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件发布时间:2012-02-29 15:49: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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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名称：潘朵拉之心～CAUCUS RACE～
本卷名称：第一卷

黄金雪
台版 转自 桜羽(makeinu.weclub.info)

很久以前，奥兹曾经看过黄金色的雪。

就在奥斯卡叔叔带他去乡下的那天。

妹妹爱妲、侍仆兼好友的基尔巴也一同前往。

当他们眼前的视野覆盖上一片黄金色的光芒时，

那景致……美得让人屏息。

一11:00一

空气的感觉暖烘烘的。奥兹还窝在「潘朵拉」本部的私人办公室里睡觉。

「……嗯。」

太阳已经升到很高的位置了。

从窗帘布之间的缝隙透进来的光线，刚好停在他的脸颊上。他的眉间微皱，好像睡得并不安稳，不过并没有醒来。

他全身包裹在轻柔澎松的羽绒被子里，脸陷在软棉的枕头之中，呼吸的频率听起来还算有规律。

空间里弥漫着纤细而静谧的安稳气息，连进来房间的人都会不自觉地放轻脚步。

轧——房间里发出一阵微弱的声响，那是通往走廊的那扇门被打开的声音。

有个人影从打开的门缝中间钻了进来，那是一个留着一头黑色长发的少女。

少女的视线在房间里打转，当她看到躺在床上的奥兹时，忍不住「噗嗤」地发出窃笑。

她的笑容就像是绽放的花苞一样，非常讨人喜爱——可是，下一个瞬间。

「哈哈！」

少女露出牙齿（獠牙），灿烂的笑容转为恐怖的狰狞。她的脚往地板用力一蹬，往前冲出。

接着，瞄准床的方向一跃而上。

柔软的肢体以流畅的动作飞到床的正上方，差点就要撞上天花板。

少女视线的正下方，就是蹙着眉头、还在熟睡状态中的奥兹。

这是一次完美的锁定。

奥兹丝毫没有醒来的迹象。这可是大好机会，就算上下颠倒，也不可能失手。

少女的眼睛闪烁着野兽般的光芒，看起来心情似乎很不错。

她张开淘气的嘴唇，让人以为她要开始唱歌。

「奥～～～～～～兹～」

瞬间，她使尽全力展开落下攻击。

一阵疾速压迫而下的气势，让奥兹在千钧一发之际猛然惊醒，翻身往床下滚落，惊险逃过一劫。真不知道是巧合，还是奇迹。

咚！传出沉重声响的同时，一屁股坐在羽毛被上的少女懊恼地「啧」了一声，不过脸上的表情看来似乎颇为开心。少女很快地从床上蹦地跳起，像个女王般站在床上，睥睨地看着奥兹。

滚落地板的奥兹虽然躲过突袭，但是后脑杓敲到地板，他忍不住发出呻吟。

奥兹带着尚未完全退去的睡意，佣懒地搔了搔翘起的金发，然后站了起来。他用手揉着刚才撞到的后脑杓，一脸惺忪地看着少女。

「早安，艾莉丝……跟你说……」

「呼，都中午了还说早安！应该说『早午安』！早·午·安！」

这个攻击力十足的少女——艾莉丝带着胜利的笑容，趾高气昂地说。

「好……」奥兹虚应了一声，「早午安，艾莉丝。我问你喔……」

「你刚才反应真是敏捷，竟然能躲过我的突袭！值得嘉奖，拍手鼓励！」

「……你为什么……突然要致我于死？」

「谁叫你那么贪睡，我是特地来叫你起床的，你应该感谢我才对呀！呵呵呵！」

艾莉丝摆出一副还不快叩谢本姑娘的姿态对奥兹邀功。

她的年纪看起来约莫十五岁左右，明明是黄毛小丫头、却老爱装出盛气凌人的态度。虽然这样的习惯并不值得鼓励，但艾莉丝不会说谎，既然她说是来「叫奥兹起床」，那应该就是了。

……至少，她心里应该是这么想。

「是这样啊。」奥兹看着丝毫没有愧疚之意的艾莉丝，低声地咕哝。「我跟你说……下次要叫我起床的话，只要温柔地摇几下就行了。」

「你说什么！我已经很温柔了！不可能有人比我更温柔的！哈哈哈哈！」

「……你的精神不错嘛，艾莉丝。」奥兹微笑着说道。

「嗯！」艾莉丝用力地点头。

艾莉丝平常就活泼好动，今天早上似乎更是格外兴奋。

大概是有什么开心的事吧。奥兹这么想。不过，就算是有开心的事好了，不久前差点遭到艾莉丝的空中突袭，现在却开口称赞她「做得很好」，好像也很奇怪。

听到奥兹这么说，艾莉丝的表情突然绽放开来。

「你说对了，奥兹！你的观察力果然敏锐，我今天的确心情好得不得了！」

「嗯，看得出来。」

「呵呵！我知道，像我这样就叫做『能量升级』对吧？嗯？」

能量升级？奥兹不解地侧着头。艾莉丝一鼓作气继续说下去。

「哼哼——我跟你说，我今天早上一起床就感到全身热热的喔。那种感觉很奇妙，好像有一个从来不曾存在的我苏醒了一样，以前从来没有发生过这种事。我想，我一定是得到了某种神奇的能量！还有喔，我刚才走路的时候感觉整个人轻飘飘的，好像要浮起来一样！呵呵呵，说不定我可以飞上天空呢！可是后来，我感到脑袋一片空白，然后又觉得头痛痛的。呵呵呵，我想这一定是受到『能量升级』的影响——哈啾、咳咳哈哈哈哈哈哈！嘶——哈啾！」

艾莉丝颇为自豪地说。不过，奥兹看她又是打喷嚏、又是咳嗽，还有鼻水从她那小巧细致的鼻子流下来——

等等！奥兹突然睁大眼睛，一副愕然的表情。

他靠近艾莉丝的脸。「别乱动。」奥兹一边说，一边把自己的额头轻轻贴在艾莉丝的额头上。

艾莉丝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惊慌地往后躲开。

「你、你想做什么，奥兹！」

「不行，别乱动。」奥兹抓着艾莉丝的肩膀，「……」

「……奥兹？」

「你发烧了！」

奥兹带着认真而且严肃的表情说。因为艾莉丝的额头，温度烫得吓人。

「不是什么『能量升级』，是你感冒了！」

……「感冒」？艾莉丝纳闷地看着奥兹。

这件事发生的时间，还不到中午。

一12:00一

「灵体」也会感冒？这可是前所未闻的新鲜事。基尔巴，奈特雷这么想。

时间是宁静祥和的中午，天气晴朗。

在奥兹的房间里，基尔巴坐在床边的一张椅子上。黑色刘海后面的那对眼睛，隐隐透露着忧郁。他的眉间皱起，似乎在担心什么。

「……」

基尔巴将视线移往床的方向。

躺在床上的并不是房间的主人奥兹，而是盖着羽绒被、额头上铺着湿毛巾降温、看起来一副病恹恹的艾莉丝。被迫躺在床上休息的艾莉丝嘟着嘴，好像要抗议什么，可是因为高烧的缘故，气势非常虚弱。

「……唉，怎么可能呢……」基尔巴摇摇头叹了口气，表情凝重地嘀咕着。突然，忍不住似地脱口而出：「笨兔子怎么可能会得感冒？真是莫名其妙。」

「你说什么？」艾莉丝甩掉额头上的湿毛巾，从床上啪地坐起。

没错，基尔巴并没有陷入忧郁，也不是在难过，只是对艾莉丝感冒这件事感到不可思议。

（说「笨兔子」还可以忍耐，可是说「灵体」怎么会感染人类的疾病，实在太过分了！）

被奥兹强迫换上男生睡衣的艾莉丝越想越气，忍不住从床上跳起来。

「可恶！你竟敢嘲……嘲……嘲笑我！」

大概是太生气了，艾莉丝说起话来结结巴巴的。

「唔……」艾莉丝愤愤地咬着牙，发出低吼。

「算了算了。」基尔巴无奈地说，「别气了，你现在是病人，乖乖躺着休息吧。」

「不准瞧不起我！你说谁是病人？可恶！我这就把你给吃了——呜……」

艾莉丝从刚才就一直勉强自己站着，这时候整个人突然像泄了气一样往前倾倒。尽管嘴硬，身体却软趴趴的不听使唤。

「……不是跟你说了吗，乖乖躺着休息。」

看着艾莉丝虚弱无力地往床铺砰地倒下，基尔巴又摇头叹气。

艾莉丝也对自己不听使唤的身体，懊恼地「啧」了一声。

莫可奈何的基尔巴把皱成一团的羽绒被摊开，重新好好地盖在艾莉丝身上。然后把刚才被艾莉丝甩落在枕头旁边的毛巾捡了起来。

他握着那条湿毛巾，发现它已经变温，于是把它放进床边一个装着冰水的黄铜制的脸盆里浸泡、然后拧干。一连串的动作非常流畅，就像毫无意识一样。正确来说，照顾别人这件事已经成了他的习惯。

基尔巴想起不久之前所发生的事。

他正要走进奥兹的办公室时，奥兹也正好要出去，就在两人擦身而过时，奥兹告诉他艾莉丝感冒的事，于是他自告奋勇，「照顾艾莉丝的事，包在我身上吧。」

然后……

「那就麻烦你看着艾莉丝，别让她乱跑，小基。」奥兹这么叮咛他，临走之前又补了一句：「我去帮艾莉丝拿些吃的和感冒药，很快就回来。」说完就离开了。

奥兹应该会去药房拿药吧？可是，人类吃的药对灵体有效吗？基尔巴脑子里浮现这样的疑问。

总之，奥兹看起来非常热心。与其说他是自找麻烦，倒不如说他不想让这么有趣的差事被别人抢走。奥兹会这样是因为他很关心艾莉丝，这点基尔巴很清楚。

他一面想，一面把弄凉的湿毛巾覆盖在艾莉丝的额头上。

「嗯……」艾莉丝虽然讨厌被当成病人，可是她还是乖乖地躺着没有反抗。

因为发烧而泛红的脸，这才露出舒缓的表情。

艾莉丝轻轻咳了两声。这时候的她看起来，就像个服从听话的病人。

嗯……的确没错。基尔巴在心里低语着。

（这只笨兔子乖乖听话的时候，倒是挺可爱的——）

用力咬。

艾莉丝发现基尔巴一直盯着她的脸瞧，于是狠晈他的小指头，力量之大连声音都可以听得见。

因为来得太突然，基尔巴一时之间还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状况，连疼都忘了喊。

迟了半晌，他才意识到疼痛，同时在心里大叫。

（可恶！这家伙竟然咬我——）

他一头雾水。

为什么呢？无数个问号占据了他的大脑。

艾莉丝瞪着基尔巴，就像被鱼钩钓上的鱼一样、牙齿紧紧咬住他的小指不放，脸上还露出胜利的笑容。

「唔嘎、呼嘎呼嘎！（活该，你在嘲笑我对吧！）」

她大概是从空气……不、应该说是从气氛中感觉到了吧。动物的直觉真是可怕。

「嗄！喂！还不快松口、叫你松口！」

基尔巴狼狈不堪地甩着手。可是，艾莉丝偏不肯放。

虽然把病人痛殴一顿是很不人道的事，可是！

因为实在太痛了，基尔巴也顾不得那么多，他没有别的选择了。

基尔巴举起拳头，就在那个时候。

房间的门突然开启，同时遗传出惊呼的声音。

「你们两个在做什么？」

基尔巴和艾莉丝不约而同往门的方向看去。瞬间，艾莉丝松开了基尔巴的小指。

出现在门口的是穿着围裙，单手捧着银色托盘的奥兹。

那件围裙上面还印着黄色小鸡的图案。

托盘里面放的是一碗加了香蕉糊的燕麦粥。

那是奥兹特地帮艾莉丝准备的餐点。燕麦粥是将大颗的燕麦檮碎，然后剁成细碎的粉末熬煮而成，通常都是加水或牛奶、一起煮到软烂的程度。因为富含维他命、矿物质和纤维质，有助于肠胃蠕动和消化，是非常健康的早餐。

不过，燕麦这种食物很难入味就是了。

「……小鸡。」基尔巴愣愣地盯着身穿围裙的奥兹，低声嘀咕着。

「嗯？」奥兹纳闷地眨眼，脑子里浮现一连串的问号，不过他很快就搞懂了。奥兹手上捧着托盘，手脚灵活地转了个圈，然后自豪地撩起围裙的裙角。

「怎么样？很好看吧？人家都称赞我很有品味呢。我想我一定会是个好新娘。」奥兹沾沾自喜地说。

「……嗯，的确很好看。」基尔巴也很认真地回答他。那是出自内心的肺腑之言。

「喂……不要正经八百的嘛，你应该吐槽才对呀。」

看到奥兹一脸扫兴的样子，基尔巴赶紧改口说：「啊、不是。」

不过，奥兹穿围裙的扮像真的很可爱。基尔巴这么想，他从奥兹身上移开视线，还轻轻咳了两声。但是下一个瞬间，他突然一脸铁青地问：「等等，你穿围裙的意思是……奥兹，难道那碗粥是你煮的？」

基尔巴想起，他以前也曾经被强迫吃奥兹煮的菜。那次的经验，用「毁灭性十足」这几个字，都难以形容当时的惨痛。尽管如此，奥兹似乎对自己的厨艺颇有信心。

「你放心吧，这次我特地请了大厨教我怎么煮，他试过味道后还大力称赞我，说我有做菜的天分。」

虽然厨艺对贝萨流士家的继承人来说，是没有必要的才能，但是奥兹却打从心里对这样的赞美感到无比开心。

这时候，基尔巴仿佛听到一阵嘶嘶声，于是往床的方向看去。

此时的艾莉丝像个听话的小女孩，不吵不闹地坐在床上，脸微微往上抬，鼻子像在嗅什么。

「嗯。」她点点头，「好香的味道喔，奥兹。」

「瞧，我就说吧。这可是我特地为你准备的美味餐点喔，艾莉丝。」

「真的吗？那么，里面有放肉罗？」

「肉？当然没有。」

「……你说什么，我听不太清楚。」艾莉丝又问一次：「里面有放肉吧？」

「我已经说了，没有。」

「你说什么！」

这怎么可以呢！艾莉丝像是大受打击似的，整个人往后倾。

「可是、我加了牛奶、肉桂、香蕉、还有……」

艾莉丝两手搭着床，失望地垂下头，对奥兹耐心地解说充耳不闻。

「我是那么相信你，没想到你却背叛我……」

看到艾莉丝的反应，基尔巴担心她会失控，警戒性地做出自我保护的姿势。

不过，艾莉丝好像被忧郁的磁场吸住一样，整个人看起来简直灰暗到了极点。基尔巴稍微放松了警戒，他怀疑艾莉丝的反常行为，是不是因为感冒引起的。

「放心，我保证非常好吃。」奥兹很有自信地说。

他代替基尔巴坐在床边的椅子，把托盘放在膝盖上面，然后拿起搁在燕麦粥碗里的银汤匙。因为粥才刚煮好，所以还冒着缕缕热气。

奥兹用银汤匙从碗里舀起一杓，拿到嘴边「呼——呼——」地吹凉。

然后——

「来，艾莉丝，啊～嗯。」

（……什么？啊、「啊～嗯」？）

站在奥兹斜后方的基尔巴，愕然地睁大了眼睛。

奥兹悉心地把汤匙送到艾莉丝的嘴边，为了防止粥水滴落，另一只手还拿着餐巾，在艾莉丝下颚的附近候着。那副模样简直就跟「服侍」没两样。

（有、有必要体贴入微到这种程度吗？奥兹——）

看到自己的主人竟然在「服侍」别人，对基尔巴来说是莫大的打击。

艾莉丝答了一声「嗯」，顺从地把嘴巴靠近汤匙。受到如此体贴入微的服侍，难道她不想抗议了吗？虽然奥兹已经把粥稍微吹凉，可是毕竟是刚煮好的粥，温度还是很高。

艾莉丝没有一口吃下去，而是像啄的一样，把汤匙里的粥一小口一小口地吸入，嘴巴还不时地呼呼吹着，让热气散出来。

奥兹看到这样的艾莉丝，觉得她真是「可爱到极点」，幸福的滋味不禁油然而生。不过看在基尔巴的眼里，奥兹今天的行为却让他全身起鸡皮疙瘩。

「还有喔，来，多吃点……」

奥兹从碗里又舀了一杓，送到艾莉丝嘴边。「停下来！」一旁的基尔巴再也看不下去，忍不住出声制止。身为侍仆的他，实在无法继续容忍自己的主人服侍别人。

对于基尔巴突如其来的呐喊，奥兹和艾莉丝不约而同投以诧异的眼光。

基尔巴的表情像是被逼急了一样。

「奥兹，你不需要做这些事！」

「小基？可是艾莉丝她现在是……」

「……让我来，我来喂她吃！」不等奥兹说出「病人」两个字，基尔巴抢着说。

他握住奥兹拿汤匙的那只手，态度非常坚持，让奥兹有点错愕。

「那你要说『啊～嗯』喔，我很想看看你说的样子……」

「我才不要说『啊～嗯』咧！」

基尔巴断然地拒绝。由于他握着奥兹的手不放，奥兹于是用另一只手，将基尔巴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剥开，然后用力把手抽了回来。他不悦地看着基尔巴，好像不希望手上的汤匙被抢走似的。

「刚才我不是跟你说了吗？艾莉丝我来照顾就行了，你别插手。」

虽然基尔巴坚持，但奥兹就是不肯把照顾艾莉丝的事假手他人。

再争执下去的话，恐怕奥兹真的会翻脸。基尔巴这么想。因为他也害怕奥兹会和他撕破脸，不得已只好暂时憋住气退到一旁。平常就深锁的眉间，这会儿皱得更紧了。

奥兹像在喂小鸟吃饲料一样，一匙一匙地把燕麦粥送进艾莉丝嘴里。

「好吃吗？艾莉丝。」

「嗯，还不错啦。如果有肉就更好了。」

「等你恢复健康就让你吃——」

奥兹满脸微笑地用汤匙又舀了一匙粥，突然好像想起什么似的，回头看着基尔巴。

「对了，小基。」

「……什么事？」

「你到我房间来，是不是有什么事？」

「啊啊——」被这么一问，基尔巴才想起来。

一13:00一

「……所以，『潘朵拉』目前可以掌握的违法契约者人数是……」

位于「潘朵拉」本部角落的一间办公室里，传出了夏萝的声音。

此时是阳光微微偏斜的下午一点钟。

办公室里没有看到奥兹，只有夏萝、布雷克和基尔巴三个人。

基尔巴背靠着墙壁站着，专注地聆听夏萝说的话，没有开口发问。基尔巴会去奥兹的办公室，其实是夏萝要他去转告奥兹，希望中午用餐过后，他能来参加会议。会议的内容不是什么重要的大事，顶多就是报告「潘朵拉」的例行活动等等。

因为奥兹和基尔巴平常都是独来独往，鲜少参加「潘朵拉」举行的活动，所以夏萝希望他们偶尔也能参与组织的运作。

不过，今天奥兹以没时间为由婉拒了。本来，基尔巴也是兴趣缺缺，可是因为奥兹没来，如果连他也缺席的话实在很失礼，所以他才会出现在这里。

——帮我向夏萝小姐说一声抱歉。

基尔巴回想起奥兹跟他说的话。

……他知道奥兹非常关心艾莉丝，但究竟关心到什么程度？或是他为什么总是对艾莉丝特别照顾？这些他就无从得知了。

是不是跟奥兹从那个人称「有去无回」的阿嵬茨回来的事情有关呢？可是，奥兹之所以能够回来，是因为艾莉丝想要进出这个世界，所以拿他当媒介。说的更明白点，奥兹就是因为她，才会变成跟定时炸弹没两样的「违法契约者」。

照理说，奥兹应该对艾莉丝怀恨在心才对呀……

想到这里，基尔巴心里又浮现另一个疑问。

（那我自己对艾莉丝那只笨兔子，又是怎么想的呢？）

那丫头老是惹麻烦、动不动就往人家身上扑过来，也不管别人的感受如何，更别提她那傲慢自大的态度，一定很多人都受不了吧。

还有，她的胃口奇大无比、挑食、只爱吃肉。当然啦，看到她吃得津津有味的样子，做菜的人心里一定很开心吧……不过这些都不重点。

总之，会讨厌一个人，说穿了，就是因为找不到喜欢的理由。

可是，为什么呢？基尔巴不由得联想到穿围裙的奥兹。明明就不会做菜，却愿意为了艾莉丝，勉强自己下厨？看到奥兹卑躬屈膝的「服侍」模样，基尔巴感到浑身都不舒服，甚至还会生气。

（咦——难道是嫉妒？我在吃那只笨兔子的醋吗？）

怎么可能。基尔巴脸上浮现僵硬的笑容，拼命地摇头。

为了转移这种想法，基尔巴故意把注意力转移到奥兹身上那件围裙上的小鸡图案。

（话说回来，奥兹穿那件围裙的模样真是可爱。虽然出身贵族，但穿起庶民的衣服还是很好看，不愧是我引以为傲的主人——）

因为基尔巴沉浸在自己的遐想中，所以没有注意有人在叫他。

夏萝发现基尔巴心不在焉，叫了他好几声，可是他都没有回应。

「喂——基尔巴。」

不知何时站在他身边的布雷克，在他耳边大声叫他的名字。

基尔巴愣了一下才回过神。他看着布雷克，布雷克则是用手指着某个方向。

基尔巴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哦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那是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笑声……

