，但是没有道歉的必要。”

‘克绮……生气了吗？还是在安慰我？’

“都不是。只是指出事实。”

我思考了一会儿，继续说。

“除此以外，你能来真是帮了大忙。”

少女听了以后，很高兴地点点头。

‘太好啦，克绮没有事。’

她用小巧的舌头，舔了舔嘴唇。

我感到了一丝寒气，于是改变了话题。

“刚才……我们在天上飞了啊。”

‘我没法像鸟一样飞。只是跳而已。’

“虽然我知道用的是风的力量……这明显是让重力和惯性发生了变化。”

也许是风在移动我的身体，并且遮断了外界的影响。这先不管，我被那么甩来甩去居然没有感觉到。

如果这不是我主观的问题，而是惯性本身被打消了，那么从牛顿到爱因斯坦，一直到现在的所有物理学的基础就会崩溃。

‘重力，是什么？’

她的回答超出了我的预想。

“把物体向地面吸引的力量。”

我心里一边向伽利略牛顿爱因斯坦道歉，一边说出并不正确的简要答案。

而且，问题并不是重力，而是惯性。

也就是说，即使能操纵风来抵抗重力，以至于在空中漂浮，那么像刚才那样旋转、急停、急加速，我也应该能够感觉到。

但是我只感觉到了滑行般的移动。

我介意的是这里。

‘是想问，如何让身体变轻吗？’

“是吧。”

‘简单啊。让风喜欢自己就行啦。’

“我听不懂。”

‘哎？’

“我不理解风喜欢我，和让身体变轻的关联性。”

‘唔～～’

少女用手指点着额头思考着。

就好像，大人被孩子问天空为什么是蓝的，那种表情。

过了很久，她转过脸来，很愉快的样子。

‘嗯，看看天空。’

我听她的话，看着天空。

太阳还很高。

没有风，阳光很好，暖洋洋的很舒服。

弄湿了的制服，也逐渐地变干了。

‘天空的尽头，有太阳他们的火之国。火之国下面，就是风之国。’

“嚯。”

我还能怎么回答呢？

‘然后下面是水之国，最下面是我们所在的土之国。’

“嗯。”

‘克绮和我的身体，基本上都是土造的。所以会被风之国驱逐，而被土之国喜爱。这就是东西会下落的原因。’

“独创的宇宙论。”

也许该说是古典的。

‘然后呢，刚才我拜托风，让风稍微喜欢我们一些。所以我们就能适应风之国啦。’

少女的表情就好像在说‘明白了吗？’。

‘……克绮，为什么不说话呢？’

“我正在为文化上的相对主义及其结论而苦恼。”

‘什么啊那是？’

我在考虑，让这个少女明白微积分的概念、开普勒法则、惯性法则和牛顿运动方程，还有特殊相对性理论，会花费多少时间。

这种思考方式，也是一种傲慢吧。

少女有着自己的世界观，而且，从各种和少女有关的事情看来，那都是正确的！

刚才的飞翔就是证明。

但是……可是……

‘怎么了，有什么不同意的吗？’

“我只能说，你和我的宇宙观很不一样。”

‘克绮的宇宙是什么样的？’

“宇宙的起源是什么，这是个很难的问题，不过推测应该是空间相转移产生的能量，促使了大爆炸的发生……”

‘大爆炸，是什么？’

“最早的火球。”

‘那果然最开始是火啊。我们一样啊。’

‘……就到这里吧。’

我小声叹了口气。

“好了，我有点累。该回家了吧……这家伙怎么办？”

我看着峰雪。

他靠在少女怀里，很舒服地打着鼾。

‘我送绫回家。’

“不累吗？”

‘身体不累。来，醒醒。’

少女放下峰雪，在他耳边小声说着。

峰雪站起来，表情好像没睡醒。

他上身左右摇晃着，总算是站住了。

‘好，接下来回家，好好睡一觉。’

峰雪听到少女的声音，僵硬地点点头。

‘好，那走吧。’

少女拉着峰雪的手，向前走去。

峰雪半闭着眼，跟在后面。

“没事吧？”

我歪歪脑袋。

说起来，我好像忘记了什么似的。算了，想也没用。

我走上了回家的路。

我走在回家的路上，花了近一个小时。

我晒着午后的日光，边往回走边晾干衣服，也算是不错的散步。

衣服差不多都干了的时候，我也到了公寓。

我开了门。

‘克绮君？’

房东小姐睁圆了眼睛看着我。

“我回来了。”

‘是克绮君吗？’

“正如你所见。”

房东小姐的表情太意外了，于是我重新审视了自己的样子。

衣服……有些湿，但还是平时的学生服。

头发，可能确实很乱。

虽然我有一些擦伤，但应该不到改变容貌的程度。

没有镜子可以照，所以我也不能完全确定。

也就是说，房东小姐惊讶的理由，不是我外表上的问题。

那么就是状况上的问题了。

我不应该在这里出现。

‘小惠，快来啊！克绮君回来啦！’

过了几秒，惠果然是飞着出来的。

她整个身体撞了过来，她抱住了我。

我双手抱住她后背，轻轻拍着。

“有什么伤心事吗？”

惠的眼睛，好像哭得很红。

‘说什么呢啊！担心死了！’

“担心我？为什么。”

惠开始哭得泣不成声了。我轻轻搂着她的后背。

‘学校进了杀人犯吧？’

房东小姐进行了说明。

‘都开始避难了克绮也没回来，我们给各处打电话真是急死了。’

“是吗。”

‘还有，记得一会儿给牧本同学打电话。’

“给牧本同学打？”

‘嗯。她说九门君还没回来，很担心。’

“好的。”

原来如此。我明白怎么回事了。

是牧本同学说，我们两个人留下了啊。

‘我一直担心哥哥会不会死了……’

惠说话带着鼻音。

虽然我没办法读懂人心，但我也能明白惠的心痛。

我没有联络家里并没有其他意思。

我的手机还在教室的书包里。

现在应该已经被水泡了。

“我没事。”

‘哥哥……’

惠抬起了满是泪的脸，朝我点点头。

我抚摸着她的头发。

很久以前，似乎也有过这种情景。

我一边抚摸着，一边想。

我喜欢惠。

我面对她如此温暖的体温、呼吸、不安和悲伤，感到真是难以承受。

我不想让惠担心。

让我的妹妹忍受痛苦的担心，这是我不希望的。

我希望同样的时间里，能让她有着更快乐，更温暖的回忆。

所以我说。

‘你的担心是没用的，惠。’

我这么说的瞬间，惠的表情改变了。

我发现，我搞错了该说的话。

清脆的一声，响在了我耳边。

惠又用尽全力踩了我脚一下，转过身去，进了公寓。

‘克绮君？受伤了吧。’

“不是什么大伤。”

‘别多说话，跟我过来。’

房东小姐的声音里，有些平时没有的东西，于是我跟着她进了房间。

……

‘手腕受伤了呢。’

“这是自己划的伤口。”

‘别多说话。’

我脱了上衣外套，卷起了袖子。

‘啊，很严重啊。’

我卷起袖子的时候，带起了凝固的血块，结果又开始流血了。

“可能进了玻璃。”

荧光灯破裂的碎片。

可能进到衣服里了吧。

‘那样也许后背也会受伤。来，双手举起。’

我听她的话，举起了双手。

房东小姐脱掉了我的衣服。

我的后背感觉触电般地疼。

‘啊，真的是玻璃。这很危险。’

“我自己可以治。”

‘怎么可能治自己的后背呢。过来。’

房东小姐拉着我的胳膊，来到了浴室。

她很熟练地解开我的皮带，一下子脱掉了我的裤子。

……我不由得有些慌乱。

‘进去，进去。’

房东小姐穿着衣服拿起了喷头。

‘手扶着那边。’

我听她的话，手扶在浴缸边上。

尖尖的铁，碰到了我的后背。

我的后背一次次发疼，同时还有些疼痛以外的刺激。

‘很多啊。整个后背都在闪光。’

伤口已经结了血块。她用镊子把血块拨开，夹出微小的玻璃碎片。

房东小姐的技术很高超，但我还是感到有些细微的痛和痒，这真是让人很难忍受的刺激。

‘玻璃很危险。如果进入了身体就会很麻烦。朝这边来一些。’

房东小姐按我的腰，于是我稍微向右改变了姿势。

‘对对，能看清楚了。接下来是这边。’

我后背的玻璃碎片似乎都取完了，房东小姐开始用脱脂棉消毒。

这次是单纯的疼。

“疼……”

‘刚才……即使是克绮君，也有点过分了。’

“是惠的事吗？”

‘是啊。小惠一直担心啊。跟我一起看电视的时候，脸色都青了，一直打哆嗦。’

确实，惠的房间没有电视。

脸色发青打哆嗦的惠。我清楚地想象到了当时的情景。

应该是……在事故刚刚发生的时候。

‘然后，转过身来。’

房东小姐温柔地切断了我的构思。

“哎？”

‘前面也有伤吧？’

“不用了。”

‘不行。这是关系到生命的问题！’

“理论上的飞跃太大了。”

‘没有飞跃。如果从伤口进了血管怎么办？快，转过来。’

我很少看房东小姐这么强硬，我只好转过身去。

‘要是不好意思，可以闭上眼睛。’

我听她的话，闭上了眼睛。

房东小姐的镊子，不断摆弄着我的胸口。

嗯。

我即使闭上眼还是不好意思。

应该是闭上眼睛之后才觉得不好意思了。

我睁开了眼睛。

我和房东小姐对视了。

‘啊，弄疼你了？’

“……”

‘男孩子嘛。忍耐一下。’

我聚集了意志力，闭上了嘴。

但是，意志能操纵的只有这么多。

人类有随意肌肉和不随意肌肉，交感神经和副交感神经。

这是区分随意识而动的部分，和不随意识而动的部分的。

据说高度精神统一以后，也能控制后者，但至少对于我来说，那是做不到的。

我想说的就是，我的短裤中逐渐膨胀的部分，单靠意志是无法制止的。

‘……啊，真有精神啊。’

“房东小姐的治疗行为产生了性的刺激。我没有其他意思。”

‘……没有其他意思，就是说，这是本来的意思吧？’

“不是。”

‘不是……这么斩钉截铁，真让人伤心啊。’

房东小姐的身体靠了过来。房东小姐的胸部靠近了我裸露的胸部。

我突然觉得，浴室里面充满了热气。我的脑门开始流汗。

“这里真热啊。”

‘算啦。要是再逗克绮君，小惠该生气了。’

这句话把我从热气中解放出来了。

“惠为什么会看电视？”

‘不能看吗？’

“不让她看的话就好了。”

‘怎么回事？’

“我完好地回来了。如果她之后才知道这些事，应该会成为笑谈。”

房东小姐点了头。

‘啊，这样啊。所以克绮君刚才说，担心是没有用的。’

“嗯。只要再多一些偶然情况发生，惠就不用伤心了。所以说，她的担心是没用的。”

‘没用的担心是不存在的。’

“担心本身无法改变任何事。我活着回来了，并不是因为惠担心我。所以说……”

‘克绮君，你不明白。’

房东小姐这么说着，弹了我额头一下。

‘担心喜欢的人，不是没用的。这是特权。’

“特权……？”

‘嗯。小惠喜欢克绮君，所以会拼命地担心啊。如果不让她担心的话，就是让她讨厌你的意思。’

“我前后联系不上。”

‘克绮君总是讲道理，但有时还是傻瓜啊。’

“我真的不明白。”

‘没事，这样就该明白了。如果这样……克绮会怎样呢？假定小惠在外国出了事故。如果听到了事故的消息，也什么都做不了，只能担心。或者选择在小惠死后才听到消息。’

“我会去听事故的消息。如果有人不告诉我，我会恨那个人。”

‘为什么？担心本身不是改变不了什么吗？所以担心是没用的啊？’

房东小姐温柔地问。

“那是因为，我是惠的哥哥。哥哥担心妹妹是不需要理由的。即使没用或是别的什么，我也想担心。”

‘这不是明白吗。’

“什么意思？”

‘克绮君经常说的对称性啊。自己说的话，把哥哥和妹妹置换一下看看？’

我在脑中试着做了置换。

对称性不成立。

“这也不合理。妹妹不应该担心哥哥的。”

‘……病的很重。’

房东小姐一边用镊子夹，一边说。

“只是轻伤。”

‘我不是指这个。’

房东小姐用消毒剂按着我另一个伤口。我咬紧牙关没叫出声来。

‘总之。世界上没有没用的担心。所以别担心这句话是不能说的。’

‘好啦，治完了。’

贴上创口贴之后，房东小姐在上面拍了一下。

……

“十分感谢。”

‘一会儿去跟小惠道个歉。’

“我想不出道歉该说什么。”

‘不是必须用语言。比如说－－’

房东小姐说着，把我抱在了怀里。

我的脸埋在了她柔软的胸中。

房东小姐的胸部十分温暖，有着日光下晾晒的衣物、米饭和酱汤的味道。

她用手指温柔地抚摸着我的头发。

“这是，在做什么？”

我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闭闷。

‘这样是不是感觉很安心？’

我确实感到安心。

我的身体逐渐放松了。

自己不经意间，肩肘用力的地方都逐渐地松弛下来。

－－很舒服。真想一直这样下去。

我把脸向那让人舒服的部分挤过去。

‘克绮君真会撒娇。’

我听见后，挪开了身体。

“我刚才是在撒娇吗？”

‘是啊。’

是吗，这就是撒娇啊。

我关于两亲的记忆很浅。

‘撒娇’的记忆，基本没有剩下。

“据我的理解，如果没有关系的成年人互相撒娇的话，应该是有社会问题的行为。”

‘没有的事。’

“我的理解很奇怪吗？”

‘不是。克绮君是房客。我是房东。房东就好像是父母。房客就好像是孩子。所以克绮君想怎么撒娇都行。’

我仔细考虑着这句话。

逻辑上的错误，应该是没有。

但是我总觉得有哪里无法认同。

‘打起精神了没？’

我慢慢站起来。

手脚比刚才轻松了。

呼吸也顺畅了。

“我……刚才没有精神吗？”

‘嗯。脸上都写着呢。’

“嚯。”

我看不懂别人的表情。

当然，自己的表情也算。

‘好啦，记得去跟小惠道歉。我会做美味的晚饭的。’

“好的。”

我朝房东小姐行了个礼。

‘衣服还湿着呢吧。穿这身吧。’

“好的。”

我穿上了房东小姐给的运动服。

“那我走了。”

我到了走廊，惠从楼上往下看过来。

‘啊，哥哥……’

惠没说完，匆忙转身回到了房间里。

好像……产生了比较大的误解。总之我先回了房间。

我回到了房间，想了想。

房东小姐的运动服，我穿着很舒服，但有些不习惯。

还是平时的制服最好。

我这么想着，就脱下了运动服。

我打开了衣柜，突然感到这关着门窗的室内，吹过了一阵风。

风吹得床单膨胀起来，吹起了我的头发，吹动了吊在衣架上的制服。

窗户开了。

‘克绮，我回来了。’

少女从窗框处翻身进来了。

“那个窗户应该是上了锁……”

‘啊，这个叫锁啊。怪不得这么难进。’

看来刚才那阵风是少女引起的。

“上锁的意思，就是有时候不希望别人进来。”

‘嗯～～’

少女很感兴趣地听着，然后发出了疑问。

‘克绮不想让我进来吗？’

“不是这个意思。没有事先通知就进来，有时候会让人感到困扰。”

‘比如说？’

“比如说正在换衣服的时候。”

总之我还是把腿伸进了制服的裤子，坐在了床上。

“所以，以后最好先敲门。”

‘我知道啦。’

少女很精神地点点头。

“然后……有什么事？”

‘嗯。绫平安到家了。就这事。’

“知道了。”

我听到很谨慎的敲门声。

‘……哥哥。’

‘啊，惠！’

追风者开了门。

惠涨红了脸，一言不发地关上了门。

我思考着。

刚才，惠看见的是，我光着上半身坐在床上，前面站着追风者。

再之前，惠看见的是，我在房东小姐房间里换了衣服之后出现。

汗珠从我的太阳穴滴落了。

‘惠，好像很伤心的样子。怎么了？’

“说来话长。”

‘说啊。’

于是我就说了。

今天到了公寓之后发生的事，我从头说起。

‘那当然是克绮不对啦！’

听完之后，追风者如此断言。

“你从窗户进来也是原因之一。”

‘不是这个！克绮说担心是没用的，这是不对的啊！’

“我做错什么了？”

‘世界上没有没用的担心！’

“房东小姐也这么说我。”

‘当然啦！快去对惠道歉！’

“可是，要怎么道歉才好呢。”

人类之间有着心灵感应，最让我不解的，就是这个叫做‘道歉’的行为。

基本上我越道歉，别人就越会说‘根本没反省！’或是‘太过分了！’之类的话，然后发出各种不合常理的怒火。

“我如果说些什么，大多数情况会让人生气。”

‘克绮看来不擅长道歉。’

追风者很怜悯地说。

“嗯。”

‘那就这样吧，总之要做让惠高兴的事。’

原来如此。并不是要把愤怒这种负值情绪变为平常心这种零数值，而是加上一定的数值，希望能让它超过零。

“追风者。”

我握住了少女的手。

‘什，什么事？’

“这个主意真是太棒了。那么赶快实行吧。”

‘嗯。很好。’

“那么……怎么做才能让惠高兴？”

‘惠和克绮是兄妹吧？’

“嗯。虽然没有血缘。”

‘是吗？哎～这样啊。嗯～～’

少女很感兴趣地一直点头。

“怎么了？”

‘嗯？有点吃惊。味道很相似啊。’

“关于味道，我并不太清楚。总之是法律上的兄妹。”

‘反正是兄妹。一起玩应该是最好的。’

“感谢你建设性的建议。”

‘没什么啦。克绮早些找到自己生存的目的吧。’

“我会努力的。”

……

追风者回到她的房间，我找手机……找到了峰雪的手机。

说起来，这手机在房顶上的时候就给我了。

浸水了，坏了。

我的手机连书包一起还在学校。

应该也是浸水了不能用了。

那么。

峰雪家里电话是多少来着？

我费着劲想起来，拿起基本不用的座机，按下了按键。

“喂，我是九门。”

‘九门君啊。好久不见了。’

接电话的，是峰雪的父亲。

他的声音十分柔和，但是其中有着无法隐藏的迫力。

“很久不见。”

‘绫从学校回来倒头就睡了。好像很累。’

“嗯，确实很累。”

‘还是那么直爽啊。我现在叫他起来。’

“不用，既然睡了就算了。”

‘没事，马上就好。’

八音盒的音乐之后，我听见的是很不高兴的声音。

‘哦，是我。’

话音刚落，电话那边就传来了被击倒的声音。

‘有跟朋友这么说话的吗！’

‘烦死啦你这个屎老爸！’

低沉的声音。

肉弹相击的干燥的声音。

‘喂，请问是克绮君吗？’

“峰雪，这不适合你。”

‘这话跟我老爸去说。什么事？’

“我看上了你的对人交涉能力，想借助你的智慧。”

‘说这话真让人高兴啊～’

“我想让惠高兴，想要陪她玩，有什么好主意吗？”

‘你们吵架了？’

“你怎么知道？”

居然跨越电话都能传递心灵感应。

‘这是初步的推理，华生君。想要顺利地和好吧？’

“嗯，这个推理大致正确。”

‘那，是怎么吵架的啊？’

我今天第二次说明。

‘那当然是你不对了。世界上没有没用的担心……’

心灵感应果然是存在的。

不可能是他们暗地里串通好了吧？不会是大家统一口径一起耍我的吧？

“这个不用说了。赶快告诉我和好的方法。”

‘是啊。好，那就约她出去吧。小惠一定高兴的啊。’

“出去哪里？明确些。”

‘两个人能玩得高兴的地方。’

“我不知道惠去哪里高兴。”

‘……你们是兄妹吧？’

“所以呢？”

‘那克绮，你想去哪？去自己不喜欢的地方，应该难以顺利。’

“嗯……没有非要去的地方。非要说的话，我想在自己房间呆着。”

‘居然问你，我真是个蠢货。’

“确实。”

我们隔着电话一起笑着。

‘……游乐园。你们去游乐园玩。’

“游乐园？为什么？”

‘这是不变的流行。流行中的必备。基本中的奥义。’

“嚯。是嘛。”

虽然我听不太懂，但我还是很赞叹。

‘明白了的话，两个人就去吧。’

“峰雪不来吗？游玩的话，人多比较好。”

‘你是认真说的吗？’

“我一直是认真的。”

峰雪听完了，叹了口气。

‘注意啦。把耳朵掏干净，仔细听好了。接下来要教你和好的秘诀。照我说的做。’

“可能是我理解有误，我觉得你的话里带有微小的邪念。我照你说的做就行吗？”

‘先不管对你怎么样，你觉得我会让惠伤心吗？’

“不觉得。对不起。”

峰雪的建议，我基本上都是不明白其用意的，不过本来我就是来问自己不明白的事。

我只能相信对方，全盘皆收。

‘……就是这样。’

“明白了。”

‘听好啦，照我说的做。这样的话小惠也就一击必杀了。’

“会死吗？”

‘……废话少说，赶快去道歉。’

“那我去了。那么后会有期。”

‘嗯。祝你好运。’

……

“惠。”

‘怎么了，哥哥？’

她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

“我来道歉了。”

‘等等。’

我听到啪嗒啪嗒的脚步声。然后门缓缓开了。

惠出现了。

她没生气。表情很微妙。

她是在防范我？

‘没有椅子……’

惠坐在了床上。我坐在了旁边。

我环视四周。

跟我的房间没太大差别。

刚来没几天，当然是这样。

小桌子，床，小木柜就是全部家具了。

桌子上铺着漂亮的桌布，上面放着玩偶的家。

不像是带来的，是在附近买的吗？

“那个是？”

‘房东小姐的。我说挺漂亮的，就给我了。说是房间太单调了。’

“确实太单调了。”

我同意。

惠颤了一下。

然后她叹了口气。

‘哥哥，其实是没有恶意的啊。’

“当然了。对其他人有过恶意，但是对惠从来没有。”

惠倒吸了口气。

‘哥哥马上又说这种话。’

“我怎么想怎么说。”

‘嗯。我知道。所以……’

“所以什么？”

‘刚才的事，其实我也都明白。’

‘我希望惠不要担心，所以说担心是没用的。’

惠学我的语调。

‘是这样吧？’

“就是这样。太棒了。我们的意志是相通的。”

我用力地点头。

‘哥哥有没有听说过，理性上明白，但感情上无法接受？’

“听说过。怎么了？”

‘我现在就是这种心情。’

“嗯。感情上的疲劳如果累积起来，对身体不好。压力应该缓解一下。”

‘嗯，是啊。哥哥的话都说完了？’

惠的声音带有疲劳。

“还没。接下来。”

“明天，去游乐园玩，怎样？”

惠的眼睛瞪得圆圆的。

‘峰雪约的吗？’

“不是。就我们两人。”

惠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直视着我。

她的头和肩膀前倾着，腰部稍有用力，随时都能行动的姿势。

这个姿势的意思，大概是警戒心。

“因为让惠担心了。”

‘哥哥？’

“怎么了？不去吗？有预定？”

‘不是不是，我去，绝对要去！’

“那太好了。”

我微笑了，惠的脸颊越来越红润。

‘这么突然，怎么了？’

这句话也包含在峰雪的指示之中。

“因为我想看到惠高兴的表情。”

惠的脸上浮现了充满疑心的表情。

“……看来不是很高兴。”

‘不是，很～高兴啊？’

这是疑问句。话也是。表情也是。

“那，明天十点半。在车站见面吧。”

‘见面……一起出门不好吗？’

“这样比较有气氛吧。”

这次惠向后缩了。

我能看出来她是在做深呼吸。

‘谁？’

“九门克绮。你哥哥。”

‘不是这个！谁教的？’

“想听吗？”

是峰雪。

‘……算了。不用了。’

“是吗。”

‘嗯。’

我慢慢站起。

我朝门那边走去，惠的视线一直跟着我。

说完了，要尽快离开房间。

这是峰雪的指示。

但是我最后没忍住，转过了身。

“惠。”

‘什么事？’

“至少想让你高兴起来这部分，是我的本意。”

‘也就是说，其他都不是啦？’

“……”

原来如此。

峰雪忠告的意思，我现在很清楚了。

我看着惠的脸。

她的表情应该会从疑念变为愤怒。

我是这么认为的。

不过。

令我吃惊的是，惠的表情变得柔和了。

她的脸上带有一丝微笑。

是在微笑吧。

我希望惠微笑。

我希望这不是笑着生我气时候的那种冰冷的笑。

‘哥哥？’

“什，什么事？”

‘谢谢哥哥。’

我吁了一口气。

“不用谢。”

我说完后，关上了门。

我快速走回了房间，倒在了床上。

我没有心脏。

但是，如果我有的话。

现在应该是在激烈的跳动着吧。

‘克绮！房东小姐说需要帮忙。’

我一直躺在床上，直到我听到这声很精神的招呼。

“现在就去。”

……

我回答之后就下了楼梯。

惠和追风者已经到了房东小姐的房间。

‘给你这个。’

追风者给我的是……扇子。

“干什么？”

‘房东小姐说需要帮忙啊。’

我发现她们俩也都拿着扇子。

不知道是哪里来的，上面还用墨水写着黑色的格言。

惠的是‘舍身饲虎’。

追风者是‘暴虎凭河’。

我的是‘骑虎之势’。

……虎？是虎吗？

‘啊，克绮君也来啦。那么大家排好。’

房东小姐出现了。为什么她头上扎着毛巾呢。

桌子上有个大号的木制寿司桶。我们站在桌旁。

‘好，饭做好啦。’

房东小姐拿出个大锅。她打开了盖子，白色的雾气和香喷喷的饭香漂满了整个屋子。

房东小姐用饭勺迅速地舀着米饭，都装到了桶里。

她把饭全装完了之后，拿出了准备好了的料醋。

她用饭勺搅着桶里的米饭，倒入了料醋。

米饭逐渐变为了漂亮的粉红色。

‘接下来要温柔地扇哦。’

我们听了房东小姐的话，开始用扇子扇醋饭。

追风者一边扇着一边盯着醋饭，好像很有兴趣的样子。

‘好棒啊。香味和香味混起来，变成更香的味道啦。’

“确实。”

我赞同。

‘先是米吧。米醋。梅干和赤紫苏。生姜。还有海盐。还有酱油。’

追风者闭上眼睛，一个一个数着。

‘真的吗？’

惠半信半疑地看着房东小姐。

‘啊呀，居然连隐藏的配料都知道了。’

‘哎～隐藏起来了啊。’

少女有些尊敬的样子。

大概，这个少女不会明白‘隐藏的味道’这个概念。

无论多么微量的味道，她也能用鼻子和舌头找出来。

‘克绮君。手停下了哦。记得要扇啊。’

我发觉之后，便扇得快了起来。房东小姐刚才一直在轻柔地搅拌着米饭。

‘这个为什么要扇呢？’

追风者问出了根本性的疑问。

‘如果蒸汽都吸进去了，米饭就烂了吧？所以要扇着，把蒸汽都扇走。’

‘扇凉了就行了吗？’

‘不是的。如果不热得话，醋就渗不进去了。所以不能使劲地扇哦。’

‘我知道啦！’

少女稍微改变了扇的方式。

她手腕的动作变得柔顺了，像是在扭着扇子。

轻柔的风，甚至都吹到了我们身上。

‘对对，就是这种感觉。’

房东小姐也加快了搅拌醋饭的速度。

她手上的技术，比起寿司厨师，倒越来越像是中华厨师。

米饭像是中国炒饭那样，飞到了半空中。

只是不像中华厨艺那样剧烈。

房东小姐手中的饭勺，总是那么温柔，米饭和空气一起，在半空中飞舞着。饭在半空中吹过了柔风，再落回桶中。

‘这种事我根本没见过啊。’

惠小声说。

“是啊。”

房东小姐和追风者。

由于二人不可或缺的技艺，这样的招式首次出现了……是吧。一定是的。

‘你们两个人，别停下啊。’

我们呆呆地看着，结果被追风者训斥了。

我总觉得她一个人就足够了，不过似乎不行。

我们一直这么扇了很久。等到蒸汽不再冒出来的时候，我的胳膊已经很累了。

……

‘好，辛苦啦。等饭再稍微凉一些，再等一会儿吧。’

我在自己的房间里闷闷地等着，这简直就是地狱的刑罚……这么说也许有些过分了。

总之，米饭的香味刺激了我的食欲中枢。我的肚子已经饿得不行了。

‘好啦，大家，开饭啦。’

我听见了楼下这个声音，便瞬间跑下了楼梯。

惠和追风者紧随我的身后。

熟人的房间。

我开了门，坐在饭桌旁的位子上。

“哦哦。”

我不由得发出赞叹。现实没有背叛期望。

饭桌上面是三个碗。里面是海鲜饭。

而且内容都不一样。

第一个是海胆饭。

还保持着原型的新鲜海胆，大量地码在饭上。上面还排着很多做得香喷喷的，切得很细的海苔。

第二个是金枪鱼饭。

独特的色泽，大概不是山芋，而是自然薯。

我能看见汁料中，鲜艳的金枪鱼。

第三个是竹荚鱼饭。

新鲜的竹荚鱼，切成了生鱼片，青紫苏和芝麻都在里面。和醋饭最配了。

我看着另外两个人。

惠陶醉地看着金枪鱼饭。

每次去寿司店，她都会要红鱼肉。

追风者……表情比较微妙。

‘大家都来了啊。’

房东小姐微笑着说。

‘那么开饭啦。’

‘“开始吃啦～”’

大家异口同声。吃饭前不需要长篇大论。

我拿起了竹荚鱼饭。

－－好吃。

材料和手艺双方都好。

竹荚鱼的生鱼片即使放在米饭上，也丝毫没有丧失弹性。

鱼肉带有轻微的盐味，在嘴里裂开，迸出了美味。

这和梅醋的醋饭最配了。

加上轻柔的青紫苏和芝麻的调味，满嘴都是无法言谕的幸福的感觉。

‘这个是……生鱼？’

追风者用筷子捅捅竹荚鱼。

‘啊，不喜欢吗？’

房东小姐温柔地说。

‘鱼，可以生吃吗？没有虫子？’

惠皱了皱眉头。

‘这个鱼没关系的。’

房东小姐一点都不生气地说。

‘没吃过寿司吗？’

惠的声音稍微有些气愤。

‘没有啊。这个是海里的鱼吧？’

‘唔，嗯……’

惠有些困惑地点点头。

‘我一直住在山里的。’

“原来如此。河鱼是不能生吃的。”

‘嗯。偶尔吃鱼，也都是烤或是熏的。’

嗯。我还以为她们都是生吃猎物的肉……看来至少鱼是会烹饪的。

人狼的文化圈，我搞不懂。

“尝尝怎么样？很好吃的。”

‘我知道了。吃是没问题，不过这个是什么？’

少女夹起了海胆饭上面的海胆。

新鲜的海胆，少女夹起来之后也不会变形。

“海胆。棘皮动物。”

‘棘皮动物？是野兽吗？’

“不是。棘皮写下来就是带刺的皮。”

‘刺？刺猬那样的东西？’

“差不多。棘皮是拉丁语的echinodermata译过来的。echinus是刺猬。就是说，带着刺猬一样的皮的动物。”（编者按：汗啊，翻日语还要管拉丁语……）

‘就是说，不是刺猬吗？’

“不是脊椎动物。活在海里的。”

‘有几只脚？’

“没有脚，有大量的管脚。身体从外骨骼的洞处伸出一部分，吸在其他物体上移动。身体呈五角形的放射对称。”

‘一点都听不懂啊。’

“海星知道吗？那就是放射对称。和海胆一样是棘皮动物。”

‘哥哥……别说了。我好像都没食欲了。’

惠小声说。

“生物学是很重要的啊？”

‘吃饭的时候禁止。’

‘好啦好啦。追风者，明白了吗？’

‘虽然还是不明白……明白了啦。’

追风者小心翼翼的拿着筷子。

她夹住了海胆，用鼻子嗅着味道。

‘……虽然味道似乎是很美味……’

追风者皱着眉头，专注地盯着海胆。

不是瞪鲷鱼，而是瞪海胆啊。（编者按：瞪鲷鱼是指庆典上鲷鱼摆着只能看不能吃当作装饰的典故。）

少女盯着海胆，一动不动。

她手中的筷子偶尔靠近嘴边，但最后的最后还是因警戒心而作罢。

‘追风者？’

‘什么事？’

房东小姐站起来，伸出手。

她伸出的手指，突然捏住了少女的鼻子。

‘哇！’

少女下意识地张开了嘴。这时房东小姐的右手一闪。

她手里的两根筷子，瞄准了少女的嘴，放入了海胆。

然后她敲了少女头顶一下。

……这是喂狗吃药的方法。

少女眼冒金星，看来把海胆吃了。

我和惠紧张地旁观着。

‘……好吃！好软啊！而且还很咸！’

‘是吧？’

房东小姐微笑着。

可是……虽然房东小姐不知道吧，不过她居然敢捏人狼的鼻子。

仔细考虑一下，她到底会是什么人呢？

追风者开足马力吃起了海胆饭。

因为碗小，她很快就吃完了。

根本不到三秒。

‘再来一碗！’

她果然会这么说。

惠看见后，也吃得快了起来。

当然我也是。

‘还有很多呢，慢慢吃。’

我们三人都知道，这只能算是一时的缓兵之计。

……

－－容量分配搞砸了。

我想到这句话。

更单纯地说，就是吃撑了。

一般来说，从摄取食物到把信号传递给饱食中枢，需要一段时间。

这段时间内，吃很多的话会变成大肚汉，细嚼慢咽的话，少量的饭也能饱。

本来我可以细嚼慢咽的，但是却受了少女吃相的影响。

当然，房东小姐的竹荚鱼饭，太好吃太美味了，自然也就是其中另外一个原因。

醋饭中只有梅醋，没有砂糖。

这种做法，如果米不好的话是不行的。

竹荚鱼本来就是上品，脂肪不多，青紫苏和芝麻也让后味变得很清口。

结果我就要了一碗又一碗。等饱食信号到达的时候，我已经瘫在椅子上动不了了。

真幸福啊。但是很痛苦。

‘大家吃得真好啊。’

房东小姐高兴而惊讶地说。

“吃得很饱。再也吃不下了。”

‘我也是……’

‘我还能吃哦？’

“呃，稍微收敛些比较好吧。”

野生的狼，应该有积蓄食物的能力……反过来说，饲养野生动物，如果让它想吃就吃的话，可能会令它过于肥胖。

地球上的动物绝大多数都朝着‘尽量多摄取营养’的方向进化，没有‘避免慢性饱食带来的危害’这种能力。

进化的压力是没有为这种例外情况服务的。

进化这种过程的盲目性，也是证明进化并不是神所操纵的一个例证。

当然，这也包括人类。

但是人类有理性和意志的力量。

理解了过去和现在，创造未来，能够抵抗单纯的肉体上的诱惑。

‘最后，来个茶点心如何？’

“我要。”

理性和意志，很简单地被击破了。

看起来大概是这样。

但是其实不是的。

我并不是被现实中的茶点心击破的。

房东小姐的话语，是我想起了以前的茶点心，我是被那想象上的茶点心击破的。

眼前没有，但通过语言想象出来，然后改变自己的行为，这是人类在进化过程中获得的，人类自己的能力。

不过，现在世界上还有人狼和吸血鬼，还有鱼人，所以这大概就不是那么独创的东西了。

反正，想象力是人类最大的力量，也是弱点。

人类能繁荣至此，不容分说自然是想象力带来。但人类如果某一天灭亡了，那肯定也是想象力带来的结果。

‘克绮的表情好奇怪。’

‘哥哥怎么了？’

“竹荚鱼茶点心和人类兴亡的联系。想听吗？”

‘不用了。’

‘我……还是以后再听吧……’

“是吗。”

‘那么请用吧。’

房东小姐拿来了醋饭以外的白米，竹荚鱼，紫苏和大叶，开始做烘茶。

桃色的竹荚鱼，变得有些白了。

我们用筷子一夹，接下来都是沉默。

吃了醋饭，凉下来的身体，被暖和的茶点心温暖了。

我喝了一口，茶里面都是竹荚鱼的出汁。我嚼了一口，嘴里都是柔嫩的口感，满是难以形容的美味。

我再拿，再嚼。

每一口都是幸福。

“我吃饱了。”

‘我吃饱啦～’

‘吃饱啦～’

‘粗茶淡饭～’

我们吃完之后，也很长时间不想站起身。

‘明天是周日吧。小惠怎么打算的？’

房东小姐一问，惠满脸笑容。

‘明天出门。’

‘做盒饭吗？’

‘我做……那个……能帮我忙吗？’

‘当然好啦。和谁出去？’

“和我出去。”

‘那就做两人份吧。’

‘哎～克绮和惠啊？’

追风者很高兴的样子，不知为什么，惠瞪了她一眼。

‘很好啊。玩个痛快吧。’

‘唔，嗯。’

追风者微笑着祝福，惠有些不知所措。

‘说起来……案件现在如何了？’

“案件？”

‘那个杀人犯。在克绮的学校里抓住了吧。’

“抓住了吗？”

好像是这样。

‘校舍当时包围起来了吧？应该是抓住了吧？’

“我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

惠的房间里，应该没有电视和网络。

‘那就打开电视看看吧？’

房东小姐开了电视。

根本不用调频道。

电视上，用很大一块写着‘连续杀人犯射杀！’这样的字，还照着我的学校校门。

警察拦着，不让进去，所以应该至少还是照照校门吧。

女性记者在实时报道，大意就是‘只声明了枪杀，其他不明’。

写在网上的话也就两行的信息，却一直重复说个不停。

这种时候，电视这种媒体，是非效率的。

‘嗯～死了啊。’

追风者小声说。

‘这样明天就放心啦。’

房东小姐说着，惠认真地点点头。

袭击学校的鱼人死了，并不是说所有的鱼人都全灭了。

如果明天以后又发生案件怎么办？

‘哥哥，没事吧？’

“怎么了？”

‘脸色有些发青。’

“唔。”

我在烦恼怎么回答，最后还是现实让我冷静下来。

“那个杀人犯不一定是最后一个。随时可能出现第二，第三个杀人犯……”

房东小姐‘啪’地关上了电视。

她有些怜悯似的看着我。

‘那个……哥哥……今天好像有些累了吧。’

惠的眼神也是十分温柔。

‘早点睡吧，最好赶快把不愉快的事情忘掉。’

“我赞成这个意见。”

我总觉得这里有些误解……不过我确实很累。

“我先睡了。”

‘嗯。我一会儿做盒饭。’

‘我来试吃～’

‘不用！’

“那么晚安。”

‘晚安克绮～’

‘晚安。’

‘晚安哥哥～’

……

我回到房间，看见电话留言的灯亮着。

电话联络网，通知周一休校。

学校现在因为现场检证而封锁了。

学校整个被水淹了这个事实，有人现在正在拼命地隐藏。

这么想想，周二周三学校应该也不会开放。

就像我刚才在客厅跟惠她们说的一样……并不是说鱼人们都灭亡了。

所以案件应该没有结束。

鱼人们。吸血鬼们。那个特殊部队。

我越想头越疼。

光想是解决不了问题的。

我关上灯，睡了。

惠上了楼梯，蹑手蹑脚地走过哥哥的门前。

她走过了自己的门前……到达了目的地房间。

她轻轻敲了敲门，没有回音，但是门却开了。

房间里面流出了风。

门旁边谁也没有。

房间很黑。

‘追风者……？’

‘什么事？’

从黑暗深处发出了很友好的声音。

惠鼓足勇气，向房间里面踏出一步。

身后，门悄无声息地关上了，惠咬紧牙关没有叫出声来。

眼睛稍微习惯些了。

她能看见一点房间的轮廓了。床，还有开着的窗户。

还有闪着黄色光芒的眼睛。

‘那个，开灯好吗？’

‘我倒是觉得现在这样挺好。’

黑暗里响起了毫不介意的声音，和白天简直判若两人。

‘是吗……’

惠努力鼓起对抗心，盯着黄色的灯火。

‘坐吧。’

‘咻’的一声，有什么东西飞过来了。

惠好不容易抓住了朝自己脸上飞来的东西。

－－座垫。不对，是枕头。

‘对不起，没有座垫啊。’

这个人应该是没有恶意的吧。

‘那我坐地上就好了……’

惠放下枕头坐在了地上。

‘那么……来找我有什么事？’

‘是关于哥哥的事。’

惠坐端正了。

‘克绮怎么啦？’

‘追风者，和哥哥是什么关系？’

‘关系？怎么说好呢。’

黄色的灯火稍微歪了一下。她大概是歪了歪脑袋。

惠一言不发地等着双眼再次恢复水平。

‘我喜欢克绮。我想要克绮的全部。克绮也喜欢我，但是却不愿意把身体也交给我。应该是这种情况吧。’

惠听了这个正直的回答，倒吸了一口气。

‘喜欢我哥哥……是吗？’

‘我喜欢克绮啊。他虽然脑子很好使，但关键的地方却总是搞不明白，让人放心不下。就像是刚生下来的小孩子。’

‘我不是说这个……’

‘作为男人和女人？嗯～没仔细想过啊。非要说的话，应该是姐姐和弟弟那样的吧。先不说这个，’

眼前的少女说出了一句很厉害的话。

‘惠又怎样呢？喜欢克绮是吧？’

惠如果是站着的话，肯定是后退一步了。

但是惠坐着，所以没有动。

‘是吧，心跳变得剧烈了。’

‘被你这么一说，无论谁都会吓一跳啊！’

‘其实你们没有血缘吧？我听克绮说的。’

‘哥哥真是的……居然连这话都随便说！’

‘嗯？～’

‘我对哥哥的感觉……是作为血亲的感觉。’

‘冒出汗了啊。而且语言也变得奇怪了。’

‘我是说得更客气些！’

这个女人是测谎仪吗。

惠听见了一声呼气，看到两个眼睛上升了一些。她应该是坐直了吧。

‘而且，如果我对哥哥抱着恋爱感情的话，追风者应该也会困扰吧？会成为情敌啊。’

惠试着反击。虽然不知道为了什么反击。

‘我呀。我是想让克绮找到生存目的。’

‘生存……目的？’

‘嗯。克绮死的时候啊。我希望他能因为自己做到了什么事，而从心底感到满足啊。’

虽然她说的话有些吓人，但是惠觉得能够理解她说的什么意思。

‘意思是说，充实的人生吗？’

‘差不多吧。我不知道克绮现在最想干什么啊。惠觉得呢？’

‘哥哥想做的事……’

惠思考着。

很久不见了，哥哥几乎没有变化。

他无论对什么事情都那么冷静，很少能看见他的感情。他还是那么不会待人接物。

先不说想做的，连他适合做什么都搞不清楚。

可能他比较适合当学者，可是他对这个有兴趣吗？

‘惠也不知道啊。’

‘可，可是……这一点，大家不都一样吗？在学生时代就谈论人生目的……’

‘惠却不一样啊。’

‘哎？’

‘惠喜欢克绮，想一直在一起。不是吗？’

‘……’

惠即使张开嘴，也发不出声音。

惠做做深呼吸，冷静下来。

‘日本的法律，即使是法律上的兄妹也不能结婚！’

‘法律？是规矩吗？’

‘是规则。’

‘那种东西打破就可以了啊。’

‘没那么容易的啊！’

‘嗯－－，这么麻烦吗？我觉得试试去做也没什么不行啊。’

惠刚想继续驳斥，突然意识到了。

这都是要以和哥哥成为恋人为前提啊。

‘总之，我喜欢哥哥。但是没有这个意思！’

‘惠。我觉得，生物生存的意义，就是要增殖。’

‘增殖？’

‘嗯。找到对象成立家庭。生下小孩，然后一直养大成人。

这是需要全力以赴去做的事，而且这样全力以赴地生活之后，就可以没有悔恨地死去了。我的母亲是这样的，我母亲的母亲也是这样的。’

‘这是很古老的想法啊。’

‘是古老的。我们是很古老的。’

洁白的牙齿，闪烁着星光。

这只是一瞬间的事，但惠似乎看见了奇怪的尖牙。

‘所以，我希望克绮也能找到对象。这应该能够成为克绮的生存意义。’

‘可那是……’

‘我觉得惠和克绮很配啊～’

‘我说过很多次了，我和哥哥是兄妹。不是这种关系。’

‘是嘛。那么，克绮我要了也行吧？’

黑暗中，眼睛恶作剧般地眨着。

‘……！’

‘我来成为克绮的生存意义。如果是我和克绮，肯定能生出优秀的孩子。’

‘请不要再说了！’

惠下意识地嚷了出来。

她甚至有些担心会不会传到克绮的房间里去。

‘为什么？’

‘为什么……刚才说孩子什么的。太早了……’

‘不算早啊。惠啊我啊克绮啊都是成年人了。

而且。没有人知道明天我会不会死。当然惠和克绮也一样。’

‘这理论太极端了！’

‘是吗。我不这么认为。那惠呢，惠喜欢克绮吧？如果我抢走了会发怒的程度。

那就把克绮抓在手心里吧。’

黑暗中，黄色的灯火变细了。

她的视线朝自己直射过来，惠用尽全身的力气反着瞪了回去。

‘我想对哥哥怎么样，是我自己随意的事。但是绝对不会给你！’

惠听到了轻轻的笑声。

‘确实很随意。’

‘我随意有什么错！我们是亲人！’

惠看到对面的眼睛张开了。

刺过来的感觉有些缓解了。

‘嗯，惠一点错都没有。是亲人……是兄妹呢。’

她仿佛是说给自己听似的。

‘我说了很多奇怪的话，对不起。’

对面的眼睛低下去了。

能看出来，她是在低头行礼。

她这么直爽地道了歉，惠的怒火也无处可去了。

‘我，我也说了很多过分的话……’

‘那，刚才这些话，就当是我们的秘密吧……好不好？’

‘啊，嗯。’

惠连续点了很多次头。

想要当成秘密的，应该是惠才对。

‘我想说的只是，惠要是再积极些就好了。’

‘是，是吗……’

惠嘴里嘀咕着。

‘就这些事吗？’

惠在黑暗中点了点头。

‘那，晚安，惠。’

‘晚安，追风者。’

门关上了，惠深深吁了一口气。

仔细想想，似乎关键的事情一件也没问出来。

－－算了。

明天跟哥哥约会。只有两个人。

惠用力握紧了拳头，回了房间。

……

余韵之风，轻轻地抚过了惠的头发。




第七日
我听到了闹钟的声音，便揉揉眼睛坐了起来。

时间是七点半。

虽然不能算是早起，但是昨天让我的身体过度疲劳了。

我感到双脚很疼，全身都在诉说着困意。

我洗洗脸，让意识清醒过来。

我逐渐想起了昨晚的事情。

我们十点半在外面见面。

但是我需要提前出门。

我冲了个澡，换了衣服开了门。

‘啊，哥哥……’

惠听见了我发出的声音，从隔壁探出头来。

她好像很困。眼皮随时会搭上的样子。

“惠再睡一会儿吧。”

我说完后，就下了楼。

‘啊，今天真早。’

房东小姐在打扫走廊。

“早上好。”

‘早饭做好了，吃吗？’

“那我来吃了。”

‘稍等啊。’

我歪歪脑袋，想着，为什么今天做的这么早呢。

我进了房东小姐的房间，迷题就解开了。

追风者舔着纯白的盘子。

应该是她起的太早，来催促的吧。

‘早上好，克绮！’

“早上好，追风者。舔盘子的动作，一般来说是不符合礼仪的行为。”

‘今天和惠密会吗？’

“密会这个词，有偷偷摸摸的意思。我们没有偷偷摸摸。”

‘嗯～。那，不偷偷摸摸的，怎么说？’

“追风者那边，怎么说的？”

‘嗯－－交往，吧。’

“那么，约会这个词语，应该比较接近。”

‘嗯～叫做约会啊。那，惠和克绮今天约会？’

“但是约会这个词有着男女交际的意思……”

‘克绮是男人，惠是女人啊。’

“确实如此。”

我赞同这种理论上正确的修正。

好了，该吃饭了。

桌子上面，有着饭菜的……痕迹。

也就是说，比如上面有些面包渣的盘子，有着玉米粥痕迹的深碟子，剩下些沙拉酱的碗。

“没有我的份吗？”

‘克绮的份？’

少女呆了一下。

“没剩下什么吗？”

‘比如那个。’

少女指指盛苹果的盘子。

“嗯。早饭一个苹果，免得看医生。”

我拿了一个苹果。

红玉苹果。对这种酸味的感觉因人而异，但我是喜欢的。

苹果擦洗之后通红的样子，和它的名字一样，简直就是红宝石。

这是房东小姐的苹果，所以肯定是没有农药的。我直接咬了一口。

酸甜的果汁在嘴里扩散开。

香味十足。

因为我赶时间，所以这应该能叫做刚刚好。

我出了房间。

‘克绮慢走啊！约会，加油！’

我开门的时候，正好迎面碰上惠。

‘早上好，哥哥～’

从她的脸上看来，应该是比刚才清醒。

“早上好。后会有期。”

‘去哪里？’

“约会。”

‘约会？和谁啊！’

惠绷紧了脸。

“和你啊。”

‘哎？’

惠的表情又发生了改变。

‘不一起出门……是吧？’

“嗯。就像昨天说的。在车站见面。一起出门就没有意义了。”

‘是，是吗。’

“惠不用着急，晚些来就好。那么后会有期。”

‘啊，慢，慢走～’

我出大门的时候，惠轻声嘀咕着。

‘约会啊……’

很轻柔的，而且很高兴的声音，久久在我耳边回响。

……

‘啊，克绮君，去哪里？’

我在门口遇上了房东小姐。

“和惠约会。”

‘不一起走吗？’

“嗯。打算在车站见面。”

‘克绮君也能想到这么好的主意啊。玩个痛快吧。’

房东小姐笑的很开心。

‘今天会回来晚吗？住在外面？’

“应该会晚。没有在外面住的打算。”

‘啊，住在外面也行哦。这里的墙比较薄吧？’

“我难以理解墙壁薄和在外面住的关系。”

‘就是说，要疼爱小惠的意思。’

“我不知道疼爱这个词是否准确。我打算让惠高兴。”

‘是啊。要让小惠愉悦些哦。’

“嗯。那我走了。”

‘慢走～’

我出了门，看了看表。时间刚过八点。

“接下来……”

我快步向车站走去。

我提早出门的理由，只有一个。

是为了听从峰雪的指示去购物。

一般的购物，能够推测出时间……但是这次要买的东西，我至今还没有买过。

所以不知道会花多长时间。

因此，我尽量多地空出时间。

所以我早起了。

我到了店门，正是准备开店的时候。

套着围裙的店员，正在把几个大花篮搬出来。

我想，要是现在打招呼大概会碍事，就站在旁边，这时一个店员招呼我了。

‘欢迎光临。想要花吗？’

是个梳着马尾，有着雀斑，带着眼睛的女店员。

岁数应该和我相仿。

我做了深呼吸。

这里是花店。

是平时跟我自己完全没有关系的地方。

野生动物到了自己领地以外就会变得胆小，和这是一个道理。

虽然我是客人，但还是没来由地感到了不安。

我想起了峰雪的建议。

‘……没什么啦，就当你是去理发店。对方是专家，交给她就行了。’

嗯。确实如此。

‘请问……’

“请卖给我花束。”

‘好的。’

店员微微一笑。

我吁了一口气。

‘请问要什么样的花束呢？’

“您看着办吧。”

我听从了峰雪的建议。

如果是理发店，这样就行了。

‘……请问是拿来做什么的？’

“啊？”

‘是探病用的吗，还是作为礼物呢？’

很清楚的问题。

“礼物。”

一瞬的沉默。

看来需要输入的数据还不够。

‘可以的话，能不能问您要作为什么礼物呢？是纪念吗……还是生日呢。还有，要送给什么样的人呢？’

“会因这些问题而不同吗？”

‘是的。如果能告诉我的话，我可以为您挑选最合适的花束。’

“女性。年龄比我小三岁。一会儿就见面。”

‘好的。’

店员再次微微一笑。

看来我已经输入了足够的必要数据。

‘接下来……请问您的预算……’

糟了。

这是我完全没有预料到的问题。

我回想了一下钱包的内容。

“唔……”

‘这边有目录。’

……真的是专家。

‘如果是赠与女性的话，应该是在这边。’

但是，我即使翻着眼前的目录，也完全分不出来好坏。

价格基本上和大小成比例，但我也不知道多大比较合适。

“一般都是多少钱的？”

‘嗯。这么说的话……从一般来看也不容易确定啊。不过，如果不太熟悉对方的话，送了太贵的礼物，也会带来困扰……’

“这一点上没有问题。对方是特别熟悉我的。关于这一点，可以说是世界上都数一数二。”

‘是吗。那么……这个如何？’

“那就这个吧。”

店员指了一款，我点头不止。

‘好的，那我去制作了。’

……

－－比我想象得要早的多。

我看看表，这么想着。不愧是专家。

购物必要的最短时间，取决于必要的信息，和相应的购物知识。

比如说，选择电器所必要的知识，就是不同商品的性能和差距。如果对商品规格熟细，决定了自己的需求，就能够很快做出选择。但如果不熟悉，就需要花时间来理解性能，然后再花时间来选择。

对于花束这种东西，以及它具备的性能，我是一点相关知识都没有。

因此，我预计会花很长时间。

根据这次的经验，必要的规格，有三方面。

目的和馈赠对象，还有预算。

当然，也许还有我不知道的规格细节，不过那不重要。

我一边想着，坐上了车，到了约定见面的车站。

离惠到来还有一会儿，我发着呆打发着时间。

惠坐着十点二十七分的车来了。

她手里拿着一个很大的篮子。

篮子应该是管房东小姐借的，是个很有趣的古董。

篮子上面盖着块桌布，惠看起来就像是去看望老奶奶的小红帽。

‘哥哥！’

惠在验票机的那边挥手。

“惠。”

我本来想去接她的，不过我还是听从了峰雪的指示。我背靠墙边等着。姿势很难拿。

‘等了很久吗？’

“等了。”

我用右手打开了手机，确认了时间。

“大约二十三分二十秒。”

我说完，惠的鼻子皱了起来。

‘听我说，哥哥。’

“什么事？”

‘这种时候，要说，我也刚到。’

“是吗？”

‘还不到时间呢吧？’

“确实还不到时间，但是我在更早之前就来了。”

‘这好像不是该骄傲的地方……’

“我没有骄傲。因为你问，所以我回答。”

‘而且，为什么这么早出来呢？’

“购物。比预料的要顺利。”

‘购物？’

我把放在身后的左手，向惠伸去。

‘哎？’

惠的表情变得惊讶。她的眼睛睁得圆圆的。

看来是完全出乎了她的意料。

“收下吧。这是我对惠的感情。”

我重复着峰雪传授的台词。

我眼看着惠的脸颊红起来了。

我看着她的表情逐渐缓解下来，感觉很高兴。

‘真是的，说什么呢啊……’

嚯。她的语言和表情矛盾了。

“不收下吗？”

‘哎？’

“手累了。”

我说完后，惠叹了口气。

‘果然还是哥哥啊。’

“我是我。”

‘嗯。我喜欢哥哥。’

“太好了。我也喜欢惠。”

惠用双手抱住了花束。

‘哇～好香～’

“喜欢吗？”

‘嗯。不过……这个会不会很贵？’

惠犹犹豫豫地问。

“应该是市场价。”

‘市，市场价……’

‘谢谢哥哥～’

“不用谢。”

惠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说。

‘接下来是去游乐园吧？’

“是的。”

‘花怎么办？不能一直拿着走吧……放在哪里吗？’

“惠也不知道吗？”

‘哎？’

“我也有疑问。接下来要去游乐园，拿着花束应该会不方便。”

‘也有疑问……’

“啊，别介意。这是我的事。”

峰雪那家伙，让我别多问，我就全都照做了。

不过这确实让惠高兴了，我还是原谅他吧。

‘算了，反正也都差不多猜到了……’

惠有些无奈地说。

“放到储藏柜里如何？”

‘如果那么做，话会疼啊。好不容易哥哥送的花。应该早些放在花瓶里。’

“这是没有根的花。应该不会长久。”

‘……哥哥。’

“怎么了，惠？”

‘刚才，哥哥说过，这是哥哥对我的感情吧。’

“原来如此。如果用比喻的话，就是说，我对惠的感情不会长久。”

我同意惠挑出的问题。

果然，别人的东西如果完全照搬是会发生问题的。

‘就是的啊。’

