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件发布时间:2015-06-18 19:38: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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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名称：帕纳帝雅异谭
本卷名称：第一卷 英雄的潘朵拉

【０】LAST BATTLE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闲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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录入：asorz

已 接 近 冒 险 的 尾 声

【宝王历二七六年 于阿迈特山脉顶峰·梦幻城】

魔神阿耳戈斯释放出的冻结吐息，不但抵挡了「女剑士」莱娜·艾鲁恩的攻击，还将她整个人震飞了出去。

「莱娜！」

莱娜在地上滚了好几圈，理人立刻追上前去。

高低不平的石板路布满皲裂，延伸至某处便陡然中断，举目望去，不见半寸土地。

——这里是魔神所栖息的浮游要塞「梦幻城」。

飘浮在俗称「虫洞」的巨大火山口上方的一座堡垒。

在遥远的古代，无数的岛屿互相挤压，形成现今的广大土地时，没有聚合在一起的缺口，变成全世界第一大的洞穴，也就是阿迈特山脉的「虫洞」。据说凡掉进洞穴里的人，无一生还。

幸好莱娜似乎在滚了两三圈之后，渐渐恢复了意识，凭著己力重新站稳脚步。

「莱娜，不要紧吧？」

「……嗯，我还活著。真是浑帐。」

莱娜半跪在地上，用拳头擦拭裂伤的嘴角。

从实力强焊的佣兵晋升成一流女剑士的莱娜，身形宛如野生的豹般优雅而俐落。

从容不迫的细长眼阵蕴含著斗志，然而她惯用的左手却始终低垂著，一动也不动。

「你的手臂莫非——」

「理人，抱歉，我在这种节骨眼竟然大意了。」

「不好了，大……大师！刃雾大师！莱娜她——」

听到理人的呼唤声，其余伙伴立刻冲上前来。

「天哪！啊啊，已经不行了，已经结束了，为什么会演变成这样！」

立刻说出丧气话的是伙伴之一的「魔法师」海达尔·瓦亩。

理人还来不及觉得海达尔说得太过火，「盗贼」伊休安·特洛鲁便用一记下踢，狠狠踹向海达尔的膝盖内侧。

「海达尔，你少说这些不吉利的话！」

「可是……」

「我管你什么可是还是但是，不准再给我说那种话！懂了吗！」

伊休安散发出一股慑人的气势。与理人同样都是十一岁，胆量与毒舌功夫却是理人的数倍以上。证据就是他头上那顶无论身在何处都格外显眼的红色兜帽。

「没错。海达尔阁下，正如伊休安阁下所言，这点小伤对贫道来说不算什么——」

「老爷子，住手。」

「僧侣」刃雾大师正要朝莱娜的手臂施放治愈祈祷，身为当事人的莱娜却开口阻止。

大师浓长的眉毛挑了一下。

「为什么？」

「照这个感觉，应该在短时间内无法痊愈。可能是中了麻痹或是毒——」

理人倒抽了一口气。

「老爷子，就算是你，应该也没有体力去做无谓的消耗。」

「可是，莱娜阁下，要封印魔神，必须借助破魔圣剑的一击。」

「其他稼伙也会用剑。」

莱娜像在忍著手臂的痛楚，视线朝众人绕了一圈。

最后——与理人四目相交。理人内心顿时一惊。

「理人，就交给你了。」

「咦咦！」

理人不禁惊呼出声。

「我……我吗？交给我吗？」

「没错。因为只剩你办得到。」

「我没办法！」

理人感到想哭。

「因为我只是个平凡的小学生，体育只拿『3』级分耶。不但被六年级的欺负，还不敢吃青椒。完全没有机会当上棒球的正式选手，还有还有还有还有……」

「即使如此，你仍是勇者。」

莱娜用右手将「破魔圣剑」塞进理人的手中。尽管理人抗拒，但剑柄就像是紧紧吸附在他手心般。

「就算你还是小学生，体育只拿『3』，被六年级的欺负，不敢吃青椒，这些都不重要。我已经听腻棒球的事情，我只晓得你是个有能力的家伙。」

理人还是忍不住眼眶泛起泪水，但这不是出自于难过。

而是回想起抵达这里之前的旅程，经历了一段漫长又险峻的旅程。

即使是这样的我，能否成为获得莱娜认可的人，勇气之心是否也能有所增长——

「好！」

伊休安拍了拍双掌，彷佛想要扭转现场的情势。

「无论是哭是笑，这都是我们最后的战斗吧？既然如此，大家把任何派得上用场的道具交给这家伙，上吧！」

「我懂了。」

「遵旨。」

「我明白了！」

伙伴们的声音响彻四方。

在场的所有人将破破烂烂的装备拆下后，纷纷塞到理人手上。

「理人，听好了，给你使用这个。」

剑士莱娜拿出了鹦鹉形状的「模仿耳环」，只要戴在身上即能够模拟出曾经看过的招式。

「你只要模仿我的剑技去攻击就行了。」

「我……我知道了啦。」

「理人阁下，请你喝下这个。这是贫道的王牌，也是瓦特寺院的秘宝。」

「唔。」

「只要喝了就会获得龙的庇护，拥有不畏惧受伤的身体。」

刃雾大师拿出了「星龙之肝」，直接饮用的话，其滋味比青椒还要苦上数倍。

「……理人，拜托你了。因为不容许失败，真的要拜托你了。」

海达尔脸色苍白地施放相当管用的辅助咒语「升华」。

「海达尔，抱歉，我会努力的……」

「请加油。呜呜呜。」

「吶，理人，你也要使用这个吗？」

看见伊休安正准备将戴著的手环拆下，理人连忙摇了摇头。

「不行啦！那是『回忆庇护』吧！」

「咦？为什么？」

「因为那是很重要的东西吧？」

那个手环不只是魔法道具，还是伊休安去世双亲所遗留下来的宝贵遗物。名为「回忆庇护」，能够以高机率躲过致命伤带来的危机。

虽然是便利又高等级的防具，但理人实在无法贸然借用。

「那个没关系，伊休安自己戴在身上就好了。」

「真的吗？搭配上老爷子的灵药，你就能乐得轻松耶。」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只有伊休安戴在身上才会有效果。」

「是这样吗？」

「没关系，已经足够了，放心吧。」

理人没有说谎。众人舍己为人的心意让理人产生一股什么事都难不倒自己的想法。

从梦幻城的边缘仰望正中央，可以看见巨大的魔神仍挡在理人等人的面前。

——魔神阿耳戈斯。

压制住其本尊的大圣堂崩塌，暴露而出的邪恶凝聚体既像是漆黑的雾霭，又像是冰冷的火焰。

魔神是第二次降临在帕纳肯亚，第一次是在六十六年前，然后是现在。

为世界带来扭曲与混乱，怪物之中的怪物。魔兽发生的根源，混沌的魔王。那就是魔神阿耳戈斯。

若不再次以圣剑将其封印，这个世界将没有未来——

所以理人等人才会千里迢迢来到这里。为了创造帕纳肯亚的明天，为了创造未来。

「走吧——」

理人紧握著莱娜托付给自己的圣剑，集中精神。

「理人，等一下。那家伙的核心又移动了。」

站在旁边的伊休安发动「盗贼」技能的「分析」后说道。

「要猫准右下方。」

「我懂了。」

「矮冬瓜，拜托你了。」

不要喊我矮冬瓜。

理人顿时有些放松下来。

——不要紧，一点都不可怕，一点都不可怕，一点都不可怕。

有大家在，至今都是大家一路走来的。

「哇啊啊啊啊————！」

开始！

理人冲了出去。手握著与矮小身材极为不相称的大剑，冲向最后的敌人。

魔神的轮廓大大扭曲，包覆身体的黑色雾霭膨胀起来，化为无数蝙蝠袭向理人。

那是魔神所产生出的邪气凝聚体，也就是被称为魔兽的凶恶怪物。对于这个世界的人，一旦触及便会造成致命伤，受到剧毒侵害。

然而，唯有理人不受邪气的影响。因为理人不是异世界帕纳肯亚土生土长的居民，而是来自地球的国小五年级学生。

「不要过来！」

理人毫不畏惧地挥舞著圣剑，将大群蝙蝠驱离。魔神见状立刻使出另外一招。

魔神周围的空间开始陆续出现扭曲，巨大的冰矛从内侧涌出，一同射向理人。

（可恶。）

理人运用球棒挥击的原理，将射向自己的冰矛击碎。

『箭矢啊，化为灼热的化身！』

后方的海达尔接著咏唱援护咒语，变化出的火焰箭矢射向剩余的冰矛。

「海达尔，谢谢你！」

「后方就交给我吧！」

有了援护，理人继续往前冲。

彷佛为了逮到加快速度的理人，空间的扭曲持续增加，并从中伸出巨大的触手。为了抓住理人的脚，触手无止尽地蔓延伸长。

「烦死了！」

理人做出篮球的轴转步（注：Pivot Turn），模仿莱娜的剑技，用圣剑接二连三斩断触手。

然而，当触手遭到斩断，切口立刻会出现变化，变化成上下颚，长出利牙，喷出火焰。

「——唔！」

火焰从头顶降下，理人连忙抵挡，伤害却已经造成——但不至于无法动弹。不要紧，还可以奔跑。

（刃雾大师的灵药奏效了。）

目标只有一个，也就是藏身在巨大雾霭之中的魔神核心。

可能是受到理人猛烈的攻势，魔神彷佛要将堡垒连根拔起，开始缓慢移动。石板路因为地震变得四分五裂，并卷起漫天的碎片，持续上升。

「我不会让你逃的！」

理人有著强烈的意志。镶在圣剑握柄的宝珠发出亮光，四周刮起一阵风，接著理人

整个人飘浮在空中，开始追向正欲飞翔的魔神。

正如伊休安所言，核心从魔神主体中央移动到右下方。

巧妙钻过无数的触手魔兽，理人挥起圣剑。

「击中吧！」

在冲击之下，本尊的雾霭一瞬间被吹散，如同心脏的红色脏器裸露而出，随著脉动发出一阵阵强烈的光芒。

（找到了，魔神的核心！）

只需要破坏这个东西。

——叽叽叽叽叽叽！

这个瞬间，从背后传来高亢的鸣叫声。理人回头一看，只见魔神创造出的巨大魔兽正露出锐利的凶牙。

是长有翅膀的——龙。

破坏核心与自身的安全，应该以哪一个为优先。理人顿时感到犹豫。大笨蛋，明明晓得这份犹豫会造成致命伤。

然而龙庞大的身躯却在理人眼前被一把匕首劈开。

「你真是个爱给人添麻烦的家伙耶！」

是伊休安·特洛鲁。

他靠著将钢丝缠绕在飘浮堡垒的碎片上，一路攀爬碎片登上此处。要是没有施展最高等级的技能，便无法展现这个绝活。

理人看见戴著红兜帽的伊休安单眼轻眨，然后沿著碎片逐渐远离。

（伊休安真厉害啊。）

千万不能放过这个机会。

理人朝著露出的红色核心，使出浑身的力量挥下圣剑。

「唔喔喔喔喔喔喔啊啊啊啊啊啊！」

走开。

走开。

快离开这里。

——不要，我不想要死。

彷佛从某处传来一个孩童天真无邪的哭声。

「混沌的魔神啊，回到属于你的地方吧——！」

彷佛要连同哭声一同摧毁，理人硬是将圣剑往下劈。

咚！体内窜起一阵冲击，强烈到会麻木。遭到「破魔圣剑」一刀劈开的核心，开始急速缩小。宛如失去舱壁的喷射机，用惊人的速度吸收四周的黑暗与污秽。

（不妙，我会被吸进去……！）

在狂风呼啸之下，理人也差点被吸收进核心之中，所幸他紧紧抓住飘浮在空中的圣剑。

失去主人的梦幻城，开始从边缘瓦解崩塌。可以看见大量的瓦砾与植物掉进下方的「虫洞」。

于是——

回过神后，理人已经躺在地面上。

四周围绕著单调的火山岩，多亏圣剑插在倾斜的陡坡上，才没有让理人掉落至「虫洞」的深渊。

这里应该是阿迈特山脉的顶峰，也就是名为「虫洞」的火山口附近。

天空十分晴朗，不见决一死战的「梦幻城」的踪影，万里无云的碧空在眼前蔓延开来，已经好几年不曾见过这样的天空。

（换句话说……）

理人成功达成了任务。

「真的吗……？」

理人喃喃自语地爬了起来，原本散落在身上的小碎石哗啦哗啦滚落而下。

「好危险……」

「——哎呀，理人！你在这里啊！」

海达尔单手握著魔法师的魔杖，从斜坡走了下来。

「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没……没有……我不要紧。」

「这真是太好了。你真是做得太好了！」

他红著一双眼，然后用泫然欲泣的表情（理人已经对这副表情习以为常）伸出手，用力抱住理人的身体。

「……那么，海达尔，所以魔神真的……」

「是的，已经被封印起来了。理人，都是你的功劳！」

只凭几句话，让理人仍然产生不了真实感。然而当看见刃雾大师与莱娜等人从斜坡走下来时，理人内心深处涌上一股暖流。

「我……我获胜了……」

「没错。」

「我成功了……」

「嗯，你成功了。」

啊啊。理人闭上双眼，用尽丹田的力量嚎啕大哭。

无论经过多久，理人的泪水始终流不乾。

＊＊＊

——于是，成功封印黑暗魔神阿耳戈斯的团队，受到威尔塔米亚王国市民的欢呼迎接，并获得国王颁授「五英雄」的封号。

在此记录下伟大的英雄名讳。

无名者，「勇者」理人·相川。

敏捷者，「盗贼」伊休安·特洛鲁。

开拓者，「女剑士」莱娜·艾鲁恩。

睿智者，「魔法师」海达尔·瓦亩。

守护者，「僧侣」刃雾大师。

缺少其中一人，这场冒险便不会成功，异世界帕纳肯亚无疑仍会笼罩在绝望的黑暗之中。唯有这一点是毫无疑问的。

小学五年级的暑假。

相川理人拯救了世界。

因此付出了庞大的代价。




【１】NEW GAME
「相川同——学。」

放学后——传来路叶响子柔媚的声音，让理人有些不祥的预感。

「今天你有什么预定吗？」

「……没什么特别的事。」

「太好了，好高兴喔！得救了！相川同学，谢谢你！」

我只是回答自己有没有空而已耶。

不顾理人的疑惑，响子整个人欣喜若狂到要跳了起来（应该说实际上她真的跳了起来，高度大约是五公分）。

深受市内男孩子喜爱的格纹迷你裙随之摇曳。

理人现在是高中二年级的学生，在高中一年级时与响子担任同个职务。顺道一提，是图书股长。

刚开学时，理人因为猜拳猜输，被迫接下为期一年的股长职务，升上二年级后，当然不再参与股长职务。然而，这位路叶响子升上二年级后竟然主动参选图书股长，甚至接下副班长的职务，与理人完全是不同类型的人。

「……有什么事吗？」

响子脸上倏地散发出光彩。

「那个啊，那个啊，图书月报的列印、影印与摺纸，人手根本不够。相川同学，拜托你了！」

她充满清洁感的短发，丰富万变的表情，并不会让理人讨厌。

所以才会演变成这样。

到头来还是会答应她的「拜托」。

理人就读的是东京地区的都立高中。

规模中等的图书室是由即将退休的图书管理员老师，与有些缺乏干劲的股长们所共同经营的。不但缺乏资金，人手也不足，因此累积了不少待处理的杂务。

理人在职员室旁边的印刷室列印著《西高图书月报》。

（不过每个月都会如期完成，这一点很叫人敬佩。）

图书月报的内容是新进图书的介绍，以及自由发挥的图书读后心得。内容几乎是由响子一手包办。说来失礼，因为会看的人本来就不多，只能说她真的很热爱这份职务。

将刚印好还暖烘烘的纸张整理成一叠后，理人回到位在别栋的图书室。

「路叶，印好了喔——」

响子在后方的整理室。

理人忍不住想责骂刚刚泛起敬佩之意的自己。

只见响子屈膝坐在摺叠椅上，手握著掌上游戏机练功中。

「路叶响子？」

「哇啊。」

响子顿时大惊失色，险些让游戏机摔在地上。她像是在抛沙包般交互拋接著白色雾面的游戏机，这才总算没让游戏机摔下去。

「……你不是说人手不足吗？」

「那……那是真的啊，因为我熬夜写完文章，想要休息一下，战场在呼唤著我。呃……」

要是她头上长有兔耳朵，现在大概会垂下来。

「对不起。」

理人只能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算了，只剩下摺纸而已，我一个人就能够做完。路叶你就继续玩游戏吧。」

「可以吗？」

「没关系。」

「呜呜，谢主隆恩……」

乡音子用奇妙的台词道谢。

理人坐在工作桌的椅上，开始摺纸。

响子似乎继续玩起了游戏。

寂静笼罩著这个狭窄的房间，连时钟的秒针都显得格外响亮。

「那是动作游戏吗？」

「不是，我不擅长需要考验反射神经的游戏。」

「哦。」

「我大多是玩RPG游戏，像是『类龙』跟『最幻』。」

「类星体之龙」跟「最终幻想曲」（注：Quasar Dragon影射Dragon Quest，Last Fantasia影射Final Fantasy）的简称分别是「类龙」跟「最幻」，是相当受欢迎的RPG游戏，甚至被封为国名游戏，用不同形式出了不少系列作品。

「不过，我觉得还是传统的冒险游戏比较好玩。可以组团队，大家合力解任务。」

「哦……」

响子让我看了一下她现在正在玩的游戏画面。

蓝色的游戏场地上有疑似船只的身影。可能是有名的游戏，但理人对这方面一无所知。

「相川同学，说到类星体之龙啊——」

响子一边在游戏中与敌人战斗，一边说道：

「这类型的游戏世界一旦立体化，会变得很奇妙。」

「咦？什么意思？」

「嗯，例如说，画面上有船只朝西边前进吧？然后一直持续前进，最后又从东边回到原来的位置。」

「……这不是很正常吗？因为是球形。」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想。」

应该说地球也是同样的原理。东边与西边相连，北边与南边相连。

「到此为止还很容易理解吧，因为地球是圆的。例如说这张图书月报是地图画面，左右要是相连的话就会变成这样。」

响子说完，从工作桌上拿起一张《西高图书月报》。

她将月报的左右两侧相贴在一起，并用钉书机钉起来。

摇身变成筒状的《西高图书月报》。

「所以，在地球上往北方走，无论是从哪里开始出发，一定都会通过北极点。南方则是南极点。瞧，就是这个样子。」

响子边说边将圆筒的上端拧起来，下端也如法炮制。

虽然模样很难看，膨胀的地球——勉强算是球形的《西高图书月报》便完成了。

拧起来的最上方与最下方，似乎分别是地球上的北极点与南极点。

「可是呢，在类龙的世界，没有被称为北极点跟南极点的地方。虽然南北相连，但地点却不固定，而是到处分散——」

「等……等一下，路叶，我听不懂你的话，整个混乱了。是怎么回事？」

「所以立体化后就是这种感觉。」

响子接下来拿起来的是放在工作桌角落的甜甜圈纸盒。打开纸箱的盖子，里面装著金黄色的欧菲香。

欧菲香中间有一个洞，看起来相当好吃。

……甜甜圈？

「没错！东西相连，而南北则迚接著无数的叫界——如同中间有一个洞的甜甜圈的形状，最能够贴切形容类龙世界的形状。与其说这个设定太乱来，不如说很奇幻吧。」

响子毫不犹豫啃起甜甜圈，理人忍不住直盯著她看。只见响子顿时羞红了脸颊。

「哇，抱歉，我又擅自向门外汉做无谓的解释！对不起，我这个人很烦。」

「没……没有这回事。」

「不，我心知肚明。」

响子擦拭掉嘴角的甜甜圈屑。

「……相川同学，你其实是一位很神秘的出木杉同学（注：《哆啦八梦》中登场的角色之一，全名「出木杉英才」，是一位品学兼优的高材生）。」

理人差点要喷笑出来。

「什么意思，你是说哆啦A梦里面的？」

「呃，我从去年就这么觉得。尽管外表文静，容易被误解，但你几乎不带宅要素，感觉上图书股长也是抽签抽输，不得已才当的。因为个性认真所以不会打混，现在也像这样陪著我。」

理人不晓得应该如何回答才好。

「你对书籍、游戏或是动画完全没有兴趣吧——」

明明同处一室，响子却彷佛像是对著远方的人述说，声音中透著一丝寂寞。

——理人心想早知道应该多跟她聊聊。

响子的那番话听起来似乎有弦外之音。

理人打算说些什么，却因为喉咙乾涩而说不出话来。

每次都是这样，一聊到这类话题，理人总是感到很难启齿。

「……也不是那样，我以前也曾经沉迷过游戏。」

「是这样吗？」

「类龙跟最幻我都曾经玩过，还有迷宫类跟模拟类。」

理人回到家一放下书包，立刻就会开启游戏主机的电源，全神贯注在打敌与解谜上面。

「所以，我觉得路叶你说的事情很有趣——」

只是理人永远不会再碰游戏了。

因为会回想起刀剑相交的重量，砍人时的手感，石造堡垒的冰冷，马匹的嘶叫声，掉落至深渊的瓦砾。

理人无法轻易向人倾吐心声，即使如此，眼前的响子仍露出开心的表情。

「谢谢你。」

理人顿时松了一口气。

小学五年级的暑假，对于相川理人这名平凡少年来说，那个夏天发生了有生以来唯一的奇妙经历。

他被突然召唤到名为帕纳肯亚的异世界，是个与地球所在次元不同的奇幻世界。

随著长久以来被封印住的黑暗魔神阿耳戈斯的复活，帕纳肯亚大陆陷入混沌之中，饱受名为魔兽的怪物肆虐之苦。

召唤理人的是服侍于威尔塔米亚王国的见习魔法师，他的名字叫作海达尔·瓦亩。

海达尔恳求理人拯救这个陷入危机的王国，与还是小学生的理人立场几乎对调了过来。

对于还只是小孩的理人来说，这趟冒险绝不算轻松。即使如此，在旅途中得到了以海达尔为首的伙伴协助，一同越过无数的难关，才终于成功封印住魔神阿耳戈斯。

任命讨伐魔神的威尔塔米亚王国取回了和平，理人并被封为其中一位英雄。理人现在回想起来仍像是在作梦一般。

勇者理人的冒险在六年前就结束了，这是不争的事实。

为了魔神所展开长达三个月的旅途，之后的一礼拜则是忙著举行典礼与庆功宴。再次回到现实世界的理人，时间仍停留在被召唤前，没有增加一分一秒，尽管如此，依然无法抹灭这百日来的记忆与经验，导致理人一直无法适应回到现实后的庞大落差。

毕竟少了总是背在身后的剑，没有魔法，没有龙，让理人陷入极大的恐慌。

没有国王，也就没有英雄的称号，比起那些，必须努力考到好分数，更别说不会跳跳箱，还得烦恼星期天的棒球比赛该怎么办？

理人不能哭著说想要回去帕纳肯亚。

因为这么做会被一起奋战过的伙伴嘲笑。道别时，理人发誓要在这个世界好好努力。不希望让自己唯一建立起来的功绩毁于一旦。

于是理人变得凡事小心翼翼。

配合他人的话，用察言观色来避免让自己格外突出，并维持住成绩。

经过重重努力，塑造出人称「神秘的出木杉同学」的人格——理人自认应该算是很成功吧。

等到完成图书月报时，已经是闭馆时间。

「相川同学，我要负责关门，你可以先去鞋柜那等我吗？」

「我知道了。」

「今天真的很谢谢你。」

与响子暂时道别后，理人拿起来单肩包，暂离了图书馆。

今天的工作酬劳是一个甜甜圈与放学后的罐装饮料一瓶。应该接下来会一起走到车站后就各自回家。

路叶响子话很多，而理人应该只会当听众。会聊到书籍、游戏、喜欢的乐团与歌手。

要是被问两人是否在交往，答案肯定为否。但三个月之后呢？未来的事情没人晓得。

理人走在主校舍的走廊上，传来足球队队员的吆喝声。

尚未结束练习的队员在操场上来回奔跑，显得场地过于狭小。头顶上的天空红得令人畏惧。

（明天也会放晴吧。）

理人心想这样就足够了。偶尔像这样停下脚步，百无聊赖地猜测明天的天气或是晚餐的菜色。让自己不至于从眼前看不见的绳索上掉下来。

这应该就是日本高中生相川理人所追求的感觉。

因为一直抬著头，脖子感到酸痛，理人打算再次迈出步伐——就在这个时候。

——沙沙……

彷佛听见了海浪声。

理人起初认为是自己听错了。

随后环视四周，没有任何人，什么都没有。正准备踏出脚步时——

——沙沙……

又来了。

理人这次看见了惊人的景象。

操场上热络地进行著社团活动，另一侧——校舍后方游池里的水如瀑布般喷涌而出。

「这……这是什么……」

理人惊讶地走向游泳池的栅栏。

时值十月，早已过了游泳的季节。地面与泳池的高低差大约是一公尺半，从无人泳池涌出的水跃过泳池边，朝理人的方向流去。

（是有人对阀门恶作剧吗？）

话虽回来，水势未免太过猛烈，这段期间水面上激起汹涌的波涛，大量的水被推至栅栏外。一眨眼的功夫，连理人的制服都被浸湿了。

「——哇，相川同学，那是怎么回事！」

是路叶响子。

她站在走廊的角落，吓得脸色大变。

「故障？恶作剧？」

「路叶，不要过来！」

理人大喊。

「你快去职员室！找人来！」

「好……好的！」

传来阵阵诡异的水声，接著洪亮的钟声响彻两人的耳畔。

——叮·咚·叮·咚·叮·咚——

彷佛是大圣堂的钟声。

加上理人察觉到了一件事。明明涌出这么大量的水，最重要的出水口却没有流出半滴水。

「我……我知道了！你等一下喔！」

响子没有走上前，而是转身奔跑离去。理人顿时松了一口气。

然而不祥的预感依然没有消失。理人对这股感觉再清楚也不过。这是预兆。是通往「那个国家」的门扉在现实世界即将开启的信号。

洒落在泳池边的水宛如生物般蠕动。

——理人。

啊啊，美丽无比的水之少女（UNDINE）水沫在火红的天空上闪闪发亮。

下一秒，理人被吞噬进水中，深深沉了下去——

＊　＊　＊

六年前是在从市民泳池回家的路上。

理人悠哉地骑著脚踏车过桥时，河川突然暴涨，将他整个人吞噬，因此失去了意识。

（要掉下去了——）

与那时一样，持续往水底下沉的身体，恢复了一些浮力。理人没有放过这一点，立刻开始游向水面。

从阵阵摇曳的水面另一端，隐约可以看见一丝亮光。只要游到那个地方就好，但却始终无法拉近距离。

突然有个庞大的影子闪过眼前。

似乎是看起来滑溜溜的黑色生物。从水面透射而下的光线，让疑似是巨大鳞片的东西发出红铜色的光芒。是鱼。

约有理人三倍大的巨鱼出现在眼前。

「——唔！」

理人不小心从嘴巴吐出大量泡泡，鱼察觉到理人的存在，张开大口一吸。

理人拚命划水逃离。

（只差一点了……）

所幸巨鱼在中途便对理人失去兴趣，径自潜入水底。然而状况不妙，肺部的氧气即将用尽。

（保护我……！）

拜托。

离水面只差三公尺，两公尺，五十公分，划一次手。

「噗哈！」

理人的头总算离开水面。

天空。天空出现在眼前。

不是在学校看见的黄昏天空，而是清澈的蓝天。然后，像双胞胎彼此伴随，有两个太阳。

理人试著眨了眨眼，眼前的景色依旧不变。

（啊——）

理人只觉得像是在作恶梦，浮出水面后，他依然抬著头。

（这里不是地球。）

宾果。

这里显然是异世界帕纳肯亚的天空，也就是「那个世界」，因为在那里有两个太阳是很正常的事。

理人浮出水面的地方是巨大的石造人工池。

以前原本应该有屋顶，水面上立著数根毁坏的石柱，漂浮著颜色淡薄的睡莲。陌生的鸟叫声响亮地回荡著。

池子四周被苍郁的树木所围绕，弥漫著一股几乎让人窒息的水与植物的气味。

理人朝岸边游去。

断头的女神雕像摆设在石柱之间，理人对那座雕像有印象。那是这个世界的创造之神帕纳帝雅。雕像身上布满了苔藓。

如果理人的记忆正确，这里应该是威尔塔米亚王国的领地。位在王都郊外的古老遗迹，应该是被称为「水之神殿」。理人以前也是从这里来到帕纳肯亚。

理人使出仅存的力气，总算游到岸边，但身体疲倦到无法站起来。

「……啊，呼。」

首先是水温过于冰冷，加上身穿长袖制服、背著装满课本的单肩包，身上的负重超出极限。

理人因为过于惊讶，反而露出促狭的笑容。

全身上下滴著水，因为寒冷与这不合理的一切而颤抖著。

搞什么鬼，这到底是在胡闹什么。六年前拚了命达成任务，好不容易才适应原来的世界，为何到了现在又被召唤到这里来？

理人将湿透的帆布鞋脱下，并将尼龙制的书包放在地上。合不拢的牙根不断打颤，英这时头顶上传来人声：

「——瓦亩大人，有了。成功了。似乎是『无名』的勇者！」

看似士兵的男人拨开草丛走了出来。

那名男人有著一头明显不是日本人的红发，无礼地用剑指著理人。

语言在理解上面没有问题，据说召唤时会自动进行调整。

然后，虽然对方的口吻像在丛林发现新品种猴子，但提到「无名」、「勇者」这几个字眼，肯定是威尔塔米亚王国的人。除此之外的事情——理人则是毫无头绪。

看见那把没有收进刀鞘里的剑，就算理人不愿意，还是会感到在意。毕竟自己身上没有任何武器。对方究竟是敌是友——

「瓦亩大人！动作快！他在动了，会逃走的！」

「你说得太过火了，他好歹也是救国英雄。」

接著传来一个温和却又显得软弱的声音。

一名身材修长的长发男人从士兵身后出现。

「你要是太过无礼，可是会被他解决掉喔。」

「唔。」

「以后可要多加注意。」

年纪——约莫三十上下，是有著高耸颧骨的削瘦男人。

带著色泽的黑色长袍，气派十足地缀著用金线、银线绣上去的刺绣。

男人看见浑身湿透，呆站在原地的理人，将原本细长的眼阵眯得更细。

「……喔，果然是我看错了。理人，好久不见了。」

「…………你是谁？」

「我是海达尔啦。海达尔·瓦亩。」

理人睁大了双眼。

「海达尔？等……等一下，现在是几年？从那之后经过了几年？」

「宝王历二八二年。从那之后经过了六年。」

「六年……」

这代表时间上似乎没有落差。这个世界也经过了同样的时间。

海达尔·瓦亩。

六年前将理人召唤至这个世界的人正是他本人。之后成为理人旅途上的伙伴，一同组队，也是挺身对抗魔神阿耳戈斯的五英雄之一。

理人重新观察海达尔，说得直接一点，他的外表老了六岁——不，还要更为苍老。

明明身上穿的长袍也或多或少随之变得金碧辉煌。

「很高兴看见你过得很好。大家都很担心当初那样让你离开。」

事到如今就别旧事重提了。

取而代之的，理人别开了视线。

「没差，我已经没事了。」

「太好了。那是一场不幸的意外。」

「我都说没事了。」

要是一直紧咬著这件事，理人不知道接下来会变成什么情形。

「如果是你擅自召唤我的，就不要只顾躲在一旁，立刻现身不就好了。」

「这真是抱歉。按照以前的经验，『渡界』时的冲击应该会更加剧烈，所以我在观察整个过程。」

「代表你的技术进步了，不是很好吗？」

「这种情形，有可能会在其他地方造成灾害，还得仔细调查——」

海达尔无视于理人的嘲讽，只在意自己在意的事情。这一点很有凡事爱操烦的海达尔的作风。

「其他灾害？」

「有各种情况，像是自然灾害、或是出现预期外的东西……无论如何，我很欢迎你的到来，理人——理人？」

「——哈啾！」

浑身湿透的理人打了一个大喷嚏。

「…………有什么可以擦拭的东西吗？我很冷……」

——于是，理人头上披著借来的毛毯，颤抖著身体坐在摇摇晃晃的箱型马车上，展开久违六年的异世界帕纳肯亚之旅。

「对不起，没有事先帮你准备更换的衣服。这是我的疏忽。」

「……没关系。」

「只要到我家就没问题了，马上就要到了。」

海达尔不做作的糊涂作风让理人感到有些无趣。

顾虑到闷著脸不发一语的理人，海达尔在车厢里找了许多话题，但理人大多没有听进去。

马车行驶在树林中的笔直道路上。

面对面式的座位靠垫十分舒适，几乎感受不到车轮的震动。光是从铺著天鹅绒这点来看，就能够知道这是一辆相当高级的马车。

「话说回来……」

理人说了一句话。

「海达尔，你出人头地了呢。」

海达尔顿时脸色大变，陷入了沉默。

「——哎，王宫的确有帮我准备研究用的房间。」

「你不是说过要成为首席魔法师？」

「是的，我也有出席圆桌会议。」

看来海达尔在典礼过后又晋升官职了。

六年前还只是见习魔法师，如今恍如隔世。

当初抱著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举行的召唤仪式，大大改变了他的命运。现在是受到国王器重的五英雄之一，爬到了这个国家的魔法师顶点。这对于一介平民来说，无疑是破例的擢升。