夏萝就站在那里，脸上带着气质高雅、无懈可击的甜美笑容。只不过，那笑容所释放出来的「压力」，让基尔巴感到一股恶寒快速窜上背脊。

「是什么有趣的事情，让你想得那么出神哪？『黑鸦』。」

「没……没有啊……」基尔巴全身打寒颤，连回答都结结巴巴的。

「我在说重要的事情，而你在想什么呢？」夏萝继续发动可怕的微笑攻势，

基尔巴被逼得快喘不过气，只好老实说了……

「小……小鸡。」

「小鸡？」夏萝和布雷克不约而同纳闷地侧着头。

「是这样的，艾莉丝她感冒了……奥兹为了照顾她……所以不能来。」

不出所料，基尔巴的话才说完，布雷克和夏萝脸上就露出似懂非懂的微妙表情。

看他们的反应，八成也没听过灵体会感冒这种事情，所以就算问他们解决之道，应该也是白问。基尔巴这么想。

不料，站在夏萝身边的布雷克，却像弹簧一样地竖起食指。

「我知道了。因为主人被抢走了，所以忠狗小基心里觉得很难过，对吧？」

「唉呀。」听到布雷克的话，夏萝掩着嘴，忍不住窃笑起来。

「胡说，我才没有呢。」基尔巴满脸涨红地发出抗议。可是他说话的样子，却惹得布雷克和夏萝笑得停不下来。

一旦陷入这种针锋相对的战况，基尔巴根本不是这两个人的对手。为了减少受损程度，最明智的决定就是马上离开现场。不过，如果基尔巴能当机立断，做出正确决定，那就不是「基尔巴」了。

「……我……我只是觉得，看到奥兹对笨兔子照顾得无微不至的样子，让人浑身不对劲……他不但亲自下厨，连『啊～嗯』都说出来了！」

「嘿嘿。」布雷克＆夏萝。

我真是多嘴！当基尔巴意识到这点时，已经太迟了。

「喔，原来还有『啊～嗯』。」布雷克说。

「……是『啊～嗯』啊。」夏萝跟着起哄。

「……『啊～嗯』——」布雷克和夏萝很有默契地同时发出暧昧的声音。

「你你你你你、你们两个在笑我对不对！」

看到恼羞成怒的基尔巴像刺猬一样的保持警戒，夏萝笑得更开心了。

「你误会了，我们没有在笑你呀——噗，嘻嘻。」

「呵呵，不要笑小基啦，夏萝小姐……嘻嘻嘻。」

「你、你们两个太过分了——」

「好了，玩笑就到此为止吧。」布雷克突然打住了话题。

「嗯。」夏萝一脸严肃地点头。

「话说回来，真是叫人意外，没想到灵体也会感冒……是不是受到诅咒了？」

竟然忽略我的反应！基尔巴感到很不是滋味。

仔细想想，夏萝和布雷克也和灵体签了契约。出现在其他灵体的症状，也可能发生在他们的灵体身上，所以没有道理置身事外才对。

基尔巴本身也是同样的立场，可是他好像没有意识到这点。

看到布雷克和夏萝两人一搭一唱，默契绝佳，在一旁完全搭不上的基尔巴只有被玩弄的分。

「嗯，」布雷克发出一声轻叹，「你说，奥兹现在怎么了？」

「……干劲十足。」

「嗄？」

「他为了照顾那只笨兔子，整个人变得非常起劲，简直就是乐在其中——」

基尔巴正在对布雷克解释时，突然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当他看到奥兹用汤匙舀起燕麦粥，一口一口喂艾莉丝吃的时候，就是用这只手阻止奥兹的。

可是，奥兹却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剥开。

……那一刻，他感觉到心脏好像被揪住一般，可是又不确定是什么。

（不、我知道。那是——）

他张开手掌、握住，又打开，就这样不断重复。

看着基尔巴的动作，布雷克并没有阻止他，只是静静地观察。

夏萝的表情倒是比较微妙，像是在问「小基，怎么啦」。

「啊……」基尔巴发出低声的叹息。

瞬间，脑海里闪过一幕光景，很遥远、很模糊、却令人怀念不已。

那光景不停的闪烁，好像还会发光，然后啪地突然消失了——

基尔巴低垂的头突然抬起，嘴里念念有词地说：「黄金……雪。」

基尔巴顾不得布雷克和夏萝对他那句莫名其妙的话有什么反应，转身就往办公室外面跑了出去。

夏萝在背后呼唤基尔巴的名字，但他都没有回头，反而以半快跑得速度，加速朝奥兹的房间前进。这段路并不长，可是对现在的基尔巴来说，却遥远得令人焦急。

「那个笨蛋！」他在嘴里小声地咒骂着。

基尔巴来到房间门口，叫了一声「奥兹」，连门也不敲就直接开门闯进去。

「唔唔……啊啊啊啊啊啊！」艾莉丝正痛苦地呻吟着。

一13:30一

艾莉丝躺在床上，双手用力揪着胸口，嘴里不断发出痛苦地喘息。

「艾莉丝！……艾莉丝，你没事吧？」一旁的奥兹忧心忡忡地看着她，不停地呼唤她的名字。

「发生什么事了，奥兹？」基尔巴急急走上前。奥兹抬起头来看着他。

「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她突然就变成这样了。」奥兹摇着头说。

很明显的，这症状并不是「感冒」引起的。

艾莉丝的身体呈弓状往后弯曲，这是「痉挛」。她痛苦地踢着被子、手指甲深深地掐着奥兹的手。「好痛喔！」奥兹叫了出来。

奥兹和基尔巴完全不知道艾莉丝的身体出了什么问题，只见她像溺水的人一样双手死命地在空中挥动，好像急着要浮出水面呼吸。

大概是因为发高烧的缘故，艾莉丝的眼神既涣散又无神，抓不住焦点。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发出一种几乎要把空气撕裂般的凄厉叫声。「艾莉丝！」奥兹呼唤她的名字。

下一刻，艾莉丝安静下来了，双肩像是力气用尽般地下垂。怎么回事？基尔巴本能地警戒起来。

「哈、」艾莉丝的脸揪成一团，在发出短暂的怪声后，紧接着——

「哈啾————————————————————————————」

她打了一个像是火山爆发一样的喷嚏，连房间仿佛都跟着摇动了。就在同时——

艾莉丝的身体里面突然蹦出一个个「小小艾莉丝」。

「人家的肚子好饿喔！」「饿死了饿死了！」「喂！奥兹！」「拿肉来！」「那边的青菜也不错。」「要吃肉啦！」「人家想吃肉肉！」「越上等的肉越好！」「什么肉是上等肉呢？」「就是肉中之肉。」「看起来肉肉的那种肉！」「肉中的王者。」「真的很奇怪」「肉是食物的王者。」「没错。」「说得很对。」「所谓的上肉，就是王者肉中的王者。」「听起来好像很了不起耶！」「太帅了！」「人家想吃肉。」「快拿给我吃！」「今天晚上本来是要吃牛排的。」「要吃烤肉吗？」「好、吃烤肉！呵呵，一定很好吃！」「你还真是不客气。」「厨房里有肉吗？」「有。」「有、有。」「如果没有怎么办？」「没有的话也没办法罗！」「这话充满哲学性。」「哲学性？」「哲学性的肉吗？」「不知道尝起来味道如何？」「会让人思考的味道吧。」「这种肉好吃吗？」「……我想想看。」

「……咦？这是怎么回事？」

奥兹一脸呆然地嘀咕着。

眼前的这个画面是恶作剧？还是恶梦？就在艾莉丝打了那个爆炸性喷嚏的瞬间，她身上同时蹦出数百个、不……应该比这个数字更多的小小艾莉丝，而且每个身高大约只有十五公分左右。这群小小艾莉丝大军闹烘烘的，一下子就攻占了奥兹的办公室。

如果一个个分开来看的话，这些迷你娃娃长得倒是满可爱的，可是如果好几百个同时聚在一起叽叽喳喳地吵个不停，那场面可是非常吓人。

不消一会功夫，地上、墙壁、天花板到处都爬满了小小艾莉丝，嘴里还嚷着：「肉！肉！我要吃肉！」

「奥兹，这是怎么回事！」基尔巴忍不住发出尖叫。

「我也不知道！灵体感冒都会出现这样的症状吗？」

「从来没听过这种事……」

因为实在太诡异了，基尔巴感到烦躁不安，不耐烦地咋了咋舌。虽然声音很小，可是小小艾莉丝大军的听力似乎异常灵敏，每个人不约而同转头看着基尔巴的方向。

数百道安静无声的视线，在同一时间朝他投射而来。基尔巴感到一股恐怖、冰凉的寒意窜上背脊。下一刻，小小艾莉丝大军突然唏唏嗦嗦地开始交头接耳。

「现在怎么办？」「要吃他吗？」「看起来好像很难吃。」「好好烹调的话，说不定勉强可以下咽……」

「不要吵啦！你们这群小不点们！」

基尔巴一面往后退，一面大声怒斥。

「肉！」「肉！」「肉！」「肉！」「肉！」「肉！」「肉！」「肉肉肉肉肉肉肉！」

上百个「小小艾莉丝」同时盯着他，而且每张可爱的脸上都闪烁着邪恶的笑意。突然，小小艾莉丝们像海啸一样轰隆隆地一起朝基尔巴蜂拥而上。

基尔巴完全失去了反抗的能力——他已经有了必死的觉悟。

「……」

「小基！」奥兹拼命地叫他的名字！

黑暗中，无计可施的基尔巴很快地失去了意识——

「小小艾莉丝」大军从四面八方，同时朝基尔巴扑过去。每个人在他身上踹了好几脚之后，这群大军又轰隆隆地往走廊的方向离开。

房间里只剩下呆若木鸡的奥兹、昏厥在地的基尔巴、还有躺在床上痛苦喘气的艾莉丝。奥兹不知所措地看看基尔巴，又看看艾莉丝，最后跑向基尔巴。

在确定他只是被吓昏，并没有生命危险后，奥兹松了口气，旋即又转向艾莉丝。

「艾莉丝！」

「她们是……」

艾莉丝想撑起自己却使不上劲，整个人跌坐在地上。

「你不可以乱动。」

奥兹安抚她，要她躺着休息。

我可以的！艾莉丝想抗议，但是瞪着奥兹的眼神，却感觉不到丝毫的迫力。

「艾莉丝！」

「她们……那些小小艾莉丝，就是我的『力量』。」艾莉丝虚弱地靠在枕头上，嘴里喃喃地说。

「力量？」奥兹不解。

「这阵子我老觉得身体里面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骚动……结果刚才就溢出来了……」

艾莉丝打得那个喷嚏，好像就是「小小艾莉丝」大军蹦出来的导火线。

话虽然此，奥兹还是一头雾水，因为实在是太不寻常了。

他呆然地看着小小艾莉丝们走出去的那扇门，心想，现在「潘朵拉」内部一定起了很大的骚动吧？他实在不敢想像那会是什么情况。

「……可恶，还是不行。」

艾莉丝发出懊悔的咒骂，她又想把自己撑起来，可是不管怎么努力，身体就是不听使唤。

「艾莉丝，你不能乱动。」奥兹担心地制止她。

「拜托你。」艾莉丝一脸晃忽的抬头看着奥兹，小巧的嘴唇微微抽动着。她的意识越来越模糊，嘴里不停地呓语。「一定要把我的『力量』找回来。」

「我会的。」奥兹不舍地点点头，「告诉我，我该怎么做？」

「不管用什么方法都行，踩死、捏死都可以，只要杀了她们，应该就会变成纯粹的『力量』，重新回到我身体里面。」艾莉丝像在说梦话般地把话说完后，闭上了眼睛。

「艾莉丝！」不管奥兹怎么呼唤，艾莉丝都没有回答，只是痛苦地喘息。她完全陷入昏迷了。

现在的艾莉丝看起来和以往那个脾气火爆、但是活泼开朗的艾莉丝完全判若两人。看到她现在这个模样，奥兹觉得胸口好像被揪住一样难受。

「艾莉丝的『力量』。」

虽然这件事听起来是如此不真实，可是他很清楚自己应该怎么做。

（我一定要救艾莉丝。）

奥兹把手举到眼前，他张开手掌然后又紧紧地握住，顶在自己的额头上，看起来像是在祈祷。「……好。」他低声地说。声音虽小，但语气十分坚定。

接着，他的手伸向艾莉丝的额头，拨了拨她前额的乱发。

「你等我，艾莉丝。」

他毅然地转身往房门的方向走去。当他经过昏倒在地的基尔巴时，跟他说了一声「对不起，小基」。

「等我把事情办完后，一定会回来照顾你。」

奥兹打开门后，往走廊跑了出去。沿路上都是像基尔巴一样倒卧在地的「潘朵拉」职员，现场简直是横尸遍野，惨不忍睹。他们应该是都受到「小小艾莉丝」军团的攻击了吧。看到眼前的景象，奥兹几乎快喘不过气来。

幸好，这些职员身上并没有严重的外伤，应该只是暂时昏厥而已。也许是心里感到内疚，奥兹经过他们的时候，会在心里默念对不起。

他很清楚自己要去哪里。

由于这些「小小艾莉丝」军团，和艾莉丝都有共同的特性，所以她们会去的地方只有一个。

再不快点，说不定就迟了。奥兹边想边加快脚步。

没错，他的目标就是——「中央厨房」！

奥兹脑海里闪过那些称赞他穿围裙很好看、还教他怎么做菜的厨师们。

希望还来得及。奥兹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匆匆赶往中央厨房。

一14:00一

奥兹赶到中央厨房时，那里早已经被「小小艾莉丝」军团攻陷了。

「小小艾莉丝」军团全部聚集在中央厨房里面，厨师们就像奴隶一样被她们呼来唤去，忙着烹调鲜肉料理。谁敢违抗，马上就会遭到无情的啃咬。别看这群「小小艾莉丝」长得可爱又讨喜，她们的本性毕竟还是「染血的黑兔」。

「肉！」「肉！」「肉！」「肉！」一群「小小艾莉丝」在厨房里肆无忌惮地吆喝着。

奥兹拿起锅盖当盾牌，以汤瓢做宝剑，战战兢兢地往肉食兽大军的方向靠近。就这样——

中央厨房的战火，瞬间升到最高点。

一16:00一

「……很好，发现最后一个啦。」奥兹低声说。

就在「潘朵拉」后面，距离稍远的外围种着一棵枝叶茂密的枫树。树叶之间好像有东西哆嗦地动了一下，还发出「呜呜」的声音，听起来颇惹人怜爱。虽然奥兹已经刻意压低音量，可是好像还是被听到了。他发现在叶子和叶子中间，有个小小的人影在移动。

是「小小艾莉丝」。

不久之前，在奥兹和厨师们的联手之下，那群在中央厨房里大肆破坏的「小小艾丝」军团，几乎全数遭到歼灭。不过就在此时，奥兹发现有个小小的身影从厨房里跑了出去。

就这样，奥兹一路追到了外面。

「不要杀我、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他听到头顶上方传来讨饶的声音，那声音不停地颤抖。

最后这只「小小艾莉丝」的个性似乎非常胆小，和艾莉丝本尊以及其他的「小小艾莉丝」有很大的不同。

「不要杀我、不要弄痛我、不要欺负我……行行好，请饶了我吧……」

躲在树叶中的小小身影，害怕的不停发抖。

奥兹手上拿着一根汤瓢。刚才他就是用这根汤瓢，敲昏了大部分的「小小艾莉丝」，让她们重新变回「力量」。

「……」

奥兹看了一眼汤瓢后，毫不犹豫地把它丢到一边。

剩下这个小不点，实在是不忍心敲昏她。他这么想。

好吧。奥兹下定决心，他攀住枫树的树干开始往上爬。

「……哇啊。」

费了好大的劲爬上树顶后，他抓着一根较粗的枝干左右张望，终于发现最后那个「小小艾莉丝」。他忍不住发出小小的惊呼。

「小小艾莉丝」不停地颤抖。

她蜷缩着身体，拼命想藏到树叶阴影的后面。当她发现奥兹正逐渐靠近时，吓得像雏鸟一样发出「嘤嘤」的悲鸣。她满脸惊恐的地看着奥兹，眼里噙着泪水。

「不要欺负我、不要欺负我。」「小小艾莉丝」用颤抖的声音不停地哀求。

（好、好可爱……）

奥兹反而感到不知所措。

「那、那个……呃……你……」

「哇！」「小小艾莉丝」几乎被吓傻了。

「啊、你不要怕。」

「不要欺负我、不要弄痛我。」「小小艾莉丝」颤抖得更厉害。

「我不会欺负你，也不会弄痛你。」

奥兹极力地想安抚如惊弓之鸟的「小小艾莉丝」。过了半晌，「小小艾莉丝」终于从树叶后面偷偷探出头。「你说的是真的吗？没骗我？」她的眼神还是充满了不安。奥兹用微笑回答她——没骗你。

让这么可爱的小不点消失，实在太残酷了。

……可是话说回来，她是艾莉丝「力量」的一小块拼图，不能就这样任由她四处乱跑。一直待在树上也也不是办法，还是先降到地上再说吧。奥兹这么想。

「过来吧，艾莉丝，我们下去吧。」

「下去？」

「是啊，待在这里很危险。放心，我绝不会强迫你的，来吧。」

「……这是约定喔。」

「这是约定。我不会食言的，相信我吧。」

「……好吧。」

「小小艾莉丝」顺从的从树枝末端往奥兹的方向走过去。不过，看她怯懦的模样，应该是还没有完全信任奥兹。

「慢慢来，没关系。」奥兹关心地叮嘱着，一面把手伸向「小小艾莉丝」。不料这个动作却吓到「小小艾莉丝」，她本能地往后躲避。奥兹没有放弃，继续耐着性子等。「小小艾莉丝」踌躇了半晌，终于伸出手抓着奥兹的食指。

奥兹笑了，勾住他手指的「小小艾莉丝」也笑了。看到她天真无邪的笑脸，奥兹像是放下心中大石头似地叹气。可是——

（嗄？）

眼前的景物突然开始旋转，一阵刺骨的寒意窜上背脊。

（糟了！）

奥兹感觉到全身力气尽失。原本构住树枝的脚，不知怎么地突然失去知觉，不管怎么挣扎就是使不上劲——下一瞬间，视野突然变模糊了，眼前的景象陷入一片黑暗。「奥兹？」「小小艾莉丝」惊叫着。

虽然危机感占据了全身，但手脚偏不听使唤。

奥兹知道自己的身体开始倾斜。

重力牵引着他，然后……

掉落。

（怎么回事！可恶！为什么在这个时候……）

他使尽仅剩的力气，一把抓住「小小艾莉丝」，将她抱在胸前。

无论如何，绝不能让这孩子受伤。他想。

（啊——是不是头撞到地面了？好痛啊。真是的，我最讨厌疼痛的感觉了——）

奥兹的意识越来越模糊了，但是不可思议的是，他的心情却是宁静而祥和。

闭上眼睛，他看到闪耀着黄金色光芒的飞雪，像花絮般在空中飞舞着。

「奥兹——」

在意识完全消失之前，奥兹隐约听到有人叫他的名字。

那是他很熟悉的声音……

（啊、小基？）

***

好像一片金色的大海喔。他想。

一望无垠的黄金色麦穗，像海洋般往地平线的方向无限延伸、扩展。当麦穗随风摆荡时，看起来就像大海的波浪一样阵阵起伏。奥兹做了一个深呼吸，享受充满在空气中的阳光气息，

那里是贝萨流士家领地内的农家所种植的麦田。奥兹十二岁那年，曾经和妹妹爱妲还有基尔巴，在收割期跟着奥斯卡叔叔去拜访当地的农家。那是由奥斯卡提出的乡间一日游之旅。

到了那里之后，奥斯卡因为有事要跟农家们商谈，所以叫奥兹他们自己玩。

于是奥兹便带着妹妹和基尔巴，一起奔向广阔的麦田大海。

那天是万里无云的好天气。

中午过后的阳光洒落在大片麦田上。

——这一大片麦田真是美不胜收，少爷。

基尔巴这么说。他手上抱着一个装了午餐要吃的三明治和点心的篮子。

奥兹得意得挺起胸膛，仿佛这是他的杰作一样。

——就是啊，这可是我们家族引以为傲的农家所种的麦田呢。

奥兹、基尔巴和爱妲站成一排，出神地看着眼前的黄金色大海。

突然，奥兹露出狡讦的笑意。

——喂，小基。

——是。

——你身上有虫。

——嗄？在哪？

——这里啦，就在你前面的刘海，我帮你拿掉。

奥兹竖起食指慢慢靠近基尔巴的脸。

基尔巴前额的刘海很长，几乎触到眼睛，所以奥兹的手指一靠近，他本能地闭上眼睛。看到基尔巴的反应，奥兹脸上恶作剧的笑意就更加明显了。

他对爱妲便了个眼色。「什么？」爱妲也弄不清楚他要做什么，纳闷地侧着头。

——还、还没好吗？少爷，请你快点……

——好，再等一下。嗯嗯……这虫还挺大只的呢。

——嗄？

——别动。就快拿下来了。

——〇×△口？

奥兹的手指突然转了个弯，夹住基尔巴高挺的鼻梁。

看到基尔巴错愕不已的呆脸，奥兹忍不住噗嗤笑了出来。他很快松开他的鼻子，然后对着一脸怨恨的基尔巴挥了挥，随即拉起爱妲的手拔腿就跑。

——站住！不要跑！

基尔巴一面在后面追赶，一面懊恼地叫喊。

奥兹在金色麦田海洋中尽情的奔跑，仿佛要跑到天际线一般。

本来被奥兹突如其来的举动惊讶不已的爱妲，这时候也紧握着他的手，开心地笑了起来。

看着边跑边笑的爱妲，奥兹心里涌起无限的满足感。

——开心吗？

——嗯！好开心喔！哥哥！

——太好了，我也是！

两人边跑边说。

今天真是来对了。奥兹打从内心感谢向父亲提出这个建议的奥斯卡叔叔。

他这么想着，偶尔回头看着小基大喊。

——小基！你跑太慢啦！我们不管你罗！

——……等、等等我！少爷、爱妲小姐！

奥兹停了下来。他和爱妲两个人看着彼此，趁机调整急促的呼吸。不一会儿，上气不接下气的基尔巴也赶上了。奥兹本来打算继续跑，不过他并没有迈开脚步。这时候，空气中刮起一阵风，强劲的风势像镰刀割草一样地呼啸过大片的麦田，麦穗顺势发出呼飒飒、呼飒飒的声响。