“刚才的比喻并不妥当。我订正。

惠。这个花束，并不是我对你的感情。”

‘嗯。哥哥，抱歉。不好意思，哥哥能闭一会儿嘴吗？’

“嗯。”

我顺从地闭嘴了。

惠好像在低头思考。

她的眉根拧在了一起，不过脸上似乎有些微笑。

这真是让人感兴趣的表情。

‘哦！那边的是九门兄妹。

这里见面真是千载一遇，盲龟浮木。

真是少见的事啊。这样秋天也会有好收成啦。’

“我们是吉祥物吗？”

峰雪做着奇怪的表演，总之我先这么回应他了。

‘早安，克绮！’

为什么追风者也一起呢。

‘来干什么来了？’

惠小心翼翼地问。

‘没什么，只不过是恰巧路过。不过……’

峰雪摸了摸下巴。

据当事人来说，这是在摆姿势。

‘如果有困扰的事情，我们可以帮忙的。’

‘帮忙哦。’

少女也点头。

“是吗。那么正好有事……”

‘等等……等等哥哥。’

惠拉住了我的手。

“怎么了？我正想让他们把花束带回去。”

‘他们俩是埋伏啊。’

“嗯。确实，偶然遇上的可能性很低。有意这么做才比较自然。那又怎么样？”

‘没事吗？’

“有什么问题吗？”

‘好不容易两个人单独在一起。不想被打扰是吧。’

“我们没有做见不得人的事。如果他们进行了主动妨碍，那时只要将他们排除掉就行了。”

‘排除……算了，哥哥说没事的话就没事吧。’

“嗯。我觉得没事。”

‘嗯。明白了。’

惠好像斩除了烦恼般地说。

‘谈话结束了吗？’

“有事拜托。接下来要去游乐场，这个花束碍事。”

‘不是碍事……是想让它早些活起来。’

‘哦。那我就带回公寓交给房东小姐啦。’

“拜托了。”

‘那么克绮，再见啦。’

“嗯。再见。”

两个人和来的时候一样，唐突地消失了。

‘是售后服务吗？’

惠小声说着，表情有些奇怪。

“售后服务？”

‘让哥哥买花束的，是峰雪吧？’

“嗯。是的。”

‘他大概说完了才意识到，如果在约会前送了会有麻烦。’

“原来如此。但是，他为什么会犯这种错？”

‘跟哥哥一样不是吗？’

“什么？”

‘没约会过啊。一定是。’

“嗯－－原来如此。知识和实践之间产生了矛盾。”

我意识到了之后，于是提问。

“惠约会过吗？”

‘现在就是啊。’

惠说着，抱住了我的胳膊。

“除现在以外。”

‘约会的时候不要说其他人的事。’

“是吗？”

‘是的。’

“是吗。”

人每天都会学到新的东西。

我觉得，对话题进行限制是不合理的，不过既然惠高兴了，就万事大吉。

二者之间如果有联系的话，那我还是愿意听从她的话。

我和惠一起向前走去。

‘……真，真是很有意思的地方啊。’

我们穿过了游乐园的门，惠小声说。

“很荒凉啊。客人也很少。”

我述说感想之后，不知为什么惠充满恨意地仰视我。

‘客人少，不用排队真好啊。’

“这也证明了想玩的人少。”

‘……’

“怎么了？”

‘能不能……稍微往积极的方面想想？’

“我努力试试。”

我试着说。

空旷的游乐园，有些惨不忍睹。

我今天首次注意到了这个问题。

三元色的建筑物排列着，在日光下褪了色。

建筑物旁边有一些穿着滑稽人偶套装的工作人员走动着，看起来像是白日梦一样空虚。

游乐园是需要热闹的。

热闹得要能驱逐掉劣质喇叭里面放出的倦怠音乐才行！

那可以是孩子们的欢笑声，可以是被拽着四处跑的大人们的叹气声，可以是游乐设施上传来的尖叫声。

不过，没有的东西，强求也没用。

“那就试着积极地思考吧。”

‘嗯。’

“现在这个游乐园看起来冷清，除去它确实可悲的地方不管，最大的问题是人少。对于集团幻想来说，集团是必要的。”

‘这算是……积极的思考吗？’

“我尽力了。

反过来说，如果平时能够出现这样的游乐园，心里应该是很激动的。也就是说，我们不足的，是信念。”

拟人化兔子的人偶外套，一边走着一边朝着孩子们机械地挥手。我们从它身旁经过。

它挥手的时候，我能看见它腋下缝起来的地方稍微有些开线。

‘信念……啊。’

惠皱眉了。

“确实不容易。但是在意志面前，没有不可能。”

“想想吧。人类的历史，就是想象力胜利的历史。历史开始的瞬间，已经有抱着梦想的人们了。梦想着荒地中出现农田。梦想着沙漠中出现不夜城。梦想着海的对岸出现新天地。这样在虚空中描绘理想的意志，是所有人称之为人类的基盘。这样想的话……”

“把这个游乐园看作梦想之园，也不是什么难事吧。”

‘这么说起来……’

惠轻轻地转换了话题。

“什么？”

‘小时候，总是这么玩呢。过家家。’

“玩过吗？”

我歪歪脑袋。

‘玩过啊！’

“即使玩过，我也记不得了。不介意的话，能跟我说说吗？”

小时候的事……发生事故之前的事情，我几乎都不记得了。

也许我还记得，只是至今为止没有想起来的必要。

我至今都没有谈论往事的对象，所以是没办法的事。

‘那时候玩过家家。’

“嚯嚯。”

‘哥哥每天都定一个主题。’

“主题？”

真是奇怪的小孩。

‘比如，今天是美国大富翁的家。比如，今天是城堡的城主。’

“真是富有想象力的小孩。”

我很钦佩自己。

‘我假装上饭，结果哥哥就生气啦。’

“为什么？”

‘哥哥说，大富翁的饭不是这样的。’

“确实，美国大富翁是不吃米饭的吧。”

‘我说我不明白啊，结果哥哥就扔给我一本书，让我看。’

“这有点……过分了。”

幼年时，三岁的差距，精神上和身体上都有很大的不同。

当时的我，应该是读了书想象出情景吧。

但是要让小我三岁的妹妹也理解同样的事，那就是过分的要求了。

“不过那都是小孩做的事。原谅他吧。”

‘嗯，那倒没什么……不记得了吗？’

“嗯。然后读了吗？”

‘没有。我当时认字不多，就让哥哥读了。’

“是吗。我是个给妹妹读书的哥哥啊。是个好故事。”

‘不是什么好故事啊。我很不容易的啊。’

“是吗。说起来……峰雪也在吧。还有小白。”

‘小白啊。当马车的马，看门狗，龙，还有很多呢。’

龙？

“小白很聪明啊。”

小白一直陪着我们。

不让我们去危险的地方，出事的时候还会挺身保护我们。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比起生存本能还不发达的小孩，小白要聪明多了。

“那峰雪呢？”

‘峰雪扮演峰雪啊。’

“啊？”

‘峰雪……他不读书，所以也不明白大富翁之类的事。结果哥哥就说，峰雪就扮演峰雪就行了。’

“小孩子真是残酷啊。”

我叹了口气。

‘不过峰雪好像很高兴啊。我当公主，当农场主，当总统夫人，当逃亡的犹太人，当侦探助手，当地下反抗组织的时候，峰雪一直都扮演峰雪。’

“他是魔术师吗。”

不管这个，我对小时候的惠都读了些什么啊？

不过现在担心也来不及了。

‘好久不玩了。今天不玩过家家吗？’

“玩吧。”

我随意地答应了。

‘那，决定个主题吧。’

惠恶作剧似的小声说。

‘哥哥，今天的主题是什么呢？’

突然之间，我没反应过来，皱起了眉头。

“主题。主题啊。”

（来到游乐园的一对情侣。）（来到游乐园的亲密兄妹。）

（来游乐园玩的一对情侣。）

“主题是……”

我听惠讲了以前的事，看来过家家的时候我们两个人应该是扮演的夫妇。

既然惠说起了过家家的故事，那就沿着这条线来思考吧。

另外一件应该考虑的事，就是现在的状况。

维新志士或是演艺女郎之类的主题，想和游乐园相符，实在很难。

适合于游乐园的设定，还是现代的情侣比较好。

“一对情侣，怎么样？”

惠倒吸了一口气。

惠把脸贴在了我的胳膊上。

“不喜欢吗？那就换一个主题吧。”

她的回答声微弱得让我有些难以听清。

‘嗯，就这个吧。’

“好。那么现在我们就是情侣了。即使上天要把我们拆散，我们的心也永远在一起。走吧，惠！”

‘好的，哥哥～’

“既然是情侣了，就不该叫哥哥了吧。”

‘那，克绮？’

惠自己说出口的，结果她的脸一下子红了。

“什么事，惠？”

‘不公平啊，哥哥还是叫我惠，只有我换成……克绮……’

“这就是日语的非对称性。如果要求我的话，我以后也可以叫惠为妹妹。怎么叫比较好，妹妹？”

‘比起妹妹，还是叫我惠比较好。’

“那么，就这么叫吧。”

‘嗯，哥哥～’

“我说啦，既然是情侣，就不该叫哥哥了。”

‘……还是，不用当情侣了吧。’

“没事吗？”

‘嗯。哥哥，还是叫哥哥比较好。’

“是吗。”

惠的身体凑了过来。

客观上来看，情侣和兄妹，并不会产生多大差别。

所以说，这样也很好。

“那么，开始过家家吧。我是哥哥。”

‘我是妹妹。’

“两个人，来到了并不冷清，并不荒凉的游乐园。”

这个游乐园，一定是个美丽的游乐园。我把手搭在了惠的肩上，开始向前走去。

‘哥哥，去看看那个吧。’

惠牵着我的手，向前走去。

我们冲着一个旧的云霄飞车就去了。

“惠喜欢这种的吗？”

‘不是。没做过呢。在英国那边没去过游乐园。’

“嚯。”

‘不过，既然来了游乐园，应该还是坐一坐云霄飞车吧。’

‘哥哥……不喜欢吗？在下面等？’

“不。守护惠的安全，是我的权利。”

高高的柱子排列着，油漆掉了许多，到处是铁锈。

我们沿着柱子，向入口走去。

入口旁边，有一个身高限制的招牌。牌子上用将近二十年以前的画风，画着可爱的鸭子。

“两个成人。”

我们上了台阶，出示了通票。

‘好的，请。’

“我冒昧问一句……”

‘什么事？’

“这个云霄飞车的耐用年数和安全系数……”

‘啊？……’

这位女性露出的表情，让人觉得是商用微笑。

‘啊，请您不要介意。哥哥快走。’

惠拽着我。我坐上了云霄飞车的最前列。

‘系上安全带。’

入口处的人给我们系上了安全带。

这个安全带……有的地方已经裂开了，开了线。

上面的保护杠落下来下来挡住了我们的身体，我抓住了保护杠，云霄飞车开始缓缓前行。

车一边发出‘咣咣咣’的声音，一边上了坡。

世界逐渐在我身后倾斜了。我没有选择地意识到了即将到来的下落。铁道发出着微妙的碾压声，让我觉得心烦。

我没有心脏。我不理解人们的心情。

但并不是没有感情。

特别是像这样，眼前面临危机了，我全身就会不由自主地颤抖。

我等候着必然到来的冲击，感觉就像是坐在牙医面前的椅子上。

我的手不住颤抖。惠轻轻握住了我的手。

“惠……”

我正要向右转头的瞬间，云霄飞车下落了。

我觉得，自己失去了连接身体和大地的健全重力。

‘呀啊啊啊－－－！’

“呃啊啊啊－－－！”

惠发出的是高兴的叫声。

我发出的是凄惨的叫声。

……

‘哦，干的不错干的不错。’

峰雪朝惨叫声那边看去，满脸坏笑。

‘久等啦。’

‘哦，真快啊。’

追风者出现了。

她稍微出了一点汗。

‘花送到啦。克绮和惠呢？’

‘和睦相处，玩得很开心。’

峰雪摆摆手。

欢声和惨叫的二重唱，随着风飘了过来。

‘这算和睦相处吗？克绮好像真的很害怕。’

‘这就叫作吊桥效果。’

‘什么意思啊？’

‘和喜欢的家伙在一起，心跳会很剧烈吧？’

‘嗯，会的。’

‘反过来也是对的啊。在一起的时候一直心跳很剧烈，慢慢地就会产生好感啦。’

‘哎－－。就好像是，九死一生患难与共的同伴会产生友情那样？’

‘啊，大概吧。’

‘就是说，想要互相产生好感，就一起去令人激动的地方啊。绫知道的真多啊。’

追风者小声重复着，不断点头。

她好像是要背下来。

‘很在意克绮的事吗？’

峰雪问少女。

峰雪藏在车站的时候，是少女过来打招呼的。

‘嗯。’

‘要是想妨碍约会的话，那可是不行的啊。’

他总之还是先叮嘱了一句。

‘小惠好不容易才回一次老家。多给他们一些时间吧。’

‘不是啦，我没想妨碍的。’

‘是吗，那真是对不起。我说了些奇怪的话。我还以为你对克绮有意思……’

‘我想要的，只是克绮的肉体。’

少女很轻松的一句话，让峰雪僵住了。

‘等，等一下。年轻小姑娘怎么能这么说话！’

‘绫，我们也去玩个什么吧。’

她根本没听进去。

少女先向前跑去了。

峰雪看着她的背影，轻声叹了口气。

……

‘哥哥，没事吧？’

“看来，人应该更谦虚些……”

惠很担心地看着我，我一边摇摇晃晃地走着，一边小声说。

‘怎么了？’

惠安然无恙的表情，让人有些无法接受。

“就是说，因肉体而产生的错觉，即使没有逻辑上的根据，也无法否定。”

‘觉得这么害怕吗？’

“嗯。加减速和视觉认识感的丧失本身并没有那么可怕。只是……路线有些……”

‘啊，觉得好像要撞上了是吧。’

飞车在后半部分，从混乱的铁架中突破过去。

铁架和铁架之间的小路，从远处一看，只是一个很狭窄的小缝。

那是－－

“我知道那是错觉。”

如果谈到在铁架中被拽来拽去的恐怖。

那是肉体在尖叫，而不是逻辑。

快跑。头会撞碎的。手臂会折断。脚会飞出去。

即使我全身尽量缩在一起，心中的警告也不会停止。

然后，一个缝隙刚过，等在后面的是下一个缝隙。

‘可怕吧。’

惠赞同着，但表情上一点可怕的意思都没有。

‘那，去玩别的吗？’

惠好像很不舍，我便小声说。

“惠，还想再坐吗？”

‘嗯……不过，我想和哥哥在一起。’

“没问题。”

‘不害怕吗？’

“没什么，这种东西，就是享受恐怖的。我确实尝到了十足的恐怖。和这里的目的一致吧？”

惠想了一会儿，终于点点头。

‘既然哥哥说没问题……’

……

‘哥哥，再玩一次，再玩一次～’

惠高兴地拽着我的胳膊，我无力地点点头。

我走了两三步，踉跄了一下。

‘……哥哥，没事吧？’

惠吓了一跳。

“没，事。只是三半规管不管用了。”

我不记得又坐了多少次。我不想数。

因为没有客人，所以我们下来之后马上就能从入口进去。

我本以为多坐几次，就能够习惯了……但完全没有这回事。

而且我坐了几次之后就发觉了。

飞车全力疾行的话，就会像是咳嗽一般咣当咣当地晃。

我本以为是故意设计成这样的，但每次摇晃的时机都不相同。

我本来想可能是错觉，但刚才确信了。那不是故意设计的。

那是劳损。是平时积累下来的机械疲劳。

“这个飞车……很危险。”

‘我倒是没什么事……’

“去玩些……别的吧……”

‘再玩一次……不行吗？’

妹妹露出了最惹人怜悯的表情，我无法拒绝。

“好……那最后一次。”

只不过是想象一下，我就感觉到眼前一黑。不过都是为了惠。

“打扰……大人……两个……”

入口处挂上了铁链。

现在停止中。

‘出什么事了吗？’

惠问入口处的职工。

‘不是……因为是余兴节目，14点的时候会再开的。’

‘是吗……’

惠有些失望。

我安心地喘了口气。

‘接下来去哪玩呢？’

“希望不是伴有急加速或急减速的东西。”

‘有那样的吗……’

惠瞪着地图呆了一会儿。

‘那个行吗？’

她指着的是个需要仰视的大观览车。

“似乎有一些老化……”

说到这个问题，这是关于整个游乐园的问题。

“就坐这个吧。”

因为刚才提到的问题，这里也不用排队。

我一边担心着游乐园的经营状况，一边和惠走了过去。

‘有透明房间呢～’

惠有些激动。

“嚯？”

在这么多房间中，大概每十间能有一间透明的特别房间，好像比其他的贵。

反正我们买的通票，价钱与我们无关。

‘就坐这个吧。’

“好。”

我们等了一会，坐进了透明房间中。

职工把门关上了。

正确的说法，也许该是‘地板上也有窗户的房间’。

另外座位一般都是不透明的，不用担心会被从下方看到。

‘视野好像很好啊。’

惠把篮子放在腿上，看着地板。

才刚刚离开地面而已……

“嗯，这个是什么？”

我弹了一下窗户上的窗帘。

两边的窗户，还有地板上，都配备了窗帘。

‘是什么……是窗帘吧？’

“既然是观览车，那就是为了享受观览的吧。为什么需要窗帘呢？”

惠有些困扰地笑了。

‘大概是为了营造氛围吧。’

“氛围？”

氛围，气氛，这种词对于我来说就是鬼门关。

大概是跟心灵感应有关，这点我倒是知道。

‘关上窗帘之后，就是单独两个人啦。’

“我们现在不是单独两个人吗？”

‘关上了窗帘，不就变成了密室了吗？’

“然后呢？”

‘……’

惠微妙地移开了视线。

“做一些不愿意让别人看见的事吗？”

‘……’

“或是，做一些嘴上不好说出来的事吗？”

‘……大概，二者都是吧。’

我仔细想了一会儿，终于明白了。

“原来如此。”

惠吁了口气。

“不过……反过来说，关上了窗帘，不就是告诉周围，里面在做这种事吗？还有，在这里装上窗帘，我认为是在鼓励这么做。”

‘哥哥，换个话题好吗？’

“嗯，好啊。”

总之窗帘还是这么开着吧。我不想被别人怀疑。

“……那，说什么话题？”

我直直地看着惠。

惠很长时间都没张嘴。

‘什么话题……’

“新的话题。不是说要换个话题吗？那说什么话题呢？嗯？”

‘哥哥，这叫语言暴力。’

“……是吗。”

既然当事人认为这是暴力，那就是暴力吧。

‘不是真的，对不起。不用在意。’

“我知道了。我不会在意的。那么我再问一次，新的话题是什么？”

‘稍微在意一下也好吧……’

“稍微这种程度比较困难。”

我想了想。

“我的行为和言语，如果有问题的话就提出来。”

‘哥哥一直盯着我看……稍微有些不舒服。’

“我受到的教育中，说话的时候看着对方的眼睛才算礼貌。”

‘但是一直盯着我看的话……其实也挺好……’

“好吗？”

‘虽然好……但是不好。’

到底是哪边？

算了。既然‘好’被后面的‘不好’覆盖了，那就算是不好吧。

‘还有，最好稍微平静些，说话慢一点。’

“是吗。看来我有些急了。”

我用比较相对的目光看着惠那边，稍微挪开些视线，然后慢慢地说。

‘哥哥，这有些吓人。’

我的努力仿佛失败了。

伤心啊。

‘不用把眼睛转来转去的，再放松些，好吗。’

“当然。好不容易坐一次观览车。我想和惠一起高兴起来。”

‘是啊……看看外面吧。’

“嗯。”

我看着窗外的景色，放心地呼出一口气。

这样就解决了视线的问题了。

离顶端还有一些距离，但观览车已经转了很高了。

这里能够看到整个游乐园。

“不过……这么一看，果然没人啊。”

我看看地面，除了职员以外，几乎看不到其他的客人。

虽然并不是没有……全算上也就是十来个人的程度。

‘啊，那个。’

惠指着地板。

那里是游乐园的一角。

圆钵状的客席，前面是类似舞台一样的东西。

“露天剧场啊。”

这么说起来，好像入口处写着英雄剧什么什么的。

‘那后面。’

这也有幕后啊。

大舞台的后面是空地，有人在战斗。

一个穿毛线衫的男人，挥舞着剑，重复着迅速的动作。

“……是在排练吗。”

不愧是专家。

摆好架势。突进。防御。攻击。最后一击。

胜方和败方都只有豆粒般大小，但动作却一个个清楚地映在眼中。

‘看到了少见的东西啊。’

他们练习了一阵子之后，就聚在角落里的暖炉旁取暖。

“嗯，动作很不错。一会儿去看看吧。”

‘唔，哥哥想看的话那就去吧。’

“惠不喜欢吗？”

‘是给小孩子准备的……去了的话太显眼了吧。’

“不用担心在小孩子中间太显眼。因为小孩子也很少。”

‘那……最后还是显眼吧？’

“我们是客人。不是给他们添麻烦。大摇大摆地去看就行了。”

‘嗯……那也是。’

惠赞同了。

“那就定了。就这样吧。”

我们下了观览车，向观众席那边走去。

在路上我们遇到了一位宣传员。

‘英雄剧要开始啦。请您去看看吧？’

这声音使我产生了空旷的感觉。

为什么空旷呢，因为周围没有别人了。

除了我们之外。

‘啊，如何呢？英雄剧。’

“嗯。我们去看。”

这样的回答，吓了这位宣传员一跳。

惊讶只有短暂的一瞬，很快她就露出了美丽的笑容。

‘请尽情享受吧。’

“我是这么打算的。”

‘那，那个，您辛苦了……’

宣传员行了个礼，就又去找其他客人了。

……

我们到了之后，发现观众席很空。

带着孩子的父母，只有三组。

剩下的……不知为什么有两三个穿正装的上班族。

还有……

‘哥哥，走吧。’

惠的声音很冷。不过。

“没有必要躲开。”

坐在最前列正中的，是追风者。

她旁边是峰雪。

‘啊，是克绮！’

少女转过身来招手。

‘惠的味道真香啊。’

少女闭上眼睛，用鼻子仔细闻着。

‘哎，我？’

‘那个篮子。里面都是香味啊。’

‘是篮子啊……’

‘啊呀……’

峰雪露出糟糕的表情。

‘峰雪，你们在这里干什么？’

惠的问句很微妙地有些冷。

‘绫说想看英雄剧。’

追风者天真无邪地说，峰雪一听慌了。

“怎么了？慌什么？”

‘啊，那个……妨碍你们两个单独在一起了，不好意思哈……’

“来妨碍的是我们。不用介意。还有，为什么在游乐园里？偶然吗？还是故意跟着我们的？”

‘对不起。’

峰雪低头道歉。

‘我们不是想偷看，只是……担心啊。’

“担心？”

‘不是绫的错。是我说想来看看的。’

‘是吗？’

惠看着少女。

少女点点头。

‘想来游乐园吗？’

‘嗯。还有，我也担心克绮和惠。’

“不用担心，我和惠关系很好。发生问题的可能性很小。”

‘呃，如果是你的话，即使你没有恶意……’

‘我习惯哥哥说话的方式。’

惠断言。

‘总之妨碍你们啦。接下来两个人慢慢玩吧。’

‘哎－英雄剧不看了吗？’

听到了少女可怜的声音，惠也让步了。

‘一起看吧。’

“嗯。把他们轰走的话自己也不舒服……而且已经开演了。”

舞台上面，出现了一个拿着麦克的女性……是当主持的大姐姐。

‘大家好。欢迎来到今天的银河警察生化狼人剧场！’

她说话很有激情。

我放松下来，开始观看整个演剧。

……

“真的挺不错的。”

结束之后，我站起来伸展了一下膝盖，说道。

‘嗯，好厉害～’

追风者天真无邪地说。

舞台上面安置的炸药和火焰，从云霄飞车那边的登场，这些设计很有意思。但是最棒的，还是动作部分。

“实战和演技果然不一样啊。演技有演技的强大之处。”

‘实战……你说得好像自己见过似的。’

我确实见过。

伊格尼丝和追风者。

夜里在学校碰见的那个武士。

这几天，我看了几场能称为达人之战的战斗，但今天看到的演技却更能让人感动，更让人感到美。

漂亮的姿势。

从静到动，从动到静的动作。

每一个动作都计算好了。

这一点来说，实战的时候猜不到行动的瞬间，眼睛也跟不上快速的动作，有些美中不足。

演舞果然是好东西。

不用担心性命的比较好。

“惠觉得怎么样？”

我发现惠的表情稍有些沉闷。

‘我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嗯？哪里不好意思？”

‘就是呼唤的那部分。哥哥你们的声音好大啊。’

“我们只是听从指示。”

我不太明白。

我们叫出声音，是回应主持的大姐姐的。

‘啊，生化狼人危险！大家，给他加油啊。一二！生化狼人！’

开始前，主持人大姐姐拜托我们要大声加油的。于是我、峰雪和追风者就毫不犹豫地大声喊着。

‘“生化狼人！”’

就这样。

“这么说来，那时候惠没出声。怎么了？”

‘我觉得不好意思！’

‘我明白小惠的感觉，不过这种情况下，叫出来的才是赢家。’

‘那倒也是……’

惠小声地嘟囔着。

……

“正好，吃午饭吧。在哪吃？”

‘哦，我们这就该走啦。’

峰雪用手摸着下巴，摆着奇怪的姿势说着。

“是吗？吃饭的时候应该是人多比较高兴吧。”

‘约会的时候不一样。要两个人单独在一起。’

“是这样的吗？”

‘是的。’

‘是呀。’

‘虽然是这个道理……’

“是吗。”

我点点头。

虽然我完全找不到理论依据。

反正世间叫做常识的东西，并不是因为内容本身有依据，而是因为多数派支持才有了存在的理由，我只能接受了。

‘明白了的话，就快去一起享受午饭吧。’

‘嗯。我们已经放心了。’

少女用力地点头。

“虽然我不太明白，不过既然安心了就好。那么再见。”

‘再见～’

追风者挥挥手。

‘等一下。’

惠把他们两个人叫住了。

‘嗯？怎么了？’

‘你们带饭了吗？’

‘……没，我们没那么好的条件……’

‘我两三天不吃饭都没事。’

惠叹了口气。

‘盒饭做了很多，大家一起吃吧～’

‘哇，惠好温柔啊。’

‘你刚才一直看着这边，很想吃的样子啊。’

惠好像挺高兴的。

‘对不起。因为太香了。有鲑鱼还有……’

‘停。都说出来了，一会儿就没意思了。’

‘是啊。那不说了。’

“嗯。很期待。那么去吃吧。”

看来这里是专门用来野餐的地方。

宽阔的草坪。我们铺了塑料布，放上了盒饭。

‘这里的风真好。很舒服。’

追风者小声说。

她张开双臂拥抱着风，头发飘动着。

‘先坐吧。’

‘嗯。’

追风者听峰雪一说，就端坐在塑料布上。

我们把租借的两张塑料布都铺开，四个人都随意地坐下。

‘这里真是舒服啊。’

“嗯。一只虫子都没有。应该是定期地打了农药。”

‘你不是故意说这话的吧？’

“故意什么？”

‘……别说啦，你们三个人也擦擦手。’

我用毛巾擦手的时候，惠打开了篮子。

‘哦哦！’

‘哇！’

“嚯！”

惠从篮子里面拿出来的，是用银纸包成的小包。

她打开了第一个，出现的是三明治。

纸盘子上满是协调的颜色。

“看来眼睛真的能品尝美味啊。”

‘那指的是日本食物。’

“没事。原理是一样的。

人类并不是只用舌头吃饭。食欲这种东西，随心情而变，当时的精神状态会对味道产生很大的影响。”

‘既然明白，就别在饭前提农药的事。’

“……原来如此。我以后会考虑的。”

总之，色彩也是重要的因素之一。

烤面包的焦茶色映在白盘子上，这么看去，各种颜色混在一起，仿佛在阳光下闪耀般美丽。

“是房东小姐做的吗？”

‘是我做的！虽然……她帮忙了……’

“就是说，全体的构想是房东小姐提出的吧。”

‘做的人是我啊……’

“做菜的时候，大厨师是不动手的，只是监督。但是菜肴算是大厨师做的。”

‘……是不是该揍哥哥一顿了。’

我阐述了自己的理解，惠说出了吓人的话。

‘饭前不能吵架啊。’

追风者说了句公道话。

‘快吃吧，惠。’

‘好的好的。我倒点儿饮料，稍等。’

惠从篮子里变魔术般拿出了一瓶红酒。

‘哦！这真是太棒啦。’

酒倒在了纸杯里，峰雪很自然地接了过来。

“现在，应该还是白天吧。”

‘别说那么死板的话，这是供品，是供品。’

‘在英国那边这和水一样。’

‘我也要喝！’

‘好的，来。’

“嗯，这样挺好。”

这应该不到急性中毒的程度，也不会有慢性中毒那么频繁。

偶尔喝一次挺好。

……

‘那么，干杯！’

‘“干杯！”’

我们空腹喝了红酒。

并不太甜。十足的香味从我的鼻子里渗了出来。

“真好喝啊。再来一杯。”

‘这么快？’

“不是说干杯吗？”

喝干一杯就叫干杯嘛。

我一口气把纸杯里的红酒喝光了。

‘哦，克绮，真是个男人啊。我也再来一杯。’

‘好吧好吧……’

惠有些无奈地给我和峰雪倒上。

‘太好吃啦！’

追风者咬着三明治。

“这是大家的份量，别一个人都吃了。”

‘知道了啦。’

这回答让人不是太明白她到底明白了没有。

我也拿了一块三明治。

熏鲑风味。

柠檬和刺山柑的香味。

“嗯，这真是……”

‘怎么样？’

“这确实是惠做的。”

‘能，能吃出来？’

“嗯。首先是这个切平面，稍微有点松了。用菜刀切的时候没切得太好。如果是房东小姐切的，即使过了这么久，也还会保持一个很好的平面。”

‘……’

“还有，鲑鱼流出的汁，让整个面包变得软了。结果，烤面包失去了一些脆脆的口感。另外这个黄油……”

‘挑毛病的人不吃也行啊！’

惠拿走了我的三明治。

“不讲理啊。问我评价，我只是回答而已。”

‘问味道如何的时候，只要回答好吃就行了。’

峰雪有些无奈地说。

“但是，那就没有评价的意义了啊？”

‘惠，这个真好吃。叫什么？’

‘啊，那个是鳄梨三明治。’

‘叫鳄梨啊。真有味真好吃。’

‘明白了吧？这么说就行了。’

峰雪小声说。

“虽然不能认同，但是理解了。”

‘那边两个，说什么呢？’

‘呃啊。’

“嗯，惠。这个三明治真好吃。”

惠用疑惑的眼光看着我。

‘哥哥，不用勉强说客气话。’

“不是，我没想说客气话。”

‘刚才挑了那么多毛病。’

“那不是挑毛病。”

‘那是什么？’

“就像刚才我说的，这无疑是惠做的三明治。还有这黄油。”

‘怎，怎么了？’

“决定三明治全体味道的，就是这黄油。间接加热了的黄油，加入些芥末会改变味道。如果是房东小姐，这里会加入些微量的胡椒粉，但是惠没有这么做。”

‘那、真、是、抱歉啦！’

杀气从惠身上放射出来。

峰雪的表情僵硬了。

追风者完全置身事外地咬着三明治。

“大厨师是监督基本菜肴和汤的味道的。所以是菜肴的代表和责任人。但是作为这个三明治基础的黄油，无疑是惠做出的惠自己的味道。”

‘……哎？’

“所以，这个不是房东小姐做的，而是惠的。我想说的就是这个。”

惠一直眨眼。

‘说话真绕圈子，你这家伙。’

峰雪嘟囔着。

“我是从逻辑上进行说明。”

惠在我面前做了深呼吸。

‘那，哥哥，我的三明治，好吃吗？’

“嗯，很好吃。我刚才不是说过了吗？”

‘为什么最开始不这么说？’

“嗯。因为一开始以为是房东小姐做的，很对不起惠。所以想要谢罪来着。”

‘……没有谢罪呢吧。’

“确实。刚才说了失礼的话，对不起。”

‘嗯，没事。原谅哥哥了。’

我接过了惠手里的三明治。

黄瓜和火腿的三明治。

这是基本中的基本，但也因此酿出了味道。

“嗯。好吃。”

‘太好啦。’

芥末黄油和火腿很配，黄瓜的口感也很不错。

用盐仔细地取出了水分，让黄瓜变得不是很软，咬一口脆脆的，留下了清爽的味道。

“这黄瓜真不错啊。”

峰雪用手捂住了脸。

‘就这样吧……’

惠叹了口气。

……

装了满满一篮子的三明治，一会儿就吃完了。

‘喝酒吗？还有一些，谁喝？’

‘我，我要～’

峰雪的脸上已经很红了。

而且他的句尾稍微有些奇怪了。

‘峰雪……还是别……’

‘那给我吧。’

少女没什么变化。

惠倒上了酒，她慢慢喝着。

“红酒和篮子，让人想起小红帽。”

我说出了感想。

而且这里还有狼。

‘我是小红帽吗？’

‘那……我就是猎人啦。’

峰雪举起想象中的猎枪开了一枪。

‘狼就是你了。’

峰雪这么一说，全员都点头赞同。

嗯。和我想出的演员表有些不一样。

‘哎－那我是老奶奶？’

追风者好像很惊讶。

看来她也知道小红帽的童话。

“这个先不管，我是狼吗？”

‘那当然啦。你这家伙，弄哭了多少女人啊。’

‘哎，真的吗？’

惠好像很高兴地看着峰雪。

‘哎－克绮真厉害啊。’

“好像有些误会……”

‘这家伙小白脸啊。凑过来又被甩了的女人不计其数啊。’

“我没有交往的经验，也没有甩别人的经验。”

‘……我大概明白了。’

惠叹了口气。

‘不经意地说了让别人期待的话，然后又不经意地说了很残忍的话。’

‘对就是这样！’

峰雪双手抱在胸前，点着头。

“我重复一边，我不记得做过这种事。”

‘你这种情况，不记得才是过分呢！你这个罪人！’

峰雪敲了我的脑袋。

看来他醉的很厉害。

‘真是辛苦啊。’

惠好像很理解似的点点头。

“很辛苦吗？”

看来在我没发现的地方发生了不和，然后又在我没发现的时候被修正了。

这种事情好像不只是发生在峰雪身上。不过能修正就是好事。

‘不过。在她们被甩了之后去打个招呼，应该是好机会……啊哇哇……’

惠和少女瞪着峰雪，于是峰雪住嘴了。

“但是我也没见过你有女朋友啊。”

‘大家都没有眼光……’

峰雪喝醉了说瞎话吗。

“不用担心。如果继承寺庙，就不用担心找对象的事。”

‘不是说这个啦，我更想要些只有现在才能有的酸甜的经历啊……

不对，不是说这话的时候。’

峰雪眼睛发直，自己中止了话题站了起来。

‘真是打扰你们约会啦。那接下来好好加油啦两个人。’

“加油干什么？”

‘加油伺候小惠。’

“我知道了。”

‘那我也走啦。惠，午饭真好吃。谢谢啦。’

追风者说完就离开了。

“多少有些意外。”

我看着那二人离开，低声说。

‘什么事？’

“我以为，对于和那两个人接触，惠会持否定态度。但是却一起吃了午饭。”

‘虽然跟哥哥单独在一起比较好，但是……’

“但是什么？”

‘盒饭做多了，觉得这样正好。’

“做多了的话就这么放着也行。等晚饭的时候再吃也行。”

‘不行啦。约会的盒饭怎么能晚饭的时候吃呢。’

是这样吗。

“接下来呢？有没有想玩的？”

‘嗯－－……’

惠拿着篮子烦恼着。

“说起来，这个篮子刚才给他们就好了。”

‘哎？’

“追风者。反正要回公寓，给她就好了。”

‘……’

“不过，要是这么做和约会不相称的话，那就算了。只是如果想让她拿回去也可以。”

‘是啊。刚才忘记啦～’

惠说。

“是吗。忘记了啊。”

‘别重复我的话啊。那接下来坐个什么？’

“嗯……饭后希望别坐太刺激的。”

‘是啊……’

惠摸摸肚子。

‘那……嗯，叫什么来着。Merrygo'round。’

“Merry-go-round。旋转木马。”

‘嗯。坐旋转木马吧。’

“好的。”

……

如果说很意外，大概有些失礼。不过这个旋转木马，大得让我有些吃惊。

‘不太普通……哈。’

惠说。

只是规模大。各种颜色的木马，已经有些掉漆，能看见里面的木头。

因为客人少，旋转也停止了，更促进了这种沉寂的氛围。

鲜艳的原色有些褪色了。虽说日本人就喜欢这种淡薄的感觉吧。

‘要坐吗？’

‘嗯！’

职员大声问，惠回答了。

旋转木马逐渐转了起来，我们跑了过去。

仔细看看，我发现除了马以外还有很多别的东西。

独角兽，天马，各种神话上的生物，还有出处不明的东西。

鹫的脑袋，狮子的身体，是狮鹫。

身体是马的，就是马鹫了。尾巴是蛇的是奇美拉。

长着蝙蝠翅膀的人型，大概是恶魔，或者是石像鬼。

我对这个一面平的石像鬼有些兴趣。

“惠坐哪个？”

‘那个挺好。’

惠指的是个翅膀很大的白鸟。

‘哥哥，一起骑吧。’

“好的。”

大概是家庭用的。白鸟巨大的后背，还有很大的空间。

我先上去，然后向惠伸出手。

我们放松地坐在了位子上，听音乐流淌着。

……

‘稍微有些冷呢。’

惠小声说。

“喝酒之后啊。身体的热量发散了就会觉得冷。而且风也有些大了。”

‘靠近些，行吗？’

惠说着，把身体靠了过来。

“等等。”

‘哎？’

我解开了制服的领带。

虽说是领带，但其实是毛线的，上下学天冷的时候，其实是当围巾用。

我把领带系在了惠的脖子上。

“这样应该能暖和些。”

‘……谢谢。’

惠靠着我，很长时间没作声。

‘哥哥，是个好人。’

“是吗。”

‘哥哥，说是好人，其实有不太好的意思。知道吗？’

“不明白。而且这不是矛盾的吗？”

‘就是八面玲珑的意思。’

“八面，就是从哪个方面看来，都没有缺点的意思吧。”

‘这是讽刺啦。跟谁都一样的好，会修缮自己。’

“我没有修缮过自己的外在。如果我能做到的话，就不会想现在这样费劲了。”

‘这我知道……’

“哪里不清楚？”

‘比如说，哥哥。如果有人冷的话，不管是谁都会把围巾借给他吧。’

“嗯，能借的话就借吧。”

‘拿到的那一方很高兴。’

“那最好了。”

‘高兴，是因为觉得自己被特别对待了。’

“这是恋爱感情吗？”

‘也有这种情况。总之，就会想，啊，这个人对我很特别啊。’

“为什么？我只是把围巾借出去啊。”

‘是人都会这么想啊！’

“是吗。”

‘所以，知道自己并不特别之后，就会觉得被背叛了。’

“真是单方面的啊。”

‘虽然确实如此吧。’

惠笑了。

‘自己喜欢的人对自己温柔的话，就会觉得，对方也喜欢自己吧。’

“原来如此。这可以理解。啊等等。”

‘什么？’

“如果这样的话，我被误会，就是说喜欢我的人很多？”

‘是啊。哥哥很招人喜欢啊。从很久以前就是。’

“是吗……”

‘怎么一脸糟了的表情？’

“没什么。有些意外。”

‘既然明白了，以后注意啊。’

“嗯。以后对别人友善的时候，一定要明确指出，这里面没有个人的感情。”

‘抱歉。还是把刚才的话忘了吧。’

音乐逐渐变小了。

什么地方发出了蒸汽的声音，白鸟逐渐降低了速度。

“对了。惠算是别人吗？”

‘哎？’

“我平时，可以对惠温柔些吗？如果不行的话……呃……会很伤心。”

‘啊啊受不了啦！’

惠生气了。为什么呢。

‘当然行啦，哥哥！’

惠说着，抱住了我的脖子。

……

我们从旋转木马上下来，又坐了一些其他的游乐设施。

天有些阴了，风吹得身上有些凉，天气有些湿润。

‘好像要下雨了。’

“下雨之前回去吗？”

‘嗯。大都玩过了。’

“那走吧。”

……

我们从电车上下来，外面像是关了灯一般的黑。

因为还没有到晚上，街灯和霓虹灯都没开。

所以天黑。

‘今天天气好厉害啊。’

“嗯。”

远方，低沉地响着雷鸣。

‘晚饭呢？’

“已经订了晚饭……比起在这里消磨时间，不如先回一趟公寓。不然把订餐取消也行。”

我这么说着，大粒的雨点打在了我的额头上。

沥青路上，硬币大小的水迹，一个个浮现出来。

总之先在便利店买把伞吧。

我是黑伞。惠是女性用的红伞。

我们从便利店出来，外面已经漆黑了，天上下着倾盆大雨。

‘……即使打着伞，也会弄湿啊。’

“雷阵雨啊。怎么办？回去吗？还是等雨停？”

‘回去吧。回家后洗个澡就行了。’

“是啊。那就这样吧。”

我打起伞。

因为横向的风刮得很厉害，伞没起什么作用。

只是比没有稍强些。

‘哥哥，看谁先跑回家吧。’

惠说着，跑了起来。

嗯，反正会弄湿，这样也好。

我跟在惠身后，也跑了出去。

整个小城笼罩在雨幕中，染上了一片灰色。雨幕对面，有一把红伞在摇动着。

我看着，突然感到了不安。

为什么呢。

我赶紧向前跑去。

如果不赶紧追上惠的话。

我感到，发生了什么无法挽回的事。

没有理由。

连妄想都不算，只是无形的不安。

为什么？

雨天有雨天特有的危险。

比如交通事故。

我想象着惠被打滑的车撞到的样子。

不对，不是这样。

和我现在感觉到的不安不一样。

那是什么？

总之要马上追上去。

我穿过了急着回家的人群，在容易打滑的路上跑着。

伞在摇。红伞。

我终于注意到了。

味道。这雨的味道。

雨的味道。台风的味道。

湿润沥青的味道。

不只如此。

里面混杂着……污水池的，腐水的味道。

“惠！”

我全力喊着。

这雨不是自然的雨。

那么－－惠有危险。

这是我的直觉。

雨声屏蔽了一切。其中仿佛响彻着青蛙般低沉的叫声。

我跑着。制服吸水了，身体很沉。

鞋在打滑，脚下站不稳。

即使如此还是要跑。

不可思议的是，我没觉得自己危险。

如果鱼人的目标是我，那么我靠近惠的话，会让惠更加危险。

冷静的声音这么说着，但我不听。

快。

早一秒也好。

如果不赶快追上惠。

－－危险。

雨越下越大，与其说是水滴，不如说是水流了。

我仅仅是抬起头看前方，水就流了满面遮住了我的视线。

我一边用手抹着脸，一边跑着。

我和一把黑伞擦肩而过。

前面就是红伞。

伞拐过了街角。

还差一点。

还差一点。

我也拐过了街角。

这样就追上了。

这样就……

没有尖叫。

即使有，也会被雨声淹没。

我拐过了街角，前面已经没有惠的身影了。

路中间有个下水道入口。

旁边红伞倒在地上。

我捡起了红伞，手颤抖着。

我倒掉了里面的积水，伞一点事都没有。

把手没有扭曲。

只能说明，它的主人松开了手。

－－伞大概是扔在地上的。

我的妄想膨胀起来。

－－这么大的雨里。有伞反而碍事。

－－所以，扔了。

这不可能。伞要是碍事的话，就折起来拿着了。

这么开着扔在路中间是不可能的。

－－那么，不是那把伞。

扔伞的，是其他没教养的人。

即使不捡起来也知道是和惠的伞一样。反正是便利店的量产品。

同一场雨，在同样的便利店买了同样的伞，概率是很低的。

我晃了晃红伞。

突然，突然天晴了。

一直下个不停的大雨瞬间停了。

雷阵雨停了。

云层之中，露出了血红的落日。

四处是水洼，血一般的光线中，我拿着伞站着。

－－那边的街角。惠在等我。

她全身湿了，喘着气。

然后对我说。

‘赛跑，我赢啦。’

妄想。

没有意义的妄想。

我清楚。因为。

又大又沉的井盖旁边。露出了一块布。

紫色的。

那是我卷在惠脖子上的围巾。

我呆住的时间，应该只有一两秒。

‘克绮！’

我听到后背尖锐的一声，这令我浑身一颤。

我控制住了空荡荡胸口中狂躁的不安，转过了身。

“怎么？”

追风者。

她全身湿透了，让人不禁怀疑她到底做了什么。

雨确实很大……但即使没有伞，也不至于湿到这个地步。

而且，如果是她的速度。

从车站到这里，用不了多长时间。

她的衣服吸满了水，胀得很大。

她美丽的头发，也贴在了身上。

‘没事……真是太好了。’

“不是我。惠……”

我一说，少女的表情就沉了下来。

‘我知道了。稍微让开一点。’

我听她的话让开了，少女浑身抖着。

这不是人类那种颤抖，而像是被泼了水的狗那样。

她迅速猛烈地抖着，弄得左右的墙壁上全是水。

‘呼。’

少女抖光了水汽，小声说。

‘惠怎么了？’

我没说话，指了指井盖和夹住的围巾。

‘那个不是克绮的吗？’

“我给惠了。”

‘原来如此……’

少女想了一会儿。

“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

‘惠，现在还没事。克绮，先平静下来。’

少女把我的手放在她肩膀上。我做了深呼吸。

‘手，很疼吧。’

我刚发觉。

紧握的右拳中，滴出了血。

‘给我。’

少女握着我的手。

她用温柔的手指，把我僵硬的拳头，一根指头一根指头地掰开。

少女舔着我指尖上的血。

“说明一下。”

惠没事。

不对。现在还没事。

‘是海神住民吧。’

“那些鱼人吗？”

‘嗯。它们突然做出了结界，我就赶过来了，结果还是没来得及。对不起。’

“不……”

我无法生少女的气。

“我，忘记了。”

我被非人的怪物盯着呢。

鱼人们，还活着。

我，想忘记来着。

反正光想也解决不了问题。

干脆就当作没有吧。

我陷入了非逻辑的思考。

不，这已经不重要了。

现在重要的就是惠。

“怎么知道惠没事的？”

‘没有争斗的痕迹。没有血的气味，伞没有坏。’

少女用一只手轻松地拿起了井盖。

‘给。’

我拧了拧围巾，绕在脖子上。

我按照学校的规定，把围巾系起来。

我做着这重复了不知多少遍的动作，逐渐平静了下来。

“那……怎么知道现在还没事的？”

‘嗯。海神住民……应该是搞错了。’

“搞错了？”

‘本来以为是克绮的，就给掳走了。’

我脑子里沸腾了。

愤怒像开水般涌了上来。

“以为是我？”

‘我一开始也很惊讶，克绮和惠，气味特别相似。所以，海神住民应该也……’

“然后……会怎么样？”

‘发现搞错了，应该不会下手的。’

“应该？你说应该？”

我伸出了右臂。

我的右手抓住了少女的喉咙。

我的指甲陷入了她的皮肤，马上就要掐断她的喉咙。

我意识到自己过分了，控制住了自己。

‘冷静下来，克绮。’

少女没有要生气的样子，她轻声颂唱着。

温暖的风，从她双手之间吹来，抚摸着我的脸。

‘别动。’

“……”

‘湿的这么透，是想不出好主意的。’

“……啊啊。抱歉。”

我任由少女用手梳着我的头发，我尽量地调整着呼吸。

‘好了，结束了。’

我感到头发变轻了，蓬松着，很舒服。

“那么，我们该再见了。”

我看着地面上开着的大洞。

我不清楚下水道的构造，但既然鱼人的目标是我，应该很快就会来抓我。

‘我也去。’

“这是我和鱼人的问题。没有把你也卷进来的理由。”

‘有理由的！’

“因为需要我的魔力吗？”

‘不是。

惠对我有赐饭之恩。’

“啊？”

我下意识地睁圆了双眼。

‘给我饭吃，和救我性命是一样的。所以我要去救惠。这和克绮没关系。’

是吗。我那次也一样。

这个少女，因为一碗饭……不对。

为了七碗拉面和其他饭菜，发誓要救我的命。

‘克绮还是回到公寓好。呆在公寓的话，我也能安心。’

少女看着我的表情，露出了微笑。

‘不过，反正还是要来吧。’

“嗯。当然要去了。”

‘那就跟着来吧。但是，条件是绝对不能离开我的身边。’

“我知道了。”

……

一直伸向地底的梯子。我觉得仿佛会永远这么下去一般。

不可思议的是，我越把精力集中在湿滑的梯子上，脑子里就越浮现各种想法。

“我有件事想问……”

‘什么事？’

“那阵雨，是怎么回事？”

‘那是结界。为了不让碍事的人进来。结果费了我好大力气啊。’

“不是这个……至今发生的连续杀人事件，一次都没下雨。为什么这次突然费这么大的劲？”

‘至今为止的那些才奇怪啊。’

“怎么回事？”

‘非人的住民，不能引人注意。这是规矩。所以狩猎，要在夜里进行，白天的话就要做出隐人耳目的结界。’

“……从我看来，它们的活动倒是很明目张胆啊。”

‘是啊。真奇怪啊。’

少女的声音，混杂着一些忧郁。

“那个规矩，有根据吗？”

‘没有理由什么的。’

少女在我下方说着。

‘如果不遵守，就会灭亡。’

“……灭亡？”

‘是啊。’

少女从梯子上跳了下去。

看来是到底了。

“好黑啊。”

我抬头一看，下水道的出口看起来已经很小了。

晚霞颜色的圆洞，只有拳头大小。

我们呆的地方，是水路旁边‘岸’一样的落脚处。

因为刚才的雨，水路已经涨水了，发出轰轰的声音奔流着。

少女应该没问题，但如果我掉进去，应该一瞬间就会溺水。

‘啊，克绮应该看不清吧。’

我只能看见这么多，易滑的落脚处有多大，哪里开始就是水路了，我都看不清。

如果这么下去，我连走路都困难。

“嗯。没有灯光吗？”

‘别动。低下头。’

少女的话，不像平时那么有力，所以我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苍白的光。

黑暗深处，无声地飞来的鬼火。

鬼火在少女眼前啪的一声弹开了。

不对。是少女弹开的。

水滴溅到了我脸上。

黑暗中闪耀的钢色之刃。

头上出口处照进来的微弱光线，在少女的指甲上闪烁着。

‘我，是追风者。’

少女的声音回响在地下水路之中。

‘母亲，是云间的舞女。

母亲的母亲，是单臂的杀雷者。

这位，是九门克绮。

人类中的朋友。

水神住民啊，请让开一条路。

让我们顺利前行。’

没有回答。

只是在黑暗深处，又亮起了鬼火。

一个，两个，三个……

我的眼睛有些习惯了吧。

在无数鬼火下面，我稍微能看见一些了。

成群的鱼人。数十个！

‘哦－－－－！’

少女咆哮着。

鬼火一齐消失了。

然后。

眼前的河流突然分开，无数的鱼人闪到空中。

“啊……”

我的思考已经跟不上情况了。

鱼人们要把我们压扁似的，从空中扑了过来。

－－鱼人们。

追风者用全身的动作把鱼人们弹了回去。

拳头。手肘。膝盖。

她的动作每次在鱼人身上炸裂开来。

鱼人都会带着笛子般的声音被击飞。

－－落到水中。

擦过同伴们的身体。

不对。

有时是撞上。

从水里飞来尖锐的水流。

水鞭像蛇一样蜿蜒着攻击少女的要害，但被少女一个不剩地挠碎了。

－－然后又落入水中。

我终于完成了思考。

鱼人们潜入了水里，从水底瞬间过来，然后出现在了我的面前。

然后。现在。

向这边杀来的一群鱼人，被少女一个人抵挡住了。

鱼人尾鳍强力的一击。

两脚的触手。

数十条水鞭。

少女以超越人类想象的速度防御住，抵挡住，并将其击落了。

少女的一击带有风的力量，打在鱼人身上，鱼人便会被击飞。

很轻易的。非常轻易的。

少女和这群鱼人对峙着。

比风还快的一瞬间，我发现她表情变化了一下。

我看到了痛苦的表情，这是为什么呢。

“没事吧？”

人类大脑的认知，对于他人表情和感情的把握，是特别强化了的。

即使是没有心脏的我，也是一样的。

我发觉了之后，便一直注意着少女的表情，再也挪不开视线了。

她紧咬着牙关，仿佛在抵御着呕吐感。

少女看着前方。

风咆哮着。但没有造成伤害。

鱼人的巨大身体被吹飞之后，马上又站起来，向这边冲来。

也就是说，少女只是单纯地防御着。

一步也不后退，承受着敌人的攻击，但又不加以伤害……

‘克绮，捂住耳朵。’

少女小声说。

我捂住双耳的瞬间。

少女的右手化为了利刃。

少女的右手发出着声音，周围气压减小了。那里吞食着空气。集聚着。

随着一声风响，她收回的右手中装填了风弹。

压聚了的风缠在她的右手上，化为了能贯穿一切的长枪。

‘……对不起。’

能听见这轻声一句的，大概只有我吧。

她张开的右手带着咆哮向前击去，化为了螺旋的飓风。

鱼人被击中后，脚浮向了空中。

风枪贯穿了鱼人的胸口，击飞了鱼人的身体。

鱼人的肉体水平旋转着，缠上了身后的鱼人，一直撞上了对岸。风还在不停地搅动着。

尖锐的风螺旋着穿过了数个鱼人。

开了个风洞的肉块，落在了水泥地上，发出了令人不快的声音。

‘退下！’

尖声的叱咤。但却没有意义。

鱼人们停下了，不是因为恐怖和悲伤，只是单纯地惊讶和警戒而已吧。

鱼人们看到少女停手了，便再次扑了过来。

少女背对着我，保护着我。我现在看不见她的表情。

但是，她纤细的肩膀，正在不断颤抖着。

这时。我理解了。

少女苦闷的原因。

那是悲伤。

对于轻易夺去生命的悲伤。

横吹的风，化为利刃向鱼人袭去。

将扑来的鱼人切成了两段。

流出的内脏，喷出的血潮，都被风挡住了，徒然地落入了水中。

但是鱼人还是没有停下。

少女‘嗒’地踏了一下地面。

她抬起了头，面对着鱼人们。

‘这是突破之风。

这是粉碎之风。

这是击溃之风。

这是崩坏之风。

这是吞食之风。’

少女一边唱着颂词，一边一一张开了手指。

‘这是病患之风。

这是迷茫之风。

这是蛊惑之风。

这是伤痛之风。

这是诅咒之风。’

双手各有五指，合起来就附上了十种风。

她的手臂像是舞蹈般挥动着。

她的指尖像是唱着歌谣般，露出了昏暗的光。

十种光，在少女前方，编织出了绝对不可侵入的屏障。

‘别过来。过来就会死。’

少女喊着，像是在哀求。

没人愿意听。

前方的鱼人，扭动着身躯。

十色的阵。

风阵击飞了鳞片，斩断了血肉，削碎了骨头。

粉碎的肉体冒出了火焰。

然后化为了烟，随风而散。

湿润的风声，就像是野兽在咂舌头。

吃掉了头吃掉了肩吃掉了手臂。

吃掉了身体吃掉了脚吃掉了鳍。

一瞬间，鱼人就消失在了空中。

但它们还是没有停下。

鱼人的数量已经减少很多了，但即使如此，它们还是像被催眠了一般，继续着死亡的行进。

‘呜！’

