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件发布时间:2013-12-23 20:25: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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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名称：翠星上的加尔冈缇亚
本卷名称：第一卷

序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扫图：IceKIno

录入：雪风·帕尼托捏

初校：细菌

二校：cleverchm

那就像是如今已长大成人，但曾经年少的你，在仓库一隅发现了老旧的摇篮。

它是那么的小，构造那么地脆弱，让你瞪大了双眼，画在上面的俗气图案让你苦笑，东看看西摸摸了一会儿后，你想必会将它放回原来的架子上吧。

不过。

当你走出仓库时，会不会想再回头看上一眼？

想到这么一丁点的空间，曾经是自己的整个宇宙（space）。

想到从那里向外眺望的景色曾经是多么遥远、广大。

想到自己，竟然已经踏出了那个世界。




01 Prologue 序
》黑迪亚斯

异形的宇宙生物，与往宇宙发展的人类之间长期进行赌上物种存亡之战。其生态充满了谜团。

1

无数燃烧的星球，填满了无穷的宇宙空间。

比起它的永恒，战火的历史不过是火花迸裂的瞬时闪光，投入其中的惊人热量也微不足道。

然而。

对于以个体与物种的继承为最高存在意义的概念——也就是生命而言，击毙威胁生存的敌人比一切事项都要来得优先。我们不是神，是人，不可能回到无法一次辨识的规模（scale）与观点（scape）去思考。

「长久的漂泊时代宣告结束——我们人类在广袤的银河当中，获得了繁荣的世界。」

早已紧紧附着在意识皱褶上的号召语句一再重复播放。

在一面隔墙的外面，就是名为宇宙的死亡世界。

被束缚在绝对称不上宽广的驾驶舱内，驾驶员们这时仍然将大脑浸淫于至今已灌输了无数次的启发影像当中。

「阿瓦隆。美丽的理想乡。看那借由科学的睿智与开拓的意志所建立的乐园，散发出何等光辉啊。这就是诸位的故乡。诸位的幸福与安乐之所在。四亿七千万人的全体市民，无不赞赏诸位的勇气与奉献，将荣耀的士兵之名铭记在心。」

快速眼动睡眠中的意识与影像产生连结。

在宇宙的漆黑空间中浮现出一朵花。

超高密度旋转球从真空中抽取出能源。

它的两极放射出笔直的杜鹃花色（Azalea red）电浆光轴。

如果以它为茎，那么做为反光材料的半球状电磁遮蔽板就是花瓣，花萼部分就是居住区了。

然而，将全貌纳入景框内的拉远（long）影像，实在不足以让人实际感受到其巨大程度。

约十座形成一组接连排列的居住区绕着花茎一周，固定为某个特定角度。直到知道每一片的长轴约有十五公里，才能在脑中描绘出这座移民用殖民地宇宙船的全貌。

阿瓦隆——

那对于同盟出身者而言，具有无可取代的影响力。

安定的重力、丰沛的水源与绿意、清净的空气。

以自然繁殖的动植物加工而成的非合成食料。

覆盖整片天空的透射隔墙为人们遮蔽宇宙线。

称为「应许之地」当之无愧，正可谓理想乡。

「赞扬吧。赞扬人类银河同盟受上天承诺的久远未来。在这片土地上，人类将开始无止境的挑战。」

到此，影像中的情况急转直下。

「然而诸位，你们不可以忘记。在这冷酷的宇宙深渊当中，有时隐藏着无情的恶意。」

遭到弃置的居住区残骸。

透射隔墙上凄惨的无数穿孔。

在穿孔周围筑巢，奇形怪状的生物。

怪异生物从螺旋状外骨骼的一端伸出恐怖的触手，重复着捕食行为。

「黑迪亚斯威胁了我们人类的前途，我们必须义无反顾，阻止它们。给予可怖的恶魔化身以铁锤的制裁！绝不能让如此低等生物阻碍了人类的跃进！」

群体宇宙生物黑迪亚斯！

人类长久以来持续对抗的天敌。

连宇宙空间如此严苛的环境——绝对零度的真空都能适应，只追求生存与繁殖，重复着杀戮与捕食。

具有令人出自本能产生嫌恶感的质感（matiere），极为顽强的外骨骼。

能够放射伽马射线雷射，可称做生物光线炮的器官。

触手只消一挥，其巨大的臂力与体格不只人类，就连耐压隔墙都能压成粉碎。

兼具超高攻击力与生存性，却毫无知性或情操可言，仅仅凭借着生存本能不断繁殖，以扩大自己种族领域的愚蠢生物。

至今已有数不清的人类沦为异生物的饵食，或是遭到异生物吐出的热辐射烧灼而蒸发。

——一切都是它们造成的！

以怨恨为经线、对灭亡的恐惧为纬线，人类携手并进，发展成为了一个具有功能性的集团。

分布于宇宙各个角落的人类被迫共同奋斗，最后组成了「人类银河同盟」。这是人类史上第一个诞生的统一政体，讽刺的是该政体竟只能在赌上物种存续的战争中方得以实现。

为了对抗黑迪亚斯，同盟投入了庞大的资源与人命。

满载加速重粒子炮（impact shot），全长达数公里的航宙舰陆续出厂，由为了战斗而出生的士兵们担任其舰艇员。

每当他们挺身对抗黑迪亚斯，黑迪亚斯也会产生超乎常理的变化——足以称为进化的戏剧性变异，让众多前途无量的年轻人葬身于超越同盟能力的热量当中。

与不共戴天的敌人之间的战争，将会持续到其中一方毁灭为止。

号召语句变得更为慷慨激昂。

身穿军服的年轻战士行列。

站在坛上俯视士兵的干部们。

以男女人体为造形的人类银河同盟徽章被高高举起。

从人类之所以拥有人类形貌的理由当中，所发掘出具有重大意义的这个徽章，正象征了一切。

「英雄们。在此巨大考验的时刻，应当奋发自强。别忘了那许多抱憾而逝的牺牲者，以及至今仍然濒临危机的未来同胞们！」

人类决不会放弃这场战争。

只要他们还能对为了活而死、为了死而活的讽刺现象视若无睹。

影像在此中断。

2

「全体人员进入备战状态，并中断教学快速眼动睡眠。机体编号·K6821驾驶员莱德少尉，请立刻恢复清醒。」

伴随着头盔中响起的具有律动感的声音，少年恢复了意识。

「唔……」

支撑四肢的机械臂座椅变形为操纵姿势，收纳了通讯器的支撑架从脚边升上来。

覆盖暗灰色驾驶服的红蓝亮线，负责了驾驶员的生理资料（vital）与机体管制（Avionics）资料的输入输出。

「测量脑波。基础律动，无异常。血液乳酸值、肾上腺素分泌量皆为正常值。清醒程序完成。」

像是要驱赶意识残余的混乱般，头部感到一阵刺痛。

霎时，莱德将身子探向前方。

「敌人呢！」

启动全天域荧幕。

无数星光在黑暗中闪烁。

还没看见战火的闪光。

电子呼叫音。

通讯视窗开启，与莱德穿着同一件驾驶服的男性身影映在画面上。

「通知库格尔队各机。睡眠启发的时间结束啦。不会有人还在睡迷糊觉吧？」

是直属指挥官库格尔中校。他那来自于自信与胆量的风趣言谈，就像施加了魔法，能让部下对其怀抱信心与敬意。

莱德叹了口气。

「啊啊，又来了啊……」

接下来才要前往战场。

莱德少尉，隶属于人类银河同盟机动枪兵队。

这就代表了少年的一切。

为了与黑迪亚斯战斗而诞生，出生后也遵循着这项理念活过了十六年的岁月。

和其他所有人并无不同。

同盟这几个月以来，可说是连战连败。

睡眠启发让士兵观看的影像资讯有些老旧，现今的市民人数恐怕没有四亿七千万这么多了。

背水一战，期望能向黑迪亚斯扳回一城的本次作战，莱德志愿参加，此时他已是奋勇前往战斗宙域的航宙舰队中的一分子。

放在操纵杆上的手旁边，轻飘飘地漂浮着一块掌心大小的骨片——从黑迪亚斯身上采集的一部分爪子。大概是在睡眠启发时从口袋里掉出来的吧。

无意识地将它塞进口袋里时，新开启的视窗浮现出作战概要传达（briefing）。

「从现在算起三〇〇秒后，全舰队将进入虫洞·能层领域。摆出（swing out）之后，眼前就是黑迪亚斯的『巢』了。」

作战宙域与预定航路渐次显示为图表。

通过虫洞后，舰队将会摆出至矮恒星后面，一边形成纺锤阵一边移动。在轨道上绕行半周后，以黑迪亚斯的巢穴为目标展开进击。

「本次作战是集结了人类银河同盟的全部力量发动的奇袭攻击。记住，一旦在这里失败，我们将无路可退。」

库格尔格外压低的声音，让莱德绷紧了神经。

突然，眼前的通讯器投射出淡绿色的立体影像。

先是驾驶舱的示意图，然后描绘出莱德搭乘机体的全貌。

收纳了驾驶员与感应器的头部，正下方是包含了发电机的胴体。

一对机械手臂，以及兼具量子引入口功能，同样是一对的腿部。

很明显地，是按照人类银河同盟的基本理念，模仿直立二足行走的人类外形所打造。

将平均人体扩大至五倍的容量，装满了以重力控制为基本的高机动性与无数装备，可谓人类智慧的结晶。

对黑迪亚斯歼灭兵器「机动枪兵」。

与莱德生死与共的机体，在机动枪兵当中属于最普遍的泛用型。

统一使用不伤眼的色彩显示的立体影像上，不断更新着检验装备的进度。

声音再次响起。

「告知。到现在时刻为止，莱德少尉的军务执行时间已经过一四万五〇〇〇小时。本次作战结束后，阁下将获得限定市民权，以及申请在阿瓦隆进行四星期旅游、滞留的资格。」

「哦，这样啊。」

「肾上腺素分泌量无变化。阁下的反应未达期待值标准。」

看来它是分析了驾驶服上的感测资料吧。

莱德发出苦笑。

「阿瓦隆啊。我是希望有一天能亲眼目睹一下……不过一旦真的能成行，又觉得有点搞不清楚。故乡究竟是什么？」

「市民的权利受到保障的场所。阁下将获得自由睡眠、自由饮食以及生殖的自由。」

「总觉得……这些对我来说都太难了。」

「阁下已经被证明为适合生存繁殖的优秀人类。这是一种荣誉，是值得喜悦的成果。」

声音以一种有些异于活人的生硬语气称赞莱德。

虽然听了有点难为情，但也有些强加于人的感觉，令他无法打从心底感到高兴。

莱德试着坏心眼地说：

「你高兴吗？捷霸。」

机动枪兵搭载了人工智能（AI），能借由交谈对专属驾驶员进行支援。它能够累积从感应器获得的各种资讯，进行分析并提供意见。有时它也会建议驾驶员采取同盟战士应有的行动，不过最终判断总是交由驾驶员自行决定。

这是只为了最佳化人类与机械、人类与战斗之间的关系而诞生，专门在这一点上精益求精的介面（interface）。

从刚才到现在传来的声音，都是由莱德的搭乘机「捷霸」发出的。

捷霸让通讯器的指示灯闪烁着绿色灯光，说出千篇一律的台词：

「我是驾驶员支援启发介面系统。让阁下获得更多战果，才能达成我的存在意义。」

莱德再度发出苦笑。

「啊啊，辛苦你了。你的确有在努力。」

「闲话就说到这里为止吧，莱德少尉。」

伴随着一阵电子呼叫音，通讯视窗开启，库格尔中校岔了进来。

「在计划休假行程之前，先集中精神应付眼前的任务吧。」

「了解，中校。」

莱德重新绷紧了差点失去紧张感的表情。

向多达数百架的机动枪兵队全机开启通讯电路，库格尔锐利地吊起了眼角。

「全体人员，防冲击姿势！提勒摩西摆动完成的同时全机前进！祝好运！」

在机械臂座椅上固定了姿势，莱德闭上眼睛。

航母、驱逐舰、战舰——数不清的舰艇。

数量又有其一倍以上的支援艇当中，收纳了像莱德这样的少年兵以及与人数相同的机动枪兵，挤得水泄不通。

怀中吞入庞大的质量、能源与人命，人类银河同盟军引以为傲的航宙舰队正以讨伐天敌为目标加速前进。

定位于既定座标空间的稳定器获得了奇异物质的供给，开始制造出虫洞。散布于黑暗中的群星模样产生弯曲歪斜，形成涡状，往一个点坠落下去。

顺着这股奔流，舰队蜂拥而至，被吸进了能层领域的彼端——事件视界（event horizon）。

摆入（swing in）。

3

「全舰，摆出。」

「确认通过虫洞回廊。」

「了解。开始重新建构攻击阵形。」

「通知各艘航母。战区突击支援艇，出发。」

「战区突击支援艇，往预定散开座标前进。」

「『近距离传导器』设置部队，出发。」

收发的命令被转换为电磁波，在真空中交错。

位置在黑迪亚斯巢穴附近的矮恒星轨道上。

出现于虫洞中的同盟军舰队，确认提勒摩西摆动是否造成损耗之后，就马不停蹄地开始作战活动。

黑迪亚斯的巢穴就在距离灼热恒星相当近的位置。

正确来说，巢穴与距离恒星本体非常近的轨道上高速公转的气态行星「炙热木星」相连接，是一个独立的天体。

它从炙热木星摄取着近乎无限的能源，并不断生出新的黑迪亚斯。只要能破坏这个巢穴，人类银河同盟将会往胜利踏出一大步。

问题在于，有一朵令人发指地绽放的「花」，阻挡通往巢穴的路。

「这里是突击舰队。已发现『绽花帆板』！」

绽花帆板。

黑迪亚斯的巢穴为了拥有保护自己的盾牌，而制造出的浮游平台。

吐出无数的攻击型黑迪亚斯，还能从如同花瓣的太阳帆中心射出大热量的伽马射线雷射，足可称之为要塞。

不突破这个绽花帆板，就没有办法攻击巢穴。

「通知突击舰队。开始对敌方要塞特殊炮的发射口进行舰炮射击。」

预备命令讲到一半，监视部队的报告岔了进来。

「发现绽花帆板要塞特殊炮有能源急速增大现象！」

「舰炮射击开始！」

命令立即下达。

从多达二十艘的突击舰队中，射出了加速重粒子炮的苍白闪光。无数的针状光线一直线向前延伸，直接命中太阳帆花瓣，通红的火焰接二连三地喷发。

「确认中弹，命中目标炮口部位。」

然而下个瞬间，从目标的帆板中央迸出了蔷薇色的闪光。

伽马射线的雷射网。

讽刺地令人联想到人类脑神经的非线性光迹遍及了整个广大空间，毫不留情地将突击舰队包裹在内。

「先锋舰队，溃散。」

「残存舰艇也受到严重损害。」

压抑着感情的报告。

无暇去思考在那当中波及了多少命运。无人放声悲叹，只有下一波舰炮射击的命令。

「下一发，发射！」

重整阵形的舰队再度发出耀眼闪光。

「后续炮击，中弹！已破坏目标炮口部位！」

超越了耐热限度，绽花帆板的中央部位起火燃烧。

「所有敌方要塞特殊炮，沉默！」

「很好！」

封锁了放出伽马射线雷射网的要塞特殊炮，通往黑迪亚斯巢穴的突破口终于开启了。然而直到完全消灭整个绽花帆板为止，攻势还不能减缓。

「六角艾琳娜舰队，准备发射『次元空涡』！」

可以说是作战关键的新兵器终于要进入发射态势。

俗称女神级的六艘特殊战舰进行空间定位，形成正六角形的阵形。

为了本次作战重新打造的六角艾琳娜舰，整艘舰体几乎都由量子引入口所占满。每个引入口各自抽取出真空能源，由各舰之间共同制造出空间的歪曲漩涡。六角形的边长拉得越长，漩涡就会毫无限制地成长得越大；越接近临界，也就变得越是光辉灿烂。

次元空涡是将空间的歪曲直接当作武器砸向敌人，借以歼灭敌人的量子次元兵器。

「次元断裂、激发诱导，一切良好。」

「超弦形成，在理论极限值下进行。」

「神盾护卫舰，加强前卫配置！」

决战兵器完成在即，庞大数量的通讯在真空宇宙中复杂交错。

六艘舰艇放出了光之粒子，描绘出直径长达数十万公里的漩涡。

即使造成了多数的牺牲，作战到目前为止算是顺利进行。

4

「通知机动枪兵队。」

「——！」

在捷霸的驾驶舱中静观战况的莱德，听到库格尔中校撞击耳膜般的通讯声，浑身汗毛直竖。

即使中校至今历经无数战役，碰上这次的作战似乎也难掩紧张之情。

低沉的声音接着说：

「黑迪亚斯的巢穴，位于炙热木星型行星的背后正上方。受到有恒星光压支持的防卫平台『绽花帆板』保护，可说是坚不可摧的要塞。由于恒星的强劲辐射热，我们也无法从向阳面接近。必须从行星面突破，攻克巢穴。」

战区突击支援艇展开了外壳装甲舱门。

数量不下数百架的机动枪兵，手握方阵光束炮与专用盾牌，接二连三地出击。

散落在无重力空间内的巨人们转瞬间就将各自的盾牌连接起来，描绘出正方阵重叠而成的几何学立方体。

莱德也只不过是其中一个零件罢了。

将全身当成耳朵，集中聆听接下来的发言。

「现在，用来破坏绽花帆板的新兵器『次元空涡』正在准备攻击。只要这发攻击能够命中，巢穴就会完全暴露出来，让我们有机可乘。我等机动枪兵队的任务，就是保卫在巢穴设置近距离传导器的部队，以及排除所有妨碍我方的敌方战力。」

近距离传导器。

这种又称为量子次元反应弹的兵器，将会在接近目标后于腿部展开、降落，然后将对方拖进庞大的次元震内，那模样简直有如附着在细菌上的噬菌体，就连以自爆结束任务的这项特征都一模一样。

莱德一面反刍库格尔的作战概要，双手放在操纵杆上面，四根手指打着波浪。

作战司令的通讯飞了进来。

「次元空涡，发射！」

「发射！」

接续在重叠的复诵之后，沉甸甸的冲击波甚至传进了经过重力控制的驾驶舱内。

六角艾琳娜舰队的六方阵中充填的光之漩涡——被巨大能量压坏扭曲的整个空间被推向前方。

成长到几乎与绽花帆板直径相当的次元空涡在漆黑宇宙中移动的模样，缓慢得叫人心急。即使知道那不过是因为规模过于巨大而造成的错觉，此时全体同盟军都跟莱德一样，屏气凝神地静观其变。

绽花帆板想把接近的巨大能源波推回来，放出了伽马射线雷射。然而光之漩涡没有一丝紊乱。

最后——直接命中。

次元空涡接触到对象的瞬间，受到刺激的次元断层将令人作呕的花瓣卷进其中，慢慢磨成碎屑。

所有人都看着这副投射在荧幕上的惊人光景看得出神。

莱德也不例外，对新兵器的骇人威力哑口无言。

被次元震撕碎，绽花帆板逐渐消灭了。

在它的背后，只能以奇怪来形容的异样物体现形了。

——黑迪亚斯的巢穴。

「那个就是……」

他不禁脱口而出。

这是他头一次以光学方式直接目睹。

表面覆盖着令人毛骨悚然生体材质的小行星。

如果绽花帆板是花，这就是丑陋的种子。

张开翼膜的攻击强化型黑迪亚斯，陆陆续续从复数的开口部位飞翔而出。

察觉到机动枪兵正在接近，它们奋不顾身，企图防御暴露在外的巢穴。同盟军必须突破这堵墙，为传导器设置部队杀出一条血路。

库格尔的号令响起。

「第一炮队，射击！」

放出重粒子光束的巨人之枪——光束方阵炮一齐喷火。以超大分量的热量与质量砸向敌人，切开对方的分子结合，令其崩坏。

「机动枪兵队，改变阵形！」

「从正方阵改为圆锥阵！」

「集中攻击前方敌人势力！」

命令接连不断地下达。

队伍正确无比地呼应命令，仿佛有生命似地变化阵形，对着整群黑迪亚斯施以数不清的热辐射之洗礼，将其粉碎之后，又对准巢穴射击。

「已确认方阵炮命中巢穴本体！」

虽有无数的光线刺中巢穴本体，不过光凭这样还不足以破坏巢穴。

「自开口部位连续出现多艘敌方攻击型母舰级！数量增加中！」

尺寸更大的黑迪亚斯开始反扑，伽马射线雷射的光芒将周围染成蔷薇色。

队伍编列井然有序的机动枪兵，就像梳齿脱落般接连遭到击坠。

由盾牌联系在一起的友军，一架又一架地在虚空中壮烈成仁。

每一次的轻微震动，都是只为了战斗而出生长大的少年兵发出的垂死挣扎。

莱德明知如此，内心却没有一丝波动。他对自己的内心低语：

（——最后一次感到恐惧是什么时候？

忘记所有多余的事物，

我才能成为完全的士兵。）

他毫不畏惧，连续射出捷霸的光束方阵炮。

攻击进逼眼前的黑迪亚斯，螺旋状的外壳化为碎片。

里面露出来的软组织暴露在真空中，异生物一边痉挛，一边断气。

以惊人的集中力专心于战斗时，莱德的表情是彻底冰冷的。

（必须完成的胜利之所在。

一切都再清楚不过，没有任何迷惘的必要。

所有我所期盼的、别人对我的期盼——

都在战场（这里）。）

只要轻轻碰到一下就会灰飞烟灭，能量光束的牢笼。

保持刹那的空隙，莱德让捷霸自在飞翔。

既无兴奋也无激昂，只有形影相随的死亡冰冷触感令人感觉舒畅。

「近距离传导器设置部队，前进！攀住黑迪亚斯的巢穴！」

终于开启了一条活路。

拖曳着近距离传导器的机动枪兵们开始前进。

装备了大功率光束炮的多核加农部队立即上前护卫。多核加农的炮击能够放出相当于二架机动枪兵的能量，就连母舰级的黑迪亚斯都能一击烧毁。

淹没了整个空间的敌方军势，如今到处都被打出一个个难看的洞穴。

就在众人都认为一决雌雄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时。

「绽花帆板的再生速度太快了！」

凄厉喊出的通讯内容让全军为之冻结。

本来用次元空涡粉碎了的敌方要塞，竟以无法想象的速度进行再生，外形已经渐渐取回了原本的轮廓。

比外壳更快形成的软组织显现出令人出自本能嫌恶的质感，再度让众人体会到黑迪亚斯确实是一种生命体。

「次元空涡第二射还没好吗！」

作战司令的声音借由通讯传来。几乎像是惨叫。

「距离临界还有——一二〇秒！」

相对于绽花帆板的复元速度，这样的时间显而易见地叫人绝望。

「怎么可能……」

就在作战司令头一次发出具有个人感情的声音时。

强烈的光团在绽花帆板的中央收敛，然后炸裂开来。

蕴含着远超过再生前等级的热量，蔷薇色的热辐射扑向同盟军。

在虚空中伸展的伽马射线雷射有如生物般分枝，成长得像巨大树木一样，将舰队包裹在内。

首当其冲的六角艾琳娜舰队充填中的次元空涡能源遭到引爆，在一瞬间四散。网格般的闪光紧接着依照面积顺序，先后吞噬了航母、战舰、巡洋舰，使其一艘接一艘陷入爆炸火海之中。