望著散发著暴发户气息的马车装潢，以及奢华到无以复加的长袍，理人无法阻止自己的心情降到冰点。

当时连缴住宿费跟魔法书的钱都很吃力，还因为担忧而经常胃痛。

「但相对的责任变大，限制也变多了。出人头地也是各有利弊的，要是官阶可以再轻松一点就好了——」

「官途一帆风顺的海达尔却再次召唤我，真不知道是有什么目的。」

海达尔?瓦亩话说到一半露出苦笑，透出一丝阴霾。

「我很清楚你找我不是想开同学会。你的目的是什么？」

理人的视线固定在海达尔身上，目不转睛注视著他。

片刻过后，海达尔叹了一口气，露出「真是赢不了你」的模样。

「我本来想再跟你多叙叙旧，我真的很高兴能够再次见到你。」

「你意指我不懂得察言观色啰？这里又不是教室，我才不管咧。」

「召唤你到我们的世界，目的只有一个——」

他缓缓开口说道：

「封印已经开始减弱。」

理人怀疑自己是否听错了。

忍不住在狭窄的车厢里站了起来。

「……怎么会……」

「侦查队发现了数个『扭曲』，也获报在北部国境边缘出现家禽遭到疑似怪物集团的侵害。」

「是野狗或是野狼一类吧。」

「两百头牛一夜之间内脏遭到掏空，听完你还能这么说吗？反方向的村庄水井也遭到邪气污染。」

「————」

「派出去的神官无法顺利净化邪气，我认为这次恐怕是真的——是阿耳戈斯的魔兽干的好事。」

理人的眼前逐渐黯淡了下来。

海达尔同样没有将视线从理人身上移开。

海达尔不是会说谎的人，唯独这点理人再清楚不过。何况是与魔神阿耳戈斯有关的谎话。

魔神阿耳戈斯的可怕之处是会让世界失去均衡，产生扭曲，然后派出名为「魔兽」的怪物大举入侵。

魔兽生性凶暴嗜血，而且身上充满著常人无法碰触的邪气。遭到长期入侵的土地会被污染，也有因为被它们的邪气直接灌入体内而魔兽化的案例。

可以说每当魔神从封印中复活过来时，帕纳肯亚便会因为世界的扭曲与魔兽肆虐而陷入痛苦之中。

理人错愕地坐回座位上。

海达尔的眉头深锁，紧握著放在膝盖上的拳头。

「……有必要前去『虫洞』一趟。」

没错，只能先这么做。

「先确认梦幻城是否出现在虫洞的上空，若是确定封印已经减弱，用圣剑再次将其封印。这次一定要赶在灾害扩大前处理才行。」

「这是当然的。海达尔你是在拖拖拉拉什么，现在不赶快出发的话——」

「可是，我无法离开这里。」

理人睁大的双眼，海达尔则是虚弱地笑了出来。

「这是高层—圆桌的意见。五英雄之一的睿智者海达尔·瓦亩的名声过于响亮，要是我离开王宫，贸然前往『虫洞』，会造成社会动荡、民心不安。高层认为应该避免发生这种状况。」

「贸然是……我不懂你的意思。不就只是魔神有没有苏醒的问题吗？」

「不是真假的问题，我想这应该是宫廷间的明争暗斗。他们认为『政治』那一套可以通用。」

海达尔的声音透出一股冰冷。

「理人，我不是说过，出人头地是各有利弊的。有一派人马认为既不是骑士也不是贵族的平民不应该继续增加功绩。他们现在正在编列预算，处理派遣骑士团的手续。要是能够在春天前通过裁决就好了。」

理人怎么想都觉得来不及。

海达尔露出疲惫的神情，就连那一身奢华的高级魔法师的装束也难以掩盖。不，正因为如此，精神才会格外疲惫。

「当然，这是某个超级笨蛋的意见。」

「原来还有普通等级的笨蛋。」

「是啊。这可以叫作充实吧，种类还很丰富呢。等我老了以后想要编写图鉴。」

理人开始同情海达尔的处境。

「理人，只是在普通笨蛋之中也有我无法一律反驳的意见。」

「咦？」

「无关人民，而是不应该让其他国家有机可乘。因为依耶马路特与卢卡利亚正在巩固自己的势力。」

海达尔提到与威尔塔米亚邻国的名字。北方的卢卡利亚独立国、南方的依耶马路特酋长国。这两个国家在六年前是势力远远不及威尔塔米亚的弱小国家。

「魔兽减少后，这块大陆的物流也改变了不少。要是现在被发现魔神有可能复活，或许会以紧急事态的名义，将原本签署的关税条约、骑士团的派驻一律作废。」

「我虽然明白，可是！」

曾经参与过旅程的海达尔，应该晓得要是继续袖手旁观，事态会有多么危急。

如果魔神真的复活，造成的牺牲完全无法拿海达尔提到的那些状况与之比较。

「是的。理人，我懂你的意思。我是个愚蠢又恬不知耻的人。六年前，明明知道自己没有能力，仍强行将你召唤到这个世界来。现在又将再次犯下同样的过错。在没有我的陪伴下，请你前去再次封印魔神。为了避免让其他王侯贵族发现，请在暗地里进行。拜托你了。」

海达尔穿著比六年前布料还要厚实的长袍，如同过去那般低头恳求理人。

「我没有其他人可以拜托，只有——」

眼前的状况理人只能用狡猾来形容。

理人一时语塞，接著有股温热的触感从心底涌了上来，既不是懊悔也不是愤怒。

海达尔就是海达尔，仅止如此。

明明可以不顾理人的意愿，威胁理人想要回去原来的世界就乖乖听话，甚至可以动用暴力。当时，要是海达尔有那个意思，明明也可以这么做。

然而他就算年龄增加，地位变高，仍是那样一板一眼又笨拙。为了完成目的，即使对象是小孩，仍只懂得用现出底牌来表达诚意。这就是海达尔·瓦亩的为人。

会轻易向他人低头的海达尔，在那个可以编写出一本笨蛋图鉴的王宫里，肯定感到相当苦闷。海达尔真是傻。

真是个笨蛋——

「……海达尔，够了，抬起头吧。我会去解决魔神的。」

理人说道。

海达尔惊讶地抬起头。

「理人……」

「原本就是由我封印的，既然只过了六年就解除，这可以算是售后服务吧。」

「售后……服务？」

「就是本公司会负起责任处理到好的意思。」

理人表情促狭地露出笑容。

事到如今，只能硬著头皮上了。自己现在是服务中心的勇者，只要一声召唤，随传随到。圣剑则放在工具箱里。

「谢谢……谢谢你！」

海达尔在马车上无论向理人道谢，理人则回想起六年前的心情。

箱型马车进入了王都的市中心。

以中央的王宫为起点，道路呈放射状延伸开来，林立著厚重的石造建筑物，大量的人潮来来往往。随著马车行进，理人感到一股既视感。

「海达尔……这条路好像是……」

「你还记得吗？是凯旋游行会经过的路，虽然是反方向。」

没错。封印完阿耳戈斯，获得国王陛下颁赠奖章与奖金，然后在王宫坐上马车游行。

宛如大联盟的优胜游行。不，理人心想应该更为盛大。沿路挤满了人群；高局唱三次万岁的喝采声；从建筑物的窗戸热情挥舞的手；漫天飞舞的彩纸。

「当时莱娜硬是说要下车，花了好大一番功夫阻止她。」

「是啊……」

「幸亏有大师帮忙说服了她。」

轻松谈论著往事的海达尔，想必没有任何感觉，理人却紧张得连掌心都渗出了汗水。

既然如此，理人认为要去适应的人是自己才对。

理人至今也是这样走来的，无论是何种痛苦或是不适应，全靠「调整」撑过来的。配合周围，让自己适应一切。

「理人，你在笑什么？」

「——不，没什么。」

瞧，只要露出笑容就没事了。

最后抵达的地方不是游行路线终点的王宫，而是海达尔的家。

刻意不选在林立著贵族别墅的高级住宅区，而是选在有许多见习魔法师与学生居住的庶民区，念及自己的出生地这一点很有海达尔的作风。然而，广大的庭院设有池塘与喷水池，仍然是一栋气派十足的宅邸。

「哇，好壮观……」

「有这么壮观吗？我还刻意选了比较简单的住家。」

「呃，抱歉，我是用日本的观感去说的……」

「因为五英雄兼首席魔法师的头衔，所以周遭的意见很多。」

理人对莫名露出难为情表情的海达尔感到抱歉。

「……对了，海达尔你结婚了吗？」

「我没有那种时间。」

「啊，这样啊。」

正如他所说的。

然而，一个人居住在这样的宅邸，一定会有许多负责照料生活起居的管家与侍女。

看见浑身湿透的理人与主子一同现身，上上下下无一不骚动。

「哎呀啊啊啊啊啊，老爷！您怎么让客人这副模样！」

「立刻准备热水，还有更换衣物。」

「老爷就是这样，老是少根筋——」

佣人们感到不悦，仍动作敏捷来回穿梭著，在这些人的围绕下，主子、－海达尔·瓦亩顿时看起来渺小了不少。

「……很啰嗦吧。」

理人不晓得是否应该笑。应该可以吧，哈哈哈。

即使如此，他在这个家似乎过著温暖的生活，让理人感到安心。

理人立刻被带到浴室，泡在满满的热水中，理人总算松了一口气，还可以用乾爽的布料擦拭身体。

（活过来了……）

理人发自内心这么心想。

穿上准备好的更换衣物，扣著钮扣时，门突然开启，让理人吓了一跳。

是刚才的年轻侍女。

慌张失措的理人说不出话来，只见她默默走进来，将理人的湿制服跟书包放进篮子后，准备转身离去。

「请问！」

「——什么事？」

侍女眨了眨眼睛。

「你打算拿那些做什么？」

「……我想拿去清洗。」

侍女说得理所当然。

理人心想这个世界是否有乾洗用的洗衣精与洗衣机，每次母亲洗制服时，总是唠叨大堆——

然而眼前的侍女身上穿的工作服看起来勉强算是类似的布料。

算了，麻烦死了。于是理人决定索性交给对方处理。

「麻烦你了。」

「老爷在楼下等您。已为您准备好简单的餐点。」

「谢谢谢你。」

侍女像是听见预料之外的回答，只见长满雀斑的脸颊绽放出笑容。

「勇者，不客气。」

——可恶的海达尔，有侍女服侍真叫人羡慕。

理人走下楼梯，不晓得如何面对突然涌上心头的负面情绪。

海达尔已经在餐厅里面。

「你看起来好像舒爽多了。感觉如何？」

「……这就类似后宫吧。」

「什么？」

不，这种感觉海达尔是不会明白的。若是在现今的日本，单身男人身旁有年轻女孩的陪伴与照顾，根本称得上是天方夜谭了。

餐桌上热腾腾的餐点散发著热气。真是的，用「简单的餐点」来形容未免太谦虚了。菜色有炖奶油排骨、新鲜沙拉与水果以及篮子里堆积如山的刚出炉面包。

现实世界的时间也是晚餐前夕，想到肚子应该饿了，愈是感到饥饿难耐。咕噜噜。

「——首先要取回破魔圣剑吧。」

正当理人专注地将肉往胃里塞时，坐在对面的海达尔这么说道。

「圣剑？」

「是的。要封印魔神需要圣剑吧。」

魔神与圣剑。

这两者的确是息息相关的东西。

「圣剑……咦？现在没有在这里吗？我离开时是怎么安置圣剑的？」

「理人，你回到自己的世界时，你身上的装备全部都留给了我。」

「嗯，印象中好像是这样。」

虽然记忆相当模糊了。

「因为圣剑作为道具也是非常特别的，所以破魔圣剑的本体是由刃雾大师掌管的瓦特寺院保管，握柄上的宝珠则由莱娜另外保管。」

「哦，原来是这样啊……」

「现在将事情告诉那两个人，他们一定会愿意助你一臂之力。他们与我不同，是脱离王宫管辖的人。」

海达尔的自嘲透出一抹苦闷。

五英雄之一的「女剑士」莱娜·艾鲁恩自梦幻城凯旋归国后，曾经受到骑士团的挖角，甚至也有贵族向她求婚，但到最后她全数回绝，又回去当佣兵。

然后数年前曾经捎来消息，告知目前她在位于边境的开拓村安顿下来。

「哦，感觉很有莱娜的作风……所以，应该是先去大师所待的寺院吧。」

「我想应该是这样。可否麻烦你替我问候那两个人？因为我自己也很难跟他们取得联系。」

「我明白了。我会代替你问候他们。」

理人一想到能够见到久违多年的朋友，便感到有些期待。

先到瓦特寺院借用圣剑本体，然后前往莱娜居住的开拓地村落。向莱娜取回宝珠后，让圣剑恢复原状，接著三个人前往阿迈特山脉顶峰的「虫洞」——这或许是最便捷的路线。

当天理人被安排睡在宅邸的客房，隔天早上立刻出发。

于是——异世界的夜幕也逐渐低垂。

理人因为吹拂不止的风声，久久无法入睡。

（……叶子的沙沙声好吵啊，这里明明是市中心。）

或许是想到明天的事情，让头脑变得格外清醒。

理人索性从床上爬了起来。

穿上鞋子走到走廊，发现斜对面的房间透出亮光。

「——海达尔？」

朝里面一看，似乎是海达尔的书房。

从菜鸟时代收集至今的大量古书淹没了墙壁，中央的大桌子上密密麻麻摆满物品，宛如警察的扣押品。

海达尔站在桌子前回过头来，手里握著魔法师的魔杖。

「吵醒你了吗？」

「不，是我自己醒来的。你在做什么？」

「我想要用魔法将你的东西恢复原状。希望不会出什么问题。」

海达尔说完，桌上的确都是理人的笔记用具与课本。惊人的是，每样东西都已经变乾，找不到泡过水的痕迹，宛如全新。

理人最担心的智慧型手机与音乐播放器也能够正常启动。连已经吃过的CalorieMate也变回原本的分量，理人只能佩服不已。

「海达尔，谢谢你。应该没有问题。」

「太好了。因为我不清楚你那边的世界文明……」

海达尔边说边拿起放在最旁边的课本《世界史B》，并翻了开来。

「你看得懂吗？」

「不。」

「我想也是。」

目前只有口语才能够与异世界的人互相沟通。

「不过——这跟你以前让我看过的课本比较起来，不但字体变小，页数也大幅增加了。换句话说，理人·相川在这里以外的世界也在成长著，学习到许多事物。」

海达尔眯起双阵，徵求理人的认同，却让理人当场感到想哭。

不要这样。为了弥补无法填补的落差，这六年来理人费尽苦心学会察言观色。

扮演「神秘的出木杉同学」的这些岁月，从来没有人这么对理人说过。

＊　＊　＊

「——不，不，等一下，等一下。这是不可能的啦……」

天亮后，理人站在床边哀号。

为了做出发的准备，海达尔将六年前理人所使用的装备拿了出来。

每样物品穿戴在身上都显得过小，已经不是勉不勉强的问题。

前往梦幻城一路上所使用的武器「红苏之剑」短到不行，防具「风神长袍」紧到快要裂开，彷佛来到玩具与童装的世界。

（……虽然我当时真的还只是小孩……）

就算在当时是最强的装备，现在要穿戴上这些在外面走动，也会在精神上造成极大负荷。

「我当初真的都穿著这些走动吗……原来是这样啊……」

「成长期真是可怕啊。」

海达尔打开房门走了进来。

「海达尔，你饶了我吧。这样根本像是在演闹剧或是玩处罚游戏了。」

「我也是这样想的，所以准备了这些。」

他的手上拿著一把剑与防具。

理人收下剑，是一把没有弯度的笔直长剑。

黑色的剑鞘触感冰凉，镶缀著如同点点星光般的螺钿花纹。剑身缓缓出鞘，呈现半透明，散发著沉稳的光辉。

「剑名是『月滴』。」

握在右手时的重量适宜，剑身长度也恰当好处。

「这把剑……挥动时或许几乎看不见剑身吧。」

「是的。虽然逊于圣剑的神力，但很适合现在的你吧？」

「——嗯。我感觉很棒。你帮了大忙，谢谢。」

防具不是铠甲，而是泛著蓝色光泽的黑色大衣。理人试穿在身上，相较于布料的厚度，重量却轻盈得惊人，活动相当自如。

「这是施了什么魔法吗？」

「稍微。」

海达尔说道?脸上露出自信满满的神情。似乎是相当高等级的魔法道具。

将剑挂在剑带上，旅程的准备大致完成。

理人思考片刻后，再次翻找以前的装备品。

「理人？」

「这个现在应该还能够用吧。」

是莱娜送给理人的「模仿耳环」。

与当年旅途的共通点只剩下这个东西，但总比什么都没有要好。

海达尔露出笑容。

「很不错呢。」

「决定了。」

理人将耳环戴在两耳上。

接著准备出发，由于出发时必须尽可能不要让周围察觉，趁著晨霭苍茫的早晨，理人从宅邸的蔚房出入口离开。

最年长的侍女长对这件事最为感到忿忿不平。

「我们家的老爷真是的！竟然对这么年轻的客人如此失礼。」

「不，我不在意的，别放在心上……」

「这样简直像是乘夜逃亡……呜呜呜……」

比起理人是五英雄之一这件事，她看起来更像是不满与儿子年纪相仿的少年受到这般恶劣的对待，但有可能只是理人多心了。

之前那位侍女也跟在侍女长身后。

「勇者大人，这个给您在路上吃的。」

「谢……谢谢你。」

「请您务必要保护威尔塔米亚，祝您武运昌隆。」

甚至精心替理人准备了便当，理人为了掩饰腼腆，只有简短地应了一声。侍女长则仍还在碎碎念生闷气。

走出厨房出入口后，理人走向后门。

理人突然回过头去，看见宅邸主人海达尔?瓦亩站在二楼的窗户边。

他单薄的嘴唇微微翕动著，举起的指尖发出魔法的亮光。

——愿你一路上有光明的引领。

是这个世界的魔法师经常用来饯别的方式。

理人不再回头，因为海达尔与其他佣人想必会一直目送著自己离去。正因为明白，所以更想早一步离开宅邸。

总之，当前的目的地是——

「瓦特寺庙啊……」

见到刃雾大师，取得圣剑本体。

理人从大衣的内袋取出地图手册。

虽然纸质单薄，但一打开地图，上头冒出好几个红点。理人所在的威尔塔米亚王都位在地图中央的偏西方位。这个地形起伏不大的原野地区都市，闪烁著白光。

这是在六年前的冒险中所得到的魔法道具「旅行指南」。

过去自己曾经去过的城镇与迷宫基本上都会记录在这个地图上。过去曾经到访过瓦特寺院，所以有记载在地图上。

理人至今记忆犹新，瓦特门派的总部瓦特寺院，在这个世界是相当有名的高山寺院之丁

座落在威尔塔米亚南部的山中，是栋有如城寨般的建筑物，大批修行僧在那里过著自给自足的生活。寺院前的卡乌莱吉镇也因为作为信徒的朝窄地而颇为繁荣。

不同于奴属于威尔塔米亚王国教会，派遣至全国的公家神官，瓦特门派的僧侣以自主自立为宗旨。同样崇拜创造只神造帕纳帝雅，但没有依附在任何权利人士的羽翼下，保持著独立地位。僧侣们信奉女神，致力于严苛的修行，因此被世人视为瓦特的修行僧，并备受敬重。）

刃雾大师是瓦特门派的宗主，即使在当年也深受爱戴，拥有极高地位。因为早在七十二年前魔神首次降临在帕纳肯亚时，他便已经参与讨伐队。是一位传说中的僧侣。

（要说服他成为伙伴可是花了好一番功夫……）

理人顿时感到怀念了起来。

从王都笔直朝南方前进，大约是半个月的路程。

记得途中必须越过好几座山崖，势必要靠体力决胜负。

「…………」

理人仔细一想，自己似乎不曾单独旅行这么长的时间，无论是在地球也好，帕纳肯亚也罢。

旅途一开始就有海达尔的陪伴，之后加上伊休安一同前往瓦特寺院。再来是刃雾与莱娜加入阵容，在旅途上总是热闹喧腾。

理人心想，喂，你这样随口答应就算了，但真的有办法一个人抵达吗？

「……不，没问题。嗯。没事。应该。一定没问题。」

理人将隐隐约约涌上的不安硬是压抑下来。

自己好歹也是五英雄之一，尽管不完美，但自己可是完成了世界上最艰难的任务，事到如今岂能抱怨不想一个人上路。

「喂，你这个呆瓜，停一下。」

理人惊讶地抬起头。

「一大清早鬼鬼祟祟的，你是乘夜逃亡还是夜盗啊？这栋宅邸的主子可是那个吝啬的魔法笨蛋，没有什么好东西可偷的。」

门柱前伫立著一个娇小的人影。

附兜帽的红色斗篷盖至眼部，那副模样乍看之下像是乞讨的小孩。然而对方将兜帽摘下的瞬间，理人因为过度惊讶，让手上的地图手册掉落在地。

明亮的金发与看似好胜的蓝色眼阵，在幽暗中显露而出。

那张端正的五官让人联想到喜怒无常的猫，一瞬间会让人误判性别。

这张脸。虽然经过了六年，但怎么看都像是——

「……伊休安·特洛鲁……」

理人惊愕地喃道。

没有错，他就是六年前一同旅行的五英雄之一。

也就是身为敏锐者「盗贼」的伊休安·特洛鲁。

「哈哈，好久不见。你的个子还是这么矮小……看来是我说错了。可恶。」

走近后才发现，两人的身高差了将近一个头，变成是理人比较高。伊休安发现这件事后啧了一声。

「这是怎么回事，你这是诈骗吧？是吃了什么才能变得这么高啊。巨人的豌豆？变化魔杖？还是在鞋底偷装了软木塞？我奉劝你千万不要以身试法。」

「呃，我想这很正常吧……」

「少骗人了。」

重点是为什么伊休安会在这里。

因为伊休安……伊休安·特洛鲁——

「啊，干嘛，难道海达尔什么都没有告诉你？我可是在召唤你之前就知道了。」

理人忍受著轻微的头痛，只见伊休安错愕地说道。

理人摇了摇头，自己完全一无所知。零知识，零概念。

「唉，那家伙真是的。本大爷……不对，因为我忙著做生意，所以顾虑到我吧。真是多管闲事。」

「做生意？」

「就是赚钱啊，钱啊。」

伊休安那张宛如少女的秀丽五官，配上极为不相称的动作——弯起大拇指与食指，摆出了「钱」的符号。

「赚钱……？」

「没错。封印完回到这里时，不是从国王跟市长那边获颁一大笔的奖金吗？虽然我没有兴趣变成贵族，但运用那笔钱开始做各种生意。」

伊休安似乎利用讨伐奖金买下故乡村落，整顿农园，以农场经营者的身分赚了不少钱。

「……你真是厉害耶。」

「对吧？理人，你听我说，现在特洛鲁商会的炼金术可说是无人不晓。村落酒厂酿造的葡萄酒大受镇民的好评，没日没夜赶工也赶不完。后来我搭配乳酪、火腿成套贩售，结果又创下佳绩。靠著风评，白花花的银子滚滚而来，让我们经营团队笑得合不拢嘴。」

伊休安实际上也笑了出来。

话说回来，六年前大家曾经讨论过冒险结束后要做些什么。

海达尔正经地表示要从事研究，莱娜冷漠不答，刃雾大师立刻回答修行，伊休安则说赚了钱打算做生意。

看样子他真的实现了梦想。

「……所以你过得一帆风顺吧，应该没有烦恼吧。」

「当然！理人，我的生意目前非常稳定，所以有充足的时间帮忙你。」

伊休安拍了一下理人的手臂，好胜的眼眸一往如昔，闪烁著耀眼的光芒。

吶，理人，来找点乐子吧。

「你一个人感到不安的话，我这个伊休安·闪亮亮·特洛鲁大人可以考虑陪你喔，现在还附有豪华马车。」

不知什么时候又增加了姓氏。

停放在后方的附篷马车想必是来自于伊休安经营的「特洛鲁商会」，侧面画有葡萄的图案。

理人心想真是赢不了他。

为什么他总是会在自己祈求有人伸出援手时出现。

这样根本无法拒绝他。

「……可以拜托你吗？」

「什么？我听不见。」

「拜托你陪我一起去！」

原本一脸傲慢的伊休安倏然一变，绽放出溢满喜悦的笑容。

他身轻如燕地跳上马车的货斗。

「全速前进！」

「什么？我是车夫吗？」

「当然啰！本大爷，不对，这可是我的马车耶！」

哟嘿。

在伊休安的催促下，理人驾驶著马车驶向布满晨霭的市街。昨天在路上所感到的郁闷已经不复存在。

只要有伙伴相伴，哪怕走遍天涯海角，没有什么事做不到。只要凭著这份心情，便能够持续阔步向前。

（没错，我一直想要这么做。）

从那时就一直怀抱著这个想法。

好，新游戏即将展开，「这次」一定要拯救世界。

开始冒险吧。




【２】NEW ROAD
当时，光是要离开村落，前去邻镇都需要勇气。

人烟稀少的山林里魔兽横行，携带著货物移动的商人所雇用的佣兵数量比货物还多，只为了保护自己与货物免于魔兽的威胁。

贵族们与为数众多的卫兵一同躲在城墙内，将一切交给官职代理人处理，在市中心过著多采多姿的社交生活。掌握全权的官职代理人也开始实行苛政。

居住在城镇的人民只能活在狭隘的世界里，光是能够收到来自远方的信件便足以称作奇迹。

宝王历二七六年。

魔神阿耳戈斯遭到封印后，世人从魔兽的恐惧中解放出来，同时也得到任意移动的自由。

——比照理人以前听到的描述，现在道路确实变得畅通无阻。

若是在魔神降临时代，人烟稀少的平原上的单行道上甚至会出现放牧吃草的牛羊，用来当成魔兽的饵食。一路上与不少往返于村落之间的定期班车、邮政马车擦身而过。

更重要的是，威尔塔米亚国内的构造大幅改变了不少。

「——哦，传送门？」

「什么？理人不晓得吗？」

马车行驶在街道上，经过了一段时间。

理人按照「旅行指南」，正准备弯进中途的岔路。一条是通往威尔塔米亚西部，另一条是通往南部的路。瓦特寺院位于南部，理所当然是选后者，伊休安却质疑理人为何要绕远路，于是话题转到传送门上面。

「不，我不晓得。那是什么？」

「所谓的传送门啊——」

伊休安惬意地躺在马车的车篷下，宛如优雅的猫或是王侯贵族。

翘起的二郎腿，不断摇摇晃晃。

「简单来说，会有魔法师常驻，让人与货物飞移到据点。威尔塔米亚目前有四个传送门，虽然很花钱，但能够大幅缩短时间。」

「等一下，那是什么意思？我毫无概念。」

「这是当然的，因为这是在你离开后才成立的。」

「咦……」

坐在驭座上的理人诧异地重新查看「旅行指南」。

（……没有标示……）

本来以为大部分的地标在地图上都会标示，但似乎没有对应之后出现的地标。

「是将放在某个国家宝物库里的传送用宝珠，开放给一般大众使用。毕竟魔兽消失后，大众运输也变得活跃起来。要去瓦特寺院的话，朝西边直走，使用途中的传送门飞到多姆卡姆，我想这个路线会比较快。」

理人顿时沮丧了起来。太过分了，真是太过分了，怎么可以这样。原本要花上预计一半以上的日程才能够抵达多姆卡姆。

以前那么辛苦地长途跋涉，翻山越岭、淌水过河，锻炼出不屈服于魔兽的威胁、不屈服于狂风暴雪、不屈服于酷暑的强健身体，收起欲望，绝不动怒，总是静静地保持笑容，一天吃四碗糙米饭搭配味噌与少许蔬菜——不不，不是这个。

「……抱歉，可以给我一些独自思考的时间吗？」

「啊？理人！你突然是在说什么啊？」

不但魔兽消失了，还可以瞬间移动！瞬间移勋！

为了抚平宛如浦岛太郎的这股心情，理人整整半日都没有开口说话。

除了浦岛太郎的心情以外还有一件事。

「——吶，别再闹别扭了，总该恢复情绪了啦。」

「我又没有在闹别扭。」

「你露出像是活死人的表情耶。」

「我单纯只是因为传送时头晕。」

「真麻烦的家伙……」

街道上新成立的传送门，外观彷佛城镇的车站。

想要寄送「物品」的人，以及想要领取物品人在柜台前分成两排，想要传送「人」时，则要另外买票排队。现场人潮十分众多。

排队等了一会儿过后，理人等人先让马车传送。

石造建筑物内设置的魔法阵，发出不同于灯光的光芒。按照工作人员的指示，从马的鼻尖到货运马车的后轮，完整地容纳进魔法阵之中。

穿著制服的魔法师咏唱著传送咒语。

嗡！顿时发出空气震动的声音，马车一瞬间在眼前消失，于是完成了马车的传送。

接著轮到理人等人，两人按照同样的步骤并排站在魔法阵内。

接著平安传送到多姆卡姆的魔法阵，但传送时的感觉让理人不舒服到不想再体验第二次。

「我觉得那不应该运用在人的身上……」

「大概是所谓的个人差异吧？本大爷……不对，我没有任何感觉喔。」

哦，真是恭喜你。看见伊休安异常舒畅的侧脸，理人忍不住感到愤恨不平。

也有不少人只会用来搬运货物，不会传送自己。开门见山地说，关键在于高昂的运费，除了不是庶民能够负担的费用，传送时的感受也占了绝大因素。当个跟不上时代的人也好，理人心想。

由于可以稍晚后再领马车，于是理人等人决定到外头看看。

一走出建筑物，与至今的景象迥然不同。

「哇……这是……」

从王都周遭辽阔平坦的田园景色，摇身一变为巍峨起伏的山间城镇。

连绵的群山突然印入眼帘，理人不禁吓了一跳。

（真的来到多姆卡姆了……）

多姆卡姆是位于威尔塔米亚西南部一座被森林与群山所围绕的城镇。理人动动鼻子嗅了一下，光是气味就令人感到截然不同。

已经越过最险峻的山崖，接下来一直朝东边前进的话，应该不久就能够抵达目的地瓦特寺院。

人们身上穿著都市风格的衣服，或是高山地区的民族服装。看似佣兵的武装分子也比以前大幅减少了许多。

过去这里大多是前去寺院的朝圣者或是旅客补充物资的中继地点，现在却连土产品店都有了，变成提供休闲娱乐的地方。

「要不要吃饭了？你肚子应该饿了吧？」

「咦……」

「不要这么消沉啦。本大爷……不对，是让我这个伊休安大人请你一顿。我用闪电般的直觉决定去那间店。」

「咦——」

理人步履蹒跚走在提供用餐与休息的大街上。老实说，完全没有食欲。

「——呃，抱歉。」

「啊啊？」

与一个男人擦身而过时，碰撞到对方肩膀，只见那个男人猛然回过头来。理人本能地感到不妙。

「你搞什么，发什么呆啊！」

「对……对不起。」

「道歉就能够解决事情吗？你想找我麻烦是吗？」

「我没有这个意思，对不起。」

「给我小心一点！眼睛长到哪去了啊！」

「以后我会小心的。」

「这个浑帐！」

理人用低姿势面对发怒的男人。似乎因为理人的气色原本就不太好，男人骂一骂就腻了。

「真是个软脚虾。」

男人啧了一声，回到同伴身旁去。

对方看起来也没有多正派，理人认为没有回嘴是正确的。

伊休安朝理人回过头。

「没事吧？」

「……希望没事……」

「你真是和平主义者耶。」

「因为……」

理人偷偷瞄了刚刚那群人一眼。

他们聚集在餐厅附近的模样，活像是吃不饱的野狗。

然后是伊休安选的餐厅「银狼亭」，相较之下是较为整洁的餐馆，店内洋溢著午餐时段的热闹气氛。接下来准备前往王都的人，或是从王都过来这里的人，各式各样的人们聚集在一起享受餐点，客层相当广泛。