少女的喉咙中，发出了悲痛的声音。

少女的力量，凌驾在鱼人之上。

如果杀的话。

如果只是杀的话。

少女能够瞬间将它们全部屠杀干净。

为了避免这种情况，为了避免无益的杀戮。

为了扑灭对面鱼人的斗志。

一只一只地。故意地残忍地杀给它们看。

少女纤细的后背颤抖着。我连将手搭在上面都做不到。

我只能默默地看着。

数十只鱼人只剩数只的时候。

突然出现了结尾。

完全没有前兆，水面突然变成了刀山。

平滑的水面上，突然出现了尖锐的利柱。

剩下和鱼人和水面漂浮着的肉块，全都被串刺了。

我呆住了。发生了什么事。

我看着少女的侧脸，她也很吃惊。

这不是她的招数。

从水面伸到天花板的无数利柱。

那就像是，百舌鸟的诱饵一样被穿了起来。（编者按：百舌鸟又叫伯劳鸟，会把虫子钉在树枝上引其他鸟过来，然后将其吃掉。）

之后。

发出了嘎吱嘎吱的声音，无数的肉块爆炸了。

柱子产生了无数的枝杈。

纵横无尽地散布在空间中，那是微细的冰刃。

冰刃将被穿透的肉块切得粉碎。

最后发出的声音，是水声。

水柱和出现的时候一样无声地消失了。已经不会动了的肉块，落到水面的声音。

少女一言不发地摆好了架势。

有几个大上一圈的鱼人，矗立在我们前面。

它们后面还有一个巨大的影子，仿佛在守护着它们。

那个巨影大概应该叫做，人鱼吧。

我们至今为止遇到的鱼人都是除了直立以外跟人没什么相似的。但它却像是人类的女性。

她的下半身接近鱼，代替两只脚的是鳍。但是她纤细的腰和隆起的胸部，都和人一样。

她的双臂有着像人一样的关节和手指。

她手臂上抱着的……是人类的少女。

一动不动－－是惠。

瞬间，我的眼前变红了。

我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少女对我轻柔地说。

‘看。惠，还活着。’

这种距离，这么黑暗。我看不清。

但是少女应该清楚。

她的胸口有规律地上下起伏着。

应该怎么办。

惠是对方的人质。我不希望这么开战。

……但是，既然有了人质，为什么要让同族来战？

而且还用水柱来了结？

也许鱼人不是完全团结？

就像人类会有纷争一样，鱼人之间也有争斗吗？

我的思考空转着。

想不出道理的地方太多了。

“你怎么想？”

‘不知道。不过它们好像没有生气。’

人鱼一只手臂抱着惠，左手抬了起来。

下水道的水冒着泡，出现了一个大杯子形状的东西。

杯子慢慢地流向我们这边，停在了脚下。

……是船吗。

‘怎么办？’

“只能去吧。”

它们有人质这件事是不变的。

我们现在只能坐上去了。

‘这个，别放手。’

少女把挎包的带子递过来，我小心地抓住。

通过带子，轻柔的风覆盖了我全身。

少女一脚踏入了船。

脚下冒着泡。

鞋没有碰上船，而是稍微飘起来了一些。

我也踩上去了，一样的。

我们上去了之后，船就开始慢慢动了起来。

鱼人背朝我们。

它们像是带路一样，划着水在前面游着。

我们越离开入口处，周围就越黑了下来。

我的视野中已经全黑了。

睁眼和闭眼已经一样了，我周围全是混沌的颜色。

我们前行的途中，船拐了几次弯，还有上升和下降的感觉。

突然，空气的味道变了。

我刚刚习惯了的下水道恶臭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湿暖的风。

就好像是谁的呼气一样的风。

虽然并不一定是恶臭，但有些腥味。

“……这里是？”

‘克绮还是不看比较好。’

少女坚定地说。我感到挎包有些颤抖。

我相信了她的话。

之后，风又产生了变化。

腥味消失了。是清净的风。

我深深地吸着新鲜的风。

是水边的风的气息。不是海，是湖吧。

我慢慢睁开眼。

前面是白色的沙滩。

我眼前是一个巨大的地底湖，湖面泛着蓝色的波浪。

天上……顶棚稍微有些亮光，微弱地闪着，囊括着整个风景。

我们脚下的船，仿佛被水吸收了一般消失了。

我的双脚站在大地上，发出砂子的声音。

是响砂啊。

“地底湖。”

地底宽敞的空间。

很大。

大得看不见对岸，我只能看到模糊的微亮。

我不认为，这么大的空洞是自然形成的。

地底湖的中心，有个小岛，上面设立着一个看起来像是祭坛的东西。

‘幽宫啊。’

少女深深吸着清澈的风。

“幽宫？”

‘嗯，就像是家，或者基地。总之是海神住民平时呆的地方。’

“危险吗？”

‘虽说是有些危险……一般来说，住民们是不会让外人进到幽宫之内的。这里如果弄脏了，对它们更不利。’

“是信任我们了吗？”

‘至少已经尽了礼数了。’

少女看着湖面，表情有些困扰。

人鱼站在湖面上，把惠递给了一个鱼人。

鱼人渡过水面，把惠横放在岛上祭坛旁。我一直盯着。

鱼人把惠放下后，它们离开了足够的距离。

它们的意思大概是，不会突然把惠当作人质吧。

现在只能信任它们了。

人鱼朝这边走来。

不对，‘走’这个词并不正确。

应该说是滑行或者游泳。

人鱼留下背后的鱼人们，悠悠地接近我们的样子，像是女王一般，让我确信她就是一族之长。

单独走上沙滩的人鱼，照耀在顶棚的光辉之下，闪着金色的光芒。

虽然说人鱼跟人相似，但这么离近了看，她身体柔滑的流线，明显和人类不一样。

她高得需要我仰视。

她光滑的胴体，中间稍有些纤细，有着优美的曲线。

她的手臂比一般人的要长，上面有着长袖一般的鳍。

我向前走了一步，说。

“希望能把惠还给我。”

我握着被包的带子，带子没有摇晃。

人鱼的右手动了。

她的右手像是游动一般，划了个大弧，伸到了我面前。

她掌上托着珍珠。

一共三颗。

她的左手也用那种非人类的动作滑来，取走了一刻珍珠。

她用手指放入嘴里。

人鱼吃掉了自己的珍珠。

‘……大概是让我们也吃吧。’

“是吧。能感觉到什么吗？”

‘嗯……能感觉到力量，但是……’

我伸出手，拿过一颗珍珠。

我把珍珠拿到嘴边，人鱼点点头，仿佛在认可我的做法。

我做好思想准备，把珍珠放到了嘴里。

珍珠在我嘴里冒泡，碎了。

珍珠像碳酸一样化了，我咽了下去。

一开始没有反应。

之后。

我的胸口深处，能听见很低沉的波浪声。

水逐渐涌了出来。

珍珠，那个看起来是珍珠的东西，其实是带有魔力的水块。

水块在我的胸口中散开了，溢出了水来。

清澈的，冰冷的湖水，渗入了我的体内。

那水和我体内一般的水混和起来，搀入进去。

‘克绮？’

这个声音，驱散了波涛声。

渗入我身体的水，开始从身体溢出。

我感到全身都要喷出水来。

我的鼓膜被水覆盖，屏蔽了一切声音。

我的眼泪不停地流出来，我擦着眼睛。

然后我发现了。

我眼前有个女性。

我面前站着一个幼小的少女。

她穿着和服，是个很清秀的少女。她用手攥着衣摆对我打了招呼。

响彻在我耳边的波浪声，终于汇集成为了人的声音。

‘欢迎来此，九门。感谢汝的到来。’

“你是……谁？”

‘妾是海神住民的约束者。名字是－－’

名字这部分只能听见波浪声。

不是。声音还原成了波浪声。

我终于明白了。

刚才的珍珠，在我的体内成为了一种翻译机。

我体内扩散开的水，干涉了我的视觉和听觉，改变了少女的话语和外貌。

也就是说，眼前的这个少女，就是那个人鱼。

“我只是来要回惠。谢什么？”

‘啊，克绮。没事吗？’

追风者突然出现了，我对她点点头。

她也吃了珍珠了吧。

“既然你是海神住民的族长，我们……刚才还杀死了海神住民。”

‘克绮，那是……’

‘不要紧，由妾来说明吧。’

少女毅然地抬起了头。

‘它们都发狂了。发狂了才会去袭击人类的孩子。这是妾约束子民不力。再次感谢你们。’

“发狂了？”

‘没发狂的话，不会在白天袭击人类的。它们……除了杀死别无他法。’

我咬着嘴唇。

我不喜欢这种说法。

我认为，除了杀死别无他法这种想法是不对的。

但是，既然是我们杀死的，我们也没什么话可说。

“抓走惠……也是因为发狂吗？”

‘不是。那本是为了接汝至此。’

它们搞错人了啊。和追风者预想的一样。

这时我想到一件事。

“说是迎接，我觉得是绑架。”

‘昨天，妾派了使者去，但没有回来。所以才用了强硬的手段。’

“使者？”

我想了想。

“难道是，学校那个？”

少女点点头。

‘妾不太清楚人类小孩的事，但应该是吧。后来如何了？’

我做了深呼吸。

“最开始我觉得能沟通，但后来它突然袭击过来。结果……”

‘死了吗？’

“嗯。”

‘－－我们做了很抱歉的事啊。’

少女的表情没有变化。

‘虽然不知道是因为什么原因。在人类的土地上发狂，进行袭击，是我们失算的地方。’

“这不重要。既然搞错人了，就放了惠吧。”

一瞬间，少女的表情有些苦涩。

然后她说。

‘九门啊。对我们来说，汝之血肉十分必要。如果能将血肉授予我们，妾发誓将那个女人平安返还。’

“血肉？”

‘是的。汝的性命。’

少女的声音很沉重。

‘不行啊。’

轻柔的声音插了进来。

‘克绮的身体，我已经要了。’

少女走到了我的面前。

她的表情没变。

追风者露出了平时的亲切的表情，海神住民的族长，还是面无表情。

但是二人之间，已经有了决意。

寸步不让的决意。

作为中间的奖品，我感到有些不堪重负。

“总之……能说明一下吗？为什么这么执着于我的血肉？”

两个少女看着我，有些不太自然。

‘这个男人……什么都不知道吗？’

‘嗯……几乎。’

‘是吗。那么由妾来说吧。’

少女的表情没有变化。

大概表情是不会翻译的。

‘你们和我们这样非人的种族并不常来往，是不是？’

“是的。知道你们的存在，也是这一周里的事。”

‘那么，为什么我们要隐人耳目呢，有过这种疑问吗？’

我思考着。

然后我愕然了。

这种理由不存在。

它们像人，了解人，而且还有着比人更强大的力量，为什么要完全地从人的视线中隐藏起来？

规矩？

如果是没有意义的规矩，一定有人打破吧。

迫害？

以人的力量，杀死它们是很困难的。

看这次的连续杀人事件就明白了。

它们要是团结起来，应该能够维持一个比较强大的势力。

利益？

隐藏在不为人知的地方也许有什么好处。

如果是那样，例外者应该哪里都有。

“……为什么？”

‘很简单。我们暴露在人面前，就会死。’

表情，没有改变。

少女那张人偶般工整的脸，只有小巧的嘴唇在动。

“具体来说是怎么回事？我看着你，但你没死。”

‘接触人类，对我们来说就是毒。越多的人看见，越多的人知晓，毒就会越剧烈，越侵蚀我们的身体……然后我们就会死亡。所以我们海神住民……还有那边的草原住民，都住在远离人群的幽宫。’

“我明白了。那么我又为什么是必要的？”

追风者轻轻叹了口气。

‘人的数量，每年都在增长。’

“我知道。”

‘所以，毒也越来越猖獗。即使是作为幽宫的地方，也被人类污染了。越幼小的，对毒越没有抵抗。我们的孩子……全都非死即狂。’

“……”

我不知道说什么好。

我沉默着，然后想到了。

追风者。

她也是遭遇了眼前人鱼一样的悲剧才来到这里的吧。

“有两个疑问。”

‘说说看。’

“第一，是袭击地上的海神住民。刚才说了它们发狂了……”

‘是的。因为受了人类的毒。’

“为什么袭击人？”

我说了之后，发觉了一个矛盾。

“对了。那个神甫呢？”

‘神甫？’

“叫做暗夜住民吧？他在我的学校当教师。白天能够堂堂地走在人们中间，扮的和人一样。”

‘克绮。避免人类毒的方法，有两个。’

“是什么？”

‘一种，是远离人类，在人类不知道的地方生活。

另外一种……是吃人。’

“吃……人？”

我耳边响起了神甫的话。

－－对于我们来说，血红蛋白和生理食盐并不能作为食粮。有了人血，我们才能活下去。

‘是的。人的毒，只袭击非人的种族。所以吃了人的血肉，带上了人气，就可以一段时间避免中毒。’

我眯起了眼睛。

这叫做毒的东西还真奇妙。

像是一种免疫反应。

只袭击非人的种族，如此的力量。

世界的免疫反应。

“这太愚蠢了难以置信。”

我下意识地从嘴里冒出了话语。

“虽然是人，不过是动物的一种。人伤害环境，压迫其他种族，但也只是物理上的作用。只是看见就能伤害其他种族，这……”

这是人类才是世界中心的思想。

天上的星星，并不是绕着地球转。

人类不是万物的灵长。

那种狭隘的想法，人类不是花了很长时间才抛弃的吗？

‘理由不明。也许是神代造成的错误，这不是妾能明了的。’

少女的话语很沉重。

不管是什么理由，她确实因此而痛苦吧。

‘所以，染上人毒而发狂的子民，吃人是为了治愈痛苦。’

所以那些鱼人们才……

忘记隐蔽自身的存在……因为伤痛，开始袭击人类。

这很过分，很可悲。

我又提出想到的问题。

“追风者没事吗？这么长的时间呆在人群中。”

‘我没事。不过时间太长了的话就不行了。’

“是吗。我明白状况了。但是为什么需要我的力量？为了向人类复仇吗？”

我说出口之后，才发现自己搞错了。

不知道海神住民是什么状况，但至少追风者不是为了这个理由才接近我的。

‘复仇没有意义。如果我们灭亡的话，那也只是我们灭亡的问题。’

少女淡淡地说。

‘但是，如果有了汝的血肉，我们可能可以得救。’

“得救？”

‘我们的力量，是打开心中的门，从彼岸招入力量。这一点听说过吧？’

“嗯。”

‘汝打开门的力量，比我们所有人都强大。如果有了这种力量，就可以打开真正通往异界的门。没有人，没有污染的异境。’

我吸了口气。然后呼出。

‘但是，那需要汝全部的力量。连命都不剩下。’

“也就是说……我的死亡，能够拯救你们一族。”

‘正是。’

“追风者也是……一样的目的，我这么想对吗？”

‘抱歉一直没说，克绮。’

少女说着，对我道歉了。

“我……不想死。”

‘妾觉得死是可以的。

为了弟弟和妹妹。

为了女儿。

为了儿子。’

少女的话语没有迷茫，大概追风者也是一样的吧。

‘这么下去，不到春天我们就会灭亡了吧。’

这话对我来说是迎头痛击。

‘幼小者已经消失了，年轻的也消失了。只有接下来的卵支撑着我们。如果这次希望再破碎……我们肯定会化为吃人的恶鬼。’

换句话说，就是再开始连续杀人……由更强大的鱼人们发起。

‘抱歉……这种说法有些卑鄙。只要能有汝的力量……只要能拯救我们的孩子，即使刺穿我们的胸膛让我们死去都可以。’

少女无表情的脸上，露出了很小很小的微笑。

‘妾一直期望着。

传说中的龙神之乡。

治理洁净的海神住民的，是非人的龙的子民。

发出苍白光芒的月亮下面，在广阔的蓝色深海中，孩子们游泳的样子。

朝着海的彼方宽广的水平线那边，孩子们不停地向前游去。

海没有尽头，只是游得累了，就会回到母亲的怀抱中。’

少女看着我。

她即使化为了人形，眼睛还是不眨。

她那绝不移开的视线，穿透了我。

‘我知道这个请求很无礼。

……能为了我们而死去吗？’

“我……”

突然。我眼前的景色混乱了。

我眼前少女的身姿扭曲了，我的视野中冒出了气泡。

我耳中纤细的声音，还原为了一堆气泡。

我突然觉得呼吸变得困难，我按住胸口。

我感到全身被恶寒包住了。

“呕……”

我吐出了水。

溶入我体内的人鱼珍珠，突然产生了急剧的排斥反应。

我带着水声吐出了大量的水。

我的眼睛盯着其中混杂着的浅粉的血色。

从我的眼睛里，从我的鼻子中，从我的毛孔都滴出了水。

即使我吐出了所有的水，也赶不走身上的恶寒。

身体动不了。

麻痹覆盖着我的全身。还有摇晃着我湿润耳垂的重低音。

我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我站着，感觉全身被拧着。

－－这感觉。

记忆和记忆轻微地联系了起来。但是。

我的脑子被振动着。思考堵塞着。

逻辑被塞住了，无法导出答案。

我的视野振动着，固定在了眼前的存在上。

刚才那还是黑衣少女。

现在她现出了带着金色鳞片的人鱼的原型。

她那长长的非人身体十分均整，现在正在疯狂地颤抖着。

她看起来就像是上了岸的鱼。突然之间，我感觉这景色很丑陋。

我正为这想法后悔，这时咒缚解开了。

我全身紧张到了极限的肌肉瞬间解放开了。我就像是弹出的弹簧，飞到了空中。

世界翻转了。就在我马上要拍到地面上的时候。

我的后领被抓住，我好不容易双脚着地了。

‘克绮，没事吧？’

“嗯。”

这是我已经听习惯了的少女的声音，她好像有一些紧张。

我眼前站着人鱼。

她在白色沙滩上站直了身体，从很高的地方看下来。

表情中，当然还是看不出什么。

她那好像人偶脸上一样工整的眼睛，现在闪着青光。

冷得几近疯狂的光。

我们对视的瞬间。

我感到了紧张。

我转头看向惠所在的岛。

到那里……来得及吗？

打破紧张的，是我们背后的爆炸声。

墙上开了一个很大的突入口，冲进来很多我见过的绿色军服。

他们后背上是罐子，脸上戴着防毒面具一样的东西，这样子像是人形的虫子。

‘危险！’

少女像猫一样叼住了我的衣襟，把我拉倒在地面上。

爆音从我头上经过。

简直就像是恶梦一样。

乌黑发亮的火焰，在我眼前肆虐。

加热的空气飞上空中，撞上较低的天棚，引起了对流。

胶化汽油的火焰舞动着，像是狂乱的萤火一般，把空中染得通红。

这仿佛是透过玻璃看到的地狱一般。

工整地切出的三角形世界之外，都在着火。

在三角形顶点站着的是少女。

她单手颤抖着，切开了袭来的火焰。

‘汀’的一声，仿佛什么东西产生了裂痕。

至于其中的意义，我没弄明白。

‘能跑吗？’

少女的声音，听起来好像有些疲惫。是不是我的错觉呢。

我点点头。

“救救惠！”

‘唔，嗯。’

汗。

我站在沙滩上的双脚，滴出了无数的水珠。

现在沙滩上也被火焰覆盖着，连水面上都有火焰在四处乱窜。

我视野的边沿，能看见全身着火的鱼人，全身舞动着。

粘在它们身上的胶化汽油，即使它们潜入水下也不会立刻消失，还冒着泡侵蚀着它们的肉体。

大地‘咣’地猛的一摇。

我回过头。

湖上站着的人鱼。她身前涌起巨大的水柱。

我能看见湖底了。

天地颠倒了。空中变成了水。

巨大的水柱撞上顶棚，化为无数的长枪，朝大地降下。

长枪带着清脆的声音，穿透了沙滩。

长枪像雨一样降下，我们拉着手在其中奔跑着。

风包裹着我们，在外面暴虐的热风中，在外面充满的二氧化碳中，在降下的长枪中守护着我们。

我们到达了狭窄地底湖的墙壁旁，少女跳起来了。

她用一只手抱着我，蹬着墙壁。

两次。

三次。

我被左右甩了几次，终于我的脚碰上了大地。

我的膝盖弯了下来，我坐在了地上，后背靠着墙壁。

我急促地喘着气。

这里是。

地底湖的壁面。突出来的一块小平台。

‘克绮，没事吧？’

少女很担心地看着我。

“追风者也没事吗？”

我下意识地问着。

少女的脸上被汗浸湿了，她的前发都贴在了额头上。

当然，无论是谁都会满身是汗。

再加上周围的热气。

我自己也全身是汗。

但不止如此。

我有不好的预感。

所以。

‘稍微在这里歇一会儿吧。’

少女这么说的时候，我点头了。

我的眼皮底下，还是一样的地狱场景。

突刺的冰不屈服于火，侵蚀的火也不被冰所撼动。

只有雾气在不断产生。

火焰把雾气染成红色。

雾气中，跑过了一阵影子。

－－那是，巨人？

燃烧的沙滩，和我关于坠落直升机的记忆重合了。

稍大一轮的人影朝火雾的彼方跑去了。

这无疑是昨天从着火的直升机跳到房顶上的灰色巨人。

不断降下，削击着沙滩的长枪，突然改变了方向。

宛如雷电。

长枪朝着巨人一点降下了。

水枪贯穿了巨人，巨人仿佛刺猬一样。

我这么想着。

但是巨人站直了身，躯体颤抖着。

刺来的针，全都朝前方反弹回去。

枪回到了人鱼面前。

枪在人鱼面前还原了。

水刃碰到人鱼之前，都变回了柔软的水。

扑来的水幕盖住了人鱼。

人鱼指向天空。

再次飞来的群枪，还是没有碰到巨人。

它们在碰到灰色皮肤之前的瞬间，突然溶解了。

无害的雨清洗着巨人的脚下。

没有脸的巨人前进着。

这么看来，我能够判断，覆盖它全身的，是一种防护服。

那么，里面的会是人类吗。

那是不可能的。

防护服的表面没有伤痕，但刚才的长枪确实刺进了巨人的全身。

多么具有柔软性的防护服，只要有骨骼和内脏，就没有办法躲避那么多的长枪。刺入了防护服之中，或者被撞的粉碎，必居其一。

也就是说。

里面的不是人。

前进的巨人，到达了湖。

人鱼抖动着手臂。

这次飞来的不是长枪。

是巨大的水块。

带有很大表面张力，汽车那么大的水块，完整地朝巨人砸来。

巨人没有躲避。

它从正面迎了上去。

和长枪一样，巨大的水球碰到巨人的瞬间，就变回了普通的水，崩开了。

普通的水？

不对。

巨人想继续前进，但却发现做不到。

崩落的水，在巨人脚下冻住了。

“－－过冷却。”

‘什么啊？’

“液体性质之一。水本来会在冰点结冰，但是纯净的水慢慢降温，可以保持着液态达到冰点以下的温度。这样的水，只要受到了轻微的撞击，就会变为固态。也就是结冰。”

人鱼和鱼人们。一直投射着新的水球。

投来的无数的水，连在了一起。

横向的瀑布在空中飞舞着，我能看见彩虹。

过冷却水不断地拍在巨人身上，巨人浑身结上了霜。

逐渐地，霜把巨人全身封住了。

巨人挣扎着。

它的全身以异样的速度振动着。

覆盖它全身的霜，都被弹飞了。

水还是不听地射来。

巨大的水块逐渐地凝固住，成为新的封锁巨人的重石。

滔滔不绝的水和被击飞的冰。

这个过程，使周围的空气染成了白色。

但是苛烈对抗的发展方向很明显。

振动的巨人，无法前进。

所以。

弹飞的霜，逐渐地在周围累积起来。

降下的水吸收了周围的霜，逐渐变成了冰柱。

一瞬间，一个巨大的冰柱产生了，冰柱盖住了巨人的身影。

柱子中，巨人还在动。

冰柱上又浇上了更多的水。

几次猛烈的颤动之后，柱子也没有崩坏，终于振动停止了。

数十吨的冰，形成了一个白色的监狱，在湖岸耸立着。

人鱼们的行动停止了。

空中舞动着的水，变回了湖水，短时间变成了冰山。

但这时，军人们已经前进了。

他们将还有余热的火焰放射器的喷嘴插入了湖水中。

越来越浓的蒸汽中。

我看见湖水逐渐染成了黑色。

冰冷的蓝色湖水，一会儿工夫就全染成了黑色。

人鱼仰向天空。

跟随的鱼人，只剩几只了。

它们全都扭曲着身体嚎叫着。

从它们的眼睛滴落的深蓝色液体，不是眼泪，是血。

火焰在暴鸣，风在轰吼。

但这些声音也都被这响亮的，牛的呻吟声般的嚎叫压了下去。这简直是阿鼻地狱的嚎叫。

“是毒吗。”

我说着，这不用说。

追风者的风在守护着这里，战场的热量还没有到达这个平台。

但是。

“惠很危险。”

幸运的是，火焰和冰还没有波及惠所在的小岛。

但那只是时间的问题。

‘必须赶快……去救惠。’

少女像是说给自己听一般，小声说着。

少女喘着气，她的肩膀上下波动着。

“受伤了吗？”

‘没有，没有受伤。’

少女转过头，微笑了一下。

“可是……”

‘现在要先救惠是吧？’

“……嗯。”

我点点头。

少女吻了我的额头。

‘这是护身符。’

柔软的嘴唇的感觉。

这感觉带有微微的热量，而且被凉爽的微风包裹着。

‘那我去了。克绮在这里等着。’

追风者就说了这么多，便跳向了半空中。

洞窟中沉淀的风，被火焰烤着，发出了惨叫声。

即使是草原住民，想要抚慰这样发狂的风，也是很困难的。

但是她的名字，是追风者。

风号泣着，她从一个风眼飞向另一个风眼，轻松地落在大地上。

‘今天，对于死去来说，是个好日子。’

她颂唱着誓句。

她躲开了危险的火焰，火焰灼烧了她的肌肤。

护身的风，已经很少了。

风几乎全都用来保护克绮了。

剩下的，只能依靠这双脚。

‘一旦夜幕降临，便会觉得孤独。’

少女穿越狂舞的火焰，躲开横飞的冰枪，少女不停地跑着。

‘你的体温，令我不禁思念。’

火焰中开始混入了子弹。

侵略部队用光了喷射罐，改为用枪射击了。

少女潜入了齐射的范围，一缕秀发被掳走了。

血从她的太阳穴喷出来。

‘今天，我独自一人。’

‘这里黑暗。这里寒冷。这里悲凉。’

前方鱼人挡着路。

鱼人眼睛流出了蓝色的血，用触手胡乱攻击着。

鱼人触手比钢铁还锐利的一击，少女只差毫厘地躲开了。

‘这里，没有你的身影。’

触手缩回去的时候被少女抓住了，少女顺势踢向了鱼人。

少女本来就没想打倒鱼人。

她踏在了鱼人肩上的空隙间，继续向前跳去。

枪击打倒了鱼人，继而向其后的少女袭来。

少女蜷起身，把一切都交给了风。她的侧腹感到一阵灼热的疼痛。

少女深深吸了一口气，唱了起来。

‘但是。

因为夜色如此黑暗，才会思慕拂晓。’

她在水面上跑着。

剩下的所有风都缠在她的脚上，她在水上连续跳着，仿佛蹬在露出的岩石上一样。

水面撒上了点点红色的血迹。

她每一步前进，脚都会下沉，毒水渗入了靴子中。

‘因为天气如此寒冷，才会思慕朝阳。因为此刻如此悲凉，才会思慕你的身影。’

水面突然分开，其中出现了人鱼的巨大身体。

人鱼浑身的鳞片都因布满毒水而裂开，她本来像人一样的脸，现在也有些溶化了。

但是她盯着少女的眼睛还有着力量，她的眼中燃烧着蓝色的恨意。

狂意扇起了无限的怒气。

也许，人鱼是在怨恨她招入了破灭吧。

人鱼的眼睛仿佛在说，无论如何也没有让路的意思。

人鱼的背后，就是放置惠的岛。

迂回是不行的。

狂乱的人鱼，可能会袭击惠。

流弹和毒水可能会碰到惠。

那绝对不可以。

因为发过誓要救惠。

因为在克绮面前发过誓。

所以。

她一边吸入了带着油味的烟。

她的手从喷着血的侧腹放开。

少女把最后的力量集中在了双脚上。

‘祝愿你能够迎来每一个清晨。

祝愿你能够常有暖风吹拂。

祝愿你能够得到所爱的温暖。’

‘这里是如此的寒冷，这里找寻不到你的身影。

所以。这一定是一件好事。’

‘今天，对于死去来说，是个好日子。’

少女说着，露出了平时的微笑。

……

“等等！”

我喊出声来的时候已经晚了。

追风者已经跳起了身。

她在空中翻着身舞动着，轻松地落向了大地。

肯定有什么不对劲。

少女的动作，有些不协调。

特殊部队把喷嘴从水里拔出。他们把火焰喷射器放到了身后，换成了枪击。

少女和火力交叉的时候。

少女的身体摇晃了一下。

少女按着侧腹的手好像很痛苦，我下意识地想去帮她，朝前面踏出了一步……然后我打了个寒战。

这里是距离地面数十米的平台上。

墙面是垂直的，如果没有装备就想贸然下去，至少这对于我来说是做不到的。

我犹豫的时候，少女已经跑上了水面。

她通过了鱼人，还差一点就到达小岛了。

我这么想着的时候。

湖面分开了，出现了巨大的人鱼。

人鱼的上半身……和那时我看见的一样，像是人的样子。巨大的是她的身体。

人鱼胸部以下的巨体，就像是一条船。

水面的波浪让人想象到裂痕。

紧接着。

水面产生的长枪，钉入了少女的身体。

我……

（无论如何也要去救少女。）（听她的话老实呆在这里。）

（无论如何也要去救少女。）

少女被冻枪刺穿了，她的身影太小了。

她的手脚还在微微颤抖。

从她腹部喷出的鲜血都结冰了，像是盛开的红花。

她的手和脚都覆盖着一层白霜，结冰的部分，只有长枪是透明的。

－－不能不去救她。

我即使这么想，身体也动不了。

我咬紧牙关，趴在平台上。

－－这个行为不符合逻辑。

头脑中一个冰冷的声音说到。

－－第一，你无法从这里下去。

我咬紧了牙关，无视了这淡淡的声音。

我从平台上面吊下来，用脚找着壁面上能落脚的地方。

不行。

壁面是垂直的。

如果我放开手，就会掉下去。

但即使如此。

我还是放开了手，缓缓前进着。

－－你无法从这里下去。

我仅仅走了三步，就面临破局了。

我抓住坚硬岩石的手指已经到了极限，我伸出的脚找不到地方可踩。

我本想回到平台，但身体更加失去了平衡。

我的全身被一种很不舒服的浮游感包住了。

我头朝下栽了下去。

没有意义的思考开始加速。

这是为了让濒临死亡的人起死回生的作用，但对于我来说是没有用处的。

岩石的一个个纹理飞入我的视野。

如果这样下去，应该是头骨先撞上。

应该没有痛苦。

我在想这种事。

地面迎面而来，就在我要撞上地面的瞬间。

我被突然弹飞了。

我就像是撞上了厚厚的垫子，被抛向了空中。

这次是腹部着地，又在地面上弹了一下。

第三次着地，是脚。

膝盖吸收了冲击。

从死地生还的惊吓，令我呆住了。

我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这和我预料的不一样。现在才是需要高速思考的时候。

我落在了士兵们的中间。

士兵们露出了惊讶的表情，整齐地后退，然后一个个把枪口对准了我。

这种情况下，脚果然还是能动的。

我跑在洞窟的海岸上。

枪声。

但是子弹都改变了轨道。

我跑着，终于明白了。

是风。

少女的风在守护我。

她临走之前的吻。

那时风就留在了我的身旁了吧。

－－你无法从那里下去。

看吧，我下来了。

接下来该怎么办？

－－你什么都做不到。

冷静的声音还在继续。

即使下到了地上。

即使能弹开子弹。

现在的我，还能做到什么呢。

－－只能碍手碍脚。

这种事情。

不试试的话，是不知道结果的！

我从士兵们中间穿过，冲着湖跑去。

凉爽的风推着我的后背。

风遮断了战场的热气，把轻柔的空气送入我的喉咙。

“追－－”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

“风者！”

冰柱上的少女动了一下。

她纤细的手臂缓缓动着，她用双手握住了贯穿自己的冰柱。

她抬起了头。

她纤细的手臂，使上了力气。

透明的柱子产生了一丝浑浊……出现了裂缝。

浑浊达到了冰柱根部的时候。

柱子碎了。

红色的雪飘落下来。

冻住的血之花，碎裂了，像霞雾般降下。

‘克绮！’

少女跳到半空，只说了这么一句。

冰柱再次向少女袭来。

少女翻滚着躲开，并将其作为自己的踏台。

朝着湖岸。

朝着我这边。

两个。

三个。

柱子仿佛在互相追赶着，少女在其上奔跑。

‘克绮！’

少女到了湖岸，抱住了我。

她纤细的身体热得发红，她每一次呼吸时都会从胸部冒出鲜血。

但是。

追风者还活着。

我赶上了。

少女倒在了我的身上，我抱住她，我的视线移向湖水那边。

等待的人鱼。

跟随的鱼人。

我不觉得我们能赢。逻辑是这么说的。

你没有胜利的手段。

我不觉得会输。

没有逻辑。

只有信念。

惠。

追风者。

我要把她们从这里带回去。

少女的眼睛闭着。风的守护，还和我在一起。

我正要迈向湖水。

人鱼的形状变得不正常了。

她那像人一样优美的胸部。胸口上浮现出一条斜线。

以此为分隔线，她的上半身逐渐错开了。

我能看见圆形的横断面。

她的上半身逐渐错开。人鱼的上半身缓缓地滑落下来。

蓝色的血液随后喷向空中，落入了湖水。

“啊……”

被两断了。

人鱼的各种守护被瞬间突破，上体斜着落下。

被切断了。

沉入湖水的半身，短暂的一瞬间，在我的眼中和穿着丧服的少女重合了。

剩下的鱼人们，像被雷击中一般，回过了身。

它们跳着，像在水面上奔跑。集合在了女王周围之后，一起向着空中喷出了血液。

这次我看见了。

贯穿鱼人们的深红轨迹。

眨眼间屠光鱼人们的利刃的主人。

它出乎意料的小，有着人的外形。

深红的人影，仿佛能够溶入燃烧的火焰。它在水面上随波浮沉着。

还有气的鱼人，抬起了手。

从鱼人指尖发出的水枪，在人影面前‘啪’地碎落了。

人影挥了挥手臂。

手臂像鞭子一样伸了出去，长得惊人。

竖着三下，横着三下。

手臂动着。

抬起胳膊的鱼人，被切成了一个个骰子，碎了。

……是那个巨人。

这是我的直觉。

大概，厚重的身体是装甲的一部分，这个人影就是巨人的‘芯’。

红色的影子逐渐朝这边过来了。

它用那张和巨人一样的面具看着我。

它手臂一挥。

长长的手臂的前段，远远地超越了音速，化为了冲击波，从水面传递过来。

白色的波浪像蛇一样蜿蜒着，越过了岸边向我们袭来。

我怀里的少女动了。她朝着蛇伸出了双手。

‘啪’的一声。

随着雷击一般的声音，水蛇弹碎了。

水滴擦过我的脸颊，深深地摩擦着我脸上的肉。我的脸颊流出了血。

追风者的膝盖无力了，她倒了下去。

魔力用光了吗！

恐怖顺着我的脊椎奔驰着。

黑影在水面上滑行般地走着，我抱着少女后退着。

－－只能逃跑了。

但是朝哪里跑？

前面是黑影。

后面是拿着枪的士兵们。

还有惠。还没有把惠救出来。

枪声在我的耳边轰响。

至近的子弹被风的结界弹开了。

现在结界还能保持住……

我迷茫着，我停住了脚步的时候，周围开始塌陷了。

脑袋大的岩石落在我面前，发出了硬质的声音。

岩石不只一个。无数的岩石像下雨般落了下来。

‘幽宫要……消失了。’

我怀里的少女小声说着。

风挡开了岩石。

“惠！”

我朝着湖面迈去。

紧接着我就飞到了空中。

那是汽车大小的岩石块从我的头上落下。

结果把我连同风的结界一起击飞了。

我勉强站起来。

追风者还在我的怀里。

拳头大小的石头擦过我的脸。

风的结界也到了尽头。

落石的势头在增大。

现在，这个空洞本身在崩坏。

尘土扬起，覆盖住了我的视野。

我已经看不见惠在哪里了。

‘克绮，这边！’

追风者站了起来，抓住了我的手。

我握住她的手，跟着她跑了起来。

无数的土块击打着我的全身，我分不清方向地跑着。

我的脑海中浮现了惠的身影。

我最后朝湖面迈出步子的时候。

惠躺在岛上，她身边……有个什么东西。

那是个瘦小的人影。

我不知道跑到了哪里，怎么跑的。

我们脚下绊着，两个人互相支撑，在地狱般的崩落中不顾一切地跑着。

我似乎失去意识了。

我没有向上爬的记忆。

等我回过神来。

我已经在地面上了。

我恢复意识的同时，强烈的咳嗽感涌了上来。

我呕吐着，吐着血、砂和土，仿佛要把内脏都吐出来。

‘还行吗？’

我弯腰咳着，追风者对我说。

她明明……比我受伤要严重的多。

“我没事。我更担心你。”

‘太好啦……’

少女微笑着。

我感到稍微有些不对劲。

我想，啊，这样啊。

她平时戴的那个黑帽子不见了。

少女的脸被硝烟弄脏了，她的胸口还流着血。

虽然与现在的状况不相符，我还是觉得她那流水般的长发十分美丽。

我真的是这么想的。

这时我听到了异样的声音。

‘噼’的一声，仿佛什么东西产生了裂痕。

这是……发饰？

少女作为发饰的勾玉，失去了清澈的色泽，纵横交错地产生了黑色的裂痕。

异音持续着，最后随着一声清澈的声音，发饰碎成了粉末。

秀发一下飞舞开来。

同时，少女倒在了我的怀里。

……

我怀中抱住的少女，像是羽毛一般轻柔。

与其说是轻，不如说是没有存在感。

就好像是，有什么重要的东西从里面流出来了。

流光之后，一个至脆的，空空的容器。

即使我稍微用力抱紧，她都会碎裂开一般。

别这么想。

－－空壳。虚弱。来不及了。死。

我越这么想，阴暗的妄想就越涌现出来。

不过。

现在不能这么想。

现在该想的，是如何救她。

我试着背起她之后发现了。觉得她轻，并不是错觉。

真的像是背着一个气囊。

冷静的声音在说。

不幸中的万幸。

要想运送一个人，本来是重体力活。

但如果像这样，我还是能行的。

我稍微调整了呼吸，向着公寓跑去。

……

我跑着的时候，黑暗的想法也在苛责我的胸口。

黑暗的是恐怖。

街角的另一边。

鱼人。或者是穿军服的男人们。

是不是在等待我呢。

还有，惠。

惠死了吗。

即使说，她现在还活着。

她在那个落盘中活下来，被活埋在细微的空洞中，等待着有人来救援呢。

她的身体无法移动，她用手指扒着岩石，指甲裂开喷出了鲜血。她的嘴唇发紫，想要吸到氧气……

住嘴。

我光是想象这种状况，恐怖就凝结在了我的胸口，妨碍了我的呼吸，几乎使我停下了脚步。

我驱散了无止境浮现出的没有根据的妄想，继续向前跑着。

如果只有我一个人，大概连走都走不了。

我大概会缩在路边，被恐怖所击溃吧。

只有背上少女的体温，促使我继续前进。

我们到达公寓前的林荫大道时。

我放心得几乎要倒在地上了。

……

‘欢迎回来，克绮君。’

我听见声音，抬起了头。

房东小姐站在我的面前，沐浴着月光。

她还是身着平时的围裙，面带平时的笑容。

她看见了浑身是血的两个人，也没有害怕，有的只是那平稳的笑容。

我应该进行说明。

该说的事情，太多了，我的喉咙哽咽了。

治疗追风者。

惠很危险。

鱼人们和军队。

她柔软的手，碰到了我的肩膀。

我想到了一句话，我只说了一句话。

“我回来了。”

这句话就像是魔法的咒语。

我绷紧了全身的感觉突然断绝了，身体的疲劳涌了上来。

疼痛。

压迫着我的全身。

我倒在了房东小姐怀里。

在阳光下晾晒的被褥的味道。这是我最后的思考。

……

之后的事情，我只有些许的记忆。

房东小姐如何把我们二人运回公寓。

她在地上铺了毛毯，让我和少女并排躺在上面。

房东小姐利索地脱去我们的衣服，同时治疗我们的伤处。

热水和绷带。还有毛巾。

浮着热气的记忆中，我记得她用镊子潜入我的身体，取出尖锐的石头碎片。

碎片大得超出预料。我感慨自己居然还能动。

房东小姐咬着线，将其扯断。

缝的不是我，是少女吧。

她用温暖的布擦拭我全身的时候，我的身体因疼痛而扭动。

在朦胧的意识中，疼痛和后悔是一样的东西。

悲痛压碎了我的胸口。好几次我喊出声来。

我心中的一部分，在害怕那个地穴中死亡的恐怖。

无法抹去的活埋的想象。

活埋的，有时是惠，有时是我。

有时是追风者。

我发出尖叫的时候，会有一只温暖的手握住我的手，让我想起这里不是那个地穴。




第八日
天亮了，我终于醒了。

我身体的各个关节都发疼，手脚很沉，不过还好没有什么大问题。

‘醒了吗？’

我向旁边看去，房东小姐小声地说。

“嗯。”

我也小声回答。

我身边是追风者。她正睡着，发出轻微的呼吸声。

房东小姐握着少女的手。

‘能和我换一会儿吗？’

“啊，好的。”

房东小姐把少女的手递给我，她站起身。

‘我现在去做饭。’

房东小姐这么说着，脸上还是平时的笑容。

她整晚照顾我们，但完全没有疲劳的样子。

而且，她那个治疗的技术。

她到底是什么人呢。这个疑问，久违地浮现在了我的脑海中。

但那也只是一瞬间的事。我看着少女。

少女的手在我手中，被汗水浸湿了。

她脸上很红，好像很痛苦。

她好像在低声呻吟，偶尔手指会颤抖。

这时我就握住她的手，并轻轻地理顺她凌乱的前发。

少女的手臂很细，手指仿佛随时会折断。

我只是碰着，就预感到她仿佛会消失。

没多久，房东小姐出现了。

她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是粥。她坐在我旁边。

‘来，克绮君，啊－嗯。’

“不用，我自己能吃。”

‘是吗？’

房东小姐说着，把托盘放下来。她好像很失望的样子。

“那个……追风者她……”

‘至少伤口已经愈合了，不用担心感染。之后就是体力的问题了……’

房东小姐的表情变得认真起来。

‘我想跟克绮君商量一下……’

“什么？”

‘你觉得，把这个孩子送到医院好吗？’

房东小姐的话，让我有些苦恼。

这个公寓里，奇怪的住户很多。

如果直说，就是说他们不是日本国籍，而且还没有护照。

如果把他们送到正规医院后暴露了他们的身份，他们就不得不被遣返出国外。

房东小姐说的就是这件事吧。

而且，我眼前的这个少女，还有着这个问题之前的问题。

到底人类的药物，对她有没有效果呢。

会不会反而有害呢。

如果诊断发现她不是人类，这也很困扰。

“医院，我觉得还是不去比较好。”

我站起来。

我稍微有些眩晕，不过没事。

‘我知道了。’

房东小姐抱起少女，用冒着热气的毛巾，擦拭着她的脸和喉咙。

房东小姐抬起了她的双手，脱去了她的上衣。我慌忙扭过头。

“那我喝粥了。”

我只说了这么多，就出了房间。

‘克绮君也是，今天不能太勉强。’

我听见了身后房东小姐的声音。

……

我回到房间之后，终于发觉，房东小姐没有问起惠的事。

粥还是温的。

我带着谢意喝着粥。稍微有些盐味，半熟的鸡蛋，逐渐滋润了我的肚子。

我喝完了一碗之后，终于恢复了作为一个人的感觉。

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我几乎是习惯性的，打开了笔记本电脑，检查着邮件。

重要的邮件有两封。

第一封是峰雪发来的。

昨天下雨简直就是灾难啊，之后怎么样啊。这样的邮件。

说起来，峰雪还什么都不知道呢。

他只知道，下了雨之后，本来和他在一起的追风者突然消失了。

我没有心情精读，于是打开了下一封。

第二封被广告掩埋了起来，险些没有发现。

是个用字母署名的，带图片的邮件。

在即将删除的一刹那，我注意到了那个署名。

[(nosubject)/Ignis]

IGNIS……从这个拼写，直到联系到那个女人，是需要一瞬间的时间的。

没有主题也没有正文，只有附件。

我颤抖着手，打开了图片。

出现的画面，对我来说是重重的一击。

是用便宜货的手机拍下来的，像素粗糙的画面。

时间是夜里。

背景是黑暗中矗立的白色大楼。

前面停着一辆救护车。

急救队员，抬着担架运出了人。

从急救队员的身影之间，只能稍稍看到担架上的人影。

但是，那短发和粉色的外套我绝对不会看错。

那就是，惠。

我压抑着魂不守舍的心，给这封邮件回信。

我想问的事情堆积如山，理不清头绪。

与其烦恼着如何写文，干脆写上这边的电话号码，加上等待回音几个字。

发出邮件后，我等不及地一直连击着检查邮件的按钮。

没过几秒，回信就来了。

[Returnedmail:Userunknown]

伊格尼丝的邮件地址，是死的。

保险起见，我又重新发了几封过去，都是一样的反应。

和寄信一样，邮件发送地址是采取申告制的。

所以，想以不存在的地址发邮件是很简单的。

和寄信时的邮戳一样，发邮件也有送信的路线。

如果能够看到路线，就能从一定程度上知晓发信源是在什么地方……但可悲的是，我没有那么高的技术。

我能够确定的，就是惠没有死在地底湖。

我也不知道伊格尼丝是以什么目的拍了这张照片送来，但如果她是基于什么意图，一定还会再联系我的。

我这么想着，强迫自己镇静下来。

这时响起了敲门声。

“什么事？”

‘克绮君，有空吗？’

“嗯。”

‘我要去买东西……能照看一下那个孩子吗？’

“好的，我知道了。”

……

‘这是房间钥匙。’

‘今天要做好吃的东西。克绮君等我回来哦。’

她脸上和平时一样，还是让我打起精神的笑容。

“那么，请慢走。”

‘我出门啦。’

我目送着房东小姐出了大门，锁上了门。

……

‘……克绮？’

追风者在毛毯上抬起了上半身。

她的脸白得不正常。

仿佛是发热发汗已经全发出来了，身体里面什么都没有剩下的那种苍白。

“你还是睡下吧。”

‘对不起。我没有……保护好惠。明明约定好了的。’

她上半身无力地摇摆着，我支撑住她。

“别担心。惠还活着。”

逻辑上来说这是不正确的。

即使有照片，也不能肯定她一定活着。

但是，只有现在，那并不是最关键的。

‘是吗。啊哈，太好了……’

她眼里露出了微弱的笑意，然后就合上了。

那笑容简直过于没有防备，就好像要这么消失了一般。我下意识地晃着她。

轻。

比背着的时候还要轻。

她的死亡已经临近了。

‘嗯，克绮。’

她的嘴唇张开了，我动摇了。

我想对她说，别再说话了，现在要休息。

但同时。

也许她失去了意识之后，就会去往我再也够不到的地方。

这种疑念无法停止。

‘约定，还记得吗？’

“记得。可是……”

“你不会死的。”

我说着，就好像是说给自己听。

‘我死了之后……克绮会吃掉我吧。’

这句话，让我突然想起来。

能够拯救她的方法。

“我马上回来。稍等一下。”

我到炉台寻找刃物。

虽然有尖刃的就行，但是如果是菜刀会很难把握。

我找到一把手掌大小的小刀后折回。

小刀闪着光，少女抬起了头。

‘太好了，克绮会吃我呢。’

“不对，正相反。”

我把小刀对准了自己的指尖。

虽说是很小的伤口，但想要扎自己还是需要勇气的。

刀尖刺进去，拔出来，血马上涌了出来。

‘啊……’

少女很吃惊，我伸出了手指。

少女的嘴唇，被鲜血润湿了。

她含着我的手指。

她的喉咙在咽着。

我的鲜血，如果能够成为魔力，那么－－

她用力吮吸着我的指尖。

少女的双手捧着我的手。

然后，她就像是婴儿吮吸母亲的乳房那样，开始不由自主地吸着我的鲜血。

“－－唔”

我指尖的伤口很小，流出的血也不至于关系到我的性命。

但即使如此。

少女每次吮吸，我的全身就会感到极大的脱力感。

并不只是血，还有些更大的东西。生存的力量本身都被吸走了的感觉。

我所有的感觉都集中在了指尖。

我就是我的指尖，就是我流出的鲜血。

血，是九门克绮体内流着的血液，是现在流入少女体内的血液。

我的轮廓开始扩大。

我怀里的少女，我怀抱着的WO，WO倚靠在我身上，我和WO的体温逐渐重合－－

眼前变得昏暗了。景色溶入了黑暗中。

视野逐渐地融合起来了。

锐利而坚硬的纯白一色。

满眼望去全是冰的平原。

从地面的尽头直到另一个尽头一直都是冰。星光染上了一层苍白的颜色。

在地平线的另一边，有无数的身影在奔跑。

迁徙。狼群的迁徙。

由北向南。

从纯白的冻土，一直到踏青的大地。

四只脚跃动着。摇动的毛皮，金色的，银色的，还有灰色和黑色。

一只年轻的公狼，灰色的毛皮上还有斑点。它跳了起来。

它在空中翻身变化着，变成了裸露的两只脚的动物。

人的皮肤在冰雪中迅速变得通红，公狼发出尖叫声摔倒了。

它跳起来大笑了之后，又变回了四只脚的动物。

轻薄者的滑稽行为，让狼们吼了起来。

那是笑声。

这笑声，逐渐扩散到了整个狼群。

从冰原的彼方，逐渐地露出了朝阳的一角。

一瞬间，只有一瞬间，苍白的冰原，染上了鲜艳的蓝色。

狼们顿时安静下来，对着朝阳的一角低下了头。

不过，那只是一瞬间的事。

朝阳把冰染红，染成了燃烧的火焰的颜色。狼群们开始高声吼叫。

迁徙的人狼。

草原的，住民。

－－那不是梦。

梦，是让思念驰骋在逝去的过去。

梦，是让思想描绘尚未到来的未来。

无法触碰，无法确定的时候，思索而烦恼，然后就是梦。

从哪里来，又向哪里去。

那才是人类疑问的终点站，所以，成为了梦。

草原住民不做梦。

从哪里来，向哪里去。

那不是梦。

他们是知道的。从骨髓里面就知道了。

我们，是因憧憬而出现。

我们，是在向灭亡前进。

所以，微睡，不是梦。

能够做梦的富裕，从一开始就是没有的。

草原住民的传说中，有一个男人。

男人娶了七次妻子，七次失去了妻子，男人悲叹生为人身的脆弱，开始憧憬野兽的力量。

男人祈愿着，希望自己的身体能具备战斗的牙齿，探寻的鼻子，守护体温的毛皮。

男人的愿望实现了，于是诞生了草原住民。

这样，草原住民成为了人类的憧憬。

人类嫉妒它们，但也祭奉它们。

但是，逐渐地，人类的数量增殖了，忘记了过去，舍弃了曾经的憧憬。

人类煅冶着比牙齿还锐利的长枪，晃动着照亮黑夜的火焰，猎取了野兽的毛皮缠在身上，人类并没有想着要成为野兽。

人类的憧憬消失的时候，草原住民便注定了要灭亡。

现在统治着地面的是人类，人类不认可的东西，就要从现实中消失。

广阔的草原之海，逐渐变成了人类的农田。

草原住民，逐渐潜入了山林之中。

即使如此，人类的毒还是侵蚀了他们。

如果是没有智慧的野兽，就会毫不知情地灭亡了。

如果是有智慧的人类，就会输给自己的智慧，因绝望而心碎。

但是他们是有智慧的野兽。

有着渴望生存，将绝望踩在脚下的野性，和能够跨越困难的智慧。

遇上了荒唐事，他们没有诅咒。

面对绝望，他们没有放弃。

他们捕食猎物，生养孩子，只是每一天每一天都面向北风，忍耐着缓慢到来的死亡。

－－这样才应该叫做悲惨吧。

已经没有了希望，只有对灭亡的知晓才是他们心灵的支撑……并且，还是夺走生命的毒。

毒总是侵蚀弱者。

每当产子时母子一起倒下，每当幼子发狂而死，草原住民便会隐藏到更深的地方。

朝着人眼尚未触及的地方，朝着人毒尚未到达的地方。

毒总是比他们要快。

幼子还没有长大，母亲就倒下了。

活下来的老人，沉默着，咬紧牙关承受着荒唐。

草原住民，最后的年轻人。

名字，叫做追风者。

‘克绮君……？’

不知道什么时候我睡着了。

现在追风者在我的怀里。

她睡得很安稳，脸色也恢复了红润。

关键是，我怀里已经能够感觉到充实的重量。那种即将消失的单薄感我已经感觉不到了。

我松了口气。

我想起了刚才的梦。

不对，是否该叫做幻视呢。

刚才，我看见的都是真实的历史。对这一点，我没有丝毫怀疑。

不知道理由。但我如此确信着。

草原住民经过悠久的时间一直走在灭亡的道路上。

她，就是其中最后的一个人。

这个人现在睡在我旁边。

她那睡眠中纯真的表情，让我心中泛起了一股温暖。

‘克绮君？’

我听见了这小心谨慎的声音，便抬起头。

房东小姐放下了购物篮，在我身边注视着。

‘我妨碍你们了吗？’

“没有。”

我反射般地回答，然后从客观视角来审视我现在的状况。

同一床被褥中，拥抱着的一对男女。

嗯。

这应该是特别容易招致误解的状况。

我尝试辩解。

“我承认，对于我现在的状况，容易产生某种解释，但那是不正确的。如果只从结果上来看，我和她睡在一起，确实容易联想到我趁病人卧床的时候偷袭，但结果之前的过程是清白的。当然，因为我也有一段无意识的时间，并没有记住所有的过程，但即使如此……”

‘克绮君。’

“在。”

‘午饭，吃吗？’

“……我吃。”

我轻轻地放开怀中的少女。

我把少女抱在怀中那柔软的感觉，让我觉得有些不舍。不过这是秘密。

……

午饭是卷心菜的汤。

调味只用了盐胡椒和煮透的猪排骨。

精心撇出了油脂和浮渣，做成了一碗清澈的汤。引出了卷心菜的甜味，仿佛营养都渗入了体内。

我有了些食欲的时候，房东小姐又拿出了一口大小的细牛肉三明治。

这让我越来越有胃口。

自己做的细煮牛肉和溶化了的黄油搭配起来，简直就是绝妙的风味。正好用来填饱肚子。

关键的是，菜谱是房东小姐一流的技术。

我虽然不想抱怨。

只是。

我吃的时候，她一直盯着我看，让我有些不自然。

“……什么事呢？”

‘追风者的状态好多了呢。我吃了一惊啊。’

“是啊。”

‘不是说，病是从精神开始的吗？刚回来的时候，两个人的脸色都很难受，不过现在好像没事了。’

“是啊。”

‘克绮君，做了什么呢？’

“……”

让她喝了血，这么说肯定难以相信。

‘克绮君，做到什么地步了？’

“只是呆在一起而已。”

‘是吗……’

“……还有。”

她看着我，一直发问。我只好强制地转换了对话的方向。

“房东小姐一直都没有问我。没问我到底发生了什么。还有惠的事。”

‘希望我问吗？’

“不是。只是，如果我是房东小姐的话，大概是会问的。”

‘为什么呢？’

“一个是单纯的好奇心。另一个是担心吧。也许能有帮的上忙的。

我不是说房东小姐不担心。相反。肯定是担心的，但为什么什么都不问呢。”

‘如果有我能帮忙的地方，克绮君会说吧？说让我帮忙。’

房东小姐很自然地倒上了茶。

茉莉花茶的香味，充满了房间。

“……确实如此。”

从逻辑上来讲，这很正确。我只能点头。

‘我认为，一个人能够为他人做的事情，其实是很少的。’

房东小姐直视着我。

‘克绮君有克绮君的烦恼，这是我无法替代的。’

无法替他人烦恼。

从逻辑上来讲，是正确的。

不只是房东小姐和我之间，无论是谁都是如此。

对于这么冷酷的逻辑，我的心中某处在反对着。

我思考了一会儿，理解了。

原来如此。如果这个逻辑是正确的，那么我能对追风者做的事，也只有一点点而已。

我不愿意承认这个结论。

‘我能够做到的，大概只能是把克绮君精神地送出门。……给。’

她递来了茶杯。我缓缓地喝着。

……

‘吃饱了吗？’

“饱了。”

‘接下来，要出门吧？’

这个人到底把我看透到了什么程度？

“是的。”

‘那么，请慢走。晚饭会做好吃的，等你回来。’

“也许……会很晚。”

‘我做炖汤。一直煮着，会很好吃的。

所以，一定要回来哦。’

“好的。我走了。”