「突击支援艇损耗程度极大！」

「敌方要塞特殊炮攻击，直接命中舰队主力！」

「神盾强化护卫舰遭到敌方扩散炮击，溃散！」

「六角艾琳娜舰队，全舰严重损毁！」

「次元空涡阵形溃散！」

「作战——无法继续！」

接着喊「全舰立刻撤退」的声音，已经不是司令发出的了。

卡美洛Ⅱ旗舰，轰沉。

大势已去。

通讯也传到了机动枪兵队。在指挥官级将士所搭乘的机动枪兵「史多来克」驾驶舱内，库格尔神情苦涩，咬牙切齿。

「就算集合了如此战力，还是打不赢吗……！」

电子呼叫音。

「库格尔中校。」

触感冰冷的女性声音传来。

史多来克的介面报告了状况，并传达命令。

「虫洞稳定器将于四分钟后停止供给奇异物质。近距离传导器设置部队请立刻返回兰马洛克航母。」

意思是说，决定要关闭通往这个宙域的虫洞了。

兰马洛克是负责为全军殿后的后卫航母。

说得明白点，就是叫大家夹着尾巴，速速逃进舰内。

库格尔对着通讯电路大喊：

「全机，就如同你们所听到的。放弃近距离传导器，马上撤退！动作太慢可没人等你！」

库格尔为了确保退路而让史多来克掉转方向，同时近距离传导器搬运中队也开始行动。

「三角洲中队，全机离开搭乘的近距离传导器！」

「连同量子次元反应弹一起，全部舍弃！」

「依据库格尔中校的命令，马上撤退！快点，动作快动作快！」

近距离传导器迅速遭到抛弃。

本来被同盟军寄予厚望的圆筒状兵器，如今被恒星的引力所牵引，无力地向下坠落。一群具有螺旋状外壳的黑迪亚斯像是被能源的香味所吸引，一只接一只地咬住不放。完全是一副低等生物狼吞虎咽的德性，出自本能的狰狞动作。

「将近距离传导器的量子次元反应弹设定为水雷模式。」

「拔掉安全锁之后再撤退！」

近距离传导器的外壳一被咬破，耐压隔墙产生龟裂的瞬间，收纳在其中的量子次元反应弹就引起了简并爆炸。

有几只黑迪亚斯被卷入爆炸，转瞬间蒸发殆尽。

然而异生物却为了能源的残渣，继续一拥而上。

「这些家伙……想把近距离传导器连同能源核一起吞噬吗！」

黑迪亚斯好像还没吃够，对准了后退的机动枪兵们发射伽马射线雷射。

毫不留情的追击从背后杀得友军措手不及，几架机体当场被炸成碎片。

「啧——！」

莱德情急之下让捷霸掉转方向，正在指挥撤退的库格尔大喊：

「莱德！你想做什么！」

「这里由我撑着。请中校先走吧！」

「什么！」

败退的机动枪兵一架接一架回到突击支援艇上。然而没有足够的时间收容残存机体了。

库格尔立刻做下决定。

「好，你只要能撑二〇〇秒就行了。千万不要逞强！」

「是！」

莱德不与友军一同撤退，独自闯入黑迪亚斯的大军当中。

对捷霸喊道：

「解除限制命令，最大限度！烧断也没关系！」

「了解。」

命令立刻得到实行。

考虑到机体安全而设定的机动界限（Limiter）受到解除，超载的量子能源包裹在捷霸外围，发出淡绿色的光辉。

发射同样解除限制的光束方阵炮。

一道光线扫过黑迪亚斯集团的表面，无数火球追在光迹之后发出闪光。

跳过确认攻击效果（validation），再度一齐扫射。

抛弃子弹射尽的火炮，切换装备。

启动变流光束阵列。

「变流光束，准备。」

「发射！」

从机体的四肢，爆发性地放出无数的细小光条。

这本来是用来控制惯性或是粉碎妨碍航宙的细微尘埃（debris）的小功率雷射，不过在解除限制时就成了可全方位攻击的有力兵器。

被捷霸浑身发出的尖锐光针刺中，黑迪亚斯一只接一只炸成了碎片。捷霸再度飞翔。

猛冲。

旋转。

加速。

反转。

突然减速。

扭转、盘旋——

子弹用尽的武装就丢弃，使机动性更轻盈。

在无重力空间中自在遨翔，毫不吝惜地消耗装备持续交战。

一边翩翩起舞般回避黑迪亚斯放出的伽马射线雷射，同时到处散布变流光束。

「请求救援！」

「我被抓住了，动不了！」

友军传来的通讯。先是男人，接着是女人的声音。

摄影机视窗打开。

黑迪亚斯成群围绕在已抛弃的近距离传导器旁，它们的触手将几架机动枪兵缠绕在其中。

「了解！千万别放弃！」

莱德一回答完，立刻改变捷霸的方向。

「距离该宙域还有八秒。」

「撑下去啊……！」

如此短暂的时间，就足以让事态有所转变。

当他抵达时，大型的黑迪亚斯已经张开了翼膜，步步进逼，将要把友军机连同近距离传导器一口吞下。

「请注意一般武器的残量。」

「啧！」

他立刻做出决定，启动毁灭重击炮。

这是将主动力的能源直接往外部发射的消灭粉碎型光束炮，在机动枪兵的装备武器当中拥有最强的威力。

「量子能源的激发诱导状态良好。」

「快点，要来不及了！」

机身胴体中央配备的发射口，随着能源的累积而发出绿色光辉。

就在发射命令即将下达的那一瞬间。

警报来了，驾驶舱被染成一片通红。

「——！」

巨大触手的黑影。

另一只黑迪亚斯以身体冲撞了捷霸。

「唔喔！」

沉重的冲击从旁边撞来，使得机体一阵摇晃。

触手缠绕在机体上，整个全天域荧幕映出黑迪亚斯恐怖的捕食口与牙齿。

「捷霸，快脱离！」

「正在尝试。」

捷霸与黑迪亚斯的惊人臂力相互拉锯，叽叽叽的挤压声令驾驶舱为之震动。

就在这时。

「莱德！」

听见通讯声音呼唤自己的瞬间，不知从哪里飞来一道光束方阵炮正中敌人，触手顿时失去了力气。

黑迪亚斯的外壳熔化，内脏从中爆开，被撕扯成肉片。

「——库格尔中校！」

是中校出手搭救。

将视窗放大。

史多来克擦过捷霸身旁，在虚空中飞翔。

涂装成紫白二色的机体稍微往这边回头看了看。

「时间到了，莱德。回去吧！」

「可是！」

「别再消耗更多能源了！他们已经没救了，放弃吧！」

请求救援的机动枪兵，已经消失在大型黑迪亚斯的翼膜后面。只有通讯还是连结的，声音撞击在鼓膜上。

「请求救援！请求救援！完全被包围了！」

在保有意识的状态下活生生被杀死的恐惧感，挤出了嘶吼般的声音。背后混杂的挤压声，完全不是莱德刚才所听到的那种能比拟的。驾驶舱被扭转、被折弯、被压碎、被挤扁。

「机体已经无法支撑——」

通讯中断。

「已确认救援对象的损耗。」

「怎，么会……」

没能救到——他们最后发出的声音在脑中回荡。

库格尔中校的命令非常正确。若是为了拯救友军导致自己也牺牲，那就成了利敌行为。生为同盟战士的莱德，从小就被教育要肯定这样的观念。

「呜……」

舍弃了迷惘，莱德将机体转向史多来克所在的那一方。咬紧的牙关有种苦涩的滋味。

当他进入库格尔清出的一条撤退路线时，背后亮起了一道格外巨大的白色闪光。那是近距离传导器的核心被压坏，将异生物连同友军一起分解成极微粒子的光芒。

传达过来的微弱冲击波，正是他们的垂死挣扎。

「最大限度，解除限制结束。为确保机体安全，之后请避免战斗。」

捷霸的声音听起来比平常还要冰冷，应该只是他的错觉。基于继续超出负荷可能带来的危险性，捷霸宣告结束开放最大限度。

再也没有其他莱德能做的事了。

在史多来克的前方，矮恒星的轨道上，虫洞正张开着它的大口。

附近有兰马洛克航母。乘载着存活的机动枪兵，突击支援艇蜂拥而至。

随着离战区越来越远，已几乎完全再生的绽花帆板这朵可憎的花朵也消失在矮恒星的另一头。那姿态与攻击前并无两样，重新让人体会到同盟军的惨败。

机体中的库格尔，接收了来自兰马洛克的通讯。

「通过回廊，维持连结。」

「开始提勒摩西摆动！」

先一步做了并列连结的史多来克开始倒数计时。

「兰马洛克，到提勒摩西摆动开始前还剩四〇秒。三九、三八——」

驾驶舱的全天域荧幕映出了友军的溃退。

在他们的背后，出现了新的无数敌人踪影。

「它们追来了——！」

敌人的脚程很快，没有任何时间犹疑了。

「该死……再这样下去就会把黑迪亚斯一起带回去了……莱德！」

他向后续的捷霸接通了通讯。

「兰马洛克没有多余时间回收二架机体。就你一架回去吧。它们就由我来挡下。」

「中校，这样是违反军纪的！我不能抛下长官自行离去！」

莱德严正反驳。这样跟刚才自己试图帮助友军的行为有什么不同？

然而库格尔的声音却沉稳得叫人惊愕，同时却又令人胆寒。

「你还年轻。能比我活得更久，杀死更多的敌人——这是做为军人的判断。」

莱德不禁屏息。

插图

透过视窗注视着莱德的库格尔，眼神中没有迷惘。

「愿荣耀归于人类银河同盟——保重啊。」

以淡淡的微笑与挥手做为告别，电路就被单方面地关闭了。

「中校！」

将通路让给捷霸，史多来克向后方逐渐退去。

作为军人的判断——至今在许多战场上救过自己的性命，当作兄长般景仰的长官所做的觉悟。

莱德如何能够抗拒。

让捷霸加速。

在邻接的异次元制造出不可见的质量球体（sphere），让机动枪兵受其重力牵引而飞翔。它的能量环在机体上方发出光辉。

「已收到诱导指标。」

捷霸捕捉到兰马洛克的信号了。航母的巨躯近在眼前。它已经捕捉到虫洞制造出的螺旋轨道，正朝向能层领域进行加速。

「归舰程序。」

依照接收中的导引指标，重复加速、减速的动作，一边让彼此的速度相抵消，一边准备归舰。后续动作交给捷霸处理就好。

距离舰尾收容舱门越来越近。

到了能够自动归舰的阶段时，在这场战事中丧失的事物程度之庞大才涌上心头。

在短短几小时的战斗当中，确实损耗了许多舰艇与同胞的性命。即使如此，我军竟然眼睁睁让一时几乎毁灭的绽花帆板重新再生，也没能破坏黑迪亚斯的巢穴。

还有为了大局而牺牲的长官库格尔——

集结了同盟所有力量的作战，在惨澹的结果下宣告结束。

「可恨的黑迪亚斯……」

咬紧的牙关之间漏出屈辱的声音。

这却造成了他的一时大意。

震耳欲聋的警报声撕裂了沉默。

「呜！」

连确认情况的闲暇都没有。

咚的一声，从头顶袭击而来的强烈冲击，震撼了他与束缚他的座椅。

「呜啊啊啊！」

银幕以大特写映照出好几层重重生长的牙齿，令人忘记这是透过摄影机的影像，产生一种是自己本身遭到捕食的错觉。

是雷达未能捕捉到的黑迪亚斯追上来，捕获了捷霸。

触手伸进所有想得到的关节中将其勒紧，机体动弹不得。

可能遭到压毁的恐惧感涌上心头，背上流下冰冷的汗水。

留在宙域的舰艇，只剩下兰马洛克一艘了。

可能是放弃了漏掉指标的捷霸，兰马洛克开始自己跳入了提勒摩西摆动的螺旋轨道。

「兰马洛克，最终加速。」

「还不能放弃，捷霸！使用毁灭重击炮！」

机体立刻反应，量子的闪光在发射口闪耀。

对缠在身上的黑迪亚斯进行零距离射击。

量子能源的奔流撞进了血盆大口的尖牙之间，烧灼着内脏，将外壳打得粉碎。

拘束解除了。

他直接将毁灭重击炮转用为推力，追逐兰马洛克。机体被航母的推进器机舱发出的惊人能量剧烈摇晃，暂缓处理亮度调整的荧幕产生曝光过度现象。

「呜呜，……！」

他勉强承受住一波波袭来的强烈震荡。

捷霸拼命伸出的指尖，总算是勾住了兰马洛克的舰尾。

「千万不要放手，捷霸——」

然而，即将摆动的航母所拥有的推力，是超乎想象的。

手指勾住的外壳碎裂，剥落了。

「——！」

失去支撑的物体，机体在惯性的牵引下被抛出。

那里是产生庞大重力歪斜的次元断层。

兰马洛克进入虫洞，逐渐画出螺旋的轨道。

无计可施了。

能层领域——事件视界。

决定资讯传达可否的极限。

换句话说，没有任何方式可以知道被吞进该处的物体会有何种下场。

莱德发出惨叫。

仿佛要耗尽全身氧气，凄厉的大叫烧灼着喉咙。

然而这样做也不能让绝对零度的真空产生一点震动。

觉得自己的垂死挣扎听起来莫名地遥远，莱德忽然想到：

前方除了「死亡」之外还会有别的事物吗？

不可能会有。

苦笑。

意识就在此时中断。




02 Castaway 漂流者
》人类银河同盟

往宇宙发展的人类为了对抗黑迪亚斯而成立的统一政体。拥有发达的科学技术，以彻底的教育、管理体制统整人们的意识。

1

清脆的轻盈跫音，在勉强能让两人擦肩而过的狭窄通道上蹦蹦跳跳。

钻头在铁板上开洞的声响。

车床车削铁块的独特气味。

师傅粗声粗气地斥责徒弟。

这些在维修船当中都是司空见惯的现象。

爬满了外露管线的天花板与墙壁到处布满锈斑。

她灵活地避开随意堆放在脚边的气瓶、工具箱与手推车等各种障碍物，全力奔驰。

斜背的大背包里塞满了邮寄品，少女——艾咪脸上浮现出兴奋雀跃的表情，一路奔跑。

布料轻薄的小可爱，搭配露肩的橙色短外套。卷在腰上的同色裹裙，边缘附有黄色流苏摇曳生姿。脚下踏着能清楚感觉地板凹凸、轻巧又坚固的凉鞋。这套大面积暴露出手脚与小腹的清凉服饰，对于工作需要跑遍城市各个角落的艾咪来说就等于是她的制服。

发出「啾咿」的叫声，艾咪的好伙伴飞鼠葛雷鼠也匆匆忙忙地追在她的脚边。

她差点撞上路人，

「哇喔，走路看路啊！」

「对不起！」

虽然嘴上道歉，艾咪跑步的速度却没有放慢。差点被撞到的人也早就习惯了，只是面露苦笑目送她离去。

来到楼梯前，艾咪轻轻一跃，就跳上了楼梯扶手。她让一头亚麻色的头发纷飞，一路滑下，跳上肩膀的葛雷鼠也「啾啾咿——」地发出舒畅的叫声。

二层楼的高度一转眼就滑完了。目的地是城市的角落，那艘拥有大型机库的船舶。

有人拜托艾咪将东西送到该地，让她高兴得要命。

因为听说那个「稀世的」打捞品就是被送到那艘船上。

在猫道上狂奔冲刺。越是接近那里，胸中的心跳就变得越快。

至今从未有人见过的宝藏……到底会是什么样的东西呢？

机库是一处打通了好几层楼天花板的广大场所。

艾咪冲进了位于二楼高度的猫道，来不及紧急煞车，直接将身子探出扶手之外。

「呜哇，好大喔——！」

那里的确躺着一个前所未见的物体。

在支架的支撑下仰躺着的——人形的大型机械。

站起来的高度应该有八公尺左右吧？单手拿着工具在旁边走来走去的维修师们，看起来就像宠物或洋娃娃。

光滑的表面分别涂成黑色、白色与橙色。肚脐的部分，以及看起来像是眼睛的零件呈现暗淡的绿色。相当于头部的部分，从整体的平衡来看或许大了一点。

如果是这种大小的机体的话，她早已看习惯了。

可是那些机体的色彩没有这么鲜艳，也没有这么「艺术」的漂亮平滑曲线。那些机体一般都会根据决定好的职责，而具有不同的粗犷外形。

为了什么目的，而要让这架机体如此接近人形？

这些更勾起了艾咪天生的好奇心，天蓝色的眼睛闪闪发亮。

她想再靠近一点看，于是轻盈地沿着猫道下装设的桁架平台一阶一阶往下跳。这点高度根本吓不倒艾咪。

她在人形机体的一旁，发现了送信的对象。对方一脸不高兴，正抬头看着维修师们作业。

「贝萝丝！」

贝萝丝经营的是打捞业，专门打捞沉在海中的资材，虽然年仅十八，只比艾咪大了三岁，底下却有好几名潜水夫做事，是一名能干的女性。

「哟，艾咪。有什么事吗？」

贝萝丝甩了甩在后脑勺高高束起的马尾。一头红发与健康的褐色肌肤十分相衬。

「莉婕特有话要我带给你。她说只要贝萝丝愿意负全责，这里可以借你用到明天晚上。」

艾咪从背包中取出夹着文件的板夹递给她。

「这是契约书，给你。」

「真是……好爱计较的女人啊。」

贝萝丝不情不愿地拿着契约书过目的时候，艾咪已经靠近了「宝藏」，细细端详每个角落。

「所以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要是知道就不用伤脑筋啦。」

某处传来了声音。

一名高个子的青年，从人形机体的胸膛部位站了起来。

「我是想调查一下里面，可是别说剥掉外壳了，连一道刮痕都刮不上去。简直无从想象这种机械到底是怎么组装的。」

将类似铁撬的物体挂在肩膀上，皮尼欧摆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

皮尼欧才刚满二十岁不久，是承包船舶或机械修理的维修师。他总是随身携带着细长的梳子，没在挥动扳钳或螺丝起子的时候，基本上都在整理他那引以为傲的金发。

「还有，你看这个。」

他小心翼翼地在人形机体上走着，在肩头部位招手叫艾咪过去。

外壳的缝隙间，夹着一个类似兽牙的物体。可能是虎鲸的牙齿或什么的吧。

旁边还画着一些类似文字或是记号的图案。

「很神秘吧。」

「上面写什么呀？」

「天晓得。我是头一次看到这种文字。嗳，也不见得是文字就是了。」

葛雷鼠从艾咪的头顶跳到人形机体上，开始到处跑来跑去。

「真要说起来，这玩意儿打从一开始发现的时候就很诡异了。」

签完名字的贝萝丝噘起了嘴唇。

「除了一半埋在泥巴里之外，其他部位既没生锈也没腐烂。跟平常找到的宝藏完全不同。」

这架机体似乎是皮尼欧委托贝萝丝打捞时捞到的。

「如果埋在泥巴里，就表示沉到海底还没过太久吧？」

「啊啊？」

「所以没生锈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呀。」

「问题不在这里啦。」

皮尼欧回答了艾咪的疑问。

「问题是什么人用什么方式做出了这玩意，然后它又为什么会沉在海底啦。」

「材料也不是铁或铝，就连是用来干什么的机械都搞不懂。动力似乎也不是电气。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没一件搞懂的。」

插图

「哦……」

原来是这么离奇的东西啊。

「『稀世珍宝』原来指的是这个意思啊。」

皮尼欧抓住卡在外壳里的牙齿，把它拔出来，细细端详了半晌。看起来实在没什么价值。他随手一丢。

匡啷一声清脆的声响传来。

「拆不开就没有什么宝藏不宝藏啦。跟一块石头有什么两样啊。」

见皮尼欧在那里生闷气，贝萝丝对他不怀好意地笑着说：

「但你还是得按照原本说好的价钱买下来哦？」

「咦，你在开玩笑吧！」

「是你自己说什么都好，要我随便帮你捡些东西来的啊。」

「啧……你这死要钱的……」

艾咪从短外套的双肩空隙中伸出手来，做出拍翅膀的样子。大概是在模仿人形机体肩头上类似翅膀的构造吧。

「总觉得……好像随时都会动起来耶。不会有危险吗？」

「这玩意坏了，不会错。因为不管碰它哪里，它都没一点反应——对吧！」

皮尼欧踹了一脚机体，「好痛——」又自己在那边痛得哇哇叫。它的确不像是金属铸造的，不过至少坚固到穿着安全鞋踢它也会痛。脚边忽然被踹了一脚，让葛雷鼠发出低吼，体毛直竖。

贝萝丝拿着板夹做出挥开的动作。

「嗳，反正也是为了安全起见，莉婕特才会把作业场指定在这么外围的区域吧。」

「什么意思？」

「就是如果有个万一，可以连机体带船随时放掉啦。」

「混账东西，这里我家耶！哪能说放就放啊！」

一个中年男子在猫道上大吼大叫。应该是这里的船主吧。

「是是是，我会跟莉婕特说一声的。」

贝萝丝苦笑着说。

「就是这么回事啦。」皮尼欧呻吟着说。他正在应付一下跑到肩头，一下又跑到头顶上缠着他不放的葛雷鼠。

「短时间内不会有好玩的事了。快回去送货吧！」

葛雷鼠被轻轻一抛，飞到半空中。艾咪让伙伴低速降落在自己的手臂上，随即拔腿飞奔而去。

「那我等到早上再来喔！」

她从贝萝丝的手中拾回了板夹，

「在我来之前，能拆多少就拆多少哦！」

留下这句话，就离开了机库。

「尽量啦。」对她投以有气无力的声音，皮尼欧拿出了梳子将头发梳拢。

「话是这样讲啦……」

他边叹气边抱怨。看来希望渺茫。

2

「测量脑波。基础律动，无异常。」

「呜……」

莱德还未能清除脑中的一片模糊，两眼已先猛然睁开。

「确认莱德少尉已经清醒。复苏成功。」

莱德身体稍微一动，图表上的波形就开始活性化。

机械臂座椅动了起来，从躺椅模式变回了标准模式。

机体继续报告情况。

「本机依据危急时紧急程式，以人工冬眠方式保存了阁下的生命机能。」

捷霸——生命机能——人工冬眠——保存——

——我还活着。

他花了一小段时间，才理解了这一点。

被提勒摩西摆动的次元断层吞没，自己竟然还活着。

「经过时间为二六万六八一五分。本机原本也冻结了所有系统，不过在二一分钟前，由于外来刺激而重新启动。」

莱德以还有些迷糊的大脑计算一下，不禁愕然。

「……我们睡了半年之久吗。」

「目前状况需要驾驶员的判断。因此我为阁下执行了清醒程序。」

几个开启的视窗当中，显示出莱德的心电图与脑波等生命迹象。

这是他一直以来，隔着头盔的黄色护目镜片看惯了的光景。

然而——

等到荧幕的影像一切换为机外摄影机时，莱德这次真正因为惊愕而瞪大了双眼。

「这是——怎么一回事！」

捷霸的机体横躺在某个宽广的空间里。

有好几名男女在周围徘徊，还有人直接坐在胸膛部位上。

「昂，摩韦路波德！（我们要撤离啰！）」

麦克风接收到了红发女人的声音，但一点都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这些家伙……是什么人？她在说什么？」