等到有空位，看似看板娘的侍女走到理人等人的面前。

「欢迎光临！欢迎来到银狼亭！」

她留著鲍勃头，金黄色的头发泛著粉红色。体型用「丰满」来形容相当贴切，但由于打扮朴素加上没有化妆，不会惹人讨厌。

伊休安在翻开菜单前说道：

「推荐的菜色是什么？」

「全部！虽然很想这么说，但我推荐碳烤羊肉，小可爱。」

「那就那道再加上碎蛋沙拉跟浆果布丁。最近这一带的景气如何？」

「我想想……」

侍女边写著点菜单边思考。

「正如你所见，由于旅客众多，可说是生意兴隆，忙碌到不行。古董级的老人则埋怨比较喜欢以前安静的景象，不禁让人怀疑是不是在说笑。」

理人顿时有种被视为老人的感觉，内心感到刺痛。

伊休安说了一句「原来如此」。

「的确不全然都是好事。」

「即使如此，三餐能够温饱才是最重要的，真是多亏了五英雄。你们是从传送门来的吗？」

「你竟然看得出来。」

「我当然看得出来，因为衣服的磨损程度完全不一样。靠自己翻山越岭的人，全身上下会蒙上一层黄沙。」

「喔，这样啊。我们打算前往瓦特寺院。」

「朝圣吗？真不错，那里也是必去地点。你看，那位太太好像也要去那里喔。」

侍女看向理人等人旁边的桌子。

那张桌子坐著两个人，气质高雅的年轻妇女，带著年约五六岁的小女孩。

若是六年前，在多姆卡姆不可能看得到这种组合的旅客。理人深深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一与理人等人视线相交，妇女轻轻点头致意。小女孩则是羞怯地握住叉子。

「初次见面，幸会。」

「……次……见面……」

小女孩的脸颊变得更为通红。个性似乎很害羞。

「对不起，她很怕生。」

妇女开口道歉。

「她从以前身体就很虚弱，所以我想带她去参拜看看。有亲戚在寺院前的卡乌莱吉镇，就算无法登上位于高山的本殿，但能够在山下看上一眼就足够了。」

「真不错呢。」

理人等人泛起了笑容。

「对了对了，我·说·啊！刚刚也有提到这件事，你们若是要从这里前往瓦特寺院的话，千万不可以走沿著河川的那条路。」

「咦？」

理人也感到意外。

那条路起伏不多，道路也经过修整，应该是最安全的路线。

（——啊……）

难道是「旅行指南」又有遗漏之处吗？

「那是因为前阵子的大雨把桥冲垮了。不知情之下跑过去恐怕要绕远路，就算麻烦，但还是建议你们走森林这条路。」

「原来如此，感谢你的消息。」

「小可爱，不用客气。」

伊休安负责应答，坐在一旁的理人默默感到一阵放心。

「……那么，另一位小弟弟呢？你要点什么？」

「啊，我也要点一样的。」

「我明白了。那么就先这样。」

侍女扭腰转过身，离开了桌子。

她穿著极短的裙子，露出一半的大腿。

「……嗯。哎，真是挺翘的臀部啊。」

「我……我又没说什么。」

伊休安一脸无趣地半眯著冷眸。

「好，理人，你觉得如何？这就是所谓当地才能得知的贵重情报，我们来这一趟有收获吧？」

「我晓得啦——」

伊休安应该也察觉到了同样的事，「不全然是好事」是真的。

然而，就算想要向伊休安确认，但在这里开口显得过于危险。

片刻过后，烤得恰到好处的羊肉与沙拉送上了桌。理人等人重整心情，拿起放在篮子里的刀叉。

（哦。）

这种时候令理人感到意外的是，伊休安·特洛鲁的刀叉用法十分优雅。

以前他用餐的动作极为粗野，宛如来自深山，被熊带大的孩子。现在让人刮目相看，不看头部以上的话，餐桌礼仪完美无缺。

理人目不转睛地盯著伊休安，伊休安似乎也发现到理人的视线。

「干嘛？我可不会分你吃，你先解决自己的份吧。」

「……不。我是在想，伊休安的动作变优雅了呢。」

「好烫！」

伊休安不小心将滚烫的肉整块放进口中，连忙喝著杯中的水。

「突……突然说这个干嘛！」

「也不再用本大爷，而是用改用『我』。」

仔细一想，可以说他是在这六年中锐变了。

从野生儿进化到称职的人类。感觉有在刻意不使用粗鲁的字眼。

理人老实说出感想，伊休安则是坐立不安地别开视线。

「……这又不算什么。为了做生意，必须努力获取别人的信用。我们的经营团队可是很啰嗦的。」

「哦。但还是很厉害。」

伊休安低下头，脸颊泛起一抹红晕。

「我还是老是出差错。」

「嗯，只差一步就变得像是女孩子了。」

理人笑著开玩笑。

本来以为伊休安也会跟著笑，却不见他露出笑容。

而是突然反握住自己的叉子，叉起理人盘子里的肉，送进自己的嘴里。

「哇——！」

「真好吃。」

「你不是说要吃自己的份吗？」

「你也快吃不就好了。唔呼……」

「竟然用吞的，被你全吞下肚子了。」

「来，别客气。」

「已经没有了，只剩下陪衬用的胡萝卜。啊啊啊。」

「是你的错。」

伊休安突然变了一个样，理人则是无助地注视著空盘子。真是的——早知道不要讲那些奇怪的话。

＊　＊　＊

在银狼亭用完餐后，理人等人去领回马车，接著离开多姆卡姆。

街道紧贴著绿色山峦，如同其他道路一样，比以前更加宽敞并经过修整。小型的运货马车行驶在路上几乎没有任何不便。

伊休安表示要「保留体力」，便躺在货斗上睡起午觉。

理人坐在驭座上握著缰绳，当然无法躺下来睡。

天空上飘著密密麻麻的高积云。

按照惯例，云缝间可以看见两颗太阳高挂，但却没有带来地球的两倍热。

这个世界的人可以透过两颗太阳的距离感与角度，准确地判断出正确的日期与时间。连在巷弄玩耍的小孩都会理所当然地讨论著「太阳位在西边笔直并排时」「在远距离呈纵向并排时」一类的话题，令理人惊讶不已。

理人当然没有专精到那种境界，但能够想像出这种感觉就类似头顶上长年挂著附月历的闹钟。

这个世界究竟是基于何种原理而形成的，理人从六年前就感到一知半解。

理人曾经想要测试在学校学到的物理知识，在这个世界是否通用，却没有带课本。原本至少可以打发一下时间，真遗憾。

行驶到半途时，道路分成了两条。

「伊休安、伊休安，怎么办？分成两条路。」

「……地图上面怎么标示的？」

「右边。」

「侍女建议走哪条？」

「左边吧。」

「那就走左边。」

「知道了，走左边。」

银狐亭的侍女建议走的路线不是比邻河川的辽阔道路，而是穿越森林的狭小道路。

这条路愈往里面走，愈是蜿蜒曲折，显得视线不佳。从车轮传递而来的冲击也随之变大。

最后，两颗太阳接连沉入山下。

理人将马车停在道路正中央。

「……理人。」

「……嗯，伊休安，我懂你的意思。」

理人等人发现自己被一群人包围住。

一群男人手持武器从草丛中现身。

是简陋的剑与斧头，不是高级的装备。

恐怕是失业的佣兵为了谋生而沦为野盗。理人没想到会在这种地方见到魔神封印后的影响。

（不全然是好事吧。）

野盗与盗贼的差异在于，会因为有无隶属盗贼组织而大有不同。

包含伊休安·特洛鲁在内，自称以盗贼为职业的人，将这种掠夺行为视为「到店里买鱼的渔夫」而不齿，戒律中也严加禁止此类行为。

他们盗贼的本分是探索未知的迷宫、发现稀有的财宝。为此不惜冒险歼灭在原野上横行的魔兽，留下这么一段历史。

理人对带头的男人有印象。

「嗨，软脚虾又见面啦。」

是白天不小心撞到对方，因此结下梁子的小混混。

「你是……」

「真高兴能够见到你啊。」

男人狡诈地勾起有道刀疤的嘴角。

「……你一路尾随我们到这里吧。」

「哈，猜得没错。你们可是上等的鸭子，从传送门牵出整辆马车，想必是油水满满的摇钱树。」

「你跟银狼亭的店员也是一伙的吧。」

「回答得漂亮！好，如果不想下场凄惨，给我把所有的财物放在地上！」

理人叹了一口气。

想必是一看出「大客户」，便会提供对方不实的情报，将对方引诱到杳无人烟的袭击地点。真是间不像样的餐馆。

别说是捷径了，根本是饥饿狼群饱餐一顿的地方。

「……那名侍女大腿上的刺青跟你是同样的图案，所以我就猜想会不会是这样。」

「哇哈哈哈哈！结果你还悠悠哉哉地送上门来？你是白痴吗？」

那群男人放声大笑。

「好吧，脑袋不灵光的可爱小弟弟，害怕的话，就乖乖地不要动。我们会仔细把你们身材的财物搜刮一空。」

刀疤男亮出大刀，奸笑著爬上马车。

他一踏进车篷中，有人回答了他的话。

「唔啊！」

男人发出哀号，同时从车篷中飞了出去。呈现一道大大的抛物线，最后摔落地面。

现场顿时陷入一片死寂。

「——少用你骯脏的脚踏入我伊休安·特洛鲁大人的马车，你这个下三烂。」

伊休安从货斗走了出来。

右手戴著的手环如同警告般发出红色的光辉。

是已经灭绝的特洛鲁家留给伊休安的遗物「回忆庇护」。

是一种魔法道具，能够以高机率让持有者躲过致命危机。对方之所以会弹飞出去，似乎是手环判断出对方打算做出不利于主人的行为。

弹飞出去的人或许只会感到一头雾水。

「马车的清洁费与消毒费是两百加尔、赔偿精神损失的抚慰金是五百加尔，你总共要付给我七百二十加尔。」

「开……开什么玩笑！你突然搞什么啊！这个浑帐小鬼！」

「哦，小鬼加上浑帐吗？索赔金又要增加了。」

伊休安举起左手，这次从袖子连续快速射出连著钢丝的锚，将正要冲上前的男人整个人弹飞了出去。

「唔啊啊！」

男人被弹飞到更远的地方。

伊休安卷起施放出去的钢丝，跳下了地面。

他拉下注册商标的红色兜帽，从纤细的腰际拔出短剑，然后用剑尖对准男人。

「可……可恶……」

伊休安继续说道：

「我们老早就看穿你们干的勾当，至于说我们为何还刻意跑这一趟——」

「在我们之前，有对母女也是走这条路，她们现在怎么？」

「喂，理人！你不要打断我的话！」

理人接受伊休安的抗议，但实在不想继续消耗时间。

「她们怎么样了？」

「哈——哪有怎么样。为什么你要在意这种事？」

「我不能在意吗？」

「你是头脑有问题吗？真是个大笨蛋。」

看来野盗们是真的无法理解。

「不用你担心，她们正在前面被我的同伙洗劫中。她们身上的财物全部交出来后，乞求我们饶命，只能用凄惨来形容！」

男人张大嘴笑著。

放声大笑的男人在下一秒发出哀号后倒了下来。

附近的同伙手上的赃物也接二连三地掉落在地上，发出呻吟声。

理人降落至他们后方，没有收起腰际的剑。原本放在黑色剑鞘的半透明剑身，在砍杀所有人后却没有留下一丝污迹，仍保持著光辉。

「……你……你是剑士吗……？」

「或许看不出来，但算得上是。」

虽然理人一直佩戴著剑，但在他们眼中看起来像是玩具或是保平安用的。

「怎么可能……速……速度太快了吧。」

「那身本领、黑发剑士、理人——莫……莫非你是……」

理人第二次挥剑瞄准男人的脖子。锐利的剑锋贴著脖子的皮肤，男人用沙哑的声音喃道：

「……『无名』的勇者——」

「理人！这些家伙交给我解决！你先去吧！」

「知道了。」

理人挥著剑奔跑。正如伊休安的宣言，剩下的野盗发出哀号。

在夜幕迟迟未降下的昏暗天色之中，理人奔跑在蜿蜒又视线不佳的山路上。

理人内心祈祷著千万要赶上，然后爬上平缓的坡道——就在这时。

「不要啊啊啊啊！」

理人前进的方向传来凄厉的尖叫声。

这绝对不是听错，还是没有赶上吗？理人不禁想要啧舌。

理人继续加快脚步，看见有人倒在地上。虽然抱著最坏的心理准备，但躺在深红色血泊中的不是那对母女。

怎么回事……？

倒地的是全副武装的男人，似乎是野盗的一分子。

他的身体连同装备一同被剜开，疑似遭到锐爪或是利牙的攻击。

理人将视线从男人身上移开，顿时倒抽了一口气。

仅离二十公尺处的地方，正在上演著理人难以想像的惨剧。

是怪物。野盗断成两截的上半身与下半身，正被巨大的双头狼分别啃食著。

狼的轮廓宛如蒸腾的热气般扭曲，踩在脚下的地面则化为了灰烬。

不远处的树下，衣服凌乱的母亲拚命遮住孩子的眼睛，不让她目睹眼前的这一幕。

——没错，这是从魔神的扭曲产生出的眷族，也就是阿耳戈斯的魔兽。

（为什么？）

目前为止旅途一切平安，人们也正常地往来，为什么到了这里，却又出现魔兽。

「救……救救我……」

受伤的野盗浑身是血地爬著，比起身体上的伤势，他已受到魔兽的邪气污染，可以说只剩下一口气，数分钟过后就会死亡。

母亲大喊著：

「你快逃！这里很危险！快点！」

理人不可能这么做。

理人拔出了「月滴」。

魔兽发现到理人的存在，抛下吃到一半的尸体，面向理人。淌著唾液的嘴中飘出黑色的邪气。

「……我将成为战士，在铲除敌人之前，誓死不放弃。前进冲刺，杀开血路。」

这是开战前所咏唱的甚句（注：一种以「七、七、七、五」音节为格式的日本歌谣），是过去某位朋友教理人唱的。

可以鼓励弱小的自己，促进全身血液循环的咒语。理人已经许久没有唱过，试著唱了一下，发现身体仍记得。

感觉到脉搏加快，同时，意识也变得清晰了起来。

理人朝著魔兽的方向奔驰。

从正面扑向那个巨大身体，理人一刀击向两个头的中间部位。

伴随著沉重的冲击，双头狼的身体突然停了下来，随后喷出含有剧毒的体液，喷溅到理人的头部。

「不要！」

母亲发出尖叫声。

这也是理所但让的，因为魔兽的体液是邪气的凝聚体。然而，理人不会因此到下。

即使全身上下萦绕著毒素，仍支撑著刺进魔獣体内的剑。魔兽不断痛苦地挣扎著。

「——邪气对我不管用。」

接下来单纯只是技术与力量的较量。理人耳朵上的耳环发出亮光。

「刚·压·热·破——粉碎吧！」

这个瞬间，遭到剑刺穿的魔兽身体变成了朱红色，从内侧膨胀起来，最后碎裂四散。

这原本是女剑士莱娜擅长的招式。利用模仿耳环来模拟并学会。

被炸得四分五裂的魔兽在草地上留下一颗小巧的宝玉。

这是至今遭到魔兽吞食的人类所持有的物品。骨头与皮肤会被消化掉，黄金与宝石则是留在体内，不会被消化，遭到消灭时偶尔会像这样在地上留下物品。

（要感谢海达尔才行……这把剑很好用。）

与其纤细的外表不同，具有强大的威力，也可以用来对付魔兽。

理人收起剑，捡起宝玉。这次是相当上等的祖母绿。

「理人！不要紧吧！」

伊休安冲向理人。

「我没事。我这边……」

理人之所以会这么说，是因为有挂心的人。

理人回过头去，不见野盗的身影，而那对母女愣怔地坐在在不远处的树下。

母亲名叫爱妮，女儿则叫作妮娜。

理人等人在森林中升起火堆，并将放在运货马车上的毛毯递给母女俩。

「我在周围设了驱离怪物的陷阱，在这里绝对是安全的。」

伊休安说道，费尽心思地想让母女俩的情绪缓和下来。

妮娜披著暖和的毛毯，似乎稍微感到安心，最后躺在爱妮的膝盖上睡著了。她的脸颊上仍残留著令人心痛的泪痕。

「……非常感谢你的救命之恩。」

爱妮说道。

虽然音量很小，但她总算开口说话，令理人感到欣慰。

在火光照耀下的脸庞，显得苍白而憔悴。这也是理所当然的，毕竟经历了如此可怕的遭遇。

「我才要说抱歉，那么晚才赶过去。」

「怎么会，这孩子能够得救真的是谢天谢地，我很感谢你……」

爱妮不断抚摸著女儿的头发。

她现在想必无法思考太多事情。

两人都是在王都出生，爱妮母亲的老家则是在寺院前的卡乌莱吉镇。

爱妮眯起双眸注视著妮娜。

「……这孩子……一直不晓得父亲的长相。因为在这孩子出生前，她的父亲便已经过世。由于她是在战乱结束后出生的孩子，所以对魔兽的可怕、无法外出的不自由一概毫无所知。我母亲嫁人后，就再也无法回娘家，相较之下，我认为这孩子过得很幸福。可以的话，我希望她活在世上不会遭遇到恐惧与痛苦的事情。我一直是这样祈求的。」

在中央燃烧的火堆，仍继续劈啪作响著。

「是我太天真了。」

理人很想反驳她的话。

天底下有哪个母亲不会祈求孩子的幸福。作为人类，她的心愿是相当稀松平常的。没有人会愿意受伤害。

「我不明白，这个世界是又变回了原状吗？我听说魔神已经被伟大的五英雄收服，其实根本没有这么一回事吧？」

理人默默握紧拳头。

理人的确打倒了魔神，并将之封印。然而，无法将这件事说出口，因为现在魔兽再度现身，威胁到她们的性命。

所以爱妮近乎是自言自语的疑问，最后在没有人回答下结束。

「……你要不要去睡一下？有我们两人就够了。」

理人努力挤出话来，这天让母女俩睡在运货马车上，理人他们则是在外面休息。

「——理人。」

于是——到了深夜。

理人的耳边传来一声低语。

「你还醒著吧？」

开口的人是躺在身旁的伊休安。

两人并排著一起假寐片刻，但理人不可能睡得著。

魔兽复活了，就在离城镇如此近的森林之中。

炭火的火势转弱，让森林中的树木形成错综复杂的影子。

「……我醒著。」

理人不情不愿地承认。

「我就说啊，因为你是这种人。思考时肚子里转啊转个不停，最后变成鹅的胃袋。」

伊休安的口气冷淡，理人忍不住奋而起身。

理人俯瞰著伊休安，他的脸上的表情没有责备的意思，只透出一股淡然。

「这不是你造成的，你不应该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扛。」

「可是，如果我当初有把事情处理妥当呢？照这个样子看来，封印已经完全解开了。前一次的阿耳戈斯之战可是封印了长达数十年之久。如果我有将魔神完全封印起来的话，爱妮她们就——」

「既然如此，你应该说是我们吧，你这个大笨蛋。」

理人一时语塞。

「理人，听好，本大爷……不对，我们是团队，包括海达尔、刃雾老爷子、莱娜，是大家同心协力将阿耳戈斯封印起来的。执行封印的人的确是你，可是，是大家拜托你这么做的。我伊休安·特洛鲁的招式、双眼、匕首，全都是用来帮助你，所以我认为我也有责任，其他的家伙也是一样。你不要忘了我们为什么不是『一』英雄，而是『五』英雄。」

伊休安的口气明明相当傲慢，理人却没有想要反驳的意思。

没错——大家同心协力。

「既然事情都已经发生了，现在当务之急是取得封印用的圣剑。不对吗？」

「……嗯，对不起……」

「海达尔也不是个笨蛋，他肯定有想好什么对策。」

「嗯，说得也是……」

「你赶快睡吧，睡一下也好。」

「我知道了。」

「喂，你打算睡在哪里啊！」

理人如同十一岁时的那样，开玩笑地躺在伊休安的腹部上。

「很舒服。」

「你这个大色狼，饶了我吧。很癀耶……啊啊啊，真是的！」

虽然伊休安想要挣脱，但可能是顾虑到睡在马车上的母女，最后放弃了抵抗。于是乖乖让理人躺著。真的好怀念。

「我们以前经常像这样一起睡吧？无论是在森林、山上或是迷宫中。」

「是啊，你老是哭哭啼啼的。」

「喂，那只有一开始的时候。」

「是这样吗？」

伊休安促狭地笑了。

「吶，理人。」

「嗯？」

「你其实……」

理人等待著伊休安说下去，但却没有听见之后的话。

不知是梦境还是幻觉，在睡意的侵袭下，一切都变得朦胧了起来。

「……你真的是个笨蛋耶。」

理人彷佛听到了这句低语，久违地陷入熟睡之中。

这趟取得圣剑的旅程，从与伊休安的两人之旅，加上那对母女，变成四人之旅。

事件过后的隔天早上，理人一行人启程前往瓦特寺院。也曾经考虑折返多姆卡姆，但基于母女的希望，决定继续前进。

也考虑到与其回去会勾起骇人记忆的银狼亭，不如直接前往寺院，送她们到寺院前的卡乌莱吉镇的亲戚家会比较安全。

因为直接告诉对方本名恐怕不太好，于是稍微改了一下名字，变成「理特」与「伊休亚」。这样就算互相喊出本名，也可以当成是绰号。

开始正式一起行动后，生性害羞的妮娜也渐渐敞开了心防。

「理特，快看这些花、这些花。」

妮娜从马车的车篷探出头去，露出了笑容。

「嗯，妮娜，很漂亮耶。」

「呵呵呵，给你。」

妮娜说完，头缩了回去。

理人坐在驭座上仔细地看著那朵花。

「……伊休安，我收到花了。」

理人的头顶上——伊休安躺在马车的车篷上。

「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做？」

「你想怎样就怎样？」

「就算说喜欢我啊……」

「看你要吃掉还是插在鼻孔里。」

这朵话只是朵小小的野花，怎么看都不像能够拿来煮成是烤来吃，更不用说插在鼻孔里。因为摘下后已过一段时间，想必不久就会枯萎。

（女孩子真的很喜欢花朵、玩偶等游戏耶，真是奇妙。）

妮娜与爱妮在货斗中用摘来的花朵在玩办家家酒。

理人再次仰望天空，天气还算是稳定，左右两旁的树木盛开著满满的花朵。感觉跟八重樱十分相似。

理人突然想到一件事，趁著接下来的路都是呈一直线，放下缰绳站了起来。

「嘿。」

理人看准目标跳了起来，用剑将树枝砍断。

握住掉落的树枝，比想像中还要巨大，超过一公尺以上。

「请问——」

理人朝车篷中问道。

「这个可以用吗？」

理人将部分树枝拿给她们看。

「哎呀。」

「哇！」

母女发出欢呼声。放进车蓬中后，树枝更显庞大，阴暗的附篷马车内顿时像是绽放著满山满谷的花朵。

「好漂亮。」

「谢谢理特！」

「哈哈。」

毫不掩饰地表现出喜悦之情，反而让理人感到腼腆。

「妈妈?这是女神的花朵。因为最漂亮了。」

「这样啊，很棒喔。」

「女神，来，请收下花朵！哇，好漂亮。」

妮娜摘下成串的花朵，沉迷在游戏当中。

爱妮说道。

「理特先生，你也送给伊休亚吧？」

「咦？伊休安？不会吧。」

「我认为没有人收到花不会高兴喔。」

伊休安不是那种人吧，那个势利眼的家伙。

理人感到犹豫，但爱妮脸上露出笃信的微笑。

「……可是……」

他可是叫我把花朵插在鼻孔里。

「你就当作是上一次当。来。」

爱妮强而有力地说完后，将一朵连叶的花朵递给了理人。爱妮意外是个强硬的人。

理人最后敌不过爱妮的要求，慢吞吞地回过身，将头伸到车篷上。

「吶，伊休安，你会喜欢这种东西——」

然而最重要的伊休安·特洛鲁却在车篷上呼呼大睡。

从树上飘下的花瓣掉落在伊休安的头发与形状优美的鼻梁上，伊休安边睡边用手挥开花瓣。

理人轻声笑了出来。

果然是这样，这是当然的啊，他又不是女孩子。理人改变念头，坐回驭座上。

从背后传来母女唱著儿歌。

圆圆的洞穴，圆圆的洞穴，要丢什么东西？

丢掉了，丢掉了，丢了一双破鞋子。

丢了一双破洞的袜子。

也丢了啰哩啰嗦的爸爸。也丢了歇斯底里的妈妈。

爽快痛快。

但是隔天，破鞋子从天而降。

天代表地，地代表天。

开始与结束。

结束与开始。

全部恢复原状！

理人心想真是一首古怪的儿歌，但那不可思议的旋律却不知为何一直在脑海中萦绕不去。

理人一行人沿著山脚下的平野行驶在路上。超出预期的是，这几天气温上升，接著隔天早晨发生了一件事。

前一晚理人等人在路边的草地扎营，还记得吃过饭后有将火熄灭。

理人因为鸟叫声而清醒。

微微睁开眼睛，早已过了两颗太阳升起的时间，森林中的动物也开始活则。停放在路边的马车货斗寂静无声，爱妮与妮娜似乎还在休息。

理人边打呵欠边爬了起来。

身体已经开始适应露营的生活，也不再有起床后感到骨头酸痛的情况。虽然有时会诅咒下雨的日子，也对地面的硬度与冰冷感到厌烦，但多亏有海达尔的装备。拜此之赐，这场久违六年的冒险，唯有生活方面没有让理人出声抱怨。

（……现代人真的不能小看这些啊，都是因为我疏于锻炼……）

从那次过后，尚未遭遇到魔兽。

理人环顾四周，发现应该在附近的伊休安不见了人影。

（厕所吗……？）

理人没有特别放在心上，因为自己也是也会这么做，于是掀开毛毯，走出营地，接著走进森林中。

刚睡醒的身体还处在恍惚状态，双脚有一半没有踏在地上。

——哗哗……

夹杂著鸟叫声，从某处传来水声。

——哗哗……

理人接著环视著四周。

在苍郁草丛另一端，理人看见了令心脏差点停止的景象

「————」

那是——理人第二次看见水之少女。

是泉水。

小鸟与鹿聚集在森林的泉水边，还有一位金发少女一丝不挂地正在洗澡。

一丝不挂的裸体没有多余的脂肪，显得十分弹嫩紧实。此外，身形纤细的腰际与前胸勾勒出少女般的婀娜曲线。

在清晨的阳光下，肩膀与背部的水滴反射著光线，雪白的肌肤如同秀发那般闪烁耀眼。

理人忍不住呆站在原地，除了深深著迷，同时也感到混乱。

慌忙后退一步，不慎踩到树枝发出巨大的声响。

「——是谁！」

理人不晓得应该如如何是好，「给我出来！」面对第二次的警告，理人只好走到少女面前。

少女半身浸在水中，惊讶地杏眼圆睁。

近距离看著对方，那张脸依然没有改变。乍看之下会误认成少女的美丽容貌。

（这是怎么回事？）

有谁可以告诉我。

少女长得跟伊休安·特洛鲁一模一样。

「…………」

「…………」

「…………」

「…………」

「…………」

「…………」

双方说不出话的这段期间，只有鸟叫声依然响彻林间。

「——你……你突然在搞什么！」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伊休安躲进水中，只露出脖子以上的部位。理人感到脑门充血，立刻转过身去。

「没办法啊，我平常总是在马车上擦拭身体，但最近没办法光靠这样解决，昨天又热得要命。」

「我没想到事情会演变成这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双方只能一股脑地说出目前想说的话。

那个伊休安居然是女孩子，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不，不可能中途改变吧，所以从以前就是女孩子了？

何止是误认成美少女，而是货真价实的美少女——

「……你快让开。你一直站在那里，我不就无法离开水中。」

「抱……抱歉。」

理人动作僵硬地背对著伊休安往前走了五步，然后停了下来。

片刻过后，传来伊休安离开水中的声音。

耀眼动人的裸体如同光晕般烙印在脑海当中。明明背对著对方，却可以清楚地描绘出她的动作。

「我真的吓了一跳……」

理人发出沙哑的声音。

「……你……难不成真的以为我是男人？」

伊休安平静地询问，理人只能支吾其词。

提到是男是女的这个问题。

「……我是曾经怀疑过你的性别，但或许我只是不去思考这个问题。毕竟没有时间去在意这个，你感觉也不喜欢被人问。」

「我吗？」

「嗯。你不是总是说：我就是我啊。」

「我有说过这种话吗……」

没错。收起思考，只专注在克服眼前的难题，这就是理人与伊休安的相处模式。伊休安就是伊休安。

与那些问题无关，伊休安身怀绝技，总是领先于理人，不知不觉间，不去触及这件事变成一种不成文的潜规则。

一直没有触及的性别问题，因为反作用力而一口气冲上水面，直接摊在理人的面前。就像现在这样，以意想不到的方式蹦出答案。

「……我的确觉得那样会比较方便。当时觉得不能暴露出任何弱点……所以……唉，说得也是。事到如今让你看到这么难看的东西，真是抱歉啊——」

「才没有这回事。」

「喂，不准回头！」

这个瞬间，从远处传来幼童的尖叫声。

大量鸟群从头顶上飞过。

「——刚刚是……」

「是妮娜！」

理人拔腿狂奔，像是整个人被弹飞出去。

（发生什么事了？）

理人用最快速度抵达营地的马车前，握住放在驭座上的剑。

「妮娜！」

「理特先生！」

爱妮脸色苍白地指著道路的另一端。

独自走在路上的妮娜，手握著野花杵在原地。有三只鸟形态的魔兽在妮娜的头顶上盘旋，发出震耳欲聋的叫声。

这次的魔兽比之前的野狼还要小，但只要碰触到其掉落的羽毛，可就不得了。魔兽的邪气对这个世界的人来说形同剧毒。

「妮娜！」

「那……那个，妮娜……妮娜……想要摘花送给大家……」

「不要紧，你待在那里！」

理人立刻从剑鞘拔出「月滴」，冲向妮娜的身旁。

鸟型态的魔兽瞄准妮娜俯冲而下。透明剑身的一记横砍，朝魔兽的脖子砍飞出去。

理人迅速抓住妮娜的衣领冲刺。魔兽的体液在理人身后四处溅散，最后魔兽的头与身体掉落至地面。

（安全了！）

理人立刻摆好架式，瞄准第二只。

结果魔兽在理人的眼前，被连著钢丝的锚所贯穿。

伊休安在不远处抱著锚枪。被特殊材质的锚击中要害的魔兽，重重地摔落地面。

最后的第三只降落在地面，理人正面迎战，挥剑砍中魔兽。从内侧释放出强大的压力，最后如同野狼那样爆碎开来。

街道上散落著大量的宝石。

「妈妈！」

「妮娜！」

理人身后的妮娜，泫然欲泣地跑向爱妮。

被母亲抱在怀中后，妮娜才终于放声大哭。

理人松了一口气，并转过身去。

「伊休安，多亏有你帮忙。」

「照这个样子看来，你应该没有受伤吧。」

伊休安也像是松了一口气，放下枪身，并将钢丝卷起来。

提起伊休安，赶过来的时候似乎完全以速度为优先，只穿著最低限度的衣物。即使不愿意，仍可以清楚看出身体的曲线，令理人不知道眼睛该往哪摆。

「话说回来，真是数量惊人的宝石耶。是因为乌鸦喜欢会发光的东西吗？」

「伊休安，我说啊……」

伊休安开心地捡著宝石，理人朝著她说道。

「……怎么了？露出奇怪的表情。」

「呃……你先穿上衣服如何？」

经理人一提醒，伊休安似乎才察觉到自己的模样。

「～～～～唔！」

她发出不成声的哀号，连耳朵都红透了，立刻转身冲回森林。

这是什么反应。理人心想饶了我吧，顿时感到一阵晕眩，甚至一瞬间忘记魔兽的事情。

路上散落著闪闪发亮的宝石，以及伊休安滑嫩细致的四肢余影。

（……不知道今后会变得如何。）

连自己都无法想像。

＊　＊　＊

「伊休安大人的分析时间。」

这趟旅程必须比以往更加小心翼翼。

理人打算尽可能挑选安全的路线，但愈接近瓦特寺院，遭遇魔兽的机率似乎也跟著提高。以数量来说，几乎已经跟与六年前的冒险没有什么差异。

在理人等人眼前的是架设在山中峡谷的唯一一座吊桥。

载著妮娜与爱妮的马车停在吊桥旁边，无法继续前进。

而另一头，则有块巨大的岩石挡住前方的道路。

「感觉像是落石掉落——？」

「不，不对，是那些家伙的拟态。」

「盗贼」伊休安发动了「索敌」之眼，她的碧蓝眼眸注视著对岸的石头。

理人回过头看向马车上的母女。

「不好意思，可以请你们再稍等一下吗？」

「果然是魔兽吗？」

「抱歉。」

爱妮的脸上蒙上阴影，理人也抱著同样的心情。五英雄在搞什么，不是说已经打倒魔神了吗？先将自己的事情摆一边，理人忍不住想要这么吐槽。

然而，现在没有空闲去思考那些事情。当务之急是前往寺院，但通往寺院的道路只有一条，若要寻找其他迂回的路线，肯定会浪费两天以上的时间。

伊休安所指出的魔兽，平常总是躲在巢穴中等待著食物上门，等到有东西接近时，才会飞出来进行猎捕。远眺之下，看起来只像是无机质的岩石，但那似乎就是魔兽的巢穴。

「只要我们一开始率先采取攻势，情势就会对我们有利。虽然不至于会难倒你，但千万不要去追魔兽。飞到这里来的魔兽，我会自己解决。」

在炎炎烈日的照射下，伊休安的金色浏海白得近乎透明，擦拭著额头汗水的细瘦右手腕格外引人注目。

「理人？」

「——唔……嗯，知道了。」

「真的吗？要小心喔。」

理人将手放在剑柄上，独自过吊桥。

吊桥似乎十分稳固，但可以看见远处下方渺小清溪在脚下潺潺流动著，顿时背脊窜起一股凉意。

平安到达对岸后，眼前就是魔兽的巢穴。

（……像这样子近距离观察，看起来还是像是块岩石啊。）

然而，伊休安认定那是就是魔兽，而理人负责击倒魔兽。

理人回想著她的声音，微微放低重心，握住剑的握柄。

耳环发出亮光。

理人将剑一口气刺了进去。

「——破！」

从手感来看，并不像是岩石，反而像是砍断生肉时的微弱冲击。仔细一看，「月滴」的剑尖刺中状似蜜蜂的生物。理人不禁全身起了鸡皮疙瘩。

其余魔兽蠕动著身体飞了起来，数量有……四只！

理人将目标转移到剩余的魔兽，立刻继续挥剑砍向魔兽。

（果然伊休安说得没错，魔兽的动作还很迟钝。）

陆续打倒两只后，理人准备攻击第三只。

最后一只魔兽却从理人的手掌心溜走，飞向峡谷的反方向。

理人心想岂能让它逃走，爱妮跟伊休安她们都在那个方向。

于是立刻转过身，追著魔兽跑回吊桥。理人眼中只有看得见头顶上的魔兽，目光追著魔兽，接著一跃而起，从后方将魔兽砍成两半。

然而，理人放心不了多久，双脚准备著地时，底下却没有地面。

「咦？」

脚趾勉强勾到吊桥的绳索，但因为重心不稳——摔了下去。

「笨蛋理人————！」

「糟了糟了这下真的糟了！」

所幸理人的左手刚好被吊桥的踏板夹住，惊慌失措的伊休安等人立刻冲上前营救。

总之——

「……累死了。」

一言以蔽之。

扎营后吃了简单的食物，正当睡意正浓之时。坐在微弱的火堆前，理人不经意地说出这句话。

「你很累吗？」

伊休安在理人的对面坐了下来。

「……嗯，喔，抱歉。我没事，你别放在心上。」

理人用笑容来掩饰失言

况且，现在不是只有跟伊休安两个人的旅行。爱妮为了哄妮娜入睡，已经先到马车上。不能让身为同行者的她们听到自己说拽气话。

「要怎么说啊，明明是曾经走过的路。」

理人一想到这件事，就感到颜面无光。即使是跟六年前同样的行程，却因为要保护的人变多而大大改变了状况。

「有什么不对劲吗？」

「要说不对劲嘛……很沉重吧。」

挥剑时会感到微妙地吃力。

每结束一场战斗，疲惫也会累积下来，无法归零。

「果然是因为以前太过依赖海达尔吧……」

「毕竟战力减少了，情况当然也会有所不同。」

「但我觉得实力应该也跟相对提升了。」

「只是啊……应该不全然只是人数的问题。」

「什么意思？」

「吶，理人，你真的认为这次出现的魔兽跟以前一样吗？」

理人不禁睁大了双眼。

伊休安静静地看著我，彷佛在试探我。

「像你这样的家伙都会喊累的话，或许有可能出在适应与错觉的问题。抱著以前的心态去战斗，发见抓不稳时机。微妙偏离原来的轨道，于是用蛮力去弥补中间的落差，自然会感到疲惫。有可能是因为这样。」