我低头行了个礼。

……

目的地已经决定了。

学校的教堂。

我不知道伊格尼丝在哪里。

其他能够知道惠在哪的，我只能想到梅鲁可利阿利老师。

时间是午后。

美丽的阳光，让我感到很舒服。

我很少在这个时间段走在上学路上，现在有一种很新鲜的感觉。

而且因为事件的余波，道路一直很空。

我跑在无人的街道上。

－－惠，还活着。

这句话一直在我脑中回响着。

冰冷的声音发出了疑问。

教堂很危险。

我的血肉，对于非人的住民来说具有很高的价值。

我接近了那个吸血鬼的巢穴，在得到情报之前，就会有性命危险。

而且，那个救护车的照片，也不能保证是真的。

风险很大。很难进行明智的交易。

但那又如何呢。

我冲着自己吼叫着。

只要有惠生存的可能性。

无论多小，都有拼搏的价值。

……

我到达了校门，调整着呼吸。

教堂就在面前。

接下来，要和梅鲁可利阿利老师……和吸血鬼对峙。

即使惠还活着，如果不能救出来的话也没有意义。

但是－－我没有任何王牌。

战斗的手段，防身的技能，现在我完全没有。

不，没有时间烦恼了。

我打开了教堂的门。

柔和的光线，充满了教堂。

蓝色、红色、绿色、黄色。

透过彩色玻璃射进来的阳光，带上各种颜色，照在教坛上。

‘九门君啊。我正想着，你差不多该来了。’

光晕映出了老师，在他身后，产生了黑色的浓厚的影子。

我回答了老师。

“也就是说……我来的目的，老师也知道了吧。”

‘是啊。应该不是一两句能说明白的……来杯茶怎么样？’

老师好像很平和地说。

到了这个地步，着急也没有用吧。

“好的。”

‘嚯。’

老师笑的很有意思。

‘比我想象得要冷静呢。’

“慌张是不符合逻辑的。”

老师好像听见了很有趣的话，笑了出来。

‘失礼……嗯，你说的对。那么请跟我来。’

我坐在司祭室里等候着。

没过多久，老师就端着茶碟出现了。

‘请用。’

“好的。”

梅鲁可利阿利老师递来的，是加入了很多果酱的俄式茶。

甜美的红茶稍微降低了些温度。我喝干之后，觉得疲劳的身体恢复了一些力气。

‘让我确认一下……是关于斯特拉斯的事情吧。’

“斯特拉斯……？”

我好像在哪里听说过，但想不起来。

‘是斯特拉斯制药。’

这下我想起来了。

确实，有这么个制药公司，本社设在这座狭祭市里。

市民中有很多人都是那里的社员，那是个很大的产业。

‘这件事也不知道吧。前些天，冲进这座海东学园的特殊部队。他们的母体就是斯特拉斯制药。’

“制药公司？插手军备？”

‘是的。那个公司，是我们非人住民的天敌。’

老师苦笑着。

“制药公司为什么要这样做？”

‘独角兽的角，龙的眼。在这个国家里，听说过前腿四指后腿六指的蛤蟆吗？’

意大利出身的老师，说着很奇妙的古话。

‘很久以前，珍稀危险的生物，就成为了很有药效的东西。对于他们来说，我们就是药品原料了。’

“奇怪啊。不能提供稳定供给的东西，对于制药公司应该是没有意义的。”

‘如果直接做成药品，确实就像你说的那样。正确说来，他们做的，是活体试验。把我们活着切开，探索药品的来源。’

我看到，梅鲁可利阿利老师，一边苦笑着一边身体颤抖。

如果是这样，我能理解。

既存药品的药效成分，如果追寻来源的话，大多数都是从药品原料里面分离出来的。

自然的多样性，远远凌驾于人类的化学试验之上。

从未知的植物和动物中发现新的药效成分，这种情况比较多。

如果这么想，从超越自然规律的非人住民身上抽出药物，也是能够理解的。

‘现在，惠在斯特拉斯手里。’

我点点头。

老师知道惠的名字，这让我有些不能接受。但如果说起这件事，就妨碍了正事。

‘斯特拉斯制药，想用惠作为交换，要求是你的身体。’

“我的身体？”

‘忘记了吗？寻求你血肉的魔物很多。如果给了魔物强大的力量，对于他们来说是有损利益的。’

“老师很清楚斯特拉斯的内情啊。”

‘啊啊，刚才不久，斯特拉斯来了个请求，希望我把你交给他们。’

老师又是以很平和的表情说着。

“和天敌，做交易？”

‘俗话说，和朋友亲近，和敌人要更加亲近。既然是敌对的关系，就有必要保持更强更近的交涉。’

原来如此。

斯特拉斯的目的，不是不顾一切地狩猎。如果能够从非人住民这里得到利益，就有交涉的余地。

‘这个海东学园，也还算是我们的领地，他们也有所顾忌。’

我轻轻呼出一口气。

“然后呢，打算把我交给他们吗？”

‘怎么办好呢。’

在眼镜的内侧，他的眼睛闪着恶作剧的光芒。

‘作为我们，如果和斯特拉斯敌对的话，是没什么好处的。虽然如此，把九门君交出去……’

“又如何？”

‘嗯，作为一个教师的话……’

“……”

老师用很认真的表情说着，我以无言来作为回答。

‘开个玩笑。’

“是吗。”

其实我完全不知道梅鲁可利阿利老师在想些什么。

他有需要保护的利益和同族。

所以，把我交给斯特拉斯也是理所当然的。

没有需要迷茫的因素。

“梅鲁可利阿利老师。你不想把我交给斯特拉斯。这是为什么？”

老师苦着脸笑了。

‘除了斯特拉斯以外，我们也有其他不想敌对的对手。你死了之后会伤心的人。有没有这样的人呢？’

我脑中浮现了少女的身影。

“唔……”

我正要开口，老师打断了我。

‘没有必要说出来。总之，我是很困扰的。关于如何处理你的问题。’

“我有个提案。”

‘请说，是什么呢？’

“我以自由意志投靠斯特拉斯，这样就能够保存老师的利益。如何？”

‘不愧是九门君。直截了当。这样的话，斯特拉斯也能满足，我们也能维持和你守护者之间的关系。’

没有可迷茫的事情。

我来这里的目的只有一个。

“我用自己的身体作为交换，要求惠的解放。”

梅鲁可利阿利老师，用食指摆正了眼镜。

‘很理想的回答。作为狭祭的民长，我真想立刻接受你的要求。’

“还有，什么问题吗？”

‘作为你的老师，我希望你能够再仔细想想。斯特拉斯不能保证如何对待你。

更具体地说，大概你会成为活体试验的对象。放掉血液，在身体上划出各种伤口，投入各种药品，作为病原菌的温床……直接体会比死更难受的状况。

拯救他人确实是很值得称赞的事……你为了别人，打算做到如此地步吗？’

从眼镜后面看过来的视线，没有半点玩笑的成分。

这大概是今天老师唯一认真的一次。

“我没有保证不会抵抗。而且……我还有守护者吧？”

梅鲁可利阿利老师耸耸肩，一副无奈的样子。

‘我可以安排关于解放惠的谈判。之后与我们没有关系。你去。这样行吗？’

“这是最棒的条件。感谢。”

我低头行了个礼。

‘时间和其他事项，之后用邮件通知你吧。

啊啊，看来有人来接你了。’

老师的话音刚落，强力的风就吹动了司祭室的门。

风像是狂岚一般，吹起了桌子上的文件。老师慌忙把文件按住。

‘快去见她吧。’

我点点头，回到了教堂里。

‘克绮！’

少女站在那里，清爽的风吹动着她的秀发。

她看见了我之后，脸上绽放了笑容。

但又马上变为了很险恶的表情。

‘你对克绮做了什么！’

‘真是失礼啊。没做什么。只是单纯的交易。’

梅鲁可利阿利老师出现了，嘴里说着伪恶的话。

“没有任何问题。”

‘是吗，那就好……’

风逐渐停下了。

“我知道惠的所在了。回去吧。”

‘真的吗，太好啦！’

追风者跳到了我的怀里。

柔软的草原的气味扩散开来。

“看来有些精神了啊。”

‘嗯，都是托克绮的福。’

‘别太勉强了。’

少女瞪着梅鲁可利阿利老师。

‘道反玉，已经没有了吧？’

‘走吧，克绮。’

“嗯。”

少女拉着我的手，我们出了教堂。

直到回到公寓，少女都几乎没怎么说话。

结果，我就有机会仔细观察少女的动作了。

虽然和睡眠的时候无法相比，但她果然还是有些疲劳。

她平时动作都是强有力的，走路的步伐都感觉不到体重，但现在她却看着有些沉重，仿佛很疲劳的样子。

……

“我回来了。”

‘我回来啦－－’

回到公寓之后，我发现房东小姐很罕见地不在家。

虽然说是罕见，房东小姐还是会有买东西之类的事情要做。

只是平时白天，我都在学校，就注意不到这些事。

总之，我们先回到了我的房间。我们两个人并排坐在了床上。

我把和梅鲁可利阿利老师的对话过程讲给少女听，少女轻轻地点着头。

‘是吗。惠现在是人质啊。’

“嗯。”

‘那，接下来只要把她救出来就行啦。’

我很清楚少女的力量。

她控制风的力量，能够胜过一个军队，而且她的速度凌驾于常人的反射神经之上，即使是一齐射击也能从中间穿过。

夺还人质简直就是儿戏。

这是建立在她原本力量的基础上的。

但是我有一点疑问。

“刚才，梅鲁可利阿利老师说了。道反玉是什么？”

‘啊啊，那个……没有也没关系。’

“希望你能说明。”

‘我的发饰。’

少女说着，抚摸着自己的秀发。

长长的头发，从她手指间柔顺地滑过。

我终于想起来了。

少女发梢上系着的那个翡翠色的勾玉。

这么说来，在地底湖感觉她失去活力，也是失去了这个勾玉之后的事。

“那个勾玉，有什么意义呢？”

‘离别的时候送给我的。就这样而已。’

“在地底湖的时候，你的状态似乎突然恶化了。”

‘那里……是海神住民的幽宫。力量不容易使出来。’

“不止如此吧。受到了那个重低音之后，勾玉碎了，状态突然就恶化了。”

‘唔……’

“还有。上次喝我血的时候，马上就把毁掉的右手治好了……相比而言，这次治疗很慢。”

‘过分啊。我肚子都被扎穿啦。而且现在很精神啊。’

“综合起来考虑，那个勾玉一直守护着追风者。这么想对吗？”

‘……嗯。’

少女无奈地点点头。

“非人住民，必须躲藏在人眼所不及的地方，或是吃人以活下去。至今都没事，是因为有那块勾玉吧？”

‘是啊。不过不过，只要别太勉强了就没事的。’

“勉强啊。”

我们接下来要去战斗。

“保险起见问一句，没有替换的吗？”

‘嗯……应该是没有的。’

少女摇摇头。

‘不过不用担心。我一定会把惠救出来的……’

“不对。”

我皱起了眉头。

我的胸口中，感到了疼痛。

‘哎？’

“我担心的，是你。”

我抓住了少女的肩膀。

“我确认一下。接下来过多地使用魔力，会危及生命吧。”

‘嗯。不过……’

“没有不过。为什么那时没说？”

‘对不起，克绮。’

少女的视线低了下去。

少女没有罪。

这我都知道。

紧迫的状况下，没有足够的时间。

所以，说了也没用的话，是不应该说的。

“不是。你没有必要道歉。那时候只能那么做，没有时间多说话。”

胸口疼。

疼的好像有什么东西‘梆梆’地敲着肋骨。

我想都没想，不，是把头脑中的东西直接从嘴里说了出来。

停不下来。

“就是说，意图、过程、行动都没有问题。我无法接受的，我想否定的，是那个结果！”

“追风者。”

我叫了她的真名，少女身体震了一下。

“你受伤了。这个结果让我受不了。”

‘我……？’

少女仰视着我，好像有些不可思议似的，她好像看着无法相信的东西。

毫无理由的愤怒涌了上来。

空心的胸口，感到被拧紧了一般的疼。

“别糟蹋自己的性命。”

我现在没有遵循逻辑。

‘我很珍惜自己的生命。’

我第一次看见少女生气的表情。

‘我的生命在什么地方怎么用，由我来决定。只有这一点绝对不会让给克绮。’

“啊啊，你是珍惜生命。活着的东西终有一天会死。所以，为了活着而活是矛盾的。活的有意义，就是如何去死的问题。”

这都是显而易见的。

这个女孩，明白这个道理。

比谁都清楚。

追风者，为了救克绮和惠而拼上性命，就是认定了这有相应的价值。

并不是在糟蹋生命。

不是为了谁而生。

为了自己的幸福，在做自己所相信的事情。

这个信念是不会动摇的。

但是。

我无法接受。

意图、过程、行动都没有错。

但是未来让我无法接受。

这招致的结果让我无法接受。

这种感情没有意义。

完全没有意义。

我想否定的，是单纯的现实。没有理由，没有意义，没有所以，只是单纯地想否定。

即使如此。

胸口还是疼。

胸口叫嚷着，绝对不接受这种事。

比呼吸更快，伴随着节奏，不是愤怒也不是悲伤的什么东西，从胸口的中心驱向了全身。

那是心跳。

本已不应存在的心脏。我终于理解了。

心脏在脉动着。

眼前的少女，悲凉地笑着。

她的表情，好像很抱歉。

这使我的心跳加快了。

纠缠不清的想法，逐渐变成了话语积攒了起来。

追风者。

我看着她的眼睛。

“这是我一生的愿望。

冲进斯特拉斯，救出惠，三人一起归来。

这是九门克绮对于追风者的愿望。

能够实现我的愿望吗？”

心脏‘扑通’地脉动着。

过了一次心跳的时间，少女抬起了头。

‘我发誓。

我要实现克绮的愿望。

以北风身后之国起誓。

以山彼方的巨枭起誓。

即使粉身碎骨，也要完成克绮的愿望。’

“……这个誓言无效。”

‘为什么呀！’

少女愤怒了，我把她抱在双臂之间。

“粉身碎骨可不行啊？我的愿望是三个人一起归来。”

‘啊，是啊……’

少女点点头，我更用力地抱紧了她。

这个女孩真的像是风一样。

风不会为自己而吹。

为了别人，为了别的事情，总是笑着吹过，等被发现的时候，已经消失的了无踪影。

这样，是不行的。是不可以的。

‘……克绮？生气了吗？’

少女很不安的样子，在我怀里扭着。

“当然生气。不征求我同意就要去死。以后绝对，不允许这种事发生。”

“所以，以后绝对”

“不让你跑掉。”

我的两只手掌抓住了少女的脸。

她红润的脸颊十分柔软，她的眼睛因惊讶而圆睁着。

我冲动地吻上了她桃色的嘴唇。

一瞬间的感觉。

比羽毛还要柔软，比蜜桃还要润泽的感觉，通过了我的嘴唇。

怀里的少女，仿佛要挣开一般，扭过了头。

‘简直说反了啊。

是我在追克绮啊！

如果我活下来，就会把克绮吃掉啦！’

“那也行。”

我这么一说，少女的动作变得无力了。

她的双手，握在了我的背后。

‘那，克绮……我抓住你了。’

猎人抓住了猎物。

谁是猎人，谁是猎物呢。

到了现在，那已经是个无所谓的问题了。

我们用手臂互相拥抱着，感觉彼此像是溶化了一般。

我确认着少女的体表，少女也在确认我的。

少女在探寻我。

她小巧的手，抚摸着我的腰，我的后背。

我的手掌，在探寻着少女。

我探寻着她纤细的腰肢，小巧的后背，圆滑的肩膀。

还很远。想更靠近些。

我手臂用上力气，我把少女紧紧抱过来。

我们的胸口互相挤压着，感觉有些生疼，还响着心跳声。

血液在‘扑通、扑通’地脉动。

随着我每一次心跳，我的形状都在不断变化。

我的双腿间，雄伟的东西在逐渐竖立起来。

膨胀得即使越过衣服也能感觉到，并且和少女挨在了一起－－。

我慌忙放开少女。

我想得到眼前的少女。

我从心底这么想的。

那细软的手脚，纤细的腰，幼嫩的胸部，柔软的嘴唇，她的一切。

我想用手贪婪地品尝她的身体，她的心。

肉欲，这个词的意思，我出生以来第一次理解了。

我的这股感情，很卑下，很恶劣。

因为。

这不是爱。

这是单纯的独占欲，除此以外什么都不是。

我没有祈愿少女的幸福。

我没有尊重少女的意志。

如果她抵抗，抵抗本身也会让我更想得到少女。

如果可以，我想夺走少女的命运。

叫做理性的东西，指出了我的矛盾。

它一直纠缠着，说我没有那种权利。

不过。

这种冲动太强烈了。我为了抑制自己，用上了全部的力气。

呼吸。

吸气，呼气。

仅仅如此，我的全身已经像是要沸腾了一样。

想要。这个身体。

想要。想要想要想要想要想要想要－－。

我听见了银铃般的笑声，我的两难状况暂时停止了。

‘克绮，表情真怪。’

“是吗。我表情很怪啊。”

她这么一说，我感到脸好像确实僵硬着，感觉有些奇怪。

我不想知道自己的表情凝固成了什么样子。

我的理性稍微恢复了些，于是我接着说。

“现在，最好赶快从我身边离开。”

我说完之后，我发现这没有意义。

如果少女要跑开的话，她随时都能跑开。

比起我来。

追风者强大而迅速，她超越了人类所及的众多领域。

但是她没有放开我。

而是再次把脸埋在了我的胸口。

‘味道。克绮的味道，男人的味道。’

“简要来说，就是发情了吧。”

‘嗯。’

我产生了自我厌恶，似乎要呕出来了。

不过同时，我自己却还想抱紧这柔软的身体，遍触她身上每一寸肌肤。

矛盾啊。

为什么会有这种矛盾？

那当然。

是因为这个心脏。

是因为这个送出纯红血潮的心脏。

‘不过，并不讨厌。’

少女说着，并用脸摩挲着。

她的声色稍微有些动摇。

‘我，想吃掉克绮。’

“这个吃，是意味着性交的比喻表现吗？”

‘傻瓜！’

她用双拳敲着我的胸口。

从逻辑上来解释，如果骂对方傻瓜，就是在否定我说的话。所以，少女抱住我，并不是因为性欲。

但是，心脏告诉我，这个判断不对。

这个骂，是迂回的肯定，少女是因为我说对了才生气的。

迷茫之后，我相信了心脏。

这不是顺从逻辑的选择。

我只是想如此相信，希望事实确实是这样，总之就是一种接近逃避现实的行为。

那又怎么样呢。

“我也想吃掉你。”

不，这不对。

我重新说了一遍。

“我想吃掉你。”

追风者看着我，她的眼睛有些湿润。然后她轻轻地点点头。

……

我转过身去，想要脱掉衣服。我试着脱下衣服。

但却不顺利。

我解开扣子的手指很焦急，几乎要把上衣撕碎了。

我越想越焦急，手指仿佛缠在了一起。

‘呀！’

有什么东西猛地撞上了我的后背。

我回过头去……是个没有脸的妖怪。

看来她是在脱上衣的时候，卡在头上了。

‘克绮－－’

从衣服里面发出闷闷的声音。

两只袖子缠在了一起。

确实，如果双手交叉脱去上衣，据说是能够把袖子打上个结的。

我试着挑战过，不过最后还是以失败告终了。

我不由得笑了出来，我帮她解开了缠上的袖子。

少女伸个懒腰似的，把上衣脱去了。

‘帮了个大忙啊。’

追风者微笑着。

我还以为，她做什么事情都能做到心灵手巧。

看来她是在紧张啊。和我一样。

少女突然扭过头去。

‘克绮太狡猾了。’

少女挡住裸露的前胸，小声说着。

我刚刚脱去上衣外套，身上还有其他衣物。

“手指，动不了……”

没有意义的借口。

‘克绮也是？’

柔和的笑声。

‘我帮你解开吧。’

“谢谢。”

我点点头，我说话的声音很微小。

从上到下，还有袖口的扣子。

少女的手指一碰，衣服的扣子就像魔法般解开了。

我脱去了上衣……我们又回到了背对背的姿势。

‘下，下面，不用帮忙了吧。’

“……嗯。”

我想仔细看。但是，又觉得害怕，不好意思。

我仅仅是想象接下来发生的事，头脑中已经开始发白。

我呆然地脱去下半身的制服。

扣子简单地解开了，之后衣服便顺从着重力法则滑了下去。

我还没有做好心理准备。不可能做好。

想早一刻继续进行下去的感觉，和到了眼前之后开始胆怯的感觉，在我体内拔河似的对抗着。

脑和心脏的拔河。

拔河……只在体内进行。

手指和手臂，都毫不迟疑地行动着。

我脱去了下半身的衣服，感觉身体变轻了。

“可以了吗。”

‘可以。’

我听见这细微的声音后，回过头。

少女就在那里。

躺在床上的洁白的裸体。

肌肤微微红润，暴露在了我的眼前。

我倒吸了一口气。

香甜的气息，从鼻子吸了进来，直接冲击了我的脑。

像花朵般芬芳，但又具有色气。

引诱我的味道。

我咽了口水。没办法咽。

我的嘴里十分干燥。

我们四目相对。

说不出话来。

我从她有些湿润的眼睛上挪开了视线，开始慢慢地用视线抚过她身体的曲线。

她脖子上的汗毛，稍稍闪着银色的光。

少女像胎儿一样躺着，她全身每一寸肌肤都惹人怜爱。

结实的手脚，却又富于弹性。

紧绷的肌肤，浮现出的肩胛骨。

都随着一次次呼吸而上下浮动着，看起来十分可爱。

她纤细的手臂抱在胸前，遮挡着胸部。

小巧的胸部。上面的隆起，如果是用我的手，是能够完全挡住的。但是对于少女的手来说，还是稍微露出了一部分。

从那纤细的手指间能够看到……樱色的突起。

我不禁咽了口水。

咽口水的声音太大了。

应该很响。

少女缩起了身体，手指也闭起来了。

结果这样更加吸引了我。少女的手掌，还有其中抱住的膨起，抓住了我的视线不再放开。

我又咽了一次口水。

我扭开视线花了很长时间。

柔软的小腹，紧缩的肋部。

再往后……是一块布。

“狡猾啊。”

我低声说，少女用手盖住了脸。

‘对不起。因为太不好意思了。那个，人类，没有毛皮啊。’

“毛皮？”

‘因为我们是狼啊。’

草原住民，是人狼。

虽然我一直觉得他们是得到狼的力量的人……

“会变成狼的样子吗？”

‘嗯。’

对话使得紧张感稍微减少些了。

我躺在了少女的身边。

我从这么近的距离看着她的脸，我又动不了了。

心跳已经乱了。

血液好像要沸腾起来，我的胸口中有什么热的东西在燃烧。

如果我现在失去控制，应该会对眼前这幼小的身体做出什么过分的事－－。

我背过身去。

‘克绮……？’

我听到很担心的声音。

‘我，哪里奇怪吗？和人类不一样？’

她的手指碰了我的后背。

仅此而已，我已经感觉全身通过了电流。

手指继续抚摸着我的后背。

仅仅这样，我仿佛已经要达到高潮了。

“……住手。”

我不假思索地从喉咙放出的声音，有些狂躁。

手指离开了。

这样一个动作，使我全身都被强烈的丧失感包住了。

不符合逻辑。

我说了住手，希望手指离开，现在又发狂般地想要那手指。

我无法忍耐了，转过了身。

我看见了少女悲伤的眼睛。

半空中的手，正在颤抖。

我终于发现了。

那手指不是在玩弄我。

只是像孩子一般，为了寻求体温而伸来的。

我感到胸口像被扎穿一般地疼。

我到底做了些什么啊。

我胸口中的感觉无法变成话语。

但至少……我用双手包住了她颤抖的手指。

‘我，是不是很奇怪？’

“不是。”

我终于说出了口，虽然只有这么一点。

我的双手之间，能够感觉到少女的温暖。

她的手指现在还在颤抖，还在害怕。

－－因为我。

因为我背过身，吐出了拒绝的词语。

我怎样才能消除这股害怕呢。

“－－”

我的头脑中，语言在乱转着。

单词罗列起来成为没有意义的序列。

现在，只有现在，光有语言是不够的。

答案，心脏知道。

我轻轻地拿过她的手掌，吻在她的手背上。

“我喜欢你。”

意味不明。

文脉无视。

逻辑飞跃。

矛盾的极致。

但即使如此，我也知道这句话是正确的。

因为少女的手指……少女的全身都猛地一颤。

‘我也……喜欢克绮。’

她嗫嚅般的声音，令我的身体颤抖着。

我们的颤抖，通过指尖的接触，令我们双方都明白了。

我们慢慢地，慢慢地解除了紧张。

‘稍微……等一下。’

少女的手碰上了她的内衣。

她的双臂缓缓向下，从双脚间滑下。

她稍稍遮挡着胸前和下腹部，蜷着身体的样子，溶解了我脑中所有的理性。

我像野兽般袭去。

‘等，等等。缠上了……’

纤细……她阻挡着我的手臂，比起我来，简直就像是易碎品一样。

不行的。我停不下来。

她小巧的手推着我的胸口。

轻微的力量，反而煽起了我的冲动。

我抓住她的双臂拽过来，用炽热的半身冲上去－－。

突然风吹起了我，我飞到了半空。

风带着我旋转着，落向了床外。

地板急速接近过来。

最后的最后，风轻轻地裹住了我。

这样一来。

人类的……男性的前半部，并不是完全平整的。

有凸起也有凹陷。

温柔的风，保护了我体表的绝大部分。

也就是说，脸和手脚还有躯体，都是无伤的。

对于我来说最不幸的，剩下的突起，重要的……这种场合，可以说是最重要的器官。

要害的前部，产生了巨大的疼痛感。

“－－－－－－－－！！！”

‘对，对不起……’

难过的汗水布满了我的额头。

全身的刺痛，把空气从我的肺腑中压出。

‘克绮，没事吧？撞到哪里了吗？’

我无言地在地上滚着，少女看着我，很担心地问。

我紧咬牙关，对她笑笑。

“没什么……大问题。”

我扶住了床棱，慢慢起身。

‘那个……已经好了。’

少女低声说。

我爬到了她旁边。

确实。

内衣已经不见了。

我的眼珠在动。

我的视线到达了少女身上。

我的视线擦过她微膨的前胸，抚过她平缓的小腹，鉴赏着她紧缩的肋部，通过了腰，品尝着紧绷的大腿，然后到达了内侧……到了双腿间淡淡的繁茂处。

少女似乎感觉到了我的视线，双腿扭着并在了一起。

但是我的视线还是没有挪开。

我想要看清神秘的秘境深处。

我下意识地粗鲁地伸出手去，隐隐的痛楚让我恢复了正常。

这样下去，会跟刚才一样。

我张开嘴，想用干燥的唇舌说话。

但是。

我想不出该问的话语。

心脏在对抗着脑。

心跳几乎响彻全身。

明明指尖都能感到血液的脉动，但只有脑中似乎没有血液流动。

“我想要。”

我终于说出口了。

‘呃……’

少女说着，眼睛朝我……更正确地说，是朝向了我的下腹部。

我知道我的脸已经很红了。

‘那个，是克绮的……吧。’

这句话从逻辑上来说是矛盾的。

但是，这次即使是我，也没有反问‘那个’指的是什么。

“当然。”

我的回答也有些不知所云。

‘……’

我能感觉到，少女一瞬一瞬的踌躇，正在把理性烧焦。

‘男人，都是这样吗？’

“嗯。没见过吗？”

‘过分啊。克绮以为我是什么样的人？’

“不是……我还以为……”

我很快地说着。

我也不清楚自己说着什么，但是如果不说话，我就无法抑制自己。

“看起来很早熟的样子。呃，那个，恋人……之类的，没有吗？”

‘嗯，基本上没什么朋友的。’

少女有些困扰地笑了。

－－啊啊，是啊。

异性的恋人，是不可能有的。

正在衰败的一族……被人类世界所忌讳的草原住民，她是其中最后的年轻人。

充满胸口，充满身体的肉欲，急速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其他的什么东西。

温暖的感情。

希望守护眼前这个人的愿望。

现在，这个瞬间，比起柔软的胸部，她纤细的脖子更惹人怜爱。

我伸出手去，想要慢慢地碰上少女的头发，这时。

我稍有悲凉的思虑被一下子打破了。

‘啊，好厉害。’

少女的视线，还是冲着下方。

她的眼睛因好奇心而闪亮着。

“什么厉害？”

‘那个……变小了。’

她话尾的声音小的几乎听不见了。

我们的脸都红了起来。

‘刚才，那个，太大了，我有点害怕。’

少女快速地说着……她说的时候眼睛看着别处。

“呃，很快会变大的……”

我到底在说些什么啊。

确实发生了我说的事，我陷入了深刻的自我厌恶之中。

我知道少女倒吸了一口气。

“啊，呃，所以说。如果害怕，那个。比如，摸摸，试试？”

‘可以吗？’

脱口而出的妄言。

但是出乎我意料的是，她用湿润的眼睛看着我。我积极地点着头。

我还能如何呢？

少女翻了个身。

她用膝盖支撑着身体，腰部冲着我。

这么看来，她的腰部真是出人意料的丰满。

深处淡淡的繁茂，左右摇晃着挡在了我的眼前。

“啊啊……”

我下意识地出了声。虽然出声了，但没有出手。

美丽的小腿，漂亮的脚心。我都没有动一根手指。

‘什么事，克绮？’

少女扭头看我。脚停了下来。

“没……没什么事。”

我只说了这么多就住口了，我是不是该享受很大的赞誉呢？

‘是吗？’

少女只说了这么多，便靠近了我的腰部。

‘哎……’

听她的声音好像很感叹的样子。

我从没有像现在这样，切实地感觉到视线这种东西。

少女的视线，像是微弱的电流一般‘哔哔’地刺激着我。

追风者，观察着我的阳具。

她毫不介意地，看尽了各个角落，像是舔舐着一般。我感受着她全部的视线。

我因为自己的毫无防备而颤抖。

这也成为了快感，使得我更为矗立。

‘喂喂，这个是不是很大？’

“不知道。”

‘为什么？’

“问为什么，太过分了。你以为我是什么人？”

‘对不起……不对，是克绮想的太多了。’

“是吗？”

天真无邪的对话，让我集中了理性。

到了现在，不用问，我已然是临近爆发的状态了。

但是。

少女正在逐渐解除紧张，现在突然喷到她身上也是个问题吧。

所以，我不得不忍耐。

我看着少女的一个个的动作。

突然的刺激我是受不了的，但如果能有些预测，我大概还是能够忍耐的吧。

下一个动作是什么？

少女的脸逐渐接近了。

不会是－－。

接下来，袭击我的，是比舌头更柔软，比手指更锐利的刺激。

少女的气息。

少女用脸接近过来，她闭上了眼睛，专心致志地闻着味道。

随着她每次吸气与呼气，甘美的刺激就会摇动我的全身。

我咬紧牙关忍耐着。

我的理性已经大部分被烧焦了，我用一小部分思考着。

重视嗅觉……不愧是草原住民，拥有野兽力量的人。

少女似乎逐渐嗅够了，点了点头，然后……她把脸颊凑了过来。

又是意料之外。

柔软的刺激，从前部一直覆盖了一半。

“啊……”

我握紧了拳头以防再漏出声音。

陷入了少女的脸颊。少女又用上了双手。

她的脸颊缓缓地上下移动，她用十根手指抚摸着我。

伴随着几欲叫出声来的刺激，我感觉到了自己的形状。

我明白了，少女是在感受我的形状。

我的拳头越握越紧。

终于指甲陷入了皮肤，我知道我的汗里混入了血液。

‘果然……很大啊。’

好像在沉思的声音。

少女的脸颊离开了。

但这时，手指还是在不停地摩擦着。

‘好像出来了些什么。’

“不，不说出来也行。”

透明的液体润湿了前段，这我还是知道的。

少女好像感到很新鲜似的，又开始轻轻闻着味道。

然后，她慢慢地张开了嘴，伸出了桃色的舌头－－

“等！”

我伸出手。

我的手指擦过了她软糖一般的臀部。

我发现，她的臀部很意外地湿透了。

‘呀！’

她像小狗一般的尖叫，却好像很快乐。

‘过分啊，克绮？’

她低头朝上看着我，她的眼睛仿佛是被欺负了的小狗的眼睛。

总之，舌头是停下来了。

“稍等一下。那个不行。”

‘哎？’

她好像很有疑问。

“就是说。舔，不行。”

‘怎么不行？’

这时候，我终于稍微理解了峰雪对我发火的理由。

如果被问了无法回答的问题，人类是会产生无名怒火的。

“总之，不行就是不行。”

‘什么不行呢？’

少女唱歌般继续说着。

已经超越了极限。我紧咬着牙关，牙齿仿佛随时会碎掉。

‘克绮……在紧张呢。’

是这样的。但是，那就误解了因果关系。

‘那个，不用，太勉强了。’

少女说着，用小巧的舌头滑向我的身体。

谚语说，千斤重负加根蒿草。

不对。

那不是蒿草，而是由铁制成的，特大的重担。

而且还是从大厦房顶上掉下来的。

随着湿湿的水声，我感到湿润的什么滑了过去。

她舔去了我前段的汁液。

比起快感，这更像是麻痹般的刺激，撞击着我全身的骨头。

从颈椎开始，整个脊椎都像是木琴一般奏鸣着。

奏鸣到达了髋骨的时候……我达到了高潮。

竖直向上地盛大地喷了出来，弄脏了少女的秀发和脸颊。

我紧咬嘴唇。

不行啊。不可能。

想要忍耐住那股冲击，无论是怎样的雄性都是不可能的。

但是，即使如此。

该给予亲切的时候……我还是害怕了。

我胆怯地看着少女。

现在还耸立着。旁边的少女，眨了两三次眼，很高兴地笑了。

“不害怕……吗？”

我提心吊胆地说。

‘不会啊。都是克绮的气味。’

少女用手指掬下一部分粘在脸上的，用鼻子闻了闻。

然后含住了手指。

“美味吗？”

我呆然地问了很愚蠢的问题。

‘唔－－’

她歪着脑袋，看起来很微妙。

‘不过，有克绮的味道。’

她脸上顿时绽放了光彩。

幸好没有吓到她。不过她高兴的表情，让我感到了罪恶感。

“擦掉比较好。”

‘是吗？’

“如果凝固了就麻烦了。”

‘嗯，知道了。’

“冲个澡吧。”

我说完才意识到，我也出了很多的汗。

……

还好，浴室有足够的空间容下我们两个人。

我拧开淋浴，追风者一直往这边看。

从喷淋头分流喷出的水好像很罕见似的。她用手指碰了碰，露出很痒的表情。

“没见过吗？”

‘嗯，第一次看到。’

她的房间应该也有一样的设施。

“没冲过澡吗？”

‘房东小姐说太危险，让我不要碰。’

原来如此。

燃气使用不当的话，可能会造成爆炸。

“那在哪里清洗身体？”

‘和房东小姐一起。’

原来房东小姐是不用喷淋的啊。

“讨厌淋浴吗？”

‘不啊。’

少女用力摇着头。

‘好玩，还有些痒，我喜欢。’

“是吗。”

我拧着龙头，调节着水温。

我把喷头放的更高些，这样能够同时冲到两个人。

‘哇！’

少女很高兴的样子。

‘像是下雨。暖和的雨。’

“嗯。shower，有骤雨的意思。”

‘哎，克绮知道的真多。’

我把毛巾递给少女。

“擦擦身体吧。”

‘嗯。’

“头发……用洗发素吧。”

我这么一说，少女的身体一下子紧张起来。

‘我不用了。’

“怎么？”

‘头发很干净。’

“还不够吧。如果不仔细洗，头发会缠在一起的。”

‘嗯，知道了。没事的。’

“这个回答是矛盾的。”

少女的动作比我说话更迅速，她从我身边穿过朝出口跑去。

她的肌肤淋上了热水。我用力一抓。

她的皮肤很滑，我的手指从她的皮肤上面滑了下来。

‘呀……’

我的手指滑到了她的肋部，少女叫出声来。但她还是跑着。

我伸出的手抓住的是……少女的头发。

长长垂下的秀发，缠在了我的手指上。

我把她的头发拽紧了。

‘疼！’

少女仿佛要哭出来似的，她转过了头。

她的表情太可爱了，于是我用热水喷过去。

‘哇……噗。太过分啦，克绮！’

她生气的表情更可爱。

“因为你要跑嘛。来，要用洗发素了，坐这里。”

少女认命了，坐在了洗澡凳子上。

‘讨厌洗发素。’

她说的像个小孩子。

“自己不用洗发素吗？”

‘不可能用的啊！房东小姐她……我明明说不要的，结果她硬是……’

她这么说话，我听起来仿佛说的是另一种行为似的，真是不可思议。

仔细想想，她来到人类社会，第一次知道有淋浴这种东西，应该是不习惯的。

‘克绮也是啊。为什么用洗发素呢？’

我用喷头冲着她，用热水逐渐地润湿她的长发。

然后我拿起了洗发素。

“头发会变得干净漂亮。”

‘我的头发从一开始就很干净。’

唔。这也很有道理。

虽然我不知道她是在哪里洗的，但是第一次遇见她的时候，少女的头发确实干净又漂亮。

“会变得很香。”

‘很香？克绮喜欢洗发素的味道吗？’

少女的鼻子动了动。

“嗯。喜欢。”

‘唔－－，那好吧。’

少女已经用力闭紧了双眼。

‘我是为了克绮才愿意的。’

“嗯，我知道了。”

我一边苦笑，一边把洗发素混在她的头发上。

四只手，洗出了泡泡。

有时，少女因为痒而扭着。

追风者的头发，健康而有光泽。我用手指一梳，还能感觉到弹力。

给别人洗头发，我已经很久没洗过了。

很久，应该已经超过十年了。

那时的惠，也是讨厌洗发素。

现在又如何呢。

我这么想着，胸口有些疼痛。

‘不行啊，克绮。’

少女很认真的声音，让我回过神来。

‘我能够了解你的心情……不过只有现在，不能去想其他女人的事。’

“……是吗。是啊。”

接下来是让人有些不知所措的沉默。

我用热水淋着她的头发。我洗去泡沫的时候，沉默也一直持续着。

浴巾只有一条。

浴巾很大，我们互相裹上。

我们意识到了对方的身体，但却没有话语。

我们擦拭着自己的身体。

我想着接下来要开始的事情，又感到了害怕。

我朝着床走去，脚步稍微有些不自然。

少女敏感地察觉到了，小声地说。

‘呃……我，已经不怕了。克绮的……那个。’

她的声音很明朗，但我的心脏因此而察觉了少女的害怕。

我紧咬着牙齿。

我到底在怕什么。

比起我来，少女才更应该觉得害怕。

我决定了。

我不能再让她看到我的胆怯。

我在少女身边跪下，手放在她双脚和脑后。

我一下子用双手抱起她。

‘呀－－’

少女很小声地叫出来，她抱住了我的脖子。

不轻。但是我还能行。

我几步走到了床边，把少女横放在床上。

我决然地上了床，趴在少女胸口下。

‘－－没事的，克绮。’

我做出来的虚势，被她看穿了。

我叹了口气。

“什么都能明白啊。”

‘是气味。’

少女的鼻子，能够感知汗液以及各种分泌物。

我的感情是瞒不过少女的啊。

“真厉害啊。”

‘我分一些给克绮吧？’

“嗅觉？”

我惊讶地说。

‘嗯，虽然只有一小段时间。’

我仔细想了想，这也不是什么值得惊讶的事。

以前也……虽然是比较以前的事……她强化过我的视觉。

‘行吗？’

“嗯。”

我在点头前应该想想。

少女不是问‘想吗？’。

问的是‘行吗？’。

少女起身。

我们并排坐在床边上。

‘那，过来这边。’

我听她的话，把脸凑了过去。

少女把手放在唇边，轻轻地吹着什么似的。

凉爽的东西穿过了我的鼻孔。

我能感觉到，我仿佛通过了电流一般，神经在逐渐地活性化。

我突然，感到了类似恐怖的感觉。

狗的嗅觉，是人类的百万倍。

如果野生的狼也是这个标准……受到了百万倍的刺激，我能接受的了吗？

而且人类的认识，也是从感觉器官的到了信息，然后经过头脑处理得出的结果。

如果对应的脑的部位还是原样，只是感觉器官变得敏锐，也没有意义。

还有，如果因为嗅觉而连脑都产生了变化，那么是否也意味着‘我’自己的人格从根本上受到了改造呢。

杂乱的思考，在现实面前被复位了。

最先到来的，是一拳揍在鼻子上似的冲击。

像是地狱一般的嗅觉空间。

能够烧烂肌肤的酸的味道。

刺痛的金属气味。让人呕吐的氨气。

数十种气味，我能瞬间分别开。而且，全都是超越了极限的，令人不快的味道。

“呃……呜……”

我即使止住呼吸，臭气还是在捣着我的鼻子。

我试着以呼气为应对。

但是这样也无法阻止臭气。我失去了肺中全部的空气，快要憋死了。

慢慢地。

冲击慢慢地过去了……我对此万分感谢。

撼动着我的数十种气味。

这是无法用人类语言表达的，无数的化学药品的恶臭。是从少女的头发发散出来的。

就是说。

是洗发素的气味。

‘明白了吗？’

她恶作剧般地说着。

我倒了下去，少女俯视着我。

“嗯。”

我晕晕糊糊地回答。

这就是讨厌洗发素的理由！

对于有着人类百万倍嗅觉的动物，药品的气味太难以忍受。香料太粗劣了。

打个比方，就像是把各种卫生间芳香剂装满了澡盆，头朝下进去然后用汽油冲澡……不对，还不止是这样。

人类的鼻子，如果不是太注意的话，对于混杂的气味，只会作为一种气味闻到。

就像是绘画用的水彩，混起来会变成一种颜色。这就是人类的鼻子。

现在我的鼻子，能够一个个地分清各种恶臭。

受到一种种气味分别责难，同时受到数十种酷刑的这种感觉，是无法用人类的语言来表达的。

‘克绮不是说，这个很好闻吗？’

少女很高兴地说。

“已经到了人类的极限了。”

我淡淡地认错了。

我终于能够普通地呼吸了。

嗅觉有着有趣的性质。

听到了强音会使鼓膜破裂，看到了闪光会使视觉麻痹。

但是对于嗅觉，如果持续地闻着味道，并不是整体嗅觉麻痹，而是只有对于那种味道的感觉麻痹。

就像人类在人群中能够听出特定的声音一样，嗅觉也具有能够屏蔽特定气味的功能。

这就是现在我身上发生的事。

洗发素的气味，逐渐地从嗅觉中消失了。

我的鼻子终于能够应用起来了。

世界在逐渐扩大。

现在，我在用气味描绘地图。

墙、地板、天花板、床……都放出着有些微小区别的气味。

我闭上眼睛，脑中也能清楚地浮现房间的样子。

没有视觉那么高的分辨率。形状有些模糊，像是云一样。

但是那个云的细腻和精密，却远在视觉和听觉之上。

床单上渗入的一个个的味道……不，还是算了吧。

更加丰富的气味的源泉……是我眼前的少女。

刺激的汗味。

诱惑的荷尔蒙。

甘美的香气。

人类的语言，太受限制了……我无法把自己的感受用语言完全表达出来。

我刚刚知道，五根手指都有不同的气味。

柔嫩的脖子，仅仅是脖子已经成为了气味的交响曲。

一种种的气味像旋律般响彻我的心，集合了数百种味道在合奏着。

细腻的肩膀和腋下。

微膨的胸部，双腿，还有双腿深处隐藏的清泉。

想要说清所有的气味，几乎是不可能的。

非要说的话，包住少女的云，像是蜂蜜般甘甜，我从头顶到脚尖都浸在其中。

我深深地将气味吸满了胸口。

这已经使得我全身颤抖。

我分开了粘稠的云雾，用手碰着少女的脸颊。

少女的身体微微一震……黄金色的云，出现了彩虹般的光。

稍微有些胆怯，以及极大的期待。

还有，无尽的信赖。

对于自己，和对于自己选择了的人的自负。

多彩的光辉缠在一起，却又不失去清澄的色泽。

大概，这就是，称为爱的东西。

少女的手碰了我的脸颊。

我能感到，我心中的颤动传递了过去。

灰色的焦虑，酸酸的踌躇，自我欺骗的不协和音，充满了我的气味。

我感到，和少女的气味相比，我的气味简直太肮脏了。

我稍微后退着，放在我脸颊上的手，轻轻地按住了我。

‘克绮，要上哪去？’

她的气息也如此芳香。

我感到，这对于我来说简直就是浪费。

“我，配不上你。气味不一样。我的气味，太脏了。”

少女温柔地说。

‘克绮，有着很棒的气味啊。’

信赖和真挚传递过来了。

这句话不是在说谎。

‘自己的气味，自己是不太明白的。’

“是吗？”

我的汗，混杂着疑惑的味道。

我信赖着少女，但没有连同语言一起相信。

‘所以啊……混在一起就好啦。’

“哎？”

‘不清楚自己味道的时候。和别人的混在一起就行了。’

少女闭上了眼睛。她的嘴唇仿佛是在寻求什么而微微张开。

不再需要话语了。

而是通过心来传达。

她的气息，在引诱着我。

蜂蜜般的气味浸着我的全身，我轻轻吻上了少女。

嘴唇相互重合。呼吸混和在一起。

追风者的嘴唇，有着果物的味道。

酸甜的苹果。

带有十分的色泽，但又觉得还有些生硬的，年轻的果实。

我贪恋着这个味道。

我闭上眼睛，重合的嘴唇仿佛要荡漾开来，哪里是我，哪里是少女已经分不清了。

我们的舌头交叉着。

我们的舌头谨慎地相互确认着，稍稍鼓起些勇气前进，然后相互缠绕起来。

温柔地，强韧地，玩弄，被玩弄，有时是爱抚，有时是拧绕。

很快便不知道了。

缠绕的舌头，哪里是我。

哪里又是她。

是谁在导引着谁。

是谁在进攻着谁。

想要进攻，而被引诱了。想要屈服，而被抱紧了。

舌头从头到尾溶合在了一起。唾液沿着舌头滴落下来。

我接受了少女的唾液，少女的味道。

那就像是温柔的春风般，‘喜欢’的味道。

她小巧的身体中充满着的勇气的味道。

那是特别美好的味道，我带着幸福的感情喝干了它。

嘴里，喉咙深处。

仿佛扩散到了全身。

我的唾液也给了少女。

毫无隐藏。

我把我胸中爱怜的感情，想要掠夺的感情，想要破坏的感情，全部，都送往她深处。

随着深深的呼吸，我们相互分开了。

我感到了像是斩开身体般的疼痛，还有寂寞。

我像是要失去自己的指尖了，我感到很不安。

这种心情，少女大概也是一样的吧。

但是。

‘明白了吗？’

“嗯，明白了。”

我点点头。

包裹在少女身上，蜂蜜一般的味道中，有着钢一样的蓝色光辉。

那就是我的气味。

我动了动鼻子，确认了一下。

钢色的光环，带有很大的不安和胆怯。

翻滚着的欲望。

现在，刚刚产生的，爱情。

很粗糙，很贫弱，而且十分的顽固。

这么看起来，也不错。

不是恶劣的味道。

‘是很好的味道吧？’

“追风者，喜欢这味道吗？”

‘特别喜欢！’

她的味道随着话语一同放出光芒。

宽广的草原。

就像那夏天的风一般，养育着一望无际的绿色，吹透了我。我连身体的最深处都热了起来。

‘克绮，喜欢我的味道吗？’

“喜欢。特别喜欢。所以－－。”

我们二人的嘴唇，说出了同样的话。

‘“想混合起来，更多地混和。”’

我推倒了少女。

我手指想用力，能渗出血来的力气。

我想紧紧抱住她，直到她坏掉为止。

我想要喝干她滚烫的血潮。

我想贯穿她的身体，弄的粉碎。

全部都合而为一。

心脏跳动着。

岩浆甚至扩散到了指尖，强迫我行动了。

我的身体下方，是温柔地等待着的少女。我要去温暖她的身体。

我要去把她溶化。

为了如此，我要怎么做才好。

雄性的本能，引导着我。

我的手指，我的舌头是知道答案的。

我的手臂伸了出去，手指滑过她的肋部。

我的手指滑过她结实的肉，数着下面的肋骨，迅速地抚摸过去。

‘呀……啊……’

她的后背向后挺去。

她白嫩的喉咙露了出来，我毫不客气地用牙齿咬上去。

‘别，克绮……不行……’

“什么不行？”

我用舌头舔着变红了的齿印。

‘不能，这么，突然……’

她用弱小的声音抗议着。

我两只手抚摸着她的肋部。

我确认着手掌间纤细的身体，细细地尝尽了她绢绣般的肌肤感触。

蜂蜜的气味逐渐改变着。

变得更热，变得更舔。

逐渐变为了雌性的香气。

“有预告就行了吗？那我说了。”

‘等……等……不是这个意思……’

我不等她回答，就用右手按住了少女的脖子。

“侵犯你的耳朵。”

我的嘴接近了她的左耳。

少女要逃开。

但是她的脖子被我按着。

她的耳朵已经红到了根部。我轻易地追了上去，细细地品尝着。

我享受着她耳朵的柔软，我用舌头爱抚着她整个耳朵。

她耳朵的前段是尖的。我享受着耳朵的凹凸，把唾液涂抹在四处。

我的气味侵入进去。

我手掌中少女的脖子，紧张地变硬，慢慢松弛，然后又紧张。

‘唔……’

少女的双臂，在空中挥着。

我用左手，将她的手臂引导至我的背部。

少女的手臂找到了能抓住的东西，便紧紧抱住了我的后背。

我又含住了她的耳朵，用舌头温柔地揉着。

少女仿佛放心下来，浑身失去了力气。

我正等着她失去力气的时刻。

我对少女说。

“咬。”

‘！’

咬了。

很用力。

‘啊……克绮……唔……克绮！’

少女身体不断颤抖着，从她身上吹出了暴风。

因迷惑与混乱而放出的，毫不留情的风。

本来我应该是像最开始那样被从床上吹起，然后撞在墙上的。但是这次风只是吹动了我的前发。

风吹过去了。

‘对，对不起……克绮……’

少女道着歉。我又用牙齿咬着她整个耳朵。

‘怎么……为什么……克绮……’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刚才的……唔……风！’

我的舌头插入了她的耳穴，我欣赏着她小狗一样的叫声。

“我没事。”

‘为什么……啊……那里……不是这个意思！’

我不听她弱小的抗议，继续咬着她的耳朵。

‘等等……啊……这样……没法说清楚啊……’

“好吧。我等。”

我收回舌头。从少女的耳朵上，伸展出一条银色的丝。

‘哈……哈……’

少女像狗一样……不对，像狼一样地伸出了舌头，猛烈地喘着气。

“怎么了？我停下来了。”

‘太过分了，克绮。’

少女喘过气来之后，撅起了嘴。

“什么过分？”

‘克绮喜欢欺负人。’

“是要说这件事吗？”

‘唔……不是啊……’

“是风的事吧。”

‘是啊。为什么刚才的风没吹飞克绮啊。这绝对奇怪啊。’

“嗯……”

我想了想。

然后，得出了唯一的而且是绝对的结论。

“现在想也想不出来。之后再说吧。”

‘是啊。’

少女马上同意了。

“那么，事情都说完了？”

‘呃……

啊，对了。还有克绮欺负我的事。’

“欺负你，不行吗？”

‘哎？’

“被欺负了，不愿意吗？”

她的耳朵上面还留着齿印。我轻轻地舔着。

‘这么说话，就是欺负人……’

“那么，想怎么样？”

我的舌头一直舔到了她的耳朵尖。

‘这边。’

“什么？”

‘这次，换这边。’

少女脸胀得通红，她指着右边的耳朵。

“我知道了。”

我微笑着，少女很生气似的移开了视线。

但是，她的耳朵并没有逃走。

羞耻和愤怒。

我喝干了这搀在一起的味道，便吻上了她粉色的耳朵。

和左耳一样，我细心地品尝了之后，收回了舌头。

她的耳朵随着呼吸而颤抖。我对它说。

“侵犯你的乳房。”

本来她的身体已经失去了力气，但因为这一句话便弹了起来。

‘等等！克绮，停下！’

“我等。”

我等着。

‘那个……不能总是说……侵犯。说得更温柔些。’

“我明白了。”

‘还有……别光是说出来……还要问问我。’

“就是说，要取得许可是吗？”

‘唔，嗯。不行吗？’

“不是。当然应该这样。”

‘是，是啊。当然了啊。’

“那么－－”

我在头脑中组合着文章。

心脏和头脑协力完成了这件事。

“接触你的乳房。十根手指从旁边抚摸上来。逐渐用力按揉开。以螺旋的方式逐渐接近中央。两根手指去拧上面的尖端。用舌头舔。用牙咬。

反复进行以上的行为，视情况实施即兴的行为，请求许可。可否？”

‘哎……那个……等等。说的太快了，我没听太明白。再说一次。’

“接触你的乳房。十根手指从旁边抚摸上来。逐渐用力……”

我缓缓地重复着，仿佛在品尝一样。

‘那个……不用说了……’

少女的声音小得要消失了。

“那么，可否？”

‘嗯……可以……来吧。’

我的双手朝那里伸去。

先是从下面包起来，用很长的时间来品味那柔软的感触。

手掌离开，只是用手指接触。

快速地从上至下爱抚着。

中指轻轻碰着乳头。

‘呀！’

‘那里……刚才还说之后……呀！’

“那里，是说这里吗？”

她胸前轻微的凸起。

留下乳头，我用中指的指腹似触非触地轻轻爱抚着周围。

“对于即兴的应对，应该也是得到了允许的。”

‘唔……克绮欺负人……’

我按揉着她两个乳房。

我稍微用了些力气。

‘疼……太用力了……再温柔些……啊！’

我的力量并没减小。

但是，她的话尾已经溶入了喘息声。

“我承认。看来我确实喜欢欺负人。”

我放开了双手。乳房上，残留着一些手指的痕迹。

“追风者，喜欢被欺负吗？”

少女眼含着泪水，点点头。

‘嗯。我……好像喜欢，被克绮欺负。’

我碰着她的乳房。

这次我是温柔地，慢慢地，引她着急般地揉着。

‘但是只有克绮一个人！’

“我……又如何呢……”

至今为止，欺负别人还没体会过快感。

我认为。不过……

我这么悠长地想着，突然后背产生了痛感。

‘指，指甲！’

这不是人的指甲。那是尖锐的，能够将肉撕裂的人狼的指甲。

‘只有我吧！’

“什么事？”

‘克绮欺负的，只有我吧！’

“那要看具体情况……”

我并不想没有意义地欺负人，但有可能从结果上来说，我欺负了人。或者，我可能会被逼到不欺负不行的状况。

所以，我并不能完全肯定。

一切都要看具体情况。

‘只，有，我，吧！’

指尖刺了进来。血喷了出去。

“疼，疼，疼。”

我不再听从头脑的逻辑，而是听从了心脏的意见。

“只有你。”

我抓住了她的下巴，轻轻地吻了一下。

“哎？”

她的表情就像是被狐狸骗了一样。

她毫无防备的样子，太可爱了。让人想欺负。

“所以，要欺负你。”

我用两根手指，夹住了她的乳头。

不用力。

少女身体在颤抖。

传来了恐怖的气味。

她以为我会用手指猛夹。

对于疼痛的害怕……还有一半是期待。

她闭上了眼睛等待着痛楚，她的表情惹人怜爱。

我没有用手指猛夹，而是温柔地拧着。

‘啊……’

我的双手集中在了她右边的乳房。

八根手指在上面滑着，拇指的指腹玩弄着她的乳头。

多少有些猛烈。

带着节奏，弹着。

‘啊……不要……’

少女眉头皱着，身体摆动着。

我吻上了左边的乳房。

‘呀！’

少女的身体向后折过去。

我的手指按入了乳房，牙齿轻轻地咬上去。

‘住手……克绮……住手……’

少女的手臂和话语相反，把我搂了过去。

‘啊……不行……我……要溶化了……’

慢慢地，我把自己的气味一点点地、疯狂地刻入少女的肌肤。

从乳房到小腹。

从肋部到肩膀。

从纤细的双臂到指尖。

我用手指滑着，用舌头弄着，用指甲按着，轻轻地咬着。一直这样下去，直到把我的气味染遍了她白嫩柔软的肌肤。

少女的手臂抱在我背后，刻下了爪痕。

流出的血的气味，令我们都兴奋地颤抖着。

‘那里……不行……克绮，求求你……’