「是未知的语言。与几种古代语言有部分相似性。」

「古代语言？哪里的？」

「分析中，但资料不足。」

在启发教育中，他曾经学到过。

在漫长的历史当中，似乎有不少人疲于对抗黑迪亚斯，选择背叛同盟远走高飞。又说这些人四处飘泊，却也奇迹似地存活下来，形成了独自的社群。

「不是人类银河同盟……是未加盟的漂流部族吗？」

这帮人似乎正在尝试拆解捷霸。

真是令人啼笑皆非。

「这些家伙难道是第一次看到机动枪兵吗？」

「已重复观察到他们企图损坏本机的意图，但似乎没有可实行的手段。」

这些人正以手提式等级的工具机，挑战集合了同盟技术精华制造而成的机动枪兵。只凭瓦斯燃烧机或是金属刀刃，在机身装甲上恐怕留不下一丝细如牛毛的刮痕。

「推测是文明程度相当低落的集团。」

「……算了，先别管他们了。」

照目前这样看来，应该不用担心舱门被撬开。

「目前位置是？」

「无法确切指出座标。测量基准点丧失。」

「什么？」

意外的回答令莱德皱起眉头。

「这是怎么回事，解释清楚。」

安装在支撑架上的通讯器，投射出银河系的整体影像。重叠在领域上的无数光点，每一个应该都是测量基准点，但通通都在出现不久后随即消失。

「推测。本机很可能是随着兰马洛克的提勒摩西摆动，在被卷入通往度量时空的转移之后，于随机选定的座标下，与一般空间同步了。」

「……怎么会发生这种事啊。」

换句话说，自己被扔在广大无垠的宇宙中随便一个地方了。

漂流到有人类的环境也不能保证就是件好事，甚至有可能遇上比战死还糟的状况。

事态比想象中还严重。

「本机原本一边发出求救讯号，一边继续让阁下进行人工冬眠，但事态逐渐往不允许静观其变的方向发展。请思考该采取的方针。」

驾驶员支援启发介面系统会随时收集各种资讯，进行分析，并依此提出建议。不过，评估这些建议并且下各种判断的，永远都是身为驾驶员的莱德。

「话是这样说啦……」

遇到这种状况，他也束手无策了。

他让身体靠着座椅，看看机外的影像。

戴着护目镜的高个子男人仍不死心，还在用电弧试着切割装甲，迸出一堆苍白的火花。试了半天看样子觉得没用，又火冒三丈地用梳子把头发梳拢。

「……就外观看起来，应该是人类的眷属吧。」

容貌与同盟人并无两样。也拥有语言、知性与文明。只是程度比较原始罢了。

「问题在于我们是被救援的，还是被抓住的。在还没辨明这帮人的真实身份前，我没办法决定方针。」

荧幕的一部分，放大显示出目前所在场所的壁面。

基本上是以金属制成的，不过各处都生了红褐色的铁锈，嵌板之间的接合也很粗糙。

「预料隔墙的构造可能极为脆弱。以目前本机的动力，也足以破坏隔墙，脱离此地。」

说得明白点，就是这里看起来很破烂，所以赶快打破墙壁走人吧。

「不行。墙壁外也许是真空环境。这些人可没有穿太空衣啊。」

莱德否决了提议。他当然不可能信任漂流部族的环境管理方式。

他感到自己总算逐渐取回了身为同盟军人的判断能力。

虽然事态异常，但正因为如此，才更要冷静地看清情势，处理问题。

「总而言之，目前的第一要务是确认状况。如果可行，我想悄悄调查一下外面的情况，而且不能被他们发现……」

在还有人的时候不能轻举妄动。看来只能做好长期抗战的心理准备了。

他从口袋中取出黑迪亚斯的骨片，拔出枪套里的光线枪。这种枪只要调低功率，就能当成雷射小刀使用。

他闲来无事，开始雕刻爪子。

其实莱德也不知道自己这样究竟想做出个什么来。这是他想思考某些事情，或是什么都不想思考时的习惯。

「警告。请勿在驾驶舱内采取规定以外的行动。」

「小事情不要放在心上。」

「切削碎屑有可能附着于空气滤清器当中，影响空调效能。」

「我之后会清理啦。」他低声说完，掀起护目镜片，呼一口气把烧焦的臭味吹散。

3

陪自己一起进行解体作业的同伴们，对这个大家伙的异样坚固都举了白旗，纷纷离开了。

皮尼欧虽然坚持到最后一刻，终究还是认输了。

燃烧器与电弧熔融机都不行，电锯才一碰到机身刀刃就全崩了。他想至少看能不能把外壳剥掉，于是拿来一根长长的铁棒塞进隙缝中，与所有维修师一起用体重去压，结果只看到一群臭男人成排挂在铁棒上。

他从人形机体的手臂部分滑下地面，对着大腿部分就是一拳。

铿。

「痛死了……这个大块头！」

皮尼欧戴着工作手套的手甩啊甩的，嘴里一边咒骂个不停，一边离开机库。

啪兹一声，灯光灭了。

无人机库一片寂静无声。

不久，看准了四下无人，让皮尼欧等人吃尽了苦头的大块头——捷霸发出了「嗡」的一声。

安装在驾驶舱门内的多重锁紧螺栓解除，雪白的寒气从开启的一道细缝中激烈地喷出。

舱门继续开启，乘载着莱德的座椅伸出了伸缩手臂。

他拿起通讯器，装在驾驶服的胸部位置。

与座椅的接合分离，莱德的双脚咚的一声，踩踏在机库的地面上。

他谨慎地环视四周。

通讯器与头盔之间有电路连接，因此不用担心声音传到驾驶服外面。

「……重力刚刚好1G啊。以漂流部族来说，算是调整得不错了。」

身体既不沉重也不轻盈——与在同盟舰艇中感觉到的重力几乎相等。从这些人的文明程度来说，能如此正确地控制重力实在令他意外。不过也有可能只是凑巧。

皮尼欧扔出的兽牙——黑迪亚斯的爪子——掉落在寒气袅袅飘动的脚边。

莱德无意识地将它拾起，放入口袋。

「空气怎么样？」

「主成分为氮、氧、二氧化碳。是适合生存的理想比例。」

「哦。」

「还包含其他细微成分，不过未检测出有害物质。大气压力也与同盟标准等级几乎相等。」

一下子原始，一下子又符合理想，真搞不懂这个环境。

「……能吸的空气不吸白不吸。」

一碰触头盔的耳朵附近，护目镜片就自动掀起，接着头盔本体也往颈部后方折叠下去，露出莱德的银色头发与淡紫色眼睛。

正当他接着说「我想节省一下携带的氧气」时。

「呜……这是什么味道？」

一股冲鼻的异味，让他不禁捣起了口鼻。

不但有种像是生物死亡后逐渐腐败的气味飘散，整个空气还是潮湿的。还夹杂着像是酸败很久的油脂放出的臭味，给人紧黏着皮肤不放的感觉。

大概是浓重的水蒸气中还混杂了其他物质吧。的确，这应该不是有害成分，只可惜捷霸的感应器无法察觉这是否会令人类产生反感。

莱德皱眉蹙额，再度举目四望周遭环境。

刚才那帮人所使用的工具映入眼帘。每种工具都脏兮兮的，别说在同盟当中极为普及的加速粒子切削加工技术，就连奈米机械的自动修复都无法期待。

「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啊……也未免太落后了吧。这些人到底是……」

就在这时，传来一阵喀嚓喀嚓的刺耳声响。

紧接着，是机库仓门开启的声响。

「————！」

莱德立刻躲进隐蔽处。

「我是有叫你早上来没错啦。」

不情不愿的声音在机库中嗡嗡回荡。

「……天都还没亮耶。」

「嘿嘿，我太好奇了，睡不着嘛。」

电源被开启，吊在天花板上的电灯慢慢亮起。

「我可是还没阖眼耶。」

他才刚躺上床就被硬是叫醒，还被强行拖来这里。

艾咪天真烂漫地笑着。

「因为只有皮尼欧才能打开这里的锁嘛。」

跟在抢先一步冲进机库的葛雷鼠后面，艾咪的双眼因好奇心而闪闪发光，冲到捷霸的机身上。

「现在可是正在过银河耶？浪费太多电力的话，又要被莉婕特削一顿了……」

话说到一半，在脚边嗅闻着气味的葛雷鼠突然发出低吼，体毛直竖。

「怎么啦？」

葛雷鼠发出吼叫，像是在威吓人形机体。

「干嘛啊。这家伙不会动的啦——」

他本来还嘻皮笑脸，忽然发现到一件事。

地板上积满了微粒子。应该是电锯的刀刃磨损成的金属粉吧。上面留有全新的足印。

最后离开这里的时候，并没有这些足印——

皮尼欧即使心生胆怯仍然保持冷静，抓起了放在作业台上，有手臂那么粗的扳手。他压低了声音。

「艾咪。离那家伙远一点。到我这边来。」

「咦？」

「快点！」

艾咪看到皮尼欧非比寻常的凶恶神态，正要从机体上下来的时候。

一阵冲击重重袭来，将她撞飞。

「——呀啊！」

头晕脑胀，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

等艾咪回过种来，她已经被一名可疑男子——银发的少年揪住，整个人被拉走。

「艾咪！」

她被迅速放在地上，从后面被架住。

整件事发生在短短的一瞬间。

「妈的，你在做什么！……啧！」

皮尼欧正要用扳手袭击少年，却被迫在原地跺脚。

这小鬼头穿着与身体紧密结合的深灰色服装，看上去与艾咪年纪相仿。手上的武器笔直地对准了皮尼欧。一眼就看得出来那是某种枪械。

「恩菲奈厄费法。（放下武器。）」

对方在讲什么完全听不懂。目瞪口呆。

「你……你在说什么啊！」

艾咪也不甘沉默。

「喂，你是谁呀！你干嘛啦！」

她拼命挣扎，但腋下与上臂被紧紧按住动弹不一得。看起来纤瘦，想不到臂力这么强。

「恩伊卡乌巴基斯！（不要乱动！）」

少年的语气中流露出焦躁。

皮尼欧明白到对方似乎也在害怕，于是鼓起勇气，挥舞着扳手一跃向前。

「你这王八蛋！」

少年对着他的脚边，扣下了武器的扳机。苍白的雷射在地板上描出蜿蜒的线条。

「呜哇，唉呦，喔哇！」

铁板被烧焦而冒烟。趁皮尼欧难看地原地踏步时，少年将臂弯中的艾咪一扯，抛上半空。

「啊！」

一瞬间后，地面出现在眼前。她被扛在肩膀上了。

说时迟那时快，少年突然拔腿跑开。

「哇，哇，哇啊！」

他以不敢相信身上还扛着一个人的速度，猛然冲出皮尼欧他们进来的那扇门。

「给、给我站住！」

「可恶，放开我！叫你放开我啦！」

皮尼欧本想跟着艾咪渐渐远去的声音追上去，又临时改变想法，使劲按下门扉旁的红色按钮。

尖声响起的警报霎时传遍每个角落，各处的人们都从床上跳起来。紧急状况。

莱德扛着艾咪奔跑的通道，也亮起了灯光。

莱德停下脚步举目四望，选择了一个楼梯，再次转换方向。

通讯器在胸前发光了。是捷霸传来的通讯。

「阁下的行动缺乏逻辑性。」

「只要抓住人质，至少对方不会攻击我。」

「有确切根据吗。」

「没有。」

「阁下的行动缺乏逻……」

「住口。状况正在改变，我会设法让事态好转。」

「了解。进行支援。」

「哈哥伊多苏伊艾乌克！艾——基雪——德！（你在一个人碎碎念什么啊！放——开——我——！）」

莱德暂且不去理会人质的大吵大闹，下了命令：

「捷霸，先掌握这里的构造。等到确定这栋建筑的结构多少遭到破坏也不会出问题，我才能让你起动。」

「了解。我将纪录影像后进行分析。请尽可能扩大移动范围。」

每当跑过通道，在转角转弯时，胸前通讯器的内藏摄影机就会拍下影像，持续传送给捷霸。

捷霸分析接收到的影像，从影像中推测设施的结构并复元为立体构造，逐一计算它的强度等数值。

「构成设施的材料中，九〇%以上为金属单晶与合金。」

「你是说这是用铁块盖的吗！」

「正是。在立体建造的基础构造上接合嵌板，借此确保空间与通道。强度极为低落、脆弱。」

「难怪。」

踩在地上铿铿铿的脚步声尖锐而不厚实。实在难以相信这竟然会是人类居住的场所。

扛在肩上的少女还是老样子，

「泽泽芙，泽泽芙，泽泽——芙！（可恶，可恶，可恶——！）」

一边喊着莫名奇妙的语句，一边扭动挣扎个不停。

「还不能翻译这些家伙的语言吗？」

「分析进度推测达四〇%。需要更多的词句样本。」

「在这个状况下找样本！」

「只能仰赖那名少女的发言内容。」

「就是这么回事了。麻烦你再多讲几句话吧。」

他一边说，一边用光线枪的枪托轻轻拍打少女的臀部。

「啊！」

一声屏息的哀鸣之后，少女涨红了脸大声嚷嚷。

「拓德西昂艾克艾乌克！（你在摸哪里啊！）」

听到警报声第一个清醒的莉婕特，正在换衣服的时候接到船内电话，其内容令她皱起了眉头。

「不是火灾？怎么回事？」

这时的她身上只穿着内衣裤，戴着眼镜，并披着制服上衣。

皮尼欧对此浑然不觉，对着电话筒大吼大叫。

「有人入侵！那人拿着奇怪的武器！艾咪被抓走了！」

「有人入侵？究竟是从哪里……！」

「鬼才知道啦！那人忽然出现在无人的机库里……」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个伤不了分毫的大块头还好端端地躺在背后。刚才看到的足迹，好像就是从这家伙身上延伸出来的？

「……难不成是从那里面！」

莱德依旧扛着少女，在狭窄的通道中拼命奔跑。

在他的前方，挡着几个以铁管或手斧武装自己的男人。

「阿比哈多士！塔艾斯荷！（找到了！在那边！）」

虽然听不懂他们说什么，但听得出强硬的威吓口气。

莱德啧了一声，掉头跑回来时路，冲进另一条分歧路线。被他甩来甩去的少女越来越激动：

「艾马艾德奥克里穆朴克！拓尼米亚克节！（Motherfucker！Holy shit！）」

「还不能翻译吗？」

「刚才的发言，是关于与母亲的生殖，以及神圣的排泄物。」

「这帮人果然脑子不正常！真受不了这些漂流部族……」

来到猫道上时，前方已经被居民抢先拦截了。

前后夹攻。

然而莱德轻轻一跃，跳上了狭窄的扶手继续飞奔。追兵来不及踩煞车，两边人马撞个满怀双双倒地，但他看都不看一眼。

莱德脸不红气不喘，冲上眼前的长阶梯。阶梯转了好几个弯，似乎通往相当高的位置。

「提出质疑。这个集团不一定是漂流部族。」

「为什么。」

驾驶舱内的荧幕上，逐一显示出莱德拍下的所有影像资料。捷霸列出了从中得出的答案。

「在至今搜集的所有影像当中，未发现任何关于重力变化、放射线、气密性的设备或措施。」

「你说什么！」

「据推测，这座设施是在与真空或无重力完全无关的环境下设计而成的。」

「太离谱了！这是不可能的！」

「同意。然而根据纪录，只有唯一一个例外的前例——」

不等捷霸说完，他一脚踹开了阶梯最高层的门屝。

霎时，全身感受到一种大气迎面袭来的感觉，将他的身体推向后方。

他这才第一次感觉到肩上少女的重量。踉舱了二、三步才停下来。

那是一处四面由扶手所围绕，类似小型了望台的场所。

整体漆上了可能是防锈用的红漆，脚下发出刺耳的叽叽声响。

然而莱德根本没把这些事情放在心上。

只是目瞪口呆地瞪大双眼，瞪着眼前扩展开来的光景。

他忘了要逃跑，喉咙不由自主地挤出了声音。

「这——这是……」

少女查觉到莱德的情况有异，倒着抬起了头。

「哆西顿苏伊斯？（你是怎么了啊？）」

他应该听见了声音，却意识不到它的存在。

他的五感所有感觉，都在感受未曾经验过的过剩刺激。

绘出复杂的浓淡，最后一切都聚合为碧绿——是水。

几乎填满整个视界，分量庞大的水。

表面高低起伏，发出哗哗水声。

浓厚的气味，显示出这满满的水并非淡水。

脚下缓慢而大幅度地摇晃，稍微打乱了平衡感。

吸进迎面吹来的风，咽喉深处就产生一丝咸味。

天空与水之间，看起来稍微弯曲的界线——这种景象他也是第一次看到——环绕着周围一圈。

突如其来地，一道强烈的光射出，中断了这片景象。

恒星的光辉。

这对莱德来说应该早已司空见惯，但这与他在宇宙中看到的那种情况截然不同。

不是锋芒毕露的热浪放射，而是温柔怀抱般的和煦天光慢慢东升，逐渐普照四方。

「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啊。」

当他如此喃喃自语的瞬间。

莱德背后产生的感觉，是一种难以名状的压力。

背脊所感觉到的——是压倒性质量的存在感。

莱德内心怀抱着明确的畏惧之意，回头一看。

直线、曲线、圆柱、角柱、锥体、球体——

巨大的，实在太过巨大的建筑物集合体。

一块一块形状单纯的金属块，杂乱无章、错综复杂地扭绞在一起，创造出难以捉摸的景色。

每一块应该都是某种机材或是建筑吧。这些物体连绵不绝，打乱了人的远近感，无法想象整体规模究竟有多大。

唯一能够理解的，只有到处浮现的红褐色锈斑。

插图

然而就连这些看起来也像是覆盖伤口的疮痂，令人产生整副威容仿佛是一个生命体的错觉。

莱德忍受着袭来的晕眩感。

他听到了「啾咿」一声呜叫。

为了拯救伙伴脱险而火速赶来的小动物——葛雷鼠毫不犹豫地扑到了莱德的脸上。

「呜哇！」

他完全没有防备。莱德情急之下伸手保护眼睛，却不慎放开了人质。

艾咪一得到解放，立刻跟少年拉开了距离。

葛雷鼠纠缠不休，对莱德的脸抓个不停。莱德抵挡不了，后退了几步。

「可恶，这家伙……！」

他被逼退到从了望台底下伸到水面上的粗大机械臂上。

「葛雷鼠！」

艾咪一声呼唤，葛雷鼠就逃回了她的臂弯当中。她将葛雷鼠紧紧抱进怀里，横眉竖眼地瞪着掳人的少年。

虽然总算是逃离了攻击，

「——！」

但一注意到周围的状况，莱德迟疑了。

他看到数不清的枪口包围四周，正在瞪着自己。每个人手上都举起了武器，脸上清楚地浮现出敌意。

「啧，……」

逃亡戏到此为止。

莱德面对困境做好觉悟，对着通讯器大喊：

「——捷霸！」

横躺在机库内的捷霸的眼睛，叮的一声亮起灯光。

机体立即制造出不可见的质量球体，让自己受到其重力的牵引。

飞翔。

机体像撕纸一样冲破天花板，跃身至空中。

冲到甲板上的皮尼欧亲眼目睹这一瞬间，表情立时扭曲。

「啊！」

无法理解。那么大的一个玩意儿竟然浮在空中。不，是飞在空中。不可能。在头上发光的那个环是什么东西？一切都莫名其妙。

在破晓天空飞舞的捷霸于空中翻转一圈修正姿势后，以比自由落体更快的速度在莱德的后方近距离内降落。冲击波在机械臂周围扩散，随着轰然巨响，掀起了巨大的水柱。

巨躯的各个部位亮起了原本没有的蓝色线条，在还有些昏暗的海洋与天空映衬下，甚至显得美丽动人。

包括艾咪在内，所有居民都被这太过夸张的状况惊得目瞪口呆。

有了捷霸这个援军，形势算是不相上下。不，从战力上来说是莱德占压倒性优势吧。

他稍微恢复了冷静，把事情问个清楚：

「现在……是什么情况？捷霸。」

「据推测，阁下与本机正处于大气可供呼吸的行星地表上。」

每讲到句子的分节处，捷霸的眼睛就随之闪烁。律动性的声音讲述的异样内容，令莱德无言以对。

「……这怎么，可能……」

捷霸将光学感应器朝向上空。

「比对可观测的天体，进行搜寻。」

恒星，一颗；行星，二颗；卫星，一颗。

这些行星与卫星的称呼——金星、火星、月球——并没有收录在资料库当中。不过恒星的名称，以及特征较明显的行星系倒是有资料可供比对。

「确定。只有一件资料符合。」

捷霸的回答听起来比平时更直截了当。

「太阳系第三行星，地球。直到目前为止只是纪录上的存在，是人类的发源地。」

这次，莱德真的茫然自失了。




03 The Planet Origin 起源之星
》捷霸

对黑迪亚斯歼灭兵器，机动枪兵。搭载了「驾驶员支援启发介面系统」，除了战斗，也担负教育士兵的职责。

1

任凭海水咸味浓厚的微风吹拂着面颊，莱德像根木棍般直立不动，惊愕得瞪大了双眼。

「这里就是——地球。」

以知识来说，他知道这个星球。

生命自发性地诞生，极为稀有的天体。

始于有机物淤积的生命，历经了长久的进化，形成了称为「人类」的物种。拥有知性，获得语言，发展文明，以一己之力养育自己的物种。

而这些人类的摇篮，就是这小小的行星。

人类银河同盟从没有重视过地球的存在。我们虽然需要摇篮，但也不应该一直待在里面。人类天生就是赌上物种存续而战的存在，是无法活在过去当中的。

——本来应该是这样的。

眼前这片从正面颠覆常识的光景，令莱德迟迟无法接受。

至于另一批人，也一样被超乎常理的状况吓傻了。

巨大的人形机体不用翅膀就能在天上飞，还能正确无比地降落在连接臂上。他们所运用的重型机械绝对表演不出这种特技来。

这重型机械——「人型机」开始陆陆续续聚集到现场来。

人型机，是在这里相当普及的大型泛用作业机械。

它以外部电源或是充电器做为动力来源，以引擎驱动。利用装有传动轮的腿部移动或是以双脚行走，并配备了二只作业用机械手臂。

这些都能依照用途加装替换，从海底打捞作业到建设、搬运等样样皆通，有时还能拿来做战斗用途。

拿来对付来路不明的对手——例如飞空人型机——再适合不过了。

经过武装的人型机，一架接一架被起重机与绞车拉上了甲板。

人型机绕到包围莱德的居民们前方，举起了针枪。数量有六架，换算为距离大约有四十公尺吧。

手持更具威力的枪械，警卫兵也接二连三前来现场，代替吓得发抖的居民们。这些身强力壮的男人们受过训练，能够处理紧急状况。

莱德与捷霸几乎被包围了半圈。

背后被超大分量的水占据了空间。

看到居民那方有了动静，莱德这才从冲击中振作起来。总而言之对方是人类，并且持有武器，不是友军。

捷霸似乎察觉了莱德的想法，缓缓地飘浮起来。

居民们开始慌乱、吵嚷。虽然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不过猜想大概就是「浮起来啦」之类的吧。