「等一下……这是有可能的吗？简直像在形容敌人……」

简直像在形容敌人进化了。

「不晓得。不过认定敌人与以前没变，只是我们希望得到的结果吧？条件是一样的。没有人去证明这件事。」

伊休安轻松地说出这个可怕的可能性，令理人哑口无言。

没有标示在「旅行指南」的传送门——比起那个还要更棘手。

一股不安感油然而生，彷佛这个世界、与理人等人对立的敌人，正不断进化成不同的生物。

「理人，不要露出那种表情啦。我想直接到瓦特寺院问刃雾大师是最快的方式，可以问他前前个魔神是怎么样的情况。」

「没错，这是最快的方式。」

「他可不是白活那么到那么多岁。」

刃雾大师是世界上唯一经历过「两次魔神封印战」的人，或许可以得出理人等人无法做出的结论。

「好，既然决定了，赶快睡觉吧，明天也要早起。」

伊休安说完，立刻准备当场躺下。

「——啊，伊休安，等一下，你可以用这个。」

「什么？这不是你的毛毯吗？」

「我有海达尔给我的装备，比较感觉不到气温变化。」

「哦……」

「不然你跟爱妮她们一起在马车上休息吧，只要有一个人看守就够了。」

伊休安倏地眯起双眼，理人没有察觉，正准备起身调整火堆的火势——

「！」

这个瞬间，伊休安拿出匕首从旁攻击理人。

理人摔到地上，无法挡下伊休安的飞快攻击。

「伊……」

在理人起身前，伊休安立刻骑在理人身上，启动放在左袖的锚枪，对准著理人的眉心。是绝对不会失误的零距离射击。

在月光下，她的轮廓逐渐清晰了起来。

美丽的碧蓝眼眸，满是愤怒之色。

「……理人·相川，少给我耍什么绅士风度。你这种恶心的面面倶到男送去喂狗吃好了。我气到都想吐了。」

理人没有回答。

「一晓得我不是男人，就用这种方式对待我？明明感到吃力，却把我从团队的战力降级成运货马车的道具箱吗？」

「不是！」

「少小看我！白天的时候也是，我分析出那个魔兽的情报，将变化的可能性也放进安全考量，告诉你『不要去追敌人』，结果你却逞强差点出了意外。这都是因为你不信任身为后卫的我。」

不是。理人很想这么回答，却不知为何无法立刻开口。

当时自己在想什么？只顾著打倒敌人，什么都没有想？她的指责完全没有说中？

即使真的是没有自觉，但心情上没有变化吗？

如同对爱妮与妮娜那样，也对她产生了一股「必须去保护」的念头——

终于察觉到自己的内心感情，理人脸上的血色骤然全消。

「吶，拜托你告诉我……就算你察觉了这件事，但既然我会变成负担，一起旅行不就没有意义了……」

宛如吐息般的呢喃声，蕴含著伊休安所有的悲愁。

她缓缓放下锚枪，从骑在理人身上的姿势站了起来。

一重获自由，理人如弹簧般地跳了起来。

「呃，伊休安，对不起！」

理人一鼓作气地道歉，伊休安则是眯起双眼笑了出来。

「我也有错。我去让头脑冷静一下。」

伊休安说完，只身走进火光范围外的漆黑之中。

理人无法追上前去，只能呆坐在原地。

「……唔！」

理人用拳头殴打地面。

自己太差劲，太糟糕了。

片刻过后，一股无以名状的情绪从心底深处涌了上来。怒气、后悔、愤慨与自我厌恶。每一种都符合，却又不是任何一种。

为什么自己——

「理特先生。」

这时，从马车中传来一个细小的声音：

「对不起，我不小心偷听到你们的谈话。」

「爱妮小姐……」

爱妮掀开车篷的布帘，独自从货斗上走了下来。

「虽然假装没有听到是一种礼貌，但请原谅我。」

她披著披肩，走到理人旁边坐下。

爱妮的眼神彷佛温柔地包容著自己，但现在的理人无法承受，所以低下了头。

「你们感情很要好呢，偶尔也会吵架吧。」

「偶尔吗……」

理人不晓得是否可以形容得这么轻松。

「嗯。你们是默契十足的搭档。冒险者把这个称为团队吧？」

爱妮面对著抬起头的理人，温柔地露出微笑。

「吶，理特先生。你愿意听我说吗？我们母女俩可以一路平安无事，都是归功于你们两个人。这是无庸置疑的，请你千万不要失去信心。你手握守护众人的剑，而伊休亚则守护著你的背后。让我感到十分安心，我跟妮娜总是一起感谢著你们。」

她的温柔话语与关心，让理人的内心——充满了感激。

「对不起。谢谢你，让你担心了……」

「你为什么突然用对待公主的方式对待伊休安？」

「与其说是公主……那是……呃……毕竟晓得她不是男人……我想说按照以往的方式恐怕不太好……莫名有这种想法……」

「喔，果然是这样。不过，我想问你，伊休安从以前到现在，是那种需要用对待公主的方式对待她的人吗？」

「不，完全不是。应该说我总是受到她的帮助——啊……」

「对吧。既然如此，在这种状况下，维持原状也是不要紧的。」

「你说得——也是。」

理人深深地反省。

「你不需要著急，不要紧。她没有任何改变。然后，今后你只需要慢慢去了解不是身为旅行伙伴、而是伊休亚不为人知的另一面。不可能一次就能够全盘了解对方。」

不要著急，而是慢慢地去了解。理人感觉自己似乎听懂了爱妮的话。

到头来或许只能这么做。

自己绝对不算是精明，也不勇敢，却硬要在其中找出平衡点，假装出稀松平常的模样。脸上的表情乍看之下很冷静，脑海中却混乱到无法做出正常的判断。

总是掩饰起自己的惊讶与打击，事后再做弥补，回到地球后，理人的这个恶习更是变本加厉。

「我是……笨蛋。只要一发见跟至今的认知不同，好像就会陷入混乱。」

「这真是辛苦耶。对我来说，伊休亚无论怎么看都是位可爱的姑娘。」

对，所以才会感到困扰。

一旦得知真相后，不会选择逃避，也不会表现得反应过度。如果自己也能做到这一点该有多好。

话说回来——

（路叶，有人说我是恶心的面面倶到男。）（注：「出来すき」音同出木杉）

理人默默感到沮丧，为什么偏偏是用这个词。

这个世界应该没有哆啦A梦跟出木杉同学，结果却被人用同样的方式形容。

理人没有入睡，而是等待著伊休安·特洛鲁。

到了深夜，她才回到营地。

理人本来打算立刻道歉，伊休安却莫名快步走到理人面前。

「你看看这个。」

伊休安突然将皮袋拿到理人面前，让理人吓了一跳。

「是魔兽化的野生老鼠。」

「老鼠？」

「没错。」

伊休安点头附和，她两手戴著手套，可以看出有小型生物在厚实的皮袋中挣扎。

魔兽的且其对帕纳肯亚的人来说形同剧毒，无法徒手碰触，只有从其他世界来的理人是例外。

「理人想必也知道，魔兽分成两种，一种是从扭曲中产生的原始魔兽，另一种是吸收了原始魔兽的邪气，同化成眷属的魔兽。如果我的记忆正确，只有生物可以变成魔兽的眷属。大多是大型生物，或是拥有高智商。但是我刚刚发见了这家伙，希望不会继续增加。」

伊休安打开皮袋，小型野兽从袋中跳了出来。

以老鼠来说，眼睛显得过大，毛皮散发出光泽，彷佛涂了一层萤光颜料。

魔兽打算逃进火光范围外的草丛中，被伊休安用锚枪精准地射中。

伊休安动手将钢丝卷回去。

理人与伊休安互相望著彼此。

六年后的魔兽的确与以前不同了。

「赶紧前去寺院吧，没时间闲耗了。」

「我懂了。」

＊　＊　＊

理人驾著马车行驶在山路上，偶尔与敌人作战，与母女一起前往目的地。

众人决定好的口号是「尽可能快马加鞭」。

理人等人的速度也确实加快了。

「理特、伊休亚，加油！」

妮娜用可爱的声音声援著，理人等人则是握起剑。

有三只魔兽阻挡在理人面前，是独角兽，身上的鬃毛宛如燃烧中的火焰。长长的角闪灿著七彩光辉，空气中不时迸散著火花。

「首先注意角的前端，变成红色时是火焰，白色时是闪电。效果只有三秒，所以先忍住再直捣黄龙吧。」

「我明白了。」

理人将伊休安的话记在脑中，接著冲向敌阵。

魔兽的角变成红色。如同伊休安的忠告，鬃毛上的火焰围绕著全身熊熊燃烧著。事先预知状况的理人，紧急踩煞车，等待著时机。

当火焰熄灭的瞬间，也就是敌人的防御归零时，理人立刻挥剑攻击。

砍断第二只魔兽的头，另一只的魔法恢复了。角变成了白色。

（闪电，远距离攻击。）

直接扑向敌人就不会被击中。理人毫无犹豫地向前冲。

然而魔兽施放的魔法不是闪电而是火焰。

（——出现变化了！）

在碰到魔兽之前，理人停下了脚步。然而，却整个重心不稳，将握著剑的手撑在地上。魔兽高高地跃起。

来不及反应，正当理人这么心想的瞬间，伊休安·特洛鲁冲到理人的前锋位置，用匕首迅速砍向魔兽的脖子。

「趁现在！」

我晓得！

理人不可能会放过这个好机会，立刻挥起「月滴」，一刀从最后一只魔兽的肩膀斜著砍下去。

解决全部魔兽后，理人将剑收进剑鞘，但加快的心跳仍然没有平缓下来。

「不要紧吧？」

回头一看，只见伊休安喘著大气，担心著理人的状况。

理人擦拭著额头的汗水。

「……多亏你刚刚及时赶上。」

「因为这是我的职责啊。」

伊休安理所当然地回答，让理人不禁想要直接向她道谢。

伊休安在后方支援理人时，的确有将敌人的变化放进考量中，运用自身丰富的知识与技术。

「你救了我一命。」

而伊休安却没有摆架子，回答：「这是当然的，你以为我是谁。」

「嘿嘿。」

伊休安绽开笑容，宛如坚韧的花蕾朝向太阳恣意绽放著。

她像是在跳步，回到马车上的妮娜身旁。妮娜举起小手，要求击掌。

她是理人的搭档，是可靠的「盗贼」伊休安·特洛鲁。

然而，理人的确被刚刚的笑容所吸引。

（这样好吗？她可是伊休安耶。）

无法忽视正在剧烈跳动的心脏。

这就是爱妮所说的「伊休安不为人知的另一面」。不知道瞭解伊休安后，之后会变得怎么样。

总之，未来的事情慢慢去思考就够了。现在这样就足够了——

隔天，理人一行人终于抵达目的地。

两旁围绕著悬崖绝壁，穿越挖通的狭窄山路，视线突然宽敞了开来。坐在车篷上的伊休安率先发声。

「是城镇。」

接著是理人等人。

「是城镇。」

是寺院！

飘扬著五色旗的瓦特门派村落，位在瓦特寺院前，也就是洋溢著宗教色彩的卡乌莱吉镇。

山坡挖凿成阶梯般，白墙红瓦的住宅栉比鳞次。可能因为正值午餐时段，各处从烟囱冒出袅袅炊烟。

爬上眼前最后方的石阶，就是瓦特寺院的礼拜堂，继续往前走，则会抵达刃雾大师为首的修行僧所居住的寺院。

「妈妈，抵达了吗？抵达了吗？」

「对啊，妮娜，我们抵达了喔。」

「太好了！」

穿越通往城镇的大门，理人压抑不住高昂的情绪。终于抵达第一个目的地，一心只想早一刻前去见大师。

「爱妮小姐，你的亲戚家是在——？」

「是的，是位于市中心的杂货店。我想马上就能看到。」

「那么我们送你们过去。」

理人说完，突然惊觉一件事。

虽然一起度过了漫长的旅程，但与这对母女将在这里分道扬镳。

爱妮深深地低下头。

「……至今真的承蒙你们的照顾了。」

「不不，不用客气。感觉总是找你商量事情。」

「你们要在哪里投宿？我舅舅应该也会想问候你们。」

「呃……我们应该是会去山上的寺院……」

「山上的寺院……是刃雾大师所在的……」

好像有点说太多了。

「…………莫非理特先生是……」

「唔。」

「因为你很年轻，我本来还以为自己猜错……你是勇者理……」

嘘。

理人表情严肃地用食指抵著嘴巴。

「……可否请你保密？有很多因素。」

「我果然没猜错。」

「妈妈、理特，怎么了？」

突然停下话语，彼此互相对看，妮娜则在两人之间探头探脑。

「妮娜，我们要在这里道别了。我们不得不去一个地方。」

「不得不去的地方？」

「唔……是妮娜还不能进去的地方，要等到妮娜长得更大才行。」

「咦？」

「至今很感谢你，我很开心喔。」

妮娜的表情倏地沉了下来。

「讨……讨厌，我不要，绝对不要！」

「不可以，妮娜不可以任性。对他们很没礼貌喔。」

「不要！理特不可以离开妮娜！」

「妮娜！」

妮娜表现出十足小孩子的哭闹方式，让爱妮与理人等人伤透了脑筋。

「不要不要不要，我说不要就是不要！」

「好，妮娜，我懂了。我之后会再过来看你的。」

「……真的吗？」

「真的，我们约定好了。」

最后马车寄放在爱妮亲戚开的店，跟妮娜约好会再过来一趟，才终于让妮娜接受。

理人站在那间之后还要过来一趟的店前，不断地跟妮娜做约定。

这个世界似乎没有打勾勾的习俗，理人只能对天发誓。

「要是我说谎的话，就要吞下千根针。」

「咦？」

「那么，妮娜，现在应该道别啰。」

妮娜总算愿意放开理人的衣襬。

爱妮感到十分过意不去，但真正的勇者要与小孩取得共识也是要花上一番功夫。

在背后目睹全程的伊休安，露出极为错愕的表情。

「为什么要吞针？」

「……那是我住的世界的一种习俗。」

「你对小妹妹真亲切。」

「……不……不要说这种引人误解的话啦……」

总之团队恢复成两人，理人与伊休安在市中心走著。

卡乌莱吉镇是帕纳帝雅教瓦特门派的信徒合力为了寺院所建立的城镇。自古以来便是用来迎接受到修行僧的教诲、同样是瓦特门派的朝圣者。

大街上的屋檐边挂著代表瓦特门派的五色旗，一路延续至礼拜堂的大门。不时可以看见正在祈祷的居民、前来朝圣的旅客。

不愧是相当苛刻的旅程，路上的人们都看似身经百战的战士。

「话说回来……」

伊休安将双手交握在脑后。

「要不要打赌？你猜刃雾老爷子待在深山上做什么？」

「当然……是在修行吧。

「只有这件事吗？」

「不然你说还有什么？」

「只有修行吧。」

「嗯。」

于是这场赌注不成立。因为没有其他举例得出的理由。

「总觉得那个老爷子只要一有空就是修行修行修行，那样人生会过得快乐吗？」

「应该活著的乐趣就是修行吧……」

理人回想起大师在旅程中开始祈祷或是冥想的模样，以及为了执行断食仪式而拒绝吃东西。

那个枯瘦如柴的老人不是工作狂而是修行狂。

世人祈求上苍时的热情，有时表现得很变态——这是理人透过他学到的一件事。

理人等人爬上石阶，穿越礼拜堂的大门。

这里是用来接待一般信徒、外面的朝圣者的设施。据说地位等同于威尔塔米亚王国的教会。

然而，理人等人要去的地方是山上的本殿。恐怕大门深锁著，必须请人代为通知。

「……理人，本大爷……不对，是我好想肚子痛了起来。」

「啊？」

「我可以回去休息吗？我想妮娜也会很高兴。」

「等一下，你说要回去是？」

「圣剑跟魔兽的事情就交给你了。先走啦！」

「伊休安！」

理人立刻从后方抓住伊休安的斗篷。为什么事情总是接二连三。

「理……理人，放开我！」

「伊休安，你啊……」

「理人！算我拜托你！」

「你只是单纯嫌麻烦吧。」

理人确信自己没说错，加重了手指的力道。

证据就是，伊休安的身体陡然一震。

「…………因……因为啊，你也记得吧？通往本殿的阶梯长得像是变态的进贡队伍。」

「你六年前不是爬过了。」

「我已经忘了过去的事，我活未来。提供明日幸福的三餐与生活的未来型态农园——特洛鲁商会。」

「你干嘛突然一副宣传部长的模样。」

「老实说我不喜欢这种地方，像是寺院、教会、公所、税务所一类的地方。」

「刃雾大师会难过喔。不能只有我一个人去见他啦。」

「可是啊……」

「只有打声招呼也好，你必须去露面。」

理人强硬地说完，伊休安不情不愿地回过头去。

「只需要露脸？」

「嗯，只要露脸。」

「…………我知道了。我只是随口说说而已。」

伊休安，这样就对了。理人松开斗篷，跟她一起迈开步伐。

看见正在清扫庭院的年轻僧侣，于是理人上前搭话。

「不好意思，我们想见刃雾大师。」

僧侣听到这句话后，习以为常似地露出苦笑。

「抱歉，大师为了修练，正在斋戒闭关。不会接见任何人。」

「可以请你代为传达就好吗？只要告诉他理人，相信跟伊休安·特洛鲁来见他，我想他应该就会懂了。」

「理人……？」

僧侣嘴巴喃喃念著名字，骤然脸色丕变。

「请……请稍等！」

他立刻拋下扫帚，冲向里面。

伊休安在一旁吹了一声口哨。

「哦，真有你的。我还以为一个不小心会被当成恶作剧。」

的确有这个可能性，只凭名字就闯关成功，应该是破例。

等了一会儿后，约有五名年长的僧侣，代替那位年轻僧侣走了出来。

「——竟然是理人阁下与伊休安阁下，好久不见了！」

理人感到不妙，本来以为至少会认得一个人，但六年前的记忆已经模糊。完全没有印象。

但对方似乎还记得理人，让理人更感觉尴尬。

面对笑容满面地伸出手，示意要握手的僧侣，理人只能跟著露出笑容回应。

「你……你好，我又过来了。」

「你长大了呢。」

「大师别来无恙？」

「这是当然，你要见他吗？」

「麻烦了。」

僧侣笑眯眯地点头说「请往这里走」，引领著理人等人走进一般人禁止进入的区域。

穿越礼拜堂的侧边，前往山上的道路被长长的围墙与巨大的大门隔了起来。看似戒备森严的大门，两旁站著武装的僧侣，僧侣们一个示意，便轻易地敞开。

「开门——」

发出嘎吱声响，木制的门逐渐开启。

眼前等待著理人等人的是，伊休安口中的漫长石阶，左右两旁净是茂盛的树林。

「来，两位请进。」

这段路长得让人光是想到要爬完便感到烦躁，走完后便能见到刃雾大师。的确可以用变态的进贡队伍来形容。

伊休安像是看穿了理人的想法，拍了拍理人的背部。

「——理人，走吧。」

「不要紧吗？」

「事到如今只能硬著头皮上了。我要比以前还要早抵达。」

这股好胜心正是伊休安·特洛鲁的强朝之处。理人露出苦笑，跟在她的身后。

僧侣们走在前头，理人等人开始爬著这段漫长的阶梯。接著从身后传来门扉关闭的声音。

经过一阵子过后，理人才发现异状。

「——你们是要做什么？」

理人低声问道。

瓦特的僧侣们露出幸福的笑容注视著理人。然而，金属制的乡头从僧侣宽松的僧服袖子滑至右手。

他们手中握著乡头与棍棒，从四面八方团团包围，封住了理人等人的退路。




【３】HOLY SWORD
瓦特的修行僧们单手握著武器，逐渐缩短距离。

他们脸上的表情几乎没有变化，宛如戴著面具般，无法判断出真正的想法。

理人顿时意识到伊休安在自己的身后。

「……伊休安，该怎么办？」

「不能怎样，出家人的杀气很难判断，所以别白费心思了。」

原来如此。换句话说，不去试试看，什么都不晓得。只能硬著头皮上了。

理人吞了吞口水，握住「月滴」的握柄。

「哇喔喔喔喔喔喔喔！」

僧侣发出奇怪的叫声，同时展开了攻币。作为武器的鎯头回旋著，如同龙卷风般袭向理人等人。

理人立刻往后一跳，躲过了攻击。然而，石阶让理人感到举步维艰。靴子的鞋后跟没有踩在石阶上。

（可恶！）

相较之下，对居住在高山上的僧侣们似乎没有造成负担，他们毫无顾忌地挥舞著沉重的乡头。

「这一击是神的旨意。神的旨意。」

横击而来的钝器掠过理人的鼻尖。

「神的旨意！」

回转的速度变得更快，连理人的剑都无法完全挡下。左前臂传来一股冲击。

（好痛）

理人扎扎实实地挨了一记攻击，在阶梯上感到一阵头晕。理人拚了老命才让剑没有掉在地上。这是——

「理人！」

即使听见伊休安的声音，理人也没有余裕回过头。连大衣的防御力都无法完全挡下,或许骨头已经出现裂缝。

僧侣脸上好战的笑容令人感到毛骨悚然。透过信仰神的祈祷，提升攻击的速度与威力。

（这就是瓦特的修行僧！）

理人只能继续奋战，单手握著「月滴」，保护著左手躲开乡头的攻击。

整个身体的左侧彷佛发热了起来，传来阵阵钝痛。

「哇喔！」

僧侣将螂头当成长矛般施展刺击。理人在千钧一发之际躲过了攻击。

虽然只顾著逃，分不出胜负，但找不到化解窘境的办法。

只能一直逃，一直逃一直逃一直逃下去。

之后理人感到一股不自然的感觉。

（——咦？）

这才发现左半身的热度与疼痛——好像已经消失。

（难不成——）

躲过两三次僧侣的攻击后，理人发现这股不自然的原因。

「帕纳帝雅啊，请祝福这一战！」

「灭·恐·豪·腕。」

现人决定放手一试。要打破这个僵局，只能赌一把了。

因为祈祷与离心力威力而大增的乡头袭向理人。理人面对那飞快的一击——

「来吧！」

只用剑身与手臂挡了下来。

「什么！」

「……好痛！」

光是这一道冲击便感觉一部分的骨头产生了裂缝。然而，充其量只是裂缝而已。不久会经由其他管道，让身体迅速地修复骨头的损伤。

没错——没问题，我办得到。

理人硬是推开乡头，握著「月滴」一同扑向对方毫无防备的前胸。

「为……为什么你可以动……？」

「是多亏了以前这里的大师送给我的灵药。」

第二次受到同样的攻击，几乎感觉不到疼痛。

在魔神讨伐的最终局面，众人聚集在理人身旁，用各种方式「增强」理人的能力。

刃雾大师送给理人的「星龙之肝」正是其中之一。只要是不会构成致命伤的小损伤，在战斗期间会自动痊愈。

回到现实世界后，理人的身体变成一般人。不但失去了过人的回复能力，也无法用剑施展必杀技。曾经体验过超乎常人的身体运作，反而让理人比以前更感到无所适从，甚至无法好好控制身体。

变回普通人吧，快忘了那一切。这六年来，理人总是抱著这个想法。

然而，现在不一样，这里是帕纳肯亚。

随著旅程再次展开，魔神之战所得到的辅助能力仍完好地保留下来。理人的目标只有对方的心脏，绝对不能失手。

「刚·压·热·破。」

「认输了，认输了！」

「——很好，停止！」

僧侣的哀号声与简短的制止声重叠在一起。

理人停下剑的动作。伊休安原本也正藉著「回忆庇护」与锚枪，拚命躲开敌人的棍棒攻击，只见她一脸错愕地寻找声音的主人。

有一位僧侣站在上方的石阶。

理人记得那张脸。印象中是六年前刃雾大师身旁随侍的修行僧。因为戴眼镜的僧侣相当少见，让理人留下了印象。

与当时比起来，那名僧侣的配色从一般的黑色，变成高阶的白色。想必是熬出头了。

有著知性的外表，身体却锻炼到坚如钢铁，这是瓦特门派僧侣特有的作风。

印象中他的名字是——

「词库诺先生……？」

「这般剑技，这分胆量，你的确是理人?相川阁下没有错。真是精采。」

「啊啊？」

发出抗议声的是伊休安。

她擦拭著布满汗水的额头，瞪著词库诺。

「你啊，擅自袭击我们，还说什么精不精采。既然你当成表演，就给我付钱。给·我·付·钱！」

「我明白是我无礼在先。但无论如何都必须先确定你们是不是本人。这是大师的指示。」

大师的指示？

词库诺重重地点了点头。

「详细的事情等到了本殿再说吧。请让我从头开始向你们解释。」

响亮的钟声响彻山间。

所谓的瓦特修行僧，听说要配合著钟声，每天进行六次的礼拜。其他像是繁杂的仪式、琐事与锻炼武艺等等，有堆积如山的工作要做，从清晨到深夜几乎不能好好休息。

当初告诉理人这些的人正是刃雾大师。

理人重新回想起这些事情。

因为实在闲到不行，闲到没有其他事情好做。

「……真叫人不爽。」

「伊休安。」

「这简直像是反省室。」

「伊休安，我听得到喔。」

「我是故意讲给你听的。所以我才讨厌出家人。我看他们一定聚集在隔壁房间，观察我们忍无可忍时，会不会跳起奇怪的舞蹈吧？像是在那面镜子的另一边。」

——拜托不要说这种不吉利的话。

即使如此，理人还是忍不住想要掀开那面镜子看看。

费尽千辛万苦爬完石阶，理人等人被带到本殿的一间房间。

这个房间的墙壁直接裸露出石材，可能因为窗户的方位不对，采光也不太好。室内只有桌子、椅子，以及与古老墙壁相连的祭坛。即使理人不是信徒，也产生了一股必须忏悔的念头。

然而，虽然饱受磨损，但脚下铺著毛织地毯，桌上也摆著首次奉上的热茶，理人想要相信对方是欢迎己方的来到。

只是——已经在这个房间等了将近一小时——

「哇啊！」

伊休安趴在桌上。

「……理人，我决定了，如果再等一分钟还是没人来，我就要逃出这个名为反省的牢狱，回到马车上。」

「呃，这样不太好吧。」

「你不是说过只需要打声招呼！」

「又还没有打到招呼。」

「我没办法！快要精神崩溃了！」

「加油啦，我的茶也给你喝。」

「凭什么只有你拥有无敌之身。」

「你到现在还说那种话！」

「那尊女神雕像欺负我！」

「这不是你的作风吧。应该说是你是在模仿谁？」

「空气！外头的空气！」

理人想要安抚伊休安的情绪，但伊休安似乎是认真的。

「你可以尽情地跳舞。」

「啊——啊——啊——」

伊休安开始用哀愁的声音唱起歌来。

原本紧闭的门扉，突然打开。

「久等了。」

词库诺走进了房间。

理人等人惊慌失措地回到原来的位置。

「因为已经排好要在山下的礼拜堂为信徒答疑解惑。」

「既然如此，干嘛不早说啊，真是没礼貌的家伙。」

「是的，很抱歉。」

词库诺平淡地答道。

完全不在乎理人等人已经等到发慌——不，或许只是没有发现而已。

（可能是时间观念不一样吧。）

以及这个房间所带来的压迫感，他可能也毫无察觉。

「我们必须在这片土地维护信仰永传不朽，维护遵循天道规律的信徒生活，尊敬精益求精的修行者抱负。拥有足以达成这些事的力量，脱离万物，自立自强。这是刃雾大师的教诲。」

「我知道这些。你应该是要向我们解释为什么要袭击我们吧？」

「是的。所以，请你们先看看这个。」

词库诺将带来的东西放在桌上。

那是一个白色的瓷壶。

大小约是两个手掌再大一点，附有同样是瓷制的壶盖。没有任何图案，是一个相当简朴的瓷壶。「盗贼」的伊休安诧异地眯起双眼。

「这是什么……不是什么魔法道具吧？」

「是大师。」

理人正打算打开壶盖，顿时停下动作。

理人感到震惊，彷佛被人打了一拳。

「什……么……？老爷子？」

「享年九十二岁。他已经在前年逝世。」

死亡。

超乎预期的死讯让理人大受打击。

「这个壶中放著将遗体火化过的骨灰，这只是一部分，其他已经埋葬在后院内。」

「遗体……火化过……」

伊休安越过桌子，打算殴打词库诺，理人则是拚命按著她的肩膀。

「这家伙！」

「伊休安住手！」

「真不敢置信，为什么你敢撒这种过分的谎！你这样也算是神职人员吗？良心是上哪去了！」

「住手！」

「可是！」

伊休安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摸样。

「词库诺先生，我比她懂什么是火葬，因为我出生的世界也有这种习俗。可是，她不是生在那种环境，按照这里的常理来看，火葬应该不是一般习俗吧？请问是发生了什么？」

理人询问表情庄严的词库诺——词库诺脸上总是保持著这种表情。

「词库诺先生！」

「……之所以一定要用火化……是大师的遗言。虽然他临终时没有痛苦，但表示因为长期与魔神、魔兽对抗，自己的肉体恐怕无法正常地归于尘土。」

不得动弹的伊休安从右眼流下了一滴清泪。

「大师还有其他遗言。为了避免自己的死造成世上的混乱，三年过后再公诸于世。趁这段期间，重整寺院的体制。只是，当圣剑的持有者亲自来拜访时，则必须解除保密禁令——」

于是一无所知的理人一行人出现在词库诺他们的面前。

词库诺他们需要经过慎重的鉴定，因为必须说出攸关寺院存亡的机密。

祈祷的钟声在山中回荡著。

名为刃雾的英雄之火已经熄灭，只有这是不争的事实。

忘了是发生在什么时候的事情。记得是在魔神讨伐的旅程途中。

当时年仅十一岁的理人，朝著岩石上方吶喊：

『大师——』

在高处祈祷的僧侣迟迟没有发现理人的呼唤。

『吶，刃雾大师，你肚子饿不饿？要不要吃饭？』

『……贫道现在想要祈祷。』

『为什么你要一直祈祷？』

『因为祈祷没有界限，女神的掌心有限。』

理人完全不懂这句话的意思。

这位老爷爷每次说的话总是过于艰深复杂。

面对不知所措的理人，大师睁开双眼说道：

『女神帕纳帝雅是创造之神，同时也被称为轮回之神。』

『轮回？』

『是擅长节省的专家。利用有限的材料，创造出广大的世界。』

『呃，很厉害耶。我妈妈也会吧炸猪排的肉敲打成原来的两倍打，再拿去炸。』

『喔喔，应该可以当成同样的意思。』

『可是泡澡用的巴斯克林放得很少。』

『拜此之赐，我等才得以拥有广大的世界。然而，世界变得广大，也带来许多破绽。』

『破绽？』

『没错。没有获得恩惠的不幸人民成千上万，地表上没能填补起来的空洞，称之为虫洞。魔神阿耳戈斯或许可以说是在女神的轮回创造下，产生的一个破绽。』

……这是好事吗？不幸的人民加上无法填补的空洞，简直是充满缺陷的世界。

『这个世界自诞生的那一刻，便存在著界限。无论是好是坏，这就是它的宿命。正因为单薄脆弱，所以不存在著永恒无限，肯定会在某处产生破绽或是回归效应。贫道称这个现象叫作「女神的旧帐」。』