——……啊！

奥兹站在原地，眼睛因为强风而眯起。

过一会儿，他徐徐地睁开眼睛。

那些被强风刮起、在空中乱舞的麦穗颗粒，因为阳光的照射而闪闪发光。

一闪一亮地、一闪一亮地。

一闪一亮地、一闪一亮地。

刹那间，麦穗颗粒开始哗啦哗啦地飘下，在晴朗的蓝天下看起来就像是——「黄金雪」。

奥兹喃喃地呓语着。眼前的光景夺去了他的视线……不、他的心。

基尔巴和爱妲也完全沉迷了。就这样，三个人静静地凝视着前方，谁也没出声。

没错，很久以前，奥兹曾经见过「黄金雪」。

那记忆虽已遥远而模糊，却让人眷恋不已——

一17:00一

（……嗯？咦——）

混沌中，奥兹感觉身体好像在晃动。当他回过神，天空已是一片橘红色的夕照。

他的意识有一半还停留在那片黄金色的海洋。

（是阳光的味道。）

他这么想。

意识慢慢地被拉回现实。眼前模糊的画面也变得清晰，不过他对时间的感觉尚未恢复。

这里是哪里？现在是几点啦？他思索着。

不过他更想知道，自己现在是处于什么状况？

奥兹眼前看到的是基尔巴后脑杓那片不规则的乱发，透过衣服还可以感觉到他的体温。他确定了自己的位置是在基尔巴的背上，而基尔巴正在走路。自己虽然在往前，可是双脚并没有移动，而是在空中晃呀晃的。

「你醒啦？奥兹。」

基尔巴的语气中带着不悦。听到他的声音，奥兹很快地清醒了。

瞬间，他弄懂了。他正被基尔巴「背着」往前走。

可是，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奥兹心想。他完全摸不着头绪。

「你在做什么？小基。」

「做什么？当然是要回房子去啊。」

「我不是问你这个，而是为什么你会背着我？」

「你从树上跌下来了，你不记得了吗？」

「嗄？」

听到基尔巴的回答，奥兹的大脑开始回溯之前的记忆。

他为了逮捕最后一个「小小艾莉丝」，爬上一棵枫树。突然间感到全身无力，眼看着就要从树上坠落，他赶紧将「小小艾莉丝」抱在胸前。接着，头好像撞击到地面，之后的记忆就没有了。

可是说不通啊。奥兹心想。如果头撞到地面的话，那他现在应该已经——

等等。奥兹想起在记忆消失前的瞬间，听到有个声音在叫他「奥兹」。

那声音听起来，应该是昏倒在奥兹办公室里的基尔巴。

……接着，奥兹感觉到身体被抱起。

「如果我来晚一步的话就来不及了。」奥兹听着基尔巴碎碎念，没有答腔。基尔巴又继续说：「拜托，请你以后不要再这么胡来了。」这次的语气转为恳求。

「……」该怎么回答他呢？奥兹心想。道歉？还是道谢？

他还是没开口。紊乱的思绪占据了脑海，让奥兹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应对。

看到奥兹不作声，基尔巴也陷入短暂的静默，过「会才又开口。

「幸好及时赶上。」这次的语气和缓多了。

「对不起。」奥兹低声地道歉。

不过，很快地。

「啊啊！」奥兹叫出声。

因为声源就在基尔巴耳朵旁边，基尔巴不由得皱起眉头。奥兹完全没理会他的反应，而是急着问最后那个「小小艾莉丝」的下落。

基尔巴简短地回了一句「消失了」。

奥兹听了这话，神经反射性地绷起，一把揪住基尔巴的头发。

「消失？这怎么可能！」

「不，是我用错字眼了。应该说逃走了，我也不知道她逃到哪里了！」

「这样啊……」奥兹紧绷的情绪稍稍放松了。

基尔巴背着奥兹，继续走在通往「潘朵拉」宅邸的小径上。走了好一会终于回到正馆。

虽然当务之急是赶紧找回「小小艾莉丝」，不过在此之前，还是先回办公室吧。其他的「小小艾莉丝」应该已经恢复为力量，回到艾莉丝身上了吧？

希望艾莉丝的情况有好转——

「不行！快放我下来！小基！」奥兹又开始手脚乱挥。

「你这样很危险耶！」基尔巴生气地说。

「我没事！快放我下来！我不用你来背！」

「不行！我一定要把你背回房间里！」

「放——我——下——来——我可以自己走！」

奥兹的拳头像雨点一样，劈里啪啦地落在基尔巴的后脑杓，不过他没有真的用力打。基尔巴完全不理会奥兹的反抗。

「不行。你一定又会乱跑！我对你已经失去耐性了！」

虽然语气还不到暴跳如雷的程度，却有一种不可违抗的强硬。

像是在宣一不，不管你说什么，我绝不会让步的。

奥兹不情愿地把话吞了回去，但基尔巴的怒火却好像越烧越旺。

「为什么要隐瞒我呢？你明明就已经感冒了——」

奥兹保持沉默，乖乖的趴在基尔巴的背上，过了一会儿才咕哝地说：「你发现啦？」

「……当然。」基尔巴回答。

没错。在房间里照顾艾莉丝的奥兹，用汤匙舀了一口粥送到艾莉丝嘴边时，基尔巴不是抓住他的手吗？就是那时候，他发现奥兹的体温微高。如果换做别人，可能不会注意到这么微小的温度差异。

「明明已经不舒服了，却还要硬撑，真是拿你没辙……」

回想起来，原来奥兹坚持要照顾艾莉丝是有原因的。

「因为……」奥兹一副理亏的表情，支吾了一会才坦承：「艾莉丝会感冒，是我害的。」

这次轮到基尔巴陷入沉默了。

是我害的……虽然这只是直觉，不过他自己却非常肯定。

奥兹之所以会感冒应该从前一晚说起。他拿到一本很想看的小说，因为欲罢不能，所以就熬夜阅读，而且忘记把窗户关上。直到发现自己的身体变得冰凉，才钻进被子里窝着——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清晨醒来，身体便出现了轻微的感冒症状。他原本以为只要好好休息，应该很快就能恢复。

当他知道艾莉丝也感冒时，马上就知道是怎么回事。

照理说，灵体是不会感冒的。

所以，艾莉丝会出现感冒的症状，极有可能是因为……她和契约者（奥兹）之间有连系的缘故。不过奥兹并不确定其他的契约者和灵体之间，是否也会发生同样的情况。

「……原来如此，难怪你坚持要亲自照顾艾莉丝。真是笨透了……」

听到基尔巴的嘲笑，奥兹「哼」地嘟起嘴，撇过头去。

「黄金雪……」基尔巴喃喃的低语着。

奥兹愣了一下，

「以前我们曾经一起去麦田，那次你也是隐瞒感冒的事，结果就病倒了。」基尔巴又继续说。

「……嗯……」

那次和爱妲、基尔巴去参观麦田，三个人玩得很开心、还看到黄金雪……

虽然那次的旅行让人既开心又怀念，可是同时也是痛苦的回忆。

（从小，父亲就一直很讨厌我——）

到现在他还是不知道是为什么。奥兹的父亲札伊·贝萨流士打从奥兹小时候起就没给他好脸色看，也不准奥兹随便外出。

奥兹早已习惯父亲的冷落。在成长过程中他学会了逆来顺受，把自己的情绪隐藏起来。

只不过，对于爱妲因为他而受到约束的事，一直耿耿于怀。照理说，身为兄长的他应该牵着妹妹的手，带她去认识这个世界才对。

奥斯卡叔叔大概是同情他们兄妹俩的境遇，才会向父亲提出那个建议吧。

贝萨流士家每年都会去视察领地内的农家。那年，奥斯卡以视察为由，向奥兹的父亲提议，说想带奥兹、爱妲还有侍仆基尔巴一同前往。

按照札伊·贝萨流士的个性，应该不会那么轻易答点头，一定是奥斯卡用了什么方式，才成功地说服了他。至于是用什么方式，奥斯卡并没有透露，奥兹他们也无从得知。

那次的视察之旅没有过夜，就像小学生的远足一样，当天就回来了。

由于爱妲从未出过远门，所以对旅行充满期待。奥兹看到她那么开心，于是答应一同前往。

跟今天一样，奥兹当天身体并不舒服，可是没有跟别人提起。

他知道要是自己不去的话，善体人意的妹妹一定也会待在家里陪他。

奥兹不想扫妹妹的兴。

在前往麦田的途中，还有抵达之后，他都表现的一如往常……不、甚至比平常更活跃开朗。他故意捉弄基尔巴、牵着爱妲的手在麦田间奔跑。只要爱妲开心就行了，只要能看到她脸上的笑容，我就心满意足了。奥兹这么想。

到了黄昏时刻，奥兹终于不支倒地——就倒在麦田之中。

基尔巴一直没发现异样，直到奥兹倒下去。当时的他还没有足够的力气搬动奥兹，只能慌张无助地呼唤他的名字。

那个时候，基尔巴还是个孩子。就跟自己一样。

转眼间，他都长这么大了——

这次幸好基尔巴早一步发现奥兹的异状，在千钧一发之际将他抱住，然后背回家。甚至还不顾主仆的分际，要求奥兹不许逞强。

（什么嘛……）

各种情绪一下子涌上来，奥兹忍不住喃喃自语。

「我做了梦。梦到那个时候了。」

「是吗？」基尔巴简单地应了一声。

奥兹一脸疲惫的把额头靠在基尔巴的肩上，仿佛要把自己隐藏起来。因为他不想让基尔巴看到自己现在的表情。

（什么嘛……）

同样的话再度浮现脑海。简直跟个爱撒娇的小孩一样。奥兹一面调侃自己，一面又觉得不甘心。

（这个自以为是的傻瓜……什么时候长这么大个儿啦……气死人……）

在夕阳斜照下，基尔巴的背散发出淡淡的阳光气息。

一17:30一

奥兹顺从地趴在基尔巴的背上，让他背回办公室。

艾莉丝还躺在床上，盖着被子睡觉。虽然不知道她的感冒好点了没，不过脸色比之前要红润许多，可以确定的是，艾莉丝的「力量」还没有完全恢复。

「一定要把最后那个『小小艾莉丝』找回来才行。」

「你啊——」

好好休息吧。基尔巴正要这么说的时候，发现床上突然蹦出一个小人影。

是「小小艾莉丝」。

她瑟缩着身体，看起来还是很怕生而且虚弱无力。因为她的样子和艾莉丝差别不大，所以应该就是最后的「小小艾莉丝」没错。奥兹和基尔巴虽然看法一致，不过他们万万没料到「小小艾莉丝」会主动跑回来，所以顿时都说不出话。

最后的「小小艾莉丝」盯着奥兹，轻轻点了个头。

「谢谢你刚才保护我。」

从枫树上跌落的前一刻，奥兹一把将她抱在胸前。当时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

「我一定要保护这孩子」。

「你这么保护我，我觉得好高兴，所以我决定回到『我』去了。」

「艾莉丝——」

「其他人都回去『我』的身体里了。等我回去之后，『我』就会恢复健康了。」

「小小艾莉丝」脸上浮现一抹哀愁的微笑。那是奥兹和基尔巴从不曾在艾莉丝身上看过的笑容。可是不知为何，他们都认为这个笑容也很像「艾莉丝的笑」。

「小小艾莉丝」看着熟睡中的艾莉丝，对她说：「我回来了。」瞬间，她的身体化为发光的粒子，融进了艾莉丝的身体。

最后的「力量」归位之后，艾莉丝就像开关被开启了一样，缓缓地睁开眼睛，然后坐起来。

她看着奥兹的脸，意识还有点模糊。

「『我』给你添麻烦了。」艾莉丝向奥兹道谢。

「别这么说——」

「我在睡梦中……有看到『黄金雪』喔……」

「咦？」

听到艾莉丝的话，奥兹愣住了。

「那是你的记忆，对吧？」

奥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因为艾莉丝和我签了契约，两人之间有了联系……所以她才会感冒。奥兹对此感到非常愧疚。我应该要向她道歉。可是，如果向艾莉丝据实以告，她一定会很生气吧。他这么想。

没想到，艾莉丝的反应竟然是——

「我能看到那么美丽的雪，一定是因为你跟我之间，有连系的缘故吧。」

她看起来有点害羞、有点开心。

看到艾莉丝的表情和她说的话，奥兹心里涌起阵阵难以形容的感触。

喜悦、平静、共鸣——各种感情充满了他的胸口，仿佛只要一开口眼泪就会溃堤似的。所以，他笑了。

「艾莉丝，你已经恢复了吗？」

「是啊。正确地说应该是……『能量升级』！」

话才说完，艾莉丝好像突然意识到「奥兹被基尔巴背着」的这件事，眼睛顿时睁的又圆又大，蹦地从床上跳起来。

「你在做什么？看起来好高喔！好像很好玩耶！」

艾莉丝用手指着奥兹，兴冲冲地跑过来。她停在基尔巴面前，张开双臂，忽左忽右地蹦来蹦去，「换我了！奥兹！换我上去！」艾莉丝迫不及待地央求着，又是发脾气、又是耍赖，什么招术都使出来了。

本来，奥兹也不是自愿被基尔巴背，可是不知怎么的，一看到艾莉丝那个样子就想捉弄她。

「这个嘛……让我考虑考虑，因为这个地方很舒服。」奥兹故意钓她胃口。

「你好坏喔，奥兹！」艾莉丝急得在地上蹦答、蹦答地跺脚，连骂好几声「你好坏」，可是奥兹还是回她「让我考虑」。被夹在两人中间的基尔巴忍耐不住，终于发出抗议——

「你们两个吵死啦。」

然后，「唉……」发出无奈的叹气。

当然，之后奥兹还是和艾莉丝交换了位置，爬回自己的床上休息。

劳碌命的基尔巴则是一面背着艾莉丝，一面照顾奥兹，一直到深夜。

～Fin～




心之影
1

——你去帮我查一下，关于这位嘉兰德小姐的事吧。

某天，在奈特雷依家的某个房间内。

艾可从主人文森那里接过一张照片，并收到这样的命令。

「达莉亚·嘉兰德」。

她从没听过的名字，也没见过照片里的人。

嘉兰德家的房子位于首都拉贝优的郊区。

以贵族的宅邸来说，这栋隐没在森林之中、被深绿色的树林遮盖的房子，规模似乎嫌小了点，看起来倒像是离群索居的女巫所住的荒宅。

房子四周种满了榆树，艾可爬到其中一棵树上，躲在叶丛之间偷偷观察二楼的某个房间，她那张稚气未消的脸，看起来就像洋娃娃一样面无表情。艾可蝥伏在阴影之中动也不动，让人怀疑她到底有没有在呼吸。

艾可的视线，始终都集中在一个焦点。

因为房间的白色窗帘是打开的，所以可以很清楚地看到里面的陈设。窗子旁放着一张摇椅，椅子上坐着一个正在看书的女孩。

女孩留着一头黑色长发，脸上带着淡淡忧郁。她就是达莉亚·嘉兰德。

（她手上的书看起来厚厚的一大本，不知道是什么书？）

艾可在心里揣度着，脸上的表情一样木然。

（艾可我对这个没什么兴趣……）

她已经观察了一个小时。

达莉亚从那个时候就已经坐在窗边阅读，姿势完全没有改变。这段期间，艾可也是纹风不动地一直在监视她，但却只看到达莉亚用纤细的手指，以优雅的动作一页页地翻着。

也许，她打算今天一整天都花在阅读上吧。艾可这么想。

根据文森事前给她的资料，达莉亚今年只有十九岁，是嘉兰德家的独生女。

尽管嘉兰德家在社交界里并不是具有相当影响力的贵族，但是家族的历史非常久远，连高级的贵族都对他们抱着崇高的敬意。嘉兰德家的现任当主是年届九十高龄的唐森·嘉兰德。达莉亚出生时，唐森已经是垂垂老矣的长者，而达莉亚的母亲也在多年前去世。

嘉德兰家的佣人大概很少吧？在艾可监视的这段期间，并没有看到其他人进入达莉亚的房间。

话说回来……艾可面无表情地喃喃自语。

「……真是漂亮的女孩。」

艾可并不是那种会以外在的美丑，来评断人或事物的个性。

但窗边那位少女的美貌，连艾可都为之赞叹。

达莉亚的五官深邃鲜明，同时又带着仿佛一触碰就会碎裂般的纤细、虚幻。

更贴切的说法是，她散发着一种「危险」的气息。

艾可回想起她离开奈特雷依家时，她和主人文森之间的对话。

——为什么要我去调查她呢？

过去，对于文森交代的命令，艾可从不会说一个「不」字，更不可能提出质疑。可是这次，她望着主人拿给她的照片，竟不自觉脱口这么问。

照片里达莉亚没有表情地看着镜头的方向，也许是她的眼神透露出的一抹忧郁，让艾可有感而发。

问是问了，可是应该不会得到有帮助的答案吧。她这么想。

一来是因为，艾可的主人文森是个秘密主义者。再者，艾可只是他呼来唤去的「洋娃娃」罢了。艾可也有自知之明，所以对于主人的命令，她向来都回答「是」。她很清楚自己在主人的心中，也只有这点分量。不过这次……

——因为这个女孩是只害虫……

文森这么回答她。

——害虫？

——没错，她是对「我的最爱」造成威胁的害虫……这就是原因，懂吗？

——……

——像她这样的害虫，非除掉不可。

呵呵呵、呵呵呵呵。文森心情颇佳地笑了几声后，又打了一个大呵欠，然后躺到沙发上。他的动作似乎是在暗示对艾可的问题感到乏味，不想多说了。

艾可不发一语地看着闭目养神的文森，半晌之后才转身离开房间。她依照相片背后注记的地址，前往拉贝优郊区，目标当然是嘉兰德家。

（可是——）

艾可这么想，她还是像雕像一样不动如山。

（继续在这里监视，应该也不会有结果吧。）

如果用雕像形容艾可，那么达莉亚就像是名为「在窗边阅读的少女」的画一样，优雅但毫无变化。

对艾可而言，在树上监视一整天并不是什么难事，只是她不希望一无所获地回奈特雷依家。不如潜入房子里查个究竟好了。巧的是，艾可正打算行动的时候，那名少女突然啪地阖上书本。她抬起脸，好像在确定什么似的，看着房间的某个角落。

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然后慌慌张张地从摇椅上站起来。

「时间到了？」

艾可的嘴唇跟着喃喃自语，想从达莉亚的唇语取得线索。

少女好像很在意时间。是不是和什么人有约？艾可纳闷地侧着头。

达莉亚把书本搁在一旁的桌子上，走向房间的门。

不知为何，又突然停下脚步往窗边走了回来。她缓缓拉上窗帘，在完全闭合之前，达莉亚透过帘幕的缝隙，朝屋外四周的榆树林看过来，视线正好落在艾可所在的位置。

……她发现了吗？不可能吧。艾可想。应该只是巧合。

可是她非常肯定，在窗帘闭上的前一瞬间——

达莉亚的确朝艾可的方向，微微地笑着。

2

「十年」。

短短的两个字，却让人感到无止境的漫长。

（嗯，换算成日数的话是……换成小时的话——）

本来打算用心算，不过实在太麻烦了，奥兹决定放弃。

奥兹坐在「潘朵拉」本部办公室里的沙发，胸前揽着一个抱枕，盯着正在和雷姆，鲁芮特谈话的基尔巴侧脸。

基尔巴那头凌乱的黑发，还有微翘的眼角，还残留着他昔日的面影。不过五官变得立体许多、身高也长高了，从外表来看俨然已经是个成熟的大人。十年……奥兹落入阿嵬茨的这段时间，基尔巴在各方面已经远远地超过他了。