拒绝和哀求不断交互着。

我的进攻，使得她的身体弹跳着，向后弯折着，苦闷着，然后逐渐地溶化开。

汗水和汗水溶在了一起。

气味和气味互相溶合。

‘克绮……克绮……’

重复着的甜言蜜语，突然中止了。

‘啊……克绮……’

“怎么？”

我用手指在她腋下滑着，像是胳肢。

‘呀……那个……住手……’

“什么住手？”

我挠着她的脖子，吻着她的脸颊。

‘就是……那个……那个……’

“光这么说，我不明白。”

‘啊……那里……就是……忍不住了……’

“虽然不太明白。不过强忍是不好的。”

我用尖尖的舌头戳着她的乳头。

‘唔……住手啊……’

我发现，她的哀求是认真的。

“到底什么住手？”

我停了下来，至少先问问。

‘就是……手指，还有舌头……’

“发生什么事了吗？”

少女双腿扭着。

‘别问啊……’

我动了动鼻子。

紧张的气味。羞耻的气味。

两腿间发出的气味，出了雌性的气味，还混着其他东西。

我明白了，少女忍耐着的是什么了。

“我明白了。”

‘别明白啊！’

少女的手推着我的胸口。

困扰啊。

我困扰的是，她的表情太可爱了。

她眉根紧皱着，在忍耐着什么似的生气的表情。

虽然我不想打破约定，但是。

“想欺负你。”

我说出口，少女的脸色都变了。

‘不行啊，克绮！绝对不行！即使碰一根手指都绝交！’

越来越可爱了。

但是，既然她说到了这种地步，我当然是不能碰的。

啊啊，但是……

少女尝试起身。

她全身因汗而湿透了，很显然。

她已然接近极限了。

只要一处。

比如说是，喉咙和下巴的分界处。

尖尖耳朵的下面。

乳房之间的某一点。

只要稍微用轻柔羽毛般的感觉去碰一下，少女的身体就会崩溃。

她一直忍耐着的东西，一定会无法停止地溢出来。

她颤抖着的身体，简直太可爱了。

心脏说着，做吧。

黑色的火焰充满了我的全身。

但是。

只有这次，我还是遵从了灰色的不解人意的头脑。

那是不能做的事。

世间有称为信义的东西，欺负和伤害是不同的事。

我这样让自己认可了，于是深深地叹了口气。

风吹起来了。

“啊……”

从我嘴里漏出的叹息，卷着漩涡成为了台风，变成了一只巨大的舌头，舔上了少女的全身！

那喉咙。

锁骨的沟壑。

乳房、肋部、我所知道的少女全部的性感带。风执扭地舔着，吹了过去。

意料之外发生的事情，令我和少女都吃了一惊。

‘傻瓜傻瓜傻瓜克绮大傻瓜！’

正常思考着的是少女。

少女搂着我的脖子，达到了高潮。

‘忍不住了……忍不住了……啊！……啊……’

随着安心的喘息声，我的下腹部被温暖的东西弄湿了。

我下意识地朝下一看……

少女淡淡的繁茂处，延伸出了一条黄金色的抛物线。

“……”

‘……’

抛物线，逐渐失去了朝上的初速度。

结果，抛物距离也逐渐地减小，线逐渐接近了水平，若有若无，最后消失了。

“这是不幸的事故……”

‘傻瓜！’

她用力一扇……真的是用力扇了我的脸，我的脑袋一下扭了过去。

而且还是带着指甲。我脸上多了五条线。

‘傻瓜！傻瓜！傻瓜！克绮大傻瓜！’

她来回扇着，我的脑袋左右弹飞着。

“不是……这样，会死人……”

大概，如果是一般人已经死了吧。

‘去死！’

然后就是强力的一击。

少女两脚的脚指抓住了床单，她以此为起点蜷起了身体。

大腿，腰，头部，利用摩擦力，积攒着力量。

各处的肌肉将向量完全合成，没有丝毫的耗损，全部同时集中在了一点。

透彻的劲道。

她用上了浑身的力气击出的肘铁，打在了我的胸口上，我瞬间从床上飞了出去。

这次我狠狠地撞在墙上了……我从墙上掉了下来。

我想要站起来……不行，世界在旋转。

我闭上了眼睛，数了十下，然后我终于站起来了的时候。

我看到床上有个蜗牛。

少女躺着放出劲道之后，用毛毯裹住了全身，并且放射着杀意。

“怎么了？”

我正要掀开毛毯一角，我的脑袋瞬间被击向了后方。

疼。

我揉着额头，明白了。是她的脚从毛毯伸出来踹了我一下。

没办法，我只能小心翼翼地爬上了床，坐在了蜗牛的身旁。

“对于刚才那件事，是我的过失。我道歉。”

蜗牛稍稍摇动了一下。

‘过失？’

“我没想到会发生那种事……不，我没想到能做到那种事。”

‘为什么，克绮能驱使风啊。’

“我也不知道。不过，我考虑到了几个假说。

假说之一，我体内，原来就有着那种力量。

假说之二，因为什么理由，那种力量寄宿在了我体内。

我自己，是一般的人类，假说二比较妥当。这力量……大概，是从追风者那里得到的。”

我想起了少女的话。

－－这里，开着一个小小的洞口，平时入口是关着的。

所以，叫做门。

我们拜托风去做事的时候，门就会开了。

我把手掌按在胸前，感觉着它的跳动。

我能明白。

我的胸口中，有风在回旋着。

我从手掌引出这股力量。

随着心跳，我的手掌上涌出了什么东西。

又冷又热，又软又硬的感觉。

没有成形的东西。

在因果的因之前。

未发之机。

还很不安定。我赐予了它容器。

凉爽的微风啊……。

成了。

轻微的风，在房间里盘旋着，吹过了被汗浸湿的肌肤。

毛毯的一角稍稍打开了些，有只眼睛在看着我。

‘真的。是我的风。可是，为什么？’

“我也想知道啊。是我有吸收力量的性质，还是你有给我力量的性质呢。”

‘如果是一般的人，突然给与力量是不行的。会弄坏的……即使不坏掉，也会变得不是人了。’

“是吗。”

‘不过，克绮不是一般的人……大概这样也行的通吧。’

我的身体胀满了未知的力量。

从逻辑上来说，也许我应该恐惧这种情况。

但是我没有那样的感觉。

这个事态，我从两个层面理解了。

心脏和头脑的，两个层面。

浪漫的心脏这么告诉我。

我的胸口是空的。

当思念充满了胸膛，这心跳，这力量就诞生了。

现实的头脑这么告诉我。

我得到力量，是将血液分与倒下的少女之时开始的。

那时，少女的记忆进入了我的体内。

这力量，应该也同时进来了。

以体液为媒介，力量在我和少女之间可以流动。

大概就是这样吧。

“无论如何，有意识地使用，刚才这是第一次。”

‘那，刚才，那个……不是故意的？’

“我发誓。大概。”

‘到底是哪边！’

“不是……虽然不是有意识的行动，但是无意识的欲望……不对也不是这样。是有意识的欲望，做出来的。我是这么想的。当然，如果我知道自己有这种力量，是绝对不会这么做的。”

毛毯的缝隙合上了。

我用上最大的诚意。

“抱歉。”

眼睛从微小的缝隙看过来。

“我不会再欺负你了。”

‘真的吗？’

“嗯。”

我点点头。

‘如果说住手，真的会住手吗？’

“会的。”

我保证。

“我会听从追风者的话。此外什么都不做。”

‘真的？’

脑袋出来了。

从蜗牛进化成了龟。

“是真的。”

‘绝对？’

“这世界上没有绝对。”

‘……’

“……不过，我会尽全力来遵守这个约定。”

‘发誓。’

烦恼啊。

我没有可以发誓的信仰对象，也不知道发誓的话语。

不，至少知道一个。

“伸出手来。”

龟长出了右手。

我用自己的小指卷住她的小指。

“拉钩拳万，说谎吞千针。”

‘拳万是什么？’

“是什么来着。”

少女的脸色又变得不高兴了。

对于我们来说，发誓这种事，就是简单的约定，只不过是没有意义的仪式。

但是对于草原住民来说，‘发誓’这种行为，一定是神圣的。

所以，如果不知道‘发誓’的意义，那是不行的。

我拼命地在记忆中探索着。

以前，峰雪好像是说过些什么的。

到底是什么来着。

“……拳就是拳头，万是数字的万。作为发誓来拉钩，如果打破誓言就会被拳头击杀。是这个意思。”

‘哎……人类是这么发誓的啊。’

少女频繁地看着缠在一起的手指。

“拉钩了。”

‘哎？’

“这样发誓就完成了。”

少女，交互看着我和她自己的小指。

然后她开心地笑了。

‘那个，我，喜欢克绮！’

少女从毛毯中爬出来，用双臂抱着我的脖子。

“我也是。”

我一动不动地回答。

少女骑在我身上，用脸蹭着我的胸口。

我们的气味逐渐混和起来。

‘继续刚才的吧？’

“当然。”

我们四目相对。

少女躺在了我旁边。

‘克绮……来……’

我听从她的话，挪到了她身体的上方。

我的影子落在了她身上。

她柔软的手，抱住了我的后背。

我俯视着少女。

白嫩的，小巧的裸体，因期待而颤抖的样子。我仔细观赏着。

气味充满了。期待越来越高。

我还是不动。

‘那个……’

“什么事？”

‘克绮……为什么，这么僵硬？’

“……？因为约定好了啊。”

‘什么约定？’

“你已经忘了吗？”

‘呃，……’

“九门克绮，听从追风者。之外的事情不做。”

‘所以？’

“只要不接受命令，什么都不做。”

‘……所以，一直停着？’

“当然了。”

少女轻轻地笑了出来。

‘可以动啦。’

“是吗。那么……”

我伸出了双手，少女身体紧张起来。

‘还是先等一下！’

我一下子停住了。

“怎么了？”

‘刚才，克绮坏笑了。坏笑！’

“笑是不行的吗。控制表情肌肉是很困难的。我努力试试。”

‘不是，不是这个意思。克绮好像在使坏心眼……’

我耸耸肩。

“说了可以动之后，我就动了。既然希望我不动，那也没关系。”

‘我想说的是，想让克绮更温柔些……’

“温柔，这种东西，是主观的评价。如果不更具体地指定一下，是难以行动的。”

我像石头一样一动不动，少女有些烦恼。

‘那……来碰我。’

“哪里？”

‘哪里……就是……’

少女的脸红了。

‘下，下面那里。’

“范围不明确。希望能更加确定些。”

‘克绮果然是喜欢欺负人……’

“我只是在努力遵守誓言。”

‘那……右手，放到我肚子上。肚脐这里。’

我听她的话，右手碰到她的肚脐。

‘用食指……一直往下……慢点。’

我听她的话，用手指向下。

仔细地，一点点地，缓慢地。

我的全部神经都集中在了指尖，我品味着她柔软的肌肤。我的手指一厘米，一厘米地往下移动。

手指下面，少女的身体难以忍受地扭动着。

‘唔……稍微快一点也行啦……’

我稍微加快了手指的速度。

慢慢地，终于到达了柔软的繁茂处。

繁茂大都像是汗毛一般。从清泉处涌出来的液体，温暖而湿润。

指尖有些痒痒的。我逐渐分开毛发前进，到达了秘裂。

还很幼嫩，已经十分湿润了，现在还紧闭着。

‘啊……唔……’

手指没有停下，继续前进。

细细的裂缝炽热而湿润。手指温柔地爱抚着。

‘克绮……我……’

啜泣一般的声音。

但是，那不是指示。

所以，手指没有停下。

手指逐渐地，到达了裂缝的终点。

我的手指把湿润涂抹到了其下的肌肤上。

‘呀！等，等等克绮！走过了！太往下了！’

我听从指示，停下了手指。

手指正巧停在了紧闭的沟壑之上。

指尖能感受到少女的呼吸。

随着吸气呼气，沟壑都会蠕动，仿佛要把带有湿气的手指吸进去一样。

‘就是说……那里，不对啊……’

没有指示。我继续等着。

放在那里的指尖，开始逐渐地埋了进去。

‘手，手指！回去！’

“我知道了。”

我缓缓地拔出手指，中指滑过了少女的秘裂。

‘那里……’

“想怎样？”

‘用手指……让我舒服……’

“怎么做才会舒服？”

‘怎么做……比如，抚摸……摩擦……’

“就这么办。”

我爱抚着细小龟裂的两侧。

手指多次的往返，然后用一些时间来互相摩擦。

蜜溢了出来。

慢慢地，张开了口。

散出了香气。气味在挑衅我。

桃的气味。甜美的味道在嘴里扩散开。

欲望的电压逐渐上升。

白色的肌肤中，桃色的秘部。

像是雨中的热带花朵。

花朵被雨露打湿了之后，更增添了美丽。

我没有用手指去碰那粉色，而是用两只手指扒开了秘裂，又合上，相互摩擦着。

‘啊……唔……’

少女的喘息声，逐渐混入了水声。

我每次用手指互相摩擦，都会发出湿湿的水声。

‘里面……也要……’

“用什么？”

互相摩擦的手指，开始有快有慢。

‘什么，都行……’

“是吗。什么都行啊。”

我低下了头。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美丽的气味，然后用舌头碰上了秘裂。

我舔着清泉涌出的蜜，发出阵阵水声。

‘狡，狡猾……’

少女的手臂抓住了我的头。

她的双臂貌似是在拒绝我，其实是把我往下按去。

我的舌头分开了细小的龟裂，在里面上下滑动着。

逐渐地，我找到了小巧的凸起。

我用手指剥开皮，用力一吸。

‘啊－－！’

少女向后仰起，仰到了极至，然后无力地倒在了床上。

她的指甲在我后背使劲刺着，然后她放开了双臂，落在了床上。

我等了一会儿，但她还是一动不动。

“高潮了吗？”

我挪开了嘴唇，问到。

‘……’

她的嘴唇微微动着，但发不出声音。

那么。指示现在应该还是有效的。

我用两根手指碰着秘裂。

两根手指逐渐将其拔开，玩弄着露出脸来的核。

‘唔……’

少女的身体摇动着。

她的嘴唇轻轻张开。

我把耳朵靠过去，发现她说的是我的名字。

“我要碰里面了。可以吗？”

我在她耳边说着，她点点头。

她的肉体已经失去了力气。我伸进了中指。

细小的道路。我逐渐开拓着。

肉很湿润，也很粘。她包住了我的手指，绞着，并塞住了前方。

“疼吗？”

‘唔，不疼……’

即使她不说出来，我也能从味道上明白。

稍微有些疼，少女咬牙忍耐着。

但是，不能停下。

这条路接下来，要容入比手指更加粗大的东西。

我用手指弹着幼芽。

同时，中指一下子朝里面伸进去。

‘啊！’

少女的身体感到了痛楚，但她没有逃走。

她像是要接纳我的手指一般，向前面凑过来。

手指拔了出来，发出了水声。

“然后……”

应该已经到了极限了。

追风者。

还有我。

“刚才说，可以碰里面吧。”

‘唔，嗯。’

“还说，用什么碰都可以吧。”

‘唔，嗯。’

少女的视线看着我的眼睛。

那视线，逐渐向下，从胸口到小腹。

然后盯着下面矗立的东西。

她咽了一口吐沫。

‘……真大啊。’

“绝对上来说不知道如何，但相对来说应该是大的。”

和什么相比自不用说。

‘傻瓜。虽然很大……我不怕的。’

“是吗。”

‘我有个请求……’

“什么？”

‘那个……握着我的手。’

“好的。”

我双手，紧紧握住了少女的手。

这么握住之后，我感到她的手和手指小得惊人，这让我觉得特别可爱。

“那么，我来了。”

‘克绮，来吧……’

少女的手指缠上了我的手指。

两人的体温，两人的心跳，逐渐接近，最后变得一致了。

我侵入了少女的体内。

两手握住，艰难地对准着位置。

刀尖并不固定，一边擦着少女的小腹，寻找着能收容的刀鞘。

终于碰到了炽热的清泉。

我动，少女也动。

擦着龟裂，找到了入口。

“……是这里吧。”

‘……就是那里，克绮。’

充满热气的声音，夺走了我最后的理性。

我逐渐沉下了腰。

炽热，狂猛的刀尖，朝少女压了下去。

不同次元的快感，把我的大脑烧成了纯白。

‘呀……呜……！’

那里。

这么烫。

这么柔软。

这么湿润。

这么喜悦。

但还是强烈地，强烈地拒绝着我。

连刀尖都还没有进去。强硬扩开的入口，已经在哭诉不能再进去了。

燃烧般滚烫的肉，紧紧包住了我，把我往回推着。

太尖锐的压迫，在苛责我。

快感和疼痛。

逐渐变得没有区别了。

即使没有区别，身体还是在动。

雄性的本能，在驱使着我。

我正要用力的一瞬。

我看见，少女咬着嘴唇，承受着痛苦的表情。

我看见了。

心和身体，产生了犹豫。

这犹豫传递过去了。

通过气味，传递给了少女。

手指。少女抓着我，令我生疼的手指，慢慢地解开，温柔地包住了我的手背。

‘没事的……所以……还要……我要克绮……’

这断断续续的声音，让我后悔了。

如果现在后退，以后还要重复这痛苦呢。

那是做不到的。不可能做到。

前进。只能前进。

“呼气。”

我这么说着，向前贯穿着少女。

‘呜！’

我将肉裂开，挖掘着。我在几近不可能的小缝中，至少潜入了刀尖。终于安定下来了。

‘肚子里……装满了啦……’

少女说着，甚至浮现了泪水。

“还差的远。”

‘哎？’

少女软弱的表情，简直太美丽了，我舔着她的脸颊。

汗的味道。

疼的气味。

恐怖的气味。

但是里面，也有把一切都交给我的信赖的气味……

我感到，自己就像是向无罪的人出手的死刑执行人。

死刑执行人。

于是我浮现了一个想法。

“疼吗？”

‘没，没事的。’

少女回答着，冒出了汗水。

“数三下。每数一次的时候，深深地吐气。”

‘唔，嗯。’

少女点点头。

‘一……’

少女数着。

紧张得感到疼。

忍耐着恐怖得痛苦，身体逐渐用力。

‘呼－－’

逐渐呼出气。

身体的力气流走了。

似乎压迫减弱了。

‘二……’

恐怖又袭来，身体开始战栗。

手指，紧紧地抓着我的手。

“吐出来。”

‘呼－－’

少女从顺地呼出气。

凝固的表情稍微有些缓和。

从肩膀，从后背都流失了紧张。

“还不够。”

‘呼－－’

手指在我手中柔软地脱力了。

手肘垂了下来。

还没事呢。

还得再数一个数。

她这么想着，把身体都交给了我。

她这次深深地呼气的时候，我便突然朝少女顶了进去。

速度是关键。

少女完全脱力的身体。必须比疼痛和紧张更快地刺入最深处！

‘呀！’

少女叫着，指甲刺入了我的手背，这是一切都结束了之后的事。

‘这就是……全部……？’

少女轻声说着，有些喘不过气来。

“嗯。我的全部。”

‘是吗……太好了……’

少女的双臂绕到了我的背后。

我也紧紧抱住了少女。

紧紧地。紧紧地。

直到我们互相溶合。

我裸露的胸膛撞在少女的胸前。我们紧紧地相抱着，仿佛肋骨都要撞在一起了。

我慢慢地仰起身。

矗立的东西，从少女体内拔出。

涂着鲜血，看起来有些恐怖。我感到征服感的同时，也感到了莫大的罪恶感。

‘太过分了，克绮。数到二的时候就进来了。’

“我只是说数三下。我没说什么都不做。”

‘总是这样。克绮欺负人！’

“确实，是故意让你误解的，是我不好。不过……如果真是完全跟预告一样，应该是更疼的。”

‘是吗……是啊。’

我做的，是斩首人的伎俩。

预备的时候，会详细地告诉囚犯死刑的顺序。

囚犯如果知道了自己被斩的瞬间，可能会挣扎。

即使不挣扎，人类的脖子，在真正紧张的时候，是坚硬无比的。

如果这么斩下去，囚犯会痛苦，而且斩首人也会不光彩。

所以，就要告诉他们假的顺序。

这样一大意，脖子一刀就能砍断。

先不管道德上如何，这也算是一个方法。

‘那个……’

少女的视线，还盯着我矗立的部分。

“什么？”

‘真精神啊。’

她的语调很微妙。

“不用介意。这种情况处理一下就好了。”

‘那不行啊。克绮……那个……让我这么舒服……’

我看着少女。

双腿间。

白色的床单，上面出现了一小块红色印迹。

“没有必要勉强。还有下次呢。”

‘没有了。’

少女温柔地回答。

“什么？”

‘克绮，明天不是一定会到来的。即使到来了，那也变成了今天。其实存在的只有今天。’

“嗯……”

我一瞬间烦恼着能否同意这独特的逻辑。她说的确实是对的。

我有这样的感觉。

“就是说……今天能做的，就该今天做。是这样吧。”

‘嗯。’

少女高兴地点头。

‘所以，克绮……’

即使她不用这么湿润的眼神看着我，我也不会说不的。

“那……我来了。”

我再次进入了狭隘的小道。

不过，已经有了路，和刚才比起来已经轻松多了。

追风者也许顺利地放松了吧。

‘刚才……啊……已经大概明白了……’

即使如此，她还是偶尔露出痛苦的表情。她逐渐地接纳了我。

惹人喜爱。惹人喜爱。惹人喜爱。

小巧的身体，她的勇敢，让我爱得无法自已。

我抚摸着她的脸颊，梳着她因汗水贴在额头上的前发。

‘呜……’

我到达了最深处，少女轻轻地叫了出来。

我停在了那里。

‘呃……那个……怎么做才好？’

“不用勉强。什么都不做就行。难受就说出来。我喜欢你。”

我想着的只言片语从嘴里蹦了出来。

我看着少女惊讶的脸，我逐渐动了起来。

‘那个……我也……喜欢……克绮。’

少女仿佛向我透露自己的小秘密一样，在我耳边小声说着。

单纯紧紧绞着的抵抗，缓缓地发生了变化。

窄道变成了柔软的形状，接纳了我，又把我送了出来。

炽热湿润的东西，渗透了每一个角落。

只是感到狭窄的时候我并没有注意到，现在我刚刚感觉到了路上微妙的起伏。

那是特别特别舒服的。

我想征服小径上所有的起伏，于是全力地搅拌着。

‘呜……克绮……拜托……更……啊……’

我耳边的甜言蜜语。

她柔软的身体在我下方扭动着。

逐渐充满了。

极热的东西，逐渐充满了我的体内。

像是脉动着的岩浆一般，在我腹中搅动着，寻求着出口，几近疯狂。

‘要化了，克绮，我……我们要溶化了……’

我明白少女的话语。

至今为止只是混和起来的两种气味，开始了溶合。

黄金色，和钢色。

是钢溶化了黄金，还是黄金吸收了钢，溶合的二者，逐渐升华为其他的东西了。

‘这种感觉……呜……我……第一次……’

逐渐改变着。

气味就是我，是我在变化。

逐渐充满了身体，炽热的溶化的火焰，连我的内脏都要完全地融解了。

心脏、胃、肠，全部都融解，即使这样火焰还是不满足，继续锤炼、煅冶着我的内部。

‘克绮……我，我……已经……’

少女的气味在变化。

和我一起变化着。

她被体内的火焰逐渐地融解了，在我的怀里，像黄油般柔软。

‘好烫啊……克绮……好烫啊……’

稍微还剩下一些的大脑在发笑。

热力学的第二法则。

热是只能流向一方的。

如果她热的话，我就是冷，如果我是热，她就应该是冷。

为什么不明白？

心脏回答。

现实，凌驾于理论。

她和我同时感到热。

二人之间产生的火焰。

那是小小的奇迹，那奇迹使我们更加接近。

我体内的火，压力开始集中于一点……收缩于串刺的前段了。

“－－”

她湿润的眼睛看着我。

她惹人无限怜爱。我想叫她的名字。

我张开嘴，飞出的不是话语－－。

嗷－－。

而是高声的，尾音很长的野兽咆哮声。

追风者。

这咆哮，人耳所不能捕捉的旋律，才是她的真名。我终于理解了。

‘呜，克绮，克绮，克绮－－’

语言融解了，变成了咆哮。

嗷－－！

我们互相咆哮着，确认着对方的名字。我和少女同时达到了高潮。

产生了爆炸。

撼动骨头，削开身躯，连灵魂都要震出来的喷射。

像是狂岚般的余波。我们紧紧相拥着，忍受着。

长长的一瞬之后，我们同时颤着身体，互相注视着。

“你真美。”

‘哎？’

少女因汗和泪水弄得很湿润。她歪着脑袋。

我舔了她额头上的汗，尝了尝味道。

苦中感到的，是安心的味道。

温柔的气味。

‘我也是……’

少女的手指挠着我的喉咙。

然后她运回自己嘴边。

‘一样的气味呢。’

我们连在一起，拥抱着。

轻轻碰在一起的，轻柔的拥抱。

“真想，一直这么下去。”

‘是啊－－可是，所以。’

“嗯，必须去。”

为了做个了结。

‘惠在等待着。’

少女说出口，她稍微……稍微皱了眉头。

复杂的感觉，令少女的气味产生了波纹。

不过，她最后还是笑了。

我们，最后又紧紧拥抱了一次。

我们慢慢地分开了身体。

紧紧溶合在一起的二者，慢慢又分开了。

她双脚间流出了什么。少女不可思议地看着。

溶入了血和蜜的白色液体。少女用手指蘸了一点。

她用鼻子接近闻了闻，轻轻舔了一下。

“－－好吃吗？”

我刚才仿佛也问过。我这么想着，又问了一次。

‘虽然不好吃……不过，有些幸福。’

“幸福？”

‘我的气味和克绮的气味，合为一体了。’

“是吗。”

我突然想起了重要的事。

不对，应该更早注意到的。

很是时机地忘记了。一定是脉动的心脏干的。而且头脑大概也是共犯。

“说起来……没有做避孕啊。”

‘避孕？’

少女天真无邪地问，令我难以回答。

不，甚至可能有更严重的问题。

甚至追风者对于生殖的理论都有可能是无知的。

因为，她成长的时候，完全没有同龄的年轻人。

“我冒昧问一句……对于男女之事了解吗？”

‘刚才，我和克绮做的事？’

“嗯。对于这种行为的意义。”

‘是要生孩子对吧？’

一滴汗顺着我的脸颊滴落下来。

‘那，避孕是什么？’

“仔细听我说。人类的现代社会，对于这个过程，性交、婚姻和生殖是分离开来的。”

‘嗯－－。即使不是夫妻，也做这种事啊。所以人类才增殖得这么快啊。’

“嗯。然后，为了追求快乐，也会避开生殖而追求性交。”

‘不生孩子吗？’

少女皱着眉头思考着。

“就是这样。避免怀孕，就叫做避孕。”

‘哎－－。人类真是想着很美的事啊。’

“嗯……然后，那个，我们刚才没有做避孕……”

‘嗯。不用做的。’

少女表情平静地点头。

‘要是能生个健康的孩子就好了。’

少女光辉夺目的笑容，令我的心跳一瞬停止了。

我的视线不由得挪开了。

一瞬间，她的笑容变得不再是笑容。

不对，笑容还是笑容，但是我能感觉到锐利的杀气。

‘嗯？克绮怎么了？’

“没什么。一次而已，并不一定受胎。”

‘所以说如果能生的话就好了啊？克绮不愿意吗？’

还是平时的笑容。

我全身颤抖。

极其寒冷的风，从少女那边吹过来……大概是我多心了吧。

床单被吹起，桌子上的台灯嘎吱作响都是我多心－－

‘克绮……没打算成为父亲，就抱了我吗？’

“是的。”

我有些憎恨不会说谎的自己。

风停下来了。

但不是说力量消失了。

我能看见。

无数的风刃，就好像满弦的弓一样，对准了我。

只要稍稍一动，那所有的风，就会把房中的一切，都切为一立方厘米的小块。

“好像有误会。”

我对着少女，开始了滔滔的演说。

－－一切都是繁殖战略的问题。

各种生物，都会向着能让自己基因更多地留下来的方向进化。

雄性和雌性不一样的，是繁殖时的付出。

对于雄性来说，繁殖的付出很小。

所以，能让更多的雌性怀孕，就是让基因更多地留下来。

另一方面，雌性产卵或是出产的付出非常大，所以有必要选择雄性。

选择的标准，就是能力。

要生出优秀的孩子，就要选出最强的雄性，这是雌性的基本战略。

所以，男人容易见异思迁，女性则比较专一。这样的方向性就产生了。

逢场作戏，对于利己的进化论来说是必然的。

‘哎，是这样吗？’

她到底理解了多少呢。

少女应该是头一次听到。她眼睛闪着光，仔细地听着。

我不想欺骗她天真无邪的对知识的好奇心。

“不，不是这样的。”

我正直地回答。

基因的战略，不是唯一的，也不是绝对的。

那只是令生物进化的无数因素之一。

特别是对于人类，很难说基因的支配占主要方面。

意志的力量，能够轻松地凌驾于基因之上。

想想就知道了。

如果人类真的是被基因所支配的话，那么应该是根本不能避孕的。

在成功分离生殖和性交之前，人类就一直追求着各种快感。

所以，说是基因中包含的命令，基本上是没有说服力的。

“大多，是被用于这种场合的借口。”

‘是借口啊。’

啊，又起风了。

“啊不是，那个……”

我仔细想了想。

“我只是没有考虑周全，没有预想到将来的事情，有些困惑而已。”

少女仔细盯着我的眼睛，嗅着气味，然后笑了。

‘知道了啦。我原谅你。’

虽然我不清楚她是原谅了我的什么，总之我长吁了一口气。

看见我这个样子，少女又笑了。

我们分别淋浴（没有洗发素）。我穿上了衣服。

我没有感到疲劳，反而是感到精神特别好。

大概是因为我得到了少女的力量。

我的嗅觉稍微迟钝了些，但操纵风的力量没有消失。

“不累吗？”

‘我？很有精神啊。’

确实……少女也很有精神。

即使她这么坐着，我也能感觉到从她那边传来的回旋的热气。

“已经不要紧了吗？不会感到不舒服？”

‘因为克绮刚刚给了……’

少女红着脸低头说着。

这样啊。

我的血肉成为了少女的食粮。

我检查了一下邮件，神甫发来的邮件到了。

我检查了时间。

“场所是斯特拉斯的本社。时间是三十分钟后。”

‘惠就等在那里呢吧。’

“嗯。还好，没有指定人数。”

大概他们不知道追风者和我在一起，或着他们的爪牙还没伸到这么远。

无论如何－－。

“走吧，把他们打的落花流水。实现我一生的愿望吧。”

‘克绮的渴望是什么？克绮的祈愿是什么？’

“冲入斯特拉斯，让他们尝尝厉害，救出惠，三人一起回来。”

‘我来实现你的愿望。克绮的愿望，由我来实现。所以－－’

‘回来之后，克绮就是我的了。’

少女微笑着，嘴唇中露出了牙齿。

我后背闪过了冰冷的感觉。

但我的胸口却更炽热地燃烧着。

无论那是带着什么含义，我的回答都只有一个。

“我已经决定了。我是你的。”

－－几小时前。

‘进来。’

黑色的，巨大的办公桌。

是个完全为了实用的桌子。桌子对面的男人低声说。

‘是，失礼了。我前来报告。’

进来的是眼光锐利的秘书，她一只手握着报告文件。

还有－－

男人铁一般的脸上，稍微浮现了一丝疑念。

‘岛贺阳君也来了，什么事？’

这与其说是质问，不如说是诘问。与其说是诘问，不如说是批评。

斯特拉斯制药社长，神鹰士郎怀有的疑问，有时能够杀人。

叫做岛贺阳的研究者，感到了射向自己的尖锐目光。她像孩子般颤抖着，藏到了秘书身后。

‘希羽君……’

‘我来报告了。还有，岛贺阳博士有提案。’

男人轻轻地点头。

‘取得特异点的那件事……和土著种族的交涉结束了。最后商定，下一次食物的提供量多出百分之三。’

狭祭市的人口，大约有六万。

我们斯特拉斯的员工占有很大比例。

在人口减少的大环境中，狭祭市随着斯特拉斯的大跃进，也产生了很大的成长。

每年都会有两三千的人流动，包括诞生、死亡、搬出、搬入。

这是个很有活力的城市。

是个新陈代谢激烈的城市。

但这些都只是极其谨慎地操纵着的数值。

这里不为人知的特征，就是失踪案件的数量。

绝对。

绝对不能公之于众的，达到了三位数的数量。

最积极招募的，是外国劳动者。

然后就是精心筛选的独身者。

招募一个没有束缚的家庭，然后把整个家庭消除。

来此的旅行者，从未发生跨越市境的事。

虽然还是有来此的事前调查，但既然能够连户籍都操纵，那么把人类的痕迹完全消除，意外地容易。

这样，每年这里都会吞食五百以上的人。

他们都是被斯特拉斯消费了，成为了非人土著的‘食物’。

‘贪心啊。’

神鹰脑中浮现了神甫坏笑的样子，他自己也露出了尖锐的笑容。

斯特拉斯定居狭祭市以来，那个堕落的神甫就一直很碍眼。

他每次都会抓住这边的弱点，然后尽情享用血和肉。

现在，那个神甫一定又是带着无邪的表情微笑着吧。

想到交易成功之后。

但是只有这次不同。

‘也就是说，是我们胜利了。’

‘是的。取得九门克绮，已经基本确定了。’

秘书微笑着。

惨绝的笑容，让人觉得她是肉食兽。

九门克绮。

具有人形的特异点。

能够匹敌核能的力量源泉。

无论非人的哪一股势力得到了他，都会因为过于强大而打破平衡。

那个神甫也是想铲除隐患。

所以，把处理工作交给我们，自己拿了有利的条件。

作为斯特拉斯，是不能把九门交给非人住民的。

我们好像不太情愿地接受了条件。

但是其实我们有着其他的理由。

‘报告的事只有这么多吗？’

‘是的。已经安排好了和九门克绮的“交涉”。关于这件事，岛贺阳博士有事商量。’

‘那个……’

‘什么事？’

岛贺阳的白外套颤了一下。

‘小惠的事……能不能把她给我们开发调整科？’

‘惠？为什么？’

‘是的。那个，特异点的检查，有阳性反应……’

‘惠，是克绮的妹妹吧。能作为特异点克绮的备用品吗？’

‘特异点和惠，没有血缘。’

希羽在旁边说。

‘适用性D-，不是特别高的反应……’

岛贺阳慌忙摆手。

‘D-？’

就是说只是比平均程度稍高而已。

‘我想用于试验来着，但是希羽说没有社长许可是不行的……’

‘不批准。’

神鹰立刻说。

‘哎－－’

‘这次的实验如果成功了……以后就没有制造实验体的必要了。不能批准白白夺去人生命的事。’

‘那个……就是说……’

岛贺阳睁大了眼睛。

‘话就这么多。希羽君。’

‘我的实验……要中止了吗？’

‘如果顺利的话。不用担心。我准备了你之后的职务。’

‘那告辞了……’

岛贺阳垂头丧气地出去了。

神鹰听到关上门的声音，拿起了桌子上的文件。

他一边签字，一边看着屏幕。

需要处理的杂务像山一样多。

即使是在这个救济了全世界的夜晚，这个值得庆贺的夜晚，这也是一成不变的事。

……

‘喂－－’

我睁开了眼睛，最先看到的是闪着光的眼镜。

‘喂－－，小惠？’

我终于明白了，有人叫自己的名字，于是我努力调整着意识的焦点。

‘拍拍。’

看着我的那个人，是个女性。她带着大眼镜，穿着白外套。

她腋下夹着手写板，用手拍着我的脸。

‘醒了吗？’

她拖长尾音的声音，很温柔，让我稍微安心了些。

这里是哪里呢。

想不起来。

脑中雾蒙蒙的。

发生什么事了吗。

我到底为什么在这里。

记忆像是蒙上了一层雾，一切都很暧昧。

我只知道一件事。

冷。

这里太冷了。

‘这里……是哪里？’

‘是医院。小惠受了重伤，被送到这里了。’

很高兴的笑容，让我想起了什么人。

对了，房东小姐。

房东小姐……是谁来着？

‘因为用了很强的药，所以脑袋大概有些迷糊，不过没事的。’

是吗，没事啊。

可是好冷啊。

‘那个……你是谁？’

‘我？我呀，是医生啊。’

医生。

在脑中重复着。

医生。

医生。

啊，原来是医生啊。

我发着呆。

用不上力气。

我颤抖着。医生从眼镜后面看着我。

怎么回事呢。

她的眼神，有些可怕。

啪地一声。

医生打开了笔帽，靠近了我。

‘有点痒，忍一忍啊。’

笔尖在我大腿上写着什么。

‘那个……在做什么……？’

‘小惠的，名字，还有，实验序号。’

实验序号。

实验的，序号。

不过，实验，是什么？

像是事件的事情吗。

我是怎么受伤的呢？

‘M－E－G－U－M－I。K－U－M－O－N。标本序号，系列十，好了。’

医生一边哼着歌，一边用油性笔写着。

‘然后照相，看这边。’

医生从白外套中拿出相机，对准我。

闪光灯从各个角度照着我。

我笑着。

我打算笑的。

‘小惠，打针啦。会有点疼，忍一忍哦。’

‘嗯。我能忍。’

很粗的针，扎进了我的手臂。

黄绿色的药水，逐渐注射进来。

‘疼！’

‘不行呀，不能动。已经是大姐姐的年龄了，忍一忍。’

不对。

疼的不是针头。

疼痛以手臂为中心，逐渐地扩散。

就好像，全身的皮肤都在被针刺一样。

我的眼泪流到了脸颊上。

连这眼泪都锐利地扎着皮肤，我打了个哆嗦。

手腕。脚腕。

像被锥扎般的疼。

是因为药，还是因为疼呢。

我的意识稍微清醒了。

皮革的带子，固定了我的四肢。

‘药已经走遍全身了吧？’

医生弹了一下我的乳房。

‘呀，呀！’

我的身体一动，手脚上的皮带就锢紧了。

我咬着牙忍耐着痛苦。

‘嗯，起作用了。很好很好。’

医生的表情就好像天真无邪的小孩子，她在手写板上写着。

－－冷。

我为什么没发现呢。

我一件衣服都没穿。

连内衣都被脱下了，我的身体被固定在了倾斜的台面上。

实验，序号。

我终于明白了这词的意思。

我感觉全身都失去了血液。

这里不是医院。

眼前的这个人，不是医生。

还有我。

我就是小白鼠。

‘放，放开我！’

我反射性地挣扎，然后便承受了这愚蠢行为的报应。

手脚的疼痛加倍了。

‘嗯嗯，意识清醒了吧？太好啦。’

医生的手靠近过来。

我想咬她一口，不过她很熟练地握住了我的下巴。

她的手指只是轻轻地抚摸着，但疼痛贯穿了我的全身。

‘仔细听好，是很重要的话哦。

小惠，有着很厉害的才能。’

‘才……才能？’

‘是的。叫做超能力比较好吧。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力量，不过接下来由我来引出吧。’

‘力量……我不……呜！’

她用指尖掐了我的喉咙一下，我疼的连叫都叫不出来了。

‘方法很简单。接下来，惠的身体就要溶解啦，一定要坚强地挺住哦。我要说的就这么多吧。那么，如果可以的话，我们会再见的哦。’

那家伙天真无邪地笑着，摆了摆手。

不对。

这和房东小姐绝对不一样。

‘晚安，小惠。’

说完，她用手指弹了我额头一下。

我疼得感觉脑子都在晃动，然后就晕了过去。

……

‘这样可以吗？没有社长的许可吧？’

‘哼哼－不管啦。责任我来负。’

助手听到责任这个词，看着她毫不介意的样子，不由得缩了缩脖子。

‘真过分啊。今天的实验要是成功了，这个项目就会取消啦。’

‘取消……是吗？’

助手们变得嘈杂起来。

‘对。所以，今天这个可能是最后的实验了。大家别松懈啊。’

‘明白了。我们来协助。还有，这次的实验体，能受的了吗？’

助手说完，岛贺阳摇摇头。

‘大概是不行吧。点数不太好啊。’

‘是D-吧？’

‘其实，是E+。’

岛贺阳轻轻一笑。

她身边是强化玻璃的墙。

里面是毫无情趣的气密室。

狭窄的房间用钢铁的墙围了起来，唯一的出口也关上了闸门。

惠躺在房间的中心。

像是在分娩台上那样，手脚都固定住，双腿分开着。

她的嘴张开着，好像在嚷些什么。

她的眼睛里都是愤怒，瞪着这边。

岛贺阳很高兴地挥挥手。

‘看来她自己很有干劲，接下来看运气啦。那么开始注入吧。’

‘是。’

男人操纵着终端，惠身后的墙开了一个圆洞。

响起了轻微的水声。

液体滴到了地板上，发着啪啪的声音。

惠听见了水声，想扭过头去。

但是她的脑袋也被固定住了，动不了。

‘看不见吧，害怕吧。’

岛贺阳低声说着，敲着手写板。

声音在移动。

在地上蜿蜒的声音。

声音像是有着意识一样，靠近着分娩台。

脖套。手铐。脚铐。

固定了的各处，像是灼烧般的疼。

贯穿两只手腕的尖锐疼痛，大概是什么探测器吧。

后背的台子，像是光滑的玻璃或是塑料之类的东西。随着每次呼吸，后背都会产生像是用锉在锉的疼痛。

惠被脱去了所有的衣服，以耻辱的姿势固定着。惠瞪着前方。

她的头部被紧紧地固定住了，她只能做到这一点。

‘放开我！……呜！’

她喊着。

身体颤抖着，削着后背。

即使知道是因为感觉过于敏感，但这也是很真实的疼痛，没有喷出血来简直不可思议。

眼前的墙上，有很大的窗户。

越过窗户看见的，是那个自称医生的家伙。

还有，坐在位子上的一堆白衣男女。

惠看见医生挥了挥手。惠因愤怒而颤抖着。

不行。

惠逐渐地让意识平静下来。

无论如何，也要从这里出去。

必须要活下来。

她在视野中探索着各个角落，但也只能看到钢铁的墙壁。

强化玻璃都是封死的，如果有出口的话，也应该在背后的死角中。

喊叫、挣扎都是没用的。

只是增加痛苦。

万一逃跑的机会来临了，如果因为疼痛而错过，那就什么都做不到了。

那个医生刚才说什么？对了。

－－接下来，惠的身体就要溶解啦，一定要坚强地挺住哦。

－－我要说的就这么多吧。那么，如果可以的话，我们会再见的哦。

溶解。

不愿意接受的词……无论是什么实验，还是有活下来的可能。那么就要活下来。

‘哥哥……’

惠嘴里小声说着，声音小得听不到。

但这样已经涌出了勇气。

好不容易来到了日本。

见到了哥哥。

绝对，绝对要回到哥哥那里！

惠这么想着，心里平静了下来。

身体的颤抖逐渐消失了。

惠和医生对视着。

她正盯着这边看。

眼镜后面，很高兴的样子。

决不让她满足。

不让她看到我愤怒和恐怖的样子。

惠想闭上眼睛，但那是不行的。

绝不能漏过逃跑的机会。

所以，惠戴上了没有表情的面具。

惠紧咬着牙关，消除了一切表情。

惠把意识集中于周围的景色，用耳朵仔细地听着。

心跳的声音在碍事。

背后有发动机的声音。

什么东西打开了。

是谁过来吗。

来进行实验，或者是手术。

害怕。

小腹紧张起来。

不过，是机会。

如果能把那家伙怎么样的话……

可是，一直等着却没有脚步声。

听见的是更湿润的声音。

仿佛是从管子里面流出什么东西的声音。

滴在地板上的声音。

－－什么？到底是什么？

想不明白。

用水淹？

那太奇怪了。

虽说是密闭的房间，但也很宽敞。

想要让我溺水的话，会有更简单的办法。

而且，为什么没有人进来？

水声。

从背后的洞中，液体的东西已经都出来了。

惠全神贯注地听着，在观察状况。

地上蜿蜒的声音。

像是生肉在地上摩擦的声音。

就是这种声音。

声音逐渐变大了。

－－在接近。

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从管道里面流出的东西，在慢慢地爬过来。

不知道是什么。

窗户对面，那个女人高兴地笑着。

惠的斗志恢复了。

惠全力抑制着小腹的颤抖，全身用上力气。

声音已经快接近耳边了。

还是看不到。

看不到正后方接近来的是什么东西。

‘……呜！’

有什么湿润的东西在碰着脖子。惠咬牙忍住没叫出来。

女人和旁边的研究者说着话，记录着什么。

－－这是什么啊……

粘稠的东西涂在了身上。

从脖子到肩膀，都逐渐浸在了这湿滑的东西中。

可是。

看不到。听不到。

即使在背后，这个距离也应该能明白。

旁边谁也没有。

没有人。

手臂、指尖都逐渐被粘液包住。

即使如此……还是什么都看不见。

勉强进入视野的手肘上，什么都没有。

‘……呜！’

粘稠的东西到了后背，惠咬牙忍住没叫出声。

全身摇动着。

惠预料到了疼痛，紧咬牙关忍耐着。

可是。

虽然脚腕的皮带很疼，但碰着平台的后背上，是更加可怕的感觉。

是快感。

‘呀！’

惠下意识地叫了出来。

叫出了一声，就停不下来了。

‘这是什么啊，什么啊？不舒服。拿走！拿走呀！求求你！’

粘液滑到了肋部，包住了惠的前半身。

温水般的液体流在小腹上，这感觉令惠扭动着。

从小腹到胸部。

到了胸骨，包住了乳房，盖住了喉咙。

液体又流向了腰部，一下子覆盖了下半身。

－－不舒服，不舒服，不舒服。

头脑中重复的话语变成了咒文。

惠用仅存的意识想着。

透明的液体。

看不见的粘液。

这种东西不应该有的。

大概，这是因为药物。

刚才失去意识的时候，涂在身体上的。

就像是酒精蒸发一样，开始起作用了。

一定是这样的。

这么想着，就能够忍耐下去。

不这么想，就忍耐不下去。

流动的粘液在身体上蠕动这种事。

根本就不可能。

惠抓着最后剩下的信念。

惠闭上了眼睛。

头部以下，仿佛披上了一层塑料薄膜。

塑料薄膜紧紧糊在身上，贴着每一处凹凸。

最开始是意识到了胸部。

乳房被绞着。

无法抗拒地意识到了乳头的形状。

因为刺激而逐渐地膨胀，每一瞬间都能意识到。

不只是胸部。

弯曲的手肘也是，为了碰到什么而伸直了的指尖。

向两边极大地分开的双腿。

蜷起的一个个脚指。

身体的轮廓逐渐地鲜明地浮现出来。

药。

药让皮肤的感觉变得奇怪了。

惠闭着眼睛，顽固地如此相信着。

‘啊……呜……’

肚子上有什么在动。

柔软的下腹，被压迫，向内凹陷。

不对。

这……一定是错觉。是药的影响。

凹陷的地方增加了。

无数的蛇一样，在惠身体上爬动着。

惠受不了了，睁开了眼睛。

‘呀－－’

惠的尖叫声拖着长长的尾音。

乳房和柔软的下腹部，向内凹着。

像是用手指，或是绳子一般。

清楚的沟壑，在惠的肌肤上移动着。

惠尖叫着，想要摇头。

也许能够把幻影赶跑。

那幻影逐渐现出了原形。

肚子上。乳房上。

出现了粉色的肉块。

像是无数的鼻涕虫，在惠白嫩的身体上蠕动着。

闭上眼睛。

睁开眼睛。

鼻涕虫变得更多了……

惠咬住嘴唇，忍住了惨叫。

……那不是鼻涕虫。

眼睛看不见的粘粘的东西。

那些东西覆盖着身体……吸入了血液，变得稍稍能够看见了。

乳房被爱抚着，惠扭动了身体。

后背突然产生了剧痛。

‘啊－－呜……’

像是把皮扒下来的疼痛。

后背紧紧贴着平台。

……不对，不是平台。

手指……惠试着把蜷起的手指伸直，同样的疼痛也疼遍了手指。

这粘粘的东西……紧紧贴着皮肤。

如果动一动想脱开的话……

它会抵抗。

惠深吸一口气，放松身体，把后背靠上去，疼痛就消失了。

惠的后背，全身都感觉着可怕的快乐。

闭上眼睛，能清楚地感觉到。

紧紧贴着身体的薄膜。

上面蠕动着的鼻涕虫。

稍微抵抗薄膜而动的话，那部分就会产生剧痛。

……哥哥。

眼泪要流出来了。我没想流泪。

在那个女人面前。

一定会被看见的。那个女人，高兴地在手写板上翻了一页。

……

‘应该见效了吧……什么反应？’

‘出现了奇怪的波形。投入了什么啊？’

‘因为是最后了，放了很多东西。吸血系的，鱼系的，还有很多，混起来有三百单位。’

‘三……。这正常情况下是受不了的啊。’

‘因为没时间了啦。没时间做一般的实验啦。’

岛贺阳气鼓鼓的。助手耸耸肩。

岛贺阳进行的，是把人改变的工程。

把非人的力量给予人类。这个工程首先是把异种蛋白质投放给人。

异种蛋白。

就是说，非人住民的血肉。

培养的细胞，保持着活性投与人类。

当然，会发生排异反应。

排异反应的程度，可以通过适应性检查来从一定程度上预知。

如果适应性高，经过慎重的投与，逐渐增量，是可以适应身体的。

这是一般的顺序。

惠的情况，适应性也低，也没有按照顺序来。

一下子直接投进行大量投与。

‘小惠，能行吗？’

岛贺阳真的担心惠的身体。

显示器的波形在显著地摇摆着。

‘啊，这里大概能出现鱼系。’

岛贺阳兴奋地指着图像。

‘都投入三百了，肯定会着床的。对于E+来说，反应不错。不过能不能扛住呢……’

‘马上就知道了。’

‘是啊。’

岛贺阳朝玻璃对面看去。

‘加油啊，小惠。’

……

手指动了。

五指像是婴儿那样反复地伸展。

覆盖在手指上的薄膜，紧紧包住惠，催促着手指的动作。

试着稍微抵抗一下……

‘啊！！’

指尖像是灼烧般地疼痛。

手指间像是针扎般的疼。

说是疼痛，不如说是压力。

凶暴的压力，仿佛要将肉体压碎，做成血染的纸浆。

这压力在体内流动着。

鲜明地。

鲜明得不能更鲜明了。

惠以这种疼痛的方式，明确了自己的轮廓。

脚尖到乳头到指尖到头顶。

自己成形的肉的形状，侵犯着体外体内，成为了浮雕。

还剩一点。

没被触手侵犯的肺部在喘息。

心脏还在跳动。

惠的视野被染红了。惠小声地叫着重要的人的名字。

这声音没有任何人听到，在惠的胸口中消失了。

‘……克……绮……’

‘克绮，太慢啦！’

“是你……太快了。”

风轰轰地卷着漩涡。我对抗着漩涡，向前持续跑着。

‘你跑得不行啊。’

追风者轻松地说着。

她比我跑得快多了，但头发一丝都没有乱。

“空气的阻力，与速度的平方成正比。”

我试着反抗。

到达斯特拉斯的距离，坐电车的话有几站地。

本来这距离是无法徒步去的。不过既然我得到了一定的力量，为了进行了练习，就跑着去了。

我听着追风者的说明，用风来加速全身。

这就像是骑自行车或是骑摩托那样，跑得越快，对面的风就来得越猛烈。只不过是空气而已，却像水一般缠上来。

‘那是因为，克绮在对抗风啊。’

她居然不管空气阻力的问题……不对，其实她是不知道吧……少女继续说明着。

少女像是滑冰一样跑着，在空中翻滚着。

少女即使旋转到了最高点，她的长发也没有一丝摇动。

‘必须再和风友好些。’

“具体些呢？”

‘别撞在吹过来的风上就行了。’

“不行，那做不到。”

‘简单啊！看，这样！’

“即使简单，也不合理。”

我小声地说着。

‘什么不合理？’

“没什么。”

对于少女来说，‘风’是一种实体吧。

所以可以避开。

对于我来说，‘风’这种东西，是空气的流动。空气，则是无数分子的集合。

如果以时速五十公里的速度跑的话，假设人的前方投影面积是二平方米，那么，计算得出我每秒会撞上7.5*10的26次方个分子。

要想‘躲开’这些分子，对于我来说是做不到的。

我操纵风，只能是‘从感觉上’用两只手来抓住而已。

然后我稍微减少其中给身体加速的部分，以此在我身体前方做出一个流线型的盾。

支撑盾也需要力量。虽然我的速度稍微慢下些，但至少撞在脸上的风减少了。

‘明明不这么做也行的。’

少女不满地说。

确实这样效率不高。

“大概，是认识上的不同。”

我还嘴。

同样是操纵‘风’的力量，不过表现形式因人的认识而异。

我无法避开风，也无法像她那样消除惯性。

因为我知道这不可能，无法形成那样的想法。

既然她能做到，认为那是不可能的想法也是没有意义的。

虽然我试着做了几次……但是人类的心，不是那么方便改变的东西。

对于我来说，‘风’只是难以控制的无色透明的空气块。

……

斯特拉斯的本社，有着很大的土地面积。

背后是山，山上有着黑暗的森林。

从正面侵入的想法让我有些犹豫，于是我们绕了个远，走了山那边的路。

如果没有人狼的力量，我应该是进不来的。

山里真的很暗，郁郁葱葱的密林里，我连星星都看不到。

追风者高速地穿过去，没有撞上繁茂的树木们。

我也学她的样子冲过去。

树枝树干飞来的速度快得让我的心脏不舒服。我靠着气味和反射神经躲避着。

不行。慢下些吧。

我这么想了一下。

我狠狠地一头撞上了个粗枝。

‘唔－－怎么会撞上的呢。’

少女冷酷地说着，我一言不发地忍耐着疼痛。

“……怎么才能躲的开？”

‘因为有风的流动啊。’

“流动……”

人类感觉到的，是肌肤接触到的空气边缘的状态，并不是气流本身。

从这一点点信息来推断气流全体的状态。然后再以此来对产生影响的障碍物进行反运算。这对于我来说，怎么想都是不可能的。

“怎么才能知道风的流动情况？”

‘体会风的感觉来想啊。’

这是我最不愿意听见的话。我皱了眉头。

“……随便对无机物进行感情转移，对我来说是应该予以杜绝的习惯。”

追风者有些失望。

‘如果不明白，那就先试着听听吧。也许会好些。’

对于她来说，风大概是活着的能够说话的存在。这我知道。但是

“风怎么会有感觉……”

‘小声。’

少女突然说。这几乎是我没见过的严肃表情。

我以为她是生气了，便一缩脖子。不过看来不是这样。

少女闻着风的味道。

我之后也发现了。

周围充满的是……刺激性的味道。

化学药品的味道。

我越意识到越觉得这味道刺鼻。

“……怎么回事？”

‘大概，是那个家伙。’

“那个家伙？”

‘呃，那个，快乐症。坏女人。’

“是说……伊格尼丝吗？”

‘是啊。应该是想让我们的鼻子不起作用。’

“那个女人……大概连毒气都能用。”

我用手里的风盖住了眼睛和鼻子，将风当作了毒气面罩。

少女也一样。

‘这次，不会再输给她了。’

“这次？”

‘啊，那个……’

我听见了‘嗒嗒’的脚步声。

一声玻璃碎掉的尖锐声音。

我能感觉到，周围的空气也产生了变化。

从轻微的味道来看，这应该是氨气。

还好我们及时地保护住了眼睛和鼻子，基本上没受到影响。

暗夜中浮现出了白嫩的皮肤。

穿着黑色长裙的女人……是伊格尼丝。

她后背背着暗色的长刀，腰间抱着的是……什么呢。

那像是篮球一般大小的一个纸袋。

“－－是炸弹吗？”

我用风说着，这话只有少女能听见。

‘－－一定要小心。’

我们摆好了架势，那个女人很随意地接近过来。

‘想上哪去？’

她的语调还是像嘲笑人的样子。

‘闪开！’

追风者站在我前面，像是在保护我。

“我们要去斯特拉斯那里。我们要把惠带回来。”

我上前一步，这么说着。

‘不行的。放弃吧。你的力量只能成为他们的饲料。’

“我怎么样应该是跟你没关系吧？”

‘不是的。’

伊格尼丝笑了。

‘看来斯特拉斯已经准备好了要用你的魔力了。那让我……有些困扰。

怎样？回头吧？如果想逃亡的话，我可以帮忙。把你送到国外改头换面。’