大师说道。

『刃雾大师，你曾经见过阿耳戈斯吧？』

『没错。』

『你不会害怕吗？』

『贫道当时可是害怕到都发抖了。可是万万没想到居然会被招集第二次。』

理人没办法像老人那样轻松一笑，毕竟活得不够久，接下来才正要去见阿耳戈斯。

刃雾似乎是看穿了理人的内心，于是降落至地面。

『……理人阁下，别以为能够只靠祈祷去跨过难关。若今天是好曰子，便祈祷明天能够平安；若不是，则祈祷能够获得恩惠。这样便能做好准备迎接大限，在这片土地上撑到最后一刻。』

『是这样吗？』

『正是如此。』

理人莫名有股奇妙的心情，虽然不知道正确的做法，仍试著合掌。

希望这趟旅行能顺利。然后，我可不希望因为女神一句话，明天就突然降下陨石。

『南无妙法莲华经。』

『那是什么意思？』

『是祈祷文。』

『真让人感兴趣耶。』

『要一起祈祷吗？』

『好啊。』

『南无妙法莲华经。』

『帕纳肯亚的创造主啊，愿祢成为带来平静的光明。』

『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

大概也只有自己曾经在瓦特门派的宗主旁边诵过经（而且还念错了）。

他是个提倡看不见、碰触不到的事物更加拥有价值的人。

或许他看得见理人所看不见的事物。

理人感觉他知晓自己所感受不到的光辉事物，甚至为此不惜赌上自己的性命。这让理人感到有些羡慕。

刃雾大师的坟墓比想像中还要简朴。

经过磨平的墓碑立在日照良好的山坡上，这个地点可以看见他生前居住的起居室。

四周生长著白色野花，用大自然来饯别。

墓碑上没有记载名字，也没有生卒年。或许正式发布讣文后，会再刻上去。只要没有人说出去，没有人会晓得是谁长眠于此，更别说是五英雄之一的坟墓。

「……真是寒酸的坟墓。」

「伊休安。」

「干嘛啦。连死后都还要修行吗？是笨蛋吗？是白痴吗？」

伊休安止不住怒骂。

「我绝对不会盖这种穷酸的坟墓。等到我死时，我要把手边的钱全部花光，用黄金或是钻石盖一座坟墓。伊休安·闪亮亮·特洛鲁在此长眠。我要我的葡萄酒分给附近的村子，让众人痛哭流涕，泪水与葡萄酒造成河川泛滥，为我深深感到惋惜——」

理人将手放在伊休安颤抖的肩膀上。

「这个笨蛋老爷子……」

理人站在泪水溃堤的伊休安身旁，为大师祈福。

他到底是撑到什么地步。

两次挺身面对世界的破绽，拯救了许多的人。

替女神清还旧帐，让一切归零，他肯定是满怀幸福地辞世。

希望只是这样就好了，理人深深祈求著。

「伊休安，不要紧的。他一定在天国守护著我们。」

「太过分了吧，竟然擅自就这样走了……」

「——两位，原来你们在这里啊。」

理人回过头去。

只见词库诺捧著用布包著的细长之物，从山坡下走了上来。

他看见站在墓前的理人等人，脸上的表情透出一丝和缓。

「大师肯定很高兴你们来见他。因为被受封为五英雄的两个人，像这样为他悼念。」

「说……说什么蠢话？我才没有在悼念。」

伊休安说道，一边揉著红肿的双眼，吸著鼻子。

「理人阁下，这是代为保管的东西。」

「谢谢你。真是抱歉。」

「什么？」

「是我们要找的东西。」

理人从词库诺手中收下东西。

当场拆开绳子，熟悉的花纹印入眼帘。

—破魔圣剑。

是封印魔神阿耳戈斯时不可或缺的圣剑。

「……真漂亮啊……」

「刃雾大师每晚都会将圣剑拿出来擦拭。」

「是这样啊……」

正如词库诺所言，虽然失去了握柄底部的宝珠，但剑身没有一丝脏污，因为一直有在细心保养。

「喂，理人，好像还夹著什么东西。」

「咦？」

伊休安在一旁将包裹著圣剑的布整个翻面。

「好像是信。」

「怎么可能。」

词库诺立刻反驳，然而理人已经从伊休安手中接过了纸张。词库诺从后方凑过来一看，当下倒抽了一口气。

「是……是大师的笔迹……！」

刃雾用略显颤抖的秀丽笔迹，在纸上写下了这么一段内容。

理人·桐川，无名的勇者。

或是另一位新的圣剑继承者。

当你阅读这封信时，想必代表我已经无法面对与你谈话。实则遗憾，但这也是无可奈何。女神帕纳帝雅所创造出的世界是有限的，这只是是代表贫道的大限已到。

我自认自己这辈子活的了无遗憾。

然而，现在需要忧心的是这个再次需要破魔圣剑的世界。

年轻人，抱著懊悔与迷茫前进吧。

征服自己内心的人，将会走向光明大道。

在有限之中，用自己的双手掌握住确切的幸福吧。

我由衷地——

祝你一帆风顺。

「……由衷地祝福……你一帆风顺……」

伊休安站在旁边，代替无法阅读文字的理人朗读内容。途中哽咽好几次，仍努力地一字一句念完。

理人的视线也跟著模糊了起来，心想一定要忍住。

（……刃雾大师，我明白了……我会努力的……）

理人等人压抑情绪，倾耳聆听过去的伙伴用听不见的声音为自己声援。

＊　＊　＊

「……古莱利雅吗？」

「是的。应该是在这间寺院的管辖内。你晓得路吗？」

「请等一下。」

听到理人的要求，词库诺从勤务室后方的架上拿出看似卷轴的大型地图。

理人想要确认下一个目的地要如何前往。

地图摊开在桌子上。

「好像是新成立的村子，没有标示在我的地图上。」

「我看看……要去古莱利雅村的话，直接朝东边下山，然后前往北东——依耶马路特的国境。下山后，只要再走个几天就会抵达，因为那一带的地形平坦。」

「谢谢你，帮了我一个大忙。」

「圣剑的宝珠是放在那里吗？」

「是的，我想去找她。」

理人将目的地的行进路线牢牢记在脑中。

接下来要去拜访的人叫作开拓者「女剑士」莱娜·艾鲁恩。是一位实力高超、无人能敌的女性佣兵，现在定居在名为古莱利雅的开拓村。

海达尔表示从圣剑拆下来的宝珠，正由她代为保管。

话说回来——词库诺喃道。

「……魔神即将苏醒了啊。」

他注视著地图喃喃著，这句话听在耳里比想像中还要沉重。

理人也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想封印应该完全失效了，因为山上与森林出现了大量魔兽。」

「竟然到了这种地步吗？我们当然不会袖手旁观，继承刃雾大师遗志的瓦特僧侣，随时都做好出征的准备。」

「是指——那个装置吗？」

理人提到现在出现在窗外的景象。

巨大的铁块一字排开，显的与寺院格格不入。现在似乎正在装备中，僧侣们在周围忙碌地来回穿梭。

瓦特僧侣的教义是在作战时只倚靠自己的肉身与信仰心，不以具有利刃的东西为武器。那是在以前的旅行中不曾见过的东西。

词库诺没有答腔，只有眼神带著笑意。理人感觉这是他们做好觉悟的证明。

这是失去大师后，寺院的存在方式，以及保护世界的方式。

理人接著跟词库诺握手，正准备要道别。

「——抱歉，还有一件事。」

词库诺突然叫住了理人。

「什么事？」

「我……在王宫的人脉不广，但你的同伴好像是——」

理人不让词库诺说下去。

宛如词库诺之前那样，用眼神制止。

「请你现在什么都不要说。」

没错，拜托现在什么都不要说。

伊休安·特洛鲁站在本殿的出口等待理人。

她像是等到发慌似地扠著腰，噘起嘴唇。

「很慢喔。」

「抱歉。」

伊休安玩闹似地赏了理人一记下踢。

「跟出家人有什么事情要说得那么久。」

「有点事啦。像是确认地图路线、打招呼等等。」

「你真的很面面俱到耶。」

理人反而感到有点担心，于是反问回去：

「伊休安，冒昧请问你一下，你晓得藤子不二雄吗？」

「啊？那是什么？」

「不晓得吧？说得也是。」

哆啦A梦果然不可能也被冲到这个世界。伊休安用不解的表情抬头看著理人。

「什么都无所谓啦，再不动作快一点的话，太阳就要下山了。我们还得去爱妮那边趟，妮娜可是会闹别扭的。」

「遵命。我晓得啦。」

我可不想吞针啊。

埋人重新架好扛在肩上的包袱。

加上腰际的「月滴」，现在还有这把「破魔圣剑」。

刃雾大师说无论是否感到迷惘，仍要前进。即使感到想哭，仍要前进。

那么眼前通往山下的石阶，就会是前往下一个目的地的第一步。

「走吧，前往古莱利雅。」

「嗯，去见莱娜吧。」

两人一同并肩迈开步伐。

＊　＊　＊

下了寺院那座山，接著朝北东前进。

这一带是六年前不曾走过的荒野，但现在似乎有在一点一滴地开垦。夹杂著细沙的荒芜原野上，路面乾燥无比，唯一的一条路笔直延伸著，景色蔚为壮观。

最重要的是，越过山脉后，气候似乎也大大地改变了，陡然照射而下的阳光，受到空无一物的地面反射，甚至会刺痛皮肤。

地表冒出的腾腾热气，让天空与地平线之间变得朦胧不清。

「……哎呀，真的是什么也没有耶，又好热。」

「与其去其他城镇，直接去依耶马路特会比较近嘛！」

伊休安在阴暗的车篷下说道。那里看起来倒是很凉快。

「国境……代表著外国啊。」

「是沙漠民族的国家。」

老实说，理人感到一头雾水。国境，国家的分界线。土地上相连著其他国家，到底是何种感觉。

「国境」是会如同运动会那样划线区分，再立起像是儿童餐上的国旗吗？

「那些家伙最近很得意忘形，希望不会遇到他们。」

「果然是这样啊。」

「因为跟卢卡利亚一样长期受到威尔塔米亚的统治，现在只是国势稍微壮大，就变得爱缠著人喋喋不休。」

「哦……从上到下都要烦，海达尔真是辛苦啊。」

「不过我迟早会把特洛鲁商会的商品输入到那边去，所以对我没影响。」

「会掀起经济战争吧。」

「正合我意，向我下跪吧。」

理人背对著她露出笑容。

「这是伊休安的梦想吧。」

「那你的梦想是什么？」

伊休安随口问道。

理人，你的梦想是什么？

「我……」

我只是……我只是——想将你——

「——理人，现在不是聊这些的时候。」

理人老实说感到松了一口气。因为可以不用正面回答。

伊休安从货斗上站了起来。

在理人等人前进方向的地平线上，掀起一阵夹带热气的沙尘。一瞬间还以为是龙卷风，但后来发现并不是。游涡中央有个异常庞大的影子蠕动著。理人也不禁眯起了双眼。

「魔兽？」

「只有这个可能吧。」

伊休安将体重放在坐在驭座上的理人肩上。

离开瓦特寺院后，仍会定期遭遇阿耳戈斯的魔兽。

最担心的是魔兽的「进化」，但恢复没有负担的两人之旅后，两人培养了默契，已经慢慢能够配合彼此的行动。

理人他们握著武器，说完「上吧」，便同时冲上前去。

「最后！」

伊休安·特洛鲁施放的钢丝缠绕住蚂蚁型态的巨大魔兽的脚。理人接著冲过去，将半透明的「月滴」用力一挥，砍进敌人的脖子。

「——粉碎吧！」

因为加压而爆碎的魔兽，与沙尘化为一体，最后烟消雾散。没有掉落任何显眼的宝石。

「伊休安，结束了！」

「好，好，辛苦了，辛苦了。」

伊休安将脸上防风沙的护目镜拉至脖子下。

「时间变得比以前还快耶。」

「可是敌人的动作感觉有微妙的变化。还有，是不会袭击人类的魔兽。」

「这倒是无所谓……呜哇，连嘴中都进沙了。」

伊休安狼狈地大喊说道，那头美丽的金发蒙上一层白沙。

难怿来到荒野后，她几乎都躲在马忠的货斗。他的脸上缺乏血色，看来毒辣的太阳与乾燥的气候造成的负担比想像中还要大。

「哎，这也是没办法的。希望可以下点雨就好了。」

「好热……好想把衣服……全部脱掉泡进冷水里……可恶。」

理人尽可能假装没听见。

「——喂，你刚刚是不是有想歪？」

「啊？你……你突然胡说什么。」

「少开玩笑了，我已经不会在你在的地方随便脱衣服了！刚刚只是说错话！说错话！」

「我才不管你。你想泡冷水的话，就去自己喜欢的地方泡不就好了。」

「啊——讨厌，讨厌，用不在乎的口气假装自己认同，这就是所谓的伪善。我可是一直在忍耐耶，乾乾又湿湿又滑滑又黏黏，但我还是忍了下来。」

「我又没有逼你。」

「那你敢脱衣服吗？」

「唔。」

「你敢在这里脱衣服吗？」

「不太好吧。」

「你看！」

「你突然这样太狡猾了！」

由于伊休安气愤不已，于是理人只好回到马车。

完全一头雾水，为什么会变成这种话题。

理人想让战斗完乾渴的喉咙补充水分，于是打算拿出从放在驭座上的水壶。然而——

「咦？水壶呢——？」

理人查看驭座，没有发现想找的水壶。

最后发现到还有一件更不自然的事。

「伊休安。」

「干嘛啦！」

理人朝著还在生闷气的伊休安大喊。

「圣剑不见了！」

可以清楚看出血色唰地从伊休安的脸上褪去，仿佛被吸乾一般。理人猜想自己的脸色应该也好不到哪去。

伊休安火速冲回马车，用理人远远不及的速度爬上驭座，用彷佛会将一切燃烧殆尽的眼神凝视著里头。同时迅速检查驭座底下，甚至是车篷上。

接著朝地面一跃而下。

「不久前明明在啊，这是为什么？」

「不要说话——」

伊休安的双手仍放在地上，似乎在思考著什么。

四周是夹杂著细沙的原野，仅生长著少数高度超过人类身高的树木，是类似橄榄树或是月桂树一类能够忍受乾旱的种类。附近也没有可以藏匿的岩石。

要是有野盗接近这里，理人认为一定会察觉——

「看见了。」

伊休安喃道。

赶在理人反问前，伊休安已经朝原野狂奔而去。

「伊休安！」

「喔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发出原始的吼叫声，向前冲刺。用宛如跳远般的步伐，朝地面猛力一踩，足足跃进了数公尺。

「哇啊！」

这时从伊休安著地的地方传来一个哀号声。

理人感到一头雾水。等到漫天飞滚的沙尘消失后，只见伊休安正揪著一名孩童的脖子。

（咦？小孩子？）

感觉是凭空出现在那个地方。

那个小孩子两手抱著包著圣剑的包袱跟水壶，不断地死命挣扎。

「好痛，很痛啦！给我放开，这个笨蛋！」

「你才是笨蛋。最后还是给我逮到了，这个呆头鹅！」

「少啰嗦！」

是年约十岁的少年。戴著驼色的帽子、防风沙的护目镜，身披宽松的同色披风。

不只衣服，连脸上都沾满沙尘，身形也显得十分削瘦，但唯有气势不输人。

「喂，理人！如你所见，总之东西没事！」

「……不要紧吧？」

理人奔跑到两人身旁。这种情况下，那句不要紧指的是圣剑跟少年。

「理人，你瞧瞧。这家伙啊，像这样披著披风，趴在地面上等待我们离开。竟然做这种狡猾的事情。」

「哦，真厉害啊。」

理人坦率地感到佩服。

俨然是具有保护色的变色龙少年。若用日本的形容方式，理人想颁个忍者大师的封号给他。发现少年的伊休安眼力也相当惊人。

「嘿，这对我来说只是雕虫小技。」

「少得意。」

「很痛耶！笨蛋！」

被伊休安拍了一下后脑勺，少年立刻怒吼。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我没必要告诉你。」

「你·叫·什·么·名·字？」

「…………这位阁下，敝人名叫迪达·艾鲁恩。」

「很好。」

「如果您可以移开您的玉腿，敝人会深感欣慰。」

少年被伊休安的靴子踩在脚下回答，与其说令人同情，感觉更像是在观看野生猴子接受调教的场景。

理人之所以有股怀念的感觉，或许是因为这名少年神似以前的伊修安。不是长相而是气质，但这位应该是货真价实的少年。

然而——

「迪达·艾鲁恩？」

即使只是巧合，但他的姓氏勾起理人的注意。

「莫非……你跟莱娜·艾鲁恩有什么关系吗？」

「……大哥哥，原来你认识我妈妈？」

劈啪！

理人等人背后彷佛有一道闪电劈下，两人忍不住想要放声尖叫。

「理人，等一下！这是怎么回事？我怎么没听说，她竟然有这么大的儿子！」

「我也不知道啊！」

「应该说原来她结婚了？」

「怎么可能。」

那个莱娜。那个莱娜。莱娜莱娜莱娜莱娜莱娜——

理人等人因为「莱娜」陷入混乱，停止了思考，迪达诧异地看著两人的模样。

「……虽然搞不清处状况，但我跟莱娜没有血缘关系。」

嗅？

「村子里孤儿院的每个人都喊莱娜妈妈，她说没有姓氏的人可以冠她的姓氏。」

所以自己才会叫作迪达·艾鲁恩，少年解释道。

这名少年失去双亲，似乎受到莱娜的照顾。理人向少年询问，少年点了点头。

「没错。我好像是最年长的，最小的还有婴儿。待最久则是另外一个家伙。」

「迪达，我们啊，为了见你的……妈……妈妈，正要前往古莱利雅村。我们在她当佣兵的时候受到不少照顾。」

「呃。什么啦，我惨了。」

迪达皱起眉头。

「……呜哇，我真的失策了。明明知道这些人很古怪，却还是出手了……」

「你一个人在这里很危险，可以的话跟著我们一起去村子会比较安全。如果你能带路，会帮我们很大的忙。」

「是无所谓啦……」

迪达窥伺著伊休安的脸色，答应理人的要求。他似乎是认为自己没有选择余地。

「……大哥哥，我说啊。」

「嗯？」

「见到我妈妈……见到莱娜后，今天的事情可以拜托你保密吗？应该说，能不能简短带过就好？因为她一生气就很可怕。或许你会感到很意外。」

「哦，真的很意外。」

理人对这件事比较意外。

身为开拓者的「女剑士」莱娜·艾鲁恩，用一句话形容，是名严苛的战士。

动作宛如野豹般没有破绽，个性也有如锐刃般锋利。让人深深体会到以一把剑立足于世，必须经历过多少严峻的考验。除此之外，这名女性对其他事物一概不信任。

到了旅行尾声，莱娜已经多少对众人敞开了心防，但理人记忆中的她，总是与众人隔著一步的距离，夜晚则是倚靠著剑入睡，或是指导剑技时毫不留情的魔鬼教官姿态。

理人感到害怕。虽然她是个美女又是好人，但魄力实在大到令人畏惧。

「嗯，因为她平常总是面带微笑又个性稳重。」

「面带微笑！」

「稳重！」

又听到了令人震惊的形料。

「而且兴趣是下厨跟刺绣……」

理人跟伊休安面面相觑

「喂，理人，果然不对劲喔。难道是被疯牛踢到脑袋后性格大变了？那个撕裂妖怪刽子手。」

「不，人到了该改变时自然会改变……应该吧……」

「但她怎么可能喜欢刺绣又个性稳重。」

「不过，当我们偷东西或是做坏事时，会突然把我们倒吊在树枝上，开始磨菜刀。」

理人等人顿时莫名感到安心。

「「太好了，真的是莱娜。」」

「很好吗？哪里好了！我被倒吊起来也算好事吗？」

「莱娜果然要这样才行。」

「这才像她。」

迪达大声抗议听不懂两人的对话。

「好，既然解开疑惑了，迪达，走吧。」

「你就放心地被倒吊起来吧，个子会长高喔。」

「我——不——要——！」

少年发出凄惨的叫声，理人等人带著他回到了马车上。

少年带理人等人来到的古莱利雅村，真的是个小型开拓村。

在荒芜至极的大地上，种植防风沙的树木、栽培柑橘类的果树、耕种农田，这些都是村民们的辛苦结晶。与中部的平原比起来，收获的速度显得慢了许多，但农田里长出了类似番茄的小颗红色果实。

「……到了。」

迪达结结巴巴地说道，他跟理人一起坐在驭座上。

「哦。迪达你们家在哪里？」

「最里面。外观像是教会。很破旧。」

「…………」

「超级破旧。」

恐惧也会让口才伶俐的迪达变得沉默寡言。迪达的身体紧绷，脸上血色尽失。

理人只能露出苦笑。

「吶，迪达，放心啦。你只要好好道歉，莱娜也不会那么不讲理——」

「我！要去上厕所！立刻！」

「等一下……」

少年立刻起身，离开了马车。

「我会动作迅速的——！」

他边喊边朝著村外方向跑去。

「喂，你不准逃啊啊！」

伊休安朝少年的背影追了上去。

只有理人动作晚了一步。

是叫我怎么办才好。回过神后，只能自己一个人坐在驭座上摆出「等待」的姿势。

经过了十分钟，经过了二十分钟。

「……唉。」

理人叹著气重新思考。伊休安为什么会变成那样，遇到魔兽时明明表现得很冷静。

既然不回来的话，只能自己先过去了，也没有时间可以慢慢耗。

所幸有事先问过孤儿院在哪里。理人驾驶著马车行驶在不甚宽广的主街道上。

路上行人稀稀疏疏，但每个人讶异地看著理人。从服装来看，过著宽裕生活的人似乎不多。

（不知道莱娜过得如何？）

快到目的地的建筑物时，有孩童在道路中央专心地捏泥巴团。

「啊，是陌生人！」

「有陌生人来了！有陌生人来了！」

围裙上沾满泥巴的孩童同时站了起来。

个个聚集在马车周围，像是在看热闹。

「陌生人，陌生人。」

「是从哪里来的人。」

「送信的人？」

「不对，是葡萄商人，有葡萄的图案。」

「葡萄商人？是葡萄人吗？」

理人停下马车，避免伤害到他们。

「你们好。」

「「「你好！」」」

孩子们坦率地回答。

「我叫作理人。」

「理人？」

「理人是葡萄商人吗？」

「我问你们，这里有没有叫作莱娜·艾鲁恩的人？」

「是指妈妈吗？」

「嗯，我想应该是。」

比妮娜稍小的女孩子，开心地拍了一下沾著泥巴的手。

「她在喔，现在正在煮饭。」

「这样啊，抱歉在这么忙碌的时间打扰。」

「没关系。快来，快来，这里。」

女孩子跟著感情要好的同伴兴奋地朝里面走去。

理人走下马车，跟在她们身后走去。

其他的孩子则是一脸稀奇地目送理人。

「葡萄。」

理人喃喃念著，双手空空让理人感到有些难为情。对不起，我不是菜贩，不是卖食物的。

为了以防万一，决定也带著包了圣剑的包袱。只不过这也不是葡萄。

门柱上挂著「古莱利雅希望之家」的牌子。

「理人，这里，这里！」

「抱歉。」

理人急忙加快脚步。

从外观来看，孤儿院是将没有神官派驻的教会加以改装而成。圣堂变成是供所有人用餐的餐厅，身官的住所变成孩童们的住处，还在庭院饲养著鸡与山羊。

与建筑物的大小相较之下，孩童的数量似乎过多。

她们打开主屋旁看似厨房出入口的门扉走了进去。

「莱娜！」

「你们怎么了啊？」

这个声音是——

「饭还没煮好喔。进来这里面时，要记得洗手喔。」

「不是这件事。呃，有客人来找妈妈。」

「客人？」

从屋内打开了门扉。

里面飘散出番茄与蒜头风味的汤头香气。

然后有个穿著长裙、围著白色围裙的人，站在经过长年使用的炉灶前，二就是握著汤杓的五英雄莱娜·艾鲁恩。

「哎！你是理人！是理人没错吧？」

她睁大双眼，喊出理人的名字。

「是怎么了？来，进来，进来。不要站在那种地方，让我更近一点看看你的脸。你真的长大了呢。」

「……你……你好。」

「吶，莱娜，我可以吃这个吗？可以试吃吗？」

「不行，玛丽跟丽玛。取而代之，这个给你们，你们两个要偷偷吃喔。」

「太好了——」

莱娜从摆在锅子旁边的平底锅中拿出两块烤番薯，然后拿给了少女们。那两个人十分开心地冲出了蔚房。

「吶，你瞧瞧，竟然学会试吃这个用语，她们单纯只是想要有个可以偷吃的理由。」

看见莱娜露出苦笑的模样，理人一时语塞，忍不住怀疑起眼前的景象。

「糟了。理人，你可以帮我看一下那边的窑炉吗？有没有烤焦？」

「咦？这个吗？哇，好烫！」

「小心不要烫伤了！」

「我……我知道了。」

理人小心翼翼地打开窑炉的铁盖。里面放著一大盆煽烤奶油白菜。

「如何？」

「……还要再烤一下的样子。」

「这样刚好，谢谢你。可以顺便帮我从那边的架上拿出面粉吗？」

「喔……」

「谢谢你帮忙。」

莱娜露出微笑。

理人将面粉的袋子放在桌上，接著整理架上的东西，擦窗户，擦拭灯罩，莱娜接二连三地指派工作下来。

「……结……结束了。」

「好，那你坐下来吧。虽然里面很脏。」

「……嗯，我知道了。」

莱娜总算示意理人可以坐在料理台的椅子上。

理人乖乖地坐下后，莱娜也将附近的椅子拉到理人旁边坐下。

她原本用两手玩弄著汤杓，眼神倏地变得锐利起来。

「你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一个低沉冷静的声音。是理人过去熟悉不已，那位武艺高超的女剑士所发出的声音。

理人在开口说话前，安心地吐了一口气。

「…………太好了，真的是莱娜。」

「你在胡扯什么，当然是我本人。」

理人很想反驳：落差未免太大。不，温柔的莱娜其实并没有什么不好。

「……应该要怎么形容，因为剑士的形象太强烈，有种落差感。」

「如果小鬼也吃那一套，我就不会这么辛苦了。」

「看起来很辛苦呢。」

「老实说，对付魔兽反而还比较容易简单。」

「竟然说成那样。」

「我偏要说。摆出笑脸可是比一百把剑还要便利的技能。从小婴儿到难搞的老爸，皆可以治得服服贴贴，相当万用。」

原来连笑都是一种技术。

理人能够认同莱娜的话，但想到这些话是出自莱娜口中，不禁感慨起来。

理人重新注视著她的眼眸，没有一丝郁闷。

过著现在的这种生活肯定是出自于她自己的意愿。

「莱娜，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待在这里？」

「……好像是在三年前吧。」

「这样啊。」

封印完魔神后，她在威尔塔米亚国内外流浪，讨伐魔神的奖金几乎投注在这间孤儿院的经营上。

甚至开始扶养这些孩童，让理人只能深深感到佩服。

「我是最近才回来这里。受到海达尔的召唤，他说魔神的封印开始减弱了。」

「喔，我就猜是这么一回事。」

莱娜说道，宛如是对著远方拋下这句话。

不知为何，莱娜这句话让理人感到隐约带著刺。理人心想是自己多心了吧。

「呃，然后，我来这个村子的途中，遇见了一个名叫迪达的孩子。」

「迪达？」

「嗯，是这里的孩子吧？他带我到村子来。他现在刚好不在。」

「迪达……他没有给你添麻烦吧？」

理人顿时一惊。

想要立刻用笑容来掩饰，但逃不过莱娜的法眼。

「——我懂了，我要把他倒吊起来。」

「莱娜，等等，等等！原谅他吧，他拜托我的。」

「不，太宠他，对他不是好事。我明明百般叮咛他，是他自己不听话。我要把他倒吊起来。」

啊啊，迪达，对不起。

理人在内心向少年道歉。我已经束手无策。莱娜的表情有如冷酷的处刑人，恐怕已经无法改变她的决定。

理人心想，话说回来——

历经长年使用的厨房弥漫著一股菜肴香气，下蔚用的汤杓加上围裙。

无论看多少遍，理人内心仍是同个感想。

「莱娜果然很厉害啊。」

「……你想说什么？」

「你就坦率接受我的赞扬啦。虽然不觉得你会加入王宫骑士团，但回绝所有邀请，跑来经营孤儿院，正常人是做不到的。我觉得莱娜很帅气。」

出乎预料的是，莱娜皱起了眉头。

「少来了。哪里帅气了，我只是来报恩的。」

「报恩？」

「我一无所有，只有剑是我的一切。砍杀了人、砍杀了魔兽，最后甚至对抗魔神。然而，也仅只如此而已。魔神对我造成的伤势，让我无法像以前那样挥剑。」

令人震惊的一句话。

「——我不知道这件事……」

「因为真的只有微妙的差异。不过，为了不被人发现我的烦恼，于是我远离了你们。我很害怕，逃到没有魔兽的和平世界，独自流浪著。」

「莱娜……」

「一直逃，一直逃，逃到最后，我终于领悟到一件事，就是这个原本以为已经被我们拯救的世界全貌。和平根本没有降临在这个世上。理人，我说的是真的。」

两人陷入沉默，这段期间只听得见炖煮蔬菜汤的声音。

理人无法完全理解莱娜的话。

怎么可能有这种事，理人内心无法抑止地想要反驳。

「即使封印了阿耳戈斯，魔兽消失后，痕迹仍会长久遗留下来。若是没有完全净化邪气，便无法住人。野生动物被它们咬过后，会成为它们的眷属，受害范围也会变得更大。深山的水源一旦遭到污染，要是没有发现污染，喝了水井里的水，你认为那个村子会变成怎么样？也有村子一直找不出村民频频倒下的原因。甚至也有村子只剩下年幼的孩子。」

外头传来孩子们的欢呼声。

「还有父母被魔兽吃掉，只能露宿街头的孩子，或是整座村子化为难民营。我整个人感到束手无策。心想不如建立一个可以收容所有人的地方。等到我回过神后，自己已经在这里跟大家一起努力建立村子……」