捷霸在空中稍微前进，然后降落下来，挡在包围网与莱德之间。莱德躲到机体的腿部后面。

「状况危险度增加了二二五%。建议抢先攻击，先发制人。」

「等等。对方不是黑迪亚斯。我想避免不必要的战斗。」

「了解。」

「语言分析得怎么样了。能够沟通吗？」

「进度六五%。」

「以能够翻译的词汇，告诉对方我们没有敌意。」

捷霸将至今搜集到的语言分析后连接起来，生涩地向对方诉说：

「攻击。停止。停止、攻击。」

「说、说话了！」

「那里面还有另一个人吗？」

突如其来地发出的话语，引起居民们一阵骚动。

「这是请求。我方。敌意。否定。不存在敌意。希望放下武器。」

当所有人都说不出半句话来时，一名女性走到众人的面前。

不同于身穿作业服或一件衬衫外加安全帽的其他居民，她漂亮地穿着笔挺的紫红色制服，头发整齐地绑成发髻。

女性秀出右手的枪械，来到了望台上之后，以冷硬而响亮的声音说：

「我是本船团代表助理莉婕特。你是什么人，报上名来！」

捷霸立刻将它翻译成文字，由装在莱德胸前的通讯器转换成立体影像显示。

「对方要求阁下报上姓名与所属机构。」

「了解。」

以捷霸的语音翻译为前提，莱德用同盟标准语回答：

「费尔翁格思戴尼拜迎厄黑迪亚斯乐华吉因巴拓安地列莱德。」

「对黑迪亚斯歼灭兵器，捷霸操纵者，莱德少尉。」

听到对方终于回答了听得懂的语句，居民们再度引起一阵骚动。

逃进了人群当中的艾咪，口中试着念出初次听到的少年名字。

「莱德……」

多么不可思议的发音啊。

与其说是人名，倒给人一种记号似的冷硬感。然而，将这个名字冠在背对飞空巨人、身穿深灰色贴身服装的银发少年身上，又适合得叫人惊讶。

「歼灭」这个危险的用词，让莉婕特吊起了眼镜深处的眼角。

「歼灭兵器……？什么是黑迪亚斯！」

「敌人。人类的敌人。共存，不可能。各位是人类同胞。加入同盟吧。我要求对话。指挥官是谁。」

总显得有些小题大做的语句与语气让莉婕特变了脸色，手指扣在扳机上。她对背后做了一个手势，率领来的战斗部队立即重新举起了枪械。

莱德见对方反应不对，慌了起来。

「捷霸，你跟对方说了什么！」

「要求对话，以及根据对方对黑迪亚斯表示的疑问，将同盟标准的启发解释适当地翻译后回答。」

「好……但他们为什么表现出敌意？」

莉婕特继续维持严厉的目光喊道：

「放下武器！里面的人也下来！」

「她在说什么？」

「不明。」

「啧……」

捷霸按照事实回答莉婕特：

「本机内无人。」

莉婕特皱起了眉头。语言差不多是听懂了，却不明白对方的意图。

「什么意思……？」

异乡人之间的第一次接触，就这样以「困惑」两个字揭开了序幕。

2

指定的地点在一个相当高的位置。

全力跑上楼梯难免弄得她气喘吁吁。匆匆忙忙地追在后面的葛雷鼠轻轻一跳，从背部一路跑上肩头。还「啾咿」地叫了一声，好像在说「这样轻松多了」。

在鲜鱼、蔬菜、谷物与鲜花等摊贩栉比鳞次的大道上，有人出声唤她：

「艾咪，我想拜托你帮我送个东西。」

「我等会再来拿喔——！」

双脚轻松愉快地继续奔跑，艾咪精神百倍地回答她认识的阿姨，冲进她要去的阳台。

等待已久的莉婕特声调有些尖锐。

「艾咪，太慢了。」

「我也得把延迟递送的邮件赶快送一送嘛——」

艾咪的工作是信差。她在船团的各处收取小包裹或信件，分类，然后送到送货地址。被卷入入侵者的那场骚动害得她累积了一堆邮件没送。现在好不容易可以回到工作岗位，又被莉婕特叫出来，艾咪只能对她耸耸肩。

「那，有什么事？」

其他还有皮尼欧、贝萝丝，以及不太熟悉的船团领导干部群——好像一个叫做费兰治，另一个叫克朗——也齐聚一堂。看来他们这几名负责人，想先谈谈如何处置那个异乡人与神秘人型机。

从这个位置，可以清楚看见那两个「问题人物」。

午后晴朗的天空，映照在平稳的海面上。

突出在这海面上的红色连接臂上，灰色少年与黑色巨人动也不动地留在原地。

听说有武装的警卫人员与战斗用人型机轮班监视他们，不过从目前这个位置看起来，情况似乎没有变化。双方僵持不下已经过了半天。

见人员都到齐了，莉婕特开口道：

「艾咪。我想问问你对那名少年的印象。」

「莉婕特你不也跟他讲过话吗。」

「对吧？」她转向葛雷鼠确认，「叽。」葛雷鼠叫了一声。

「与他接触得最贴近的是你呀。你觉得呢？」

「嗯——……」

她左思右想。的确，自己曾经被那个少年——莱德抓走过，要是出了差错，还真不知道他会对自己做出什么事来。可是……

即使遇到那种事，艾咪总觉得没办法憎恨那名少年。

「呃，嗯……普通？」

「啊？」

皮尼欧惊讶得差点没从椅子上滑下来。其他人也同样露出意外的表情。艾咪急忙补充说明：

「真的啦，嗯，就很普通啊。我觉得他只是来到陌生的地方吓了一跳，不知道该怎么办而已。他好像也无意要伤害我的样子。虽然屁股被摸了一下。」

「屁股！」

皮尼欧不知道为什么对这点起了反应，弄得葛雷鼠发出低吼，体毛倒竖。

艾咪继续说：

「坐在人型机里面的人，说的话也勉强能听得懂嘛。想问什么就直接问他怎么样？」

「你在开玩笑吧！」

皮尼欧激动地说：

「要是他发起飙来怎么办。那家伙可是能一击打烂机库耶！」

「皮尼欧。你对那架人型机调查过了吧。结果呢？」

皮尼欧夸张地张开双手回答莉婕特的话，缩了缩脖子。

「哈。材料与构造都不知道是什么，接缝连一把小刀都塞不进去。根本动不了它一分一毫。」

「嗯。贝萝丝呢？把那架机体打捞起来时，有没有什么异状？」

「不知道。我只是受皮尼欧之托，捡捡似乎能卖钱的东西罢了——」

说到这里贝萝丝想起来了，瞪着皮尼欧：

「对了，我那里起重机的旋转支架报销了。没想到那架人型机竟然重成那样！待会我可要跟你算。」

「啊？那是你技术的问题吧！」

「你说什么！」

对二人的互骂早已司空见惯，莉婕特不去理会，对着放在桌上的通讯机说道：

「菲洛克船团长。」

「嗯。我听到了。」

这支船团上上下下坐拥几百艘船聚集一处。率领这些船舶的老船团长菲洛克，此时正在自己的房间里接受主治医师欧达姆的诊疗。

莉婕特作为身体欠佳的菲洛克的助理，也必须处理像这次这种紧急状况。

「即使来路不明，我认为那架类似人型机的机械应该是高技术水准的产物。如果能够拆解、研究的话当然最好。」

「说的对！那台机器跟以前找到的宝藏大有不同，赶快拆一拆吧！」

听到莉婕特一如往常地将船团安全放在第一顺位考量的意见，皮尼欧探出了身子插嘴道：

「什么飞空人型机这种离谱的玩意，怎么能放着不管啊！虽然之前没能动它一分一毫，不过下次我一定会想出办法的！」

无视于贝萝丝「最好是。」的冷淡意见，他接着说：

「而且，我的两条腿可是差点被那把怪枪烧成黑炭耶？那两个家伙绝对是来者不善！把人型机里面的人也拖出来，跟小鬼头一起扔进海里去啦！」

「不能这么做。」

「咦。」

菲洛克用即使透过通讯机仍然具有威严的声音劝阻道：

「得考虑对方是否有同伴。若是对他们不利，之后也可能对船团造成危险。」

沉默片刻后，众人你一言我一句，开始提出意见。

「船团长，您的想法我们明白……」

露出烦恼神色的是莉婕特。

「干嘛那么死脑筋啊！」

这是皮尼欧。

身为大船主之一的秃头佬克朗说：

「船团长说得没错。」

他一颔首，同样身为大船主，身材魁梧、正值中年的费兰治也激动地说：

「要是人家跑来寻仇，那可吃不消！」

众人七嘴八舌各讲各的，搞到最后分不清楚谁在说什么，会议变得只是一片吵吵嚷嚷。

关于少年与人型机——莱德与捷霸，除了名字之外几乎是什么也不知道。哪里能简单决定如何处置。

看到大人吵吵闹闹，艾咪觉得自己完全成了局外人。

「明明对方都说想谈了……」

葛雷鼠也「叽」地叫了一声，仿佛在说「就是啊，就是啊。」

同一时间。

连接臂上的莱德静静地任凭时间经过。

越拖越长的待机时间，让捷霸提出了疑问：

「阁下的行动缺乏逻辑性。请说明维持僵局的理由。本机所拥有的装备足以突破目前的状况。」

吸吮着真空包装的果冻状战斗口粮，莱德漫不经心地回答：

「目前这是最好的选择。」

「请提出根据。」

「若是单纯以武力压制即可的话，我们占有压倒性的优势。」

「同意。」

「但是，这样是无法解决问题的。攻击也好让步也好，都不需要由我们这边主动提出。」

莱德的目的始终只有一个，就是回到人类银河同盟，重返对抗黑迪亚斯之战的战线。被扔进一个完全陌生的异世界，该做的、该思考的事情多的是。为了存活下去，加深对这个世界的了解绝对没有坏处，为此他需要时间。

莱德细心地转头眺望四周。

光是观察从这个位置能够看见的事物，就能知道许多事情。

首先，自己与捷霸的所在位置是在一艘船上，正在充满大量盐水的领域——也就是所谓的「海洋」上以固定速度航行。

这艘船不是单一的巨大船舶，而是形状与大小各异的多艘船舶连接而成的船团。莱德与捷霸目前所在的连接臂应该是用来连接两艘船的器材，放眼望去几乎所有船舶都以相同器材维持同等间隔连接在一起。

船团的技术力比起同盟而言十分落后。这是捷霸分析了所使用金属的纯度、加工精度与腐蚀程度等等之后得到的结果。

但从另一方面来看，这么庞大的工业能力应该需要不小的动力来源来支撑，但到现在还没找到可能的能源反应。此外，也还未查明他们是如何调度建造船舶的资材。

包围莱德与捷霸的武装兵们，每隔一段固定时间就会换班。他让捷霸将这些人的容貌记录下来，发现几乎都是不同人在换班。

或许是出于越害怕越想看的心理，有一群看热闹的人挤在船舶高处往他们这边俯瞰。这些人的人数再加上船团的规模一起思考，推测居民总数应该不下数万。

仰望的天空一片湛蓝。这里有着可供呼吸的大气，密度与压力都属于理想比例，证明了太阳的照射光与辐射热皆维持在恰到好处的范围。

观测太阳的移动后，发现每小时的倾斜度为十五度。也就是说自转周期为二十四小时，这也符合了捷霸内部记录的地球性质。

从刚才开始，就一直不断听见咪咪叫声。好几群海鸟追在船团后面飞翔。在看得见的范围内没能观察到含有叶绿体的植物，但既然有自然繁殖的鸟类，就表示船团当中具有能够成为它们食物的陆栖动物或植物。

海水的透明度非常高。不过，随着海面下深度越深，鲜艳的深蓝色也以渐层的方式逐渐化为深翡翠色，看得出来水深不浅。

「助益建言，阁下的行动选项。」

当莱德正在深思熟虑时，捷霸也在整理提供给驾驶员的支援资讯。

「一、消灭排除所有威胁。击败武装势力，并压制该集团。」

「嗯。」

「二、排除威胁的根源。压制集团的中枢，封锁反攻的力量。依照同盟宪章规定，无条件允许对非同盟部族行使武力。」

「谢谢你特地提出建言，但我必须驳回，捷霸。」

「请提出根据。」

「当下的最优先事项是与友军取得联络，以及确定目前所在位置。」

「同意。」

「这个地球目前位于银河系的什么位置。既然你的观测装置无法分析出来，那么将期望寄托在这里的人所拥有的历史资料上，也是一个办法。」

「条件下同意。」

意思大概是以历史资料的内容正确为前提吧。

「重要的是……这个地球是一颗『活着』的行星。」

眼前一望无际的天空，以及——汪洋大海。

拨开压倒性分量的海水造成的抵抗，此时船团的巨大身躯也正在向前迈进。

乘风而来的浪花不时喷洒在莱德的脸颊上。或许是太阳光的照射温暖了海水，感觉并不特别冰冷。

「根据纪录记载，地球应该早已因为太阳的异常活动，而化为冰层覆盖的死亡之星。然而实际情况却如同眼前所看到的。」

「同意。」

「确保可供居住的行星，是同盟的宿愿。如此丰富的水源与空气……也许这里能够代替阿瓦隆，成为同盟的新据点。」

「建言。我认为这项判断超出了阁下的职权范围。」

身为驾驶员支援启发介面系统的捷霸，正如同名称所示，「启发」也是其任务之一。也就是说，它会给予同盟军人所需的知识，提供思考、理解的契机。

在同盟当中「每个人的职责」与「每个人的思考范围」受到严格的管理。这并不是否定个人的尊严，而是在灭亡的威胁下有效管理社会所必需的纪律。

十分理解这一点的莱德，对捷霸的正当意见露出苦笑。

「……你说得对。」

说得明白点，就是「你不需要去想这种问题」。

莱德翻翻口袋，取出黑迪亚斯的爪子。他调低了光线枪的功率，将雷射小刀照射在爪子上。

「同盟那边连络上了吗。」

「持续不断发出救难讯号，但至今无回应。若继续单独采取作战行动，阁下将会因为缺乏后援补给而对新陈代谢造成负面影响。」

「也是，战斗口粮也撑不了多久了。」

「助益建言，三、阁下也应该考虑脱离目前状态，继续进行人工冬眠。」

莱德没回答这句话，又开始雕刻爪子。

3

整个船团上上下下闹得沸沸扬扬。

会议从阳台上转战至司令室，莉婕特在领导干部群不大愉快的眼神包围下，正在对菲洛克强烈主张某件事情。

整个城市都在讨论语言不通的少年与飞空人型机的传闻，稍微扯上一点关系的人一个不漏，通通遭到众人追问不休。

像是皮尼欧简直成了大明星，连随便经过一个街角都会被人群挤得透不过气来。

「欸欸，搞了半天那两个到底是什么来头？你看到了吧！」

「我听说是个用超低沉的声音说话的小鬼耶。」

「听说那个会飞，是什么意思？那不是人型机吗！」

「皮尼欧，听说你中枪了？」

「那你怎么没死？」

「唉呦，你们烦不烦啊！」

皮尼欧被烦得大吼大叫，但吼叫的声音反而引来了更多人，没完没了。

这时，一个中年男子死命推开人群靠近过来。是捷霸被搬进去的那艘维修船的船主。

「喂！喂！谁来负责修理我被弄坏的船啊！」

「你问我我问谁啊，靠！」

「那我走啰——！」

「辛苦了——」

送完了第十件邮件，艾咪跑过商店街。这是刚才通过摊贩前时阿姨托她送的信件。

接下来送货的地点应该在船团的另一头。有一段距离。

遇到这种时候，信差就要用上滑翔翼这种交通工具了。这种工具无须动力即可滑翔，二片翅膀跟尾翼是摺叠式的。对于必须跑遍整个广大船团的信差来说是不可或缺的工具。

今天不管到哪里都被那些爱凑热闹的人叫住，要求艾咪告诉他们事情的经过，拖延了不少工作进度。更大的问题是艾咪自己对事情都没有一个清楚的印象，要讲也不知道该讲些什么。

只要从位于高处的起飞场乘风飞去，至少在飞行的时候能够逃离这场骚动。

——她原本是这样想的，但她太天真了。

正当她背起一只排列在起飞场的滑翔翼，绑紧了安全带的时候。

「「艾咪！」」

「哇阿！」

插图

被二名少女从左右两边抓住，让她不禁失声尖叫。

「怎么样？那个半鱼人！」

「半、半鱼？」

突然听到这怪里怪气的词句，艾咪吓得差点翻白眼。从两侧往她身上又挤又蹭的，是她的同事梅尔蒂与莎耶。

「什么半鱼人啊！」

「因为那人不是从沉在海底的人型机里冒出来的吗？」

「是这样没错。」

「那就是半鱼人啦，铁定有长鱼鳃什么的！还有鳞片。」

不着边际地劈哩啪啦说个不停的是梅尔蒂。

她现年十四，比艾咪小一岁，斜背的大型信差包使她纤瘦的体型更显细小。穿着打扮跟艾咪一样露出肚脐，黑色的小可爱搭配紫色背心，同色的迷你裙穿在她身上相当好看。绑成双马尾的淡色发丝晃啊晃的，显得兴致勃勃。

「怎么可能会长那些东西啦，人家只是个普通人！」

「什么啊——……」

鼓得圆圆的脸颊上写着「不满」两个字。

「你被男生抓去当人质了吧？他几岁？长得怎样？」

讲话方式虽然稳重大方，对于感兴趣的事情却问得直接的是莎耶。

以与艾咪同年纪的女孩来说身体发育相当显著，该凸的地方凸，该凹的地方凹，身材奇迹般地凹凸有致。胭脂色的上下套装搭配黄色短外套，吹在起飞场上的风让她一头黑色长发随风飘扬。

「爱看自己就去看嘛！」

「这种的要先做过事前调查才有趣呀♪」

「如果是帅哥的话，要先让我跟他说话哦！」

不理睬这些起劲地胡说一通的同事，

「啊——讨厌，不要妨碍我工作啦！」

说完，艾咪就一股脑冲向起飞场。高达数十公尺的起飞场向外突出的跳台下空无一物，只有船舶连接之间的空隙与海面而已。

「啊啊，等一下嘛！」

艾咪没搭理这个声音，轻轻一跃就将身子抛到空中。

「啊，不可以这样啦——！」

耳畔听见「咻」的风声。

没了左右之分，海洋与天空的景色整个倒转。艾咪就是最爱那一瞬间的感觉。她用力按下手上的按钮，打开锁扣——灌了空气的翅膀发出啪沙一声，一口气张开来。

身体轻柔地被托起。

想象用翅膀勾挂上去的感觉，抓住眼前适合飞行的风。

只要完成这个动作，滑翔翼就会悬挂在大气当中，得到安定的姿势。

「打开翅膀再飞啦——！」

「要先确认安全——！」

「刚才还在乱开玩笑的人现在竟然还会讲正经话。」艾咪心中抱着怪怪的感想，灵巧地移动重心，让滑翔翼飞往目的地。

生性节俭的贝萝丝对那些流言蜚语没有兴趣。

辛苦了老半天才打捞上来的大家伙——而且还是能在天上飞的人型机，如此前所未闻的宝藏却竟然不能卖钱，真是丢尽了打捞行的脸。必须找到同等或是更有价值的东西，否则就亏大了。

「好不容易找到的宝藏却让莉婕特她们给抢走了，这口气我怎么咽得下去！」

在以二架巨大起重机为特征的爱船加基斯号的甲板上，贝萝丝振作起精神。船上已经搭载了打捞用潜水人型机，此时正与其他伙伴的打捞船一同准备出航。

一群「连接工」正在操纵人型机，一个接一个拆除连接母船的机械臂连结部位。

「乔！大概还要多久！」

滑进船与船之间的一艘细小连接作业船上，有个精悍的男人身影。

乔是个对工作要求严格，具备工匠风格的连接工。在多为老手的同业者当中算是比较年轻，二十五岁。

作业船上配备了油压升降平台，载着人型机钻进连接臂底下进行拆除作业。看了看同伴的处理状况后，乔朗声回答：

「——十五分钟！」

「0K，麻烦你了！」

「还有。」

「嗯？」

乔以拇指比了比连接臂的根部。

「这里的旋转部位，最好更换一下。很快就会断裂了。」

不但技术了得，还能一眼看出可能导致意外的故障处。贝萝丝与其他众多船员之所以信赖他就是因为这点。

「谢啦！」

乔举起一只手回答后，就继续去工作了。

贝萝丝让潜水夫到甲板集合，向众人精神喊话：

「各位听好了。那个地方说不定还埋藏了其他惊人的宝藏。我们要趁其他打捞行还在害怕不敢靠近的时候，去把宝藏捞起来。给我把同一个地点彻底翻过一遍！」

贝萝丝的蓝色眼睛闪闪发光，

「好！」

粗野的声音齐声附和。

从窗户射进来的光线亮度恰到好处。

在床上撑起身子，贝贝尔捧着对十岁小孩来说应该颇有难度的厚重书本，已经专心阅读了二个小时。

他以指尖绕转把玩着书签绳带，沉迷于向欧达姆医生借来的学术书。他这阵子开始制做第五艘帆船模型，正在查阅什么形状的船首才能漂亮地拨开海浪。

这时，外面传来铿铿铿的清脆跫音，让窗户的光线闪烁了几下阴影。

脚步声绕到玄关前停下来，啪的一声门打开了。

「我回来了——」

贝贝尔白皙的脸颊浮现出微笑。

「你回来了，姐姐。」

艾咪掀开隔间用的布幕进来，她似乎是一路赶回来的，脸颊红通通地。

「抱歉，我回来晚了。」

听到一如平常的开朗声音让贝贝尔稍微放心，但还是向应该历经了一场惊险遭遇的姐姐关心问道：

「姐姐，你有没有怎么样？听说你被抓去当人质了？」

艾咪把信差包往桌上一放，然后跨坐在床边的圆板凳上。

「啊，嗯，没事没事。幸好那人不是什么危险人物——」

她一边天真烂漫地说着，一边脱下短外套，随便往旁边一扔。然后维持相同姿势直接伸展手臂，代替工作结束后的整理操。

「他的名字好像叫做莱德。」

「莱德……」

好奇心比姐姐还强的贝贝尔，自从听说了使用神奇语言的少年与飞空人型机的事情后，就一直按捺不住内心的兴趣。其实他早就想问个清楚，心痒难耐了。

「是个什么样的人？」

「年纪应该跟我差不多吧。手腕之类的都好纤细，不太像男生的样子。」

「是喔！还有呢？」

「还有啊，他搭乘的人型机里面，还有另外一个人哦。那个人虽然话讲得不标准，但还算能沟通。」

贝贝尔的神色一亮，

「这样啊！那我们可以跟他多说一些话，变成好朋友啰！」

真不愧是姐弟，贝贝尔的想法似乎跟艾咪一模一样。

「对吧——？我也是这么想的，可是……。……啊，对了。」

艾咪忽然想起一件事，翻翻口袋，在贝贝尔眼前张开了手掌。

「来，这是给你的礼物。」

「咦？」

手掌上放着一只指尖大小的黄铜齿轮。这是她去铁工厂送信的时候，人家不要了送给她的。

贝贝尔收下齿轮，拿起来细细端详，

「谢谢！」

然后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用得上吗？」

「嗯！」

贝贝尔立刻拿起放在床边的帆船模型，轻轻将齿轮装在甲板突出的底座上。

「……哇啊，刚刚好耶！」

锯齿边的齿轮看起来正好像是改变船只方向用的船舵，漂亮地装在底座上。

「姐姐，谢谢！」

「咿嘻嘻，太好了♪」

看到弟弟开心的笑靥，艾咪咧嘴而笑。

贝贝尔从小就身体孱弱，总是坐在床上专心看书，或是制作模型消磨时光。为了不太能够外出走动的弟弟，艾咪经常会替他出门办点事。即使只是一点小事，只要能看到他这样开心，艾咪就心满意足了。

无意间，她注意到贝贝尔的表情。

他将模型高高举起，眼神看起来似乎在思考某事。

「怎么了？」

「……我也好想跟莱德先生讲讲话喔。」

「咦？」

「因为，他搞不好是从天上来的哟！」

「欸？」

这想法实在是有点夸张了。艾咪吓了一跳，眼睛圆睁地看着神情兴奋的贝贝尔。

「从天上……？你说莱德吗？」

「对呀！自古以来不是有这个传说吗？说当地球一度冻结时，有一群人逃往星星的世界。」

「咦咦——？可是那是童话故事耶！」

是有这么一个故事。小时候只要在睡前央求爸妈，几乎所有的父母亲都会讲这个故事给孩子听。

很久以前——真的很久很久以前，人们能够在天空中自由飞翔，甚至还能前往位于更高位置的宇宙。地球上的居民比现在多得多了，而且不只是海洋，还有广大的陆地。

然而有一天，整颗星球一下变热一下又变冷，季节都变得乱七八糟的了。

也许对于太阳来说只是一时兴起，但地球却冷得结冰，变成了暴风雪吹袭的冰冷星球。在事情还没发展到这个地步时，能在天上飞的少数一群人就已经放弃了母星，飞向他方了。

然而他们却忘了留下回家的路标，至今仍然迷失在宇宙的某个角落——故事就到这里结束。

不管怎么样，这只是个规模壮大又荒唐无稽，以悲剧收场的空想故事——可以说比较接近神话一类。

「而且，那个人型机是从海底捞起来的耶？所以大家都在说他们可能是半鱼人，要不然就是沉船幽灵……」

贝贝尔不住地摇头。

「不是的。我想那两个人一定是从宇宙来的。是很久很久以前逃到宇宙的人回来了！」

这个弟弟虽然知识渊博又聪明绝顶，但艾咪还是不太能接受莱德来自宇宙的意见。

「宇宙啊……会有人从那么远的地方特地跑来吗……」

艾咪叉起手臂，不经意地抬头往上看。但根本看不到什么宇宙，只有挂着滑翔翼模型的天花板而已。

「姐姐。宇宙一点都不远的。」

「咦？」

贝贝尔用一种教导学生的语气说：

「欧达姆医生有说过。他说如果船舶能一直线往上升的话，只需要半天的航海就能到宇宙了！」

「……？」

贝贝尔那对跟艾咪一样的蓝眼睛闪闪发光。也许这就是所谓的「男孩子的浪漫」吧，可是……从宇宙来的？莱德他？

既然他拥有飞空人型机这种惊人的东西，我也觉得他一定是来自于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这点不会错。他还使用了前所未见的武器，那件明明是黑色却又超花俏的紧身服也好奇怪。还抓我当人质。还有一个人躲在人型机里不肯出来。