（现在的他会抽烟——）

空白的十年。

（枪法也很精准——）

空白的十年。

（说话的样子，也不像以前那么幼稚——）

空白的十年。

基尔巴大概是感到奥兹的视线，于是转头看着他。

怎么了？他用表情问。奥兹无所谓地继续盯着变成大人的侍仆。

不，与其说「盯」，倒不如说发呆。

「怎、怎么了吗？奥兹，我的脸上是不是沾了什么？」

基尔巴困惑地用手摸索着自己的脸颊。奥兹淡淡地回答「是沾了东西」。

「咦？是中午吃的义大利面的酱料吗——」

「眼睛、鼻子、嘴巴都沾在上面。」

「……喂。」

「什么？」

「脸上没有这些不是很奇怪吗？」

「因为你问我，所以我就回答呀。」

「我又不是问你这个。」

「啊、眉毛也沾在上面了。」

「所以说……」基尔巴没辙地叹了口气。

「喂，小基，你们两个谈完了没？」奥兹问。

「是。」从刚才就在一旁看着奥兹和小基毫无意义闲聊的雷姆带着苦笑，代小基回答，「我们已经谈完了，奥兹少爷。」

「……嗯。」奥兹简单地回了一声。

他没听见雷姆和基尔巴的谈话，所以并不知道他们两个谈了些什么。其实他今天会来办公室，并不是要处理公事，而是想找个地方打发时间。

「小基，等一下去哪里？谈完公事之后，你要做什么？」

「喔，等会儿我得去见布雷克——」

「见布雷克？」奥兹诧异地回问。

基尔巴不是最怕布雷克这类型的人吗？虽然不至于到天敌的程度，不过可以确定，若不是有非常重要的事，基尔巴绝对不会主动去找布雷克。

是布雷克找他去的吗？奥兹想。可是当他这么问时，「怎……怎么可能！」基尔巴回答的时候却有点口吃。

看到基尔巴的反应，奥兹一脸狐疑。

「我看，我还是跟你一起去好了。」

「不不不不不、绝对不行！」

基尔巴拼命摇头。摇得非常用力、坚决。

奥兹诧异地眨着眼睛，他没想到基尔巴竟然会如此强硬的拒绝。他本能地嗅出不寻常的气息——其中一定有什么文章。

基尔巴越是拼命想掩饰内心的慌乱，越显得手足无措。「其实也没什么重要的事啦，我只是怕你会觉得无聊而已。」他这么解释。

「喔——原来如此，好吧，那我不去了……那么，我回房间去罗。」奥兹微笑地说。基尔巴听了顿时松了一口气。

倒是雷姆察觉出奥兹的笑容里有别的含意。他的眉间皱了一下，似乎对基尔巴感到同情。

奥兹走出办公室后，在走廊和基尔巴挥手道别。奥兹对着快步离去的基尔巴的背影耐心地挥手，还微笑地对他说：「小基，咱们待会儿见罗。」

基尔巴敷衍地回了一句「好」，带着歉意似地挥挥手，然后匆匆跑开。

奥兹持续地挥手，直到看不见基尔巴的背影为止。

「……我是说真的喔，小基，咱待会儿见了。」

他满脸笑意地自言自语。

3

基尔巴·奈特雷依，二十四岁。

四大公爵之一的奈特雷依家族的儿子。

他的外表给人俐落而且俊美的印象。

每次只要他出现在社交场合，他的相貌和沉默寡言的气质，总是掳获许多女性的芳心。

舞会的时候，主动向他邀舞的贵族名媛更是难以计数。

不过，基尔巴通常都会拒绝她们的邀请。

尽管他总是一副「淡漠」的态度，但是他所散发出来的贵公子气息，却让那些贵族女子难以抵抗。

这样的反应并非他的本意或是期待……或许该说，完全相反。

「唉呀呀，真是可喜可贺。」

布雷克热情地拍拍手，基尔巴却像是吃了黄莲一样，满脸苦涩地回答：「还可喜可贺呢！」

布雷克和基尔巴两人在「潘朵拉」众多接待室里的其中一间经常被用来开秘密会议的房间里谈话。布雷克拍完手，接着又从衣服里掏出拉炮，正要拉的时候，「咦？」他犹豫了一下

「这样就是第三十个人了吧？从第二十九人之后，隔了好几久才收到这封呢。」

「不知道，我又没去算。」

「这可是以结婚为前提的追求信件呢——不愧是贵族，果然受人欢迎。」

「……烦都烦死啦。」

由于四大公爵家族分别掌握了国家大权。

许多贵族和商人无不想尽办法，希望能够和这四大家族攀上关系。最常被使用，也是最保险的手段，就是和他们结为亲家——联姻。所以，四大公爵家的儿子会收到如雪片飞来的追求信件，也是不足为奇的。

基尔巴本来是贝萨流士家的侍仆，之后被奈特雷依家收为养子，至今已经有十年。这段期间他收到的追求信件不计其数。但是其中大部分，都被奈特雷依家以门不当户不对或是其他的理由回绝了。

尽管如此，还是有少数几封追求信通过层层门槛，到了基尔巴手上。

根据布雷克的计算，不包括这次的话，大概有二十九封之多吧。

如果再加上最新收到的这封，就是第三十封了——

「已经一、两年没有收到追求信了，我本来以为可以松口气了……」

对基尔巴来说，这些追求信令他不堪其扰。

「我想起来了，那是基尔巴十六岁时候的事吧。」布雷克眯起眼睛说。基尔巴听到这句话，像是受到严重打击似的「唔」了一声。

基尔巴第一次以奈特雷依家儿子的身分参加社交活动，就是在他十六岁那年。

当时，这件事在社交界里堪称是「美妙绝伦」的一大盛事。

许多家世高贵的千金，都对这个散发着忧郁气质的黑发美男子着迷不已。从这时候开始，基尔巴便开始收到许多追求的邀请。光是那一年，大约就有十封以上。

对于女性的追求尚未免疫的基尔巴，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应付。

于是，他只好向布雷克求救——谁知道，竟是所托非人。

布雷克是一肚子坏水的军师，当初就是他用计把基尔巴送进奈特雷依家。他们两人的关系说穿了，是建立在互相利用的基础上。

「我每次闭上眼睛就会想起来，当年你向我求救的那个表情……☆」

「不要再想那件事啦！」

「那个时候，你眼眶里噙着泪水，两颊羞红地对我说：『我现在还无法接受以结婚为前提的交往，可是又不知该如何拒绝，才不会伤对方的心。』……嗯嗯，多么单纯善良的孩子啊，基尔巴……」

「你——给——我——闭——嘴——」

基尔巴像是要把布雷克生吞活剥似地大声咆哮。但布雷克司却丝毫不以为意。

「我可是很认真的请求你帮忙，你却把我当成捉弄的对象！」

「我怎么会是这种人呢。」布雷克虚伪地说，「现在一切不是都很顺利吗？我使用的那些伎俩，还不都是为了你好吗？」

「才怪呢。」基尔巴低声地回敬一句。

该怎么做，才可以不必由自己拒绝，而让对方主动打退堂鼓？

当时的基尔巴，因为还无法接受奥兹失踪的事实。很多事情，他自己也不知道该如何处理才好。

于是他转向布雷克求助，希望他能提供意见。布雷克的确给了他几个忠告，而且基尔巴还把这些意见当成金科玉律般地遵守。虽然现在回想起来，会觉得当时的自己跟傻瓜没两样，不过那个时候他真的想不出其他办法了。

「……你假装自己有怪癖……例如故意把两腿张开，坐到对方腿上……或是……」

尽管基尔巴不愿回想起，那些不堪回首的记忆却主动浮现。

对方的长相和名字早已经忘记了，可是那些让他的耳朵和心灵严重受创的女性怒骂声，依然清晰可闻。

——你这是在做什么？基尔巴少爷！

——咦？那不是我写给你的信吗？

——不是！信封上面的收件人并不是我！你自己看！

——对、对不起。我……

——寄错信已经很过分了，没想到，里面的内容更是不堪入目……

——……咦？内容很奇怪吗？

——简直是露骨到极点！我念给你听好了！「啊啊，爱妲小姐，你可爱的身影，真叫人春心荡漾。」

——嗄嗄嗄嗄？

——还有呢，「啊啊，你就像含苞待放的花蕾，真希望能永远宠爱你。」……真是低级！

——嗄？那那那那那些……并不是我写的……

——你这个大色鬼！

其实，基尔巴是按照布雷克的指示，故意把要写给爱妲的情书，寄给想追求他的女性。可是布雷克并没有告诉他，那些由他代笔的情书里面究竟写了什么咸湿的内容。

同样的事情发生了好几次之后，基尔巴终于忍不住质问布雷克。

——布雷克，我问你……

——那些女人好像顺利的赶跑了，真是太好啦。

——是、是啊，不过……这样不妥吧。

——……怎么啦？

——我觉得这么做，好像会什么失去重要的东西……

——重要的东西？

——是、是的。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你想太多了，这是成长的必经历程。

——是吗？

——当然。相信我准没错。来，下一次的计划是……

布雷克的计划，简直就是一场灾难。

不过幸好，我的恶评好像没有在贵族的社会里传开来。基尔巴这么想。

「……咦？……等等，为什么我又来拜托他了？」基尔巴面对着墙壁，表情凝重地嘀咕着。

也因为这样，所以他没有注意到布雷克正盯着犹豫不决的自己，一脸鬼祟的低声说：「老实说吧，暗中帮你赶走那些女人的好像不只有我……还有你弟弟。」

话才说完，布雷克脸上马上转为诚恳的微笑。

「不要想太多啦。至少你不用再为了要和女人交往而伤脑筋，这样不就好了？」

「话是没错，可是……」基尔巴实在无法苟同布雷克。他眉间深锁，懊恼地用手尖按着眼头的部分。

的确，基尔巴向来就不知道该如何处理异性的问题，当时多亏有布雷克帮他出点子，他才能在众多女性的追求之下，继续保持单身。

也许是追求的热潮已过，尽管近几年他依旧是社交场合中引人注目的焦点，可是已经不再收到追求信件。

（因为「那种事」又来了，所以不自觉的又想找布雷克商量……）

基尔巴的内心挣扎不已。因为直觉告诉他，这可能是一个严重的错误。

不管是福是祸，现在能够商量的人就只有布雷克了。但是他还是尽可能地不让别人知道他来找布雷克。

话说回来，基尔巴对于自己能够顺利骗过奥兹，也就是那个曾扬言要「好好调教侍仆」的主人，内心颇为自豪。

（无论如何，绝对不能让奥兹知道这个秘密！死也不能！）

基尔巴在心里发誓。

「说吧，这次的对象是谁？」

「是一个叫达莉亚·嘉兰德的贵族干金，虽然她没有显赫的背景，不过她来自一个历史非常悠久的世家——」

「这样啊，奥兹，你知道她是谁吗？」

「嗯……没听说过这个名字呢。」

奥兹不知何时出现在布雷克的旁边。他侧着头，双臂抱在胸前，努力回想。

「……是吗？我也不认识她……」基尔巴点点头。

「贵族千金的人数可不少呢……」奥兹说。

「嗯，也许曾经在某个宴会场合打过招呼吧，不过我实在没有印象……咦？」

「嗯？怎么啦？小基。」奥兹说。

「奥、奥兹——」

基尔巴吓得差点连魂都飞了。

相较于基尔巴过度的反应，奥兹就显得平常多了。「嗨！」他若无其事地跟他挥手打招呼。基尔巴嘴巴张开开，嘴角微微地抽动，久久说不出话来。奥兹故意嘟嘴抱怨：「你怎么吓成这样啦。」

基尔巴极力想恢复镇定，但是徒劳无功。他止不住颤抖地说：「奥奥奥奥奥奥奥奥、奥兹！你是什么时候来的？」

「我一开始就来了，我一直躲在布雷克背后听你们两个谈话。

「我们分开之后，我从另外一条路绕过来这里。」奥兹边说，边比出「成功☆」的V手势。这一刻，基尔巴清醒了。的确，奥兹为了捉弄他，什么战术都使得出来。一想到自己的迟钝，基尔巴的心情跌到了谷底，而奥兹带着胜利的微笑，转头看布雷克。

「小基以前那么受女人欢迎吗？」

「那还用说！他长得那么帅，家世又好，当然是抢手货——加上这小子外表冷漠，又带着忧郁的眼神，多少名媛淑女被他迷的茶不思饭不想。就是因为追求者太多啦，他才会来找我讨救兵呀。」

「听起好有意思喔，真叫人羡慕啊！」

奥兹笑着说。但是每句话都像是恶毒的箭。

惨遭羞辱的基尔巴感到羞愧不已，恨不得马上在地上挖个洞跳进去。

「对了，小基，那位叫达莉亚的小姐是什么样的人？长得漂不漂亮？」奥兹满脸期待地问。

「……我哪知道。」基尔巴别过头，冷淡地丢了一句。

「至少有照片吧？」奥兹问。

「没、没有。」基尔巴摇头。

「有，就是这张，你看。」

布雷克的手指夹着一张不知道打哪弄来的照片，他递给奥兹。

奥兹看了照片，忍不住惊叹：「哇啊！是个大美人呢！」

基尔巴反射性地伸手摸自己的上衣口袋，原本应该放在里面的照片不翼而飞了。「布雷克！你什么时候偷走的！」他忍不住大叫。

布雷克没有回答，只是露出得意的笑。

「还给我！」基尔巴伸手去抢。奥兹像在跳舞似的一个转身闪了过去，喜孜孜地盯着照片看。

「是黑色长发呢。」他嘀咕着，然后用轻佻的语气问：「小基，你要跟她交往吗？」

「……我怎么会跟她交往，别说傻话了，」

「是吗？好可惜喔。」

基尔巴摸不透奥兹说这话是认真的，还是开玩笑。「不管了。」他咕哝着。

有道是「主子不知奴仆心」。总之，先想办法蒙混过去吧，基尔巴正打算开口时，突然看到奥兹满脸笑容，「砰」的一声拍着胸脯说：「这样吧！小基，这件事包在我身上！」

奥兹自信满满地竖起大拇指，不顾哑口无言的基尔巴，继续滔滔地说：「侍仆遇到困难，主子当然有义务帮他解决！对吧？」

「喔喔，奥兹，你真是模范主人啊。我也来帮忙好了，」

布雷克表示赞同地拍手鼓掌。他和奥兹互看彼此，好像已经决定要展开计划了。基尔巴果然地站在一旁，因为他最害怕的梦魇终于成真了。

看到正在和布雷克说话的奥兹露出盈盈的微笑，基尔巴有股不祥的预感。

（再这样下去，不知道他们会做出什么事来。一定要想办法阻止。）

基尔巴本能地发出严重抗议。

「这、这件事我自己处理就行了！我已经不再是以前的我啦！」他怒吼着。

奥兹和布雷克听到他的抗议，不约而同露出亲切的微笑。

那表情像是在说「就是要这样才有趣呀」。

4

地点是女装店「夜之蝶」。

达莉亚似乎在赶时间。这天她特地出门，到拉贝优闹区巷子里的一间女装精品店采购。

一如店名，这家女装店橱窗里面展示的都是参加晚宴用的礼服。每套礼服都是低胸、露背的款式，极尽性感火辣，好像是专门用来诱惑男人的设计。

艾可躲在女装店对面的一家古董店的屋顶，继续监视着达莉亚。她看到店内的女装，不经意脱口而出：「……真是煽情的礼服。」

虽然声音里依旧听不出任何情绪，却是她内心的感想。

（……不过——）

艾可又觉得哪里不对劲。

因为店里摆出来的那些风情万种的礼服，和气质文静的达莉亚颇为不搭调。

「难道……」她嘀咕着。

（像她那么文静的女孩子，晚上也会「解放」吗……）

真是令人费解。为了吸引男性的目光，特地换上煽情火辣的礼服，对艾可而言，她实在无从理解其中的乐趣何在。不过她很快地又换角度想——是不是因为自己只是供主人使唤的「娃娃」，所以才会这么不解风情？普通的女孩是不是都把吸引男性目光，当成生活的乐趣呢？

（嗯……）

艾可双臂交叉，不自觉地幻想，自己穿上那些性感冶艳的礼服，面无表情地品评那些争相向她邀舞的绅士们。

因为只有通过严格挑选的幸运男士，才有可能成为她的舞伴。

——唉呀，艾可小姐，你今晚看起来真是格外美艳动人啊。

「咦！」

在艾可幻想的宴会上，不知怎么地出现了奥兹。艾可吓了一跳，整个人往后跌倒，差点从屋顶上滚落，幸好即时稳住了身体。

由于刚才的动作发出喀答喀答的声响，她担心古董店里的人起疑，于是屏气凝神地等了一会，确定店里没有人出来张望才放松警戒。

不过同时，她又感到困窘。

（为、为什么会出现奥兹少爷呢？我对他并没有……）

想到这里，艾可的脸颊像是着火般的通红。

她拼命地摇头。为了把笑容灿烂的奥兹赶出脑海，艾可很努力的把注意力再度移回女装店。

达莉亚进店里的时间还不算长。虽然艾可并不是注重打扮的女孩，可是她知道女人挑衣服通常要花不少时间。幸好对她来说，等待并不是什么难以忍受的差事。就这样，她静静地隐身在古董店的屋顶，纹风不动地等待着。

经过了一个小时，还是没有看到达莉亚出来。

（还在挑衣服吗？考虑的真久……）

艾可感到不耐烦，决定下去探探情况。刚好这个时候，一位女性顾客正要进去女装店，艾可伪装成路人，趁女客开门时，迅速地往店内瞥了一眼。

可是在她的视线范围内，除了店员之外，店里并没有其他人。难道，达莉亚不在里面？刹那间，艾可感到一股寒意。

不过下一秒，她终于看到达莉亚从店的后面走出来。艾可急忙躲到附近一处掩蔽物后面。

达莉亚看起来似乎心情不错。大概是挑到自己想买的衣服了吧？艾可想。达莉亚从艾可面前经过，似乎没有特别注意她的存在。就在达莉亚和艾可擦身而过的时候，艾可闻到她身上飘散出一股熟悉的味道。

虽然很淡，几乎闻不出来。

（这味道不是？可是……）

这味道对艾可来说并不陌生，只是她一时之间无法将两者联想在一起。

（是血的味道——）

达莉亚回家之后，作息一如往常，看不出有什么异样。

在确认达莉亚上床就寝之后，艾可也决定回奈特雷依家。

艾可一走进接待室，就看到文森躺在沙发上，望着天花板发呆。

他看起来好像没在想什么，又好像正在策划什么大事。

艾可服侍文森也有一段时间了，可是她到现在还是摸不清主人心里在想什么——也许她也害怕知道太多吧。

「我回来了，文森少爷。」

艾可将身后的门关上，同时向文森报备。文森听到声音后才转过头。

「你回来啦，艾可。来，过来我这边……」他招手说道。

艾可服从地走向沙发。突然，她发现沙发前的桌上放着一个包装精美小盒子。文森注意到艾可的视线，淡淡地说：「是那个女人送的，里面好像是她亲手烘焙的饼干和点心……」

听到文森说「那个女人」，艾可脑海里马上浮现这阵子常和文森见面的贝萨流士家的干金——爱妲·贝萨流士。

艾可知道她是奥兹的妹妹，也知道文森之所以接近爱妲，肯定有什么目的。

「你帮我拿去扔掉吧，艾可……」文森不在乎地说，他带着厌恶的语气补了一句：「搞不好里面掺了死蝙蝠的粉末呢。」

艾可听不懂他的意思，只是服从地点头。

「对了，交代你去办的事，结果怎么样啦……」

「是——」

以达莉亚今天一整天的行动来看，并没有什么特别奇怪的地方．

只不过，还是有几个不寻常之处——这该怎么报告呢？

艾可在脑海里整理好之后，做了这样的报告。

达莉亚小姐从一早就在阅读，之后曾经出门去逛一家女装店，回家后也没有什么不寻常的地方。

听完艾可的报告，文森一脸无聊地喃喃自语：「……也就是说，找不到可以被社会攻讦的「弱点」了……」说完，他看着艾可，又问：「还有其他的吗？什么都好。」

艾可回答他，的确有一件事，让她想不透。

就是达莉亚走出女装店时，艾可从她身上闻到的「血腥味」。

原本兴趣缺缺的文森听到艾可的报告，顿时清醒过来，嘴角还露出兴奋的笑意。

「是吗？这真是有趣呢。」他简单地说。

「唉呀，小基，听说你们明天就要见面啦？」

基尔巴今天特地回到奈特雷依家的宅邸。他一走进服装间，躺在沙发上的文森立刻跟他打招呼，好像早就在等他似的。

文森没有说对方的名字，不过想也知道他指的是达莉亚·嘉兰德。因为达莉亚的追求信是寄到奈特雷依家，所以就算文森知情也没什么好讶异的。

「……嗯。」

基尔巴简短的应了一声，没多做解释。他之所以回到奈特雷依家，是为了挑选和达莉亚见面时要穿的衣服。因为他现在住的公寓，没有多余的空间摆放和贵族名媛见面时穿的礼服。

「你看起来好像不太开心呢，小基……难道你都不期待吗？」

「当然。我只是要当面拒绝她而已，没什么『期待』或『不期待』。」

「咦？你要拒绝？」

「那还用说！」

「你这么做，是不是为了你那个小主人？」

「……」

基尔巴知道每次只要跟文森谈话，会像掉进泥沼一样越陷越深，所以他决定沉默以对，专心挑选礼服。

达莉亚向他表示，希望能在市区见面。本来，按礼仪的话，贵族之间如果有话要谈，地点应该选在其中一方家里。不过既然达莉亚这么提议，原本就担心气氛尴尬的基尔巴当然欣然同意了。