她用蛇一样的舌头，滑着发出甜美的声音。

“我做不到。”

‘嚯，为什么？’

“惠在斯特拉斯那里。我不能不救她。”

‘是吗。那么……这样就不存在理由了。’

伊格尼丝把腰间的纸袋扔了过来。

‘克绮，趴下！’

少女说着，放出了风的利刃。

利刃在空中切碎了纸，露出了里面的东西。

我看见了之后，倒吸了一口气。

圆的东西，飞入了我的怀里。

各种种族的生物，对同种族的认知力，直接关系到能否繁衍后代。

所以，对于同族的认知力的发达，可以说是进化的必然。

特别是人类，随着大脑皮质的发达化，更是能够在看到别人表情的瞬间去进行分类、解析。

结果人类甚至能从随机的噪音中‘发现’‘人的脸’，这也是称之为‘心灵照片’的原因。

这个能力，在我身上也是毫不留情地发挥着作用。

空中旋转飞舞着的一瞬间的画面。我连误解的余地都没剩下。

不，是令我没有余地。

旋转着的，是头。

人头。

即使仅仅是剪短了的头发。

即使仅仅是柔嫩的颈背。

即使不看那像是冻住了的眼睛。

即使不看那像是在惨叫着的嘴唇。

我也知道那是谁。

“惠……”

我喘不过气。

那句话我没有说出口。

我慢慢地跪在地上。

我怀里抱着的东西，又冷又硬。

这和我心中的惠，找不到一丝联系。

这不是惠。

不可能是惠。

怀里的，是恶梦。

如果不放开。

如果一直这样下去。

我浑身感到了极度的寒冷。我的牙齿无法合在一起。

感觉很难受。特别难受。

‘克绮！’

我仿佛听见远处有声音。

追风者……很焦急的声音。

她在慌张些什么呢。

现在没什么可着急的了。

不对。不是这样的。

我们接下来要把惠……

冰冷的手指，抬起了我的下巴。

伊格尼丝俯视我的表情，冷酷地让我发抖。

我的脖子上架着红色的利刃。

怎么都行。

‘别动，野兽。’

追风者听见之后，停下了脚步。

她紧紧咬着牙齿，连我都能听见她牙齿摩擦的声音。

‘别发傻。’

这声音在我耳边说着。

伊格尼丝的脚，踢在了我的小腿上。

我感觉疼得像是火在烧。我忍住疼，没叫出来。

我怀里的东西晃动着。

“我要去救惠。”

我说完，她的膝盖就踢在了我的胃上。

我的双臂为了缓解疼痛，动了一下。头从我双手间滑落了。

苍白的头，滚在地上。头发，颈背，鼻梁。

滚着。

不对不对不对我不想看到那个东西。

‘这是什么？’

“那不是。不是。”

‘是吗。那么……’

伊格尼丝的脚缓缓踩下去。

马上就要踩到头了。

“住手！”

我把她推开了。

我甚至忘记了脖子上的利刃。

‘怎么了？你在保护什么？’

我叫着，把塞在喉咙中的东西都喊了出来。

“别……别碰惠－－”

头滚在地上，满是泥。我把头拣了起来。

我对自己说着。这又冷又僵硬的东西，是惠，曾经是惠。

我胸口中炽热的东西，逐渐地变成了愤怒。

‘看来你明白了。’

嘲讽的声音。

‘你有两条路。九门克绮。放弃斯特拉斯离开这里，或者是死在这里。选吧！’

“为什么……”

少女摆好了架势，我用手让她停止。

‘嗯？’

“为什么杀了她！”

我瞪着眼前的女人。

‘谁知道呢。’

我看着她微笑的嘴角，从心底－－

－－想要让她消失。

我召唤了风，弹开了脖子上的利刃。

旋转的利刃，弹在了伊格尼丝的手臂上，飞向了远方。

同时我挥出了拳头。

我的指尖缠绕着尖锐的风，朝伊格尼丝的胸口挥去。

‘希’

随着呼气，伊格尼丝的手指打在了我的手肘上。

我挥向她心脏的一拳失去了力量，无力地垂下去了。

她用两指插向我的喉管。

“嘎－－！”

我嘴里都是血。

伊格尼丝没有松开手指。

她用手指拽着我，把我甩出去之后又使出个回旋踢。

我的身体生硬地拍在了大地上。

‘克绮！’

我说不出话来。

我听见少女担心我的声音，于是朝那边瞪过去，用野兽的声音回答着。

“嘎－－！”

－－别插手。

这个女人。

我来干掉。

‘动作太慢啦。’

随着一声催促般的声音，伊格尼丝的脚尖踢入了我的肋部。

喘不过气。

血堵在了喉咙里。

我用风强硬地通开喉咙，把氧气送入了肺里。

随着剧痛，我全身都逐渐地活性化了。

“咔－－！”

我吐出血，站了起来，摆好了架势。

我又扑了过去。伊格尼丝轻易地用铁拳打在了我的肚子上。

‘……别太单调。’

疼得我低下了头。

‘别把要害露出来。’

她的手肘毫不留情地落在我后脑上。

冲击响彻了我的骨头，我全身都不住地摇晃着。

然后这感觉逐渐变为了滚烫的疼痛。

我从鼻子吸气，吐出了血。

活着呢。我还活着呢。

人狼的活力让我动着。

我从伊格尼丝身边拉开了距离。

我的右手还不能动，左手抱着惠的头。

伊格尼丝悠然地靠近过来。

‘惠就拜托了。’

我把惠的头交给了追风者。

‘我知道了。’

少女沉稳地点点头。

我必须要迅速地考虑。

怎么才能赢？

怎么才能杀掉她？

风的优势是什么？

第一……是看不到。

风集中在了我的指尖，我让风像绳子一样伸长。

我挥动着手腕，用风的鞭子挥向了伊格尼丝。

眼神和眼神对上了。

一瞬间，我的目标和鞭子的轨迹就泄露了。

伊格尼丝轻松地躲开了看不见的鞭子。

第二下！

但是伊格尼丝用脚踢起了砂土。

风在砂土中浮现出了轨迹。她悠然地躲开了，并瞬间缩短了我们之间的距离。

她转了个身，跳舞般伸出手，瞬间抓住了我的手腕。

我慌忙收回鞭子，想变为盾，但来不及了。

‘太大意了。’

又一次。手指。插向我的喉咙。

我全身都预感到了疼痛，变得僵硬了。

她的两根手指轻轻地抚过了我的伤处。

‘别轻易认命。’

这次飞来的是前踢。

尖锐的疼痛贯穿着我的大腿，我用手扶向地面。

这次我躲开了击向后脑的手肘。

“呼……呼……”

我连滚带爬地拉开了距离。

我全身充满了疲劳感。

从喉咙中涌上来的是……冰冷的恐怖。我又咽了下去。

我稍稍看来一眼追风者。

寻求帮助吗？

不。

胸口中的东西回答。

不后退。

冰冷的声音说。

想如何？

都没有意义。

无论把眼前这个女人如何，也无法让惠活过来。

但是那又怎么样。我这么回答。

沉醉于愤怒的感觉十分甜美，至少能消除让胸口疼痛的丧失感。

这是逃避现实。

冰冷的声音说着。我狠狠地一蹬地，仿佛是让它闭嘴。

如果是瞬间速度，应该是我快。

我踢着树干，在空中跳着，绕到了伊格尼丝的背后。

我用风剑从她背后横斩过去。伊格尼丝低身躲过，然后从正下方踢了过来。

我用风盾来防御这一踢－－

这次赶上了。

我向后跳去，躲过了随之而来的连击。

我再次拉开距离，等待着机会。

‘比刚才强多了。’

还是嘲笑的声音。

一步。伊格尼丝只走了一步，就隐藏在了树木的阴影中。

‘这样怎么办？’

从黑暗深处发出的声音。

她在树后面……不对，她并不是一直都会在那里。

轻微的脚步声，让灌木丛沙沙作响。

这声音在树木之间回荡，仿佛各处都在响着……

在哪里？我想起了少女的话。

－－体会风的感觉来想啊。

不行啊。

这太傻了。

风是没有心的。

只不过是空气块而已。

思考吧。

空气块能做什么？

需要怎样才能吓到这个恶魔一下？

我在手上做出了剑，突然想起了波义耳－查理定律。

我现在一直在无意识地做出又硬又重的东西。如果变得软而薄，会怎样呢？

空气减小气压，就会增加体积。

没时间想了。

干吧。

我从全身放出了无数的风，像丝线一样伸展开。

力量很薄弱，但却是我触感的延长。

风微弱的变动，都能让我在立体上进行把握。

树木之间风的流动。

风缓慢地流动，其中有着轻微的沉淀。

这并不是自然的流动。我慢慢地把风丝伸过去。

丝碰到了人的身体。

伊格尼丝！

伊格尼丝发现之后，瞬间开始了行动。

但是她已经晚了。

我朝伊格尼丝那边跑去。

我集合了风丝，拧在了一起，变成了一张网把她拉了下来。

伊格尼丝没有防备地倒在地上。

我把网状的风变为利刃，用左手刺向她的胸口……

刺向胸口……

‘无法下手吗。’

伊格尼丝用鼻音笑着。

“不许动－－！”

我喊了出来。

我的手指插入了她的胸口。

再一用力，就能杀死她了。

但是手指却动不了。

我没有盼望着这种结局。

我盼望的，是在竭尽全力的战斗中，互相都毫不留情，最后像是某种事故般夺去对方的生命。

那才是我梦想着的结局。

我发现我太天真了。

‘如果不能杀人，就别战斗。’

伊格尼丝的声音很严厉。

她手里握着红色的利刃。

偶然？

不对。

伊格尼丝记得刀落下的地方。

所以她才朝那里跑去。

我没发现。

就是这样。

利刃就要切入我喉咙的一瞬间。

我手臂用上了力气。

左手的指尖感到了温暖的感觉。

粉碎挡路的骨头，指尖继续前进……

‘克绮。’

追风者温暖的手，拉住了我的手臂。

我的手臂缓缓地拔了出来。

“……为什么……”

我说不出话来。

心脏的悸动，终于让我意识到了。

我现在想起了指尖插入肉中的感觉。

我的后背感觉到了一股寒气。

‘怎么了，为什么住手？’

伊格尼丝说的，也是我的疑问。

‘我不会让克绮欺负弱者的。’

追风者用指尖夹着红色的利刃，这么回答着。

“弱者？”

我苍白地笑笑。

这个女人，比我弱？

‘无法杀人的人，是不能去战斗的。’

少女轻声说着伊格尼丝的台词。

‘那么，不能战斗的，是你。’

‘你明白了啊。嗯，是会明白的。’

伊格尼丝笑着，表情有些奇怪。

“怎么回事……”

我说着，同时头脑中对状况进行着整理。

如果，伊格尼丝只是想杀我……刚才的战斗，杀我的机会要多少有多少。

伊格尼丝并没有利用机会，而是给我战斗的建议，让我检讨自己的战法。

这样让我不成熟的行动都暴露出来。

但是……那有什么意义吗？

‘伊格尼丝没有杀惠。’

追风者说。

我听见了惠的名字，心里紧紧地一疼。

但是我没有倒下。

‘从伊格尼丝身上，没有发出惠活着时的气味。’

“怎么回事？”

‘如果是她杀的，应该有惠活着时和死了以后的两种气味。’

也就是说……伊格尼丝只是碰了尸体？

伊格尼丝手扶大地，晃着站了起来。

‘谢谢你把惠带来。’

追风者低头行了个礼，伊格尼丝露出了很不情愿的表情。

“是这样……吗？难道，你是去救惠的？”

‘我只是去调查斯特拉斯。这是附带的。可惜没来得及。’

“惠，被怎么样了？”

‘很痛苦，然后死了。’

伊格尼丝的话，给了我狠狠的一击。

‘这种说话方式……’

“不，没事。我想知道真实。”

‘悲伤发呆都留到明天吧。如果憎恶能让手脚动起来，那就去行动吧。’

伊格尼丝脸上浮现的笑容，很奇妙地让人感觉到了温柔。

‘想要去击溃斯特拉斯吧？’

“嗯。”

‘那就去吧。’

“伊格尼丝不来吗？”

‘道具没准备好呢。不过刚才稍微搅和了一会儿。’

我发现，她奇特的笑容，其实是在忍耐着疼痛。

“你的伤……”

‘我自己的伤自己来治。快去吧。’

伊格尼丝仿佛在嘲笑我一般，挥了挥手。

‘克绮，走吧。’

“嗯。”

我点点头。

……

‘克绮身体没事吗？’

我们走在森林里，少女问我。

“没事。手脚都能动。伤口的治愈似乎也变快了。”

我本以为喉咙受了重伤，但现在也几乎没事了。

看来她是手下留情了吧。

‘对不起，没能遵守约定。’

追风者小声地说。

我从未听过她说话这么没有精神。我握住了她的手。

“惠……没能保护好惠，我也是一样的。”

惠。我从嘴里说出来，胸口就会感觉到疼痛。仿佛是有什么很沉的东西要把我的胸口压烂。

惠。我的脚步变得沉重了。

惠……我深深呼出一口气，改变了想法。

现在不是沉浸在悲伤中的时候。

“铲平斯特拉斯。”

‘报仇？’

“我不希望以后再出现和惠同样遭遇的人。”

冰冷的声音说，这是伪善。

即使铲平了斯特拉斯，同样的组织还是很多。

运用针对性的疗法，无法根治结构性的问题。

人类把魔物作为食物，魔物把人类作为食物，只要这样，轮回就不会改变。

不对。

我反论着。

这是奇怪的逻辑。

从长远来看，人类都会死去，地球也会灭亡。

从长远来看，一切都是没有意义的。

我只是在做现在能够做到的事。

即使会有类似斯特拉斯的组织出现。那么至少到那时为止，能多救一条人命，就有意义。

声音说，那也是伪善。

铲平斯特拉斯也是因为他们杀了惠。

如果不是这样，根本不会去想铲平斯特拉斯来救别人。

是啊。

我同意。

结果，我还是一个利己的存在啊。

我只关心着自己周围的事。

我能做到的事情是有个上限的。但是心的器量，要更加的狭窄。

但这也仅此而已。

我的手，我的心，还是要去做力所能及的事。

“其实，还是报仇啊。”

我想要铲平斯特拉斯的感觉……并不是针对社会邪恶的愤怒。

而是由对惠的感觉而产生的。

那又如何呢。

‘嗯，我知道了。’

追风者严肃地点点头。

我们已经临近森林的边缘了。

我们尽量不发出脚步声，逐渐地接近外面。

“……怎么办呢。”

我从悬崖上看着下面斯特拉斯公司的样子，小声说着。

‘什么怎么办？’

“我的意思是，怎么让他们尝尝厉害。”

我们没有具体的战略。

只是打算胡搅一通，破坏大楼，威胁社长。只想了这么多而已。

下面的大楼……已经被破坏了。

原先应该是个白色横向的，给人感觉很清洁的大楼吧。

大小应该跟学校差不多。

大楼中心有大概整体四分之一大小的球形，像是被巨人的手挖出来了一样。

长长的钢筋从那里伸出来。

如果是爆炸或是受到冲击，钢筋是会伸向伤处之外的。

但是这些长长的钢筋，却都指向消灭的中心。

朝着内侧弯曲了的钢筋，就像是铁的骨架……让人觉得是个巨大生物的肋骨。

所有的窗户都碎了，有一些还喷出了烟和火焰。大楼前面，堆积着无数的瓦砾。

－－刚才稍稍搅和了一会儿。

原来如此，这就是结果啊。

到底怎样才能破坏到这种程度呢。

“真是个没有限度的女人。下次遇见她，一定要对她说。”

‘是啊。’

追风者笑了。

剩下的探照灯亮了。

探照灯四处回转着，照到了我们。

出现了大量的士兵。

“该上了吧。”

我挡着炫目的灯光，低声说。

‘是啊。’

子弹打在了地上，而我们以更快的速度跳向空中。

……

－－斯特拉斯地下司令室。

‘真是过分啊。’

神鹰低声说。

‘可以认为地上设施基本全灭了。’

秘书说着，神鹰对她摆摆手。

‘一看就知道了。’

办公桌前巨大的荧幕上，是轮廓线框架的画面。

支撑着建筑物的钢筋和结构材料。

红线勾出的长方体，是本来的样子。

绿线是现在的样子。

但那是怎样一个情况呢。

绿线向内侧弯曲着，中心已经消失了。

越接近消失的中心，框架的弯曲就越严重。

‘损失总额为……’

‘钱总会有办法的。人材呢？’

‘一般职工和研究人员基本上都避难了。’

‘是个性格恶劣的犯人。’

‘啊？’

‘没有波及员工，只是破坏了设备。这是示威行为……是在捉弄我们。’

神鹰平静地说着。

‘对于犯罪团伙了解多少？’

‘由于楼内的保安系统被关闭了，没有留下确切的记录。不过……综合现场目击报告来说，是一个人。’

‘一个人？一个人能进行这种程度的破坏？有着哪种能力？’

‘难以启齿的是……损失大都是由我方引起的。’

‘嚯？’

‘我们投入的强化实验体，能力反被利用了。指挥系统被完全切断，每个个体单独进行攻击，结果造成了自相残杀和设备的破坏。’

‘看来只有装备和能力，是不够的啊。’

神鹰低声说。

斯特拉斯特殊部队对付的，一般都是失去了心智的非人住民。这可不包括极其狡猾的恐怖分子。

强化实验体单独的能力都很优秀，但毕竟还是实验体。如何能够有效率地利用，还处于摸索阶段。

‘那么，那个单独犯，是个什么样的人？’

‘交战时的证言都很暧昧。不过这里有目击者。’

线框架的画面消失了，变为了透明的荧幕。

荧幕对面，一个穿着白外套的女性呆在房间角落里面。她身体颤抖了一下。

‘这次的事件，好像是从你的实验室开始的吧？’

‘是的。那个……’

她双手的指尖合在一起，移开了视线。

‘别缩在角落里，过来这边。’

神鹰有些不耐烦地说。

‘那个……最开始是很顺利的。’

神鹰用冷澈的视线盯着岛贺阳。岛贺阳不由得捂住肚子。

‘什么顺利？’

‘那个，小惠的实验……’

‘我不记得批准了惠的实验。’

岛贺阳缩着脖子。

‘能详细地说明一下吗。’

‘我，我知道了……’

……

－－一小时前。

‘呀－－’

‘啊－－……’

观察室中实况播送着气密室里的声音。

一部分研究者觉得不舒服，但岛贺阳还是高兴地哼着歌。

‘小惠，就是这样，再加油啊。’

岛贺阳观察着数值，把惠的反应记录下来。

细胞电位上能看到尖峰，这是变异的前兆。

植入体内的各种细胞，在母胎濒临危机的时候开始活动。

它们以未知的方式得到能量，开始快速分裂，并开始同化或是吸收人类的细胞。

非人的细胞，有着人类没有的特殊能力……存在拟态。

将活着的非人细胞植入人体，它们就会吞噬人类的细胞并产生分裂，成为被吞噬细胞的拟态。

吞噬骨头就变成骨头，吞噬肌肉就成为肌肉。

这样继续下去，所有的细胞便会都被非人的细胞所取代。

如果成功，应该能产生同时具有人类意识和非人细胞的存在。

但是大多数情况下，被实验者都无法承受侵蚀，因过度惊吓而死亡。或者由于不完全的拟态，变成蠕动的溃烂肿块。

从实验结果来看，各个细胞的拟态与分化过程，甚至会严重受到被实验者对自己的看法的左右。虽说这种观点不科学吧。

拟态是顺应着被实验者心中的形象进行的。

也就是说，侵蚀过程中，有必要让被实验者对自己有一个强烈的印象。

所以有必要同时对惠的整个体表进行侵蚀。

这种痛苦，让她对于自己的身体能有一个印象。

如果成功了，惠的肉体就会重生。

如果失败了……反正是常有的事。

‘……克……绮……’

‘经过了三十七分钟。没有体表变化。’

现在这个阶段，岛贺阳能做到的只有观察。

岛贺阳把鼻子贴在强化玻璃上，全神贯注地盯着惠的反应。

‘能做出什么来呢？’

一般情况下，变身会体现投入细胞的性质。

如果是吸血系的，那就是肩胛骨的变化。如果是鱼系的，那么皮肤表面会产生鳞片。

这次混杂着投入的结果，对于岛贺阳也是未知数。

‘……嗯？’

一只手拍了拍岛贺阳的肩膀。

岛贺阳还是注视着前面，同时尖声地回答。

‘别打扰我！有报告的话就快说！’

对她的回答是打在脸上的铁拳。

‘呀！’

岛贺阳带着惯性，滚在了地上。

她按着脸颊，回过头。

穿黑衣的女人。长刀的刀刃上满是鲜血。

‘啊－－！’

岛贺阳又叫了一声。

女人的背后是血海。

血色的足迹遍布洁白的地面，从墙壁一直延伸到了天花板。

顺着这足迹，房间里面的助手们全都被斩倒了。

‘把她放开。’

伊格尼丝的低语，让岛贺阳仿佛冻住了一般。

‘放开？’

‘快干。’

岛贺阳的脸颊感到了钝重的冲击。

不仅是疼，舌头还有不对劲的感觉。

吐出来的，是折了的后牙。

‘啊……哎……打，打我？

过分，过分啊。你都对我干了些什么啊？’

岛贺阳哭个没完。

从另一边又来了一下。

这次是扇耳光。

岛贺阳感到了尖锐的疼痛。

‘我说过了，快干。’

‘可，可是……’

‘做不到的话就死吧。’

‘我做。我做就是了－－’

岛贺阳冲到屏幕前。

‘还有生命反应……’

岛贺阳敲着键盘，对吸收体发出了回归信号。

已经到了临近实验结束的时候了。

接下来就是看惠有没有反应了。

岛贺阳瞥了一眼数据。定着率还是比较高的。

除了适应性之外，惠自己也一直在坚持。

‘快做。’

伊格尼丝在旁边盯着。惠浮在空中的手被解放开来，无力地垂下去了。

伊格尼丝看到惠的胸口还在上下浮动，于是转向了穿白衣的研究者。

‘接下来呢？’

‘只，只能等了。’

‘等多久？’

利刃缓缓地碰着岛贺阳的喉咙。

‘不知道。也可能就这么死了……’

锐利的刀刃稍稍陷入了岛贺阳的喉咙。

岛贺阳咽了吐沫。

这个动作已经能够感觉到刀刃切了进来。

‘如果适合的话……到时候她应该能醒的。’

伊格尼丝的眼睛沉默地盯着岛贺阳。

‘已经……没有什么能做的了……不，不是的。那个。如果她活下来，我还能护理她……’

岛贺阳的视线转向了屏幕。

这是她第一次带着祈祷的心情看着心电图。

心电图在岛贺阳眼前变得平坦了。

‘死吧。’

岛贺阳听到那奇特的平坦声音，同时失去了意识。

……

‘在实验现场，发现了所有研究员被斩杀的尸体，还有失去了意识的岛贺阳博士。’

‘原来如此。那个侵入者……看来没有直接杀死岛贺阳君。’

‘唔－－’

岛贺阳想起什么似的，身体一震。

‘你自己想到了什么没有？’

‘唔……是没杀我的理由吗？’

‘是的。’

‘我不知道啊。’

岛贺阳回答着，好像要哭出来了。

岛贺阳很痛苦地摸着肚子。

‘胃疼吗？’

‘唔……像是压力过大导致的……’

‘你是压力会反应到胃的那种体质啊。’

‘啊，平时不是这样的，今天觉得胃很沉……’

‘是吗。原来如此。’

‘什，什么啊？’

‘希羽君。检查过岛贺阳博士了吗？’

‘抱歉没有检查周全。只做了体表检查。’

‘以后注意。’

‘是。’

‘那，那个……’

岛贺阳向前迈出一步，撞在了透明的屏幕上。

‘疼！’

岛贺阳撞上了鼻子，疼得低下了头。

‘怎么，怎么回事？’

虽然是透明的，但岛贺阳还是知道那里是屏幕的。

可是不知为什么，脚还是在动。

‘怎么了？’

‘那个，能让我进去吗？’

‘为什么呢？’

岛贺阳想了一会儿。

‘那是……呃……’

思考的时候，岛贺阳的手脚还是在动。

岛贺阳感到了焦躁感。

‘是否还想着要抱紧我呢？’

‘哎？’

岛贺阳的脸红了。她刚发现，自己确实是这么想的。

想抱紧神鹰社长。

想触摸他。想接近他。

‘是，是啊。’

‘后催眠啊。这是你的专长吧。’

‘呃……’

岛贺阳思考着这句话。

通过暗示来进行后催眠，可以让被实验者做出特定的行为。

但是，一般的暗示，会让被实验者本人直接拒绝……比如说命令他杀人或是自杀是不行的。

让岛贺阳去抱紧神鹰，是在可容许范围之内吧。

但是，那有什么意义吗……

胃疼。碾压地疼。

为什么会这么疼呢。

必须赶快接近他。

‘请让我进去啊……’

岛贺阳左手捂着肚子，右手敲着玻璃。

‘你胃里是炸弹。’

‘哎？’

岛贺阳跪在了地上。

‘那个叫做伊格尼丝的女人，说了要杀你吧？那么这就是答案。’

‘炸，炸弹是吗……’

‘很古典的傻瓜陷阱。’

‘怎么能这样……帮我拿走啊……’

‘岛贺阳博士，你知道自己做了些什么吗？你毫无意义地夺去了一个人宝贵的生命。’

一个下命令进行过无数杀戮的男人，毫不脸红地这么说着。

‘怎么能这样……请不要欺负人啊……’

岛贺阳泣不成声地敲着玻璃。

岛贺阳捂着肚子。

肚子里面的疼痛感，越来越热，越来越大。

岛贺阳有这样的感觉。

‘永别了，岛贺阳博士。’

声音仿佛是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压力使得手臂越来越用力。岛贺阳用手臂按着肚子，终于这力量超越了临界值，启动了开关。

啪。

随着一声闷响，肉块粘在了屏幕上。

鲜红的血，内脏，在重力的作用下，逐渐向下滑落。

涂满血迹的房间中，只剩下岛贺阳的两只脚。

双脚分散地倒在地上。

‘刽子手。’

神鹰只说了这句话。

‘神鹰大人。从地上部来的联络。有两名入侵者正在接近。现在正在交战。’

‘是客人吧？’

‘现在显示图像。’

血和内脏从神鹰面前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夜晚的风景。

斯特拉斯公司前院。

瓦砾四散飞舞着，其中有两个人影在跑。

对画面进行修正并进行扩大。

画面上出现了一个穿着学生服的男人，和一个穿牛仔裤的少女。

九门克绮的脸部照片作为参考图像出现了。

不用比较，两个图像是一致的。

‘是目标及其护卫吗。’

‘两个人身上都能确认到次元歪曲反应。行动速度以及反射速度，都凌驾于人类领域之上。’

‘嗯。凭依了吗，还是吸收了呢。无论如何，都是正好。’

九门克绮有着非人的能力。

也就是说，他是不会简单死去的。

‘全力对付。’

‘是！’

我们从陡峭的山坡上一直滑到底，然后疾驰在暗夜之中。

墙高得需要仰视，但我和少女都轻而易举地跳了过去。

开始枪击了。

是墙上的监视塔射来的。机枪的射击。

而且瓦砾对面的士兵们也是。

‘克绮，小心。’

少女的低语穿过了枪声传到了我耳中。

追风者对天念着，召唤了风。

看不见的利爪缠在了她的右臂上，她在地上穿出一个洞来。

我们跳入了这个速成的战壕。

我们头上交织着的子弹，已经成为火力网了。

“要突破这个吗……”

用我的眼睛，是无法看清并击落所有子弹的。

‘简单呀。看着！’

少女甩着风，像是在用鞭子。

射来的所有子弹都随着尖锐的金属音被击飞了。

“我可做不到。”

‘为什么？克绮应该可以的啊。’

一切都是感觉的问题。

我确实强化了五感。

从理论上来说，我可以感觉到射来的子弹，并且操纵风来将其击落。

但是……我还想象不出这种感觉。

我看着头顶交织的子弹，以全部神经集中意识。

我召唤了一股风，朝着子弹打下去。

不行。

用眼睛一个个地看，是来不及的。

思考的时间都浪费了。无法缩短反应速度。

我想看清楚飞来的子弹，结果自然而然地抬起了头。

‘危险，克绮！’

追风者慌张的声音，仿佛离我很远。

这一颗子弹，从我正面飞来了。

我看着正面飞来的子弹，感觉像是枪尖扎过来一样。

子弹马上要碰到我肌肤的时候。

风，动了。

狙击我的子弹，停在了我的眼前，变得粉碎。

我的风。还有为了守护我而出现的少女的风。

这两个风同时夹击子弹的结果。

‘干的不错啊，克绮！’

我听到追风者兴奋的声音。

她拽着我的袖子，把我拉回战壕。我摇摇头。

“真不容易……我集中了全部精力，终于打中了一发。这样的话还是动不了。”

‘克绮想全都自己来做，所以不行啊。要交给风来做的。’

我想说风是没有心的，这样说很简单。

但是现在少女确实在这么做。

我只要想象出感觉就行了。

不是她的世界，而是我自己的想象。翻译。

‘风会回应克绮的。’

“这力量……遵从我的心。”

‘我也无法具体操纵每一个风。去拜托风，交给它们自己。’

“人类一次只能集中于一件事。反过来，如果不集中，无意识地使用……”

我想象自行车。

刚开始骑的时候，有必要集中于骑车的动作。

必须要握着车把，全力关注着重心的变化。

习惯了之后，就逐渐不去集中于骑车的动作了。

意识中选择了‘右转’，重心变化和拐把，就在无意识的状况下自动进行了。

这种境界是必要的。

现在我的状况……仅仅是骑上车已经是很费劲的。

左右画着龙，勉强不会摔倒而已。

要想更加无意识地骑车……那需要经验和熟练吧。

不行。想象出来的这个感觉，太负面了。

我重新想象着。

人类的身体，就像并行处理的电脑。

里面运行着无数的进程。

呼吸。

心跳。

各种荷尔蒙的分泌。

体温调节。

自动平衡。

把对弹防御也作为其中一个进程。

“来驻于我体内。（Process.Resident）”

我集中意识，召唤了风，弹开了子弹。

还好没有问题。

因为我停下了脚步，所以子弹都集中过来。

弹开金属的声音，让我耳朵发疼。

我的肌肤很紧张，我有很强烈的危机感。

平静下来。

没必要有意识地打下这无数的子弹。

勉强去注意这些子弹，反而会让自己无所适从。

这和自行车一个道理。

－－都交给风就行了。

是的，就是这样。

守护我的这股风。

我缓缓叫出它的名字。

“迅速的风之守护啊。（Nifty.Windy.Fort）”

我感觉有什么东西切开了。

从我手中诞生的风，现在拥有了生命。

它欢喜地四处跃动着。

“已经没事了。”

‘嗯。是很好的风呢。’

我稍微有些高兴。

‘那就走吧。’

少女跑着。

我也想跟着跑去，但突然意识到了。

“命名高速机动进程，‘轻快的脚步’（Define.ProcessLightFoot）。”

“命名降低空气抵抗进程，‘令我肌肤柔顺’（Define.ProcessSmoothBody）。”

“‘轻快的脚步’启动，开始常驻（LightFootActivate.And.Reside）。”

“‘令我肌肤柔顺’启动，开始常驻（SmoothBodyActivate.And.Reside）。”

风吹起了我制服的袖口，令其像风中的帆一样鼓了起来。

风在我耳边轰鸣着。

‘从哪里开始？’

“虽然我想把他们全灭……不过对手只是一般的人类。冲过去吧。”

我们跳出了战壕，跳到了空中。

我们握着手，疾驰在枪林弹雨中。

一齐射击的枪声震撼着我全身。

连续的炸裂声，像是某种压力，在我体内回响着，压迫着我的鼓膜。

刺耳的声音里，混杂着制空领域中风弹开子弹的声音。

在这四周迫来的枪林弹雨中想抬起头，是伴随着难以名状的恐怖的。

这就像是在黑暗中摸索前进的时候，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撞上什么东西的危机感。不过飞过来的可是子弹。

即使我知道打不到自己，脚还是会紧张。

如果追风者没有拉着我的手，也许我就会坐在地上了。

我握着这只小巧而又温暖的手，前进了两三步。逐渐地，恐怖麻痹了，慢慢变为了愉悦感。

所以。

我的脚踩在地雷上的时候也是。

我感觉到的是惊讶，而不是恐怖。

瞬间的冲击，使我切换了头脑中的模式。

所有的进程都停止，一切资源都用于防御。

炸开的无数铁片，我还没有意识到就已经都弹开了。

红莲般的爆风把我炸上了空中。

凉爽的风包裹着我，抵消着热浪。

“谢谢。”

‘不用谢。’

我不能再踩上地雷了。

我们落在了很大的弹坑里。

稍微停了一下之后，枪击又开始了。

‘真是烦人啊。’

追风者温柔地低语着。

‘克绮？’

“什么？”

‘闭上眼睛。’

我听她的话，闭上了眼睛。她纤细的手指拉过了我的下巴。

她柔软的嘴唇吻了过来。

我双手抱住了她紧紧贴来的纤细身体。

她的嘴唇上有硝烟的香气。

我们在无穷无尽的枪声和烧焦的铁臭中，互相贪恋着对方的舌头。

她缓缓地放开了我。我张开了眼睛。

我眼前的追风者红着脸。

‘我稍微用些力量。’

少女说着转向了敌人，好像在掩饰脸红。

少女跪在地上，手指触碰着大地。

‘年老的天空，流血而重生。’

风低声吼着。

这是人耳勉强能够捕捉的重低音。

极其重的风，在少女周围漩涡般旋转着。

‘疼痛颤抖而重生。’

围绕着少女的漩涡，一次次地增加着重量。

漩涡逐渐扩散，升向了空中，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雷暴云钻。

周围泛起了湿润的土味。

然后，从饱和的大气中，降下了雨水。

大粒的水滴弹在了我的脸上。

雨势迅速增大，变为了暴雨。

在这冲击般的雨中。

少女的声音，响彻四处。

‘风切碎破裂的古老皮肤。燃起火焰。’

很暗。

浓厚的云挡住了一切光线。

睁眼闭眼已经没有区别了，我第一次明白了真正的暗夜是什么意思。

暴雨中轰响着雷鸣，同时闪过了闪电。

映出的天空，使我无语了。

天掉下来了。

一伸手就可以够到……云已经靠得这么近了。

暗色隐藏了星月以及一切。风卷着漩涡，画着螺旋，最后变成了一条线连接着天地。

回应着少女的祈祷而突然出现的，无可置疑的是个龙卷风。

到底使用多大的力量，编织多少的风，才能在晴天产生龙卷呢。

雨点像小石头一样敲着我的皮肤。

水浸到了脚腕，风在狂吼着，仿佛要把我掳走了。

而且，这里只不过是漩涡的中心。

煌煌的雷光，把一切都变为黑白色。

静止的景色中，已经没有瓦砾的山了。

带着钢筋的巨大水泥块。

全都飞舞在空中。

风……我看见了互相缠绕着的两头龙。

一头是升龙。

中心部分强烈的上升气流。

另一头是降龙。

漩涡外侧扣击着地面的下降气流。

两头龙缠在一起发出天怒，于是把一切都折断、咬碎、变为粉末使之消失。

连续的落雷随着炫目的闪光，把监视塔烧焦了。

监视塔被拦腰截为两段，一半升上空中，另一半拍在了地上。

果然是切裂一切的风。烧尽一切的火焰。

我仰视着重生的天空。

‘在血和惨叫声中，新的天空诞生了。温柔的，天空。’

星星。

砂粒大小的星星，在天鹅绒般的黑暗中，闪着微弱的光芒。

那光芒直射着少女。

追风者跳舞般地站起来。

她把手伸向空中，沐浴着星光。她长长的白发映着微光，像炫目的宝石一般闪烁着光芒。

她伸直的指尖前面，有着比手掌还小的云缝。

我眼看着云缝扩大了。

－－龙升到了天上。

吹散了暴风，驱逐了云雾。

爪痕穿过了大地，将一切都粉碎。然后澄清的夜空又扩散开了。

最后，晴朗的夜色覆盖了整个天空。

四周安静得让耳朵感到了疼痛。

无声。完全无声。

一切声音都消失了，连心跳的声音都没有，完全的静寂。

冻住的空气中，缓缓地，

少女缓缓地放下了手。

这动作过于幽静，反而增添了周围的静寂。

她漂亮的手指合拢着，逐渐指向了大地。

少女看着天空，稍稍低下了头。

这样仪式就结束了。

冻住的空气又开始流动了。

我终于呼出了憋住的气息。

追风者直挺的脊背，稍微有些向前弯曲。

“……不要紧吧？”

我从后面抱住了她的肩膀。

‘嗯。只是稍微有点累。’

“怎么办好？如果需要补给魔力……”

‘不用的。稍微……再这么呆一会儿行吗？’

“嗯。”

我抱着她小巧的肩膀，慢慢数着心跳。

“……漂亮的星星啊。”

‘是吗？太好了。’

追风者的声音好像很高兴。我点点头。

“这边，天空总是很浑浊。”

星星仿佛要掉下来一般。一个个星星，都发出着尖锐的刺人光芒。

星光和夜空的黑暗丝毫不相混同，而是互相明确着边界。

人类编出星座，一定是因为寂寞吧。

我很唐突地这么想着。

除了比较亮的六颗星星之外，其他星星都是孤独的。

即使是天马的身体。秋天四边形的四个星星。

远隔数百光年的星星，都不知彼此，只是在无尽的空间中走动着。

只是因为人的心，才将它们连为一个叫做星座的幻想。

从角度和光度上恣意地关联。

四颗星星彼此都不认识。

从这个叫做地球的星星上来看，四颗星星也许是排在一起的。

这个星空，只在这里。

虚空中的星星，只是作为星星而闪着光。

‘克绮，怎么了？’

不知什么时候，我双臂有些用力了。

少女的手放在了我的手上。

“我只是在自己完结的美面前，对孤独进行再认识。”

‘是寂寞吗？’

“……是吧。”

‘有我在。’

温柔的声音和我怀里的体温，将我填满了。

现在我能够实现的愿望，就在这里。

我这么想着。

不过。

如果还有无法实现的愿望。

还有一个人，我也想和她分享这个星空。

－－惠。

我轻轻叹了口气。

‘克绮？’

少女轻声问着。

“啊。我注意到了。”

清冽的夜气中，产生了一股浑浊。

暖风从我们前面漂了过来。

气息凝结成了一个深红的影子。

就是上次在地底湖中屠杀了女王的异形影子。

这是斯特拉斯的王牌吗。

‘小心，克绮。我有不祥的预感。’

“嗯，你也小心。”

‘最北方巨枭的尾巴。’

少女的指尖，随着颂唱闪出了冰冷的光芒。

指尖闪着光辉的五根线。

是比钢更加锐利的冰雪之箭。

箭乘风而去，刺入了红色的影子。

红影像是被微风吹拂般摇动着。

仅此而已。

“命名长距离射击进程，‘风砾’（Define.ProcessBarrage.Draft）。”

我想象的是压缩空气的块。

在命中的同时爆炸。

我从指尖发出了数十个这样的空气块。

影子又摇动了。

“怎么回事……防住了吗？”

‘不对，没有碰到它。’

我同意少女的话。

确实……感觉像是，风在碰到它之前就烟消云散了。

“发生了什么事？”

‘我也不知道……克绮！’

红色的影子像一滩水一样沉了下去。

我们感觉到脚下有强烈的杀气，立刻左右跳开。

风发出了惨叫。

超越音速的鞭子发出声音。

我慌忙低下头，红影擦着我闪过。

从我们脚下产生的，是长长的红色鞭子。

停止旋转的鞭子，逐渐地膨胀起来……成为了人的形状。

它的面具逐渐转向我这边。

我感觉到喉咙哽住了。身体无法活动。

我感觉仿佛后背被冰冷的东西扎穿了。

这是……

恐怖感吗。

从心脏送出的血液，逐渐变为了冰冷的毒。

我感到手脚都麻痹了。

奇怪啊。

这恐怖感是怎么回事？

虽然我并不清楚敌人的能力，但是如果只是鞭子的攻击，是能够看清楚并且躲开的。

并不是无法战斗。

但是我感觉到的这股恐怖感。

－－天敌？

嗷－－

我嚎叫了一声，把恐怖感都吼了出来。我跳到少女那边，和少女合流了。

我们通过眼神沟通了。

既然远距离攻击会被抵消，那么只能直接攻击。

接下来该分配行动了。如果是瞬间的攻击力，我是不如追风者的。

我来诱敌。少女接近后攻击。

然后就该等待时机了。

“风砾启动（Barrage.Draft.Activate）！”

空气块朝着地面射出去。

泥泞喷得满天都是。

红影还站在那里。

追风者冲进了它的死角。

追风者用非人的速度接近它，速度快得没有粘上一滴泥点。

这是从红影身旁穿过的一击离脱战法。

利爪伴随着风即将挠入红影的时候。

追风者摔倒了。

－－摔倒了？

到了红影的身边，追风者的速度突然下降。她的脚绊在了地上，她一下子到了下去。

为什么？

发生了什么事？

少女带着惯性在地上翻滚。

我赶忙跑了过去。

影子抬起了右臂。

右臂向下一甩，向我和少女袭来，那手臂长得难以置信。

……总算赶上了。

我感到后背灼热地疼痛。还有湿衣服的感觉。

砍到我了。

但还不致死。

“不要紧吧？”

‘唔，嗯。克绮呢？’

我只要集中意识，就能止住流血。伤口也能愈合。

我体内还有着狼的力量。

“没什么大事。”

我边跑边说。

“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也不知道。一靠近它……就感觉风都消散了。’

我跑了足够的距离，停下了脚步。我调整着呼吸。

“能站得起来吗？”

‘没事的。多亏克绮。’

少女像狗一样抖着身体，把身上的泥点都弹开了。

红色的影子在接近我们。它的脚抖动着，全身仿佛在流动。

它的动作十分缓慢，仿佛没有着急的必要似的。

“如果接近它，大概魔力会被消除。”

‘消除……确实是那种感觉。’

在高速移动的过程中，如果没有了风的守护……那只能是被强大的空气阻力打倒。

“真是很危险啊。要是跑得更快些，大概就会烧成灰了。”

‘烧成灰？为什么？’

“不，没什么。以后再说吧。”

仔细想想。怎样才能获胜呢。

说是‘消除’魔力，可是具体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追风者跑过去的时候，包住身体的风消失了，但是身体的动量没有消失。

虽然空气块被消除了，但是泥溅过去的时候，好像还是吓了它一下。

也就是说。

那家伙，能消除魔力……能消除吹起的风，但却不能连发生了的结果一起消除。

既然如此－－

“到建筑上去。”

‘嗯。’

我们跑了起来。向着伊格尼丝破坏殆尽的大楼跑去。

那里有胜机。

……

我们穿过玻璃门的残骸，进入了走廊。

四周的墙都有些扭曲，我跑着的时候看着会感觉到头晕。

到处都是士兵的尸体。

浑身都是子弹窟窿的尸体。

烧焦了的尸体。

被巨大的力量扯碎的尸体。

用利器切为四份的尸体。

切开的平面十分平整，只有肠子长长地伸了出来。

昏暗中的地狱景色。如果是平时的我，大概已经要吐出来了。

但是此时此刻。

血的味道，让我觉得甘美、芳香。

烧焦的肉味，勾起了我的食欲。

我吸着舌头。我有些讨厌这样的自己。

狼的力量。狼的心。

我已经逐渐地远离人类了。

我摇摇脑袋，不再想这些事。

没有时间去抱着膝盖蹲在地上伤感。

身体的变化，现在当然是好事。

‘怎么办？’

少女问我。她的声音用风来隐藏起来了，不会被外面听到。

我也用同样的方法回答。

“破坏这栋大楼。”

‘虽然不是做不到……不会被发现吗？’

“没事的。交给我吧。”

红影的攻击毫无预兆地来临了。

前方的墙壁无声地破碎了，深红的鞭子向我们袭来。

我赶忙召唤了风，转换了方向。

赶上了！

我能感觉到，身后的风被抹消了。

墙倒了下来，倒在地上发出了很大的声音。

红影出现了……它跑过来了！

这大概不应该叫做跑。

红影用手插在左右的墙上，像皮筋一样伸缩着朝前面跳着。

红影重复着这个动作，逐渐达到了一个可怕的速度。

它空着的两只脚，发出高速的声音，把周围的墙、地板和其他一切都切开。

红影的速度和我们相仿。

触手发出的声音像是尖叫。

它逐渐地切割着大楼。

这并不是我的幻想，天花板已经开始摇动了。

我跑着。

我得到了狼的力量之后，一个很有效的作用，就是增大了我对方向和距离的感觉。

即使在走廊里面左冲右拐，上楼下楼，我也不会迷失自己的位置。

但即使有了狼的力量，全力奔跑也还是全力奔跑。

我的呼吸变得急促了。

我的脚步逐渐慢下来了。

‘克绮！危险！’

追风者大声地叫着。

“没事！你先走！”

‘不要。’

少女回答得很简洁。

“是吗。”

我们四目相对。

“下一个拐弯处。”

‘嗯，我知道了。’

我用风包住声音，只传给了少女。

红影已经离我们很近了。

我拐过拐角，身体前倾地仿佛要倒下了。

我们拐过来之后，便左右跳开。

我头脑中记得这个地方。

角度也没有问题。

我放出风丝。

红影看到我们站得不稳，便夸耀胜利似的甩了下胳膊。

接下来就响起了枪声！

不知道红影发觉了没有。

我们来到这个地方已经是第二次了。

我们绕了个圈，又回到了同一个地方。

我头脑中仔细记住了哪里有什么东西。

记得很清楚，甚至在跑的时候就可以瞄准。

我的目的是士兵尸体握着的枪。

然后在红影的背后悄无声息地举起来，扣下扳机。

全自动的子弹全都打入了红影细细的身体。

红影不连续地痉挛着。

“干掉了……吗？”

然后红影的全身开始震动。

就像是临死前的痉挛。

不，不对。

这不是受伤的动作。

红影的轮廓变得模糊了。

那就像是小提琴的弦一样，在做着超高速的震动。

为了什么呢？

答案立刻就出来了。

从红影中撒出了无数的子弹。

风的守护击落了所有的子弹。

四散的子弹还没有落到地上，我们已经继续跑了出去。

这次真是全力跑了。

我本来想的是，既然魔法不管用就用枪打吧。

大概子弹的动能也全被那柔软的身体吸收了。

魔力会被抹消。

冲击可以吸收。

“－－这岂不是无敌了。”

我小声说着。

我跑着，把地板震出了一个大洞。我悬在半空了。

‘克绮！’

追风者伸来的手很温暖。这温暖支撑着我的心。

“现在不是灰心的时候。”

‘我灰心了吗？’

“稍微有一点。”

我笑笑。

本来，这场战斗就是为了我而战的。

我不能输。就算是为了这少女，我也不能输。

“这边！”

‘嗯！’

我在脚上用了最后的力气，跑起来。

……

“就是这里！”

这里是大楼的中心。我们终于停了下来。

‘风吹过来了。’

少女露出了高兴的表情。

并不只是风在吹。

头顶还能看到星星。

这里就是伊格尼丝破坏了的中心，大楼被挖开的地方。

我们在正下方。

“我希望你能拖住那家伙。”

我对少女低声说。

‘好的。’

少女仿佛不假思索地迅速点头。

“可以吗？无法借助风的力量啊？”

‘既然清楚了，还是有办法的。’

前方的地板露出了深红的鞭子。

鞭子慢慢地画了个圆，然后从切出的洞里钻出了人影。

“五分钟。五分钟就够了。”

‘我知道了。我上啦！’

少女跑去了。

同时，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填满了肺腑。

……

脚下的状况很糟。

地板上满是瓦砾。而且地板还有些变形，到处都坑坑洼洼的。

追风者在上面走着，脚步摇晃着。

对面的红影，两只脚下面溶成了液体，像是流动着一般向这边移动。

先攻击的是红影。

它的右腕化为鞭子，飕地伸过来。

少女上身轻轻一躲就避开了。

‘我对你没有仇恨。但是……克绮是不会交给你们的。’

双臂。两根鞭子。

少女不动地等待着。

少女的掌底闪了两下，鞭子从少女两侧穿过。

这一瞬间我没看清楚。我没看清楚少女如何叩击的鞭峰，让硬化的尖锐鞭子改变了轨道。

两根鞭子再次袭来。

这次鞭子改变了角度，像是要斜着挖进来。

还是一样。

少女轻轻地击落了鞭子。

两根鞭子回转着。

纵。横。斜。

鞭子像是要把空间切为网格，不断地编织着鞭网。

少女终于向前迈出一步。

少女像是在玩跳绳一样，带着节奏地躲开了高速飞来的一下下鞭击。

少女跳着舞蹈一样的步伐，毫无危险地接近着红影。

然后。

少女轻轻地用脚一扫，推了红影的胸口。

这样一下就让红影狠狠地摔了一跤。

‘还来吗？’

少女的话语十分冷澈。

红影缓缓地站起来。

红影还没来得及抬起胳膊，少女的拳头已经打在了它下巴上。

红影的头摇动着，身体摇动着，然后全身像是扎在桌子上的匕首一样猛烈地摇动着。

少女看着它这个样子，敏锐地呼出一口气。

少女的掌底拍在红影身上。

红影的动作一下子停住了。

红影腹部被击中的地方开始扩散着波纹。

波纹一直传递到了摇摆的四肢末端，发出轻微的爆炸声。

－－QWOOOOOOOOOONN！

红影第一次发出叫声。

这声音像是用湿润的手指摩擦气球的怪声。只可能是痛苦的声音。

红影的身体不再柔软了。

红影像是断了线的木偶，跪在了地上。

‘打在芯上，力量就不会逃掉。’

少女淡淡地说着。

‘即使不能用风，我还是能看。也能听到声音。这种程度，是无法杀死草原住民的。’

‘那，能看见这个吗？’

和这句话同时，响起了爆炸声。

少女稍稍提前地跳了起来，抬起了头。

‘谁！’

‘我吗？我叫做人火（HumanFlare）。’

黑暗深处出现了戴面具的巨人。

一个，两个……全部一共五个。

‘那边输给这位大小姐的，叫做幻想（Fantastica）。’

‘我叫做追风者。如果你们有敌意的话，我可不会客气。’

‘真是个强硬的大小姐。’

巨人像是在表演一样，耸了耸肩膀。

‘但是……有勇无谋。’

少女的脚下产生了连续的爆炸。

很明显是在挑衅。

‘我们这边的老大让我劝你们投降。不过，还是别投降比较好。’

‘为什么？’

‘如果投降，就会成为实验材料了。这对于年轻女孩子可不推荐。如果交给我，能让你在这里马上变为灰烬。’

‘我不怕死。不过还不能死。’

‘是吗。’

追风者踢起了脚下的瓦砾。

‘没用的。’

高速飞来的瓦砾，都在人火的面前弹开了。

四周冒起了尘土，蒙住了视野。

追风者瞄准了这一瞬，跑了起来。

没有脚步声，没有搅乱尘土的痕迹，以神速靠近它们。

利爪到达人火的一瞬间。

响起了轰音。

像是喷气飞机一样的爆音，像是沉重的东西切开空气来移动的声音。

在烟土的对面，两个影子交错着。

这大概都发生在不到一秒的时间内吧。

不过，这一秒的时间像是蜜糖一样缓缓地流动着。我清楚地看到两条轨迹印在大气中的模样。

追风者和灰色的巨人。

两个人像是两颗流星一样，蹬着地板，跑在墙上，踩在天花板上，纵横无尽地在房间中飞奔着。

二者有时靠近，有时分开，都在追逐着对方的身后，画出了圆形的轨道。

螺旋逐渐缩小，成为了一个点的时候。

发生了爆炸。

烟雾消散了。

追风者趴在了地上。

其中一个巨人骑在她身后，扭着她的手臂。

‘太慢了。’

背后的巨人说话声音很低，就像是趴在地上的声音。

‘你真快啊。’

少女的声音透着一股赞叹。

仔细看看，少女的全身都在轻微地冒烟。

‘果然像克绮说的。跑的太快，身体会燃烧啊。我都不知道。’

少女好像很开心地说。她没有丧失斗志。

看来，少女在高速移动的顶点时刻，魔力被抹消了。

这样的话，红影……不只是幻想，那些巨人全都有着抹消魔力的能力。

这真是糟糕啊。

‘怎么样，速星（SpeedStar）跑的？很生猛吧？’

人火滔滔不绝地说。

‘不太。’

少女冷笑着摇头。

‘跑的方式很肮脏。在欺负风。’

‘胡讲。’

巨人手上用力了。

‘呜。’

少女不由得露出痛苦的表情。

‘嗨嗨，那边的男友。’

人火转向我这边。

‘女朋友这么努力，御宅就什么都不做吗？张着个大嘴一声不坑。’

“……”

‘我们虽然是受了命令，让把你们平安地带回去。不过一两只胳膊扭折了，也算在事故之内吧？说点什么如何，九门克绮？’

人火挑衅的同时，我制服的肩膀部分冒出了火焰。

‘别碰克绮！’

少女尖锐地叫着。

“没什么，已经没事了。谢谢你。”

‘怎么，还是会说话的么。’

“刚才我就一直在喊啊。”

‘啊？’

这次轮到我来耸肩了。

“我和她一样，有操纵风的力量。”

‘我知道。不过那力量对我们来说没用。’

“声音就是空气的振动。而且，某种振动，能够积累在物体内部。”

‘What？’

“叫做共鸣。

幸亏魔力对你们没用。即使耳朵听不见，骨头也许也能感觉到。”

如果那样的话，还是很可能被发现的。

‘你在说些什么啊？’

“是叫做超音波的东西。”

大楼中的钢筋。

我利用共鸣破坏所有的钢筋，需要五分钟。

我笑了。少女也笑了。

我笑着，缓缓地抬起脚，使上力气跺下去。

这就是最后的一击。

地板、天花板、墙壁。

一切都同时坍塌了。

轰声响彻四周。

视野一瞬间成为了零视野。

地板成为了瓦砾，我们悬在了空中。

人火失去了平衡，吐出了一句话。

‘Shit！’

巨人们缓缓地掉下去。

该注意的，只有一个人。

速星。

我身旁飞着一个水泥块。

大概原来是地板或是墙壁吧。我不假思索地将其踢飞。

水泥块以音速飞过去，贯穿了速星的手脚。

压在它身下的追风者，踢了速星的胸口一脚，跳到了空中。

“向上！”

我朝着追风者嚷着。

整个大楼都在坍塌。前后左右没有地方可以躲。

天花板上有个大窟窿。只有这里可以逃生。

“三次元机动启动，开始常驻（SkyWalkerActivate.And.Reside）。”

追风者踏着瓦砾向上跳去。

我做不到这样顺利。

我做出了三轴的喷气，在空中移动着。

我看看下面。

刚开始就遭到挫折的速星，已经压在瓦砾下面了。

‘点火（FlameOn）！’

轰音的彼方传来了声音。

下半身喷出红色火焰飞翔着的……是人火。

原理和我一样。把空气加热，朝着一个方向喷出而飞在空中。

原来如此。

它们也……和我一样。

即使使用超常的能力，也还是人类的尝试……不会颠覆科学。

她……追风者却不是的。

我把这件事铭记在心。

非人住民操纵火焰的时候，应该是会向火焰精灵祈祷的。

但是，人火……斯特拉斯的强化体是科学的产物。

那家伙在引起爆炸的时候……应该是在利用某种科学原理。

我能看见人火的指尖稍稍闪着亮光。

空中的水泥块被一个个地爆破了。

发生了爆炸。

追风者来回跳着，完全利用野性的感觉来躲避着。

人火挑衅地指着我。

凭着我的速度，是无法躲避爆炸的。

追风者的表情看来好像很担心我。我摆摆手回应她。

我用喉咙使劲地叫着。

空中大量的瓦砾一瞬间变为了粉末。

人火的指尖和我之间的连线。

沿着这条线，发出了‘滋’的一声。热线可以‘看见’了。

人火火焰的力量，既然是由激光产生的。

那么，激光会在媒介中衰减。

激光通过浓重的水泥粉，在无数粉末上变得散乱，失去了本来的力量。

两下，三下。热线射过来，却完全没有作用。

我挑衅地冲人火竖起了中指。

人火不甘心地放下手。

……这一瞬间。

追风者跳到了人火的背后，狠狠地踢在了人火的头上。

人火失去了意识，掉了下去，被瓦砾的小山吞没了。

‘干的太棒了，克绮！’