可是。

——那个人的眼神，就像是被四处追赶的小动物。

虽然神情看起来沉着冷静，但也许他心里其实很害怕。就像我们一样。

莱德虽然不择手段，但是突然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场所，他跟我们一样遇见任何事物都会惊讶无比。既然如此，还是——

「……嗯！」

艾咪点头赞成自己的想法，咧嘴而笑。艾咪的一项优点，就是不会把事情想得太复杂。

4

随着夕阳渐渐接近水平线，阳光也变得越来越温和，照得深沉群青色的大海粼光闪闪。迎接黄昏时分的船团已被彻头彻尾染成了橙色。

捷霸还是一样，弯曲着单膝跪在连接臂上。

莱德背靠着它的脚踝，毫不厌倦地雕刻着黑迪亚斯的爪子。雷射小刀轮廓分明的蓝色光线慢慢烧灼着表面。

「有人接近。」

捷霸毫无预警地说道。

莱德立刻收起爪子，将光线枪的小刀模式改为冲击模式，从机身的暗处慎重地观察情况。

远远站着警卫士兵与人型机的光景并未产生变化。

这时，他听见踩踏金属地板的叩叩声。

一名斜背着大背包的少女，走到了连接臂根部的圆形了望台上来。

单独一人。

是一开始被他当成人质的少女。那只在莱德脸上乱抓的凶暴小动物也在她的肩膀上。

少女用有如白昼天空般清澈的眼眸，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莱德这边。

「捷霸，报告状况。」

「未侦测到周围兵力的明显变化。」

「有可能是某种陷阱吗？」

「以目前的资讯量来说无法否定。」

「唔……」

就算对方只是个少女，也难保肚子里是不是藏了什么诡计。莱德继续维持试探的眼神，慢慢地站起来。

「要不要紧啊……」

在稍远位置旁观的皮尼欧，用一种说不上来是不满还是不安的语气喃喃自语。站在一旁的莉婕特，眼睛始终不离面对面的异乡人与艾咪。

「船团长的方针是不要随便刺激对方，虽然很有道理……但也不能放着不管啊。」

「所以就叫她去？」

「如果有其他人志愿也行呀。你要现在去代替她吗？」

皮尼欧用眼角瞄了莉婕特一眼后，立刻移开视线。

「开玩笑。」

艾咪维持着紧张的神色，一步又一步地走在连接臂上，往莱德的方向靠近。

捷霸立即扫瞄了艾咪的身体，向莱德传达战力评价：

「推测。武装威胁度低。也有可能是负责某种交涉或情报交换的特使。」

「特使？那是小孩子耶。」

实际上少女与莱德只差了一岁，他是没资格叫人家小孩子的。

「要迎击吗？」

思忖片刻后，莱德答道：

「不，没必要。不过只要一看到对方有可疑举动，你就掩护我。」

「了解。」

将光线枪举到胸前，莱德走出了机身暗处。

艾咪的表情顿时变得僵硬。她不禁裹足不前，但她告诉自己不会有事，又继续往前走。

太阳即将西沉，在橙色阳光的沐浴下，两人在连接臂的中间位置相对而站。

艾咪眼睛不离开对方，小心翼翼地在背包中翻来翻去。

然后在眼神依然维持高度戒心的莱德面前，

「嗯！」

少女迅速地递出了一个东西。一对眼睛由下往上瞪着他看。

「——？」

不懂她是什么意思。

「嗯！」

少女使劲伸出来的手臂前端，有个东西在半空中晃啊晃的。莱德一时无法判断那是什么东西。

「推测。是水栖生物的死尸。」

「死尸！」

为什么要拿出死尸？她想做什么？什么意思？这是一种挑衅吗？

一大堆疑问在脑中转圈，莱德不知如何是好，看看少女，又看看死尸。死尸看起来有经过加工，但外观看起来一点都不赏心悦目——就在这时，少女突然把这个东西从中间撕成了两半

「啊！」

不知道为什么，她以一种挑战性的眼神看着莱德，嘴巴大大张开，然后将其中一半的死尸送进嘴里，从头部开始大嚼特嚼。

「啊——啊嗯。呜咕呜咕。呜咕喳喳。呜咕呜咕。嚼嚼。咕嘟。」

「啊……」

少女以快得吓人的速度将水栖生物的死尸——其实就是竹荚鱼干——咬碎然后咽下。

莱德看得目瞪口呆。一种莫名的魄力迫使他不由得放下了光线枪。少女又从剩余的死尸身上灵巧地剥下了脊梁骨，

「嗯！」

然后再度递到莱德面前。

「……这是要我怎样啊。」

「对方的代谢活动没有明显异常。推测为无害的粮食。」

「不会是叫我吃吧！」

「可能是友爱的仪式。」

「那是死尸耶！」

「交由阁下自行判断。」

「啧……」

死尸还是一样丑恶，少女的视线始终严肃。

莱德做好了觉悟。

「……捷霸。问清楚对方的目的。」

「伊艾乌克罗伊拓西波罗普？（你为何来访？）」

以高感应度麦克风持续不断地录下人们的声音进行分析，使得捷霸的地球语已经说得相当流畅。

「哈……哈万克伊斯马！（只、只是想多跟你说几句话嘛！）」

「对方希望能够对话。」

「……好……」

莱德硬生生咽下一口唾液，接下死尸……然后，一鼓作气张开了口。

他照着少女的做法从头部咬下去，闭着嘴把它咬碎。

「……！」

少女猛然探出了身子。

紧张地屏息旁观的居民们也发出了「喔喔」的呼声。

「他吃了……！」

皮尼欧低声喊叫，身旁的莉婕特也睁大了双眼。

异样的滋味与口感在口中扩散开来。不时还有硬硬的东西碰到舌头或是刺到牙肉，让他差点没把嘴里的东西吐出来，但他忍住了，一个劲地咀嚼。

一边翻白眼一边动嘴，总算是把死尸吞了下去。

艾咪忍不住露出了笑容。他吃了。勉强算是沟通成功了。她的心情振奋起来，问道：

「威艾咪！乌斯迪昂艾克艾克？（我叫艾咪！你们是从哪里来的？）」

「对方自称艾咪。她询问阁下与本机是从哪里来的。」

还残留在口中的味道让他说不出话来。

莱德抬头向上，举起左手以食指直指天空。

「咦？」

她也跟着抬头往上看。

在夕阳照耀下悠然飘动的云层那头，一颗暮星光辉乍现。

「天空——？」

艾咪愣住了，同时她感到心脏重重地跳了一下。

5

直到夕阳西沉，满天星斗闪烁的时刻，艾咪仍然待在连接臂上。

眼看交涉还会花上很长一段时间，负责监视的居民们也席地而坐，在人型机点亮的灯光下将消夜塞进嘴里。

莱德作为竹荚鱼干的回礼赠送的战斗口粮，被葛雷鼠拿去吸了。看它鼓起了颊囊伸伸缩缩地品尝的模样，似乎还满中意这个礼物的。

「……所以你们是军队，要跟那个叫做黑迪亚斯的东西作战？」

艾咪在机械臂上一屁股坐下，与莱德促膝长谈。话虽如此，其实回答的都是会说地球语的捷霸。

「对。」

「那么，你比那个强吗？」

她指着包围他们的几架人型机说。

「超强。」

插图

捷霸绿色的眼睛一闪一烁地断言。

艾咪再度发出了感叹的声音。

「哇喔——……真的是宇宙啊……这么说来贝贝尔说得没错了。」

问得越多，他们所说的内容就越是夸张而难以置信。但整件事听起来前后连贯，并没有矛盾之处。

莱德是一名士兵，必须对付一种叫做黑迪亚斯的怪物。

捷霸则是用来对付黑迪亚斯的武器，也是驾驶用机体。就跟它自己说过的一样，应该可以把它想成一架超强的人型机。

为了打倒怪物，莱德与同伴们一起乘坐着在宇宙飞行的船舶，以大炮或类似捷霸这样的飞空人型机进行作战。然而在逃离战场的时候他没搭上船，等他清醒时已经来到了这个船团。看来在他昏迷的期间，他与捷霸似乎坠落到地球上了——

太超乎常理了。

虽然超乎常理，但她亲眼目睹过眼前的捷霸自在地在天空中飞翔。也实在不能把整件事当作一派胡言。

莱德问道：

「夷德安提亚西萨迪莱赛安禹尼格奥夫路努迪安苏旺奈厄黑沙。」

捷霸立刻进行翻译：

「地球目前的模样，与我方的纪录有所差异。请求说明。」

艾咪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嘿嘿笑着向捷霸说：

「你地球话说得越来越好了耶。我知道你口译当得很辛苦，但至少也该露面打声招呼吧？你怕羞吗？」

莱德露出讶异的神情。

「苏旺阿古斯艾斯？（她说什么？）」

「雷地奉吠驼阿福阿提姆天贝。（对方要求我露面。）」

「内厄姆苏阿德？鲁霍普阿德艾斯。（什么意思？确认清楚。）」

莱德与捷霸用听不懂的语言交谈，让艾咪好焦急。

「你们在说什么啊。用我听得懂的话讲嘛。」

捷霸转过来看着艾咪。

「什么叫做露面？」

「我是说要你下来啦。里面还有另外一个人吧？」

「里面没有任何人。」

「啊？」

艾咪半张着口，好像在说：你在说什么啊？

随着嗡的一声，驾驶舱舱门开启了。

「哇喔——！」

艾咪与莱德一起搭上捷霸的左手，探头看了看驾驶舱内部，大吃一惊。

「真的耶，是空的……」

她一直以为这里面还躲着某个人，操纵机体，并且进行口译。

从空无一人的操纵席当中，传来捷霸的声音：

「我是驾驶员支援启发介面系统。」

「系统？也就是说，现在是机器在说话……？」

莱德回答了艾咪以文字显示的疑问。

「吉因巴切利斯托卡昂夷德普夫卡姆奈厄蒂斯达班瑞吉斗翁。」

「捷霸是对战斗、生命维持方面进行支援的人工智能。」

上半身继续塞进驾驶舱里，艾咪轻声说：

「……好厉害。」

莱德听不懂她说的话，正皱起眉头，艾咪忽然满面喜色地跳了起来。

「好厉害！好厉害好厉害好厉害！真的没有人耶，是机器耶！」

「重复提问。请对目前的地球进行说明。」

捷霸认为她的疑问已经获得解答，于是又问了一次，

「真不敢相信！我在跟会说话的机器说话？真的？」

但是艾咪根本没在听。

「重复提问。请对目前的地球……」

「呜哇——！好厉害好厉害好厉害——！」

艾咪挥舞着双手蹦蹦跳跳，毫不掩饰兴奋之情。葛雷鼠也在肩头上叽叽叫着，挥着尾巴。

莱德实在不明白她们到底是在兴奋什么。

6

「据说以前的地球是个冰块，这是传说的内容。」

好不容易冷静下来的艾咪，终于回答了疑问。果然没错，地球曾一度化为结冰的行星。以沙沙的海浪声为背景，莱德与捷霸专心听着艾咪的说明。

「听说后来冰块溶化了，地球就变成了充满海水的行星。虽然很久很久以前好像还有一种叫做陆地的东西……但我不是很懂。总之，大家就像这样把船连接在一起，互相依偎着过日子。」

「船舶是从何处调度的。」

「以前的船还有资材之类的沉在海底，我们就把它们捞起来用。加尔冈缇亚也是……呃，就是这个船团啦，也是其中之一。」

「加尔冈缇亚。」

「对，加尔冈缇亚。」

这就是这个船团的名字。

无从想象它的由来。不过，听起来却是无比壮大。

据她所说，加尔冈缇亚是一支连接了几百艘船舶，在大洋上航行的的大船团。正如同莱德的想象，有好几万人在船团上生活。

居民的主要粮食果不其然，是鱼贝类。为此，渔船与水产加工船占了相当大的比例，除此之外，船团后方还拖曳着专门养殖的船舶。另外还有经营农业的船舶，栽种谷物与果树，并且饲养了少数鸟类与哺乳动物当作家畜。

按照她的说法，造船用资材是借由打捞的方式调度的，不过当然不可能直接使用。她说船团当中备有修补这些资材的维修船，还有将组件还原为钢铁，重新制造成机械或建材等等的工业船。

这些船舶以船钩互相连接，就形成了一支具有功能性的大船团。

从人数与生活的规模来看，它已经可以算是一座市镇——也就是所谓的都市了。

另外，听说还有一些平常不做连接，负责巡逻周边海域的船。这些船称作护卫船，莱德并不知道它们在为船团抵御何种外敌。

捷霸提出了疑问。

「还有其他船团存在吗？」

「咦？啊啊，还有其他船团喔。有小的，也有大的。毕竟只要把船连接在一起，就可以叫做船团了嘛。其他还有一些比较麻烦的，像是海盗。」

「迎厄萃普东维？」

「海盗是敌人吗？」

「嗯，算是吧。」

艾咪点点头。

就在这时，不知从何处而来，一阵震荡身体深处的重低音轰然响起。

「——！」

莱德的神色顿时紧张起来，但艾咪却一脸平静。

「没事的。你看。」

她指向加尔冈缇亚行驶方向的遥远那一头。接近水平线附近的海上，看起来似乎正在散发薄薄的一层微光。

「银河道。有时候也叫做海银河。很漂亮的，你看看。」

随着距离靠近，渐渐看出那是一道放出翠绿色光辉的广大光带。在那光带当中散落着白色光点，一闪一闪地发光。

才看到其中一个光点放出了格外强烈的光芒，突然，光点变成了粗大的闪光往空中爆开。

轰隆——震天动地的雷鸣。那副光景不能叫做落雷，应该称它为「升雷」。

莱德目瞪口呆，大惊失色。

莱德从来只认识人类银河同盟控制下的人工环境，这是他第一次亲眼目睹自然现象。那副光景所具有的压倒性魄力与令人生畏的恫吓感，充分叫人明白一个人力量的渺小而不足道。

艾咪露出微笑。

「太好了。这样就能搭上新的银河道了。」

「何谓银河道？」

「就是在海上流动的发光道路。我们只能生活在这条道路上。所以，船只必须沿着这条道路航行。可是道路不见得会一直延续下去。遇到这种时候，我们就必须寻找新的海银河换乘上去。」

辉煌灿烂的光带，已经来到了莱德等人的正下方。

那景象恍如在太空深处扩散的翠绿色气态星云。它在脚下无边无际地扩展开来，以惊人的亮度照亮四周。仔细一瞧，光带中还有着无数的光粒子闪闪发光。他不禁担心替这幅景象命名的人未免太过单纯。

「让海银河发光的，是光虫。是一群会储存电气的小小生物。我们就是从这条光带中取得电气的。」

原来如此，这就是支持这里生活的电力来源啊。

规模如此庞大的船团在海上航行，还要起动巨大起重机或人型机，自然需要相当大量的电力。

他才在疑惑别说量子能源，连核能控制的技术都没有，要如何获得这些电力，想不到竟然是与能够发电的微生物共栖。

关于这个船团——加尔冈缇亚的谜团，又有一个得到了解答。

正当他这样想时，好几道闪电如决堤般连续放出，一阵特别大的闪光从距离莱德等人极近的位置向上攀升。

震耳欲聋的轰隆雷鸣，令他忍不住闭上了眼睛。

「好美……」

对艾咪来说这是平时见惯了的现象——甚至该说是让船团得以存续的自然恩惠。

升雷射向天空，使得层层重叠的云层缓慢地向左右分开。

璀璨如雨的星空乍现，一颗流星一闪而过。

星斗、恒星、银河、宇宙——莱德突然猛地觉醒，倒抽一口气。

他向捷霸大叫：

「根地贝斯夷德史托佛桑史托！（确认恒星的位置！）」

「翁格慕提。（了解。）」

「啊，你们又两个人讲悄悄话！」

没把艾咪的强烈抗议听进耳里，莱德用强硬的语气问道：

「座标分析得怎么样了！」

「基于大气的存在、资讯不足以及光学分辨率的极限，无法找出符合同盟标准的恒星系。为了导出现在位置，必须持续进行观测。」

「啧……！」

别说返回同盟的方法了，就连地球位于这个银河系当中的哪个位置，到现在都还没查明。

莱德用力咬紧了嘴唇。

天汉银河横跨于夜空中，眼下海水闪耀着淡淡的翠绿色。

见到如此幻想美景竟然毫不动心，莱德一生究竟过着什么样的生活，心中又有着什么样的期望呢——

艾咪对于紧握拳头的少年感到某种同情，注视着他的侧脸。

7

「我都说了是真的嘛！……应该吧。」

结束了与其说是交涉倒比较像是闲聊的第一次接触，翌日地点换到加尔冈缇亚的指挥船「海洋之神号」的舰桥上。

再度接到传唤的艾咪，面对菲洛克、莉婕特这些领导干部群与皮尼欧，正在热烈地主张己见。

听了莱德与捷霸来到此地的事情经过，皮尼欧以夸张的动作显示出他的惊讶。

「就算要掰也得掰得像一点吧……」

莉婕特也是一样，听到跟自己交谈过的人竟然声称自己来自宇宙，而且其中一个还不是人类，不可能说相信就相信。

「就算那个是会说话的机械好了……」

「是真的啦！」

「但是与宇宙生物的战争也未免太……」

「太扯了。扯到极点了。别管这些了，把那架人型机拆开来，看看它是不是真的会说人话啦。小鬼头就扔到海里去！」

「你是说认真的吗！人家没有其他地方可以去，正在伤脑筋耶？我觉得你们也应该好好听听莱德怎么说呀！」

看到大家的反应如此消极，艾咪简直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不管那个男生是什么人，是从哪里来的，都不应该问也不问就把人家撵走。

菲洛克制止了越讲越激动的艾咪，语重心长地说：

「与异质的存在过度接触，对双方都没有好处。这是恒久不变的真实。无论是在海上……还是在宇宙都一样。」

这番话中多少有点带刺。恐怕菲洛克也并不相信莱德是从宇宙来的吧。

艾咪也觉得船团长的话不无道理，只是她仍然难以接受；但既然船团长都这么说了，她也不能怎么样了。

贝萝丝的打捞船加基斯号与二艘护卫船，早在昨天晚上就抵达目的地的海域了。

清晨的天空晴朗无云，片刻不停地增强它的亮度。

小睡过片刻的副船长露艾尔，出声呼唤了在舰桥上待机的贝萝丝。这个女孩与贝萝丝同年纪，让太阳晒成浅黑色的肌肤与束起的黑发，给予人活泼的印象。

「真是个好天气呢，船长。」

「是啊。正适合打捞。」

「侦察呢？」

「已经潜下去了。在等报告。」

在阳光几乎照射不到的海底，潜水人型机的探照灯显得格外刺眼。

为了抵抗水压，漆成黄色的机体以曲面构成，左右突出的红色浮筒也同样呈现圆弧造形。此时浮筒中装满了海水，背上的螺旋桨旋转着潜航。

以双腿末端配备的鳍转换着方向，侦察队慎重地前进。

不久，光圈当中终于浮现出复杂的管线与油槽的残骸。

过去曾存在于这颗星球的，旧文明的遗迹。

从这些化为海底废墟的场所打捞起来的「宝藏」，将会成为船舶或人型机的资材，维持人们的生活。

「已确认过地形。不会错，这里就是飞空人型机沉海的地点。」

收到侦察队借由通讯电缆传来的报告，贝萝丝的嘴角上扬了。她激励船员们：

「好，打起精神干活吧！」

既然是飞空人型机——捷霸沉海的地点，就算再挖出些惊人的宝藏，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我先去！」

「等一下等一下，我先啦！」

「老子我要抢头功，挖到宝藏！」

人型机驾驶员纷纷意气昂扬，争先恐后地驾驶爱机跳进海中。

「啊哈哈，要是每次都这么有干劲就好啰。」

露艾尔笑着说，贝萝丝也点点头。

满心期待地静候佳音的二人，还没有注意到在蒸腾的水蒸气中像个小污点般摇曳的黑影——出现在水平线上的船团。

莱德仍然停留在连接臂上，无法动弹。

如果不能确定地球的现在位置，就回不了阿瓦隆或同盟军本队了。虫洞到底连到了什么地方——莱德只觉心情郁闷，怏怏不乐。

话虽如此，能够漂流到地球上或许算运气不错了。

虽然仍然有一大堆枪口保持警戒对着自己，也猜想不到与艾咪的对话将会带来什么样的结果，但比起摆出到灼热恒星的正中央，这里可以算是天堂了。

加尔冈缇亚的威容屹立眼前。凝神细看，能够发现在各个角落都有人群过着普通的日常生活。

带着小孩，与熟人互相寒暄的母亲。

都一把年纪了，却大白天就沉溺于某些游戏的男人。

满头大汗地搬运大型货物的年轻人。

牵着眼睛不好的老太太，温柔微笑的年轻女性。

小贩在摊贩前招揽客人的粗重嗓音。

铿铿的尖锐声响，可能是在做钢筋加工吧。

从遥远的左右两方传来复杂的口哨声，就像在进行某种对话。

这么多的，人群的生活——

就像将这一切整个包裹起来，只有海浪与风的声音从未间断。

莱德决定将自从与艾咪交谈以来一直在思考的事情，试着告诉捷霸看看。

「捷霸。这里生活物资丰富，原住民的威胁度也很低。」

「条件下同意。」

「既然我们无法自行返回战线，那就只能等待友军发现我们的求救讯号。我认为目前与他们寻求合作关系才是上策。」

「同意。」

莱德心想。

战线、友军。这些词语对住在这颗星球上的人们来说都太陌生了。

在遥远的他方，同盟与黑迪亚斯之间正如火如荼地展开的殊死战——跟这个地方连一点关系都扯不上。

正当他沉浸在忧思中时，

尖锐的警报声划破了空气，响遍了整个加尔冈缇亚。

「——！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莱德还不知道，那是表示我方船舶遭到袭击的信息。

打捞船团遇上了比预料中更多的敌船，毫无反击的余地。

这支海盗的船团不知是何时靠近的，要掠夺打捞上来的宝藏。

中型帆船数艘。小型船则有中型的一倍以上。还有利于随机应变的强袭用武装艇一艘艘地被放下来，在海上反弹跳动。

这些船只以精湛的默契闪躲护卫船的轻机枪扫射，一点一点地缩小包围网。

露艾尔冲上加基斯号的舰桥，喊道：

「情势不妙，我们居于劣势！」

「求救讯号呢！」

「打了，三分钟前！」

敌人的速度很快。这样是绝对来不及的。

「啧……！」

贝萝丝咋了一下舌，拿起无线电话。

「护卫长！」

「不行，数量太多了！不可能挡下所有敌船！」

护卫船上配备的枪械数量应该相当足够，但遇上这么大的数量，有漏网之鱼也是在所难免。

「打捞班在海中待机！」

她对着传声管送出声音，对潜水中的人型机下指示。

当她一把将双筒望远镜抓过来，在视野中看见接近的武装艇时，一个意外的景象映入她的眼帘。看起来像是三人乘坐的武装艇后面部位竟然分离开来，张开了翅膀。

「竟然有滑翔翼！」

其他武装艇也接二连三地分离。

与船只分离的武装滑翔翼转眼间就飞上高空，切断拖曳的钢索后开始转动螺旋桨。

从海上与空中，开始了机关枪的同时射击。

滑翔翼穿越了迎击的火网，投下火箭——命中。

轰隆一声，巨大的爆炸火焰直冲向高空，一艘珍贵的护卫船被炸成了碎片。敌众我寡，再明显不过了。

「可恶！用随身携带的武器攻击滑翔翼，以机枪射击武装艇！不要浪费子弹！」

贝萝丝甚至无暇懊恼，急忙喊出下一道指示。

加尔冈缇亚一收到打捞船团的求救讯息，立刻采取行动。

在菲洛克的指示下，护卫船团长沃姆所率领的七艘船早已前去支援。

虽然加尔冈缇亚整支船团也开始朝战区改变航向，然而要让这么一个大家族掉头可不是件容易的事，还必须花上一段时间。

在指挥船海洋之神号的舰桥上，莉婕特正以双筒望远镜观察到从打捞船团冒出的黑烟。

「还有一段距离呢……」

战况报告火速送来。

「海盗船九艘，外加多数小型武装艇！也已经开始使用滑翔翼发动袭击。」

「援军呢！」

「无法确定是否能来得及……」

护卫船团的速度实在不算快。完全被敌人制得了先机，让莉婕特懊恼得咬牙切齿。

捷霸也察觉到了异常状况。

「海中有多数推进噪音。此外，也侦测到疑似爆炸引起的冲击波。」

「发生了什么事！」

自从警报响起之后，整个加尔冈缇亚上上下下闹成一团，航向似乎也急遽改变了。

正当他焦躁得皱起眉头时，

「莱德！」

他听见有人叫他。

「艾咪！」

艾咪神色惊恐地跑来，抓着莱德不放。

「贝萝丝她……我的同伴被海盗袭击了！」

莱德看到翻译的文字，心中一惊。

「海盗——敌人！」

「你们不是很厉害吗！那个机器人是超强的人型机对吧！救救她，求你帮帮我们！」

艾咪的死命哀求，由捷霸传达给莱德：

「对方要求支援。」

莱德立即在内心做好了打算。

「——接受吧。可以当作今后的谈判筹码。」

拯救身陷险境的同伴，无论是在同盟还是在地球，想必都是正确的行为。趁现在卖他们一个人情，之后寻求合作关系时也许能派上用场。

对艾咪点了一个头之后，莱德开启了捷霸的舱门，身手灵活地跳进驾驶舱。他戴上头盔，将驾驶服延髓位置的插座连接上机械臂座椅。生理资料·机体管制资料线的亮线发出了红光与蓝光。