「我……」

这段期间，理人居住在和平的日本，每天往返于住家与学校之间。

「老实说，无论是海达尔还是刃雾，我现在对他们只感到绝望。无论我怎么寄陈情书到王宫，只会用千篇一律来回答我。或许在那家伙本人看到前，就被属下处理掉了。结果现在魔神复活就有求于我？魔兽消失后，就立刻停止派遣神官，做出这种蠢事的是谁？难道不知道还有多少土地没有获得净化吗！」

莱娜之所以气愤，或许是因为无法原谅发生在眼前的种种不公。

因为她经历了许许多多事情。

「刃雾也是，只顾著躲在那个巨大寺院里，不再出来露面……无论我寄了多少信，都没有等到回音……」

只有这件事理人可以解释，就是刃雾大师已经去世的真相。

然而这也是瓦特寺院最重大的机密事项。

理人感到左右为难，只见莱娜的表情出现一丝和缓。

「抱歉，对你抱怨也没有意义。抱歉迁怒在你身上。」

「不，没有这回事。那些都是我不知道的事情。」

「我也是，从来不知道要在一个地方生存下去，竟然会演变成如此困难的事情。」

两人互相对看，理人不知道怎么继续说下去。

「莱娜，我——」

当当当当！响亮的钟声响彻四周。

「什么？」

「是警报，代表遭到外敌袭击——」

理人没有等到警报响完，立刻冲出厨房。

孤儿院的庭院聚集著许多小孩，有的是原本就待在这里嬉戏，有的是听到警报后跑来。

「各位，外头很危险，快进到屋内！」

莱娜在蔚房中大喊著。

理人则是冲出了孤儿院。

一大群男性村民坐在运货马车上移动，于是理人跑到马车旁。

「发生什么事了？」

「好像出现了魔兽。」

「————！」

晒得黝黑的农夫没有手握锄头，而是拿著大型机械弓。同样武装起来的村民一脸严肃地紧握著武器。

「好久没有碰到这么棘手的敌人。可恶，到底是怎么搞的。听说已经到了朵拉的农田。」

「我可以一起过去吗？」

「你是谁啊？」

理人上气不接下气，大声回答：

「我是莱娜·艾科恩的伙伴！」

男人忍不住睁大了双眼。

「上车吧。」

只有简短的一句话。于是理人跳上了行驶中的马车。

「——听好，在场的人各就各位！拿起箭矢尽量射击！」

在负责指挥的男人号令下，村子边缘已经展开了迎击。

农民利用农田剩余的泥土设置壕沟，朝著扫平防风沙的树木、一路直闯的魔兽施放箭矢。

理人从马车上一跃而下，但因为现场人数众多，无法清楚看见魔兽。理人放弃继续前进，改而攀爬上角落的仓库。

（——有了，看到了。）

魔兽是以前对付过的蚂蚁型态魔兽，总共有三只，身体插满箭矢，也有失去一只眼睛的魔兽。

「发射！」

农民们射出的箭矢刺穿魔兽的厚实甲壳。

看样子他们所使用的箭矢类似伊休安的锚枪，也有使用特殊材质。明明是小型开拓村，却拥有媲美骑士团的熟练度与装备，让理人感到刮目相看。

然而，这不代表战况乐观。虽然魔兽确实受到损伤，被人数与威力压制住，但要杀死魔兽，必须彻底破坏要害。

「可恶，这样下去，魔兽会入侵到这里来。」

「不要勉强！舍弃这里，移动到后一个据点！只要魔兽在进入市街前，杀死它们，我们就赢了！」

「「明白了！」」

男人们气势十足地喊道，除了在前线作战的一部分人，其他人一齐撤退至后方农田。

屋顶上的理人没有跟著战线一起移动。

（这样会节节退败。）

最前线射出最后的箭矢，农民们抱著必死的决心朝后方壕沟奔去。

魔兽发出咆哮，从外壳的细缝冒出漆黑的邪气，地面上的农作物一瞬间蒸发。理人从仓库的屋顶跳了下来。

「——喂，你！」

「笨蛋，很危险！」

「快逃啊！」

理人挡在村民与魔兽之间。

在身后响起的尖叫声与警告声之中，理人拔出了「月滴」。

眼睛因为愤怒而充血的魔兽，前进时掀起阵阵尘土。

或许会感到害怕，或许会有危险。所以理人决定举起剑，与魔兽正面交锋。

「斩·波·歼·灭。」

咏唱的同时，耳环发出刺眼的光芒。

「——一刀斩飞吧！」

理人挥剑的动作与过去曾经目睹的剑技轨迹完全一致。因为是透光性的材质，彷佛没有在移动。

魔兽的身体从理人左右两侧一飞而过，继续跨出三步后，只见同时遭到斩断的身体倒在农田上。

（——成功了。）

理人收起剑，吐了一口气。

回过头一看，躲在壕沟内的村民们一脸错愕地看著理人。

「呃……呃，已经结束了！没事了！」

理人这么说完，众人停顿了一下，接著响起如雷的欢呼声。

「万岁啊啊啊啊！」

「你干得太好了！」

「做得好！」

众人欣喜若狂，欢呼连连，甚至有人跳了起来。

理人迈开步伐，不断被人粗鲁地摸头，被众人起哄。理人拜托大家放过他，旦没有人听进耳里。

「你真厉害啊，这么年轻却武艺惊人。」

「是啊，感觉是过去的莱娜重现江湖——」

这个瞬间，周围突然陷入一片寂静。

（——咦？）

只有理人跟不上周围的变化。

只见说出那句话的人顿时僵在原地，彷佛做一件无法挽救的事，而其余男人则是一齐注注视著他。

怎么办？应该怎么做才好，理人看向四周，寻求帮助，这时看见了救星。有一位认识的人。

「莱娜！」

她站在路旁的树荫下，招著手示意理人「过来」。

理人立刻跑上前去。

「——太好了。我有点搞不清楚状况。」

「这里的人有很多苦衷，别太放在心上。」

莱娜露出笑容，用亲切的声音说道。

「……如果让他们高兴的话就好了，感觉我做了不该做的事情。」

「不，没这回事。因为你及早打倒敌人的关系，受害程度仅仅赔上农田的收成。」

「什么——这不是很严重吗？」

「是很严重，但这也没办法。因为在这里定居的人一直对抗著魔兽。」

听完莱娜的话，理人重新观察四周。

魔兽从外头侵入时行经的地方，表面化为灰炭，彷佛是蛇行后的痕迹。防风林遭到扫平，其余受害的皆是农田与田间小路。遭到邪气散布的一带，更是染成乌黑一片。

这叫作——没办法？

理人的确赶在侵入村子中心前，阻止了魔兽的进攻。

「理人，我是说真的。」

莱娜十分笃定地说道：

「我从以前就认识这里的人。没有什么是比住家被夺走，家人遭到杀害还要可怕的。所以大家松了一口气，保住了性命，没有让任何人牺牲，打从心底庆幸能够获救。理人，他们的感激之情是发自内心的。」

「……莱娜……」

「我能做的只有将至今的经验告诉那些人，教导他们自卫的方法。我真的只做了这些而已。」

「只有教导？可是莱娜明明很厉害。」

「你看看这个。」

莱娜说完后，掀起长裙的裙襬。

理人睁大了双眼。

「咦……」

「我只是个迷糊鬼。在大雨滂沱的某一天，我想要把车轮卡在悬崖边的运货马车推回地上，里头载著喝下受污染的水的孩子。在赶去见到教会的神官钱，我没有多余的时间。结果，只有我不小心从悬崖摔了下去，所以我已经无法像过去那样挥剑。现在的莱娜·艾鲁恩是个迷糊又愚蠢又温柔，孩子们口中的『妈妈』。」

她的右脚被其他材质所取代。

为什么自己会没有发现。她在蔚房的时候，也是让理人拚命做事，自己却一步都没有移动。叫理人查看沉重的窑炉、从高高的架上拿取面粉，现在也是叫理人走到身旁，尽可能避免移动——

「——我看到你刚刚的招式了，那是我的剑技吧。」

那是剑士的声音，是传授理人剑技的人所说的话。

「……嗯，没错。是莱娜的剑技。」

「既然还存活在你的体内，我已经满足了……」

莱娜将自己的手放在理人的掌心上，闭上了双眼。理人只能看著泪水静静地从她的双眼淌下。

身为开拓者的「女剑士」莱娜·艾鲁恩，用一句话形容的话，是一名严苛的战士。

只信任剑，为剑而生。理人一行人的旅程，可以说因为她的加入而大幅增加了战力。俨然是一名只为完成目的的佣兵。

『……莱娜。』

忘了是发生在什么时候的事情。身为菜鸟勇者的理人，经常接受莱娜的剑技训练。因为还是菜鸟，不但动作生涩，还是个没毅力的任性孩子。

『真是的，还要继续吗？我的手已经动不了了。』

『给我继续。还有两百下。』

『魔鬼！恶魔！』

『我不晓得有叫作魔鬼跟恶魔的魔兽。』

『笨蛋！』

『少啰嗦。』

无论理人怎么哭闹跟发牢騒，莱娜绝对不会放水，也不会放弃理人。

『不想死的话，就赶快变强吧。』

莱娜教导给理人的是求生方法，她将自己的一切教导给理人。

在一个野兽叫声四起的夜晚，因为旅途过于遥远而感到沮丧时，理人梦见家人与学校的种种。以及接下来讨伐魔神的不安。种种情绪交织之下，让理人快要被压垮，但仍能够入睡，都是归功于莱娜。

『……莱娜。』

理人裹在毛毯中，看著莱娜一个人坐在火堆前的身影。

绝不轻易放开剑的侧脸。

『你不睡吗？』

『还不要。』

『呃……』

理人吞吞吐吐地继续说道：

『对不起，白天的训练我一直无法顺利上手。』

莱娜没有笑。然而，细长的眼眸似乎透出一抹温柔。

『明天还要早起。』

『嗯，晚安。』

她手中抱著的剑，总是会以压倒性的威力斩断敌人，保护著还是菜鸟的理人等人。

强大而美丽，同时温柔不已。

最后却将剑从她的手中夺走，女神的慈悲根本是漏洞百出。

「……这是交给我保管的宝珠。然后，虽然很少，但这是药品跟食粮，希望可以对你有帮助。」

「谢谢你。」

「要小心。」

理人在孤儿院的厨房从莱娜手上收下提篮。

提篮中放著用布包著的肉乾与乳酪，以及一个束口袋。

圣剑的宝珠就放在束口袋里头。理人拿起束口袋倒出I个有如桌球大小的圆形宝石，以及古老的银币。

「银币？」

「是自古流传的护身符。黄金司掌右边，银司掌左边，所以可以守护左边的心脏。」

「哦……」

「我活跃于前线时，可是随身携带在身上。」

这是理人头一次耳闻。原来莱娜是个会相信祈福习俗的人。

而宝珠则是呈现复杂多变的颜色，彷佛火焰被封进了里头。或许接近以前在冈片上看过的火蛋白石。随著角度的不同，其浓淡也会有微妙的变化。

理人带来的圣剑掘柄上有一个洞，是用来镶住珠宝。于是理人试著将珠宝放进洞里。

发出喀锵一声，接著理人的惯用手感觉到一股轻微的震动。

「……好像没问题。」

「好像已经认定你是使用者。」

即使莱娜这么说，理人仍感受不太到真实感。

对理人来说，圣剑固然是强大的武器，但更是一把需要小心翼翼使用的棘手之剑。

绝对不是一把凡人可以驾驭的剑。

「圣剑有自己的意识吗？」

「哎呀，理人你觉得没有吗？」

「我不晓得。因为是在毫无准备下握著圣剑上场。」

理人全副心思都放在打倒魔神上。

理人至今仍深深认为，如果负责封印的人是圣剑一开始的使用者莱娜，应该会进行得更顺利。

这么一来，也就不会导致那场「意外」。

「这样啊……如果是第一次使用，或许会这么觉得。但我想你今后一定会听见圣剑的声音。」

「今后？」

「嗯，像是圣剑的意识、想法一类的。然后，我们的想法也可以传达给圣剑。圣剑会用最妥善的方式回应你的想法。」

莱娜露出笑容。

理人感到半信半疑，只能注视著手上的圣剑。与其说像是在形容一把剑，更像是在解释陌生生物的生态。

「理人，那么就再见了——」

「嗯，我走了。莱娜也要保重。」

「要保重喔。」

她轻轻抱著理人的背部，然后拍了一下。

理人重新拿起提篮，走出孤儿院的厨房。

之前的那群的孩童没有出现在庭院，只有一名少年独自在喂鸡，一与理人对上视线，便鞠了个躬。

理人跳上停放在路上的马车，准备出发时——

「——喂。」

是伊休安·特洛鲁的声音。

她等待著行驶中的马车，途中并排跑在马车旁，然后直接跳上了驭座上。

「——哎呀，真是服了他，那个小鬼害我跑得要死。」

「伊休安。」

「哎呀，不过最后我有好好教训他，所以就算了。呵呵呵，以为逃跑的速度赢得了我这个伊休安·闪亮亮·特洛鲁还早个一百年。对了，你接下来要去哪里？不是要去拿回宝珠吗？」

「那件事已经解决了。」

「咦？」

理人对一脸惊讶的伊休安微微一笑。

「有魔兽闯进村子里，大家又好像都很忙，所以我打算提早离开。」

「啊……啊——」

「还帮我准备了便当，等会儿再吃吧。」

伊休安似乎现在才发现，自己只顾著追迪达而没有注意到其他事。只见她尴尬地游移著视线。

「……啊，呃，要说什么才好……莱娜无法一起来吗？」

「虽然很遗憾，但好像没办法，而且有孩子们要照顾，她有向我道歉。」

马车朝著村子出口行驶著。

众多村民聚集在成为战场的农田里。

好不容易开始长出果实的农作物支离破碎地伏倒在地，村民们仔细地清除农作物，并用货车运送。连年幼的孩童也跟著上上下下地帮忙，孤儿院的丽玛与玛丽也在其中，额头上的汗水闪闪发亮。

「不要直接碰触魔兽的遗骸！」

「不要忘了戴手套！」

每个人默默一点一滴重建著家园。

接下来还必须净化受到邪气污染的土壤。要是净化失败的话，或许必须挖空整片土地，填补上新的土壤。

要让同样的农作物再次长出果实，想必会花上漫长无比的时间。

至今是否曾经见过这幅景象。一直驻守在原处的村民，与离开的自己。理人一行人总是宛如一阵风，一拂而过。

「什么叫作没办法，这样不是有点无情？这可是世界的危机耶——」

「吶，伊休安。」

——和平根本没有降临在这个世上。理人，我说的是真的。

莱娜的这句话，一直萦绕于耳。宛如在嘲笑原本想要反驳的理人，显得格外清晰。

「……我啊，六年前……为了打倒阿耳戈斯，感觉自己付出了庞大的代价。像是要努力适应原来的世界，虽然这件事也包括在内，但不光只是这样。感觉还有更多更重要，再也无法挽回的事情——」

但是为什么现在在这里的村民还得遭到原本应该消失的魔兽迫害。

「即使如此，只要能够换取和平，我便觉得这样就够了，并告诉自己要去接受自己付出的庞大代价。可是，却演变成这样。」

理人用单手掩住脸庞，用只有身旁的伊休安听得见的音量说道：

「我拯救世界到底有什么意思……？」

荒芜的大地上，马车前进著。彷佛从村人工作的声音中暂时逃开，彷佛能够逃到遥远的地方。

帕纳肯亚的两颗太阳高挂天际，彷佛隐约可以看见位在远方的阿迈特山脉的险峻陵线。

「虫洞」就位在阿迈特山脉的中央。

是个与自己有著极深渊源的地方。




【４】ISHUAN TROLL
锵——！

用金属球棒击出去的硬球，划出一道高高的拋物线。

「击中了！」

「理人，球飞出去了！」

在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中，七号左外野手的理人拚命奔跑。

地点位在西东京的多摩川球场。调布海盗VS泊江勇士。各自阵营的队员双亲皆前来观战。

比赛进行到第八回合后半场，领先一分。是理人难得被派出场的练习赛。

理人流著汗不断奔跑，却依然追不上球，于是往旁边纵身一跳。

理人拚命伸长左手想要接住球，球却无情地掉落在距离理人的钉鞋后方三公分的地方。

「啊————」

传来扫兴的声音。球朝河川一路滚了过去。

队友立刻跑位，死命地追赶著球，理人却不知为何用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眺望著这番景象。

最后比赛输了。

因为理人的漏接，导致队友们开始频频出错。

回程一路上都在谴责著「千古罪人·相川理人」。

队友各自牵著载著用具的脚踏车，走在夕阳映红的河堤上。每个人拖著缓慢的脚步，肩膀略微地垂下。

「唉，我还以为绝对会赢。」

「教练大发雷霆，说我们团队合作默契太差。」

「怎么想都是理人害的吧。」

「没错，就是理人。」

「是理人，是理人。」

话题一直在这件事上面打转，最后理人受到大家的谴责。

理人走在一群人的最后面，稍微落后一步，同样也牵著脚踏车。

理人愿意承担逆转输球的责任，也愿意让他们将气出在自己身上。然而，一遍又一遍地重复著同样的话，使得他不小心说出了内心话。

「……比赛根本一点都不重要……」

「「啊啊！」」

——理人脸上立刻挂上笑容。

队友们一脸无趣地继续向前走。

「乾脆去超商买冰吃好了。」

「可以吗？不会被骂？」

「我要吃肉包。」

「那我要棒棒冰。」

「唉，我还以为绝对会赢。」

「教练　大发雷霆，说我们团队合作默契太差。」

「怎么想都是理人害的吧。」

「没错，就是理人。」

「是理人，是理人。」

为什么大家要看得这么认真，理人发自内心感到不解。

之后，理人也真的退出了少棒队。

原本就不是有前途的选手，对理人功课退步感到担心的双亲，对理人的这个决定感到高兴，但理人无法将真正原因告诉任何人。

当时理人的心思全被其他事物所占据。

为什么太阳不是两颗，而是只有一颗。

为什么我会在这里。

有什么是比打倒魔神还要重要的吗？

（为什么我那时……）

（要是那时　　的话……）

（我就……）

日渐膨胀的疑问占据了理人小小的身体。

仿佛在饲育著不知名的怪物。

＊　＊　＊

理人忍受著胃彷佛遭到扭断般的不快感，顿时发现建筑物的内部已经改变。

与稍早前长相不同的魔法师站在理人等人的面前。

「欢迎来到北方的巴尔姆！传送完毕。」

是一位亲切的年轻魔法师。然而，感到晕眩的理人没有余裕回以微笑。打算默默地继续前进，对方却担心地询问：

「不要紧吧？你的脸色看起来很差——」

「……不要紧。不用在意，他只是不习惯传送。」

伊休安代为回答。

让理人得以不用开口，继续往前走。

离开设有传送门的建筑物后，理人对伊休安轻声说道：

「……得救了。」

「不要太勉强了。」

「嗯。不过，伊休安，我们出发吧，就快到了。」

与刚开始展开旅行时比较起来，身上的装备应该已经有些脏污，不用担心遭到野盗袭击。

实际上，在古莱利雅村让圣剑恢复原貌后，理人等人便直直朝「虫洞」所在的阿迈特山脉前进，一路上快马加鞭。

越过原野，来到设有传送门的城镇，接著瞬间移动到威尔塔米亚北部的都市巴尔姆。理人加速赶路，连在山脚下的城镇都没有停下来休息，而是留下马车，加强最后的装备，一鼓作气登上阿迈特山脉。

「——魔兽出现了！」

位在呼出的气会变白雾的阿迈特山脉山腰。

白皑皑的残雪四处覆盖在树上与脚边。

在伊休安喊出号令前，理人已经率先冲出去。虽然地势不佳，理人仍朝著目标冲上斜坡。

魔兽身上覆盖著灰色的毛皮，外型状似熊。魔兽周遭的空间扭曲，朝著理人施放碎冰石。理人没有停下脚步，用身体承受著碎冰石的攻击，然后拔出剑向前一挥。

唰！响起灼热的铁块碰到水的声音，所有的魔兽在眼前同时消灭，没有留下一丝邪气。

——结束了。

「好。理人，干得好。」

伊休安在身后慰劳理人。

理人将剑收进了剑鞘。

「看来已经没有我插手的余地——哇！」

「？」

「你……你的脸上都是伤，你没有发现吗？」

「……喔。」

理人茫然地用拳头擦拭脸颊。的确有遭到碎冰的攻击，也相当疼痛，或许留下了伤口。

「哎，过阵子自然会痊愈……加上我的体质不受邪气影响……」

「你的痛觉是上哪去了！」

「不，痛的时候还是会痛。」

「那至少要努力避开啊。」

「因为觉得麻烦……」

实际上痛楚早已褪去。

大师加持在理人身上的快速痊愈辅助能力仍维持著。与其只顾著躲开攻击，让战斗延长，不如用可以给予莫大伤害的圣剑立刻解决敌人。这样简单又有效率。

「这把剑很厉害，威力与过去的武器截然不同。」

伊休安叹了一口气。

「……感觉你拿到圣剑后，战斗时变得自暴自弃？」

「是这样吗？没有这回事啦。」

「少骗人了，你那副德性可无法用没兴致来带过。」

理人暧昧地笑了笑，接著朝眼前的山路走去。

理人确实受到了圣剑的恩惠，目前尚未听见莱娜所说的「声音」。但圣剑像这样默默顺从著理人的想法，一路协助，反而更合理人的意思。

「我不主动说话，你就变得不发一语，也无视我跟你的步伐差异，只顾自己往前走，一直闷著头在想事情。」

理人继续向前走，伊休安的声音变得愈来愈遥远。

躂躂躂躂，接著传来冲上前的脚步声，伊休安的声音也跟著随之变大。

「就算要赶路……速度也有点过快了，稍微恢复原来的步调吧……！」

「我没有放慢速度的理由。」

理人对身后的伊休安说道：

「大家都在等待著。」

没错，非得前进不可。封印住魔神阿耳戈斯，尽可能地让这个世界获得安宁。理人为此才千里迢迢来到这里。

「……真是的，我知道了啦。」

伊休安噘起嘴唇不再说话。

两人沉默不语地走在过去曾经走过的山路上，偶尔出现魔兽时，理人则以最快速度打倒。在检查哨停下脚步，用「旅行指南」确认登山路线，完全没有浪费半点路程。

「喔。吶，理人，你看那个。」

伊休安再次拉了拉理人的袖子。

「好可爱喔，是白狐狸亲子！」

伊休安发出相当兴奋的声音。

在理人等人行走的山路旁的斜坡上，出现披著白色毛皮、看似银狐的动物。那对亲子隔著岩石细缝注视著理人等人。这就是白狐狸啊。

有著散发著野生动物气息的澄澈双眼。

「很可爱耶。」

「好，我决定了，在这里停下休息，然后观察它们，有机会就喂它们吃东西，然后尽情抚摸它们毛茸茸的身体——」

「伊休安·特洛鲁。」

理人简短说道：

「要玩等到之后再说。」

正准备在斜坡上坐下的伊休安，顿时停下动作。

「可……可是……」

「不能浪费乾粮，而且我认为不应该乱喂食野生动物。」

理人的这番话毫无疑问是正确的。只见伊休安满脸不愿地起身继续往前走。

这样就够了。伊休安是个喜怒无常的天才，碰到有兴趣的事物马上会陷入一头热，这是伊休安的坏习惯。理人自己也必须小心不要被牵著鼻子走。

「……但总该稍微休息一下吧，你这个石头脑袋。」

「再努力一下，就停下来休息。」

「努力一下是指多久啊。」

「一个小时左右。」

「不可能……继续走……那么久啦——」

「————！」

理人回过头一看，只见伊休安慢慢往地上倒去。

「伊休安！」

理人连忙抱住伊休安的身体，用双臂承受她的全身体重。

「伊休安，不要紧吧！」

「…………不要吵。我的头好痛……」

伊休安用无力的声音喃道。

理人想要拨开盖住伊休安脸上的头发，不经意碰触到她的手，光是这样就发现到她的体温相当高。

「你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我想是从今天早上慢慢开始……可是，没想到会变得这么严重。」

「为什么你不早一点说？」

「是你根本不听我说话，一直急著向前走……」

顿时有种被反揍一拳的感觉，理人用力地咬著嘴唇。

仔细观察她的脸色，苍白得有如白纸，身体却烫到不行。

她想必一路上都是拖著疲累的身体，是理人让她勉强到这种地步。

用言行举止引起理人注意，或是装出兴奋雀跃的模样，全部都是想要让理人发现——

「伊休安，抱歉。今天就到此为止，先回去吧。」

伊休安轻轻抬起下巴，或许她连点头的力气都没有了。

「你爬得上我的背吗？我背你。」

「……稍微休息一下就没事的……」

「我想你一定很难受，但现在先忍耐一下。真的很抱歉。」

理人扶著伊休安，并让她的手臂放在自己的肩膀上，接著背起那个娇小的身体。

虽然必须背著一个人下山，但最好尽快回到村落。

理人这样告诉自己后，沿著原来的山路折返下山。

这时理人尚未发现，这将会是自己犯下的最大错误——

快点，快点，提早一分钟也好。

理人的目标是让原本已经精简的路程，缩得更短。

四处布满著雪，让双脚难以踩稳，但理人仍加快脚步往下走。要是魔兽出现，只能放下伊休安，用圣剑迎击。注意著战斗所花费的时间，继续走下山路。

（要再加快速度才行。）

第一颗太阳沉入山峰，慢慢消失身影。比理人预想中的还要快天黑。

动作快，动作快，总之动作要快。

常听说下山比登山还要来得危险。脚尖承受著所有体重，用比原本还快的速度移动著双脚。之所以呼吸变得急促，是因为疲劳而导致喘不过气，还是出自于内心的焦急。不经意停下脚步，双膝便会瘫软下来。

快给我走，没时间停下来了。

「哇啊。」

脚边的路面突然崩垮，让理人险些滑跤。

碎石从山的斜切面滚落而下。

「……不要紧吧？」

「——不……不要紧。没事。抱歉，吵醒你了。」

「不要太勉强了……」

耳边响起伊休安的低语，是因为发烧而恍惚的微弱声音。

——我没有在勉强自己。现在只想要让她能够躺下来好好休息，仅只如此而已。

然而，现实却让理人感到痛苦。愈往山下走，山路愈是狭小险峻，视线也变得昏暗不清。

爬上来的时候，明明感觉地势没有这么险峻——

（——难不成……）

脑海中闪过一丝念头，是最糟糕的答案。

（走……错路了。）

心跳频率一瞬间往上飙升。

满脑子只想著要赶快下山，呈一直线地往下走，但有可能不小心走进岔路。是什么时候走错的？要怎么回到原路？今天真的下得了山吗？

理人意识到自己急促的心跳声。

（……不要紧，冷静下来。）

理人拚命告诉自己，这不是无法挽救的失误。

总之先让背后的伊休安坐在地上，从行囊中拿出「旅行指南」，确认现在的位置。

只要再过数十分钟，这座山将会完全笼罩在黑暗之中。即使如此——

理人努力想压抑住身体的颤抖，这时，感觉看见幽暗的前方有东西在发亮。

（萤火虫？）

在这种地方，这种时间？

从原本三四个亮光，逐渐扩散到理人的周围。

宛如是萤火虫一般，却又发出强烈的光芒。

（村子……？）

理人在亮光的引领下，迈出步伐。

难以置信的是，住家真的出现在眼前。

在山坡开辟出一小片土地，以及占地狭小的平地上，盖著好几户用圆木、灰泥与茅草屋顶组合而成的住家。

理人不断怀疑是否看到幻影，但眼前的景象始终不变。理人所看见的亮光似乎是随著太阳下山，居民陆续点燃的灯光。

理人慢慢地走下坡道——走在明显经过人为修整的小路上。

（这种地方居然有村子……）

从烟囱冒出缕缕清烟，砍好的木柴堆放在屋后的墙旁，明显流露出一股有人居住的氛围。

「嗯……」

背后的伊休安挪动了一下身体，让理人顿时回过神来，立刻冲向眼前的住家。

理人走到距离最近的住家，由于门口没有门铃，于是理人用单手朝大门敲了三下。

这段期间，理人几乎都在祈祷。至少要让伊休安在有屋顶的地方休息——

「来了，请问是哪位——」

从门后传来年迈女性的声音。

「——呃，不好意思，在这种时间打扰您。其实我迷路了。」

「哎呀，真是不得了。」

「我的同伴也好像病倒了，如果您不介意让她躺下来休息的话——」

在理人讲完话前，大门便打开了。

眼前是一位皮肤晒得黝黑，有著丰腴圆脸的老妇人。

「她是怎么了——哎呀，脸色可真差啊。有发烧吗？有吧？总之赶快进来吧。老公！不得了了，你赶快过来！」

「……是怎么了？大呼小叫的。」

「不得了了！你快来看看！」

从后方的房间走出一位叼著菸斗，头发稀疏的老人。似乎是她的丈夫。

「是客人啊，好像在发高烧。」

「这可糟了啊。总之不要站在外面，让他们进来吧。」

「啊啊，真是的真是的真是的真是的，替换衣服跟热水——我去准备床，稍微等一下——啊啊，真是的真是的。」

老妇人手忙脚乱地来回穿梭，「真是的真是的」似乎是她的口头禅。

老人则负责招呼理人等人在沙发上坐下。

理人让伊休安坐在沙发上，但她没能好好靠在背垫上，整个人倒了下去。

「这可不妙啊。」

理人接著环顾屋内，虽然朴素但相当整洁。壁炉中燃烧著柴火。

——总之得救了。

理人打从心底松了一口气。回过神后，膝盖整个瘫软了下来。

「喂！老妈子！另一个也不行了！」

从远处传来老妇人的尖叫声。

伊休安·特洛鲁之后整整睡了三天。

伊休安因为发高烧而汗如雨下，徘徊在梦境与现实之间的痛苦模样，让理人看了于心不忍。然而，老妇人表示更换衣服与擦汗的照顾工作，无法让男性来做，于是理人被赶了出去，只能在外面枯等。