少女的声音乘风而来，抵达了我这里。

少女踏着瓦砾向上跑着。

人火打错了算盘。

如果追风者也像是我这样利用风的力量飞起，那么如果她接近人火就会掉下去。

但是她飞舞在空中，凭的是纯粹的身体能力。

她在狂暴的风中感受气流，踩着瓦砾作为落脚点，从而在空中跳着。

它输就输在了小看了草原住民的力量。

我也在空中跳着，几次之后和追风者合流了。

……

我们缓缓地下降。我们脚下就是坍塌的大楼。

我踩在巨大建筑剩下的部分上。我倒在了砂粒和瓦砾上。

砂粒和瓦砾，像是夏天的向日葵一样烫。

热被称为能量的墓地。

水泥块曾经拥有的位置势能，变成了动能撞在了地上，现在大部分都成为了热能。

热引来了风。水泥块的细粉，成为了雾状在空中飞舞着。

粉尘像是灰色的雾一样蒙住了视野。如果没有风的力量，我大概会因为窒息而倒下吧。

“这样……大概是结束了吧。”

‘好厉害呀，克绮。’

追风者轻轻地落在了我身后。

‘这么大的建筑，到底怎么破坏的？’

“是用风的力量。”

我放弃了说明，这么回答着。

‘我终于明白了。克绮的风，和我的风是不一样的。

克绮的风，能做到我做不到的事。’

“反之也有。”

‘嗯－－’

天真无邪的少女，朝着风伸出手去。

风在她手上卷着漩涡，扫清了尘土，带来了清新的空气。

她看见的世界……那是一个风有着生命，能实现愿望的世界。

对于我来说，风……只不过是空气的流动。

分子之间盲目地冲撞，这种布朗运动稍微偏离了的情况。

什么时候，我才能看见她的世界呢？

那她又如何呢？

“走吧。”

我站起来。

“斯特拉斯应该也稍微尝到厉害了吧。”

‘是啊……惠大概，也会高兴吧。’

到底会如何呢。

如果人有灵魂的话。

如果死者的灵魂，会消失在什么地方。

那她还会在意人世间的事情吗？

我不知道。

不过……如果，惠正在哪里看着我。

“她能高兴，就好。”

我现在活在这里。

我会继续活下去的。

我想告诉她，不用担心我。

‘嗯！’

少女的笑容充满了我的视野。

少女跑了过来，我紧紧地抱住了她。

我怀里的身体，像火一样烫。

因战斗而激昂的血液。仿佛能够烫伤我的血液，逐渐地平静下来了。

随着我每次呼吸，怀里的炽热，都在逐渐地变为舒适的温暖。

我们就这样沉浸在对方的感觉中。

灰色的尘土，还有溢满四周的热气。

我们根本没有注意到，尘土对面有什么在动。

那东西，从瓦砾的缝隙间，悄无声息地出现了。

深红的矛尖，沿着直线飞来，等我们发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慌忙张开的风之守护，被轻易地抹消了，矛尖沿着直线贯穿了我们的喉咙。

火一般的疼痛充满了我的喉咙。

从胸口深处涌上了咳嗽感。

被塞住的喉咙中，咳嗽消失了。我吐出了血块。

像是喉咙被掐住一样的窒息感。这痛苦的感觉，使得伤口的疼痛急剧增加。

利刃从喉咙切到了肩膀，然后把我的身体切为两截，最后砍掉了我的双脚。

火花在我的头脑中爆炸着。我的视野变得一片红色，然后迅速地变暗了。

大意了。

稍微大意了。致命的大意。

我。要死了。

不只是我。

怎么会这样。

填满我喉咙的血液流进了胃里，灼烧着食管。

我的意识逐渐黯淡了。我伸出手去。

我的手，没有碰到她。

我在一个纯白的地方。

雾？

不对。

雾应该是牛奶的颜色，而且还有浓淡。

银世界？

不对。

如果是雪，在阳光照耀下应该闪着七彩的光芒。

这里没有任何阴影，没有任何颜色的过渡。只是一片纯白的世界。

什么都没有的世界。

连我都没有。

没有我的手、脚、身体，甚至连我这个看着的眼睛都没有。

完全白色的世界，哪里都是白的，什么都没有。

……不对，有。

天上，有月亮。

转着圈的七色月亮。

月亮有个把手，钩形的把手，上面有手指在握着。

“啊……我该说……好久不见吧。”

我朝着空中说。

伞一边缩小着，一边转了三圈。

少女从七色的伞下面露出身影，样子还是和平时一样。

至少，我是有这样的感觉。

她的两只眼睛俯视着我。

‘你好。’

“来接我是吗？”

天空摇动着。

持伞的少女沉默着摇摇头。

少女缓缓地低下身。

我好像看到少女身后有个什么。

那就像是怕见陌生人的孩子，躲在母亲背后一样。

躲在伞下，偷偷看着这边的那张脸……是惠？

惠！

……

我喊的同时醒了。

白色的房间。

房间的墙和地板都很光滑。这个白色的房间消过毒，唯一不同的就是天花板。

我的手脚和脖子都被皮带紧紧固定着。

结果我只能朝着上方。

看来设计这个房间的，肯定是个严重的虐待狂。

这一点我十分确信。

我的上方是一个一人大小的镜子。

镜中的我，被绑在了手术台上。

我身边的地板上，画着奇怪的魔法阵。

我为什么还活着？

我明明喉咙被刺穿了，身体都被切为两截了。

我马上就明白了答案。

我喉咙上开的大洞，里面填满了深红的流体。

那些东西和我的呼吸协调地蠕动着。

并不只是如此。

我的手脚就像是孩子扔掉了的玩具，散在四处。

身体像是穿袈裟那样，被斩为了两截。

两段身体虽然放在了一起，但也有一个拳头大小的空隙。

让我活着的……应该是覆盖切断面的深黑色皮膜。

切断的身体，通过皮膜上面几根细线连在一起。

膝盖中间切断了的双脚，从肩膀上面切下来的双臂也是一样的。

还有，我的左胸插着一个巨大的银色桩子，上面连着无数的线，一直延伸到天花板。

钉起来的昆虫标本。

解剖模型。

那就是现在的我。

我试着闭上眼睛。

我感到四肢健全。

我完全感觉不到身体是切断了的，用线连起来的。

我试着动动手脚的指头，还是有普通的感觉。

这次我睁开眼睛试着做同样的事。

皮膜微微跳动着，手指稍微慢了半拍动了。

我看见这延迟，感到恶心。

一边的白墙出现了四边形的线。

然后成为了很大的窗口。

窗口边站着个男人。

是个灰色头发的男人。

大概有三十多岁。

男人的嘴唇紧闭着，紧缩的眉头已经成为了脸的一部分。

这脸简直就是强烈意志力的体现，给人以稍微上了年纪的印象。

‘是九门克绮君吧。初次见面。’

不知道是什么原理，他的声音直接响到了我的耳朵里。

奇妙的感觉。

男人看着我，眼神十分认真。

‘我是神鹰士郎。是斯特拉斯的支社长。’

我感觉要从喉咙发出野兽的声音。

我试着用右手聚集风的力量……然后我发现了。

无法聚集风。

不对。

没有空气。

这个房间是完全的真空。

这么说来……我刚才就一直没有呼吸。

我突然觉得喘不过气。

我虽然被绑着，还是在猛烈挣扎。

‘别费劲了。会影响伤势的。’

与这句话同时。

－－右手死了。

我的肩膀感到了剧烈的冲击。

感觉就像是有人拉下了闸，从手肘到指尖的感觉全都关闭了。

比起疼痛，激烈的丧失感更加剧烈。

我因为惊讶而停止了挣扎。

‘还是别勉强比较好。’

男人用悠然的语气说着。

“这是……什么？”

我自己的声音也有些不可思议。

‘是幻想的细胞。现在寄生在你身上呢。提供氧气，传达声音都是幻想做的。’

“幻……想？”

语言唤起了印象。

那红色的粘液。

即使砸了一栋大楼那么多的瓦砾也不会死的东西。

那东西寄生在我身上？

‘幻想的超流动体质，本来是为了进入其他生物体内，为了捕食进化而来的。为了不让猎物腐烂，可以让猎物多活几天，把猎物完全麻痹。就像你现在这样。’

我右手的感觉缓缓恢复了。

我动一动指尖。

从我的额头冒出了汗。

那恐怖的麻痹感，连一根指尖都不想尝。

他刚才还说了什么？

能麻痹着多活几天？

手脚都切离身体，没有任何感觉，只是在虚无中度日。

偶尔睁开眼睛，就是看着医生切开身体的时候。

我全身冒冷汗。

牙齿抖的闭不上嘴。

我无论怎样紧咬牙关，下巴还是会作响。

‘不用担心。我没想夺去你的未来。’

神鹰在绝妙的时机温柔地说。

肉体的疼痛，精神上的胁迫，然后是怀柔。

完全是洗脑的手段。

我虽然知道，但还是不由得全身放松了。

我轻轻吁了一口气。

神鹰说的话明明没有任何保证。

我却非常想相信他，不由自主地想。

我为了抑制颤抖的心，我说话了。

“实验材料，有怎样的未来？”

我说话之后发现了。

真空中是不可能有声音的。

刚才我就觉得有声响是很奇怪的，看来和神鹰的声音一样，这都是从幻想的细胞中传递的。

‘实验材料？没有的事。我们希望你成为我们的同志。’

“同志？”

这有些出乎我的意料。

我意识到了自己的声音带有明显的谄媚，我感觉很不甘心。

心脏在说。

不想死。

更不想关在黑暗里。

挣扎吧。献谄吧。活下来。

神鹰看着我的眼神很温柔。

‘谁说的要把你当作实验材料？’

“梅鲁可利阿利。”

神鹰现出了侮蔑的表情。

‘那个神父，真是太使坏了。我们之间没有斗争的要素。’

“惠是……”

‘惠的事，真的很遗憾。’

神鹰低头道歉。

“你们！”

我不假思索地喊了出来。

“不是你们杀了的吗！”

‘是的。’

神鹰肯定了，眉头都没有动一下。

“拐走了惠……然后杀掉……”

‘拐走？’

“从那个洞窟里……”

‘不是拐走。是拯救。’

“什么？”

‘我们为了制止鱼人引起的杀人事件，就冲进了它们的根据地。那里有平民，于是我们就把她救出来了。’

“然后……杀掉了？”

‘我们一个成员失控了。那个成员现在已经死了。’

男人在窗户对面低头道歉。

‘都是因为我的监督不力。真的很对不起。’

不是愤怒，不是悲伤，那毫无掩饰的态度，反而让我觉得不舒服。

也可以说是没有恶意吧。

为什么连这话都要说出来？

如果是要诱导我，应该是能够找些借口的。

“那么……想让我怎样？”

‘说来话长，希望你能听。’

‘人和非人的区别，知道是什么吗？’

“不是魔力吗？”

‘魔力……这是最合适的名字。我们的专家，每个人都叫它变位时空啊认识干涉啊之类随便的名字……叫做魔力是最适当的。第一，容易理解。’

‘那么，人和非人是如何不同的？’

“是魔力的有无吧。”

‘那是不对的。人也有魔力。只是种类不同。’

“种类？”

‘嗯。对于非人来说，魔力是它们意志的显现。通常魔力都是和非人一道。我们的专家说的是，构成将个体封闭于中心的变位时空。’

我大概理解了。

追风者操纵风。

那是她的心的本来面目，是她知道的世界的本来面目。

“那么，人又是怎样的？”

‘人的魔力，在人们之间循环。于是就成为了人类的力量。’

‘非人的意志之力，有着强烈的本能。也就是说，是自己独一无二的意志。所以它们无法互相协力。既然这魔力是无双的，那么也就没有相交。’

“那么人类……”

‘人类每一个人，都只有贫弱的意志和微弱的魔力。但是人的魔力互相重合，就能够产生相乘效果。’

“力量……互相重合？”

‘是的。人们的心很弱小，容易迎合。所以魔力也只有一点点。但是人数增多的时候，这总量就凌驾于各种魔物之上。’

‘想象一下吧。地球上包含五十亿人的网络。’

像网格一样覆盖四处的银丝。

把人和人连接起来，覆盖了整个地球。

‘人类全体膨大的魔力。现在也在你我之间流动着。’

“感觉不到。”

‘当然。无数的魔力，只是从你身上通过，什么也不会做。但是如果……在一个人那里截住了魔力，会怎样呢。’

“网络也有很多种。如果是五十亿人一条线连起来的单纯网络，无论哪里堵了，一切就都堵在那里了。但是相对的，如果是有冗余性的网络，就只是从其他路线通过。”

‘理解的真快啊。当然，魔力的网络是有冗余性的。’

“那么，应该是无法截止的。只是……”

‘只是？’

“只是，如果那一点是网络的要点，那么另当别论。”

‘就是这样。’

神鹰点点头。

‘魔力的网络有要点。有着只通一条线的人，也有成为无数线的中继站的人。然后，九门克绮君。你这个存在，是中枢中的中枢。对于人类的网络来说，是唯一的绝对中枢（Critical.Pass）。’

‘所以。只要按住你这一点，就能停止全人类魔力的循环。所有的魔力都会集中在你这里。’

‘那力量……规模大到可以改变这个世界。’

“你的目的，是什么？”

‘完成我们祖先的志向。’

“完成？”

‘曾经，这地面被叫做魔的东西支配着。很久以前，我们的祖先……有着像你这样能力的人，击败了魔，得到了力量，构筑了各种世界。我们生活在了白天的光明中，魔被封印在了黑暗中。’

‘但是……那并不意味着魔的灭亡。它们无法出现在白天的世界，无法颠覆人类的世界。所以它们就在人们所不了解的夜晚，活下去，并一直干着无法的勾当。’

‘你也不是不知道。非人的住民，到底对人类做了什么。即使是从种族上保护了人类，但是个体的人类还是一直成为它们的食量。惠也是被它们拐走的吧？’

‘在这世界上把非人一个不剩地排除。这需要你的力量。可以协助我吗？’

我……

（听从神鹰。）（拒绝神鹰。）

（拒绝神鹰。）

“在我回答之前，我有一件事想问。”

‘什么事？’

“追风者怎样了？”

‘风……是和你一起来的那个非人吗？啊，她……’

我上方的屏幕变回了镜子。

镜子倾斜了一些，照出了房间的角落。

她被绑在和我一样的平台上。

不知何时他们就已经把追风者放置在这这个真空的空间里了。

追风者的眼睛闭着，眼睛和耳朵都流出了血。追风者一动不动。

她喉咙的伤口开着大洞。我仅仅看着，就感觉连自己都疼。

‘她的力量过于危险了。

她还活着。非人的生命力简直让人惊叹。’

神鹰说话的语气仿佛与我们很熟。

“别装着施舍我们了。如果使用了我的力量……她不是也会死吗？”

‘确实如此。不过，如果你不愿意的话，我也可以救她一个。只要做出合适的隔离装置……’

“一生都要住在笼子里吗。”

‘让她活下来，就要吃人。’

神鹰的话重重地沉入胸口。

‘那么，用你的手来杀死，也是为她着想。判断还是交给你。’

我接受他的话。

“我已经决定了。”

‘那么，决定如何呢？’

“我不打算听从你。我的力量不会给你。”

‘理由呢？’

“我喜欢她。我发过誓要救她。这作为理由已经足够了。”

‘你严重地搞错了一件事。即使你不协助我，我也足以从你身上抽出魔力。不过在那种情况下，无法保证你自己的生命。

我不想杀死你这个人。这是我的本意。’

神鹰的声音带着沉痛。

大概这个男人，已经杀过很多人了吧。

也许他杀人的时候，都会感觉很痛苦。

也许，这个男人真的从心底想要停止人被吃掉的事。

这反而更加－－

‘选吧。九门克绮到底站在人类这边，还是站在非人的那边。’

“我总觉得，你的话有些奇怪。”

‘什么？’

“我终于想明白了。”

我仔细地确认着自己的话。

“你说过，在现在的世界上，即使能够保护人类，也无法保护每个人。”

‘是的。所以，有必要消灭非人。’

“不对。那是错误的。”

‘哪里不对？要眼睁睁看着人们去死吗？’

“非人并不仅仅杀人。他们也会救人。”

‘这话只是借口。’

“当然。只要有非人，就无法防止吃人的事发生。但是。

追风者救了我的命。对于我的人生来说，这就是一切。惠死在了斯特拉斯手里。对于惠来说，这就是一切。”

‘你到底想说什么？’

“结果……你的做法拯救的，是人类。而不是一个个的人。”

‘我还以为你要说什么。我又不是佛。我没办法去拯救每一个人。也许这种治疗方法有些粗暴，不过今后的人类，一定会感谢我们的。’

“今后是不存在的。”

我现在能够理解了。我感觉能够理解追风者的话了。

如果明天来临，来临的明天就是今天。

所以我们只能生活在今天。

确实……如果在这个世界上把非人消灭干净，也就不会有人和非人的争斗。

今后的孩子们……生下来就处于一个没有非人的世界中，这些小孩子也许会是幸福的。

如果今天让我的双手沾满鲜血。如果把今天忘记。

今后的人类，也许会生活得很幸福。

但是。

我还是要活在今天里的。

让我现在杀死眼前的人，我是做不到的。

“鱼人的女王，还有追风者，她们都生活在今天里。她们的眼前有着明天。但是……你为了明天，舍弃了今天。”

‘你也站在他们一边了啊。’

他的声音很不屑。

“我站在今天这一边。”

‘那么，再见了。’

房间的灯光灭了。

一切都笼罩在黑暗中。

只有钉在我胸口中的桩子还闪着微弱的蓝光。

桩子逐渐变热。

响起了生硬的声音。

‘开始第一次励起。次元振动模式从A3转为C7。’

‘倒数开始。5，4，3，2，1，启动！’

然后就有了光。

我脚下的图案开始闪耀无数的颜色。

各种颜色互相交替着，最后逐渐溶合成了接近白色的彩虹色。

‘第一次励起成功。确认了灵子状态的迁移。接下来开始第二次励起。次元振动模式从G9转为K12。’

‘倒数开始。5，4，3，2，1，启动！’

突然，我感到身体浮到了空中。

瞬间的浮游感和接下来感到的下落感。

不对，我全身都绑在了床上。

是我的感觉发狂了吗……如果不是，就是这里失去了重力。

‘第二次励起成功。灵子状态开始扩大。’

插在我胸口的桩子，热得要烫伤我了。

灼烧我的热量，通过肋骨和脊椎，传递到了全身。

‘第一阶段结束。接下来开始第二阶段，开始灵子状态的诱导成型。’

淡淡的朗读声。

桩子的轮廓模糊了。视野开始染上了一层彩虹色。

刚才还滚烫的桩子，现在冷得要冻上了。

全身的肌肉开始痉挛。全身都疼，拔牙一样的疼。

冷气和热气交互地向我袭来，令我难以忍受地扭动着。

现在桩子发着七色的光芒，响着美丽的音色。

冷和热，阴和阳的猛烈变化，逐渐在我体内形成了心跳。

－－GAN。

每一次脉动，都使得我的全身跟着颤抖。

幻想连接着我手脚的深红细胞，开始冒泡了。

‘幻想……代谢异常。无法维持。’

‘不用管。继续。’

－－GAN。

随着脉动，我感到胸口中什么被切开了。

那是潜入我身体的芯中，不是热气或冷气的感觉。

我大声尖叫。

－－GAN。

尖叫声越来越大。

很大的什么东西在流入我体内。

视野一片彩虹色。

膨大的力量流入了我的心脏。

那力量拧着我手脚的肉，潜入了我的全身，然后从桩子中抽出。

到达我心脏的魔力流。

我心脏的上方舞动着无数的光。

像是数十亿丝线织成的光之挂毯。

凝神一看，还能看见丝线上面带着的思念。

抱着小狗的少年的希望。

疲惫不堪的中年的绝望。

枯淡的老人。

带着孩子的母亲的焦躁和爱。

这一切都毫不混同地折叠起来，吸入了我的胸口中。

我是个空心的管道。

极其大量的力量流进来，然后从桩子上面吸出。

我全身颤抖。

骨髓都在强烈地晃动着。

随着振动，绑住我的器具发出声音，碎裂了。

我……五个肉块，在床上四处弹跳着。

横断面上深红的东西，发出滋滋的声音开始蒸发了。

充满我身体的力量绷紧了我全身。我连发出声音都做不到。

可是。

尖叫，微弱的尖叫传到了我的鼓膜。

我终于明白了。

耳边听见的尖叫，并不是我发出的。

那是包住我身体的幻想发出的。

‘超弦调和子启动。一号到八号，准备启动。’

‘一号“乾”临界待机。’

‘二号“坤”临界待机。’

‘三号“艮”临界待机。’

‘四号“巽”临界待机。’

‘五号“震”临界待机。’

‘六号“坎”临界待机。’

‘七号“兑”临界待机。’

‘八号“离”临界待机。’

‘全调和子，临界待机。’

‘超弦调和子完成启动准备。’

‘倒数开始。5，4，3，2，1，启动！’

魔法阵的顶点发出了七色光芒。

同时桩子拔出了。

“啊啊－－！”

最大级的痛苦朝我袭来。

到达心脏的魔力流。

缠在空心胸膛上的丝线被连根拔起。

我体内稍稍残留的魔力都在流出，我生命本身也变得微薄了。

‘灵子流移植成功。从对象体内成功转移至上阶结界。’

‘确认结界中生成泛次元结晶。密度和真度扩大中。’

‘结合密度突破7000。还在上升中。’

‘突破了次元贯通的理论值。’

声音渐渐离我远去。

我感到耳朵流出了汩汩的东西。

幻想在我体内临近死亡了。

弱小的生命，在惧怕恐怖。

幻想大概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在劫火的灼烧下细胞一个个燃尽，剩下的魔力也被吸出。接近不死身的生命体发出了尖叫。

我感觉它很可怜。

“想活吗？”

也许是幻觉。

也许是我自己随意的解释。

不过我还是听见了体内的回答声。

就是这样的感觉。

桩子已经完全从心脏拔出了。

我就像是个空壳扔在这里。

胸口深处还残留了一些魔力。

不过反正是我自己用不了的力量。

我打算给予幻想。

我想把手臂放在胸口上。

远处手指轻微地动了动。

我都忘了。

手臂已经被砍掉了。

右腕倒在了肩膀后面。

我拼命地移动着红色细丝连着的手臂。

我弯曲手肘，用手指爬着，试图把手臂收回来。

仅仅一米的距离，像是地狱般的长远。

手臂缓慢移动着，难以前进的动作。

喘气已经费劲了。

是幻想在真空中保护着我。

它的生命也微弱了。

－－还有一点。

我咬紧牙，让自己意志清醒。

我坚韧地维持着逐渐溶入黑暗的意识，还在尽量地移动着手臂。

手臂，指尖抓住肩膀了。

－－还差一点。

我的身体躺在血海里，连咬牙的感觉都逐渐消失了。

意识的火光就要消失的时候。

一个轻轻的声音，叫了我的名字。

那轻轻的声音让我坚持住了。

我的指尖到达了心脏，碰到了几滴液体。

我把这几滴液体注入了幻想中－－

欢喜的声音在体内轰鸣。

异种的细胞在我体内蠕动。

四肢的伤口愈合了，切断的脚和手臂都拉了回来。

右手先连在了右肩上。

覆盖着断处的幻想，吸入了我的体内，最后伤口互相合在了一起。

接下来是左手。

然后是右脚。

－－不行。

我感觉到了不好的预感。

我给予幻想的力量，只有一点点。

并没有能够再生四肢的力量。

幻想的细胞和我的细胞混起来了。

幻想进入了我的心脏，随着血液的流动遍布了我身体的各个角落。

我的四肢充满了力量。

－－停手，要是这么下去的话。

血流进入了脑部。

流入了我的意识。

我产生了一个幻视。

那是我曾经在什么地方见过的背影。

紫发的少女。

她在白光中缓缓地变淡薄。她缓缓地回过头。

“－－”

我想要叫她的名字……

她回过了头。她的脸溶入了光线中，我什么也看不到。

我只觉得，她最后轻轻地叫了我一声。

－－九门，君。

我醒过来，最先感觉到的是全面压倒的痛苦。

无法呼吸。

－－幻想已经不在了。

她把我的身体连了起来，然后消失在我体内了。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我是不知道的。

她应该能够继续寄生在我体内。

耳朵很疼。

感觉就像是用火棍插入鼻子和喉咙那样的疼。

我的血液里应该还攒有一些氧气。

我用手撑着闪亮的魔法阵，想要慢慢地站起来。

站起来又如何？

我现在在这里能做到些什么呢？

房间没有出口。即使有，四面的墙也太远了。

我的心里充满了黯淡的想法。

我的膝盖觉得无力了。

我咬着牙，抬起头。

然后我看见了。

少女躺在地上，我看见了她的脸。

她长长的头发铺在地板上，她的脸上满是血污。

她躺在那里。即使如此，追风者的表情还像是安稳地睡着。

－－就是那里。

我要去那边。

即使我会死在那里，我也要去。

我必须到那边去。

我的喉咙在燃烧，心脏跳得更快了。

我的全身充满了要燃烧般的焦躁感。我只能极其缓慢地移动身体。

膝盖无力。

我尽量摔得远一些。

我的下巴摔在地面上。

尖锐的疼痛感令我的意识清醒些了。

我到少女的距离太远了，远得让人绝望。

看着这距离，让人产生想放弃的感觉。于是我闭上了眼。

我胸口用力，停止了呼吸。

我用上了肌肉中残留的所有氧气，全力地挣扎。

脚像是棍子一样无法移动。

于是我就用手肘在地上爬着。

右肘下去，趁着疼痛还在，我使劲地挪着身体，然后轮到左肘。

我感到头痛。

像是用锥子搅着太阳穴那样的疼痛。

在这样强烈的疼痛面前，手肘的疼痛仿佛都消失了。

我已经临近极限了。

手肘已经不能动了。

不行了。已经无法继续了。

我的头撑不住了。

我的脑袋就要倒在地上的时候。

额头碰到了硬硬的什么东西。

不是地板。

比地板稍微柔软些，还很温暖的什么东西。

我张开了眼睛。

少女的脸就在我眼前。

－－太好了。

我到了。

我的手脚已经动不了了。

死亡已经贴上了我的后背。

我视野的角落，能看见旋转着的伞。

我用尽最后的力量，真的是最后的力量，吻上了少女。

……

‘克绮，克绮！’

我死了。

所以这个大概是梦吧。

‘醒来啊！克绮！’

追风者的声音像是要哭出来了。

我感谢神。

即使这是梦。能在死后相见，没有比这更令我高兴的事了。

从我紧闭的眼睛流出了一滴泪。

‘太好了！克绮！’

又热又柔软的东西塞在了我嘴唇上。

于是我终于睁开了眼。

“这里是……”

从天花板垂下的桩子，还有闪亮的魔法阵。

斯特拉斯的地下设施。

“可是，为什么？”

我说了之后，才发现很奇怪。

我明明没有呼吸。

但是身体却不痛苦。

‘克绮……给了我魔力！’

“我……给了魔力……”

我的记忆中有死前吻上她的那一段。

可是。

“那，这是你的力量吗？”

‘嗯，虽然不能维持太久……’

“是吗……”

魔力是直接从生命力变换而来的吧。

那么，会有界限。

我们的时间还有多少呢。

还有，我所能做的事。

“追风者。”

‘什么，克绮？’

“我喜欢你。”

‘我也喜欢你。’

她这么说着，她脸上的笑容漂亮而灿烂。我感到被幸福包围了。

如果今天能做的，就是能死在她身边，那今天真是太棒了。

‘那么，咱们从这里出去吧？’

少女还没有完全放弃。

这样也不错。

在最后的一瞬间来临之前，我们还是可以垂死挣扎一下的。

“就这样办吧。虽然魔力已经完全封印住了……也许还能找到别的办法。”

‘怎么回事？’

少女很不解的样子。

“因为这里没有空气啊。操纵风的力量，在这里派不上用场啊。”

‘空气和风，有什么关系吗？’

“……”

少女看着我哑口无言的样子，忍俊不禁。

‘克绮，你这是什么表情啊？’

“不是……风，难道不是空气的流动吗？”

我这么说着，其实心里已经预料到少女的回答了。

而且马上就得到了验证。

‘克绮真奇怪。

空气是空气。

风是风。

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事吗？’

我不禁笑得喷了出来。

（虽然周围并没有空气。）

我大声的笑着。

（虽然声音本来无法在这里传播。）

然后我毫不犹豫地紧紧抱住了追风者。

气味本应该是无法传递过来的，但我却从她的身上闻到了太阳普照下菜花的芬芳。

是啊，风就是风。

对于追风者来说，这和空气没有任何关系。

我感到风从她那边吹了过来。

温暖的春风，温柔的摇动着她长长的秀发，抚摸着我的脸颊，吹动着我们的衣服。

‘克绮……准备好了吗？’

追风者红着脸伸出了手。我握住她的手。

少女抬起了头。

然后我们朗朗地唱起来。

‘“今天对于死去来说，是个好日子。”’

我们握紧的双手间，充满了热量。

‘“虽然夜色如此黑暗。”’

‘“但现在，有人攥着我的手。”’

从我们紧握的手指间吹出了风。

伴随着五彩光芒的春天气息。

魔法阵还亮着光。风和魔法阵猛烈地碰撞着。

‘“即使这里如此寒冷，如此悲凉。”’

‘“这里也能找到你的身影。”’

风画着螺旋。

风紧紧地绕住了魔法阵的周围。

‘“看到你，我就看到了朝阳。

从你的手中，传来了你的体温。”’

风的螺旋逐渐增加着力量，终于打碎了魔法阵。

魔法阵崩溃了变成了光的颗粒，像礼花一样散去了。

天花板伸下来的桩子也完全碎裂了。

‘“夜幕，是如此的寒冷。

但是展现给我的，是和你一起迎来的清晨。”’

风的螺旋不断扩大。

只有少女的声音在无声的真空中响彻着。四周的墙上和天花板，都刻上了无数的爪痕。

‘“所以。这一定是一件好事。”’

‘“今天，对于死去来说，是个好日子。”’

天花板碎落了。

同时，风就像雪崩一样冲了进来。

我保护着身体不被真空刃所伤，同时深深地呼吸着新鲜的空气。

‘走吧，克绮！’

“嗯！”

追风者轻轻地抱起了我的身体。

我们在碎落的瓦砾中，朝着上面疾驰而上。

房间中间是个银色的柱子。

柱子正上方有个漩涡状的东西。

跳动着的混沌。

看起来就像是朦胧的炎雾。

无数的炎雾像螺旋一样缠绕起来，扭在一起，变成了一个两只手捧着大小的球。

球对面的风景仿佛扭曲着，但又像万花筒一样琐碎。随着每一次跳动，其中的景色都会改变。

那东西在歌唱。

无数声音合在一起的合唱。

只有一个声音的独唱。

也有杂乱的嘈杂声。

突然的尖叫。

一切都合成了一首歌，响彻在四周。

混沌保持着完全的球形，重复着膨胀和收缩的跳动。

银桩是混沌的宝座。

银桩根部伸出了无数的线路，连着各种装置，连在研究者们的终端上。

‘确认到疑似重力场生成。Schwarzschild半径顺利扩大。疑似质量正比于t的五次方扩大中。’（编者按：KarlSchwarzschild(1873-1961)德国天文学家，发现了爱因斯坦重力场方程式的一个严密解。）

混沌球逐渐成长。

空间的歪曲也扩大了。

能够听见轰轰的声音，有风在吹动。

光和风，连空间本身都开始吸入球中。

这时。

银色的底座突然发生颤动。

同时球体也开始摇动。

球体向左向右漂浮不定地摇着，完全的球形发生了歪曲。

‘灵子炉发生异常！’

‘什么原因！’

神鹰话音未落，操纵员的报告就接连而来。

‘灵子炉崩坏！三号和六号。一号、八号……全灵子炉崩坏！’

‘压缩场无法维持。泛次元结晶……开始分解！’

声音中断了。

所有人一齐屏住呼吸。

银色的桩子发出清脆的声音碎裂了。

混沌球已经比人还高了，长出了无数的荆棘。

已经关上了安全挡板的窗户开始发出声音并摇动着。

安全挡板断为了两截。

神鹰狠毒地盯着从那里出现的人。

……

进入研究所的瞬间，我感到了目眩。

就像是进入隧道时那种鼓膜有很大压力的感觉。

强烈的压迫感按着我的眼球，绞着我的喉咙。

压迫感的源泉，就是我前方奇怪的空间。

我只能称之为空间。

那是没有实体的，像雾一样的歪曲的风景，一边扭曲着一边汩汩地吸入着空气。

人类魔力的总和。

这曾经是我的心脏。

我有这样的直觉。

“神鹰！”

我从身体深处喊出来。

‘九门克绮。’

神鹰在雾霭的对面瞪着我。

‘你怎么破坏的阵？’

‘我召唤了风。’

‘气密性……难道不完善吗。’

“完善不完善我不知道。不过那里没有我能使用的空气。”

‘那又为什么……’

“世界不一样。”

‘你说……世界？’

“你不了解非人。你打算消灭非人，你打算忘记非人，所以你绝不会明白。”

‘那又怎么样。还差一点，就差一点，我就可以实现愿望了！’

神鹰吼着。

同时军队冲进了房间。

士兵手上是上次那个天线一样的武器。

那个让人鱼和鱼人发狂，让少女的护身符碎裂的兵器。

追风者摆好了架势。

“没事的。”

我小声对她说。

让人小腹共鸣的低音波，响彻了四周。

‘怎么……’

少女放松下来了。

“什么事都没有吧。”

‘为什么！为什么没用！’

“我猜……你的那个武器，是集中人类魔力的东西吧？”

侵蚀水神住民和草原住民的人毒。

它的源泉，如果是人类全体的魔力的话。

那么，那个天线就是收集魔力，并集中到局部的东西。

“此时此刻。所有人类的魔力，都在那里。

那么，这武器根本不可能有效。”

我指指雾霭。

那东西现在像是生物一样蠕动着。

它身上海胆一样长着无数触手。触手轻轻一伸，就穿过了一个军人。

‘哇哇哇哇－－！’

男人体内注入了看不见的魔力，他的身体膨胀起来。

男人膨胀得像个气球，然后啪地一声爆炸了，碎成了血脓。

‘操作员！你们在干什么！赶快恢复控制！’

神鹰怒吼着。

几个研究者开始神情恍惚地敲着键盘。

“放弃吧。对于无法控制的力量，这是没有意义的。”

‘闭嘴！就差一点！就差一点，就能把你们全都消灭了！’

神鹰都要哭出来了。

扭曲的雾霭缓缓地动了起来。

雾霭抓住了一个个研究者，把他们都变成了血脓。

血脓在脚下蠕动着。

这些东西……是活的。

血脓互相混和起来。

其中偶尔能浮现出骨头和内脏，但马上又无力似的再次沉下去。

我胸口中都是呕吐感。

‘是蛭子……’（编者按：蛭子是伊邪那美和伊邪那歧生的孩子，没有成为日本国土的失败子。）

少女低声说。

“蛭子是什么？”

‘是没有成为人的人。’

少女悲伤地说。

我找到了些共同点。

眼前人类的魔力。

那是……纯粹的魔力。

没有任何方向性的纯粹无垢的力量。

它改变碰到的东西。

魔力对意志产生反应，变为那意志的形状。

追风者之所以成为追风者，是因为她从心底如此盼望、如此确信的。

那么如果。

纯粹的魔力块碰到了意志薄弱的人类。

那个人类的意志薄弱到无法定型自己的样子。

所以才会变成那种血脓吧？

房间中已经没有几个人形了。

军人、研究者都踉跄着冲到了出口处。

没跑的人，几乎全都被吃掉了。

没有意志的愿望。

不安定的魔力，在探寻能够实现自己的寄居之所。

我和神鹰四目相对。

他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

“住手！”

我喊着。

但已经来不及了。

神鹰伸出手去，欢迎着魔力块。

‘全杀掉！把你们这些非人全都杀掉！一个不剩地全都杀掉！’

魔力的触手抓住了神鹰。

我眼看着那么大的魔力球吸进了神鹰体内。

神鹰的身体开始膨胀。

衣服已经消失了，他全身的皮肤变为了暗褐色。

他的脊椎吱吱作响，一直伸长。

他双手的手指变得尖锐，发出了钢色的光泽。

他的五指一根一根地变为了弯曲的利刃。

带着异形手指的手臂，关节增为了三个，骨头从肘部刺出来。

脸的变化更是可怕。

鼻子和嘴溶化掉了，脸的下半部变为了黑色的面具。

弯曲的身体无论是后背还是前面，都长满了鳞片，每一个鳞片都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我眼前是个憎恶的形状。

‘克绮，退下。’

少女冲到我前面，脸上是我从未见过的严肃表情。

‘北风食鸟！’

追风者的指尖猛地喷出了冰雪。

曾经是神鹰的那个东西，生硬地挥了一下它那异常长的手臂。

这一下吹来了乌黑的风，轰轰地抹消了冰雪，继而朝少女扑来。

追风者双手挡在眼前。

她的手就像是泼上了浓酸，喷出了鲜血。

“快跑！”

‘唔，嗯。’

我抓住她的手，跑了起来。

她的手就像是发烧一样烫。

仅仅是跑起来就已经甩出了汗。

追风者只是接近它一瞬间，就已经消耗了大量的力气。

我们朝着出口跑着。但暗黑的异形却比我们更快，它蹬着大地挡在了我们面前。

‘克绮，危险！’

少女喊着，脚下一绊。

我挡在了少女前面，承受了乌黑的风。

憎x25！憎x25！憎x25！憎x25！憎x25！

咒x25！咒x25！咒x25！咒x25！咒x25！

死x25！死x25！死x25！死x25！死x25！（编者按：偷个懒，实在不愿意花篇幅重复同一个字……）

纯黑的憎恶猛地吹来，我感到身体崩溃了。

不，不对。

我的手臂、身体还都在。

纯黑的风并没有燃烧我。

－－因为我是人。

那是神鹰怨念的块。

吞噬非人的东西。

那么。

我握紧了拳头，打向它纯黑的胸口。

神鹰根本没躲。

它硬的让我觉得手骨头都要碎了。

那张脸上没有嘴。

没有嘴所以不会尖叫。

眼睛是个大洞，也看不出痛苦的样子。

手臂是个很长的手臂。手刀垂直地敲在我肩膀上。

冲击一直回响到我的小腹。我觉得手臂都要掉下去了。

我跪倒在地上。

我能感到，肩膀汩汩地留着血。

‘克绮！’

追风者冲到了我身前。

“等等！”

‘没事的。克绮好好呆着这里。’

少女打开了她的挎包。

炫目的光彩包住了少女。

七彩的光芒亲切地照耀着少女。

‘对不起。’

她在对谁说呢。

少女小声地说着。

‘GAAAAAAAA！’

神鹰咆哮着。

他想要用黑风吹飞少女。

少女击出一掌。

七色的光芒集中在她的指尖，做出了一个大盾。

七彩的盾颜色黯淡了，但也勉强护住了少女。

少女蹬着大地，靠近了神鹰。

‘夏风炽热！’

追风者鲜血染红的拳头发出白光。

无数的鳞片防御住了这一拳。

‘呜！’

先撤回手的是少女。

她的拳头流出了血。

黑色的鳞片上粘着粉色的肉片。

不对。

嘎吱嘎吱动着的鳞片，正在吃着血肉。

神鹰挥着手臂，少女跳着躲过了黑风。

追风者深深吸了口气，唱起了那个誓句。

‘今天，对于死去来说，是个好日子。’

“住手！”

我喊着。

现在的神鹰，是非人的天敌。

我根本无法想象眼前这个少女胜利的样子。

当然，少女也是深知这一点的。

并且她一点也不手软。

为了守护我……

少女的手刀越来越快。

少女无数的手刀快得让人看不到。她的攻击比鳞片的侵蚀还要快，不断给予神鹰肉体上的冲击。

同时，包住少女的七彩光芒也动起来了。

高速旋转的七彩光芒卷着神鹰的身体。

七个光芒分别显出狼的样子。

狼群张开大口撕咬着鳞片。

－－看起来是这样。

少女的攻击，七匹狼。神鹰完全没有在意。

鳞片嘎吱嘎吱地动着。

七匹狼反而被鳞片贪婪地吃掉了。

‘怎么会！’

少女悲痛地叫着。神鹰一挥手臂。

有着三个关节的手臂挠着一样挥下来，在空中弯曲成了不可能的角度，击中了少女的右臂。

‘呜！’

少女没忍住，叫出了声。

五根手指插入了少女的手臂。

拇指贯穿了骨头。

食指切开表皮，中指扩大了伤口。

无名指在其中搅着，小指把肉从骨头上剥下。

‘WOOOOOOOON！’

少女用双脚踢开了神鹰的胸部，神鹰发出叫声。

少女都没能调整姿势，就倒在了我旁边。

“你不要再动了！”

少女听了我的话，少女摇了摇头。

少女的右手从手肘无力地垂下，完全不能动了。

脚上也不停地流着血。

她踢神鹰的时候被咬了吧。

她想站起来，失败了。她用手撑着地。

神鹰看着这边。

它眼睛不动，也没有嘴，但我还是能知道，它是在发笑。

战胜它的方法……

我寻找魔力球。

找到了。

比起最开始，魔力球已经变得只有一半大了。

魔力球还放着炫目的银光。

我蹬着大地，向魔力球扑去。

神鹰比声音还快，出现在了我的面前。

他的手刀打在我左肩上。

我都没有叫出声来，就倒下了。

我倒在血海里，思考着。

手臂已经不能动了。

肉和骨头都断了。

但是。

我不能倒在这里。

我用尽膝盖的力量和全身的力气，勉强站了起来。

我半途就已经站不稳了。

没办法用手臂来维持平衡。

我腿上用力，努力站在湿滑的血中。

神鹰傲然地俯视着我。

魔力球在它胸前荡漾着。

魔力球炫目的光，映出了它一片片的鳞片。

说是鳞片，不如说是无数的小牙。我发现其中还有舌头。

‘克绮……交给我吧。’

我背后的声音。

“不，这事不能交给你。”

‘你会死的啊！’

“死也不后退。”

魔力稍稍恢复一些了。

我要用这薄弱的魔力……

（不管三七二十一，朝魔力球扑去。）（用风吹起脚下的血泊。）

（用风吹起脚下的血泊。）

现在的神鹰，对于人类以外的存在来说是天敌。

追风者是绝对无法战胜它的。

我的力量也是不行的。

那么。

我慎重的吸了一口气。

魔力几乎没有剩下多少。

如果失败了，这就是最后一下了。

我将脚下的血泊吸上来，洒在了神鹰面前。

我做出了两张空气的墙，把血夹在中间，以圆形向四周延伸。

有光源。

魔力球映照着神鹰的身影。

神鹰停下了动作。

它是在疑惑吧。

神鹰终于抬起了手臂。

它高高地抬起了三个关节的手臂。

抬起的手臂停下了。

它空洞的眼睛，直盯着血做成的块。

我屏住呼吸。

各种物质都能反射光。

如果表面粗糙，反射就会成为漫反射。

但如果是平滑的表面，就会以一定的角度反射。

这就是镜面反射的原理。

只要是平滑的表面，什么都可以。

现在一般使用的镜子，是在玻璃上涂上一层银的皮膜。

更原始的镜子，是磨得光滑的金属。

连金属都没有的时候，便是用水来照出身影。

液体的性质可以产生均一的表面。

我制造出的血盾，完全映出了神鹰可怕的样子。

三个关节的手臂挥了下来。

手臂拧着，朝着胸口……朝着神鹰的胸口刺了下去。

我眼前的怪物没有嘴。

所以它不会发出惨叫。

五根手指毫不留情地将那肉身解体了。

它全身的鳞片蠕动着，开始吞噬自己的肉体。

鳞片在嘎吱嘎吱地咀嚼。

咀嚼着自己的肉。

没有一声惨叫。

没有一滴血。

曾经是神鹰的东西，逐渐地失去了自己巨大的外表。

它插入自己胸口的右臂，像是被吸进去了一样消失了。

它的左肩逐渐地萎缩，最后指尖也消失在了肩膀里。

它的脚也萎缩了，身体变没了，只剩下了头。

神鹰的头滚在地上，下巴、脸颊、头顶都逐渐地变小，最后只剩下了空虚的眼睛……然后，连那眼睛也回归了虚无。

‘克……绮？’

少女呆呆地问着。

我也已经没有了站着的力气。我坐到了地上，然后躺在地上变成了个‘大’字。

“你没事吧？”

我对少女说。

追风者从我上方盯着我。

‘我，已经，没事了。’

追风者的手臂和脚上满是鲜血。这怎么看也不像是没事的样子。

不过她至少能够站着能够走路，这就是人狼的生命力吧。

‘刚才……那是怎么回事？’

“血镜。神鹰看见的，是自己的样子。”

‘这我能明白，可是它怎么就死了？’

“改变神鹰的，是魔力的力量。那家伙大概是这么想的。

它想，要把各种怪物都杀掉。”

‘然后呢……？’

“神鹰的愿望实现了。它的力量凌驾于追风者之上。大概地上无论什么非人，也都无法战胜它。

不过……实现了愿望的它，已经不是人类了。所以我让它照镜子。”

‘神鹰看了镜子之后……就发现了自己不再是人类？’

“是的。所以，它最后打倒了自己。”

我深深地喘了一口气。

魔力球还留在那里。

“接下来……该处理这个东西了。”

强大的魔力碎片。

能够让愿望成为现实的力量。

‘用这个……来打开门吗？’

“一定能打开的。”

我点点头。

‘我……有点害怕。’

追风者轻轻地说。

我看了一眼神鹰曾经站着的地方。

地面上连个鳞片也没剩下。

我握住少女的手。

“没事的。你不是神鹰。”

‘唔……嗯。’

我们握在一起的手，朝魔力球伸去。

“追风者……你的愿望是什么？”

我们挨在一起的手指，碰到了魔力球。

魔力球不冷不热，让人感觉好像有点痒。随着这种感觉，魔力球进入了我们体内。

‘我的愿望……追风者的愿望，是我们一族的乐园。’

光芒溢了出来。

光成为了炫目的光柱，向天空照去。

‘那里有着广阔的草原。远处有山丘，有着虽然冰冷但清澈透亮的河流。’

天花板消失了，我能看见黑暗的夜空。

白色的光柱穿透了秋天的天空。

我们握着手，将手伸向天空。

‘春天，野草柔软，轻轻包着刚刚出生的婴儿。出生的孩子在草地上滚着、玩着闹着，逐渐地成长。’

天空照下来的光芒，包住了我们的手。

‘夏天，草更长了，孩子们也长高了。我们隐藏在草和风下，开始狩猎。我们带着小孩们追逐猎物。太阳照耀着我们，让我们热血沸腾，让我们能够追逐到天涯海角。’

光芒逐渐累积起来，重量逐渐增大。

‘秋天，草原染成了黄金色。星空漂亮得像要掉下来，我们在星空下起舞。我们跳着，跳着，孩子们也加入了大人的行列。’

我们的手里，攥住了闪着光的什么东西。

‘冬天，一定会下雪。我们和爷爷奶奶道别。在圆月的晚上，我们大家谈笑着，吃下他们的血肉。我们把白骨埋在雪中，继续旅行，朝着春天。’

风吹了起来。

从我们的手中，吹着这个地下室。

风中有着草原的味道。

有着刚刚萌芽的春草的味道。

夏草的嫩气。

秋天干爽的香味。

下雪的氛围。

‘我们朝着春天而去，所以春天便来临了。我们在柔软的草原上相恋。然后新的孩子诞生了。

我们在温暖的草原上，抱着孩子，给他喂奶，擦他的屁股。然后他一岁岁地长大。

这就是我的愿望。是我希望的一切。’

随着这句话，光变得更大更亮了。我们在这光芒前不得不闭上眼睛。

我们终于睁开眼睛的时候。

我们的手中，有着一块小巧的绿色的玉。

“这是……”

我盯着手中的玉。

那像是翡翠，很轻，好像能被风吹走。

但是我轻轻一碰，就能从这小玉中感到魔力的跳动。

‘太好了……’

追风者露出了淡淡的微笑，然后就无力地倒在了地上。

她用尽了一切力量，身体就像是羽毛一样轻。

破坏殆尽的地下室。

地下室的地板和天花板都漏了大洞，能看见弯曲的钢筋伸出来。

呛人的血味充满了房间。

血和内脏洒得满地堆成了山，已经开始腐烂了。

有两个人影。

高个男人，搀着一个娇小的少女，朝着出口走去。

他们有几次都险些摔倒，但还是一步步地坚持接近出口。

房间中充满了死亡。

活着移动的身影，只有他们两个。

活着移动的。

伞在旋转着。

伞旋转着，挥洒着七色的光芒。

她优雅地走来。

还有一个人。

她们踏着轻微的脚步声。

这里没有活人发现她们。

九门克绮还在继续走着。

‘……哥哥。’

她看着他几乎要摔倒了，于是伸出自己的小手想要去搀扶。

克绮没有发现。

他拖着脚步，扶着墙壁，在地面和墙上留下血印。但他还是坚持向出口走去。

小手缓缓地缩了回来。

‘好了吗？’

伞的主人问惠。

‘再等一会……能再稍微等一会儿吗？’

‘请便。’

持伞的女人爽快地点点头。

‘那个，哥哥……’

惠对着哥哥的背影说着。对着那个不会回头的背影。

‘虽然哥哥听不见，不过还是听我说。

我现在，稍微安心了。

哥哥的性格总是招麻烦，我一直都很担心。

无论是多么不愿意的事情，哥哥都会用道理来分析，嘴上会说不在乎吧。不过，嘴里这么说，却会一直留在心里。哥哥太讲道理了。

所以，我死的时候，就在想哥哥会不会这样想。

哥哥会不会觉得，去思考死人的事情也没有用，所以还是忘掉吧。哥哥嘴上这么说，一滴眼泪也不会流。不过，心里却无法忘记，很多年以后还在一直苦恼。

可是，哥哥，刚才生气了吧。不是讲道理，而是真的生气了呢。

哥哥变得会生气了呢。而且好像也有了喜欢的人。

所以，哥哥，哭出来吧。为了我，哭出来吧。如果不连着哭三天，我会不愿意的。不过，这么哭出来之后，就把我的事全都忘掉吧。然后，和她在一起吧。

虽然我不愿意哥哥被别的女人拐走，不过既然这样了也没办法啦。

我会记得哥哥所有的事情的。所以，很多年以后，我们再见面的时候，我会全给哥哥讲的。所以，把我忘记吧。

再见，哥哥。我一直都喜欢哥哥。’

克绮终于走到了出口。

他用颤抖的手打开了门，踉跄地走到走廊上。

……

‘惠，我们也走吧。’

持伞的女人伸出手。

‘我，其实还是有些担心……’

惠看着自己朦胧的脚，撅起了嘴。

‘克绮先生，应该没事的。接下来很长时间都没有见他的预定。’

‘很长时间，有多久？’

‘这是保密义务。’

女人表情认真地回答。

惠皱了眉头。

‘想早点见到他吗？’

‘虽然稍微有点这么想……’

‘死人的思念不会伤害任何人的。这是我的工作。’

女人微微笑着。

‘来，我们走吧。有人来接我们了。’

惠惊讶地看着脚下。

白色的长毛犬，高兴地叫着，朝惠扑了过来。

它舔着惠伸出的手。

‘小白……你在等我呀。’

它跳起来，惠把它抱在怀里，看着门的另一边。

‘我接下来，要去哪里？’

‘是个很好的地方。我可以保证。’

女人伸出一直手，惠握住了她的手。

扇动翅膀的声音。

这声音的余响消失的时候，房间里便只剩下静寂了。

没有任何声音。




第九日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都没什么意思。

所以我就概括一下吧。

我架着追风者，在地下研究室里走着。

我仅仅是想走出房间，就摔了很多次，每次摔倒都觉得自己仿佛再也站不起来了。

我们走到走廊里，我只记得用手扶着墙了。

最先发现我们的，是房东小姐。

据她说，我们是倒在了公寓的正前方。

我和追风者那时都已经受到了简单的治疗。

虽然不知道是谁把我们送到这里，但我能够想到的，只有一个人。

房东小姐好像做了特制的炖汤。不过直到我有能力品尝，花了不少时间。

我们负的伤，已经超出了房东小姐的能力范围。所以我们立刻就住院了。

我们住的院，是房东小姐熟人开的私人医院。

我一直睡了很多天，睡在那个充满消毒液味道的狭小房间里。

房东小姐和峰雪轮流来看望我，于是我把这几天发生的事情都说了。

我的力量完全消失了。

虽然我能够感觉到心脏的跳动，但是却无法召唤微风。

所以，我无法表演使用‘力量’。

虽然这是很难以置信的故事，但他们两个人都没有反驳我。

先不说见过鱼人的峰雪。房东小姐，到底能够相信到什么程度呢。

而且即使怀疑重伤员说的话，房东小姐他们也不是那种会一句句驳斥的人。

就这样，在我睡的过程中，房东小姐和峰雪好像做了很多事。

把有关惠的事，私下地处理了。

没有目击者，除了我之外惠也没有其他亲人。只要不张扬，就没有人会问起。

幸好是在出国旅行期间。

峰雪家的寺里，秘密地多了一个墓志铭。

过了一星期，允许我回到公寓的时候，追风者已经不在了。

据说，追风者在住院的第二天，就从窗户消失了。

只留下了一封信。

还有地图。

……

我背着沉重的旅行包，坐了四个小时的电车。

我打开了追风者留下的地图，观察着四周的景色。

到底是什么时候画出的地图呢。

想要解读这发黄的纸上写着的古文，还要借助峰雪的帮助。

我离开了铺好的大路，走上了一条闭塞的山路。

长袖的学生服居然意外地结实，穿越灌木丛的时候太管用了。

地图上写着，在森林中寻找一棵单独的松树，在夕阳西下的瞬间敲击树干。

眼前的这棵松树，大得出乎我意料。

主干粗得大概要五人合抱。

高度……从下面仰视，无法看出正确的高度……大概比一般的楼要高吧。

从山脚下看的时候，我没看见这样的松树。

也许一般情况下是看不见的。

我坐在了粗大的根上，等待着太阳落山。

周围自然都是野山。

有着黑色的土壤和浓绿色的树叶，这是日本苍郁的森林。

这和我那时梦里看见的明朗的草原一点都不像。

草原住民。

现在的日本，能让他们居住的草原，已经完全没有了。

……

我迷迷糊糊地打着瞌睡，炫目的夕阳让我醒来。

我的手掌已经染成了红色。

我伸了个懒腰，轻轻地敲了敲松树的树干。

嗡－－。

我手上的触感，是干硬木头的感觉。响彻的声音，是清澈的钟声。

不过，仅此而已。

夕阳逐渐下落，四周变成了完全的黑暗。

暗夜中浮现了什么东西。

苍白的两处光亮。

它们点点地浮现在夜空中。

它们一声不吭，一句不说，只是用眼睛盯着我。

我突然想起来，于是把手插入口袋中。

我拿出来的，是那块绿色的勾玉……是在那生死搏斗中最后得到的魔力碎片。

天上出现的第一颗星星的光照在了勾玉上，勾玉闪了一下。

我从来不知道，狼的声音可以如此温柔。

它们朝着空中发出拖长的叫声，声音很温柔，还带有些伤感。

相呼应地，声音一个个逐渐地增加。

互相缠绕起来的声音，让我感到胸口变热了。

这是对于过去的叹息吗，还是对于崭新未来的喜悦祝福呢。我是听不懂的。

也许，二者都是吧。

终于，狼嚎的合唱结束了。

一个声音拖着尾音消失了，同时一双苍白的眼睛也消失了。

就这样，静寂逐渐充满了森林，苍白的眼睛全都消失了。

只剩下两个。

那双眼睛缓缓接近我。

距离很近，能让我在黑暗中看出轮廓，连气味都能传递过来。

‘……克绮。’

她对我说。

我招招手。

“你突然消失，让我很担心。”

‘对不起。’

“没事，我知道理由。接触人毒太严重了吧。”

‘嗯。伤很快就好了，但是人太多，觉得很累。’

“我来没事吗？”

‘克绮一个人，没事的。’

追风者淡淡一笑。

“还有……其他人好像都回去了？”

‘这是为我们着想吧？’

“什么叫为我们着想？”

‘还是那么迟钝啊。’