关闭驾驶舱。起动的全天域荧幕像是瞬间变得透明般映照出周围的景色。

「漂浮器开始运转。」

伴随着高亢的驱动声，捷霸大腿部位的量子引入口开启，抽取出真空能量。它的头上出现了黑色的质量球体与三层的能量环——双腿轻飘飘地离开了连结器。

「啊，……」

艾咪看得说不出话来。虽然之前已经目睹过一次，然而如此巨大的物体竟然能像是忘记了重量般漂浮在空中，仍然叫她难以置信。

任凭掀起的风吹乱头发与衣服，她愣怔地仰望着巨人的空中飘浮。

报告送到了海洋之神号。

「一四号连结器的那个人型机有动作了！」

「什么！竟然挑在这种时候……！」

莉婕特扑向窗口一看，的确可以看到捷霸的周围有热气升腾，还有初次看到它飞翔时的那些光环在发亮。

「他想做什么啊……！」

捷霸脱离了重力束缚，若无其事地静止于空中。

通讯器上投射出机体的立体影像，逐一确认装备状况。

确认完毕后，莱德让机体进入备战状态。

他以完全冷静透澈的眼光低声说：

「——出发。」

能量环发出了一阵格外强烈的光芒，紧接着捷霸飞上高空，朝向远方升起的黑烟加速前进而去。

「莱德……」

只要借助他的力量，就一定能够救出贝萝丝她们。艾咪是如此相信的。

虽然这个想法并没有错，但不久后她就会知道，这项决定将会引发新的混乱局面。

8

遭到敌方船团完全包围的打捞船团，只能眼睁睁看着海盗们将资材搬走。

以机关枪与弯月刀武装自己的海盗甚至闯进了舰桥。这些男人们头上卷着手巾，上半身裸露着，言行毫无格调可言。

露艾尔手腕被抓住，挨了一个巴掌。

「呀啊！」

「混账，打女人还算好汉吗！」

贝萝丝一叫，也被赏了一个耳光。

「呜……！你……」

她忍着发热的痛楚与嘴里的血腥味，恶狠狠地瞪着那男人。

「闭上你的嘴，臭娘们。」

一个海盗喽啰把露艾尔的手臂绑在背后，继而一个看似头目、满脸胡须的男人抓起了贝萝丝的下颚。

「加尔冈缇亚的贝萝丝就是你吗？我还以为是哪个浑身肌肉的婆娘咧，想不到还有点姿色嘛。」

「少随便叫我的名字，你这个恶棍！要抢的都抢了吧，快给我滚！」

「这可行不通啊。」对方下流地笑了。

「怎么样，也犯不着成天黏着破烂船团捡垃圾吧。来我们这边吧，娜凯姬小姐也很欣赏你的技术。」

娜凯姬应该就是这个胡子男以及其他人的老大吧。不管怎么样，贝萝丝都不会向这种人阿谀奉承。

「哈！少笑死人了，就凭你们这些海盗！」

「哦，敢讲这种话啊。」

胡子男用空着的手抓住了露艾尔胸前的衣物，毫不犹豫地一把扯破。

「呀啊！」

「你做什么！」

男人玩弄着露艾尔丰满有弹性的酥胸，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巴。

「劝你还是别乱逞强比较好喔……听懂了吗，贝萝丝小妞？要不然我也可以像这样让你用身体明白喔？」

「你这混账……！」

就在满脸胡须的男人发出了更为愉快的低级笑声时。

叽咿咿咿……一阵令人想捣起耳朵的高频电波传来，而且频率越来越高。

「发生什么事！」

那是正在破浪前进，贴近着海面有如弹丸般巡航的捷霸所发出的飞翔声。

包围着打捞船团的海盗船舶在荧幕上放大显示，好几个准星一个接一个在画面上锁定了目标。

「敌我方大型目标识别完毕。请对小型目标进行识别。」

「好，上旋。」

捷霸突如其来地做了一个大角度爬升。受到质量球体的牵引而凹凸不平地隆起的海面，与地球重力之间的中和达到极限而崩坏，掀起巨大的浪柱。

从高空中俯瞰的摄影机映照出打捞船团各艘船舶的甲板。

莱德的瞳孔细微地律动，一个一个将焦点对准了所有海盗。护目镜片内的感应器挑出了这些焦点，识别为攻击目标。

「识别完毕。变流光束，预备。」

赶赴战地，辨别敌我，强迫损耗。

这些对士兵来说都是比呼吸还自然的行动。

莱德的眼中已不带有任何感情。

「歼灭。」

霎时，捷霸的全身上下放出了无数的针状光线。

敌我双方混杂的海上散播着苍白的闪光，准确地只命中海盗船，让它们爆炸、起火。轰然掀起的大浪，让所有船舶像树叶般翻来覆去。

闪光也直接命中了甲板上的海盗们。

「啊啊！」

「现在是什么状况啊，妈的——」

被高热量光束贯穿的瞬间，这些人还来不及明白发生什么事，身体已经被分解成微粒子等级，蒸发得无影无踪。

舰桥上的贝萝丝，被窗外捷霸的飞翔姿态吓破了胆，看到眼前的胡子男「咻」的一声突然消失，又惊得瞠目结舌。

「什，——」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就从这层意义上来说，贝萝丝跟海盗们是一样的。

就在短短的一瞬间，战斗宣告终止。

海盗船冒出的浓烟，使得一部分天空像倒了墨水似地染成漆黑。

插图

确认没有反击之后，捷霸俯首睥睨眼下的惨状。

当中的莱德表情文风不动，平静地浏览着战斗成果。

这才是——他本来身为「兵器」的面貌。

贝萝丝走下加基斯号的甲板，对于这骇人的光景不禁愕然。

到处是一片火海，被害程度十分严重，同伴们正在为呻吟的伤患包扎治疗。

然而在那当中，原本人数众多的海盗们却一个也不剩了。

只有敌人被正确地、一个也不放过地，被那种针状光线消灭了。

「这到底是……」

她只低声说了这几个字，就再也说不出话来。

艾咪也是一样，无法相信远处缭绕的黑烟竟是现实中的光景。

「那是……怎么回事啊……」

他把来袭的海盗击溃了——看那个样子，恐怕也闹出了人命吧。莱德一定不会明白那代表了何种意义。

「怎么办」这三个字在她的脑中盘旋，觉得双脚就像在环礁搁浅的船只一样摇摇欲坠。




04 The Villainous Empress 无赖的女皇
》海盗

一群无法无天之人组成的集团，专门袭击加尔冈缇亚这些拥有生产技术的和平船团，干着暴取豪夺的勾当。

1

「喂，这怎么回事啊……」

一四号连结器的周围被异样的空气所包围。

从这边也能看到海盗船团冒出浓浓的黑烟，不时还混杂了几次爆炸。

配备了大炮与机关枪的海盗船，一遭到捷霸射出的细小光线洗礼，就接连爆炸起火，炸得四分五裂。光线也刺中了行驶于周围的武装艇，它们看起来似乎连爆炸的时间都没有，就直接蒸发了。

「那玩意竟然有那种能力！」

「太恐怖了，海盗船一瞬间就陷入火海啦！」

「我们一直拿枪对着那种人吗……」

「他们不会是想一直赖在加尔冈缇亚不走吧。」

「别开玩笑了，哪能待在那种人的身边啊！」

「我、我也不要！」

那些监视莱德与捷霸的人，到现在才知道他们对付的是什么样的对手，吓得浑身发抖。

捷霸从上空回来了。

让不可思议的光环放出光辉，降低高度，巨人缓慢地降落在连接臂上的同一个位置。

驾驶舱门的边缘喷出热气，开启。

莱德一现身，监视人员就吓得连连后退。当初拿枪对着人的一方如今却吓得魂飞魄散。

莱德掀起护目镜片呼出一口气，却发现周围的气氛有异，怀疑地皱起眉头。

「怎么了……？」

「已确认警卫人员们的体表温度有些微下降。」

「我救了他们的同伴，照理来说应该受到欢迎啊……」

这时，有个人穿越监视人员之间走近过来。

「……？」

那是艾咪。她脸色大变，往了望台上跑来。

「莱德！」

她脸色发青地大叫。

「发生了什么事！贝萝丝她们呢？海盗呢？」

莱德看着翻译文字回答：

「弗吉斯云格但克萃布禹格吉卢斯。」

「防卫对象船舶无人员伤亡。敌对势力已全数歼灭。」

「你说全数歼灭……是什么意思？你把海盗都杀光了吗！」

「正是。敌对势力已全数歼灭。」

——果然。

她感到自己的脸色刷地发白。

她一直在害怕的事情终于发生了。巨大的后悔与恐惧涌上心头，艾咪不由得一阵晕眩。

其实她很明白。

我没有资格责怪莱德。是我拜托他去救贝萝丝的。

来袭的那些人手上拿着武器，身为士兵的莱德当然会诉诸武力了。莱德只是受我之托，出手相助罢了。是我没有告诉他海盗为什么会袭击船团，过度的反击又会造成什么后果。

虽然如此——

「……莱德你这个笨蛋！」

艾咪双眼噙泪地大叫后，就踉踉跄跄地跑开了。她自己也觉得这样很过分，但就是无法正视莱德的脸。

「怎么搞的……？」

他没有伤害到打捞船上的女人或她的任何一个同伴。人家拜托他做的事他应该做到了。然而，艾咪却好像在责怪他们。

他实在不懂。

难道他不慎触犯了加尔冈缇亚，不，触犯了地球人类的不成文规定吗？

现在究竟是什么情况——莱德完全无法理解。

打捞船团的被害程度并不算小。

虽然及时赶到的捷霸一瞬间就解决了所有海盗，但也有很多船只受到之前的炮击而动弹不得。

紧急修理后仍无法航行的就让护卫船拖着走，终于将最后一艘船只连接上加尔冈缇亚了。

贝萝丝忍着疲劳监督作业过程时，莉婕特等加尔冈缇亚的领导干部群前来拜访她。她们的来意，是要直接向她问清楚当时的状况。

「海盗船团全灭？」

船团长菲洛克的声音从无线对讲机发出。

「不只是船团，闯进我船上的那些海盗也全上西天了。」

贝萝丝平静地回答。虽然事情发生得突然，但都是事实。

「这下可棘手了……既然已闹出人命，那些家伙必然会前来寻仇。因为对那帮人来说，命可以不要，面子却不能丢啊。」

「真是，给我们捅了这么大的一个娄子！」

对于毫不掩饰不满情绪的费兰治，莉婕特也表示同意。

「船团长，不能再坐视不管了。必须尽快放逐那名少年。」

身为管理船团的立场，居民的安全比什么都来得优先。如今的莱德与捷霸，已经是一颗不定时炸弹。

「干脆将他交给海盗如何？」

对于克朗说出口的偏激意见，率领护卫船团，对于海盗的思考模式再清楚不过的沃姆提醒了一句：

「那帮人可不见得这样就会罢休啊……」

「喂喂，又是放逐又是交给海盗的，你们是不是疯啦？」

公认亲身体验过捷霸一部分力量的皮尼欧插嘴道：

「你们这样做，要是他跟海盗联手怎么办啊！就算技术高超如我，等到整个加尔冈缇亚沉了才来叫我修，我也没法度喔？」

费兰治眼神凶狠地看着他：

「那你说该怎么办啊！」

「这还用说吗，我打从一开始就说过啦！把小鬼头扔进海里，人型机就由我们接收啊！」

大胆的意见让莉婕特哭笑不得。

「若是那架人型机突然发飙，你打算怎么压制它？」

「船到桥头自然直啰。」

看到皮尼欧充满自信地嘻皮笑脸的样子，莉婕特叹了口气。

「拜托你讲话实际点好吗？」

「我一直都很实际好不好。我的意思是说，趁他们还在我们手上时得赶紧想想办法，不然就惨了！」

口气虽然轻佻，倒也直指核心。莉婕特哑口无言。

「现在我们所该做的……」

无线对讲机发出了声音，像是为没完没了的讨论做结。

「是查探海盗的动静，并做出对策。少年如何处置，等到这个问题解决后再想也不迟。」

与其为了来路不明的异乡人烦恼，不如先思考如何应付百分之一百会发动攻击的海盗。这意见正中核心，但也可以说是逃避了一部分的问题。

当所有人都在大伤脑筋时，始终保持沉默的贝萝丝却在思考另外一件事情。

没想到，事情竟然会变成这样……

艾咪回到自家所在的斯廷法利号，在位于船上最高位置的广场角落，双脚在空中晃啊晃的，心情跌入了谷底。她坐在滑翔翼的起跳台上，高度叫人头晕目眩，但她像是一点也不在意。

从这里可以看见单膝跪在连结器上的捷霸。她看着机体一如平常的模样，摸了摸膝盖上葛雷鼠的头。

「他说他在宇宙打过仗，原来是真的啊。我竟然要他去救贝萝丝……。我是不是太多管闲事了呢……」

葛雷鼠不可思议地发出「叽」的一声，用后脚站起来，轻轻地搔抓着艾咪的胸口。

「唉……」她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就在这时。

一阵踩踏起跳台的清脆脚步声传来。

「找你半天呢，艾咪。」

发出声音的人，手上拎着调理用火炉，肩上背着一个大布袋。

「贝萝丝。」

「有件事想拜托你。」

贝萝丝重新背好布袋，有些调皮地笑了。

「……？」

艾咪与葛雷鼠一起歪着脑袋。

看守人员的人数增加，警卫的人型机也换成了更大型的。所有人员都全副武装，将枪口对着莱德与捷霸，周围还组装起了小题大作的路障。然而那些负责监视的人，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比之前更强烈的不安。

扫荡海盗回来之后就一直是这个样子。

「我们还真是惹人嫌啊。」

虽然这几乎是他在自言自语，不过捷霸还是做了反应。装在驾驶服上的通讯器发光了。

「对于排除了敌对势力的本机，他们的对应方式却是继续加强警戒，难以分析他们的理论。」

「我本来以为能制造交涉的机会……」

语气中混杂了焦躁。

他拯救了对方同胞的危机，应该可以获得不错的待遇，但对方却只是一味加强警戒。莱德觉得他们的行动根本就没有个准则。是他们要莱德出手相助的，他照办了，结果却遭到这种对待。

到底要我怎么做啊。

这时，捷霸忽然说话了。

「上方有飞行物体。」

在万里无云的蓝天中，有片红色的翅膀轻飘飘地飞舞。

一名监视兵向空中举起枪口，有人对他说：

「刚才有人通知了。把枪放下。」

只供一人乘坐的滑翔翼上有两个人——或许是勉强超载的关系，滑翔翼摇摇晃晃地一边旋转一边往这边飞来。

举起光线枪的莱德认出飞行员是谁，眯细了眼睛。

「……那是……」

艾咪，以及莱德救过的打捞船女船长。

滑翔翼慎重地改变风向，朝着莱德面前降下。降落位置是连接臂的突出尽头，与士兵们的包围位置相对。

艾咪轻柔地降落，另一个女人在她背后「唉呦」一声，一屁股跌坐地上。

艾咪以熟悉的动作摺叠起滑翔翼后，定睛直视着莱德。那表情就跟担任特使前来交涉时一样僵硬。

「那个啊……抱歉，刚才我不该凶你。你在生气吗？」

他虽然因为不明白状况而烦躁，但并没有生艾咪的气。他老实回答。

「力美加姆思厄丁。（我没放在心上。）」

「没有问题。无须谢罪。」

「真的？那就好。」

艾咪松了一口气，贝萝丝在她的背后站起来。她背着大布袋走来，说：

「我叫贝萝丝。想跟你说几句话。」

她丝毫不在意莱德充满戒心的眼光，在袋子里面翻翻找找。

「这是送给你的。」

看到贝萝丝伸手递过来的物体，莱德张大了嘴巴。

「啊，啊……」

「对方要求你摄取生物的死尸。」

是一只块砍掉了头，拔了羽毛，放了血的鸡。

这是贝萝丝特地到农业船的养鸡场买来的高级品，在加尔冈缇亚可是上好的佳肴，但对莱德来说就跟竹荚鱼干没啥两样，反而还因为没加工过而看起来更恶心、古怪。

又来了……！

为什么地球人类动不动就要吃死尸？

2

贝萝丝以精湛的小刀刀法将鸡肉分解，熟练地做好BBQ的准备。火炉的炭火烧烤多汁鸡肉的气味，让葛雷鼠抽动鼻子嗅个不停，静不下来。

与莱德面对面而站的贝萝丝不时替铁网上的鸡肉翻面，若无其事地开口道：

「你叫莱德……对吧。为什么要杀光那些海盗？」

至于莱德，则仍然维持试探的眼神与口气。

「高隆点拓伊诺多英费戴恩拓？」

「扫荡敌对势力需要理由吗？」

「嗯……原来如此。」

会有这种疑问或许可以说是理所当然吧。

然而，在这海上有些事情就是没这么简单。贝萝丝谨慎地留意口气，答道：

「我不知道宇宙的情况……不过在这里是严禁杀生的。」

莱德以讶异的表情，瞥了一眼烤得恰到好处的肉。

「吠驼奈厄突瑞朗团森厄斯？」

「杀死生物当成粮食，就没有问题吗？」

贝萝丝惊叹得双眼圆睁。想不到这来自宇宙的小子也会说讽刺话啊。

她不禁苦笑，眼光移向火炉上。

「的确，我们会把鱼或鸡杀来吃。但我们只会杀死为了生存所需的分量。绝对不会随意杀生。」

艾咪正要将烤好的肉塞进嘴里，贝萝丝热烈的解释让她停下了手。

「更不要说海盗还是人类了。跟我们是同族。能以语言沟通，会笑也会哭。不能轻易就夺去他们的性命。」

「阿克拉乌天雷贝南伊费法奥夫？」

「既然禁止杀伤人类，又为何保有兵器？」

「海盗会让对手知道『只要我想，随时可以要你的命』，借以威胁对手乖乖听话。所以我方也得用态度表示『我们不会轻易受死』。」

这次艾咪没停下来，狼吞虎咽地吃着肉。

贝萝丝将新的肉片放在烤肉网空出的地方，然后望向莱德。

「明白吗？换句话说，当双方还在互相展示大炮的时候，就等于还在交涉啦。」

莱德看着投射于脸部略微下方位置的翻译，视线游移着陷入沉思。

所谓交涉，应该是在无须诉诸武力的范围内协调双方的利害关系。只有双方都能够以语言表达意见，且某种程度上拥有相同想法与价值观时，才能进行交涉。

比方说面对黑迪亚斯就完全没有交涉的余地。因为双方无法进行沟通。

不过，他忽然想起在同盟受过的启发教育。

深入钻研战史研究这块领域，据说最后会得到一个结论，那就是：所谓战争正是外交交涉的变种（variation）。因此又有人说，与黑迪亚斯之间的战争严密来说并非战争，只不过是扫荡害兽的作战罢了。

话虽如此，莱德仍然不认为以武力要胁能够叫做交涉。

莱德正觉得疑惑，贝萝丝稍微改变了语气，又接着说：

「我们有一句谚语，『拿人鲜鱼，还人清水』。」

「阿利麦伊拓翁格伊恩拓达厄迎恩鲁费？」

「鼓励人们互相帮助的谚语吗？」

「对。因为大家必须互相分享生活必需品，不然是无法生存的。」

「路德维厄亚德塔雷普艾瑞格丁鼓卢浮。」

「但是海盗不遵守这项规则。」

贝萝丝用力地点头。

「没错。当然，我们是不能容许这种事发生的喔？性命也好财产也好，哪能拱手让给那些可恶的海盗啊。」

或许是被香味引来的，游弋于上空的海鸟群发出咪咪叫声。

「不过啊。如果只是想保护自己的话，只需要让那些人知道『袭击我们也得不到好处』就够了。」

贝萝丝拿起搅火棒，翻了翻火炉里的木炭。

啪兹一声，火花飞出。

「但是，若是闹出人命，事情就不一样了。为了取回威胁他人的立场，他们必须流更多的血才能下得了台。」

——是这么回事啊。

莱德开始明白贝萝丝想说什么了。

也就是说，莱德没想过当双方同样是人类时，会产生利害冲突的状况。

在人类银河同盟，所有人都共同拥有一个至高无上的使命，那就是对抗黑迪亚斯，避免灭亡危机。

然而，在地球（此地）有许多的立场与价值观混杂共处。产生对立的情况多得是。

海盗也很明白遇袭的一方不会默默挨打。他们会以此为前提，依照抵抗程度决定是要硬干或是收手。因为目的不是杀戮而是抢夺物资，所以这也可以算是一种互相让步的形态，是避免永无止尽地互相残杀的智慧。