达莉亚还跟他说，见面的时候放松心情就好，不要太拘谨。既然这样，穿休闲服也可以罗？基尔巴曾经闪过这样的念头。不过当他看到自己穿休闲服的邋遢样，还是打消了这个主意。

（虽然说不要拘谨，可是……真的要见面吗……）

基尔巴想过，干脆写一封信或是请人捎个讯息回绝对方就好了。反正他又不打算跟女人交往，而且也不在乎奈特雷依家的门面，所以写信应该是最轻松的方式了。

还是见个面，正式的拒绝人家吧。基尔巴会有这样的转念，与其说是他个性严谨，倒不如说是因为奥兹的缘故……

——绅士对淑女，必须保持应有的风度！

这是奥兹对他说的，他一直谨记在心。

基尔巴在挑衣服的时候，脑子里想的就是这些琐事。

「你在挑衣服吗？我来帮你挑吧！」文森带着恶作剧的口吻说。

「不用了！」基尔巴斩钉截铁地回绝。

他边挑衣服，边想着达莉亚。我曾经在哪个宴会上面，跟她打过招呼吗？基尔巴怎么也想不起来。如果有的话，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完全忘记对方，实在是非常失礼的事。但不管怎么说，基尔巴已经下定决心要「拒绝」她了。

（好烦哪……）

基尔巴一想到女人的事，就感到干头万绪。

一个女孩子主动提出追求，却遭到男方拒绝，自尊心一定会大受打击吧。

明知道会刺伤对方的心，明天还是得当面跟她说。

这样的罪恶感让基尔巴的心情跌到了谷底。还好，他很快就重新振作。

（没问题的，这点小事我自己就能解决！）

自从在「潘朵拉」和奥兹、布雷克分道扬镳之后，基尔巴在脑海里演练过无数次。他在奥兹他们面前夸下海口，自己会把这件事搞定。因为他很清楚，要是拜托那两个人帮忙，问题一定会变得更棘手，还是靠自己比较保险。基尔巴的手停在一件黑色礼服上，一会儿皱眉沉思、一会儿喃喃自语，下一秒又兴奋地抬起头——看到基尔巴丰富的表情，一旁的文森越看越觉得有趣。

「那么我走了，文森。」

基尔巴像是吃了定心丸一样，转身准备走出服装间。文森打了个呵欠，同时举起一只手喊住他：「啊、等等，小基……」

听到文森在背后叫唤，基尔巴连头都懒得回，冷冷地说：「什么事？」

「你可不要被吃了喔……」

「嗯？」

「……女人啊，每个都是有毒的蜘蛛喔。」

「每个？这么说太过分了吧。」基尔巴反驳了这么一句后，直接走了出去。

虽然他的表情冷漠，脑子里却回荡着许多的问号。

弟弟说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女人全都是「毒蜘蛛」？那小子竟然说女人有毒。

他不否认有些女人的确是蛇蝎心肠，可是也不能因为这样就一竿子打翻一船人。基尔巴这么想。至少就他所认识的女性中，就有一个天性善良、开朗、气质高雅的女孩。

她和什么「毒蜘蛛」八竿子都打不着关系。

（爱妲——）

光是在心里呼唤这个名字，就让人感到胸口一阵暖烘烘的。这样的女孩非但没「毒」，而且还是「疗愈圣品」呢！

大概是心有旁骛的缘故吧。

基尔巴在熟悉的奈特雷依家走廊迷路了。

「……小基最欣赏的『爱妲小姐』当然也不例外……」

遗留在服装间里的文森，带着朦胧的睡意喃喃自语着。

「不过也没什么好担心的，凡是接近小基的害虫，我一只都不会放过……」

就像一直以来，他为小基做的那样。

文森的脸上浮现邪恶的微笑。不过根据艾可的回报，这次的害虫好像跟以前不太一样。只好且看且走罗，好像挺有趣的呢。他想。

想着想着，文森不自觉的睡着了。

不一会儿。

到处寻找主人的艾可走进服装间。她看着文森像在微笑一样的睡脸。

「……连睡觉的表情都是邪恶的。」艾可小声地咕哝着。

5

「对不起，因为我不习惯太过正式的场合。」

隔天中午，达莉亚和基尔巴在约好的公园里见面时，达莉亚这么说。

两人见了面后，基尔巴发现达莉亚本人比照片上的形象还要高雅文静。

就像在树荫下默默绽放的小花，仿佛一不小心就会被折断似的。

达莉亚略带羞怯地站着，就像不食人间烟火、孤芳自赏的花蕊。这是基尔巴对她的第一印象。

过去追求基尔巴的女性不是热情主动型的，就是那种在他全身上下打量，眼睛不停放电的那一型。不管是那一种，对基尔巴来说都是难以忍受的折磨。

但是，达莉亚和以前那些女性完全不同。

除了一开始向他表示歉意之外，没再多说什么。只是低着头默默地站着，连正眼都不敢瞧基尔巴一眼。

达莉亚的反应让基尔巴感到非常困惑。

「……」达莉亚沉默不语。

基尔巴表面上佯装镇定：心里却急着想打开话匣子。

（我、我该怎么跟她说才好呢！）

他不知所措地呆站着。

就这样，在一个风和日丽的天气里、中午时分，一对贵族男女在人来人往的公园角落里面对面站着，久久都没有开口说话。

沉默、

沉默、

沉默。

一阵凉爽的微风吹过公园，随风摇曳的树叶发出磨娑的声音，可是两人依然——

沉默、

沉默、

……沉默。

（现在该怎么办呢？要在这种情况下，开口拒绝她吗？）

基尔巴自问。要是被熟人看到他们现在这个样子，心里又会作何感想呢？

他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僵硬，心情也紧张地直冒冷汗。

既然都来了，还是直接把话说清楚，尽快结束这场会面吧。就在基尔巴正要开口时……

「呃，不好意思——」

「基尔巴少爷。」

「……什、什么事？」虽然对方的语气和缓，但基尔巴还是感到心跳一阵加速。

「我们一起散步好吗？」达莉亚抬起头，微笑地说。

基尔巴有点不知所措地点头同意。

说的也是，两个人一直面对面站着不说话，的确很奇怪。在广大的公园里，他和达莉亚两人沿着像缝线般的步道慢慢地走着。

散步的时候，两人之间隔着差不多可以容纳一个小孩的微妙距离。达莉亚还是一样沉默，基尔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情况怎么会变成这样呢？基尔巴心想。

（好尴尬……）

他绞尽脑汁想打开僵局，可是——

（该在什么时机说出口？真是伤脑筋。）

基尔巴的心就像一艘在巨浪中上下震荡的小船一样。

两个人闷不吭声地沿着步道前进。

「对不起，基尔巴少爷。你一定觉得……很为难吧？」

「咦？」

达莉亚突如其来的发言，让基尔巴感到诧异。

「其实一切都是我父亲的决定……我也觉得很为难。」

达莉亚向他解释事情的来龙去脉。基尔巴听完之后，纠结的心情顿时豁然开朗。

因为基尔巴没有回应，达莉亚一脸纳闷地望着他。

过了半晌，「嗯……」基尔巴理解地叹了口气。老实说，刚才达莉亚的那一席话，一直压在他心上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话说回来，这种事在贵族之间并不算稀奇。尤其是女性，她们对自己的婚姻，可以说毫无自主权可言。

「原来是这么回事……」基尔巴喃喃地说，语气明显轻松了许多。达莉亚好奇地望着他。

「其实，你一开始就已经决定了吧。」

「咦？」

「从你的表情就可以看出来了，比刚才轻松了很多。」

「……唔。」被发现了。

「你是不是一直在烦恼，该怎么拒绝我才不会伤我的心？」

我的表情有这么明显吗？基尔巴自己也感到很诧异。

不过真的好糗。一定是因为自己的态度太明显了，结果自己什么都没说，倒是对方先开口了。

虽然基尔巴本来就不擅长男女交往这档事，可是他今天的表现也太缺乏「男子气概」了。对男人来说，这是非常丢脸的事，基尔巴很清楚这点，所以心情一路往下坠。

心情沮丧是一回事，事情还是必须解决才行。

基尔巴停下脚步，跟在身后的达莉亚也停下来。「咦？」她看着基尔巴。

「……对不起。」他诚恳地向达莉亚道歉。但是达莉亚却摇摇头。

「你不需要道歉，基尔巴少爷。」

「不、我真的觉得对你很失礼。」基尔巴郑重地弯下腰，请求原谅。

看到基尔巴这么有绅士风度，达莉亚讶异得睁大了眼睛。

「你看起来一点也不像贵族家的公子呢，基尔巴少爷。」

「是啊，我自己也知道。不瞒嘉兰德小姐，其实我本来是——」

「……你不需要如此见外。」

「唔？」

「叫我『达莉亚』就行了。」达莉亚笑着说。她的笑容看起来很甜美。

「……好吧。」尽管有些不习惯，不过基尔巴还是带着苦笑点头。他对达莉亚的歉意好像越来越深了……

昨天晚上，他在就寝前模拟了好几次拒绝的方式，简直把达莉亚当成是非除之而后快的「怪物」一样。

基尔巴对于自己的心态感到无地自容。此时，他脑海里突然闪过文森说的「女人都是毒蜘蛛」那句话。我就知道，并不是每个女人都如他说的那么恶毒。他感到胸口充满暖意。

「那么……你愿意多陪我一下吗？」达莉亚好像深怕打扰基尔巴似地说，「太早回去的话，家里的人一定会猜到怎么回事。我担心家父会责备我……」

「……嗯，说的也是。」

基尔巴同意她的说法。在贵族的社会里，基于利益的运作，子女的婚姻和交友通常都是由父亲主导。所以，就算基尔巴无意与她交往，可是如果只是回一句「再见」然后就各自回家，未免也太失礼了，而且陪她散步只是小事。

「这是我的荣幸。」基尔巴回答。

达莉亚微笑地点头。「谢谢你……这样才像基尔巴少爷嘛。」

基尔巴纳闷地望着她。

「我的意思是，你是善解人意的大好人。」达莉亚开心地说。

于是，两人在公园走了一会。

「前面不远的地方有座华丽的喷水池，还有座椅。」达莉亚指着前方说，于是两个人继续往那边走。

虽然达莉亚也是第一次来这座公园，不过她事前好像做过调查。

她说，希望能坐在池边聊天。达莉亚的语气非常委婉，似乎很在意基尔巴的感受。这让基尔巴感到更加愧疚。不过，他同时这么告诉自己。

（……不管怎么样，至少我自己把这件事解决了。）

虽然这次多亏达莉亚体贴入微的观察，他才能顺利解围。但至少他没有向其他人求援。

对于这样的结果，他感到小小的自豪。

和基尔巴并肩散步的达莉亚，抬起头欣赏步道两旁的树木，说：「我平常很少出门，所以外面的一切对我来说都很新鲜。」

「思，看得出来你很少出门的样子……啊、对不起。」

「不用道歉，你说的是事实……就因为这样，家父很担心我变成老处女……啊、抱歉。」

两个人都因为自己的多雷而道歉，不禁笑了起来。

基尔巴跟达莉亚提起自己在外租屋的事，达莉亚听了，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她没想到堂堂四大公爵家的贵公子竟然在外独自生活。

「基尔巴少爷真了不起，这么年轻就想自食其力……」她崇拜地看着基尔巴说。

「其实也不是这个原因，而是我在那个家待不下去。」

话才出口，基尔巴就后悔自己的多话。这么私密的事情，他通常只会跟交情深厚的好朋友说，甚至不想提起。因为聊到这个话题，只会让气氛变得沉闷而已。

达莉亚不发一语地望着基尔巴。她是不是觉得我很奇怪？基尔巴有点担心。

不一会儿，达莉亚说了句「原来是这样啊」，脸上浮现温暖的微笑。

「既然你一个人住，那么吃饭的事也是自己张罗罗？」

「咦？……喔，是……是啊。」

「真是了不起。哪像我，从来没进过厨房呢。」

达莉亚巧妙地转移了话题。她大概察觉到，基尔巴不希望继续谈论那方面的事吧。真是善体人意的好女孩。基尔巴感动不已。

原本紧张的心情放松之后，他和达莉亚之间也打开了话匣子，两人天南地北地闲聊。基尔巴个性沉默寡言，除了比较知心的朋友之外，像今天这样和不熟识的人侃侃而谈是很少见的事。他和达莉亚的谈话内容大部分都是生活中的琐事，并没有提到「潘朵拉」。

不过他倒是说了「奥兹」的名字。

「你是说『奥兹』少爷吗？」达莉亚重复说了这个名字。

唉呀，又说了不该说的了。基尔巴懊恼不已。

奥兹……外界一直以为四大公爵家之子的奥兹·贝萨流士在十年前早就死了。

事实上，奥兹从阿嵬茨活着回来的事，只有「潘朵拉」里极少数的贵族知情。

基尔巴赶紧硬拗，说他的另一位朋友刚好和奥兹同名。

「呃，这个——他是我的一位好朋友啦……」他心虚地说。

平常，即使是开玩笑，基尔巴也很少说奥兹是自己的朋友，因为他向来以有拥有奥兹这位「主人」为傲，他希望在众人面前挺着胸膛说「奥兹是我的主人」。

基尔巴内心充满了自责和罪恶感。

看到他懊恼的模样，一旁的达莉亚感到不解。

「原来是这样啊。那，他是什么样的人呢？」达莉亚天真的问。

基尔巴不知如何回答。干脆跟她实话实说好了。「他是我的主人」——他差点就脱口而出。不过，基尔巴还是忍住了。他必须另外编个说词才行。于是，他想了半天才说：

「……一言难尽。总之，有他这个朋友，对心脏是一大考验。」

「啊？」

基尔巴还补充说，这位朋友平常很以捉弄他为乐。虽然基尔巴无意搞笑，可是达莉亚听了他说的生活小插曲时，呵呵地笑了起来。

也许她是听到基尔巴被奥兹耍的团团转而笑，不过基尔巴一点也不以为忤。

「你好像很尊敬奥兹少爷呢。」达莉亚娓娓地说。

「咦？」听到达莉亚的话，基尔巴吓了一跳。他没想到达莉亚会这么想。

「呵呵，你提到奥兹少爷时的表情，已经表露无遗了。」

我的心思这么容易被看透吗？基尔巴感到震惊，却也无法否认。

「……是吗。」基尔巴简单地回答。

他觉得继续谈奥兹的事会很尴尬，所以赶紧转移话题。

他反过来问达莉亚的日常生活，但达莉亚只说，她每天都在阅读，生活乏善可陈。这种平静祥和的生活，的确很符合达莉亚的形象。基尔巴想。

之后，他们又聊了其他的许多话题，像是达莉亚喜欢看什么书啦、或是基尔巴的单身生活所发生的趣事等等。

在聊天的过程中，温馨、和平的气息包围着他们。

偶尔像这样让心情放松一下也挺不错的。基尔巴想。

当然——

他很清楚，自己没有资格享有这么美好的世界，可是……

跟这个女孩子在一起，感觉……好轻松自在。他心想。

突然，基尔巴看到前方有两名女子背对着他们蹲在地上，好像遇到什么困难。她们的衣着质感高级华丽，不像是一般的平民女子。达莉亚也看到了。「是不是跌倒了？」她忧心的问。

基尔巴向达莉亚点了头，朝那两名女性快步走去。

「请问，两位需要帮忙吗？」他礼貌的询问对方，但话才说完，他的心跳突然瞬间加速——不对劲！他想。

「唉呀，终于得救啦。」一名女性说。

「人家的高跟鞋鞋跟断了。」另一名女性说。

两人同时转头看着他。

「呵呵……这位先生，您真是好心哪☆」

「哇啊——」基尔巴本能的大喊。

那叫声听起来像是看到恐怖怪物一样凄厉，连达莉亚都不禁毛骨悚然。

「怎么了？」达莉亚担心的问。不过基尔巴并没有回应。

从达莉亚的视线看去，站在基尔巴面前的是两名长相甜美、打扮入时的女子。照理说，这么美丽的女孩走在街上，一定会吸引许多男性的目光和追求。

可是基尔巴的反应却像是活见鬼一样尖叫不止。令达莉亚感到十分疑惑。

那两名女子中看起来比较活泼的那位，不高兴地说：「真是没礼貌。看到我们竟然吓成这样，太令人伤心了！」

「就是嘛。」另一个比较冶艳的女子附和道。

她们互看彼此，然后很有默契的一起说：「好过分喔☆」

两人用水汪汪的大眼睛，眨呀眨地盯着基尔巴。

基尔巴听到达莉亚在背后叫他，却不知该如何回应。

「基尔巴少爷？你怎么了？」达莉亚说。

「……」

「基尔巴少爷？」

「……」

「你认识这两位小姐吗？」

「当然不认识！」基尔巴用力摇头，好像在对达莉亚怒吼。

这突如其来的反应，让达莉亚吓了一跳。「对不起。」基尔巴赶紧道歉。

那两名女子满脸不悦地鼓起脸颊，对基尔巴发出「噗——」的声音。

还不只是这样，她们靠近基尔巴的背后，抓住他的礼服下摆说：「基尔巴少爷，你怎么这么无情！竟然说不认识我们！」

「……奇怪，我们应该没认错人啊。」其中一位女子意有所指地说。她绕到基尔巴的旁边，用手指顶起他的下巴，像在调戏似的轻轻搔了几下。基尔巴像个木头人一样动也不动地站着。这时，女子往达莉亚瞥了一眼。

那冶艳冷峻的视线，让达莉亚感到一股恶寒窜上背脊。

「我们和基尔巴少爷，可是比普通朋友还要亲密的『特别关系』喔。」

基尔巴张着嘴抽动着，好像有话要说，却什么也没说。

你们两个！从唇形来看好像是这个意思。

两名女子侧着头，故作可爱的表情。

其实这两位美女不是别人。正是——

奥兹（可爱少女）

和

布雷克（美女）。

化了妆、穿着女人衣服的奥兹，把脸贴近基尔巴的耳边，悄声地说：「交给我们吧，保证让她打退堂鼓。」

看到基尔巴发愣的模样，奥兹有点诧异。接着，他的眼神闪过一抹戏谵的余光，对着基尔巴的耳朵轻轻吹气。

唔哇哇哇哇！基尔巴顿时全身起鸡皮疙瘩，还不停地颤抖。「够啦！」他终于爆发，对奥兹和布雷克发出怒吼！然后粗暴地拉起达莉亚的手，快步离开现场。

「基、基尔巴少爷？」被拉走的达莉亚不时地转头看后面，「就这样丢下那两位淑女……这样好吗……」

（……男的！那两个家伙是男的啦！）

可是，绝不能说出来！基尔巴噙着泪水在心里呐喊着。

基尔巴拉着达莉亚快步离去，一下子就不见人影。

奥兹「唉……」地叹了口气，肩膀疲累地垂下。布雷克也揉揉肩膀，缓和僵硬的肌肉。那副模样就像是刚结束一次艰难的计划似的。

没错，是破坏交往的计划。

虽然基尔巴坚持「自己解决」，可是奥兹和布雷克实在无法袖手旁观。

向来就不习惯和异性相处的基尔巴，一定不知如何是好。身为他的朋友岂能见死不救，一定要拉他一把才行。

尽管他们也很排斥穿女装，可是为了基尔巴，只有换上女人的裙子，跑去基尔巴约会的地点进行破坏了。提案的奥兹还说，这一切都是为了捉弄……不，为了帮助小基。只要能让小基脱离火坑，任何牺牲都是值得的。