追风者看起来很吃惊。

‘好不容易见一面的。’

“见面十天。分开七天。客观上来说，很难说是很久不见。”

‘客观什么的我不懂啦。克绮自己觉得呢？’

“七天太长了。”

我握住少女的手。我们在大树根部并排坐下。

‘那边大家怎么样？’

“没什么变化。房东小姐还是那样，峰雪……有点抗不住他老爸了，把头发剃了。”

‘为什么？他做了什么坏事吗？’

“我没说过吗？那家伙要继承寺庙的。”

‘啊，这样啊。不过，有点难以想象呢。’

追风者轻声笑着说。

“……嗯，这里应该有。”

我拿出了新买的手机。

存储器里有峰雪的照片。

‘我看我看？’

液晶上，峰雪歪着脑袋，做着鬼脸，竖着中指。

据他自己说，这不叫和尚头，而是叫skinhead。

不过从照片上看，与其说峰雪是光头的摇滚歌手，不如说是个生气的和尚。

这大概就是个人魅力吧。

‘这么合适，真意外。’

“同感。”

‘大概能成为一个好和尚。’

“从现在来看，很难对此做出积极的肯定。”

‘这么说话，真像克绮。’

“当然了。我是九门克绮。”

‘还有什么别的吗？’

“不可能有。我一直都躺在医院的床上。”

‘那，呃……’

“你们那边，发生什么事了吗？”

‘你们，指我吗？’

“嗯。回到故乡，发生什么事了吗？”

‘唔，老爷爷他们还很精神，没什么变化。啊对了。我的表姐妹快生孩子了。大家都特别高兴……’

“是吗。”

‘好多年都没有新的孩子了。大家特别兴奋。还有，克绮的……’

少女突然闭上了嘴。

“这个是吧？”

我从口袋里面取出了勾玉。

‘嗯……’

少女点点头。

少女的肩膀很紧张。

我掏出这个之后，对话就结束了。

这是我自然而然意识到的。

别离。

所以我们才要聊天的。

没有意义的对话。

‘出生的孩子，身体很虚弱，很快就会死的。但是只要有这个。’

“到了那边，就好了吧。”

‘嗯。’

追风者朝下面看着。

“这么重要的东西，为什么忘在我那里呢？”

我把这块绿色的勾玉递过去。

‘不是忘记了啊。’

少女没有接过去。

“那是为什么？”

‘如果我自己拿走，那就是小偷啊。’

少女的表情很意外。

‘我觉得……克绮一定会来的。’

“……是吗。那么，我们正式来一遍吧。九门克绮，把这个交给追风者。”

‘追风者代表草原住民感谢你。’

少女双手捧着接过了勾玉。

她很细心地抚摸着勾玉，她用脸颊蹭着，用鼻子嗅着气味。

‘真小啊。’

“有个洞吧。从里面看看。”

‘嗯。’

少女听了我的话，便看着勾玉上的洞。

“能看见吗？”

‘……’

她没有回答。

少女盯着勾玉，好像全身都放松了。

她喘了口气。

又喘了口气。

时间上大概到了一分钟。于是我把手放在她肩膀上。

“怎么了？”

少女轻轻颤抖了一下。

她缓缓地从勾玉上移开了目光。

她的眼睛很红，还很湿润。

‘对，对不起。’

我能看出，她勉强做出的笑容背后，有着无法隐藏的哀伤。

令人心痛的憧憬。

“看见什么了？”

‘应该和克绮看见的一样。绿色的草原海洋。

只是……只是……看见之后，我就想，我们终于回来了。我们好像从很久以前就一直在这里。’

“是吗。”

我只能说这么多了。

“让我也看看吧。”

我又一次从洞里看去。

风吹拂着青草。

‘对面’好像还是清晨。

万里无云的蓝天下，清新炫目的绿草在日光的照耀下闪着亮光。

我觉得很美。

但是……对于我来说，其中没有思乡的忧愁。

我无言地把勾玉给了少女。

追风者小心翼翼地用双手拿住。

“什么时候，走？”

日本话真方便。

不用指定主语。

‘明天。表姐妹的肚子已经很大了。’

“真快啊。不用花时间准备吗？”

‘没什么的。我们和人类不一样，没有行李。’

“只身上路啊。”

‘是啊。’

我慢慢地把手伸向少女的肩膀。

我想用力把她搂过来。

但是我感到，仿佛只是碰到她，她就会消失似的。

所以我缓缓地将手伸过去。

我碰到了她的肩膀，她没有消失也没有躲闪。

少女把脸颊靠了过来。

我抚摸着她的秀发。

很长一段时间，我们都没有说话。

我的头脑中，只有一句话在转来转去。

“……明天啊。”

这句话终于破口而出，我满脸通红。

“抱歉。这是没有意义的话。忘掉吧。”

追风者有些寂寞地微笑着。

‘克绮。克绮给了我们明天。’

“是吗……”

我感到胸口中有什么在沸腾着。

明天。

明天要是不会来临就好了。

如果我不把这东西给她们。

明天就不会来了。

我们可以一直在一起……即使只是很短的时间，也会比明天更长。

我觉得自己这么想，十分可恶。我握紧了拳头。

‘不过，克绮。今天，还是我们的。’

少女用很轻的声音说。

我转头看她，她马上移开了视线。

“是啊。明天是以后的事。今天还是今天。”

我们稍微靠得更近些了。

我们的膝盖互相靠近。

追风者。

我面对她，感觉是出生以来最紧张的一刻。

她闭着眼睛，我温柔地吻上去。

‘克绮，我喜欢你。’

“我也是。”

到底是谁握住谁的手呢。

我们缠在一起，倒在了草丛中。

……

温柔的风吹拂着。

我们抢着脱下了衣服，很快就恢复了本来的裸体。

绿色的草丛轻轻地托着我们。

星光的照耀下，少女的身体闪着金黄色的光。

我恶作剧地舔着她的指头。

追风者轻轻咬着我的脖子。

这样便解除了紧张。

我们轻轻笑着，闹着，抱在一起。

我们在草丛上滚着。

柔滑的皮肤互相重合着感觉到了温暖。

我们一边用手臂感觉着，一边滚着，感到很开心。

两个人的汗滴在大地上。草汁涂抹在身体上。

“很香。”

我把脸埋在她胸前，吸着少女的香气。

酸甜的汗气混入了草香，飘在了夜风中。

虽然我已经没有了狼的嗅觉，但即使只是人的嗅觉，也觉得这是很香的味道。

‘克绮的味道也很香。’

“是吗？”

我抬起头，正对着追风者看。

少女红着脸，闭上了眼睛。

我轻轻爱抚着她小巧的嘴唇。

少女微微睁开了眼。我靠近她的脸，用自己的鼻子蹭着她的鼻子。

‘干什么呀。’

少女轻轻笑着，用双臂抱住了我。她的嘴靠近了我的耳朵。

‘克绮，闭上眼睛。’

“嗯。”

我听她的话，闭上了眼睛。

我能感到少女把脸靠过来。

她的呼吸碰到了我的鼻子。

我感到脸颊和额头都像是触了电。

‘好像很好吃。从哪里开始吃呢。’

我感觉这声音好像很远。

“从哪里都行。”

我回答。

‘那就……这里！’

我感到耳朵一热，是她在轻轻地咬着。

“喔……”

我没想到她会舔那里，不禁叫出声来。

‘这是报复。’

“报复？”

‘第一次的时候……克绮欺负我的耳朵来着。’

这么说起来。

我想起来了。

“草原住民真是记仇啊。”

我本来是想逗逗她，但她却用力的点头。

‘嗯。我们就是特别记仇。’

少女笑着说。

‘克绮欺负我很多次呢。’

“明明自己喜欢被欺负的。”

‘虽然喜欢！但是欺负还是欺负啊！’

少女红着脸反论着。

“我做你喜欢的事，这应该不算是欺负吧？”

‘不是这样的啊。’

少女堂堂地反驳我。

“哪里不对？”

‘那个……那个……’

看来她自己也不是很明白。

“也就是说……即使很喜欢被欺负的结果，也不能够把最开始欺负的行为正当化。是吗？”

‘对，就是这个！’

少女很高兴地点点头。

“原来如此。不过现在已经很清楚，你是喜欢被欺负的啦。”

‘是，是啊……’

“那么，无论我怎么欺负你，也不能算是欺负你啦。”

‘怎么？是这样吗？’

少女很困惑。我毫不犹豫地紧紧抱住她。

“对不起。我又想欺负你了。”

‘克绮真是爱欺负人。’

她小声说着。我塞住了她的嘴唇。

我们的手臂抱在一起。我们的身体紧紧挨着。

我们深深地了解了对方的身体。

嘴唇和手指来回穿梭着，滑入对方的身体。

平稳而又激烈。

我们在草丛上滚着。

我们交替地上下，翻来覆去。

等到月亮升到很高的地方，我们就像玩累了的孩子，倒在草丛中。

以草为床的两个人。

我们看着天空。

裸身的少女靠近我。

她的体温，让我感到了安心。

这么放心的感觉，已经很久没有了。

那还是和惠……和妈妈在一起的时候。

‘在想什么？’

追风者这么问着，用手指戳着我的脸颊。

“以前的事情。”

‘不许你想除我以外的事。’

追风者说完，脸一直红到了耳朵。

“这个要求很难办。”

我碰了碰她尖尖的耳朵，用手指轻轻梳着她的长发。

‘你对我怎么想的？’

“我以前说过。之后没有心境的变化。”

‘我要你说出来。’

“这是非效率的。”

‘克绮，我喜欢你。’

追风者这么说。

我的心跳一下子剧烈了。

‘现在，很高兴吧？’

“……嗯。”

‘你知道我喜欢你是吧？’

“我知道。”

‘不过还是高兴吧？’

“是啊。”

‘所以啊，也对我说啊。’

虽然我觉得说过很多次，但再说还是觉得紧张。

“喜，喜……”

‘……’

“我喜欢你。我爱你。”

‘谢谢。’

少女的话充满了温柔。

我们沉默了很长时间。

只有体温和心跳是我们之间的交流。

心跳数到一百下的时候。

我轻轻笑了。

‘怎么了？’

“嗯，我想，还是没有变啊。”

追风者。

她天真无邪的笑容，一点都没有变。

‘因为我就是我啊。’

我想起了最开始见到少女的情景。

那时。

响起了轻微的声音。

“刚才在想拉面的事吧。”

‘咦，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我也想起来了。”

‘莲莲食堂的拉面。那真是……好吃啊。’

“以后……”

再去吃吧，这句话我咽回了肚子。

那是明天的话语。

“之后被伊格尼丝袭击……”

‘克绮还求婚了呢。’

“告诉你名字啊……确实有这样的事。说起来，那时你说了要找夫婿吧？”

‘嗯。我在找有门的人，顺便也找夫婿。草原住民的人数太少啦。’

“然后呢？”

‘我听说龙神之乡有我们的同族。不用再去找人类的夫婿真是太好了。’

“是吗……不过，你搬来公寓的时候，我还是很吃惊的。”

‘我也是！我不知道克绮也在啊。’

“怎么住进来的？”

‘我睡在桥下，房东小姐就说，来我们家吧。’

“然后呢？”

‘因为她身上有饭的香气，我就跟她走了。房东小姐真是好人。’

“确实是个好人，不过……”

她到底是什么人呢。

“那房租呢？”

无法承担拉面钱的孩子，也不可能付的起房租吧。

‘房租？’

“……借别人的房子住，是要花钱的。在人类社会里。”

‘哎，这样啊。’

我还是别仔细问了。

世界上有很多事还是不知道比较好。

“那时候，惠充满攻击性啊。真奇怪，为什么呢。”

‘还问为什么，那不是因为怕哥哥被别人拐走吗。’

追风者轻轻地笑着。

然后她突然意识到什么似的，表情很有愧疚。

‘我是匹坏狼。’

“怎么了突然？”

‘我和克绮的约定……一个都没能完成。’

“约定？”

‘守护惠的约定。被克绮吃掉的约定。全都，全都没能完成。’

少女沮丧地低下头。我抚摸着她的头。

“惠的事……原因和责任不一样。追风者没有责任。”

‘原因还是有吧……’

“原因要多少都有。斯特拉斯发现了我的身份。这时惠来了日本。我们出生。斯特拉斯的存在。日本的存在。地球的存在……因果关系是个无限的连锁，其中无论缺了哪一部分，一切就都不存在了。所以，不该这么责备自己。”

‘克绮说的话太难懂了……’

“那我换句话。不用在意了。”

‘谢谢……’

追风者轻声地说。

我一直抚摸着她的头，直到她露出了微笑。

‘之后……是叫做乒乓吧？那个真好玩。’

“嗯。我没想到能活下来。”

‘活下来？’

“你和惠拿我赌博来着吧。我想，如果输了，就会被吃掉了。”

‘嗯。我也以为能吃掉呢。惠很强啊。’

“是啊。”

‘绫也很有趣。’

“我呢？”

‘克绮？克绮……嗯，普通吧。’

“原来如此。”

‘什么原来如此？’

“我出生以来，头一次有人说我普通。稍微有点高兴。”

‘哎，克绮真奇怪啊。果然。’

“什么果然？”

‘嗯，我一直觉得奇怪。果然，即使在人类之中，克绮也算是奇怪的啊。’

“我自己不太清楚。不过好像确实如此。”

我叹了口气。

‘我喜欢奇怪的克绮。’

“嗯。我还有了可爱的女朋友。”

追风者脸红了。我盯着她看。

‘看什么呢？’

“没什么。觉得你的脸真好看。”

‘别一直盯着我看……’

我从正面盯着她的脸。

‘克绮又欺负人。’

“是个爱欺负人的奇怪家伙。”

‘还不讲理……’

“不行吗？”

一个小小的吻，我们就和好了。

我们就这样，整夜地聊着。

聊惠。聊峰雪。聊房东小姐。

聊她不知道的学校中的事。

聊我不知道的她故乡的事。

我们聊着，笑着。

觉得很快乐。

每聊到一个有趣的事，胸口中都会生出一份热量。

……

终于，话题断了。不知道是从谁那里断的。

我们四目相对。

我把胸中积攒的热量化为了话语。

“到底是为什么呢？”

‘什么呀，克绮？’

“我自己身体和心的状态，自己都不了解。”

‘说说看。’

“在矛盾。我现在特别满足。从脖子到肚子到指尖，都充满了温暖。但是，只有心脏很痛苦，眼泪都要流出来了。”

‘这感觉……我明白。’

“明白的话就告诉我吧。这到底是什么感情？”

‘这叫做幸福。’

“幸福？”

我皱了眉头。

“我不幸福。我担心。明天……”

我说着，少女用手指碰着我的嘴唇。

‘真正的幸福，只有两个。’

“真正的，幸福？”

‘对。一个是，现在不幸，但知道明天能变得幸福的时候。’

“原来如此。那另一个呢？”

‘另一个是，今天幸福，而又知道这幸福明天会消失的时候。’

“是吗？既然知道会失去，难道不会无法感到幸福吗？”

‘幸福就是会有一天失去的东西。’

少女微笑着说。

‘不过，一直沉浸在幸福中，就会把幸福忘记了。这样也就忘记了自己是幸福的。

所以，克绮。如果知道了明天会失去，那一天才是最幸福的。’

她温暖的手握着我的手。她的热量温暖了我。

“是吗……也许确实是这样吧。”

我突然想起了一件事，于是问了出来。

“不过，那不寂寞吗？”

‘真正的幸福，就是寂寞的啊。’

少女的笑容，真的很美丽。

没有哀愁没有疑惑，只是很高兴，稍微带些寂寞的笑容。

真的是幸福的笑容。

我看着，微微地笑了。

也许我笑的不像她那么漂亮吧。

我，笑了。

“我能遇见你，太好了。”

‘我能遇见克绮，太好了。’

我们手指交织在一起，紧紧握着。

不管明天会是怎么样。

昨天的眼泪，已经忘记了。

我。

九门克绮。

今天确实很幸福。

我们的手指分开，我要把她抱在怀里的时候。

我眯住了眼。

紫色的光芒照耀着我们。

天亮之前的微光。

太阳马上就要从山峦中升起的时候。

紫光中浮现的少女的裸体，极其的美丽。

甚至让我无法把她抱过来。

拂晓的黑暗消失了。

曙光。

少女用手挡着朝阳的红光。

绿色的勾玉分解了。

小洞逐渐变大，其中的景色和外面的景色重合了。

那边是黑夜。

完全的黑暗笼罩下的广袤的草原。

草上少许的露水，反射着月光。

这边朝日照来的阳光，只是染红了草原的一角。

“真的要去吗？”

‘嗯。’

少女紧绷着嘴唇，回答了我。

“那边不是一定适合居住的。”

‘一定有办法的。’

温柔的微笑。

忍耐着缓慢的死亡，几世代之间一直传承下来的坚毅一族。

我想要留下她的那些无聊话语，消失在我心中了。

她不需要这些话。

还有一点。

只差一点。

握住的手就要分开了。

我感到身体像是要被撕裂。

我现在应该做的事是。

（我站到了她的身边。）（我拉住了她的手臂。）（我放开了她的手。）




结局A
（我站到了她的身边。）

深红的光芒中，门像炎雾一样摇动着。

草原上风吹草动的声音。

野兽们现出了身影。一匹，又一匹。

在曙光的源头看着，这一族真是少的可怜。

有着智慧的野兽们，出现在了我们周围。

少女放开了手。

‘再见了，克绮。’

“不，不对！”

我说着，站到了少女的旁边。

‘克绮？’

“我，也去。”

我的喉咙无比干燥，但我终于说出了这句话。

‘不行啊，克绮。’

“为什么！”

我像是耍赖的小孩那样叫着。

‘那边……克绮作为人类，是不能去的啊。’

那是他们为了躲避人类的污垢，才要去的地方。

人类进去是那里的禁忌。

我稍微想想，自然是这个道理。

但是。

“只有我一个，一定有办法的吧。而且，草原住民不是找人类的夫婿吗？”

‘唔，虽然是这样……’

“和我结婚吧。”

‘哎？哎？’

四周尖锐的视线盯着我，我甚至感到了刺痛。

‘可是……克绮如果和我们一起来，可能会死掉啊！’

“草原住民们，不都如此吗？”

‘不是啊。克绮应该在这边生活啊。’

“如果我身边没有追风者，我就会死。这是一定的。”

还是那边风险比较小。

而且惠已经不在了。

‘克绮……你是认真的吗？’

她的眼睛很认真。

她真心的提问没有任何城府。

“我是认真的。”

我从身体深处说出这句话。这时。

我听见背后有吼声。

这吼声拖着尾音，充满了恐怖。

这咆哮让我后背发颤，我甚至几欲跪在地上。

如果现在是夜晚，我大概会倒在地上，或是拔腿而逃吧。

我知道这叫声的意义。

这叫声的本源和少女是一样的。

是这世上最可怕的提问。

问我的觉悟，问我的价值，问我自己的声音。

我没有逃跑。我也没有倒下。

我用双拳捶了膝盖，然后凛然地挺起了胸膛。

“我想娶追风者！”

虽然我看不见他们，但我能感觉到他们的气息。我朝着他们用力喊着。

“我的名字是九门克绮。

真名也是九门克绮。

我想入赘到草原住民之中。”

吼声还是没有消失。

我能够感觉到后背上有很热的呼吸。

我的脖子好像触了电，我感到随时都会有牙咬进来。

既然这样干脆什么都不管了。

“请让九门克绮娶追风者吧。不，九门克绮决定要娶追风者。

没有异议的给我闭嘴。有异议的给我站出来！站出来的，我把你们全都打服！”

‘族长……’

追风者小声说。

叫声还是没有消失。

我已经没有退路了。

我用力握紧了双拳。

最后，终于。

我感觉，身后听见的声音变为了笑声。

一匹灰色的狼堂堂地走到我面前。

巨大的灰狼张开大嘴，伸出舌头，朝我一笑。

它向我伸出了一条前肢。

我跪在地上，捧着它的前脚。

这就像是和狗玩‘伸手’一样。我拿着狼的手。

我感到了很沉的重量，很有摩擦感的皮革，还有里面流动着的热血。

它琥珀色的眼睛，不知经历了多少岁月。我对它低下头行礼。

周围响起了叫声。

快活的不协和音。

祝福的声音。

狼的族长放下了手。

我想慢慢站起来，但却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看来我有点太逞强了。

我的心跳十分剧烈，喉咙都感到疼痛了。

‘来。’

追风者伸出手，我抓住了她的手。

‘族长说，克绮的气味很好。是个很有胆量的雄性。’

“……是吗。”

我好不容易才说出这么一句。

我脚有些站不稳。追风者的手很温暖，让我平静了下来。

“看来我也得努力学习你们的语言了。”

我不知道草原住民如何生活。

如果让我在荒野上奔跑捕捉猎物，那我大概会很困扰。最好也别让我吃生肉。

不过，这些问题一定能够解决的。

看我来解决吧。

‘我会教你的。全部。’

我身边有追风者。

“你在哭什么？”

‘我，我，有点高兴……’

“是吗。”

‘克绮不也是吗。’

我听她一说，才注意到自己脸颊上也有热的感觉。

我用手指一抹，发现确实是眼泪。

门像炎雾一样摇动着，门两边站好了队列。

是狼的队列，它们都低着头。

最前面，族长站在门前。

‘那，我们走吧。’

“是让我们领头进去吗？这样可以吗？”

‘因为是我们带回来的门。所以说是让我们走在最前面。’

“是吗。”

我们牵着手，向前走去。

我们走在狼们做出的婚礼大道的中间。

我们朝着未知的门走去。

我突然想起来。

“这种时候……”

我用两臂抱起了追风者。

‘克绮！你做什么啊！’

“这是人类的风俗。结婚的时候，男人要抱着女人走。”

‘放下我啊！太不好意思了！’

“这不挺好吗。”

四周响起了起哄一样的叫声。

族长也张大了嘴笑着。

“看来不错。”

‘克绮又欺负人！’

我为了不让她继续说下去，便用嘴唇封住了她的话。

我抱着她，接近了门。

我朝族长低头行礼，然后穿过了门。

景色转变了。

一望无际的绿色。

我踏着柔和的风。

我们听见了声音。

风吹拂着青草的声音。

缓缓流着的小河的声音。

在晴朗的天空中飞翔的无数小鸟的歌声。野兽的吼声。

数不尽的生命的声音。

它们在祝福新来的我们。

我感到十分快乐，于是拉着追风者转了起来。

突然我变成了被甩的一方。

跟着出现的狼们，也来加入了我们跳舞的圈子。

这大地上有生命。

有认识我们的朋友。

大概，我们能够在这里活下去。

虽然不知道明天会如何。

今天的我们是幸福的。大概，这，一定是全部。

……

有句话叫做，离去的人日益生疏。

过了七年，人也会改变的。

为了生计，没了空闲。事情接连不断发生，没时间处理。

活着的都拼命活着，根本没有空闲去想死人的事。

我，峰雪绫，这七年里也一直很忙。

都是些大学啊学分啊的事情，到毕业用了六年。

毕业了之后，我就被放到了深山里，去做什么‘得度’啊，‘四度加行’啊，‘传法灌顶’什么的，忙的不能再忙了。

我终于修成了‘阿暗梨’，回到了家里，结果等着我的是每天更过分的修行。

偶尔看到了同学，他们问我是不是放弃了梦想。

问我是不是早就不当音乐家了。

那些家伙什么都不懂。

从很久以前，寺庙和演艺就是无法分割的。

各种理由都有，关键是，和尚也是演艺人士的一种。

有各种的法事。

那关键是表演才能。

实况表演。

如果嘟囔一堆东西一直说教，让大家的脚都麻了，所有人都打瞌睡，那是伪劣的表演。

真正的法事很强大的。

和尚光头闪着金光，能用浓重的声音让观众都哭出来啊。

这要不是表演，还能是什么呢？

和尚头是断绝尘缘的标志，就像是用说唱代替了摇滚。

其实。

我老爸认真地颂经，那可不是一般的厉害，我在旁白听着就热血沸腾了。

眼泪都出来了。

鼻涕也出来了。

让人想大声喊。

想用十六拍的速度敲木鱼。

我有一次没忍住，结果被老爸眼睛冒火地揍啊。

……所以说，和尚的修行就是音乐会现场的修行。

我没有扔掉音乐家的梦。

哦，说到哪里了。

反正，整天忙来忙去的没有空闲，一年也就一天能够舒服呆着，那就是忌日。

然后，今年小惠的祥月忌日又到了。

算是亲戚的，只有我和房东小姐。

然后就只有老爸了。不过我们反正是不张扬地办。

我在打扫门前，来了熟人。

‘峰雪君，好久不见。’

‘啊，房东小姐。你好。’

这个人真的是一点都没变。

她过多久也还是年轻。也不光是如此。

她平和、沉稳，从来没有改变过。

‘这个……请带给大家吃吧。’

‘啊，总是麻烦您。’

我接过袋子。袋子很沉。

她居然拎着这么沉的东西走来……

旁边干活的和尚，很眼馋地看着这边。

啊啊，真是不象话。

房东小姐每年都会带来斋饭。

她连斋饭都擅长做，真是吓人。

我们这里的和尚，每年都诚心诚意地等着这一天。

虽说我也一样吧。

‘那，我能进去问声好吗？’

‘走吧。’

我把袋子交给了一个和尚，（我还用脸色告诉他，别偷吃），我们向墓地走去。

九门家代代之墓。

那里这么写着。

我们往黑色的墓碑上泼水。

‘今天也没有露面啊。’

房东小姐轻轻地说。

‘我还以为，去年的第七忌上，他能出现呢。’

我点点头。

小惠死了……也就是说，那家伙跑掉之后已经过了八年了。

不知道他在哪里如何生活，不过至少也露个面啊。

‘啊啊，那个三角家伙。’

‘三角家伙？’

‘无耻无义无人情。他知不知道我们在这里等得多伤心啊。’（编者按：日语‘角’和‘欠’发音一样……）

‘别这么说。这一定是有原因的。’

房东小姐说着，把花轻轻献在了墓前。

漂亮的百合花束。

‘……结果，连封信都没寄来……’

房东小姐温柔地笑着，还带些寂寞。

于是我也不说了。

八年前极其混乱的那一阵。

我现在都不知道，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我老爸好像知道，但他不对我说。

出现了极其大量的死人，一定是发生了很可怕的事。

我能感觉到，那家伙就在事故现场中央。

然后他就那么消失了，没有联络也不来拜访大概就是这个原因。

是不愿意给我们添麻烦吗。

不过。

不过啊。

‘这不是太见外了吗！’

‘是呀。’

我看房东小姐的表情，好像她在边考虑什么事情边说。

‘峰雪君，今天有空吗？’

‘不管有没有空，我峰雪，只要房东小姐一招呼，马上登门拜访。’

‘那，一会儿来我家吧？’

‘哎？可以吗？’

‘我有东西想给你看。’

……

我做完了法事和斋戒，跟老爸打了招呼，就来了公寓。

我好久没走这条路了。

我和房东小姐并排走在金色的银杏大道上。

‘打扰啦。’

我穿过门的时候说。

‘欢迎，峰雪君。’

先进门的房东小姐笑着说。

我脱了鞋，走到走廊上，进了房东小姐的房间。

真是一点都没变。

和八年前一样的家具。

我看着坐在桌边的房东小姐……我不由得擦擦眼睛。

‘怎么了？’

‘没……房东小姐真是一点都没变啊。’

‘哈，谢谢。’

房东小姐笑着，我在她面前，感觉自己回到了海东学园的时代。

‘这个房间也一点都没变啊。啊，我是说这样感觉很好。’

‘是吗？那，这个怎么样？’

房东小姐拉开了窗帘。

整理得很干净得院子。

院子里种着各种花草和青菜。院子一角，盛开着鲜红的大花。

我不知道这花的名字，至少这不是日本的花。

那就像是把向日葵一遍遍地染红了的样子。大概是炎热的某个国家里让人看着就觉得热的花吧。

‘那个，那个是……’

‘去年有人放在我家门前的。种在地里就活了。’

‘我家也有啊。’

去年。

第七次忌日的第二天。

我早上一看，墓前放着和这个一摸一样的花。

大概是半夜来放的吧。

半夜来了也打个招呼啊。

房东小姐真会摆设，这么种在院子里也不会觉得突兀。不过放在漆黑的御影石前面的时候，还真让人觉得是一种前卫艺术。

那家伙真是没有搭配感。

还有，那家伙到底住在哪里啊。

‘你觉得今年他会来吗？’

今年这个时候。

那家伙可不是那种因为第七忌才来的人。

虽然不知道是住在外国还是哪里，大概他是吃了七年苦，才好不容易有能力来这边。

‘今年可能也会来吧。’

‘我们两个人在这里蹲守吧？’

‘好主意。’

‘有酒呢。峰雪君很能喝吧。’

‘那是当然啦。’

房东小姐打开了柜子，从深处取出一瓶一升的酒。

包装纸上写着‘纯米吟醸：远途’。

‘远途？’

‘就是说，人生就像是背着沉重的包袱，走很远的路。’

‘是说，不要急着赶路吗？’

‘是不是说酒醸得细心呢。’

‘原来如此。’

酒很美味。房东小姐取出的下酒菜，也一样的美味。

是鲅鱼和海参。

和这较辣的远途很配。

我们一边喝着酒一边聊着。

聊的是这附近的家常话。

和尚和施主聊天，好像是工作。

特别要注意的，就是快不行了的老头老太太，还有孩子刚出生的人家。

这都会成为工作。

结果房东小姐的谈吐还是让我吃惊了。

她懂的真多啊。

我们正聊着三区的田中爷爷养的猫性格如何不好，这时天黑了，院子也变暗了。

院子里传来悦耳的虫声。

房东小姐关上窗帘，那声音便远去了。

她歪着头，笑着回答。

‘如果发现我们在这里等着，他大概就不来了吧？’

‘是呀。’

我赞成。

然后，我们又喝着酒聊天。

这酒劲真大。

不过，很开心。

气氛让人醉。

‘这是什么感觉啊。’

‘什么，峰雪君？’

‘小时候好像做过这种事。关上窗帘，屏住气息。藏在外面看不见的地方，整夜地等着。’

‘怎么回事呢。’

‘啊，对了。怪人红老头。’

‘红老头？’

‘哈哈，我们这么叫的。圣诞老人，圣诞老人。’

‘啊啊。’

房东小姐拍了一下手掌。

她真是不会醉啊。

‘红老头怎么了？’

‘以前的事。幼小的我还在上幼儿园呢，那时我问老爸。问他圣诞老人会不会来我家。’

‘然后呢？’

‘老爸说，那种怪人红老头是不会来寺庙的。’

‘这么说……有点过分啊。’

房东小姐说着，好像真的有些难过。

于是我赶忙继续说。

‘我小时候的事啦，小时候的。后面还有呢。’

‘是吗？’

‘嗯。我听了之后，果然还是哭出来了。我一直哭啊，后来我老爸……’

‘嗯嗯。’

‘不会来寺庙，但可能去别人家。然后我就去要好的九门家住了一晚。’

‘啊，那太好啦。’

房东小姐好像真的放心下来那样用手按着胸口。

‘那时候，那家伙还挺可爱的，说要抓住圣诞老人呢。然后我们三个人就钻在被窝里，一直盯着窗户……不过，因为还小呢，最后还是睡着了。’

‘圣诞老人来了吗？’

‘当然来啦。’

‘真是个好父亲啊。’

我们聊着圣诞老人的话题，房东小姐突然目光看向了远方。

她用手指按在嘴唇上。

我也闭上了嘴，慢慢地站了起来。

我仔细听着。

没有声音。

不，刚才还能稍微听到的虫声，现在已经没有了。

我们并排着，蹑手蹑脚地走到窗边。

不出声地用口型说着一、二……

拉开窗帘的时候。

其实，我并不是在期待能够看见什么。

即使扯下怪人红老头的假外套也没用。

所以。

没有人影，只是院子角落里面放着上次那种红花。我看见的时候，反而感到很安心。

‘峰雪君，那边！’

我听到房东小姐的声音，于是朝天上看去。

我看到夜空中有个一瞬间飞过的明显的白影。

大概是看错了吧。

飞机，或是飞船。

我眨眼的时候，已经消失了。

总之，那个看错了的东西，我看见是个狗的形状。

估计没有那么大的狗，那大概就是狼吧。

‘唔唔……’

我呆站着张大了嘴，看着夜空。秋天的夜风吹得我冷了。

‘峰雪君，回去吧。’

房东小姐说完，我才回过神来。

‘看来他们也很有精神。’

她毫无疑惑地说，于是我也不由得点点头。

‘是呀。’

我已经到这年纪了。

金色的狼和银色的狼。

他们在夜空中跑着，跨越了北斗，消失在了月亮之中。

如此童话一般的故事，即使撕裂了我的嘴，我也不会说出来的。

如果只说一句的话，我看见的像是错觉像是幻视一样的狼们，看起来确实十分幸福。

啊，还有第二句。

银狼那家伙。

消失的时候，还扭头回来看我，对我挤了一下眼睛。

我回到房间里之前。

我回过身，再次仰向天空！

‘克绮！你这个大傻瓜！’

我朝着夜空喊着。

‘明年再来呀！’

房东小姐把手放在嘴边大声喊着。

夜风带走了我们的声音，浸入了森林，不知何时消失了。

我仿佛听见，月亮那边遥远的地方，好像有着狼一样的嚎叫。

我觉得可能是幻觉，于是仔细用耳朵听。虫子的叫声，再次响了起来。




结局B
（我拉住了她的手臂。）

深红的光芒中，门像炎雾一样摇动着。

草原上风吹草动的声音。

野兽们现出了身影。一匹，又一匹。

在曙光的源头看着，这一族真是少得可怜。

有着智慧的野兽们，出现在了我的周围。

少女放开了我的手。

就在她说出离别的话语之前。

我突然拉住了她的手臂。

‘……克绮？’

“我怎么能让你走呢。”

我知道，我说出的话，像匕首一样扎在少女心上。

“求求你。和我在一起吧。”

我跪着求她。

我不想让她走。

我想和她一起在这里生活。

无论这有多么勉强。

无论这有多么自私。

这种想法，也是我心中真正所希望的。

‘克绮……我，很开心。’

少女淡淡地说。

她一动不动，表情还是很受伤的样子。

‘我也想和克绮在一起。可是……’

“可是什么？”

我拼命地想问出原因。

‘可是……我不是人类，没办法像人类那样生活。’

“一定有办法的。我一定能有办法的。”

‘是吗？’

她的声音稍微轻松些了。

“嗯，我答应你。”

‘是啊……我和克绮还有约定呢。’

少女低头想了一会儿。

几秒的时间，我的心脏跳了一百下。

‘好！我决定了！’

追风者抬起了头，一脸的轻松。

‘我要和克绮一起走！’

然后。

我觉得天空仿佛暗了下来。

我的背后响彻着恐怖的叫声。

我即使只是听着，已经觉得后背冻住了，眼前也变得暗下来。

我感到，猛兽的爪子按在了我的肩上。

这感觉十分真实。

叫声成为了合唱，变得越来越强烈。叫声包围了我，要把我压得崩溃。

‘WONG！’

这叫声是追风者的。

这一声让森林重归静寂。

‘追风者完成了使命。我带回了门，找到了夫婿。所以……我要和克绮一起走。’

四周发出了声音，就像是在草原上吹过的风。

大概这是脚步声吧。

‘追风者从现在开始不再是草原住民。’

四周响起了悲伤的嚎叫声。

嚎叫声缠了起来，成为了一曲哀悼的音乐。

‘那，再见了。’

追风者说了这么一句话，就转过了身，把至今为止自己生活的一切都抛在了身后。

无论是门、同胞还是新的故乡。

‘我们走吧。’

追风者伸手过来，我拉住了她的手。

“走吧。”

我们牵着手，向前跑去。

从非人住民的圣域，向着阳光下人们生活的地方跑去。

对于她来说是异乡。

对于我来说是故乡。

‘今天，对于死去来说，是个好日子。’

少女用清润的声音歌唱着。

这声音渗入了我的记忆，让我想了起来。

那时她唱的歌。

声音从我的身体中发了出来。

“虽然夜幕如此黑暗。但现在，有人攥着我的手。”

我们的手握在一起，中间充满了热量。

‘即使如此的寒冷，即使如此的悲凉。这里也能找寻到你的身影。’

我决不会让寒冷和悲伤靠近这个人。

我发誓。

对我自己发誓。

“我看到了你，就看到了朝阳。从你的手中，传来了你的体温。”

‘夜幕是如此的寒冷。但展现在我面前的，是与你一同迎来的清晨。’

朝阳逐渐升起来了。

朝霞消失了。我们的面前，是如此一望无际的蓝天。

我们最后合唱着。

‘“所以。这一定是一件好事。

今天，对于死去来说，是个好日子。”’

－－所以，这一定是件好事。

今天，对于死去来说，是个好日子。

……

‘至我亲爱的峰雪：

又要到搬家的季节了。

窗户外面又响起了不吉利的声音。

土地坍塌的声音。

利刃切入树干的声音。

树木倒在地上的声音。

这次好像是油田。

这一带应该是保护区的，但是因为那次战争，燃料价格又飞升了。

果然是人类的作风。这果然是人类的作风。

这十年里，一直托你照顾。

像你所知道的，我的妻子身体很弱。

她遇到人，碰到人，身体就会受到毒的侵蚀。

我以为，在乡下静养就可以了。

我想得太简单了。

人和人不接触地生活，这种事情只有在大都市的中心才会有。

我居然不知道这么理所当然的道理。

越是乡下，越是远离文明的利器，人们之间的联系越重要……不对，是必要。

在乡下出现了一对奇怪的夫妇，大家都很好奇……这直接剥夺了我妻子的健康。

幸好还有你的帮助，我们才能得以从人群中搬出，住在这种偏僻的地方。

你知道我们无法偿还，还借钱给我们。托你的福，我们才终于能够生活下去。

实在是感激不尽。

以你的性格，不管我怎么感谢，你也一定会毫不在乎地说，这都是捐赠的钱，或是说这都是和尚无本生意赚的。

但即使如此，我们的感激之情还是不会改变的。

谢谢你。

借助着你的好意，我们一直搬家，已经来到了如此极北的地方。我觉得，也许该有必要改变一下生活方式了。

至于理由，前不久我们生了个女儿。

我能想像你发火的样子，质问我为什么不早些告诉你。到现在已经有一年半了。

希望你现在别管我要照片。

我们给她起名叫惠。

为了惠，我也要坚强地活下去。

等我决定了下一步，会再给你写信的。

注意身体。

多保重。

你的朋友九门克绮

追风者’

我写信的时候，惠在我后背上玩着木头做的火车。

我放下笔，她便像是已经等不及了似的，扔下了火车。

“过来，惠。”

我撂下笔，一只手抱起了惠。

惠用脸颊蹭着我。

她柔软的毛发在阳光下闪耀着。

我抚摸着她尖尖的，多毛的耳朵。

‘爸－爸。’

惠开心地笑着，然后开始强烈地咳嗽。

她抱着我的脖子，指甲扎着我。

我知道她咳嗽的原因。

对于窗外的那些东西，我感到了强烈的愤慨。

我深深呼吸了一下，把这感觉压抑在了心底。

我努力地露出笑容，哄着惠。

“惠，没事吧？”

我想抚摸她的后背，但这个动作只有一只手是做不到的。

我慢慢地哄着她，等着她咳嗽减缓。我把她放下，向她伸出手指。

惠柔软的嘴唇，高兴地吸着我的手指。

我的指尖感到了一股疼痛。这疼痛我已经习惯了。

惠的脸颊慢慢变得红润。

妻子在我脚下叫着。

我们约好了，一星期只给她喝一次血。

幸好我的血肉还带有一点点的魔力。

这残渣远远不及打开门的魔力，但至少还能维持她们的生命。

她生惠的时候最危险了。

当然不可能让人类的医生来接生。

我也不能离开临产的妻子。

我自己自学了助产的技术。

我好不容易捧起惠的时候，母子都已经衰弱得很危险了。

为了让她们两人活下来，我废了一条手臂。

结果我也差点死掉，后来妻子狠狠对我发了火。

之后，妻子基本上都以狼的样子生活。

这样对她的身体比较好。

她只有在给惠喂奶的时候，才恢复人形。

惠……她的形状还没有固定。

非人的外表是内心的显现。

由人类的父亲和狼的母亲所养育，大概现在自己还没有决定到底要成为什么吧。

妻子说，她离开这个家，让惠忘记非人的血脉，让我把惠作为一个人类来养育。

貌似以前有过这种先例。

当然，这种事情我想都不会想的。

我，同时爱着妻子和惠。

惠的健康比什么都重要，但我也绝不愿意为了惠而舍弃妻子。

惠，是我和妻子两人的女儿。

她的尖牙，她闪着黄光的眼睛，她脖子上金色的绒毛，这一切我都喜爱。

‘爸－爸，爸－爸！’

惠止住了咳嗽，拉住我的手。

她指着窗户外的景色。

‘那－个。’

顶天立地的树木，一棵棵被毫不留情地砍倒了，开辟出了一条路。

巨大的卡车奔驰着，喷出煤烟。那就是惠咳嗽的根源。

这次我没能忍住愤怒。

我的肩膀有些用力。

“那个是……”

我张开了嘴，然后终于发现。

惠看着窗外的风景。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

‘那－个，是－什－么？’

惠用手指着。

这是孩子的好奇心。

她第一次看见巨大的机械，有些惊讶，有些害怕，有些高兴。

我感觉到了她的开心。

我深切地感觉到了。

“那个，是车。吃－额－车。”

‘吃－额－车。’

惠在嘴里念了一会儿。

‘车－！

妈－妈，车！’

惠抱着地上妻子的脖子，指着窗户。

妻子发出温柔的声音。

‘爸－爸？怎－么－了？’

惠看见我流出了眼泪，问我。

对这个孩子来说，世界在闪着光。

这是特别令我高兴的事。

我流泪了。

“惠，我们去旅行吧。”

‘旅－行？’

“嗯。搬家啦。能看到好多车呢。”

‘车－！’

惠很高兴。我抚摸着她的头。

啊啊，为了这个孩子，让我干什么都愿意。

活过了这十年，我明白了一些事。

我和妻子还有惠。

我们的痛苦，并不是那么特别的东西。

父母们，在各种地方、各种时代，即使此时此刻也都在承受这种痛苦。

无论什么时候，父母都是为了孩子献出血肉的。

我为了守护惠，即使献出我的全部也在所不惜。

啊啊，只是，如果我死了，妻子倒下了，谁来守护惠呢？

我只担心这一点。

这孩子，还需要时间。

现在还需要一些时间，直到她能够独立。

妻子叫着。

这让我想起很久以前的那句台词。

－－所以说，克绮。

如果知道明天会失去了的话，那么那一天才是最幸福的。

惠盯着窗外，突然又扭头看着地面。

她用双手的手掌夹住倒在地上的木制火车，拿了起来。

‘车－！’

火车带着惯性滑了出去。

火车在地上跑着。

火车的车轮转着。

车轮一圈圈转着，火车向前跑着，然后撞在了墙上，翻了。

惠看见火车翻在地上，于是站了起来。

她小巧而温柔的脸庞上，浮现了决心。

她要把翻倒的火车扶起来，于是开始晃晃悠悠地往前走。

我心惊胆战地看着惠。

我甚至有冲动，想要伸手帮她扶起火车。

我想要搀住她晃悠的后背。

妻子也是一样的心情。她立着耳朵，注视着惠的样子。

但是，我们没有去插手。

因为惠的脸上，有着决心。

除非惠向我们求助。

或者她快受伤了。

这二者都没发生。

惠摔倒了三次，三次都自己爬起来了。

她好不容易走完了二十步的距离，咧嘴笑着，两手拿起了火车。

啊啊，明天的我，也许会失去什么。

但是，我的身边应该还是会有女儿和妻子的。

我的名字，是九门克绮。

妻子，是追风者。

女儿，是惠。

深深慈爱时的恩惠。

我今天，真的很幸福。

惠又把火车弄翻了。

我看着她的后背。

一直目不转睛地看着。




结局C
（我放开了她的手。）

深红的光芒中，门像炎雾一样摇动着。

草原上风吹草动的声音。

野兽们现出了身影。一匹，又一匹。

在曙光的源头看来，这一族真是少得可怜。

有智慧的野兽们，出现在了我的周围。

我放开了手，拍了少女的肩膀一下。

再见。

我想笑着说出这句话。

我想欢送她。

但是，我做不到。

“再……见……”

我发出了毫无底气的声音。

我的表情一定像是要哭出来。

少女也一直低着头，然后她终于抬起头。

‘再见，克绮。’

她的声音和平时一样温柔，和平时一样温暖。

但是，其中还有着无法掩饰的寂寞。

“活得精神些……”

不行了。

我的眼泪要出来了。

我哽咽了，话只说了一半。

‘克绮也要精精神神的。’

不行了。

我好不容易压抑在心底的东西，冲破了大坝流了出来。

“我喜欢你。我想一直和你在一起！”

我喊出来了。

我说一句，少女的身体就摇晃一下。

我的话像是刺进了她的身体。

我当然知道，这种话是不能说出口的。

但我还是说了。

因为，只有现在，只有现在才有机会说出来。

‘我也是……我也想一直和克绮在一起。’

“可是……”

‘可是。’

我们知道答案。

但是，却忍不住要说出来。

‘我想呆在克绮身边……一直。’

“不行的。如果这样，你就不是你了。我其实也想到你那边去的。”

‘到了我这边，克绮也就不再是克绮了。’

我是我。

她是她。

我爱着的，是像春风般吹过的女孩子。

所以，我不希望她在浑浊的都市中腐朽。

她也不希望我在野山中变成野兽。

我们如此喜欢对方。

我们明明如此喜爱对方。

我们行走的道路，已然无法再次交汇。

我们的世界是不同的。

这种故事大概，一定是经常会发生的。

但我们心中的思念却不会因此而消失。

我终于露出了笑容。

其实，我们本是不会相遇的。

所以，现在要离别。

但是我不会说，相遇本身是错的。

我也不会说，如果没有相遇就好了。

我不会这么说的。

我不会让任何人这么说的。

“我喜欢你。我爱你。永远。”

‘不要说永远。明天的事情我们不知道。只有今天就行了。’

我摇摇头。

“明天、后天，你都永远是我最喜欢的。”

‘这么想着的，是今天的克绮啊。明天的克绮，一定能够找到一个好妻子，养育可爱的孩子。’

我还是摇头。我想到了。

“那，我也希望追风者能够幸福。能够找到个好丈夫。”

‘那是明天的事。今天的我，喜欢今天的克绮。特别喜欢。’

“我也是。我也特别喜欢今天的你。”

因为喜欢。

因为喜欢所以。

我又这么说了一次。

“再见，追风者。”

‘再见，克绮。’

我们最后拥抱了一次。

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觉得怀里的体温如此惹人怜爱。

狼们在我们周围朝着天空嚎叫。

这是对于远方某物的憧憬之歌。

这是祝愿明天幸福之歌。

从心底快乐地唱着。但又带有些悲凉。

这是真正的幸福之歌。

这是草原住民最古老的歌。

我胸中的狼，也知道这歌词。

无数的声音中，只有我和少女用人类的话唱着这首歌。

这首歌这么开头。

‘“今天，对于死去来说，是个好日子。”’

狼们开始慢慢地穿过门。

‘“今天，我独自一人。”’

‘“这里黑暗。这里寒冷。这里悲凉。”’

‘“这里没有你的身影。”’

朝阳的光芒照射下来，清冽的风在吹动。

少女的头发散开了。

我们缓缓地分开。

我梳着少女飘到脸上的长发。

‘“但是。”’

‘“因为夜色如此黑暗，才会思慕拂晓。

因为天气如此寒冷，才会思慕朝阳。

因为此刻如此悲凉，才会思慕你的身影。”’

追风者点点头，转过了身。

她像平时一样轻快。

她没有任何负担。

她就像是在附近散布一样。

她踏出了很远的一步。

她的背影。

我想上前抱住。

但是。

我没有这么做。

‘“祝愿你能迎来每一个清晨。

祝愿你能常有暖风吹拂。

祝愿你能得到所爱的温暖。”’

‘“这里如此的寒冷，这里找寻不到你的身影。

所以。

这一定是一件好事。”’

背对我的少女，慢慢地踏入了门中。

草原住民的最后一人。

追风者。

她全身进入门的瞬间，炎雾的门开始溶化了。

对面的光，风，连声音也。

一瞬间都消失了。

静寂之中，我唱着最后的誓句。

“今天，对于死去来说，是个好日子。”

朝霞已经消失了。

青空和炫目的白光下。

我哭了很久。

我一直哭到流不出眼泪。

我下了山。

……

‘之后发生什么事了呢，老爷爷？’

孙女在我腿上让我继续讲。

我想回答，却开始了咳嗽。

我止住了咳嗽，喝了口茶。

‘您累了吗？’

“啊啊，稍微有点。”

明明只是十天里面发生的事，讲出来却真够长的。

壁炉里面的木柴，已经快烧光了。

“然后呢，我下了山。之后再也没见过追风者。这故事就这么结束了。”

‘我觉得这不是结局。’

小姑娘的口气有点像是大人。我露出了苦笑。

那应该是一个故事的结局了吧。

不过，确实。

现实是没有结局的。

只要人活着。

“你还想问什么？”

‘后来，老爷爷怎么样了呢？’

很讲礼貌的声音。

“喂喂，这可有五十年的量啊。”

‘那请简要地说一下吧。’

孙女认真地说，我只能苦笑。

“之后啊。我回去之后……还是没办法忘记那天看到的草原。”

‘草原是吗？’

“是啊。这就是遗憾吧。也许地球的某处，我找到了这样的草原，也许能够再见追风者一面吧。”

‘见到了吗？’

“没有见到。”

‘是吗。’

“不过虽然没有见到，但我却有了这样的想法。草原住民不在了，但也许还有同样困扰的人吧。”

‘是啊。’

“所以，我就开始了现在这份工作。”

‘现在的工作吗？’

“保护森林草丛的工作。守护水和风的工作。守护野兽、鸟、虫、鱼，还有人。总之，这是让活着的生物都能好好活下去的工作。”

“我做了做，觉得很快乐。虽然也有伤心和痛苦的事，但这工作很值得去做。”

‘您辛苦了。’

她低头行了个礼。我看着她的动作，露出了微笑。

“不用客气。”

‘老爷爷做着这样的工作，不会觉得寂寞吗？’

“到底如何呢。”

我回忆了一下。

我打算回忆。

刺痛般的记忆，已经像是远方的雾霭一样了。

“最开始是寂寞的。”

即使到了这个岁数，这句话还是让人不好意思。不过在孙女面前，我很坦诚。

“为了淡忘寂寞，我全身心投入了工作。然后……是啊，虽然没有消除寂寞，但我感到了满足。”

‘这是怎么回事呢？’

“就是说，即使寂寞，我也不会停止不前的。我找到了想做的事，就一直向前前进。这样的话，她应该也是一样的吧。我不知道她是不是一样寂寞。我想，如果她真的像那时说的那样，找到了个好丈夫，大概就不会寂寞了吧。”

“只是，不管发生了什么事，她也一定是每天都努力生活着的。”

“我和她……即使没有其他共同之处，我们也在同样的时间内活着……这样，也就是用同样的生命在活着。虽然无法见面是很寂寞的事，但我还是因此而高兴。”

‘我觉得有些听懂了。’

少女冲我点点头。

‘没有后悔吗？’

“后悔大概后悔了一百遍啊。那一天的事，我不知道回想了多少次。梦里面也梦见过。我梦见，我和她在草原的中心醒来的梦。还有我们一起来到这边的梦。”

“梦是十分幸福的，但醒来却十分痛苦。我想，这种梦要是不做就好了。但逐渐的，我喜欢上了这种梦。即使是在梦里，即使只是一时的幸福，幸福也还是幸福。”

‘幸福吗？’

“我吗？”

幸福吗。

我想都没想过。

“我一直很忙啊。我没仔细想过这种事。我用望远镜照着鸟巢，爬上树枝，数巢里的蛋。我潜入泥里，测量根的长度。整晚看守在动物饮水的地方，浑身都浸满了痒痒的树叶汁。我把看见的一切都照下来，画下来写上字。然后散发到很多地方，说服了一些大人物，让他们为自然出钱。很忙……很高兴……等我回过神来，已然到了这个年纪。”

“因为我是自己一个人，很轻松。想怎么生活就怎么生活，想怎么贫穷就怎么贫穷。仔细想想，我怎么会有如此幸福的一生呢。”

‘一直爱着是吗？’

“恩。工作就是恋人啊。”

‘工作……还有她。’

“我也不是故意想要单身……是啊。现在我也喜欢她。爱着她。”

她要是看见我现在的样子，会说什么呢。

我这么想着，笑了。

“总之……到这里，就真的是结束了。”

‘好的，我知道了。’

少女点点头。

我想叫她的名字，我才突然意识到。

我是单身。我没有养子。

那么……这个小女孩，是谁？

“啊啊，这样啊。”

我终于想起来了。

“结束了啊。真的结束了。”

‘是的。不过，其实这是开始。’

我腿上的少女站起了身。

伞转了一圈。

伞一转，壁炉和房间都变得淡薄了。

伞转着，我们两人站在了虚空中。

‘克绮！’

温暖的风带着漩涡，卷在了我的脖子上。

‘克绮！克绮！克绮！’

她全身表达着喜悦，拽着我。

我也抓住了她，把她举起来。

“一点都……没变啊。”

我只说了这么一句。

如果……如果能够见面。

我以为我会哭出来。

没有眼泪。

只是胸中扩散着温暖。

‘说什么呢啊。克绮也没变啊！’

她这么一说。

她那么扑过来，我的老骨头应该一根根都折了才对。

我感到手脚都很轻。

我看看自己的手。

浮现的静脉，老年斑，全都消失了。

“你是来找我的吗？你一直等着我的吗？”

‘不是。我也刚来。’

我扭头看看伞的那边。

“怎么回事？这是为什么？”

没有可能我们同时死去。

‘大家总是说我不讲理。说我一心为了工作，说我太死板。’

“嗯，是啊。”

少女微笑了。

那是嘴角一瞬间出现的微笑，立刻又消失了。

‘不过，其实我是很讲人情的。’

“谢谢你。”

我从心底里谢谢她。

‘谢谢你。’

追风者紧紧抱住了她，少女还是像平时那样面无表情地接受了。

‘啊！我有好多话要对克绮说呢！’

“我也是。”

‘从哪里说好呀。先说惠吧。惠前阵子刚生了女儿。克绮的孙女啊。’

“等等。等一下。惠是说谁？”

‘居然问谁，太过分了！克绮和我的女儿啊。’

“我的……女儿？”

‘嗯！用了克绮妹妹的名字，深深慈爱时的恩惠。’

“我有……女儿？”

‘啊，难道不承认吗？不承认自己做过的事？’

“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

追风者笑出声来。

‘开玩笑啦。我到了那边才发现，吃了一惊呢。然后就特别的高兴。’

“惠……啊。”

我两条腿有些晃。

当然啦。

“养育得好吗？”

‘当然啦！我不是说了吗，前阵子刚生了孙女。’

“啊，嗯。”

我脑袋里转个不停。

‘啊真是的！让人着急啊。算了，我慢慢给你讲吧。从一开始讲起。所以克绮也给我讲啊。’

“这个自然。”

我终于想起了该怎样露出笑容。

我感到肩膀很轻。

身体飘忽忽的。

“我有……孙女。”

我留下的，是森林和山。

还有住在那里的数不清的生命。

我一直想，这样就够了。

即使现在，我的心情也没有变。

不过……我知道了还留下了别的东西，我现在更高兴了。

“那么……女儿的对象，是什么样的家伙？”

‘唔－－，很擅长捕蛙。’

“蛙？”

‘很好吃的哦，蛙。’

“可是……蛙……”

伞转着圈。

‘我们该出发了吧。’

她说出这一句话的同时。

虚空中出现了一条路。

银色的路，穿过星星之间，通往金黄色的月亮。

悠远的景色，让我们一下子说不出话来。

过了很久，我才想起了重要的事。

“那么……我们，接下来，是一直呆在一起吗？”

少女轻轻点了点头。

‘到了那边就请做出决定。’

我和追风者对视着。

‘请放心。到那边，还有很长一段路呢。’

少女转过身背对我们，开始在路上走起来。

‘有很多时间可以供你们聊天。’

我们手牵着手，在银色的道路上踏出了第一步。

伞一圈圈旋转着。

我们看着伞，从心底里说出这句话。

‘“今天，对于死去来说，是个好日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