换句话说，莱德不慎破坏了两者之间的平衡。

「……翁格慕提。」

「你的意思他懂了。」

听了捷霸的翻译，「太好了……」艾咪这才放下心中的一块石头。

探出身子的贝萝丝也安心地坐回原位。

「总而言之，接下来才是问题。不管其他人说什么，想对付海盗绝对需要你的力量。我是这么认为的。」

贝萝丝翻了翻带来的布袋，拿出一个手掌大小的机械递给莱德。按下按钮开启、关闭电源，指示灯也随之闪烁。

「这是无线对讲机。我希望改天可以让你跟其他人也谈一谈，到时候会用得到，你可以先带在身上吗？」

莱德注视着无线对讲机好一会儿后，终于接下了它。

贝萝丝露出大功告成的微笑，站起身来。

「不管结果如何，你毕竟是出手救了我。鸡肉就当作是谢礼。这个火炉也留给你。尽量拿去用吧。」

贝萝丝留下一声道别后就背起行李，脚步轻快地离去。

鸡肉被减弱的炭火烤得恰到好处，滋滋地滴着肉汁。莱德用叉子插起它，仔细端详后，下定了决心放进口里。

口中顿时充满了战斗口粮或竹荚鱼干无法比拟的丰富滋味与充足的热量，让嘴巴不由自主地咀嚼起来。他没有多想，只觉得真的很美味。

「好吃吗？」

虽然听不懂她在说什么，但大概知道她问的意思，莱德点点头。

「呵呵。那就好。」

艾咪甜甜地微笑之后，又小心翼翼地开口道：

「呐，莱德。如果你没有其他地方可以去的话……」

她有些难以启齿，但还是下定了决心，说道：

「要不要就留在这里？我想一定能找到好方法让大家和睦相处的！」

读了艾咪的提议，莱德移开了视线。

「要让我成为这艘船的居民？那怎么可能。」

捷霸听见他的喃喃自语，向他确认问道：

「要否定吗。」

「……不，先别否定。」

既然不知道何时能够返回同盟，就必须找出长期滞留地球的方法。贝萝丝说的话如果可信，或许有机会能跟加尔冈缇亚的领袖进行交涉。

以目前的状况来说，能够选择的行动是越多越好。他要捷霸回答得暧昧一点。

「他会斟酌。」

「我是认真的喔？你真的、真的要好好『斟酌』喔！」

莱德对探出身子的艾咪点点头。

「他会斟酌。」

艾咪满足地微笑，然后背着摺叠好的滑翔翼站起来。

「那么，我要回去啰。」

她走在连接臂上，往海洋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

「莱德。谢谢你保护了贝萝丝的船。那我走啰！」

一口气说完，艾咪小跑步了一段距离后毫不犹豫地跃向半空中。滑翔翼在空中一张开双翼，就轻盈地飘浮起来。

「真的很谢谢你！」

开朗的声音消失在上风处的那一头。

了解到地球人类的一部分思考方式，让莱德感到稍微放心。即使生活方式较为原始，但他们绝非野蛮人，只不过是生活的价值观与人类银河同盟互异罢了。

历经了行星全球冻结的毁灭性危机，人类仍然没有灭亡而生生不息。他们正是那些人类的后代，是直系的子孙。

他们与自己——究竟哪一边比较接近人类这种物种的本性呢？

即使遭逢逆境也要让物种存续，也就是生存，就这层意义上来说，他们与自己之间有何差异，又有何相同之处？

目送着大幅转回来时方向的滑翔翼，他在心中试着重复艾咪最后说的那句话。

那个词语听起来，有种特别的味道。

3

「状况我已经明白了。你可以下去了。」

全身湿成落汤鸡，憔悴不堪的手下应了一声「是」，就乖乖地离开了。

「加尔冈缇亚……我早就看他们不顺眼了。但真没想到他们竟敢如此瞧不起人。」

说话者将手上的扇子凑近嘴边，不悦地皱起了柳眉。

妮芙罗佩斯号——这艘占据了海盗船团正中央位置的巨大船舶，在它的舰桥上。

在广大空间当中最后面的位置，摆放了一张铺着天鹅绒的宝座。

插图

靠背上加装了纯金的鱼形装饰，背后则有着必须抬头仰望的巨大船锚摆饰稳稳坐镇。

一名人物坐在这张宝座上。

没有几个十九岁的年轻人，能够享有大海盗这个称号。

若那人还是个女辈，那么在这广阔的海上，也就娜凯姬这么一号人物了。

身穿以大鱼鳞片与珍禽羽毛装饰，华丽灿烂却又袒胸露腹的独特服饰。这名宝座两旁由美少女奴隶陪伴，优雅地改翘起另一条美腿的女海盗，其艳丽容貌比起华丽服饰可谓毫不逊色。形状优美的嘴唇涂上了大红色口红，一双凤眼当中洋溢着无可撼动的自信心。

「船长。那个会飞天的人型机特别叫人担心。在开打之前，不妨先做点调查——」

「马洛奇。」

只消瞪一眼，唤做马洛奇的手下就住口了。

「呃，是。」

「海盗是必须受众人畏惧的存在……这点程度就大惊小怪，岂不是更要让人家看扁了？」

「非、非常抱歉。」

大海盗将染成红色的玳瑁扇子啪的一声合起，凶狠地说：

「瞧不起我们的人会遭到何种下场……」

娜凯姬将垂挂在身旁的锁链一扯，套着项圈的金发女奴隶就以恍惚的神情「啊嗯……」呻吟了一声。

「不管他们有什么样的秘密武器，都不是我的对手。」

飞空人型机……有意思。

旗下拥有不下三十艘船舶的大海盗娜凯姬，脸上浮现出谁也无法模仿的无畏笑容。

不久后，驶离加尔冈缇亚巡逻中的护卫船打来了无线电。

「沃姆司令。开放波段接到无线电，对方自称货船阿杜伊号。」

沃姆在所乘舰艇玛沃斯号的舰桥上听取报告，当他听到下一句话时不禁瞠目。

「于近海目击到海盗的大船团。为了紧急避难，请加尔冈缇亚提供庇护与连结——这是对方的要求。」

「果然来了啊——」

海盗船团的复仇——预测终于成真了。手下遭到捷霸全数歼灭的海盗首领，必定会率领大船团前来攻打加尔冈缇亚。

这项消息也立刻传到了加尔冈缇亚。

在指挥船海洋之神号召开的会议席上，收到报告的费兰治第一个惊慌失措地嚷嚷起来：

「三十艘，那不就等于这附近的海盗总数吗！」

莉婕特也难掩紧张之情，习惯性地扶了扶眼镜正中央。

「不只如此，阿杜伊号还在海盗船团的中央——看见了螯虾的旗帜。」

所有人一同紧张地屏息。

克朗呻吟道：

「大海盗娜凯姬——」

在附近海域一带，没有人不认识螯虾的徽章。

身为一介女流却能率领靠海维生的莽汉们，不讲情面地袭击任何大船团，抢走猎物后扬长而去。听说还有很多船是敬畏她竟能统率本来喜欢独来独往的海盗们，而主动加入旗下的。

「海盗们的航向呢？」

最能保持冷静的果然还是菲洛克。虽然为了防止宿疾恶化而使用电动轮椅代步，但并不代表连面临危机时的胆量与判断力都衰弱了。

看到船团长毫不动摇的身影，莉婕特总算是压抑住急躁的心情，在指挥桌上摊开了海图指出位置。

「海盗船团的目击位置在这里。据目击者所言，当时船团正往东南东方向航行，所以——」

仿造螯虾形状的海盗船团模型前方，划出了一条代表航向的红色直线。纤纤玉指沿着那条红线前进，最后与另一条蓝线相交成直角。这条线代表了加尔冈缇亚的预定航向，这样下去双方迟早会碰上。

「对方的目标应该就是本船团吧。」

克朗提出建议：

「晚上就会与对方遭遇了。船团长，还是先改变航向吧。」

「没用的。以我方的船速是逃不掉的。」

「可是，对方可是满载大炮的三十艘海盗船啊！我等的防卫船团，就算把小型巡逻艇算进去也只有十五艘……实在无法抵御啊。」

所有人无不发出呻吟。

莉婕特看着菲洛克说道：

「若是正面交战，我方将会蒙受极大的损害。或许可以试着找寻交涉手段——」

「那帮人是来复仇的。不流点血决不会善罢干休。」

菲洛克靠海维生的岁月有莉婕特的一倍以上，这个男人的发言即使简短却极富说服力。低沉的声音处处显示了事态的严重性，海洋之神号的司令室陷入一片死寂。

这时，传来一名女子的声音。

「船团长，我有些话想说。你愿意听我说吗。」

那是眼中浮现坚定决心的贝萝丝。

菲洛克轻轻颔首准许她入室。她踏入舰桥后，毫无顾忌地走上前，放言道：

「我认为可以借助那个小子的力量。」

「你、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第一个做出反应的是费兰治。虽然出声的只有他，但其他人也都是一样的想法。讲到那个小子，目前就只有一个人。

——莱德。

「你疯了吗！」

不理会费兰治的大声嚷嚷，贝萝丝取出了无线对讲机，然后直接按下按钮，对着对讲机说：

「听得到吗，莱德。」

过了一会，扩音器的那头传来了声音。是替莱德翻译回答的捷霸。

「收得到。有什么事。」

「海盗船团正往我们这边驶来。百分之一百是为了上次那件事来寻仇的吧。这样下去到了晚上双方就要开打了。」

「我们已经侦测到有船团正在接近。若有需要，随时可以支援各位。意下如何。」

「我就是要找你谈这件事。」

贝萝丝的手指放开了按钮，将对讲机交给菲洛克。

「船团长，你愿意跟他谈谈吗？」

司令室顿时引发一阵骚动。

「胡闹，事情会演变到这个地步，不都是那小子害的吗！竟然还要寻求他本人协助，真是笑掉大牙了！」

「不，可是！如果能运用那架人型机，战况会变得相当有利啊！」

「沃姆，你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吗！」

「冷静点，费兰治。」

正当所有人七嘴八舌，争论不休时，

「莉婕特。」

菲洛克催促了莉婕特。

莉婕特点了个头后，接下了无线对讲机。她以凛然的神情按下了通话钮。

「我是莉婕特。想代替船团长与你交谈。可以吗？」

「没有问题。」

「让我确认一下。你说愿意帮助我们，但事情会变成这样，追根究柢起来要算是你的责任，这点你明白吗？」

间隔了一小段翻译的时间，扩音器中传来捷霸平静的声音。

「明白。关于上次的救援作战当中我方一时疏忽造成海盗伤亡，我方愿意道歉。」

「那么再问你另外一件事——以你所拥有的武力，就像上次击溃海盗那样，是否也足以击溃我方船团？」

这个问题可以说相当敏感。这是拥有压倒性战力的对手意想不到地提出的互惠交涉。只要走错一步，也可能会引来危险的状况。

对手一时也沉默了。不只是翻译所需的时间，而是短暂的犹疑。

不久，一个想必经过审慎思考的答案回来了。

「正是。虽然在前一场战斗中消耗了极小的一部分，但本机目前仍拥有足以消灭本船团的充分战力。」

所有人心头一惊。

「那么，你为什么有意帮助如此脆弱的我方？」

「我方希望进行交易。」

「交易？不是跟海盗，而是跟我们？」

「根据贝萝丝提供的情报，各位是『拿人鲜鱼，还人清水』的人。」

莉婕特一看，贝萝丝正咧嘴而笑。

「此外，我方也明白到海盗是不遵守这项方针的势力。因此判断比起海盗，跟各位进行交涉会比较有利。」

「也就是说，你认为我们比较适合做为交易对象啰？」

「正是。」

「那么你为了我们而战，交换条件是什么？」

「我方希望能驻留于加尔冈缇亚船团一段时间，并要求提供驻留所需的支援。当务之急是确保粮食等莱德少尉所需的后援补给。」

插图

「……你的要求我明白了。」

手指放开按钮后，莉婕特闭上眼睛思考片刻。

说得明白点，就是他自告奋勇愿意担任保镳。的确，莱德与捷霸的高度战斗力不言自明，如果能拉拢进入我方，就像服下了一颗定心丸。

虽然眼前状况的罪魁祸首正是他们，但那也是为了拯救贝萝丝等人才招致的结果。即使以结果来说危机不减反增，但他们也愿意出面解决问题。

她不知道贝萝丝跟他们说了些什么，又是怎么说的，但能够沟通得如此顺利实在令她惊讶。对方隐约显露出自己的武力优势，但又保持谦恭的态度，让人很是佩服他们的交涉能力。

莉婕特再度转向菲洛克。

「船团长。我认为我方可以与这名少年进行交易。」

「什，……！」

这次费兰治几乎要气炸了，满脸通红地怒吼：

「你怎么讲得出这种话来！交易？跟那个少年！他不就是给我们惹来麻烦的扫把星吗！竟然要让这种人留在船团里……我们没有地方收容那种人！」

「您说得没错。」

「唔……」

出乎预料的肯定让费兰治一时无言以对，莉婕特又继续说下去：

「我们将会没有地方可以收容他——如果就这样迎击娜凯姬海盗船团的话。」

「呜……」

费兰治答不出话来。

捷霸的战力远超过整支加尔冈缇亚船团，已是不容置疑的事实。如今对方可是主动提出愿意协助。若是拒绝，加尔冈缇亚就得独力应付另一个不同意味的威胁——海盗船团。

是要坐以待毙，还是孤注一掷。

菲洛克沉重地开口道：

「人家为我们钓了鱼来，总不能连一点清水都不给吧。」

莉婕特露出了「正得我意」的微笑。

贝萝丝也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菲洛克正式做出了决定。

「就这么办吧。交涉成立。」

4

桁架平台搭盖到捷霸肩膀的高度，皮尼欧率领的作业员们加快脚步替机体装上零件。

这里是一开始捷霸被搬进来的维修船机库。

「确认。本机的任务只有对海盗进行声东击西，是否无误？」

听到捷霸的询问，莉婕特扶了扶眼镜。

「对。你们只要分散海盗的注意力就行了。」

她又郑重其事地对隔着海图与自己面对面的莱德说道：

「绝对不可以过度攻击。明白吗？」

只靠加尔冈缇亚的战力，是绝对拼不过海盗船团的。然而一旦有捷霸加入，情况就不一样了。虽然不太可能输给对方，不过要是又引起过度杀伤，那就本末倒置了。他们的目的纯粹只是利用捷霸的飞行能力，将海盗赶跑而已。

莱德点点头。

「史地吠艾斯戴恩拓夷德奥斯柏延与地利格摩。」

「意思明白了。我方会留意不对敌对势力造成人员伤亡。」

绞车卷起，有一个人那么高的探照灯被慢慢拉到捷霸的肩头附近。

「来，来……停——！暂时维持这样。」

皮尼欧大声吆喝后，手放在开启的舱门上，探头往驾驶舱里面看。

「哇喔——，想不到里面是这种构造啊。」

除了机械臂座椅与支撑架从下方突出之外，其他部分就只是个由荧幕包围，再单纯不过的驾驶舱。跟人型机到处布满计量仪器与控制杆的操纵席简直完全不同。胜不过好奇心，皮尼欧一副垂涎三尺的样子伸手进去。

「警告。未经许可请勿碰触操纵席内机器。」

「别那么不近人情嘛。声音是从哪里出来的啊，这附近吗？」

他不把对方的规劝当一回事，探出身子，

「喔，哇啊！」

却失去了平衡，整个人跌进驾驶舱中。

「未经许可请勿进入操纵席。」

劈哩！机械臂座椅放出电击，把皮尼欧电得跳起来。

「我的屁股！你干什么啊，这个铁皮佬！」

对人用震撼放电把他的屁股电得一阵麻痹，狼狈不堪地跳出驾驶舱。

「这王八蛋，动手动脚的……」

「接下来怎么做啊。」作业员的声音飞来，皮尼欧赶紧回去指挥。

「没时间鬼混了……探照灯从右肩开始装！外壳没办法开孔的，肩膀上有接缝，就固定在那里吧。」

「螺栓就可以了吗？」

「不，用我刚才神速削出来的那个！」

皮尼欧步伐轻快地一阶一阶跳下桁架，去拿依照捷霸规格新做好的零件。看来总算还是保住了维修师的面子。

至于护卫船团这边，也即将准备出航。

太阳已经西沉，船员们忙碌地进进出出的身影浮现在无数点亮的灯光当中。作业用人型机一刻不得闲地四处奔波，装满了武器弹药的货柜被运进造船所。

在码头的暗处，费兰治与克朗在一旁看着作业进行。

费兰治一副气愤难平的样子，盛气凌人地说：

「真是……竟然让那种来历不明的小子负责防卫我等的船团。」

「你讲够了没有？这是船团长的决定。他的判断也不无道理。」

「就算是这样……」

他在脸上写着「无法苟同」，转向大海那边。

尽可能满载武装的护卫船团解除了连结，破浪前进，逐渐驶离加尔冈缇亚。他们打算在敌方靠近前先张开防卫线，以尽量阻止对船团本体的攻击。

为了尽量让敌方晚点发现，护卫船熄灭了平常的照明灯光。船队的剪影不久就融入黄昏当中，只有测距用航行灯的红色光点浮现在海面上。

费兰治低声说：

「他叫莱德，是吧……」

「嗯？」

「听说他出生于宇宙中一个不知名的地方，只为了对抗怪物而被养大。像他那种人竟然要与这个世界产生关联……未免太胡来了。」

就在这时，警报声开始响起，传遍了整个船团。这表示加尔冈缇亚本身也开始进行灯火管制了。街上的灯光接连熄灭，作业用灯光也被关闭，四周一下子加深了黑暗。

克朗开口了。

「哎——」

他拍了一下费兰治的肩膀。

「为了生存不得不战，不就跟我们一样吗。」

费兰治用鼻子哼了一声，就回到船内去了。

克朗目送他离去之后，慢慢转头看向海的那一方。

揭开战斗序幕的时刻迫在眉睫。

暮色渐浓的傍晚天空中，升起一条笔直的光线。

飞空人型机——瞬间撂倒海盗的黑色巨人。如果少年所言属实，那么在宇宙的某个角落，竟然有着无数那样的机体到处飞翔。

而其中有一架迷失了方向，坠落在这片大海里——简直荒唐透顶。

虽然荒唐透顶，却不比将加尔冈缇亚数万人的命运交托在他的手上更荒唐，对于这讽刺的状况，克朗颇有深意地笑了。

护卫船平时会在加尔冈缇亚的周围巡航，以戒备海盗等外来威胁。而这次由于预测到娜凯姬船团将会发动大规模袭击，护卫船都先返回船团一趟，以补充武器弹药与船员。连结与解除的工程全部挤在一起，让乔他们这些将作业一手包办下来的连接工简直是忙得晕头转向。

不过一旦事情忙完了，迎接的又是平时听惯了的海浪与风的声音。

乔在连结船的甲板上目送护卫船团出航。

他一边眺望着渐渐缩小的航行灯红色光点，一边在心中慰劳随波荡漾的爱船泰诺号的奋斗。

他听见「啾咿」的一个叫声。

有如巨墙般屹立的母船——直到刚才还与护卫船连接在一起——的船边，有个小小的影子。他仔细一看。

「是艾咪啊。」

听到乔的呼唤，影子俯视着他那一边。

「嗯。辛苦了。」

不同于平常精神百倍的声音，声调听起来有些忧郁。

「你下来呀。」

艾咪没有回话，直接抓着附近的绳梯（pilot ladder）敏捷地滑下来。身手灵活而且不怕高，是这孩子的一个优点。

信差与连接工之间有个共通点。那就是必须前往船团的每个角落做事。因此双方自然而然地经常碰头，有时也会交换情报。

以信差的立场来说，每当船团重新组合，轮到连接工连接、拆除船只时收信人的「住址」就会改变，所以从平时就维系良好的关系绝对不会吃亏。艾咪常常来找他讲话，有空的时候也会闲聊些小道消息。

不过像这次这样由乔主动找她讲话，倒是很难得的情形。

艾咪跟葛雷鼠一起下到甲板之后，还是一句话也不说。乔也猜得到她为了什么事消沉，所以也没说什么。

视线移向昏暗的大海。

两人并肩眺望了一会儿之后，艾咪轻声开口道：

「我说啊。」

「嗯。」

「……辛苦了。」

「刚才讲过了。」

「对，喔。」

乔用平常那种不拘束的态度，开门见山地问：

「你觉得自己有责任吗。」

「咦。」

艾咪一时语塞，

「嗯。」

但很快又点点头。

「不用担心啦。只要有那小子与人型机在，就算对手是娜凯姬也不会输的。」

「或许是这样，可是！」

艾咪如溃堤般激动地说：

「事情会变成这样，根本都是我害的嘛！要不是我拜托莱德去救贝萝丝，海盗也不会跑来攻打加尔冈缇亚了！」

果不其然。整件事情的经过一直盘绕在艾咪心上，让她自责不已。然而如果问乔的想法，他认为她这叫做傲慢。

「如果你没有拜托莱德，贝萝丝会有什么下场？」

「这个，……」

「如果那小子没去救她，她与同伴们会有什么下场……她自己最清楚不过了。所以才会出面协调吧。」

「……嗯。」

「你救了她一命。没有做错任何事。」

「可是……结果却导致船团的所有人遇到危险……」

「艾咪。」

乔略微加重了语气。

「贝萝丝出海打捞的时候，是我替她分离船只的。我完全没想到再过不久，她就会被人袭击。」

「那有什么办法。谁也不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事呀。」

「你向那小子寻求帮助时应该也一样吧。根本不可能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事。所以别再说什么『结果』了。」

「可是……」

「还有啊，也不要再说什么可是啊但是的了。一直讲那些无可挽回的事情也无济于事，大海盗娜凯姬也不会向后转。你只需要去想自己能做些什么，这样就够了。」

「能做些什么……？」

「等。」

「欸？」

「就是等。……贝萝丝去找小子谈的时候，不是你送她去的吗？」

「嗯。」

「娜凯姬早就想借机生事了。如今，时候终于到了。小子现在站在加尔冈缇亚这一边，我们才有机会跟她们打成平手。」

说到这里，乔的视线转趋柔和。

「你已经做了你能做的。所以接下来就等结果吧。你要准备笑着迎接护卫船的那些家伙与莱德。他们会平安回来的。」

艾咪视线朝向脚边，不发一语。虽然海浪的声音从未中断，但却令人觉得异样寂静。

直到葛雷鼠「啾咿」地叫了一声，艾咪才抬起头来。

「……我知道了。」

她看着乔。

「我会的。」

她的脸上已经恢复了开朗的表情。她的这副笑容总是能为大家带来欢笑。

「很好。」

乔也咧嘴而笑。

「好了，回到贝贝尔的身边吧。斯廷法利号也差不多要进行灯火管制了。」

「嗯。乔你也是喔。」

「好。」

她在甲板上跺了一脚，轻快地爬上绳梯。带着啾咿啾咿叫个不停的葛雷鼠，艾咪头也不回地离去了。

「真拿她没办法。」

乔说。

5

「马洛奇。加尔冈缇亚还没派人出来迎接我们吗？」

大海盗娜凯姬深深坐进宝座里，佣懒地问道。两旁的女奴隶也衣衫不整地躺卧在地上。

海盗船团正全速驶向与加尔冈缇亚的预定遭遇区域。此时的她们就像一群准备咬住猎物的嗜血虎鲸，但从圆窗看出去的昏暗海面却与她们的气概恰恰相反，什么变化也没有。

「对方如果已经注意到我们了，我想应该差不多该……」

「是呀。如果是这么黑的夜晚，说不定他们也会有点胜算呢？」

另一个手下搓揉着双手说：

「您真爱开玩笑！这世上没有一个人能在夜战赢过娜凯姬小姐的！」

「哎呀，是这样的吗。」

海盗们与女奴隶都吃吃笑着。夜袭是娜凯姬最擅长的战术。再加上全体出动，就算是加尔冈缇亚也不堪一击。

打从一开始这场袭击的胜负就已经揭晓了。不说几句笑话，真要叫她闷得发慌——突然，舰桥被耀眼的光芒所包围。

「呜！怎么回事！」

那是占据了海盗船团上空位置的捷霸所点亮的探照灯。

驾驶舱内的莱德始终保持冷静。

「已确认敌方船团。现在开始进入战斗。」

「了解。」

海盗们开始乱哄哄地冲到甲板上。

「在上面！把它打下来！」

「那是什么啊，是人型机！」

「管他那么多，打就对了！用子弹啊！」

他们甚至无暇用舰炮瞄准，拿起机关枪就开始扫射。连续发射的子弹对捷霸来说就像小孩子在玩球，连躲都不用躲。莱德不把火网看作威胁，直接开始声东击西作战。

让质量球体上的光环发亮，捷霸在海盗船团的头顶上方自在飞翔。

「沿着敌方舰炮的射击范围飞。速度也不要太快，尽量让那些人多射些子弹。直到接到特别命令之前都不需要反击。」

「了解。」

海盗终于开始瞄准天空，以舰炮进行射击。

咚、咚的沉重射击声，以及与步枪有着天差地别的重弹头汹汹来袭，不过捷霸都以毫厘之差闪躲而过。

「妈的，一发都打不中！」

「大炮不行啦，速射炮好了没有！」

海盗们乱成一团。

他们早已听说同伴连同整个船团被飞空人型机击沉。他们本来不怎么相信，然而如今亲眼看见对方在眼前飞来飞去，真是吓得哑口无言。有些没骨气的知道子弹对它没用，就想逃到其他船的后面；也有些愚蠢之辈依然勇敢地发射舰炮，徒然浪费弹药。