为了让计划顺利进行，他们把排斥感和羞耻心丢到一边，使出浑身解数，全力演出。

「我问你喔，布雷克。」奥兹突然开口。

「嗯？」布雷克转头看他。

「小基是不是哭了？」奥兹问。

布雷克撩起飘逸的裙摆，回答道：「大概被我们感动得哭了。他一定没想到，我们会为他做这么大的牺牲。」

「嗯，有道理。」奥兹低头打量自己的装扮，点头表示赞同。「不过他也不必急着落跑啊，小基就是脸皮太薄了，哈哈哈。」

「就是啊，哈哈哈。」布雷克也跟着笑起来。

突然，两人的表情转为严肃，四目交接地看着彼此，像在暗示——「该进行下一步了」。

随即脸上浮现邪佞的笑。

基尔巴和达莉亚总算逃到喷水池广场。

「呼、呼、呼——」基尔巴上气不接下气地喘气。虽说刚才跑了一段不算短的距离，不过主要是因为精神受到严重打击所导致。达莉亚也把手放在胸口，试着调整呼吸。

对平常很少运动的贵族千金来说，一下子跑这么远一定很吃力。

「对不起。」基尔巴道歉。还喘吁吁的达莉亚摇摇头。

「我们坐在椅子上休息一下吧。」基尔巴提议。

达莉亚喘着气，「……对不起……我可以请问你一件事吗？」

「什么事？」

「就是刚才在路上遇到的那两位女性……」

基尔巴故意装傻，假装没听到。达莉亚继续问：「个子比较小的那个……是奥兹少爷吗？」

（她发现啦？）

基尔巴诧异的往后退。

（刚才我并没有叫奥兹的名字才对。达莉亚的观察力真是敏锐！）

「……可是，为什么他要扮成女装呢……」达莉亚一脸疑惑地喃喃自语。

对于这个疑问，基尔巴也无法解释。

6

「……这是怎么回事？」

奉主人文森之命，跟踪基尔巴和达莉亚的艾可，刚好看到扮成女装的奥兹和布雷克闯进来搅局。

简直是一出荒唐的闹剧。她不解地嘀咕着。不过她又想起今早文森对她说的话。

——今天应该会有莫名其妙的小丑出来捣乱吧……

他很有自信地说，而且还这么交代艾可。

——肯定会很有趣。你要牢牢地盯紧他们，回来向我报告。

哪里有趣？真是搞不懂。艾可这么想。

她只看到基尔巴拉着达莉亚的手仓皇逃离，留在原地的奥兹和布雷克两人交头接耳的好像在嘀咕什么，不过艾可一点兴趣也没有。

（我得去追基尔巴少爷才行。）

她打定主意似地点了个头，正打算从树荫跳开时……

「喂！艾可、这边、这边！」奥兹突然叫住她。

「呃……」艾可差点从树上跌下来。

（他怎么可能发现我呢！）

接着，又传来布雷克愉快的声音：「快点出来吧，我们需要你的帮忙。」

那声音像是一接触就会致人于死的剧毒一样，在艾可的耳边响起。

7

当天晚上。

和达莉亚分手之后，基尔巴抱着装有晚餐的纸袋走回住处。

「出门也不上锁，真会给人添麻烦。小基。」

原本躺在床上的奥兹，特地爬起来迎接他。

基尔巴惊讶的睁大眼睛。

「添麻烦的人是你吧！」他回了一句。

他以为奥兹跟布雷克一起回「潘朵拉」了，没想到他竟然跑来他的房间。

也难怪基尔巴会这么生气，因为一个贵族独自走在街上，途中很可能会遇到难以预料的突发状况。幸好，奥兹并没有发生意外。

看到基尔巴气得满脸通红，奥兹还装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

不一会儿，他开始自豪地笑起来。

「嘿嘿，今天怎么样啊？小基。」

「……」

基尔巴垂着肩膀，以疲惫的沉默代替回答。他不悦地往厨房走去，把刚才买的晚餐搁在那里。

心里想说的话堆积如山，不过无奈和疲惫像潮水般一波波地朝他袭来。好不容易张开口，也只是轻轻叹气，什么都没说。

奥兹和布雷克的阴谋，不只是「穿女装出现在基尔巴面前」而已。

跟后续发生的事比起来，穿女装这件事根本是小巫见大巫。

话说，他和达莉亚在喷水池广场休息的时候，突然——

不、基尔巴摇摇头，努力地想把脑海中浮现的影像甩开。

（……太恶心了，这辈子没见过那么厚脸皮的搭档！）

基尔巴懊恼地想着。

经过一天的折腾，连生气的力气都耗尽了。他给自己和奥兹泡了红茶，然后把其中一杯拿给奥兹。

「谢谢。」奥兹天真地说。他对着杯口轻轻吹气，等温度稍降才送到嘴边。

他盯着基尔巴搁在厨房的购物袋。

「晚餐你要煮什么吃？」

「义大利面……你想吃什么吗？」

「义大利面？好啊。反正你煮什么都很好吃。」

「……那，你等一下。」

基尔巴从购物袋里把食材一样样拿出来。

「那位叫达莉亚的小姐……她打消跟你交往的念头了吗？」奥兹故作若无其事地问。

「……」基尔巴沉默半晌才回答他：「打从一开始，人家就没有那个意思。」

「嗄？」奥兹吃惊的睁大了眼。

「在你们两个男扮女装出现之前，结论就已经出来啦。」

「这样啊……」奥兹像是被泼了冷水般的咕哝着。「我们准备了很多点子说。」他盯着天花板，「这么快就玩完啦。」

「明天还要见面，我们分开的时候约好了。」基尔巴喃喃地说。

奥兹听了，视线马上从天花板移开，转而盯着基尔巴。

基尔巴撇开头，装作没看到。

「明天你们可别又来坏事啦。」

奥兹的眼睛眨了几下。「喔？原来是这样啊。」他露出神妙的笑容，语带轻佻地问：「那，小基，你会结婚吗？」

……转得太快了吧！基尔巴神经一紧，呛得直咳嗽。他懊悔到了极点！

我就知道！这个以整人为乐的主人，听到他说要再跟达莉亚见面，心里一定在想「又逮到捉弄小基的机会了」。

「……可能吧。如果我要结婚，应该会挑那样的女孩。」基尔巴不悦地回答。

听到基尔巴的答案，奥兹偏过头，「这样啊……」他喃喃地说。

8

「……大致情况就是这样。」

深夜，艾可在文森的房间向他报告今天跟踪的结果。

「原来如此。」文森懒懒地打呵欠说。

报告的内容，从达莉亚一大早的作息和基尔巴约会的经过、男扮女装的奥兹和布雷克出来搅局，一直到她上床就寝为止。

文森对于奥兹和布雷克穿着女装的部分似乎不感兴趣。

「这么说……小基还会和达莉亚见面？」

「……是的，就是明天。」

「这个我知道，对了……艾可。」

「是。」

「你是不是还有什么事情没向我报告？」

「……没有，少爷。」

「疯帽子布雷克……不是发现你在跟踪达莉亚吗？」

文森语气听起来好像他全看到了一样。艾可一时无言以对。

「说来听听，艾可……」

他的声音带着沙哑的睡意。

不过艾可听得出来，文森的语气中带着强烈的命令，如果不据实报告，文森绝不会轻易放过她。艾可的眼神看着地上，似乎不愿意回想今天发生的事——不只被布雷克发现她暗地跟踪达莉亚的事而已。

还有之后在公园所发生的事。那是她拼命想抹去的记忆。

——艾可，我们需要你的协助。

奥兹对躲在树荫后面的艾可这么说。

——我拒绝。

艾可毫不考虑地回答。奥兹似乎很失望。

——别这么说嘛，等你听过之后再拒绝也不迟啊。

他不死心地央求着。

——我已经说了，我拒绝。

她又重复了一遍。

艾可完全不给奥兹任何机会。因为她很清楚，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我们想请你伪装成基尔巴的小孩。

布雷克不理会艾可的回答，直接开门见山地说。

这两个人是不是脑筋有问题？艾可想。可是布雷克神的语气平稳自然，好像在说一般的常识。

——说明白点，就是基尔巴和卖春女所生的私生女。你在公园里看到基尔巴又想追求其他女人，你一时气不过，于是出面破坏。了解我的意思吧？

简直莫名其妙！艾可想。同时她也更确定一件事，那就是——眼前这两个人不只是「脑筋有问题」，而是「脑筋坏掉了」！

——你也知道，贵族最怕被这类的丑闻缠上了。

布雷克说完，奥兹又继续补充说明。

——所以只要你这个私生女，出现在「父亲」基尔巴面前，那个女人就会对基尔巴死心了。本来我是想亲自担任这个角色，不过布雷克说，既然你人都来了，就请你帮个忙吧。

什么叫「既然我人都来了」？艾可完全不懂他们的意思。

——小基生性内向，他根本不敢开口拒绝对方。我们为了小基，做了这么大的牺牲呢。

奥兹以自己的女装为例，试图说服艾可。

艾可冷冷地看着他。

——你的表情已经说明，你只是想捉弄他而已。

——哈哈哈，我怎么可能是这种人呢。

奥兹否认艾可的指控，脸上却带着邪佞地笑着。

——就是说嘛。

布雷克在一旁附和。

——拜托你了，艾可。请你帮救救我的仆人吧。

——我拒绝。不要就是不要，我绝不会答应的！别再烦我了。

——请你务必帮忙啦！

奥兹突然整个人往前移动，用他那张化了妆的脸，朝艾可步步进逼。

艾可本能地把脸别开。

——你那张脸不要靠近我。满脸粉味！我绝不会答应的！

艾可继续顽抗。不知道何时溜到她背后的布雷克，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虽然不是很用力，但是已经足够压制她的动作。

——放开我。

艾可愤愤地反抗。布雷克假装没听到。

——拜托你啦，只有你最适合这个角色。

——我才不想参加这种莫名其妙的计划。

艾可极力想甩开布雷克的手。

——你忍心看着基尔巴被女人玩弄，然后伤心落泪吗？

布雷克在艾可的耳边低声说道。

——这么做都是为了基尔巴。相信你的主人也希望你能伸出援手的。

艾可全身开始颤抖。因为这是最令她难以招架的说词。

只要把文森搬出来，艾可就无法拒绝。她知道自己无路可逃了。

……好吧。

艾可不甘愿地答应了。

看到布雷克在艾可耳边说了几句悄悄话，就让艾可屈服。奥兹感到讶异不已。

艾可不再反抗，只是用一种近乎杀人的眼神，瞪着这个荒谬点子的发想人奥兹。

不知道奥兹是故意装傻？还是真的看不出那锐利的视线里所隐含的恨意，只见他这么问。

——对了，我们有准备给小孩子穿的服装。你要不要穿看看？艾可？

——不要。

艾可断然地拒绝。

不过，结果还是……

艾可头发绑着蝴蝶结，站在树丛中聆听计划的进行顺序。不一会儿，她便来到坐在喷水池广场椅子上的基尔巴的面前。

她盯着基尔巴，用尽力气好不容易从嘴里挤出几个字。

——爸、爸爸……

这样的屈辱和羞耻，简直到了几乎致人于死的程度。此时，躲在基尔巴和达莉亚坐的那张椅子后面的树丛，观看这一幕的奥兹和布雷克对她竖起大拇指，暗示她「干得好」。艾可看着那两人的笑容，恨不得马上杀了他们。

基尔巴没被吓到，反倒是呆住了。「爸爸？」达莉亚看看艾可、又看看基尔巴，然后很快地从椅子上站起，左右张望。

虽然奥兹和布雷克迅速地躲回阴影后面，可是她还是可以感觉到，树叶后面好像有人在监视他们，而且隐约听到奥兹的声音说「Go、Go、艾可」。

艾可心一横，决定一不做二不休，尽快结束这出羞耻的闹剧。

——爸爸！这个女人是谁？你是不是又交了新的女人啦？

她表情僵硬的用手指着达莉亚，不客气地说。

达莉亚睁大眼睛，不知所云的眨呀眨。

接着，艾可又看着基尔巴，表情一样的僵硬。

——请你不要制造更多像我这样可怜的孩子了！

基尔巴看起来像是失去记忆般，愣愣地坐在椅子上。达莉亚担心地看着基尔巴，然后又对艾可说了几句，可是艾可好像完全没听见。

之前布雷克叮咛艾可，这是一场令人柔肠寸断的哭戏，不过他心里也明白，要艾可完美演出，根本是奢望。

这是她的极限了。虽然教给艾可的剧情还有很多，但她完全省略，直接跳到最后的部分。

——我最讨厌爸爸了。

原本应该是悲伤地哭喊，从艾可嘴里念出来却变成平淡无味地朗读。艾可念完这句台词后，就转身离开了。

这种丢脸的事决不能向文森少爷报告。她原本是这么想的。

「……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

艾可还是被迫一五一十地报告了。

其实打从一开始，艾可就不可能瞒过文森的眼睛。

「哈哈哈。」文森听完报告后开心地笑了。那是打从内心高兴的笑声。笑了好一会儿他才说：「原来还有这么有趣的插曲。你一定觉得很好玩吧……」

「……一点也不。」

「他们竟然用我的名字来捉弄你，真是不可原谅。」

乍听之下会以为文森只是随口说说，但艾可却听出他的话里所隐藏着敌意，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

「太过分了，竟敢戏弄我的『宠物』……对吧，艾可？你一定也这么想吧？」

文森丢给艾可一个不知如何回答的问题。艾可看着地面没有回应。她以为文森还会继续追问下去，不过他的反应出乎意料地一下子就对这个话题失去兴趣，转而看着天花板，「这样啊……」他咕哝着。

突然，他脸上掠过一抹神妙的笑。

「明天他们还要见面对吧？……既然这样，明天我也去玩玩好了……」

他的眼神仿佛已经预见明天即将发生的事情。

9

从房间的窗户看去，正好可以望见一轮大大的满月。

数小时前，基尔巴已经送奥兹回「潘朵拉」，现在房间里只剩他一个人。

他点了根烟抽，坐在床上静静地吞云吐雾。

（今天真是莫名其妙的一天啊……）

他在心里嘀咕着。

又是男扮女装的搭档、又是莫名其妙被叫「爸爸」……

虽然他对奥兹和布雷克的恶作剧早就习以为常，可是不知为何今天却感到特别疲惫。达莉亚回家之后，对今天发生的事情有何感想呢？基尔巴开始回忆艾可离开之后，达莉亚的反应。

达莉亚先是沉默，半晌之后微笑地看着他。

——基尔巴少爷的身边，都是一些很有趣的人呢。

如果这句话是出自别人的口中，基尔巴可能会以为是话中带刺，不过他相信达莉亚并不是指桑骂槐的人。

——今天真的很开心，基尔巴少爷。

到了黄昏，两人差不多要分开的时候，达莉亚对基尔巴说。

——是吗？我还在想，今天发生这么多怪事，实在很抱歉。

——别这么说，我真的很开心。我觉得像你这样搬出来一个人住，好像也很不错呢。

——听到你这些话，我就放心了。

虽然基尔巴没再多说什么，不过他很庆幸终于雨过天晴。

回想今天发生的种种怪事，就算达莉亚有所抱怨，也是理所当然的。

基尔巴主动表示要送达莉亚回家，不过达莉亚婉拒了。

——如果……

她欲言又止地看着基尔巴。

——如果你不嫌弃的话，希望我们以后还能再见面。

——咦？

——我是说，以朋友的身分。

达莉亚的请求让基尔巴大感意外。因为今天达莉亚承受了不小的压力，更别提奥兹和布雷克突然出现，让她卷入一场莫名其妙的闹剧中。照理说，她要求基尔巴道歉都不为过，可是她却丝毫没有生气的意思。

我得向她道谢才行。这很重要。

——当然好。

基尔巴爽快地回答。现在想到要和达莉亚见面，一点也不会有排斥感了。对于这样的转变，他自己也感到不可思议。

——太好了，我还以为你会拒绝呢。

达莉亚的手放在胸前，像是松了口气。

他们约好明天在同一个时间、同一个地点见面。

明天得想办法阻止奥兹和布雷克再来捣乱才行。

「对了，奥兹他……」

基尔巴看着窗外，突然想起他送奥兹回「潘朵拉」本部，正要回来的时候，奥兹的表情似乎不太寻常。

「他的样子好像有点奇怪……」

10

从寝室的窗户向外望去，正好可以看见大大的满月挂在夜空中。

时间是半夜三点。

躺在床上的达莉亚睁开眼睛，动作熟稔地从床上坐起。她拉开窗帘望向外面，看着外面那片沐浴在月光下的榆树林好一会儿，仿佛那里有什么东西似的，然后掀开被子从床下走下来。

她在睡袍外面多披了一件罩衫，走向通往走廊的门。

当她正要转开门把时，突然传来「叩叩」的敲门声。

走廊那边传来粗老的声音说：「……『黑寡妇』。」

达莉亚听到声音，背脊不自觉地颤动。「……是。」她用略带沙哑的声音回答。

「你在做什么？会议早就开始了。」

「对不起，因为……」

达莉亚又转头看着窗户外面。

「不要找藉口啦。你等着接受应得的惩罚吧。」

「……是。」

「还不快去！『伟大之母』在等你呢。」

达莉亚听了之后，打开了房门。

走道上一片漆黑没看到半个人影，仿佛刚才就是这么安静。达莉亚大概是为了让眼睛适应黑暗，盯着通道看了好一会儿。「呼——」她徐徐地叹了口气。

「基尔巴少爷」。

达莉亚嘴里喃喃地念着。

「你一定……」

达莉亚欲言又止的停了下来，无声地走向黑暗的通道。

11

翌日。

「怎么跟昨天一样的时间、地点……基尔巴还真是没有情调。」

躲在公园树丛里的布雷克忍不住发起牢骚。

时间是接近中午的时分。基尔巴独自站在昨天和达莉亚约好的地点等待。奥兹坐在布雷克旁边的草地上，两人今天继续跟踪基尔巴来到公园。

「就是说啊。」奥兹了无趣味地回了一句。他背对着基尔巴的方向坐着，那样子看起来像在说「我不想看」。

「咦？」布雷克诧异地看着他，「你怎么了？奥兹。」

「嗯？没什么。」奥兹敷衍地说。

嗯……他从刚才就一直对着天空发呆。虽然是万里无云的好天气，布雷克却觉得奥兹看起来心情颇为低落。

「奥兹，达莉亚小姐怎么还没来？小基等得有点急呢。」

「嗯。」

「你今天看起来好像没什么劲呢。」

「……会吗？还好吧。」

听到布雷克这么说，奥兹改变了姿势，转而看着基尔巴的方向。

透过树丛间的缝细，正好可以看到基尔巴站在不远的地方等待。

他的样子有点焦躁不安，一下看怀表、一下又抬头眺望，大概是在搜寻达莉亚的身影。

奥兹看着基尔巴，若有所思地喃喃自语。

「不知道小基……」

「什么？」听到奥兹一个人在嘀咕，布雷克感到纳闷。

「他喜欢什么类型的女性？」

奥兹若无其事地问，布雷克也敷衍的「嗯」了一声。

「小基很怕『强势』的女孩，因为他讨厌别人逼他。」

「嗯，是啊。」

「爱说话、或是打扮太时髦的女性应该也不行。他欣赏的是相反的类型吧。」

「……这么说，达莉亚的确很符合呢。」

奥兹仔细地回想。

昨天他看到的达莉亚，身材纤细、气质高雅，整个人散发出神秘的气息。她和基尔巴走在一起的时候，连他都不禁觉得他们两个简直就是一对「金童玉女」。

——明天还要见面。我们分开的时候约好了。

昨天基尔巴跟他提起这件事的时候，完全没有不悦的样子。

他只是简单地说，交往事情已经解决了。因为达莉亚对他并没有那个意思。

尽管求交往的事情是达莉亚的父亲一手策划，但他们还是决定继续见面。

为什么呢？

（为了享乐？……不可能、不可能。）

就算太阳打从西边出来，也不可能有这种事。

基尔巴并不是那种游戏人间的公子哥，这点奥兹非常清楚。如果真的是这样，那奥兹倒是要对他刮目相看。

既然不是为了享乐，那又是为什么呢？

他和基尔巴之间虽是主从关系，可是从不干涉彼此的私生活领域。

（我并不是想管闲事，只是——）

奥兹正在沉思之际，一旁的布雷克冷不防地在他的耳边「噗」地轻轻吹了口气。

奥兹吓了一跳，横目瞪着布雷克。

「……什么事？」

「没有、没什么事啊。」布雷克故意装傻。

「你再这样，我会生气喔。」

「呵呵呵呵呵……」

「哇啊，你越来越像讨人厌的中年大叔耶。」

奥兹没好气的讽刺嘻皮笑脸的布雷克。不过他也没心情继续追究。

基尔巴就是这么受异性欢迎。

在奥兹失踪的十年空白岁月里，基尔巴的确收到许多女性寄来的追求信件。

这次奥兹主动策划「破坏交往」的行动，除了基于「捉弄侍仆」的恶习之外，另一个原因是，他想藉此多了解这十年来的基尔巴。

只是，他没想到他轻描淡写的问话会得到基尔巴认真的回答。

——小基，你会结婚吗？

——……可能吧。如果我要结婚，应该会挑那样的女孩。

奥兹只是随口问问，他原以为基尔巴应该会敷衍了事。所以当他听到基尔巴那么认真的回答时，一时之间有点难以适应。

从那时候起，奥兹心情就一直闷闷的。

他盯着脚底下的草地，沉默不语。

「咚」的一声。

奥兹正想得出神时，额头突然被布雷克的拳头轻轻敲了一记。

奥兹本能地瞪着布雷克。虽然不是很痛，但他还是伸手去揉。

「我不说过不要捉弄我吗？布雷克！」

布雷克不理会奥兹的臭脸。本来他似乎还不过瘾，但是马上又转念说：「你这孩子脑筋也算聪明，不过呢……」

「……」

「只要一扯上自己的事就变糊涂了。真是一点也没变。」

布雷克一副倚老卖老的态度，让奥兹感到不是滋味，正要回嘴时。

「欸，你快看，基尔巴他想做什么？」布雷克催促着。奥兹把视线移回基尔巴身上。

基尔巴好像放弃继续等待，转身往回走。大概是要离开公园吧。

「他大概要去拜访嘉兰德家。」

奥兹点头同意布雷克的话。

等了那么久，达莉亚都没现身，只好亲自登门拜访了。

奥兹看着基尔巴的侧脸，喃喃地说：「……这时候的小基，看起来好有男子气概喔。」

（……达莉亚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基尔巴朝公园的出口走去，脑海里忍不住浮现各种猜测。他会这么想理由很简单，因为达莉亚的父亲一手安排的交往计划，遭到拒绝了。