「哎呀，总之先暂时忍耐吧。真是的真是的。」

名为葛琳达的老妇人反覆说道。

这段日子理人几乎每天都在祈祷。

所以在伊休安病倒后的第四天早上，听到她终于退烧的消息时，理人真的高兴到无以复加。

理人放下至今陪伴自己吃早餐的汤匙，不顾有失礼节，立刻朝二楼冲了上去。

「你别这么急啊。」

「伊休安！」

理人一步跨两级台阶地冲上楼，打开二楼客房的门扉——一直不被允许进入的房间。

「伊休安……」

她已经在床上起身。

身穿白色的睡衣，感觉整个人瘦了一圈，但脸颊已经恢复了红润。

「……嗨，早安。」

理人感动万分地抱住露出腼腆笑容的伊休安。

「呃……喂！你突然做什么！」

「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还有，真是太好了……」

被理人抱住的伊休安，一脸不自在地乖乖不动，在理人耳边说：「……会臭我也不管喔。」

「我不在乎。」

「不要承认啦，真的很臭吗？」

理人真的完全不在乎。

——理人心想或许自己一开始就不应该用那种态度对待伊休安。

理人抵达的村子名叫希尔德村，据说是在阿迈特山脉上最接近「虫洞」的村子。等待伊休安复原的这段期间，理人自然没有事情好做，于是到处与村民聊天。

交谈机会最多的莫过于是葛琳达的丈夫考辛斯。

他是这个村落唯一的皮革师傅，即使早已年过六十，仍在自宅旁的工作室修理鞋子或是马具。理人坐在工作室的椅子上，观摩他工作时的模样。

「——我完全不交的这个地方居然有村子。」

「哎，因为没有特别对外宣传，而且要是被外界知道，也会招致麻烦。」

「说得也是。魔兽不会闯进来吗？」

「只有这个村子安全。我也不清楚是什么原因，好像是地脉的因素。」

「地脉？」

喀喀喀，考辛斯的老旧铁锤敲打皮革的声音响彻工作室。

基本上他的个性木讷寡言，喜欢喝酒。以前因为喝酒搞坏肝脏，从此被葛琳达禁止喝烈酒，只有这件事是他唯一的不满。

他的工作讲求工艺等级的精细，但几乎都发挥在村中用品上，只能用才华被埋没来形容。

「是啊，就是地脉。据说只有这一带难以产生扭曲，行商或是打猎的人，外出时只会沿著地脉而行。」

「感觉只有熟悉地形的人才办得到……」

「在十年前左右，魔兽的数量多到已经做好抛弃故乡的准备，但就算想要逃，也无法离开这个村子半步，有种被敌人施展了断粮战术的感觉。」

是魔神阿耳戈斯在山顶上坐拥梦幻城的时代。现在即使拿来开玩笑，仍可以想见当时的状况之惨烈。

「……我想一定很辛苦……」

「不过我们也是明知这一点，仍继续住在这里。我们的儿子跟女儿，因为讨厌这种生活，于是离开了这里，到现在从来没有回来过，真是个不孝子啊。」

考辛斯看著自己的手，补上了一句话：

「……那么，理特，差不多该走了。」

「啊，是的。」

考辛斯喊出自己的假名，理人立刻做出反应。

他们当工作告一段落后，大多会聚集到村内唯一的一间小酒馆。

虽说是店家，但几乎没有什么大笔的金钱往来。上门的客人几乎都是赊帐，大多是点店里特制的麦酒或是蜂蜜酒。

这次理人也受邀参与。

最让人开心的是，今天要庆祝伊休安康复。

「——好，祝福这个可喜可贺的一天，乾杯！」

乾杯！天花板低矮的店内人声鼎沸，显的闹哄哄一片。

热闹到连旁人的声音都难以听见。狭小的店面也几乎塞满了客人。

因为是庆祝喜事，男性客人的太太也大多都到场。

店内的桌子不够用，最后连酒桶都用来当置物平台摆放酒杯。理人被这股气氛所吓得不知所措，呆站在店内角落。

「喂。理特啊，你是怎么了？你有在喝吗？」

有人从旁边拍了一下理人的肩膀。

「对……对不起。」

「不行不行不行啊，你不能这个德性，是男人就要大口畅饮！」

「呃……」

开口搭话的男人——理人记得似乎是猎人艾宾——不知道响起多少次乾杯声，他已经醉到眼神迷茫，口齿不清。

理人明显露出拒绝的态度，他却没有察觉，无疑是喝酒喝得相当痛快。

（就算你这么说……）

理人年仅十七岁，仍然无法摆脱未成年饮酒的罪恶感，连第一杯麦酒都喝不完，俨然是只能用笑容来敷衍的出木杉同学。

「总之尽量喝吧。难得有喜事值得庆祝。来。」

「啊。」

理人的杯子被倒满了酒。

「对吧？」

「哈哈哈哈……」

连握著杯子的手也被酒浸湿，理人只能露出僵硬的笑容。

店内挤满了兴高采烈的人们。

「谢谢……」

「喔，就是那股气势，那股气势。还是你是在担心心爱的伊休亚妹妹，整个人静不下来吗？嗯？」

就在这个时候，入口的门扉伴随响亮的铃声大大敞开。

理人回头一看，因为过于惊讶，忍不住怀疑起自己的眼睛。

「来，各位，快看，快看！主角登场啰！」

「……那……那个，拜托不要一直推我……」

「哎呀，真是的真是的，都这个节骨眼了，你还说这什么话啊！要抬头挺胸，抬头挺胸！」

——一名年轻的你孩子走进了店内。

名字应该是叫作伊休安·特洛鲁，葛琳达与其他女性推了排她的背要她走进店内。

她之所以显得没自信，不是因为外表，而是她身上穿著令人难以置信的服装。

她穿著有著蓬松袖子的上衣，缀有雪白的刺绣，胸部以下则是一袭红白配色的围裙连身洋装。

艾宾朝气蓬勃地挥了挥手。

「嗨，伊休亚妹妹，恭喜你痊愈了。瞧你躺了那么多天。」

「……呃，这段期间很感谢你们……」

「庆祝主角大驾光临，乾杯！」

再次响起乾杯的号令。

伊休亚妹妹——应该是伊休安本人没错吧——她身穿著有著红色裙子的围裙洋装，闲得发慌地环顾四周，总算发现站在角落的理人。

「……理人……」

「伊休安……」

她走向理人，脸上的狼狈表情彷佛在忍受著耻辱。

近距离一看，理人可以确定眼前的人就是伊休安，然后怎么看都像是女孩。

「…………我应该要说什么才好，呃……」

「我可不需要被谎话安慰。是因为葛琳达只有这套衣服借我……」

伊休安重重地垂下肩膀，显得相当沮丧。

然而，理人觉得这套衣服没有伊休安形容得那么差，不如说看起来很可爱。娇小的身材十分适合这种简朴又可爱的服装。但理人随即对伊休安感到抱歉，立刻将这个想法藏进内心深处。

理人明明连一杯酒都没有喝完，脸颊却感到一阵燥热，只能努力寻找其他话题。

决定先将杯子放在桌上，将手擦乾。

「……真庆幸这个村子的人都是好人，我们可以说是托他们的福才得救的。」

「好到让我怀疑他们是不是笨蛋。」

「喂，人家好心帮助我们，你还说那种话——」

「这些只算是亲切吗？你是认真的吗？」

伊休安愤恨地抬头看著理人，视线向上看的模样显得格外惹人怜爱。

「有这么奇怪吗……」

「因为那些家伙啊……啊啊，算了。总之喝吧，不赶快喝点酒，我会无法忍受这套衣服。」

伊休安突然拿起理人放在桌子上的杯子。

不愧是帕纳肯亚人，这里似乎没有禁止抽菸喝酒的法律。

「你最好适可而止，毕竟你才刚大病初愈。」

「你是爱唠叨的婆婆吗？」

「伊休亚！」

传来一个开朗的声音。伊休安接著将嘴唇上的麦酒泡沫拭去。

是村子的太太们，她们笑容满面地走了过来。

「好，今天你一定向我们从实招来喔。」

「是……是指什么事情啊？」

「你又来了。只要你愿意说出真心话，我们的心态也是会改变的。偶尔也会有像你们这样的年轻人误闯进这个村子。不要紧，无论发生什么事，我们声援你们两人的心意绝对不会改变。这点希望你不要误会。」

「声援？」

理人喃道，阅历丰富的太太们则一齐看向理人。理人顿时说不出话来。

「当然，理特，由你来说也可以喔。」

「咦？咦？」

「应该要表现出绅士风范吧。没错，只让女孩子开口太可怜了。」

众人七嘴八舌地发出赞同声。

理人感到一头雾水。只见她们继续摆出严肃的表情。

「其实你跟伊休亚是遭到家人反对吧。是哪一方反对结婚？还是双方？因为有一方是外国人，谈起婚事很困难吧。」

——理人感到一股脑门遭到巨人的棒棍殴打的冲击。

「结——」

结婚。

私奔。

年轻男女为了不被允许的爱，牵手私奔。

（跟我……）

一起旅行至今的伙伴。

（伊休安。）

理人默默看向旁边。

伊休安一脸尴尬，整张脸红到不行。

理人接著也脸颊发烫了起来。

（…………哇，糟糕。）

理人无法阻止自己脸红。

理人终于了解伊休安那些话的意思。希尔德村之所以会表现得格外亲切，不是因为理人等人是旅客，而是以为他们是遭到双亲反对，私奔逃到深山中的情侣。

理人却没有发现这些事，还傻呼呼地笑著，理人深深觉得自己是个笨蛋——

「哈哈哈，瞧他害羞起来了！不需要感到难为情啦，你们很登对喔。」

「没错，没错，就算女神反对，我们也会声援你们的。」

「不，抱歉，我们真的不是这种关系！」

理人惊慌失措地解释。

「又来了。」

「这是误会，真的不是这样！」

「可是……」

「我们真的不是那种关系。是真的，是真的，是真的！」

回过神后——

理人用手掌重重拍了桌子，近乎在怒吼。

店内顿时笼罩在寂静之中。

太太们跟其他村民惊讶到半张著嘴。

「……咦，那么……」

「你们为什么要跑到这种深山里头来……？」

理人感到不妙。

「这座山上只有『虫洞』……」

明显感觉得出气氛中开始夹杂著怀疑与不解。这样下去会让众人的不信感继续扩大，演变到无法收拾的地步。

「不，呃，我……」

面对著众人充满疑惑的眼神，理人犹豫著是否可以直接坦承自己其实是五英雄之一的「勇者」理人，是前来再次封印山顶上的魔神。

「小理真是的，大家都被你吓到了！」

伊休安突然从旁边抱住理人的手臂。

「因为他的个性老实，所以很死板。可是，跟我在一起的时候，会变得很温柔喔！」

「哎呀，是这样啊。真是让人看了羡慕啊。」

「呵呵呵，他真的是很棒的人。结果我爸爸却说了很过分的话……呜！」

「啊啊，伊休亚妹妹别哭。」

前一秒笑容满面地装出可爱的模样，下一秒立刻沉下脸，眼眠含著泪水。

「小理。」

「是……是的。」

「我好像感到累了……」

村民们嚷嚷著「这可糟糕了」，开始纷纷安慰伊休安。

「理特，来，不要只顾著发愣，快送她回去。」

「我……我吗？」

「还有其他人吗？你要振作一点啊，你可是她未来的丈夫啊。」

伊休安紧紧抱著理人不放。

「伊休亚妹妹，你要坚强喔，他会保护你的。」

「也有我们在喔。」

「伯母们，谢谢你们……我好高兴……」

理人就这样跟伊休安挽著手走出了店外。

动作僵硬地保持同样的姿势走了十几步后，两人同时跪坐在地上。

「…………………………………………哇啊。」

「……………………累死人了。」

「…………你是在胡闹什么啊。」

「那是我的台词吧……你才是突然做出这种事。」

「不然你觉得应该怎么办？」

被伊休安近距离下逼问，理人一时语塞。

理人感觉自己顿时冒出一身冷汗。

「……她们一直是那样吗？呃……」

「一直都那样啊，从我清醒过来后，她们总是嚷嚷著同样的事情。从来没改变，一直深信我们是婚事遭到双亲反对，打算殉情的私奔情侣。」

「……我完全不晓得这些事……」

理人感到一阵晕眩。

「怎么办，早点离开会比较好吧？」

「虽然我也这样觉得……」

伊休安罕见地语气含糊。

「你有什么困难吗？」

「是卡在体力。虽然很懊悔，但以我现在的体力，就算抵达阿耳戈斯那边，老实说我也无法保证会不会连累到你。虽然知道会浪费时间，但我需要恢复体力的时间，只要再等一下子就够了。」

「这样啊……」

「抱歉给你添了麻烦。」

毕竟才刚大病初愈，暂时待在这个村子或许才是明智之举。

但这段期间两人必须假装成情侣。

「……哎，前提是要有你的同意，但我觉得一定会让你感到不愉快……」

「没有这回事！」

理人反射性地回答，伊休安则惊讶地抬起头。理人自己也吓了一跳。

站在这里的，是并未持有剑或者武器的少年与少女。没有任何隔阂，也没有任何藉口。

理人意识到伊休安·特洛鲁是异性，同样的，伊休安也意识到相川理人是异性。两人明白到这件事。

在月光的映照下，伊休安不发一语，仍凭脸颊泛起一抹红晕。

「我并不会感到不愉快，应该说对我不会造成困扰，呃……」

啊啊，不对，不对，不对，我不是想说这些。

要是说错话，会惹对方讨厌，正因为抱著这个想法，所以理人一直避免直接说出口。然而，理人想说的不是这些。

我真正想说的是——

「我觉得你的这身打扮非常可爱。」

看到你出现的那一刻，我真的发自内心感到高兴。

一想到会失去你，心脏彷佛要停止。

「真的吗？」

「要是我说谎的话，就要吞下千根针。」

「……我对这个打扮真的很没有概念。」

伊休安彷佛吐息般地喃道。这样也无所谓，因为我喜欢那样的你。

不擅表达的这两人蹲在地上，双手交握。这段时间，只是一径注视著两人握在一起的手。但闭上双眼后，两人便互相贴上彼此的双唇。

（爱妮小姐曾经说过，只需要慢慢地去了解伊休安就够了。）

不是身为伙伴时的伊休安，而是身为异性时的伊休安。

一开始是伙伴、冒险的前辈，是继海达尔之后的第二位团队成员。

『真笨啊，这个矮冬瓜。』

这是她的口头禅。因为年纪相仿，加上十公分又五公厘的身高差距，理人经常被她瞧不起。

然而，知道她是女孩子后，便无法不去意识到这一点。

如果要去形容现在的这份心情，想必是对她感到一种近似爱恋或是怜爱吧。

＊　＊　＊

「——嗨，小老弟，你好吗？」

理人走在村中时，与猎人艾宾擦身而过。

「你好！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吗？」

「没关系，没关系，你现在就好好待在小姑娘身旁吧。」

「她现在去找伯母她们，所以我无法接近。」

「这真是难为你啊，是很可怕的结界吧。不然你就来帮忙我好了。」

「麻烦你了。」

因为这个机缘，理人跟艾宾闲聊著，走到艾宾家帮忙砍柴，或是战战兢兢地爬上其他户人家的屋顶，修补漏水的地方。

忙完这一连串工作后，理人收下作为谢礼的烟熏肉，走回住处。

等待伊休安?特洛鲁恢复的这段期间，理人没有事情好做，所以开始到各户人家帮忙处理杂务。

而伊休安今天则是跟著一群女人在水井旁帮忙。

她今天穿著上次那件红色裙子，系著围裙，坐在地上削著堆满盆子的番薯。

理人走上前，对上她的视线，只见她高兴地露出微笑。

「嗨，理人。」

「——你不需要休息吗？」

「不做点事，反而会让身体变得懒散。」

「那是今天的晚餐吗？」

「应该吧。听说是葛琳达的拿手料理。我也不是很瞭解。」

「真叫人期待。」

「只要我没有出错的话。」

伊休安再次露出笑容。

「太好了，按照这个样子，你感觉很快就能够恢复了。」

「——不行啊啊啊啊！不行不行不行！还不行！」

周围的女人们发出尖锐的叫声。

「不可以勉强女孩子，千万不可以小看大病初愈，懂吗？」

「是……是吗……」

女人们聒噪不休地喊著不行，不行，甚至将伊休安正打算削的番薯与刀子抢走，并抬起盆子。

「总之要好好休息。」

「不然一辈子住在这里好了。」

「你们好好谈谈吧，只要活著就一定会有办法。」

女人们边说边急急忙忙地离开了。

最后只剩下工作被抢走的伊休安与理人被留在原地。

「……总觉得啊……」

「看来她们真的很担心……」

只能这么形容。要是真的离开村子，理人等人会一路朝「虫洞」笔直而去。或许会被误以为是去殉情。

想到这件事，理人不敢去想像真的离开村子时的状况，感觉会让全村上上下骚动起来。

「……葛琳达她们会那么操心，是因为自己是过来人。」

「咦？」

伊休安说出了这么一段话。

「葛琳达曾经说过，这个村子有一半人是抱著寻死的念头闯进阿迈特山脉的。像是无法有情人终成眷属的人、无法养育小孩的人、背弃国王命令，逃避魔神讨伐任务的逃亡士兵，另一半人则是那些人的子孙。」

理人头一次听到这件事。

「那是真的吗？」

「嗯，所以这里今后都一直必须是没有标示在地图上、隐没于深山之中的村子。为了无条件地收容无意间闯入的人。」

「是这样啊……我不晓得这件事。」

「我也不想知道这件事。感觉只要一离开这里，就会引起大骚动……」

啊啊，伊休安，我十分能够体会你的担忧。

理人叹著气坐在她的旁边。

「这个是刚刚艾宾先生给我的。」

「竟然是肉……」

「抱歉，我无法回绝。」

「你这个笨蛋，为什么要跟这里的人培养感情。」

「真的很抱歉。」

「这样不是会更难离开吗？」

虽然伊休安这么说，但理人偷听到伊休安与女人们在理人背后的谈话。

「……乾脆住下来？」

「理人！」

「开玩笑的。」

现在还能够用玩笑带过。只有现在还能够这样。

现在两人之间比以前缩短了一个拳头的距离，是了解彼此内心后的距离。虽然不会直接互相碰触，但是伊休安的身旁让理人感到十分安心。

虽然会让自己忘记一切，一心只想要守住这个地方。

「……我们现在只是在储备体力，并没有忘记目的。」

理人反覆说道，彷佛是在替自己找藉口。或许是因为感受到一股罪恶感。

「对了，伊休安，你有听说下次这里会举办祭典吗？」

「喔，我听说了，我听说了。大家坚持要连同我的衣服也一起准备。」

「哦，真不错，我好想看看喔。」

「真的吗？」

伊休安的反应出乎理人的预料。只见她死命盯著理人，脸颊倏地绯红起来。

「什么意思啊？」

「…………不，因为真的没有什么好期待的，要是你擅自抱著期待，肯定会失望的。嗯。」

看见伊休安紧张得汗水直流，死命解释的模样，让理人内心充满了怜爱。

「喂，不要笑啦！」

「……我没有笑。」

因为低著头，颤抖著肩膀，看起来只像是在笑。

「可恶，笨蛋理人。」

「对不起。」

「你吃肉乾窒息算了。」

理人就这样坐在惹人怜爱的伊休安身旁好一阵子。自然而然地碰触到伊休安的右手，于是理人回握住她的手。

在这个隐没于深山之中的村？所看见的天空，显得十分清澈美丽。

「……呐，理人。」

「嗯？」

伊休安说道。

「如果我一开始就是女孩子，不知道会变得怎样？」

「什么意思？」

「比如说，世界上没有危机降临，我的双亲健在，我可能是农园的女儿，没有跑去当盗贼，会像女孩子那样穿裙子，在正常情况下见到你。」

「没有危机降临……是指魔神不存在？」

「对。」

「抱歉……这么一来，我应该不会被召唤到这里来……」

「啊。」

伊休安顿时发现到这件事，接著喃道。

「喔，这样啊……说得也是……」

「但我也会感到好奇……在正常情况下的话……」

理人没有被召唤到异世界帕纳肯亚，而是正常当个小学生，暑假时在市民游泳池的回家路上遇到她。

——但是要怎么做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理人完全没有头绪。

「不可能吧……」

「嗯。」

或许是因为现在的状况与至今相差太大，让两人产生了这种幻想。彷佛是神一时的心血来潮，特别赐给理人他们这段空白时间。

明明必须赶快让这段时间结束，但内心却又由衷感到惋惜。

「你之前曾经对我说过，自己拯救世界后到底有什么意义。」

「咦？」

理人吓了一跳。还以为伊休安早就忘了这些丧气话。

「那……那是——」

「从那次之后，我一直在思考，一直思考著，思考著……真的拚了命在思考……抱歉。我想由我口中说出来，你应该也不会明白，所以我用其他方式解释好了。听好，魔神阿耳戈斯出现，让世界大乱。圣剑救世主打倒魔神，拯救世界。可是魔神再度出现，于是再次前去打倒魔神，一直重复著。然而，世界大乱也是具有意义的，因为要是魔神阿耳戈斯不存在，你就不会来到这个世界，我也就不会与你相遇。」

理人回望著伊休安。

只见她露出一丝泫然欲泣的表情，但仍坚强地回望著理人。

「我好过分，真是自私的理由，只对我有好处。」

理人摇了摇头，用沙哑的声音轻声说：没有这回事。

理人对她的体贴感到高兴，对有人为自己著想这件事感到开心。

连自己都快要哭了出来，所以希望能将内心满满的想法，透过互相交握的手传递给对方。

理人灌注所有的思念，一心祈祷著。

即使无法将自己当下的心情原原本本地传达给对方也无妨。

＊　＊　＊

「……好痛苦。」

「要忍耐。」

「我要死了。」

「不要说这种难听的字眼，好不容易打扮得这么漂亮。」

「不，这真的很难受——唔啊啊啊。」

理人心想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祭典当天，理人在考辛斯家的二楼，从紧闭的客房门扉传来伊休安的哀号，彷佛正在接受拷问。

「好，吸气。」

「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真的不要紧吗？

因为担心大病初愈的伊休安，理人打算偷偷打开门。

喀喀喀喀喀！

这个瞬间，从门内陆续飞出金属制的发簪跟梳子，射断了理人的数根头发，一同插在走廊的柱子上。

「——不准偷看。」

从门缝传来好几个低沉的女性声音。理人只能僵在原地。害怕地点了点头。

转向右边，远离那个房间。

「好，再来一次。」

「唔啊啊啊啊啊啊啊。」

理人不晓得祭典居然这么可怕。

希尔德村出动全村的人开始准备祭典。身为男丁的理人，自然被带去帮忙设置会场。

为了将数根柱子立在中央广场上，必须先用绳子捆绑柱子，然后从地上拉起，最后固定住。实际参与后，发现是颇为辛苦的差事。

「——哎，这都是为了忙完，可以痛快喝酒。」

「是啊。」

「是这样吗？」

「就是这样。好，走吧。」

等到号令一下，理人跟著考辛斯与艾宾一同用力拉绳子，只见第三根柱子从地面上垂直地抬了起来。

「呃——考辛斯先生，这么做有什么意义吗？」

理人问道。

立在地上的柱子是一整根的白木圆柱，表面布满雕刻，看起来相当贵重。话虽如此，似乎又不是用作建材。

考辛斯用木槌将绳子固定起来，看了理人一眼后说道：

「还剩下两根，你应该看得懂吧。」

不，完全不懂。

然而，考辛斯再次专注在自己的工作上。理人心想：从事工匠的男人都是这种个性吧。就算继续追问，看起来也不会把话听进去。

将神秘的柱子全部固定完，轮到女性上场，她们开始进行精致的装饰。接下来的工作是去将小酒馆的桌椅全部搬到广场。

理人卷起袖子奔跑。

在东西两头来回忙著布置，回过神后，已经接近傍晚。于是理人被命令先回家一趟。

「——咦？可以吗？」

「你那副模样参加祭典也不好吧。」

「喔。」

理人感到认同，自己身上满是汗水跟灰尘，要是接近其他人，感觉对方会皱起眉头。

「我去洗把脸。」

「记得也要换衣服，我太太有帮你准备好。」

「我明白了！」

理人听见考辛斯的提醒，急急忙忙地迈步奔跑。

村民似乎已经开始聚集在会场。

理人回到考辛斯夫妻家，在洗手台洗脸与洗手。回想起考辛斯的话，走去供自己使用，位在二楼的客房。

「伊休安？你在吗？」

没有回答。好像已经离开房间了，于是理人直接走向隔壁的自己房间。

正如考辛斯所言，挂著一套新衣服。似乎是祭典穿的服装。

虽然犹豫将总是穿在身上的大衣留在这里，但想说机会难得，决定接受他们的好意。

走出家门时，看见许多与理人打扮相似的村民正在前往广场。女性比往常更仔细打扮，在广场烹煮著菜肴，中央则是开始升起营火、响起乐音。

今宵逢人皆美丽，不知道是谁曾经用这句话形容祭典的夜晚，好像是在国语课本上读到的。

在火光的映照下，浮现出白木圆柱的轮廓，盛装打扮的村民们则是在周围跳著舞。

那句话肯定也可以用来形容这幅景象。

「好壮观……」

与日本的盂兰盆舞有著不同的魄力，让理人不禁喃喃自语。

理人当成是在欣赏天然的舞台，但惊人的还在后头。

围绕著五根柱子跳舞的村民们，不约而同退到左右两旁，接著从柱子后方有一位披著长长头纱的少女，边洒著花边走出来。

（啊——是伊休安。）

从头纱、礼服到鞋子，一律皆为白色。乍看之下，没有任何装饰的布料，随著火光照射角度的不同，整面布料浮现出使用同样雪白的丝线所绣上的刺绣。做工精致到让人感到量眩。

伊休安可能是感到紧张，她表情紧绷，小心翼翼地一步一步走著。按照顺序，将提篮里的花朝左右挥洒，沿著五根柱子绕了一圈。

「赞扬这美好的一天，为拥有勇气的人献上祝福之舞。愿所有人幸福。」

伊休安用僵硬的声音说完，原本寂静的会场再次人声鼎沸了起来。

「好，已得到女神的祝福。」

「赞扬吧！歌唱吧！」

在场的人此起彼落地吶喊著。人们加入跳舞的圈子，场面相当浩大壮观，乐器的旋律高昂地响起。

理人想找伊休安交谈，为了避免撞上跳舞的村民，理人绕了一大圈。

「理人！」

从身后传来伊休安的声音，她似乎也在寻找理人。

「伊休安！」

理人连忙转过身去，因为动作太大险些摔跤，但仍飞快地朝披著白纱的少女奔去。

「不要紧吧？」

「没事。应该说吓了我一跳——」

理人重新面向伊休安。

因为跑过来寻找理人的关系，伊休安的头纱显得凌乱不堪。但理人毫不在乎，眼中只看得见一身纯白的她。

「……不要一直盯著看。」

「因为很难得嘛。」

「抱歉让你见怪了啊。」

虽然理人并不是这个意思。

「既然你会登台，事先告诉我不就好了。」

「我就是不想被你取笑，是葛琳达强迫我——」

「你很漂亮。」

伊休安宛如受惊吓的猫般睁大了双眼。

「你……你说什么？」

「你很漂亮，我是说真的。」

伊休安大叫出声，环抱住裸露的肩膀与手臂，红著脸退后半步。

「不要说这种下流的话！」

「称赞别人漂亮是什么时候变成下流的话啊……」

「我叫你别说了！这个面面俱到男！」

受到伊休安激烈的抗议，让理人反而更想捉弄她，但又觉得这形同在欺负她。

理人决定试试看另一种方式。

「伊休安。」

「干嘛？」

「我最喜欢你了。」

「！」

伊休安顿时整张脸涨红，说不出话来。原来如此，会有这种反应啊。

伊休安的呼吸紊乱，几乎像是缺乏氧气，她用泛著水气的双眼瞪著理人。

「……算了，我才不要告诉你这种坏蛋。」

「咦？什么？」

「这场祭典的意义。我想你一定没听说，本来打算好心告诉你的。」

「什么？我不知道，快告诉我。」

「谁理你，你去问附近的大叔吧。」

伊休安指著坐在桌前拼命大吃大喝的那群人。

「……伊休安，我向你道歉啦。」

「快去！」

理人叹了一口气。

理人不得已之下，只好离开正在发脾气的伊休安，走向眼前带著醉意的大叔——艾宾。

「……你好。」

「喔喔，这不是理特吗！你有乖乖吃东西吗？」

兴高采烈的艾宾叔叔拿给理人一块带骨的肉，表现出友好的举动。理人只好默默啃著肉。

「好，合格。你的吃相很豪迈。」

「……谢谢。对了，有件事……」

「话说回来，你有看到吗？伊休亚真的很漂亮啊。俨然就是女神降临，你有个好老婆真是幸福啊！提起我家那个啊，不但蛮横不讲理，又胖得像酒桶……」

理人只能暂时乖乖听著艾宾抱怨大叔才有的烦恼。

最后理人趁著艾宾停顿下来时，硬是插进话题，宛如是强行推销的业务员。

「对了，艾宾先生，我有件事想要请教你。」

「嗯？」

「这场祭典到底是为了什么举办的？」

艾宾似乎是听到出乎意料之外的问题，只见他睁了睁因为酒精而充血的眼睛。

「为了什么……你看看那个，只要看看眼前的那五根柱子就晓得了吧。」

「……对不起，我的知识贫乏，看不懂是什么意思。」

「看不懂啊？说起来你好像是外国出生的嘛，那也就没办法了。那些家伙真是坏心啊。」

理人虽然听不太懂，但知道这在威尔塔米亚似乎是相当有名的祭典。在其他国家，可能就没有这么广为人知。

「理特，竖起耳朵仔细听好，在这个国家存在著绝对不能忘记的伟大人物，没有他们，也就没有现在的我们。他们就是这么伟大的人物。其名为海达尔·瓦亩」

伊休安·特洛鲁。

莱娜·艾鲁恩。

理人·相川。

以及刃雾。

艾宾用嘹亮的声音说道，宛如在歌颂一般。

「五位英雄，五个功绩，这里的五根柱子是用来感谢五英雄。」

人们在柱子前跳舞，显得开心又快乐。

理人感觉四周的嘈杂声倏地消失了。

「在这个世界陷入前所未有的危机时，他们英勇地现身，将魔神阿耳戈斯封印了起来。再怎么感谢都不为过，所以我们威尔塔米亚人让那些柱子看见我们还活在人世，因为五英雄是很难见得到面的。五英雄啊，被你们所拯救的生命现在仍平安无事喔，还在这里努力活著喔。」

停止，停止，停止，停止。怎么能够在这个喝酒醉的大叔前落泪。

丢人现眼也要有个界线。

「…………魔兽。」

「什么？」

「魔兽或许还会出现，也必须一直担忧邪气污染。这个世界真的受到了拯救吗？」

「你啊！」

理人努力虚张声势，艾宾则是语气粗鲁了起来。

「自己明明什么事都没有做，不要说这种自以为是的话！这种话只有真的曾经赌上性命奋战的家伙才可以说，只有没有逃走的人才可以说。不对吗！」

「我……」

「那些英雄没有逃走。无论多么可怕，无论多么痛苦，他们奋战到最后一刻。为了我们赌上性命。无论暴风雨或是饥荒，都不可能轻易就结束吧，但我们不是那种会忘记那些家伙的恩情。少瞧不起人了！」

艾宾的语气像是真的动怒了，让理人有了低下头的理由，低声向艾宾道歉。

「你明白就好，明白就好。」

「真的很对不起……」

「我自己也没资格讲得这么好听，因为自己前去讨伐魔神时，整个腿软，最后落荒而逃。」

——理人听到了意外的话。

伊休安曾经说过，这个村子收容了背弃王命的逃亡士兵——

「所以我更是愧对那些做了我们做不到的事情的人。五英雄真是了不起啊。」

「……谢谢你。」

「啊？」

理人深深低头鞠躬，接著离开现场。要是不这么做，理人真的会当场情绪溃堤。

在闹哄哄的祭典声之中，理人再次寻找伊休安的身影。

她坐在远离祭典的热闹气氛、广场角落的树墩上。

她身穿著女神帕纳帝雅的服装，发现理人时，只用眼神透出淡淡笑意。

「……你问到原因了吗？」

理人轻轻点头。

这就是她所说的「无法由自己口中说出的理由」——

「实际看见后，又是截然不同的感觉。特地为我们做这种事，比起感到难为情，反而深深敬佩起大家。」

没错，很厉害，他们真的很厉害。

祭典期间，五根柱户被火光映照片。人们许许多多的心意灌注在柱子上。

就算理人去解释自己并非是这么伟大的人物，也没有意义。对他们而言，世界没有毁灭，能够继续维持下去本身就是一种奇迹。

理人认为自己一定不会忘记这一刻。拚命压抑著眼泪的自己，以及待在自己身旁的伊休安。祭典声、心跳声，甚至是艾宾的怒骂声。

伊休安起身伸出双手，将理人的头拥入怀中。于是，理人终于在内心深处淌下了泪水。

这个世界无论是在六年前或是现在，皆没有间断地存在著。无论是好是坏，仍一直存续下去。是理人等人让世界得以维持，所以才能在这里眺望著祭典的营火。

自己的战斗肯定存在著意义，如同伊休安·特洛鲁的那句话，没有魔神，就无法与理人相遇——

「伊休安。」

「嗯？」

「我要打倒魔神。」

没错，这是誓言。用我的意志与双手，绝对不会让这个世界灭绝，这世界今后也将会存续下去。

下定决心后，趁著人们还在熟睡之际，在清晨动身。

「准备好了吗？」

「不要紧。」

「身体状况呢？」

「现在没问题。」

「太好了。」

两人穿回原来的装备，走出考辛斯家的玄关。

沉浸在祭典的余韵之中，理人等人在那对夫妻的客厅留下一封信与钱——对于自己的无礼与无情，想必怎么道歉也不足以弥补。

「那么做就够了吧。还是应该多放一点钱？」

「要是放得太多，可是会被怀疑的。像是我们是偷了钱在逃亡。」

「话是这么说没错……」

理人心想难道没有其他可以让他们不会担心的方式。会有这种想法，或许是因为在这里受到了太多照顾。

这数日来彷佛像在作梦一般，但这绝对不是场梦，理人得到莫大的收货，让自己发现了深藏在内心的真心话。

正因如此，理人必须去结束这场梦，赌上遗留在广场上、冠著五英雄之名的柱子。

「理人。」

「嗯，伊休安，走吧。」

理人说完，回过了头，脸上已经不是沉浸在恋爱中的表情，而是恢复到少年与少女在过去为了完成目的的冒险者表情。

两人再次朝山顶迈出步伐。

两人默默前进，魔兽出现时，合力打倒对方，确认路线时格外谨慎。

「那边路很不平，小心一点。」

「我明白了。」

在山上小睡片刻后，隔天中午来到了六年前的决战之地——阿迈特山的山顶附近。

眼前被火山岩与冰雪所覆盖，是一片灰与白的世界。

不见任何草木，只要爬上宛如高墙耸立在视线最后方的陡峭斜坡，底下便是万物不复存在的深渊，也就是世界第一大洞穴「虫洞」。

贴伏著地面吹袭而来的寒风，冰冷到会让人感到刺痛。

抵达这里的同时，理人发现了异状。

不，相反才对。而是发现出现变化的地方。

「你看到那个……」

「嗯……没有梦幻城……」

以前来到这里时，飘浮在空中，占据整个视线的魔神堡垒并不存在。

理人以为封印已经完全解除。

伊休安仰望著空无一物的上空，迈开步伐。

「这是怎么回事……是封印的效力还存在著吗……？」

理人跟随在她身后。

愈看愈觉得是一个美丽的背影。直挺挺的背脊、随风飘舞的金色发丝，理人深深希望眼前的这一刻能够一直持续下去，哪怕是一分一秒也好。同时，却也希望这一切能够尽早结束。

走到某个地方时，理人紧贴在她的身后，距离近到两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

「咦……」

耳边响起伊休安的惊呼声，同时也是自己心爱的人的声音。

「为……什么……」

身后的理人尽可能地用冷静的声音低声说道：

「……我想这应该是最正确的。」

圣剑贯穿了伊休安的心脏，理人将圣剑一拔而出。

鲜血染红了地面。

＊　＊　＊

身为睿智者的「魔法师」海达尔?瓦亩正待在王宫的勤务室阅读属下的报告。

——渡界调查报告。

——依耶马路特国境附近出了大规模的龙卷风。

——同时发现威尔塔米亚国籍与依耶马路特国籍的商队。没有人员伤亡。

——散落在灾害现场的一部分物品，由依耶马路特国籍的商队带回。

——由于无法解读物品上的文字，可能是遗迹的盗掘品。亦无视于我方的抗议。

（……以交涉决裂收场。）

海达尔阅读著细小的文字，途中感到疲倦，暂时闭上双眼。

闭上双眼后，眼睛深处仍闪烁著刚看完的那串文字。

海达尔将头靠在椅背上。

好歹身为一名魔法师，整天从事文书工作，难免会感到肩膀酸痛，但一想到现在有人正为了追逐魔神在卖命，自己也不能轻易喊累。若要说海达尔在忙些什么，这些是海达尔私底下收集而来的情报。