当莱德与捷霸分散海盗的注意时，护卫船团先遣队正隐身于黑暗中，一步步缩短与海盗之间的距离。

护卫船团长沃姆在所乘舰艇玛沃斯号的舰桥上，以双筒望远镜看见了捷霸的身影。它四处飞翔引诱敌人的炮击，又以探照灯的光环照出敌方的全貌。它是在向我方指出炮击的目标。

「各艘船舰已做好炮击准备。」

听到副官的报告，沃姆的眼睛离开了双筒望远镜。

「好。所有船舰开始炮击！」

命令一下，护卫船团的大炮就一齐喷火。

接连不断地击出的炮弹描出和缓的弧线，命中海盗船团的周围海面。水柱接二连三地掀起，还有几发命中船舶，喷出大团的爆炸火焰。

「第一弹，确认命中！」

「装填下一弹，不要给敌人喘息的机会！」

「继续射击，开炮——！」

从远方听起来，只听得一阵阵像是物体破裂的「啪啪啪」发射声，深沉的黑夜里连续闪烁着炮口的火光。

片刻空白之后，炮弹再度命中。护卫船团比刚才更准确地瞄准射击，逐步减少敌人的数量。

在附近海面引起的爆炸造成强烈地震，摇晃着妮芙罗佩斯号，但大海盗娜凯姬毫不动摇。

「想不到竟然会在夜战中被敌人抢得先机……真是气人。」

马洛奇从圆窗确认外面的状况后，惊慌失措地嚷道：

「飞空人型机……！那项传闻是真的啊，船长！」

「不要大惊小怪的！」

娜凯姬不容分说地斥骂。

「好啦，该轮到我们反击了！」

「是！」

手下们像是被鞭子抽了一下似地挺直了背脊，急忙开始采取行动。一名男子拿起麦克风大吼道：

「所有船舰朝敌方船团开始炮击！不要理会空中的人型机！」

双方船团开始用上所有炮弹，互相开炮。

护卫船团也出现损伤了。先是其中一艘船的船舷遭到直接攻击，接着又发生了好几个爆炸，黑烟冒出。

「獬豸与拿非利中弹！」

「獬豸无法继续战斗！」

沃姆对接连不断地呈上来的报告一一做出指示。

「让獬豸退至后方！其他船舰继续炮击——」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重击耳膜。轰隆一声，由下往上传来的冲击摇晃着船舱，玛沃斯号的舰桥被爆炸火焰照亮。邻舰中弹。

「马库斯中弹！」

「继续炮击！不要在火力上输给对方！」

沃姆展现出大无畏的胆量吼道。

至于位于上空的捷霸，则是正在向莱德报告战况评价。

「友军船舶再度中弹。依照目前的战况持续下去，推测大约十七分钟后就会难以维持战线。」

莱德从荧幕环视战斗状况。

护卫船团开始炮击后，双方都不考虑后果互射大炮，呈现出一味耗费弹药的消耗战状态。声东击西对眼下的战况已经没有帮助，先弹尽援绝的一方就输了，情况可说朝向最糟糕的方向发展。

「……不得已了。从现在起本机也加入战局。一边避免造成人员伤亡，同时瘫痪敌方的枪械与动力。」

「了解。」

抽象化的战域中显示出代表海盗船的图示，根据搜集到的战力评价资料一一认定为攻击对象。

莱德让机体加速，陡降。

机体降落在一艘敌船上，抱住了连续不断发射弹药的舰炮。机体以双臂抱紧炮身往上一扭，承受不住拔山扛鼎之力的炮塔便被连根拔起。

捷霸的视界又捕捉到邻船的速射炮，开始感测周围环境。

「无生命反应。」

确认速射炮为远距操作的捷霸，将连根拔起的炮身扔了过去。被沉重的铁块这么一扔，连射炮当场被砸成碎片。

「确认武力瘫痪。无人员伤亡。」

「好。」

再度飞翔。

捷霸从这艘海盗船飞到那艘海盗船上，冲散海盗，砸烂大炮。也有人用机关枪扫射，尝试着叫人感动落泪的抵抗，但步枪的子弹根本不可能伤到捷霸一分一毫。

抓住舰桥的屋顶剥掉。踩住吸进炮台的弹链，捏烂炮身。丧失战意的海盗就像小蜘蛛四散般抱头鼠窜，跳进海里。

自从捷霸参战以来，海盗船团蒙受了极大损害。

「鳄鱼号，轮机部报废啦！」

「秃鼻鸦号掉转航向！他们想自己溜掉！」

在妮芙罗佩斯号的舰桥上，娜凯姬遇到这状况也不免怃然。

「这些家伙实在是……卵蛋皮薄得跟什么似的。」

娜凯姬啪的一声合起扇子。

「『他们』也差不多该到了吧。我们也该准备准备啰？」

「遵命，长官！」回答的是二名女奴隶。害怕的表情不知消失到哪里去了，二人精神抖擞地站起来，双手插腰，脸上浮现出笑容。

娜凯姬慢慢起身，率领二人离开了舰桥。

6

发生了足以颠覆战况的事态。

加尔冈缇亚送走了护卫船团之后，监视员却在海中发现了船舶航行的波纹。

「有东西！」

「照亮海面——！」

直径缩小的探照灯照亮了阴暗的海面。不是鱼。虽然在海中深处看见了随波荡漾的影子，却无法掌握全貌。

一边望着遥远上方的探照灯光圈，一边从深处静悄悄地接近的，是娜凯姬暗地派出的潜水登陆舰，数量约有十艘。

机库已经注水，上层舱门依序开启。灌入空气的漂浮气球「碰」的一声膨胀，从海中急速上浮。

「是人型机！是海盗——！」

这是由内藏浮筒的潜水人型机所发动的袭击。每艘登陆舰上搭载了十架人型机。

渔业船的甲板上有人叫喊后，紧接着从海面接连不断地射出拖着高刚度钢索的鱼叉。猛烈地刺破外墙的鱼叉上附有倒勾，牢牢地固定住钢索。

海盗的人型机滴着水滴，终于开始攀上舷侧。

「那是什么玩意啊！」

它们充满威吓感的模样，让人吓得魂不附体。

不同于加尔冈缇亚的潜水人型机，这些机体各处都装有像是背鳍的成排尖刺，头部绘有张口露出一嘴尖牙的食人鲨下颚图案。全身统一漆成深紫色，想必是为了有助于夜战。

「敌人来袭——！」

「居民快往右舷疏散——！」

这边向一般居民发出警告，那边则是将机关炮的炮口对准了爬上船边的海盗人型机。

「开炮——！」

大约三发的连续射击虽然击倒了第一架机体，但敌方的人型机仍然接二连三地爬了上来。

「装子弹——！」

「该死，来不及啊！」

「紧急状况！」

呼应着刺耳的警铃声，各处的探照灯也纷纷亮起。

待在海洋之神号的莉婕特立刻下令：

「我方也派出人型机！优先配置于左舷与渔业船区域！守备队也过去，掩护居民避难！」

被敌人反将了一军。双方的战力都有分散，但加尔冈缇亚把主力都派往远洋去了。是否要现在让他们掉头，而这样又是否来得及——叫人懊恼不已的事态让莉婕特咬紧了嘴唇。

沿着连结器侵入船团深处的大群海盗人型机，由加装了战斗装甲的陆战型人型机前去迎击。虽然它们配备了能够射出锐利金属棒的针枪，但加强战斗力的海盗人型机也持有机关炮。从远距离武器来说我方明显不利，只能活用地利与马力之差了。

依照莉婕特与沃姆预先做好的指示，陆战人型机拉近双方距离，抓住了敌机。双方人型机扭打成一团，把甲板挤得水泄不通，探照灯的光圈舔拭般照出甲板上的光景。

在与娜凯姬船团交战的海域上空。

捷霸从雷达反应与动力噪音察觉了事态的急转直下。

「警告。敌方机械化部队入侵加尔冈缇亚。」

「什么时候入侵的！」

「推测敌方部队是从水中接近。」

「可恶，竟然还有这一招！」

海盗的战力与战术超出了莱德的想象。以水上战力引开加尔冈缇亚的主力，再用潜航艇将人型机送进船内——采取声东击西战法的不只是我方，对方也是一样。

正当他懊恼得咬牙切齿时，某个物体以高速通过了视界。

「——！那是什么！」

在水上飞驰的双管红色鱼雷——不，是在海面上弹跳前进的冲浪板。

以一条钢索操纵冲浪板的深红机体，比起其他海盗人型机足足大了一倍。

兼具刀具与机枪功能的剪刀状机械手臂。

画上鲨鱼嘴图案的锐角形头部。

胴体从头部到背部、尾部一体成形，末端则是鱼鳍上的巨大船舵。

那副外形完全仿造了某种甲壳类的生物。

「——破浪螯虾！」

「那是什么意思啊！」

莱德不禁对捷霸收到的我方声音大叫。

至于海盗这边，情绪则是激动到了最高潮。

「娜凯姬小姐出击啦！」

「好久没看到娜凯姬小姐的冲浪啦——！」

成为旗帜由来的巨大战斗型人型机，以不逊于飞鱼的速度在水上飞驰。勇猛果敢，自行搭乘机体的娜凯姬让冲浪板油门全开，显现出她凶猛的本性。

「可不只有你一个人拥有特别的人型机哟。」

眼睛部位的灯光啪地照亮，螯虾朝着玛沃斯号一直线加速。

沃姆察觉到娜凯姬的意图，喊道：

「糟了，那架机体也是冲着加尔冈缇亚来的！」

「大炮射击接近中的大型人型机——」

就在副官大吼的时候，从侧面射进来一道刺眼光芒，让所有人捣起了眼睛。才看到光芒在舰桥上晃了一圈，螯虾已经华丽地飞上天空。

「飞起来了——？」

「要被突破了！」

「史克飒——特米——！（恕我失礼啦！）」

娜凯姬高亢的大嗓门响起。螯虾飞越了玛沃斯号——掀起一阵轰隆巨响与浪花，轻易突破了护卫船团包围的娜凯姬直接潜入海底，在海中朝着加尔冈缇亚本体猛进。

「射击，射击！」

「不准让她接近！」

周围的火力全集中在螯虾身上。炮弹与步枪子弹打在海面上的咻咻声纵横交错，但任何一面火网都没能打中螯虾。

「呵……」

成功接近加尔冈缇亚的娜凯姬嗤笑一声，就转为急速上浮。

再度于海面现身的鲜红色螯虾，造成加尔冈缇亚的防卫阵陷入严重混乱。娜凯姬轻松躲过乱射一通的炮弹，以Z字航行驶向目标船舶。

监视员在接连掀起的水柱后面捕捉到红色踪影，嚷道：

「那架机体——打算袭击海洋之神号！」

它朝向加尔冈缇亚的中枢指挥船，以最大功率加速。机头用力拉起，点燃冲浪板尾端暗藏的火箭喷射器。

螯虾再度飞上半空。

沿着平缓的抛物线——已经可以称为弹道的路线，螯虾乘坐的冲浪板高高飞起。

接着，一阵激烈的冲击扑向海洋之神号的舰桥。在场的所有人都摔倒在地。

「发、发生了什么事！」

「娜凯姬似乎撞进了上层船舱！」

「什么！」

是螯虾的机头撞上了指挥塔。

它以插进外墙的冲浪板为踏脚处，立即从左臂射出钩爪。射向高处的钩爪拖着钢索，刺进了舰桥正下方的楼层。

「喂，难道……！」

螯虾以绞车卷起钢索，一步一步踏在外墙上，开始攀爬指挥塔。

「它爬上来了！」

某人以欲哭无泪的声音大喊，四处也接连传来哀号。

这时，菲洛克格外低沉的声音平息了混乱：

「你们从紧急逃生桥疏散吧。」

「船团长？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她要的是我。」

这时，娜凯姬从螯虾的外部扩音器呼唤道：

「菲洛克船团长在吗？」

在极近距离内连续发射的速射炮通通被螯虾的装甲反弹回来。娜凯姬以一发机枪粉碎了炮塔后，大胆地嗤笑。

「真想赶快把你们给捏烂——」

话音未落，机体忽然感觉到一阵强烈震动。

「呜……怎么了！」

原来是总算赶到的捷霸从背后架住了螯虾。螯虾被绞得紧紧地，关节部位发出叽叽哀号。

「哎呀……竟然冷不防从后面抱住淑女，真是不懂礼貌呢？」

她扭动机体想甩开束缚，但敌不过捷霸的马力。

「不过我……也不讨厌态度强硬的男人哟。」

娜凯姬以充满威胁性的语气低声说完，推倒了操纵杆，两只机械手臂随即往背面绕了一百八十度，同时伸长出去。

「什么！」

对方接二连三使出意料之外的奇招，让莱德不禁瞠目。这次换捷霸被对方架住了。

「她想做什么！」

「不明。」

警告声传来。

「二艘敌舰正在高速接近。」

「啧，又想使出什么诡计了吗！」

操纵二艘水翼船在海上飞驰的，是那两个女奴隶——打扮的少女海盗，帕菈姆与帕莉妮。她们身上穿着装饰数量不下于娜凯姬的战斗服。

「Gung-ho——！」

「Semper Fi——！」

她们齐呼着代表效忠主子的词语。

「「让您久等了——！」」

二艘水翼船各自射出钩爪，让钢索缠在螯虾身上。接着二艘船立刻一百八十度大回头，以最高速度前进。

二艘船的推力将钢索拉得绷紧，捷霸连同螯虾一起被扯了下来。

「你好像很擅长在天上飞嘛，不过在水中又有多少能耐？」

娜凯姬在夜战与海底战斗方面，无人能出其右。不管那飞空人型机有多大能耐，都不是娜凯姬的对手。

帕菈姆与帕莉妮顺利地提升速度——正在这么以为的时候，二艘水翼船却像是被人从后面扯住头发似地猛然停住。

「什……！」

留着金色短发的帕菈面露惊愕之情，

「怎么可能——！」

一头黑色长发的帕莉妮发出软弱的声音。

原来是捷霸提升输出功率，与二艘船的推力打成平手了。不管她们再怎么踩油门，船体也只是啪滋啪滋地弹跳着，一步也无法前进。

「怎、怎么会有这种事……！」

捷霸对勉强挤出声音的娜凯姬发出警告：

「宣告敌机驾驶员。请立刻投降。」

「投降？要我娜凯姬投降？办不到！」

驾驶舱内的莱德语气平淡地说：

「那就没办法了。」他让机体慢慢上升。

「「呀啊啊啊！」」

连人带船被吊到半空中，让少女们发出尖叫。

捷霸轻而易举地剥掉拘束的钢索，然后紧紧扣住了螯虾的左臂。

「使这种讨厌的手段……！」

「重复一遍。请投降。我方将保证您的生命安全。」

「烦不烦啊！说再多次都没用，我绝对……！」

伴随着一阵重重的冲击，娜凯姬的天地整个颠倒过来。

「啊！」

二艘船与螯虾被一把抓起，在空中甩着转圈圈。

「请投降。请投降。请立刻投降。重复一遍。请投降。」

转圈的速度逐渐加快。

「咿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帕菈姆与帕莉妮惨叫的音调时高时低，上升下降；至于娜凯姬则是被比大浪吞没激烈了好几倍的高速旋转压在操纵席上。

「别开……玩笑……了，我就算死也……不要，投降……」

话说到一半，无赖的女皇就白眼一翻，昏死过去。

「啊呜。」

承受着大得吓人的离心力，螯虾左臂根部啪兹一声被扯断，连同水翼船一起被投掷出去。

优美的抛物线——

传说中的破浪螯虾怀抱着主子在夜空中飞翔。

以视线追着深红轨迹的所有人都没能看到它的下场，拥戴女海盗为主子的莽汉们脸色惨白，就要昏倒的时候——

在遥远的那一方，扑通一声，冒出了一个水柱。

「这下惨啦——！」

「撤退啦——！」

「等、等等我啊——！」

甲板上摩肩擦踵的海盗人型机眼看首领败北，纷纷夹着尾巴逃命去也。他们不顾一切地跳进海中，没驾驶人型机的人就一个接一个抓住机体，双脚交替打水推着机体前进。

等到怒吼与惨叫的鬼哭神号离去之后，攻进加尔冈缇亚的海盗也消失得一个不剩。

在海洋之神号上层船舱目击到整个过程的莉婕特轻声说：

「那孩子……办到了。」

好几个探照灯的光圈，照出了海盗逃命的模样。

这些探照灯一齐照向夜空。

赶走了海盗船团的大功臣，捷霸的身影浮现在灯光中。

映在荧幕上的光景，让莱德一脸莫名其妙。

居民们挤在船边大大地挥手，异口同声地喊着某句话。无论是大人、小孩、男人或女人，脸上无不因为欢喜而眉开眼笑，口中都说着同一个词句。

「……这句话他们说了好几遍耶。昨晚，艾咪也跟我说过同一句话。」

「是表示感谢的惯用语。」

感谢，是吗——

想报答某人，必须先以言词表达。

这是多么简单的一句话，所以才能说进心里，传达心意，意味深长。

欢呼声未曾停息。对于初次感受到的感情，莱德觉得心头一热。

莉婕特从船团各处搜集情报后，第一时间赶到菲洛克身边呈报。

「敌方船团有四成遭到击沉或严重损毁，剩下的尽皆逃逸。首领娜凯姬下落不明。至于我方的被害方面，五艘护卫船中度损毁。工业船与渔业船的一部分，以及本舰海洋之神号皆有些许损害，但程度都属轻微。」

说到这里，莉婕特推了推眼镜，看着菲洛克。

「一般居民无人受伤。」

「……是吗。做得好。」

从话中听出温和的语气，莉婕特这才放下了心中的一块石头。

「船团长。关于那名少年的待遇，您打算如何处理？」

「嗯……如果是修瓦隆的话，他会怎么做？」

莉婕特心头一惊，不禁屏息。

「如果是我父亲的话……？」

熟识莉婕特父亲的菲洛克言下之意，无非是要他的女儿追逐父亲的背影。就像自己曾经在某方面做过的那样。

老船团长将身体靠在轮椅的椅背上，闭上眼睛。

「交由你判断吧。」

莉婕特迅速并拢脚跟挺胸正立，拜受船团长的全权委任。

在已经成为固定位置的连接臂上，莱德下了驾驶舱。结果长达整晚的战斗，也并未造成莱德身为士兵的身体多少疲劳。

他以指尖触碰头盔旁边，让它折叠到颈项后方。闷热的空气被风吹散，清晨的寒气舒适地吹拂面颊。

「辛苦了！」

艾咪拿着需要两手合抱的大篮子，里面装满了活跳跳的鲜鱼，脸上露出笑容。

在她的身后，有着为数众多的居民。虽然莱德早已习惯被人包围，但有一个地方，跟他飞离这里时的情况不一样。

沐浴在破晓阳光中的人们，每张脸上都带着笑容。

「今天晚上也让你吃一顿好吃的喔！」

看到她灿烂的笑靥，莱德决定试着回答她。

「歇……谢些……谢……」

「嗯？」

艾咪依然保持微笑，偏着脑袋等他的下一句话。

莱德不使用同盟标准语，而是说出了第一句学会的地球话：

「谢谢。」

来自宇宙的少年，即将开始他在船团都市（加尔冈缇亚）的日常生活。

to be continued．




后记
各位读者幸会。我是谷村大四郎。

本书是二〇一三年四月开始播出的电视动画《翠星上的加尔冈缇亚》的第一部小说版。

我目前的本业是编剧，在动画本篇方面，也有幸参与了几集的剧本。除此之外，我也担任动画的文艺设定，从企划最早起步的阶段就参与制作了。

也许借用后记的篇幅不太恰当，不过我还是想在这边谈谈制作方面的几个回忆。

翻阅工作日志，可以发现最早出现关于这部作品的记述，是在二〇一〇年十一月的时候。当时我与各公司的制作人以及系列构成的虚渊玄先生等人召开了一次会议。

在「以工作为主题」「机器人动画」「主角的人性成长物语」等基本概念下，此时虚渊先生已经提出了「海洋探索」的构成案。

后来我们大约每个月开一次会，当时在Production I．G任文艺工作的我，也就钜细靡遗地记下了每次会议的议事录等纪录。

如此过了几个月。

开发团队请到村田和也先生担任本作监督后，对新作的内容有了更丰富的想象。我在日期为二〇一一年三月一日的笔记当中，发现了关于「以工作为主题」方面，村田监督所提出的一节内容如下：

▲「工作」的重新定义

·希望以隶属于某个组织的主角为主轴描写剧情。单纯描写「学会工作的过程」只能算是成功励志故事。也希望能描写与各种角色的相遇。

·「为了赚钱而工作」与「为了生活而工作＝对身体外侧做出影响的一切」之间的差异。

→正常饮食、睡眠……有了这些才能叫做正确的「工作」。

·渐渐失去「正确」工作之意义与观念的现代。

ex）回不去的豪宅没有意义。

·主妇或主夫为了维系家人的生命而做家事，也算得上是工作。为了同伴不辞辛劳或是做志工也算是工作。

→不只是资本主义，也想描写与「生命」相关的工作。

各位觉得如何？

在这本书出版时动画虽然才播放到一半（指日文版），但已经清楚呈现出一部分《翠星上的加尔冈缇亚》想描写的主题了。

根据监督所建议的「被大海覆盖的地球」「连结许多船舶，重复着聚散离合过程的船团」「打捞旧文明的遗产，简朴但坚强地生活的人们」这些魅力十足的主题，虚渊先生于是开始着手撰写全新的故事。

然后到了四月。

虚渊先生提出的系列构成案（其实更接近每一集的构想），现在重读起来仍然与完成的剧本不相上下，可以说在这个阶段《翠星上的加尔冈缇亚》已经一度完成。日期为四月十二日的会议记录当中，留下了村田监督极为积极的发言：「非常有意思，我想就以这个来做。」

各位是否已经发现？

在两场会议之间，发生了震撼列岛的「那次事件」。

那次在历史上留下纪录的事件，也许对故事产生了影响，也许没有。

但我可以说的是，纵然经过了那次事件，我认为《翠星上的加尔冈缇亚》仍然没有失去它的力量。各位若能欣赏完整部动画，从影片中发掘出那份「力量」，就是我最大的荣幸了。

以下是谢词。

创造出《翠星上的加尔冈缇亚》这个世界，并赋予其生命的村田和也监督，以及虚渊玄先生。

Nitro+社长小版崇气先生、BANDAI VISUAL制作人大河原健先生、菊川裕之先生；包括这本小说在内，给予我参与多种延伸内容制作机会的Production I．G制作人平泽直先生；鼓励不习惯小说工作而苦恼的我，爽快地推我一把的同公司企划室洞美帆小姐；将改编小说这个重责大任交托给我的FAMI通文库编辑部川崎拓也先生、仪部季美子小姐；为本书绘制了精美插画的动画师，村山章子小姐。

最后，是赏光买下本书的各位读者。

非常谢谢各位。

言归正传，本书只不过是将动画本篇一开始的入口部分改编成小说罢了。如果各位也愿意买下接下来的续集，更深一层地享受《翠星上的加尔冈缇亚》的乐趣，那就是我最大的荣幸了。

二〇一三年五月　谷村大四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