由于达莉亚本身也没有交往的意愿，所以这件事算是顺利解决了。但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昨天他们两个还多相处了一段时间才分开。

只是尽管如此，嘉兰德家的主人不见得能谅解。

说不定，达莉亚回家之后还遭到父亲的责骂。

这可是和四大公爵家攀关系的好机会，可是达莉亚非但没能达成任务，还要以「朋友」的立场，继续和公爵家的儿子见面。嘉兰德家的主人若是知情，当然有可能对她禁足。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么他必须采取行动才行。

（错的人是我，不是达莉亚！我必须把事情说清楚才行。）

虽然基尔巴不会和达莉亚交往，也不可能和她结婚，但是这并不能改变达莉亚是个善体人意的「好女孩」的事实。

基尔巴心里做了这样的结论。只是他并不了解，亲自到嘉兰德家登门拜访，代表着什么重要的意义。

无论如何，就算硬着头皮也要到嘉兰德家，把事情说清楚才行。

（我——）

昨天多亏有达莉亚帮忙才能顺利解围，所以一定要报答她。基尔巴坚定地想。就这样，他带着一反常态的热情，毅然地往嘉兰德家的方向迈进。

（……不要怕……走吧！）

奥兹和布雷克也鬼鬼祟祟地跟在后面，可是基尔巴好像完全没发觉。

12

在拉贝优郊外，一条看似拉链一样穿过榆树林的小径上，基尔巴正快步的通过那里。

树林里静悄悄的，一点动静都没有。

过了好一会儿基尔巴终于走出森林，眼前的视野顿时豁然开朗，嘉兰德家的房子就矗立在不远的前方。以贵族的宅邸来说，嘉兰德家的房子规模并不算大。

从外观上看来，房子的屋龄虽老但非常坚固，还散发着一种陈年的幽雅。一眼就可以看出嘉兰德家是一个历史渊源、地位崇高的古老贵族。

大概是因为有榆树林作为屏障的关系，宅邸的外面并没有筑墙，也没有大门。远远往去还可以看到宅邸的房间，只是每问都是窗帘紧闭，根本看不出达莉亚住哪一间。基尔巴鼓起勇气，不发一语地朝房子的正门走去。

他站在玄关前做了个深呼吸，然后才伸手去拉门边的门铃拉绳。

基尔巴等了半晌，都没有人应门。

是不是该用喊的？基尔巴正在犹豫的时候，门突然发出「轧——」的声音，缓慢地打开。

「……请问您是哪位？」

声音是从下方的位置传来的。原来前来应门的是一个声音粗哑、穿着黑色旧西装的老人。

老人个头矮小，还驼着背，所以头的位置看起来就更低了。不过他似乎对访客上门一点也不感到讶异，反而上下打量基尔巴的行头。

基尔巴心里虽然感到不舒服，可是还是很有礼貌地问：「我是来自奈特雷依家的基尔巴·奈特雷依，请问达莉亚·嘉兰德小姐在吗？」

「……请问您找我家小姐有什么事吗？」

基尔巴已经表明自己是四大公爵家的身分，可是这位老管家非但不为所动，选用一种殷勤却冷淡的语气反问他。

基尔巴也开门见山地说出自己的来意。

「我和达莉亚小姐约好今天要见面，可是过了约定的时间，她一直都没有出现。」他表示自己是来采视达莉亚的情况。

那位老管家像在演戏似地向他深深鞠躬，头的位置也压得更低了。

「原来是这样，真是非常抱歉。」

「她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对于基尔巴的问候，老管家露出低沉的笑声。

「我家小姐昨天半夜突然感到不舒服，现在还躺在床上休息。她的身子本来就弱，这种事早已经司空见惯……没有事先通知您，实在非常抱歉。」

他是不是在骗我？基尔巴本能地这么怀疑，可是又苦无证据。

「那么，我可以进去探视她吗？」基尔巴提出这样的要求。

「……您请回吧……」老管家礼仪周到，却不留情面地拒绝。

基尔巴没料到这么快就碰了钉子。不过他还是不死心，继续要求。

「那么，我可以见您们家的主人吗？」

「唐森老爷不见客，因为他讨厌人陌生人。如果您非见他不可的话，请事前先提出申请……像您这样突然来访，因为见不到我家小姐，就转而说要见我家老爷，如此唐突的行为，恕我无法通融。」

「这、这是因为——」

基尔巴无言以对，因为老管家说的也有道理。

是不是应该先回家，提出申请之后，改天再来拜访呢？

基尔巴感到犹豫。

这时候，上面……应该说楼上，突然传出奇怪的声响。

那是一个非常微弱的响声……不，正确说是人的声音。

而且小到几乎会让人以为是风。

基尔巴不自觉地「啊」了一声。

（是达莉亚！）

声音听起来在求救，又像在叫谁的名字……

老管家好像没听到，一直仰着脸看着表情转为严肃的基尔巴。

（要是牵扯进去，说不定日后会很麻烦。）

基尔巴心想。

（不过，现在管不了那么多啦——）

就算被贵族圈里或是奈特雷依家视为「头痛人物」也无关紧要。

「哼。」基尔巴嘴角微微上扬，露出自信的微笑。「抱歉，让我进去吧。」

他将管家推开，大步踏进屋子里。一进门看到的是一个不算大的客厅，正面有通往二楼的大阶梯。通常，贵族的家遭人闯入时，守卫会立刻出现制止。可是这子里却鸭雀无声，一点人的气息也没有。除了那位老管家之外，再也没其他人出面阻拦。

「达莉亚！」基尔巴一面呼唤一面往楼上跑去。

爬上到二楼之后，他马上就听到声音。

二楼的其中一间房里传来微弱的啜泣声。

是达莉亚在呼唤基尔巴。

基尔巴赶紧跑到那个房间门口，他原本以为门是锁住的，不料一转动把手，门就打开了。达莉亚穿着一袭薄纱睡袍站在房间里面，当她看到基尔巴出现时，表情非常惊讶。

她睁大眼睛看着他，眼里还有血丝。

基尔巴也是呆呆地站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终于来了。」达莉亚说。

她的声音听起来似乎并不是很高兴，也许是心情很复杂吧。

基尔巴往房门的方向瞥了一眼。

「你父亲不准你出门吗？」他简短地问。达莉亚低着头没有回答。基尔巴继续说：「请让我跟令尊见面吧！我会告诉他，这不是你的错。」

「要不要进来说呢？」

达莉亚往后退了一步，邀请基尔巴进去房间。也许她是想在基尔巴和她父亲见面之前，先跟他说什么吧。

房间的四面墙壁立着高高的大书架，的确很像是爱看书的达莉亚的房间。因为每本书都用书套包裹着，所以也看不出书名。基尔巴记得，达莉亚好像说过她喜欢看推理小说。

基尔巴在房里东张西望，他嗅到空气中有股淡淡的香气，还带点甘甜。

（达莉亚的房间好香啊……）

大概是使用香水或是焚香吧。

「我倒杯茶给你喝吧。」

达莉亚拿起桌子上的茶壶，帮基尔巴倒了杯红茶。

「啊、谢谢。」

「要加牛奶吗？」

「没关系。」

「不介意的话，我帮你加点白兰地。」

「不、不用那么麻烦了——」

不知道是错觉，原本应该在啜泣的达莉亚，现在看起来心情似乎还不错。

真是奇怪。基尔巴心想。

也许是空间里飘散着香气的关系，这个疑问很快地从他脑海里散去。请喝茶。达莉亚拿着杯子走过来，递给基尔巴。

基尔巴礼貌的接过杯子——突然，他感到指尖微麻，杯子还差点掉下去。「对不起。」他道歉。

「不要紧。」达莉亚羞怯地说，「来，快喝吧。」

达莉亚亲切的劝进。基尔巴感觉不对劲，可是又说不出个所以然。

当他把杯子凑到嘴边时，发觉达莉亚从刚才就一直盯着他瞧。

（总觉得怪怪的——）

才这么想的时候，双脚突然失去力气，接着眼前一阵晕眩，整个人跪倒在地毯，手上杯子也掉到地上。奇怪的是，他完全没有疼痛的感觉。

基尔巴的意识越来越模糊，好像快睡着了一样。在完全昏厥之前，他的脑海里闪过危险的警告。

可惜，他的四肢已经不听使唤，意识也飘到九霄云外了。

「这一切都是为了『伟大之母』——」

基尔巴在丧失意识的前一刻，听到达莉亚低声的这么说。

过了一会儿。

一辆马车从嘉兰德家的后院驶出来，往拉贝优市区的方向疾驶而去。

驾马车的车夫正是那位矮小的老管家。

达莉亚也坐在黑色车厢里，在她对面的椅子上躺着一具用白色床单裹住的人体。

13

「接下来……该怎么办？」

布雷克问。他从刚才就一直躲在嘉兰德家房子外的榆树林里监视。躲在另一棵榆树后面的奥兹看到马车驶离后，转头望着布雷克，眼神像是在问「这是怎么回事」。

——抱歉，请让我进去吧。

刚才基尔巴要求会见达莉亚被拒，于是推开老管家擅自走进房里的那一幕，奥兹也看到了，

他是「认真」的吗？奥兹想。如果是这样，那他和布雷克就不需费心阻止他们交往不是吗？「哈哈，基尔巴看起来真是十足的男子汉。」布雷克高兴地说，不过奥兹可没他那么乐观。

而且，现在又看到马车从房子里疾驶而出。

（从我这里看过去，好像没看到小基。）

他只看到达莉亚一个人坐在车里。不过因为奥兹只是透过车厢的小窗往里面匆匆一瞥，所以也有可能错过。

达莉亚会把基尔巴留在家里，独自外出吗？……太不合情理了。

「达莉亚·嘉兰德，十九岁。嘉兰德家的当主唐森·嘉兰德的独生女。」离开树荫，往贯穿树林的那条小径走去的时候，布雷克淡淡地说。

奥兹也跟在他的后面。两人不约而同地看着前方，希望捕捉到一点线索，可惜马车早已不见踪影。

——夜之蝶。

布雷克喃喃地说。

「夜……之蝶？那是什么？」

奥兹不解地重复布雷克的话。

「那是开在拉贝优闹区巷弄里的一家女装店。店里卖的都是一些时髦花俏的女装，虽然算不上是高档货，但是听说生意很不错。我曾经在宴会上看过女性穿着她们的衣服，实在令人不敢恭维……」

「不敢恭维？为什么？」

「胸前的开口简直跟裸露没两样。说穿了，那家店卖的是根本就是色诱男性用的情趣服饰。」

布雷克一边解释，还附带肢体动作，让奥兹尴尬不已。

「而且，礼服还有方便穿脱的设计喔。」

噗！奥兹差点没噎到。

对还不够「成熟」的奥兹来说，这样话题实在是太香艳刺激了。

「够、够了！干嘛在这时候跟我说这些——」

「因为我听说，本来几乎足不出户的达莉亚，从半年前开始，有人看到她频繁进出『夜之蝶』。奇怪的是，她平常很少参加宴会……」

奥兹没想到达莉亚会和那种店扯上关系，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但是当他继续听布雷克的说明后，脸上的表情马上有了变化。

「我还听说，『夜之蝶』的老板娘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不可告人的秘密？」

「她好像在『夜之蝶』的地下室开了一家秘密酒店。不过表面上是酒店，私底下却是礼拜恶魔的场所——如果传言属实，她们很可能和黑法术之类的组织有挂勾。也就是说……」布雷克停了一下又继续，「达莉亚很可能跟这个地下组织有关……」

奥兹听到这番话，脑海浮现强烈的不安和许多疑问。

「布雷克……你是什么时候调查这件事的？」

布雷克好像早就料到奥兹会这么问。

「基尔巴曾经找我谈过这件事，所以我很早就着手调查了。」

原来布雷克在捉弄基尔巴的同时，也在调查对方的底细。虽然这是布雷克一贯的作风，可是奥兹还是无法释怀。

「既然这样，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呢？」

「你又没问我达莉亚的背景。」

布雷克理直气壮地回嘴。奥兹感到非常泄气，因为布雷克除了捉弄基尔巴之外，说不定也趁机开奥兹的玩笑。奥兹瞪着布雷克，本来想骂两句，不过想想还是做罢。

如果布雷克刚才说的都是真的，那么——

「这么说，达莉亚有可能是——」

「没错。知人知面不知心……她之所以接近基尔巴，说不定是别有企图。」

别有企图的意思是，达莉亚接近基尔巴并非为了「以结婚为前提的交往」吗？

想到这里。等等？奥兹想起昨天基尔巴对他说的话。

他说追求信那件事并非达莉亚本人的意愿，而是她的父亲，也就是嘉兰德家的当主在幕后一手策划。

听到奥兹这么说，布雷克突然发出「啊」的一声，然后说——

「唐森先生已经去世了，差不多就在半年前……」

14

「滋滋滋——」蜡烛的烛心发出燃烧所产生的微弱声音。

虽然头还隐隐作痛，不过基尔巴的意识已经逐渐醒来。

他的眼睛像是被布类的东西遮住，所以眼前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不过他确定自己坐在一张椅子上，双手被绑在扶手，双脚也被捆住，整个人完全无法动弹。

他只记得，自己在达莉亚的房间喝了红茶之后，就昏了过去。

之后发生的事完全没有记忆。

（这里是……那里？）

一醒来就发现自己被绑在椅子上，换做是普通人遇到这种情况，早就陷入恐慌了吧，但是基尔巴的反应还算冷静。

头痛的折腾，反而让他的思绪更加清晰。

基尔巴没有出声，而是靠视觉以外的感官，摸索周围的情况。他嗅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血腥味，而且他身边还有好几个人。基尔巴知道自己正被几个人包围着，但不确定达莉亚是否也在其中。

（……是她陷害我的吗？）

原因呢？不清楚。

现在他终于确定，达莉亚在红茶掺了安眠药。

而她房间里飘散的香味，很可能具有麻痹知觉的功效，目的是不想让他发现红茶里掺了药。如果是这样，手法也太纯熟了。除非他们早就算准基尔巴会造访嘉兰德家，所以计划才会进行的这么顺利。

不一会儿，基尔巴听到一阵气势凌人的脚步声和说话声。

「你醒了吗？『活祭品』。」

听得出来，那是对黑暗与邪恶充满了执着狂热的女人的声音。那不是达莉亚，而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声音。

「你就是主谋吧？」基尔巴冷冷地问，好像并不害怕。

「主谋这个称呼太失礼了，应该改叫我——『伟大之母』。」

「好个狂妄之徒。」基尔巴不屑地说。

「你胆子还真不小啊，不愧是奈特雷依家的公子。」

基尔巴愣了一下。眼前这个女人难道不知道伤害四大公爵家的人会有什么后果吗？要是四大公爵家之中地位特殊的奈特雷依家的成员发生不测，一定会引起轩然大波。

不过从那女子的谈吐听来，她应该知道这点才对。

「躂躂——」一个听似女性的脚步声往基尔巴靠近。

「正因为这样，所以更适合拿来当作祭神的供品。」

那个女人把手绕到基尔巴的头后面，帮他取下眼罩。

基尔巴睁开眼睛，看到的是一个年约三十岁到四十岁、像喝了酒一样脸颊微熏的女性。

虽然仪态不算失礼，但却给人一种端庄不足的印象。原因就出在她的眼睛。她的眼神看起来像是被附体了一样地恍惚不定。另外，她身上穿着裸露煽情的服饰，手里却抱着一本封面破旧的古籍，感觉极不搭称。

那名中年女子像要吻上来似的，把脸贴近基尔巴。

基尔巴不为所动，而是很快地巡视周围的情况。那是一间不算宽敞的石造房间，因为没有窗户，所以他推测应该是地下密室。有大约七、八名神情严肃的女子沿着密室的墙壁站着。

达莉亚也在其中。

「达莉亚。」

听到基尔巴的叫声，达莉亚深深吸了口气，把视线移开。基尔巴再度看着眼前的中年女子说。

「是你指使达莉亚这么做的吧？」

「没错。不过在这里，我们都叫她『黑寡妇』。」女子发出窃笑。

所谓的「黑寡妇」是种含有剧毒的蜘蛛。

就像自己也叫「黑鸦」一样，难道这里的人都别名吗？基尔巴想。

这时候，他脑海里闪过弟弟文森说的话——女人都是有毒的蜘蛛。

他没有深入思考话中的含意，继续质问眼前的女人。

「打从一开始，你就计划好了对吧？」

「没错，你猜对了。」

中年女子发出夸张的笑声，用骄傲的语气说，她们早就对他进行过身家调查，还分析出他喜欢哪一种类型的女孩子。

真是不简单。基尔巴忍不住苦笑。没错，能让基尔巴上钩的女人，的确非达莉亚这一型的女孩莫属了。

（我还真是冷静啊……）

基尔巴自嘲的想。

（「这个世界」果然比较了解我的心思——）

婚姻、交际、复杂的男女关系……比起浮华享乐的世界，这个地方反而能让他感到平静。

只不过，他心里还是有股淡淡的遗憾。

「可是，这丫头却不听话！」

中年女子尖锐的嗓音，打断了基尔巴的思考。

只见她走向戒慎恐惧的达莉亚，往她脸上狠狠甩了一巴掌，重击声回荡在密室里，可见力量之大。细瘦的达莉亚踉舱了几步，差点失去平衡，然后胆怯地说「对不起」。

女子没有因此罢休，她用单手掐住达莉亚的脖子，达莉亚痛苦得几乎不能呼吸。

「我叫她设计你，她却犹豫不决，真是气死我了。」女子瞪着基尔巴说。

基尔巴微微睁开眼睛。

「枉费我用法力，让他的父亲苏醒过来……」

「父亲？」基尔巴感到纳闷。

「没错，你大概不知道吧。这丫头的父亲半年前已经过世了，他们父女相依为命，感情非常深厚……这丫头没有向外界宣布她父亲的死讯，所以没有人知道这件事。」中年女子一脸自豪地说。

这位中年女子就是信徒口中所说的「伟大之母」。她在各地广招信众，信徒们把她当成神一般地崇拜。其中有位信徒发现达莉亚举止诡异，于是怂恿她加入组织。达莉亚为了祈求神迹出现，于是向「伟大之母」求助，从那时起她变成了信徒之一。

「神迹？」

看到基尔巴惊讶的模样，「伟大之母」高声地笑了起来。

「没错！这就是她的心愿！老实告诉你好了，你今天去拜访的那栋宅邸的其中一个房间……」

「请不要说下去了！」达莉亚像是被触及伤心之处而大叫着。

「这丫头父亲的遗体，至今还没下葬呢。哈哈哈哈哈！」

达莉亚别过头，看得出来她内心承受了极大的痛苦。

「是真的吗？达莉亚。」基尔巴问。

达莉亚并没有回答。

不回答就表示默认。

那个中年女人说的是真的。

「她跑来求我，要我让她的父亲复活。这是多么变态的愿望啊！」「伟大之母」用愉悦至极的声音说，「可是，吾神慈悲博爱，不管许愿者再怎么罪孽深重！或是他们许的愿望有多么扭曲变态，祂都一视同仁的倾听他们的心愿！」

「……别再说了。」基尔巴低声地制止。虽然语气不是很激烈，但「伟大之母」还是闭上嘴。

光从她口中说的「吾神」、还有现场的「祭品」、「供品」，就知道这是什么组织。这个组织和世界上那些信仰天使、在各地拥有庞大传教系统的宗教不同，他们是崇拜邪恶之神的邪教集团。

基尔巴向来就不信这些，他也不管这个组织真正信仰的神是什么。他只知道这个世界真正存在的是「魔」。它存在于人类心中的黑暗和欲望之中，而且会在人们心灵脆弱之际趁虚而人，并且和人类签订契约、引诱他们步向灭亡的怪物——那就是「灵体」。

在这间密室里的女人们至今还没被「灵体」盯上，也许应该感谢他们所信仰的「吾神」吧。

「我奉劝你们点快放开我。还有，马上停止这种愚蠢的行为。」

基尔巴的确是为了她们着想，才会出言相劝，

「你的口气还真不小啊。」「伟大之母」说。

表面上，她似乎对基尔巴的态度感到兴趣，事实上内心充满了怒气。

（眼前的情况根本不算什么——）

只要基尔巴召唤他的「灵体」现身，事情很快就能摆平。当然，他不需要如此大费周章。看得出来这间密室里的女人根本不擅于打斗，所以基尔巴一点也不会感到焦虑或害怕。

「我想你大概还没搞懂吧……」「伟大之母」似乎是懒得继续和基尔巴白费唇舌了。她放开达莉亚的手，走到基尔巴面前。「还是，你的警觉性太迟钝了？」她边说边把原本夹在腋下的书抱在胸前，用一种像在哄小猫的声音说：「呵呵呵，你可是我按照《教典》的指示所挑选出来的『活祭品』。」