「理人，我说得没有错吧……」

召唤出异世界的居民相川理人时，实际造成的灾害比原本预估的要来得小。海达尔持续追踪后续效应，目前似乎没有传出重大灾情。只造成商人之间的争执，可以说仍维持著和平。

（——不过调查范围也仅限于国内。）

海达尔忍不住自嘲起来。

一旦跨出国门，只凭海达尔的权限，也是有限度的。

自己终究还是受限于国王与圆桌。海达尔晓得要划分界限，实际划分起来却很困难。

仔细一想，海达尔认为自己是相当不擅长「划清界限」的人。

海达尔放下资料，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身为威尔塔米亚最顶尖的魔法师，勤务室显得十分气派。豪华的椅子、窗外可以看见王宫的庭院，一切显得完美无瑕，却反而有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感觉。

书柜宛如制造出孤独的机器，海达尔站在书柜一隅，抽出了一本书。

那本书记载著威尔塔米亚如何对抗魔神阿耳戈斯。

消失的城镇与村子的名字、战死的贵族、贵族与魔法师的名字，记载著拥有某一程度身分地位的人名。

无论怎么翻，上头都是一大串的地名或是人名。但一翻开书本总是会翻到某一页，因为这一页海达尔不知道翻开了多少次，已经留下了痕迹。

无论阅读多少遍，每次阅读到这一段，总是会让海达尔感到心痛。

「……已经过了六年了啊……」

他用手指轻轻抚摸著书页上的印刷字。

彷佛在悼念著回忆。

伊休安·特洛鲁。猝于宝王暦二七六年。享年十一岁。




【５】LOOP&FAILURE
「……我想这应该是最正确的。」

伊休安的身体在眼前倒下。

理人注视著圣剑的剑锋，回想六年前的往事。

【宝王历二七六年于阿迈特山脉顶峰·梦幻城】

已接近冒险尾声。

「混沌的魔神啊，回到属于你的地方吧——！」

咚！体内窜起一阵冲击，强烈到会麻木。遭到「破魔圣剑」一刀劈开的核心，开始急速缩小。宛如像是失去舱壁的喷射机，用惊人的速度吸收四周的黑暗与污秽。

（不妙，我会被吸进去……！）

在狂风呼啸之下，理人也差点被吸收进核心之中，所幸他紧紧抓住飘浮在空中的圣剑。

失去主人的梦幻城，开始从边缘瓦解崩塌。可以看见大量的瓦砾与植物掉进下方的「虫洞」。

身处其中的理人则——

「————」

理人发现到熟悉不已的显眼红衣也出现在其中。

理人发现到的当下，感觉全身的汗毛竖立了起来。那件衣服难不成……穿著那件衣服的人是……

「盗贼」伊休安·特洛鲁掉进了「虫洞」之中。她在半空中挥舞著手脚，试图射出钢丝勾住周遭的物体，但仍无法减缓往下坠落的速度。

理人想冲去救她，但身体却被核心掀起的逆风团团围住，无法任意移动。

圣剑快动啊，拜托你快动啊。

「伊休安！伊休安！伊休安！」

连理人吶喊的声音都被风压给盖过。

在虫洞底部，伊休安转过身，正面朝上。

理人清楚地对上她的视线，绝对不是会错意。

——救救我。

理人清楚地看出伊休安在向自己求救。

「伊休安————————————————————！」

理人永远不会忘记，伙伴坠入万丈深渊时的模样。那双蔚蓝的眼眸充满著绝望。

所谓的「虫洞」——

是指在遥远的古代，遥远的古代，无数的岛屿互相挤压，形成现今的广大土地时，没有聚合在一起的缺口，变成全世界第一大的地洞。也被形容成是身为创造之神与轮回之神的女神帕纳帝雅所遗漏的一个破绽。

重点是，凡掉进去这个深邃无底洞，从来没有人生还过。

于是——

回过神后，理人已经躺在地面上。

四周围绕著杀风景的火山岩，多亏圣剑插在倾斜的陡坡上，才让理人没有掉落至「虫洞」的深渊。

这里应该是阿迈特山脉的顶峰，也就是「虫洞」的火山口附近。

天空十分晴朗，不见决一死战的「梦幻城」，睽违多年，万里无云的碧空在眼前蔓延开来。

（换句话说……）

理人成功达成了任务。

「真的吗……？」

理人喃喃自语地爬了起来，原本散落在身上的小碎石哗啦哗啦地滚落而下。

「好危险……」

「——哎呀，理人！你在这里啊！」

海达尔单手握著魔法师的魔杖，从斜坡走了下来。

「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没……没有……我不要紧。」

「这真是太好了。你真是做得太好了！」

他红著一双眼，然后用泫然欲泣的表情（理人已经对这张表情习以为常）伸出手，用力抱住理人的身体。

「……那么，海达尔，所以魔神真的……」

「是的，已经被封印起来了。理人，都是你的功劳！」

只凭几句话，理人仍然产生不了真实感。然而当看见刃雾大师与莱娜等人从斜坡走下来时，让理人内心深处涌上一股暖流。

「我获胜了……」

「没错。」

「我成功了……」

「嗯，你成功了。」

但却牺牲了伊休安·特洛鲁。

啊啊。理人闭上双眼，用尽丹田的力量嚎啕大哭。

思念著消失的伙伴，谴责自己的罪过，无论经过多久，理人的泪水始终流不乾。

＊　＊　＊

海达尔·瓦亩至今仍对于失去一名伙伴这件事感到懊悔。

众人之中剑技最为精湛的莱娜·艾鲁恩受伤，于是改由排名第二的相川理人负责用圣剑给予魔神最后一击。

当时的理人年仅十一岁。为了年纪尚轻，经验也不足的理人，众人尽全力给予协助，但还是无法弥补不足。

『那样下去是不行的，得去救他才行！』

『伊休安！不行！』

『不要阻止我！我要去！』

海达尔没能阻止与理人同年的伊休安·特洛鲁冲出去帮助理人。最后伊休安失去了行踪，随著魔神遭到封印，梦幻城开始崩塌。

海达尔立刻带著莱娜与刃雾，想尽办法逃离梦幻城。

（是的，在对面的火山口发现理人时，还以为两人都得救了……）

然而却从理人口中得知，伊休安坠入了「虫洞」。

他似乎目睹了伊休安坠入「虫洞」的经过，只能紧紧抓著圣剑，无法移动半步。

魔神被封印后，回到王都的海达尔等人受到了热情款待，当时国王颁授的「五英雄」封号，也包含了死去的伊休安，民众至今仍将包含她在内的五人视为英雄般尊敬。

海达尔仍记得王都的主街道被不计其数的民众与漫天飞舞的彩纸淹没，另一方面，从威尔塔米亚国王收下勋章与奖金后，理人仍显得失神落魄，彷佛听不见任何人的话。随著时间的过去，他终于恢复笑容，最后在海达尔的安排下，回到了原本的世界，但海达尔不禁怀疑，这么做是否正确。

相川理人虽然懦弱，但是个内心善良的孩子。

艰辛的旅途让他成长为一名勇者，但当时在内心留下的创伤或许尚未愈合。

『……海达尔，够了，抬起头吧。我会去解决魔神的。』

变得擅长装出笑容的少年，或许内心仍是残破不堪——海达尔不得不去担心这件事。

「理人……」

海达尔不禁想问理人。

你的旅行顺利吗？

你现在有什么期望？

你的心遗留在何处？

＊　＊　＊

汩汩流出的血慢慢减少，最后被地面所吸收。

理人目不转睛地注视著这些变化。

伊休安·特洛鲁——与她十分相似的「某个东西」逐渐停止挣扎的过程。

「……看见你出现在海达尔家前时，我感觉呼吸都要停止了。因为你明明在当时就已经死了。」

没错，被吸入洞穴后，将永远无法回来。理人用这双眼睛清楚地目睹一切。

这个瞬间，「那个东西」的脚尖抽动了一下。

原本趴在地上的身体，缓缓翻过身来。全身被鲜血浸染，「那个东西」露出一抹笑意。

「哦……既然如此，为什么要让这出闹剧继续演下去？」

「为了监视你……这个理由应该骗不过你吧。我单纯只是希望你可以活著，不需要解释吧。」

「不像是身为英雄会说的话。」

「或许吧。你真失礼，我从以前就是这样。」

理人没有反驳。

自己既软弱又胆小，甚至无法接受再简单不过的现实。

伊休安其实在掉进「虫洞」前，刚好勾到其他东西，所以平安无事。或者是理人一开始就看错了。当时不知道梦见过多少遍，其实伊休安没死。

从睡梦中惊醒，面对依旧不变的现实放声大哭。

懊悔总是灼烧著理人，回忆总是谴责著理人。理人感到疲累，这六年来总是活在煎熬之中。

既然出现了能够让理人从懊悔之中获得解放的「现实」，自然会想试著去相信。

「……就算这是一场自我满足的美梦，但跟伊休安在一起真的很快乐……」

「这样我反而更不懂了，既然如此，为何不乾脆永远沉浸在美梦中。不然我让你重新考虑好了。这个身体与思考模式，无庸置疑是名为伊休安·特洛鲁的少女长大成人后的模样，是她真实性极高的未来模样。因为我可以办得到这一点。你所爱的十七岁的伊休安·特洛鲁，她对你说的话、露出的笑容，这一切毫无虚假，是她自己所做的选择。她是用自己的意识去爱上你的。这一点你大可放心。」

「就是她告诉我的，为了美梦，不能让世界遭到破坏。」

她眯起了双眼。

「扭曲——终究还是扭曲。」

没错，理人察觉到事有蹊跷。

海达尔的调查队明明指出魔神才刚复活，但为什么理人每个前去的地方都会遭遇到大量的魔兽。

如果一切正常，世界应该会变得更加混乱才对。

换句话说，这一切并非偶然。恐怕眼前的这名少女才是产生出魔兽的「扭曲」之物。或许可以说是从魔神封印的破绽逃出来的魔神一部分。

得知理人准备再次前去封印魔神，看准了理人内心的愧咎与懊悔，于是主动出面阻碍理人完成目的——

听著理人的回答，少女脸上扭曲的笑容，扭曲得更加古怪。

「哈哈，这样啊。」

话音落下的瞬间，随著一个震耳欲聋的声响，冒出惊人的大量邪气。

「哇哈哈哈哈哈！真奇怪，实在太奇怪了！」

理人甩一甩头，抬起头一看，化身为少女的魔神高高地跃起。

被圣剑贯穿的伤口仍在，只见她用超乎常人的跳跃力降落在后方。

「擅自沉沦，擅自脱离，这就是人类的行为。这是多么地不讲理、多么地不合逻辑。你让我又上了一课，无名者啊！」

理人直视著魔神，举起「破魔圣剑」。

「还有其他理由让我感到迷惘。你才是为什么要配合我到这种地步？要杀我明明有的是机会。」

「想知道的话，就放马过来吧。」

「我懂了，我要将你封印起来。魔神阿耳戈斯——让你永远不会再苏醒。」

「有意思！」

圣剑的宝珠发出光芒，理人发出吼叫，一直线往前冲去。

朝著化身成伊休安的魔神，将破魔之剑奋力一挥——

「！」

一瞬间，剑身劈进了对方的双手，下一秒遭到反弹了出去。

（遭到反弹！）

魔神开始移动，没有施加力道，宛如跳舞般的自然动作。魔神的拳头击中了理人毫无防备的身体。

理人因为这股冲击而屏住了呼吸。整个人弹飞出去，重重撞上后方的岩石。

理人单膝跪地，试著稳住身体，从嘴角流出血来。

魔神泰然自若地俯视著理人。

（怎么回事？圣剑……没有奏效？）

理人感到一头雾水。魔神注视著理人，勾起了嘴角。魔神明显地看著理人露出嘲笑。

「我还是回答你刚刚的疑问好了。吶，理人，我啊，其实感到很懊悔。我好不容易在这片土地上复活，大家却又将我封印起来。我到底是做错了什么？我有什么不足的地方吗？于是我决定开始学习，也开始观察你。六年前手握圣剑将我封印住的勇者理人·相川。我决定不杀你，仔细观察你的一举一动。」

有著伊休安长相的脸，开始逐渐变形。

背部隆起，足足膨胀了一倍，接著是右手，左手，右脚，左脚。然后是身体，最后是头。

身上所有的部分变得巨大起来，看似长相畸形的幼童形态。

「你的思考，你的剑法，我一直在旁边观察著。真的非常有趣，也让我已经不会害怕了。真遗憾啊，哇哈哈哈哈。」

宛如学会说话的婴儿，一面成长一面贪婪地吸收眼前的知识。

「我们已经进化了。」

魔神重复著伊休安那时说过的话。

理人紧紧咬著牙根。

魔神张开肥大的双手，指尖的空间出现扭曲，从中窜出大量的魔兽。

魔兽发出扭曲的咆哮，同时袭向理人。

（体力已经恢复了——没问题。）

理人立刻挥剑迎击，一个接著一个，将魔兽一一斩断。

「我学习到事物，进化得比以前还要强大，然而还是很奇怪。」

理人朝魔兽一个接著一个砍去。

即使魔兽源源不绝地涌出，仍持续前行。

「你变弱小了，从原本五个人，变成独自孤军奋战。」

「唔喔喔喔喔喔喔！」

理人一剑平扫，将魔兽同时斩成两半。

全身暴露在带有剧毒的邪气之中，即使视线被魔兽淹没，理人仍持续挥剑。光是这样，就几乎变成激励理人存在的理由。

（即使身体再也无法动弹也好。）

（我要挣扎到最后一刻。）

（直到最后的一分一秒。）

（你有在看著我吗？）

（伊休安——）

对不起。

魔兽淹没了阿迈特山脉顶峰的地面，朝理人一拥而上，导致更加拉开了与魔神之间的距离。动作要快，不赶快挥剑的话，就无法打倒魔兽。

锵！

发出清脆的声响，剑尖断裂并飞了出去。

（剑……）

理人当时正与长著锐利犄角的魔兽交锋。

（……圣剑……断掉了……）

恐怕是理人疲累到连全身颜色都分辨不出时发生的。

失去了二十公分长的剑尖部位，然而理人只剩下这把武器可以仰赖。理人内心再明白也不过。理人只有稍微动摇，怀著伤痕累累的心，移动疲惫不堪的身体，继续屠杀眼前的魔兽。

战斗，战斗，继续继续继续继续——

这个瞬间，散发著带有剧毒的邪气的大群魔兽，遭到纯白的光线射穿。

「什么？」

魔神发出惊愕的声音。

理人喘著气，抬起了头。

「「「这个声音将化为神的旨意。」」」

「「「这股意志将化为神的声音。」」」

「「「毁灭吧，毁灭吧，毁灭吧。」」」

贴伏著地面传来的声音，乘著山顶的清风而来。

那是众多人所咏唱、献给女神帕纳帝雅的祈祷乐曲。

从右边、左边、后方。

出现一群身穿僧服的男人，让人联想到过去的刃雾大师。

（那是……）

没错——是瓦特寺院的修行僧。

「「「这个声音将化为神的旨意，这个声音将化为神的旨意。」」」

「「「将寄托合而为一。」」」

「「「毁灭吧，毁灭吧，毁灭吧。」」」

在他们的前方架著巨大的铁制炮台。配合著僧侣们的祈祷，大炮发出光芒，发射出带电的银球，炸裂了魔兽的密集地带。

「什么？吶，理人，那是什么！快告诉我！」

魔神因为从未见过的装置而感到混乱。

理人当然不打算解释。想必在化身成「伊休安」的期间也没有看见。那是词库诺为首的修行僧在瓦特寺院秘密研发的对抗魔兽用兵器。

刃雾死后，词库诺曾经说过不打算袖手旁观。兵器的威力超乎理人的想像。

「喂，和尚大人！请看看那边！理特在那边！绝对没有错！」

而且在炮台底下的男人不是僧侣，而是希尔德村的酒鬼猎人艾宾，过去是威尔塔米亚的逃兵。

一与站在魔兽之间的理人对上视线，艾宾用力地挥著手。

「等一下喔，我马上就去救你！不，不是我去救你，而是这些和尚大人才对。」

词库诺听著艾宾的报告，脸上没有泛起笑意。

她再次看向理人，点了点头。

「报告完毕。理人阁下！我们瓦特僧兵虽然力量薄弱，仍继承大师的遗志，前来全力协助您！请尽情地发挥实力吧！」

是！所有修行僧的声音重叠在一起，音量大到响彻整个山顶。

「上吧！」

修行僧朝著集结在一起的魔兽军团展开进攻。

「理人！回答我！」

在展开攻防战的这段期间，只有魔神仍像孩童似地大发脾气。

她实际上的确还是孩童。年纪尚轻，不会去区分事物，拥有的知识也相当贫乏。是刚出生没多久的年幼灵魂。理人等人则比她稍微年长。

——从六年前到今天这一天，无论是好是坏，世界仍维持著。随著时间流逝，当年的五位英雄或许已经不存在，或许理人真的是只身前来这里。

但过去的那股精神仍会像这样被继承下来，流传下来。

无论是以何种形式，那股精神仍将会存活西去。

「……阿贰戈斯，如同你们会进化，我们也会改变。无论怎么改变，我们都绝对会重新爬起，我可以向你保证。」

圣剑的宝珠在这段期间仍持续发亮，那道光芒透过握柄，注入剑身，阵阵摇曳的光芒彷佛修补了欠缺的剑刃。

那道光芒透出柔和的色泽。

（莱娜。）

这就是莱娜所说的圣剑的「声音」？

四周的魔兽受到僧侣们的压制，理人再次面向魔神，高举起断掉的圣剑。

「圣剑对我没有用……！」

「——击中吧！」

理人手中的剑发出震动，宛如呼应著理人的声音。握柄的宝珠亮得发烫，修补断刃部位的光芒化为货真价实的剑刃，摇身一变为七色长剑——圣剑的完全型态。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啊啊啊啊！」

魔神发出惨叫声。

理人的剑将魔神肥大的身体斩成了两半。同时破坏了位于身体中央的核心。

「各位，快趴下！」

传来一阵冲击。

随著魔神核心的消失，肉身开始急速缩小，从扭曲涌出的魔兽也被吸进其中。以僧侣为首的理人等人，趴在地上努力不被卷入。

视线逐渐染成一片雪白——

于是——

回过神后，只剩下人类留在现场。

魔神阿耳戈斯与听其差遣的魔兽，彻底从阿迈特的山顶消影无踪。

不晓得第一个发出声音的人是谁。

「……消失了。」

有人小声地说道。

片刻过后，身旁的人高举起拳头，其他人也跟著摆出同样的姿势，接著发出如雷的欢呼声，手握著手沉浸在喜悦之中。

「万岁！赢了！」

人们高喊著万岁，万岁，这股喜悦产生连锁效应，飞快地传递给其他人。

「是我方的胜利！」

「赢了！」

「——理人阁下！」

在响遍四方的欢呼声中，身为僧侣的词库诺朝这里跑了过来，脸上露出高兴的神情。于是理人轻轻举起手，转身背著他们。

理人独自走在没有人看得见的斜坡上。

一步一步地走著。

只有现在可以被允许，只有跨出这几步的期间可以被允许。

无论是哀叹或是怨恨。

一定只有现在可以被允许。

（可恶。）

魔神阿耳戈斯再次被打倒，人类获得胜利，世界受到拯救。可是，伊休安·特洛鲁已经不存在。

无论理人如何祈求，仍失去了她——

「可恶啊啊啊啊啊啊！」

脑海中浮现她的笑容，要去认清连记忆中的那张笑脸都是虚假的，让理人威到痛不欲生。

理人不希望伊休安死去，希望她能够活在世上欢笑与哭泣。

即使是放著不管，迟早会让世界毁灭的幻影，但理人是发自内心地爱上了她。

不能让词库诺等人知道这股心情。所以理人必须趁现在收起这股心情。不能流露出来，必须扼杀这股心情。

（好痛苦。）

（可是……）

必须将这股心情收起来。

（好痛苦。）

必须藏在内心最深处。

理人顿时回想起自己亲手结束她的性命时的感觉，即使回忆会让内心承受煎熬、发出哀号，理人仍无法不去回想。

强忍住眼眶泛出的泪水，抬头看向天空——这时理人看见了一个不可思议的景象。

「啊————」

从山顶的远处高空上，有个黑色的东西掉落了下来。

理人连忙搓揉双眼，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那是——

（人类！）

理人倏地清醒了过来。

然而坠落地点是在「虫洞」当中，置之不管的话，恐怕会壤成悲剧。

理人重新握住圣剑，冲向火山口的斜面。握柄的宝珠宛如呼应般地发出光芒。理人的身体围绕著飞翔之风，趁著重力减半时，朝斜面奋力一踩，接著一口气飞上了天空。

（果然是人类。）

从空中坠落下来的那个人全身散发著朦胧的白光，彷佛被光茧所包覆著。

身穿著像是冒险者的装备，全身显得骯脏破烂。理人几乎像是撞过去，抱住对方的身体后，朝火山口的另一侧飞去，并降落在地面上。

将对方放在布满砂石的地面上后，理人不禁怀疑起自己的双眼。

「……这是……」

是伊休安。

是伊休安·特洛鲁。

然而，跟这段期间一起旅行时所身穿的装备不一样。是更之前的装备。理人确定是她「六年前在最终决战」时所穿的装备。是理人当年无论如何伸出手，始终救不回的她。

她的外貌与身体看起来经过了六年的成长，接近现在的伊休安。

（怎么回事……？）

理人感到一头雾水，在她面前陷入思考时——

「……嗯……」

伊休安在理人面前开始挪动身体，理人吓得僵在原地。

「……你是谁……？」

她微微睁开双眼问道。

理人战战兢兢地答道。

「我是……理人……」

「理人……咦？骗人！」

伊休安立刻跳了起来。

「我没有骗人。自从你掉进洞穴后，应该已经过了六年。」

「六年……咦咦咦？」

「我想你可能真的会很惊讶。」

伊休安惊慌失措地开始查看自己的身体，穿在身上变得紧绷不已的衣服、一如少女般在衣服内侧微微隆起的胸部，经过一连串的检查后，她错愕地惊呼出声。

最后遮住自己的前胸，眉毛垂成了八字型，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

「怎么回事……？我是怎么了？」

理人才想这么问，真的很想问神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原本应该掉坠入无底深渊之中的伙伴，经过六年后从天而降。天底下怎么可能有这么巧的事情——

（不。）

等一下。

——女神帕纳帝雅是创造之神，同时也被称为轮回之神。

——是擅长节省的专家。利用有限的材料，创造出广大的世界。

这个瞬间，刃雾的声音在脑海中清晰地响起，是他坐在岩石上，向理人解释这个世界的构造时所说过的话。

理人心想，难不成——

刃雾曾经说过，这个世界从一开始便存在著容量不足的问题，因为帕纳帝雅创造出超出容量界限的庞大世界。因此这个世界里不存在著永恒无限的事物，肯定会在某处产生破绽或是回归效应。

也就是这么一回事。

或许「虫洞」并非是「永远掉不到洞底的洞穴」。

如同类龙的地图，存在著尽头与无限，但东西南北是呈甜甜圈的形状相连在一起。

所以这次的事情用「天与地呈回圈状相连在一起」来解释也会不奇怪。

即使是长达六年之久的巨大回圈。

「……哈哈……」

理人发出彷佛吐息般的笑声。

「奇幻万岁……太惊人了……」

「你干嘛啊，晓得原因的话，就向我说明啊！」

问题是，如果构造真要是那么简单，应该会有人发现或是得救吧。

理人思考出的答案只有一个。

理人蹲在伊休安的面前。

「伊休安。」

「嗯？」

「一定是伊休安的爸爸跟妈妈保佑了你。」

「……爸爸他们吗？」

「对，都是托他们的福。」

她戴在右手上的手环现在没有发出任何光芒，但刚刚在空中时一直闪烁著。

那个手环名叫「回忆庇护」，是她死去的双亲遗留下来的魔法道具。戴著手环的人遭遇性命危险时，能够以高机率躲过危机。

以道具来说，是能够在魔神之战发挥威力的最强防具。伊休安曾经表示要暂时借给理人，但受到理人的婉拒。想必是这个举动决定了伊休安的生死。

正常来说，一般人与生物无法坠落这么长的时间，在此之前便会消灭或是丧命。然而，伊休安却没有，这是归功于她戴在身上的强力防具，所以才能够撑过如此长时间的回圈。是手环一直让她躲过失去性命的危机。

「是爸爸他们啊……」

「嗯，一定是这样。」

伊休安一脸不可思议地注视著失去光芒的手环。但似乎是发现理人近距离的视线，只见她难为情地脸红起来。

「……伊休安，怎么了？」

「没……没事。」

她将脸别到一边。

「因为你长得跟以前完全不一样，所以我感到不习惯。」

「这样啊，说得也是，对不起。」

理人心想这可以称得上是诈欺了。

「啊——真的让人搞不懂耶！」

连伊休安乱发脾气的模样，理人都觉得既欣慰又惹人怜爱，甚至感到了愧歉。

「伊休安，我说啊……」

「干嘛啦？」

理人紧紧抱著回过头的伊休安。

「唔～！唔～！」

「伊休安·特洛鲁，欢迎回来！我一直在等你喔！」

长久以来，理人一直想对伊休安说这句话。




【０】NEW LIFE
威尔塔米亚的首席魔法师海达尔·瓦亩的宅邸坐落在王都的庶民区附近。

侍女与管家们目前正在宅邸中忙碌地左右穿梭。

「——找到了吗？」

「不，没看到。」

「怎么会这样——」

「啊啊，理人大人，不好意思，您来得正好，您有看见伊休安大人吗？」

「什么？她不见了吗？」

「是的。真叫人困扰，大师马上就要到了。」

「她没有在这附近吗？」

「要是在就好了——」

「我去找找看。」

——理人轻易答应帮忙，开始在宅邸中寻找伊休安的身影。

再次封印住魔神阿耳戈斯后，理人与伊休安回到了威尔塔米亚，两人被安排住在海达尔的宅邸。

理人随口呼喊著伊休安的名字，宛如在寻找著幼猫，四处查看伊休安有可能出现的房间与庭院。打开门，打开窗户，然后再次回到走廊，依然找不到伊休安。

「伊休安！你不在吗？」

没有人回答。

感到困扰的理人从口袋中拿出家传宝刀蟹肉棒——不，是一枚金币，试著拋向空无一人的走廊中央。

一秒，两秒，三秒。总之没有反应。

（……这是理所当然的吧。太愚蠢了，应该考虑一下等级吧——）

即使在当时，伊休安也已经是相当高等级的盗贼。理人为自己的肤浅叹了一口气，走去捡起拋出去的金币。

理人感觉到身后有人垫起脚尖走动。

理人回过头用眼睛确认，同时朝前方拋出了另一枚金币。

「好痛。」

因为看不见对方，所以理人随手一丢，结果有了反应。

同时，理人的视线中有只猫正横越走廊，朝窗户走去。

猫发出喵的一声，开始吃著放在窗沿上的诱饵。换句话说，这是陷阱。

「好痛喔。理人，你在干什么啦。」

「……伊休安。」

理人再次往前一看，只见伊休安·特洛鲁按著额头，捡起掉落在走廊上的金币。

「你不觉得难为情吗？竟然因为几枚钱币就现身。」

「虽然你觉得我应该不会出来捡，但又觉得我可能会一反常态地出现，但最后还是觉得不会现身，于是我就将计就计。」

「这可以用上钩来形容吧……」

「什么？」

只要没有牵扯到钱，伊休安的外表俨然是一位气势凛然的千金。

发现她时的凌乱金发经过梳理，系上深蓝色的锻带，穿上昂贵的女性骑马装。只要穿上礼服便堪称完美，连礼仪老师都会挂保证叫好。

但由于本人的强烈反弹，理人的这个企图永远不会有实现的一天。

「大家都在找你，老师好像要来了。」

「那家伙很啰嗦，我不喜欢他。」

「他是在为伊休安担心。」

「我知道。」

伊休安·特洛鲁现在正为了弥补这六年的时差进行特训中。

海达尔安排了大量的家庭教师教导伊休安，从知识、说话遣词甚至到行为举止，所以伊休安有时会整个人爆发。具体来说，就是会试图逃避上课。

按照替伊休安诊断的医师说法，她现在的精神步调不是十七岁而是只有十一岁。但是，她同时兼具了超乎十一岁的洞察力与理解力，可以说是相当的「多变」。

为什么坠入洞中的时间是以六年为循环，以及伊休安那次的出现是否真的是第一趟轮回，世人对这件事看法两极。

无论如何，没有人知道在高等魔法道具的六年保护下，是否会对身心发育造成影响，只能慢慢去摸索。

「……很痛苦吧，对不起。」

理人配合著她的视线高度，向她道歉，伊休安只有别过脸说「我没事」。

「我更讨厌你向我道歉。」

那股刚强与好胜，让理人回想起年幼的伊休安，与不久前跟自己在一起旅行的她没有半点不同。理人怀抱著又开心又想哭的心情，感激著这份可贵。

「本大爷……不对，我是基于自愿才会出面救你的。这次也是听到你哭哭啼啼的声音，我才会出现。只有这点没有任何改变。」

「嗯，嗯……你要凭著这股气势赶快长大喔……」

理人悄悄地喃道。

伊休安一脸不可思议歪著头，理人见状笑了出来。

可是啊，伊休安·特洛鲁，或许你可能不知道。

你所拯救的世界有你的存在。

而我所拯救的世界有你在欢笑。

我晓得，这就是无可替代的奇迹——




后记
在撰写这篇故事前，我一直以为哆啦A梦里的出木杉同学是叫作出来杉，难怪无法顺利转换成汉字……

总之，您好，我是竹冈叶月。虽然这是篇奇幻故事，但与出木杉同学有著很深的渊源。

小学男生在异世界冒险并拯救世界！这或许是童书或是儿童向动画常见的正统设定，但《帕纳帝雅异谭》的创作重心是摆在「冒险结束后」。

冒险的舞台是在旅程结束的六年后，原本穿著短裤的小学生，变成身穿制服的高中生，不但个子长高，也经历过变声期。再次前去异世界时，或许已经与记忆中有著很大的变化。新的敌人加上新的任务，曾经一同作战的伙伴摇身一变成超级美少女，或许也发生了这种令人意想不到的展开……呵呵呵。

这次从角色到故事结尾，一口气先拟好了，事到如今没有想让角色改变的念

头，但有点想看看不是出木杉个性，而是小夫或是胖虎个性的理人。我想魔神也会困扰到不行吧……

最后容我发表谢辞。

首先是绘制插图的屡那大人！真的非常感谢您接下雾工作。您绘制插图时连细微的地方都有留意到，让身为作者的我感到相当幸福。接著是新上任的责任编辑S大人，很抱歉在讨论其他工作时，突然提出了新构思。今后也请多多指教。以及协助这本书顺利问世的所有人，本人献上由衷的感谢。

第二集预计上市的时间，相信不会让各位读者等太久，敬请期待出木杉勇者理人的第二趟旅程。

那么就先这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