「我承认我的警觉性不够高，不过我知道你想要做什么。」基尔巴不悦地说。

「你哪里也回不去啦！因为你的灵魂将回到吾神的拥抱，你的血肉将成为吾神的食粮！」「伟大之母」像是陶醉在自己说的话般，全身微微地颤抖着。基尔巴冷眼看着女子沉溺在内心邪恶的模样。

「达莉亚，你觉得呢？」他没有转头看她，只是这样问。

「……对不起。」达莉亚低着头小声地回答。

「好吧，那就到此为止了。」基尔巴说。他的脖子虽然遭到压制，但还是发出低声的叹息。

看到基尔巴神定自若的模样，「伟大之母」似乎并不讶异，只是冷漠地说：「现在就把他的脖子拧断、把他的胸膛剖开、将他的生命奉献给吾神吧！」

她从怀里取出一把匕首，架在基尔巴的脖子上面，然后噗滋一声划开皮肤，鲜血立即渗出。那一刻，一旁的达莉亚好像想阻止，可是又退了回去。

「伟大之母」用一种既优雅又疯狂的语气对基尔巴说：「颤抖吧！恐惧吧！这样才——」

「住口。」基尔巴抽出原本被绑住的手，迅速从怀里掏出一把手枪，抵住「伟大之母」的眉间。

也许她们以为达莉亚房间的香气和迷药，应该足以瘫痪基尔巴的行动，所以并没有将他牢牢绑住，连手枪都没有没收。

现场大概没有人料到，基尔巴这个「活祭品」会展开反击吧。

「伟大之母」错估了情势。

（简直就是一场闹剧。）

基尔巴的思虑依然保持冷静清晰。

面对这群不入流的角色，他甚至不想浪费子弹。

基尔巴带着冷淡而锐利的口吻说：「很抱歉，我的血肉早已经是奥兹的了。」

就在他说话的同时，地下密室的门突然「砰」的一声打开。

接着，基尔巴听到熟悉的声音。

「……小基！」

15

时间稍稍往前回溯，也就是基尔巴被绑在椅子上，沉沉睡着的那个时候。

「哇……真的好华丽喔。啊、这件也很吸引人呢。」

他站在拉贝优闹区巷子里，那家叫「夜之蝶」的高级女装店的橱窗前面，出神地喃喃自语。

「我没说错吧。」站在他后面的布雷克附和道，他的脚边躺着被他用手刀击倒的嘉兰德家的那个老管家。

奥兹和布雷克刚到这家店的时候，那位老管家就站在门旁边，好像在等人。他一看到奥兹他们，立刻从怀里掏出手枪——不、正确地说应该是，老管家正要拔枪时，布雷克先一步赏他一记手刀，他就这样昏倒在地了。

「要从那里进去吗？布雷克。」奥兹指了一下橱窗旁边的门。

「好吧。」布雷克一脸神妙地说，「虽然有后门，可是太麻烦了，还是从正门进去好了。」

奥兹点头，然后仰起脸看着头上的女装店招牌。

那辆马车从嘉兰德家驶离之后，奥兹和布雷克偷偷潜入里面想找基尔巴，可是里面半个人影都没有，更别提基尔巴了。两人马上联想到，基尔巴应该被塞在那辆马车里面载走了。

根据他们的合理推测，马车的目的地很可能就是那家「夜之蝶」女装店，于是两个人就这么跑来了。

「话说回来……」奥兹折服地说，「没想到闹区里面竟然有地下秘密基地。」

「俗话说，藏树要在藏森林里，藏人当然要藏在拥挤的闹区了。」

布雷克看起来一副没啥好大惊小怪的态度。

因为只要店面装潢得富丽堂皇，自然就能吸引贵族淑女们上门。

如果邪恶组织的领导者想壮大自己的势力，那么拉拢贵族这招，的确是很聪明的手段。只要以这家高级女装店当诱耳，吸引那些名门贵妇们上钩，大把大把的金钱自然就能入袋。

奥兹小心翼翼地将手放在门把上轻轻扭动，门果然是上锁的。

他回头看，发现布雷克手指上挂着一把小钥匙，在他面前晃来晃去。

布雷克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老管家，嘻皮笑脸地说：「借用一下。」

奥兹接过钥匙，把它插进钥匙孔转了一圈，门锁发出喀嚓一声，大门开启了。

女装店里面静悄悄的，好像没有人一样。

奥兹看着前方，头也不回地对布雷克说：「好，我们走吧，布雷克。」

「……哥哥？」

他没听到布雷克的回答，倒是听到旁边传来熟悉的声音。咦？他感到一阵狐疑。这个声音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呢？

奥兹反射性地往声音的方向看去……是他的妹妹爱妲，而且身边没有侍女随行。她怎么一个人跑来这种闹区小巷呢？奥兹因为太担心，一时忘记自己所处的情况，提高音量说：「你怎么在这里？一个女孩家来这种地方太危险了！」

看到奥兹生气的样子，爱妲的肩膀缩了一下。

小过话才出口，奥兹马上就意识到眼前的处境。他慌张地转头看着布雷克，没想到，例在他脚边的那个老管家已经不见身影。大概是被藏到角落去了吧。

精明干练的布雷克，眉间微微地皱起。他用眼神暗示奥兹说「这里交给我吧，奥兹」。

虽然奥兹不放心把任务交给布雷克一个人，可是他身为爱妲的哥哥，不能放着她不管。

他再次看着爱妲。爱妲看到神情凝重的奥兹，比刚才更胆怯了。

「唉，对不起，爱妲。哥哥刚才不该对你大小声的。」

听到奥兹反而向自己道歉，爱妲拼命地摇头。她会独自到这个地方来，一定是有什么原因吧。奥兹想。

他看看店内的服饰，又看看受到惊吓的爱妲。

「难道，你是来这家店买衣服的？」

爱妲会为了买这种衣服，不惜冒着生命危险独自外出——

虽然爱妲已经是亭亭玉立的少女，可是穿这种衣服未免也太早了。身为哥哥的奥兹实在无法认同她的做法。他在心里想着「哥哥我不会允许的」。

爱妲顺从地听着，偶尔朝橱窗里的性感礼服瞄了几眼，脸上因此泛起红晕。

「不、不是的！你误会了！」她慌张地看着奥兹，连忙挥手否认。她解释，本来有侍女陪她一起逛街，可是刚才她看到哥哥走进小巷子里，于是把侍女支开，自己一个人跟过来看。

原来是这样。听到爱妲的解释，奥兹松了口气，不过这回轮到爱妲发问了。

她羞怯地瞄着橱窗里的衣服问：「……哥哥是不是想买这里的衣服……送给什么人？」

噗。奥兹被这么问，反射性地吐了一口气。

「你想到哪里去啦！再说，哥哥我比较喜欢少女气息的礼服——」

「那你为什么会来这家店？」

奥兹一时语塞。

其实我来这里是别有用意。他这么想，可是又不能据实已告。

奥兹转头看着布雷克。布雷克没说话，只用嘴形拼出「现在不是闲话家常的时候」。

「我知道啦！」奥兹也只用眼神回应。

当务之急是先让爱妲离开这里，因为他可不希望妹妹也被牵扯进来。

不过，爱妲对他们的行动产生高度怀疑……正确说，应该是感到高度兴趣。

得想办法骗过她才行，否则她一定会跟过来——

「啊，那个，哥哥我是受人之托来拿东西。」

「受人之托？谁？」

奥兹又语塞了。他快速地搅动脑汁。

（对不起了！）

他先在心里道歉。

「是叔叔！奥斯卡叔叔叫我来的！」奥兹带着苦涩的表情说。

「叔叔？」

「是啊，他好像想送某位女士礼物，可是又怕被人家知道……所以，你最好假装什么邯没看到，然后离开这里。侍女一定也在找你知道吗？」

爱妲听了奥兹的话，过了一会儿才同意地点头。但是她脸颊泛起阵阵绋红，不知道脑子里在想些什么。「原来叔叔想送这种衣服给某个人啊……」她偷偷地看着橱窗，用小到几乎听不到的声音咕哝着。

要是被奥斯卡叔叔知道这件事，他一定会气炸吧。奥兹这么想。不过管不了那么多了，先度过眼前的难关再说。

「那……那么，我……我先回去了。」

「嗯，好。抱歉。」

看着一脸羞赧的爱妲离开店里，奥兹尴尬地跟她挥手道别。他站在原地，布雷克也站在一旁，两人一起看着爱妲远离的身影。

「演得不错嘛。」布雷克说。听到布雷克的赞美，奥兹一点也不觉得高兴。

布雷克顺利打开门后，手脚俐落地溜进店里，奥兹也跟着进去。

女装店里面摆了许多时髦性感的女装，可是却没有开灯。静悄悄的店里，只有他们两人的脚步声微微作响。加上光线昏暗的缘故，气氛显得非常诡异。

「好像没有人。」奥兹低声说。

布雷克点头。「真不知道什么人会来这种店里。不管他们把基尔巴带来这里做什么，我想应该不会在店里进行……这里一定还有其他的密室。我们四处找找看，说不定有秘密通道……」

「找找看？……怎么找？」奥兹打量了店内的情况，面有难色。

因为除了女装之外，店里还挂了要穿在里面的衬衣，而且跟那些性感的女装一样，都是极尽挑逗的款式。这对奥兹来说的确太过刺激，打从刚才一进店内，他就不知道眼睛该放在哪里才好。

「有什么好脸红的？」布雷克一副拿他没辙的表情，「这些都是没穿过的，就跟普通的布料一样啊。」

话是这么说，可是对正值青春期的少年来说，要压抑胡思乱想可不容易。

为了搜索店内的墙壁，奥兹必须先把挂在墙上的女装和内衣拨开。因为这里的衣物是要卖给贵族的太太小姐们，所以都是采用最高级的布料缝制而成。奥兹的手触摸到这些布料时，忍不住怦然心动，但很快又恢复清醒。

不一会儿，布雷克在试衣间的墙上发现一道不太自然的缝隙，那是一面活动门。他推开门，发现通往地下室的阶梯。

就这样，两人在黑暗中蹑手蹑脚步下阶梯。下了阶梯之后是一条石砖通道，通道的前方又分成三条岔路。

通道的墙上，每隔一段固定的距离就有镶嵌的烛台，烛台上有灯火忽明忽暗地晃摇曳着。虽然光线微弱，但勉强还可以识别。

「这个地下通道挺大的呢。」

奥兹原本以为，地下室顶多就是两个房间的大小吧，可是看到眼前这么大规模的设施，不由得发出低声的惊叹。

「要盖这么大的地下室需要很多钱。大概有贵族出资赞助吧？」

「这个地方简直就像是人家说的——地下神殿。」

两人站在三岔路口前面停下来，犹豫着该选哪一条路。

基尔巴究竟在其中的哪一条呢？

「好，就选正前方这条吧。」布雷克乐观地说。然后……

「小基——」

就在石造密室的门砰的一声被打开的同时，基尔巴听到有人叫他的名字。当他看到奥兹的出现时，脸上一阵错愕。

因为太过惊讶了，原本冷静的小基顿时疏忽了防备。因为基尔巴的另一只手和双脚还被绑在椅子上，「伟大之母」见机不可失，朝他扑过去，将椅子撞倒在地后又迅速翻身站起，从房间的另外一道门逃出去。

包括达莉亚在内，留在现场的几名女性个个惊慌失措，尖叫声四起。因为她们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所以只能站在原地不敢乱动。

基尔巴整个人随着椅子往后倾倒，由于头部受到强烈撞击，让他感到一阵晕眩，不过至少还能看到朝他飞奔而来的奥兹。

「奥、奥兹？你怎么会……」

「还用问吗！侍仆遇到危险，主人当然要挺身相救啊！」

应该反过来说才对吧。基尔巴这么想。但是他知道，奥兹就是这样的个性。

奥兹在基尔巴身边蹲下来，正要帮他解开手脚上的绳子时，基尔巴却说「不用了」。他举起枪朝椅子连开了几发，把扶手和椅脚打断之后，他自己挣脱束缚站了起来。

除了达莉亚之外，其他的女人都吓得挤到房间的角落，靠在一起不停地颤抖。

基尔巴没有理会她们，而是看着奥兹和布雷克说：「你们两个……」基尔巴看看奥兹，又看看布雷克。

从布雷克脸上的表情就可以看出，他们早就知道一切了。布雷克露出诡狎的笑容，「我们都快担心死了，小基。」虽然他嘴里这么说，语气却完全不是那样。

「……啧。」基尔巴轻轻咋了咋舌，

「对了，小基。」奥兹看着「伟大之母」逃走的那扇门问：「刚才从那里逃出去的女人……是谁？」

「呃。」基尔巴稍微停顿了一下，「她就是在幕后操纵整件事的主谋，我们必须逮到她才行。」基尔巴神情严肃地说。相较之下，布雷克却是一副无关紧要的样子。

「应该没那个必要吧。」

「怎么说？」奥兹和基尔巴同时看着他。

布雷克像在看天花板一样地仰起脸，带着一种半开玩笑、却又锐利的口吻说：「剩下的事情，交给『那边』就行了。」

「那边？」基尔巴重复说了一次，不过布雷克似乎并不打算多做解释。

这时候，有个微弱的声音引起基尔巴的注意。

「……基尔巴少爷。」

站在墙边的达莉亚脸色惨白，看起来非常虚弱，好像随时都会倒下去似的。

她参加这次活人献祭的计划，如今计划失败，她应该知道自己无处可逃了吧。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达莉亚的表情看起来却很平静。

基尔巴不发一语地看着达莉亚，脑海里掠过一幕幕他们相处的景象，如今这些都让他感到遥远而残酷。

「我不敢奢望你会原谅我。」达莉亚说完后陷入沉默，过了半晌才又继续，「我并不后悔自己做的事，因为我别无选择。」

当她听到有人说，可以让她死去的父亲复活时就已经注定了。

「可是……这样的结果，我觉得很好……」

「别再说了。」基尔巴打断了达莉亚的话。

就像「伟大之母」说的，达莉亚是出于一时迷惘。基尔巴突然想到，把他绑在椅子上的人很可能就是达莉亚。因为内心感到旁徨，所以故意把绳子放松，好让基尔巴可以轻易地松脱。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我该怎么回应她呢？基尔巴在心里自问。

要感谢吗？还是安慰她？

不，也许这些她都不需要吧。她应该不希望别人看出她内心的伤痛。基尔巴这么想，眼神里没有丝毫责怪之意。

达莉亚和他一样，心里都有一个无人能够取代的重要人物。

为了那个人，他们愿意不惜付出任何代价，即使必须犯下不可饶恕的罪。

……我跟达莉亚有些地方还满像的。基尔巴想。

但此时，他已经不想表示理解或共鸣。因为他心里很清楚，不管未来怎么变化，他和达莉亚的世界都不会再有交集。

所以——

「恕我无法原谅你的做法，所以请你以后不要再出现我面前。」基尔巴冷冷地说。

「谢谢。」达莉亚喃喃。

16

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她一点头绪都没有。

从地下密室里逃出来的「伟大之母」，在通道里死命的逃窜。

她想不通为何要奉献给「吾神」的祭品，会突然掏枪对着她。也不知道向来管制严密的地下神殿，为何会突然闯进两名陌生人。

计划完全乱了套。

事前进行的沙盘演练失败了，这点让「伟大之母」陷入了混乱。

「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吾神』哪！」她发出几乎快要窒息的尖叫声。

计划应该万无一失才对呀！当年，就在她对人生万念俱灰的时候，偶然从一位古董商那里取得了这本古书，那名商人说这是世界上绝无仅有的《教典》。

从这本古书里面，她知道了一个强而有力的神。

太好了，这就是我想要的！她想。

于是，她成了《教典》里记载的那位「吾神」的第一个仆人，并且为「吾神」竭尽卒献。

她遵照《教典》的神谕，排除障碍，好迎接伟大的「吾神」降临。

她所做的一切都是因为《教典》和「吾神」的指引。

而计划中，最关键的准备工作就是「活人献祭」。

可是——

（……还差一点！还差一点就要成功了！太可恨了！）

我并不是落跑！她这么告诉自己。

是计划暂时乱了套！我绝对不会放弃的。我一定会卷土重来，做好迎接「吾神」的准备！她发誓。

「伟大之母」跑到通往女装店的阶梯处，虽然没有灯光，可是她还是很快地往上爬……不、应该说，她正要爬的时候，胸口突然受到强力的撞击，整个人飞了出去，狼狈地撞倒在地上。一时之间她还会意不过来，究竟出了什么事。

在这样的情况下她还是将《教典》紧紧地抱在怀里，丝毫没有松手。

「你逃不了的。」楼梯的方向传来一个带着稚气，却丝毫没有感情的少女的声音，让人联想到没有生命的洋娃娃。

「伟大之母」抬起头，那模样看起来非常狼狈，但她好像并不感到痛似的。就在她的视线前方，大约是阶梯的中间位置，站着一个举起单脚，像是刚踢过人的少女。她放下那只脚，用不露丝毫情绪的眼神，冰冷地俯视着下方。

虽然少女五官秀气稚嫩，但「伟大之母」却感觉到一股毫无生气、令人背脊发凉的冰冷和恐怖。

不一会儿。

「够了，艾可，适可而止吧……」

少女的后面出现一个更可怕的人影。

「因为，我要亲自来处罚她……」

「……啊。」

也许是身为「伟大之母」的矜持在作祟，那名中年女子并没有哀号。

站在那个洋娃娃后面的，是一个眉清目秀、看似中性的年轻男子。

「伟大之母」之所以感到恐惧，并不是因为他手上拿着枪，而是他身上散发出来难以捉摸的深沉黑暗。看着男子的眼神，让她有种掉进无底深渊的错觉。

「伟大之母」力气尽失似的无法动弹。

年轻男子态度悠闲地举起手枪，瞄准「伟大之母」。

他会杀了我。女子这么想——她已经完全被年轻男子的黑暗吞噬了。

想要开口求饶，喉咙却只能发出沙哑的叫声。

「……啊……咿……」

「一只区区的毒蜘蛛，也想玷污我的小基——」

年轻男子用一种像在唱歌般轻柔的声音说，同时拉下手枪的击槌。

「实在是太不可原谅了……」

接着，朝无法动弹的「伟大之母」扣下扳机。

地下室的通道传来手枪击发的爆音。

「……咦？我是不是射偏啦？」

文森举起还冒着一缕白烟的枪口，用戏谑的口吻说。

艾可回头看了一眼站在背后的主人，淡淡地回答：「是的。」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谁叫我的枪法没有哥哥那么准……」

他看起来似乎没有那么懊恼。文森再次把枪口对准刚才女子所在的位置，可是那里不见半个人影，只剩墙壁上被打穿的小黑洞。

同时间，通道传出迅速跑离的脚步声。「伟大之母」趁隙脱逃了。

「她跑掉了。」虽然不用说也知道，但是艾可还中规中矩的报告。

「没想到一只小虫也这么难对付……不，也许就是因为是虫，才会这么烦人吧。」

文森似乎心情还不错。他和艾可一起走下阶梯，往女子逃走的方向前进。其实，他本来就不打算一枪击毙「伟大之母」。对他而言，杀死猎物之前好好地捉弄一番，让她尝尝绝望和痛苦的滋味再痛杀，这样有趣味多了。

女子逃走的脚步声在通道里回响着，要追上她并不难事。

不久，文森和艾可两人来到通道的尽头，那里有一道门。门是开着的，两个人走了进人。

房间里摆了书架、桌子和沙发，非常简单，不过里面却没看到半个人影。

那名女子的确是进了这个房间没错，可是到处都没看到她。

「嗯……」文森似乎颇感兴趣地喃喃自语，一面查看房间的每个角落。突然，艾可叫了他的名字，手还指着墙上的书架。不、正确地说，她指的不是书架，而是书架被移动过的迹象。书架和墙面之间有一道缝隙，表示后面应该有还有空间。

「……原来还有密室？」

呵呵。文森带着诡异的微笑走向书架，偷偷往缝隙里瞧。

他看到的是「伟大之母」的背影。

不过，文森一眼就发现里面还有另外一个人——

文森打从心底后悔偷看了这个房间。

17

「伟大之母」逃进了书架后方的秘密书库。那个房间是她用来祷告、让心灵得到平静的地方。

秘密书库的空间并不大，只足够容纳几个人而已，里面还存放着一些罕见的禁书。当然，其中没有一本的价值能够比得上她视为珍宝的《教典》。

「伟大之母」满脸错愕地看着眼前难以置信的光景，她原本以为只要逃进书库应该能躲过追杀。

（为什么……这里有别人呢？）

另一名女性坐在书库的地板上，翻看着她的藏书。

（这个少女是谁？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问密室里？）

少女就像是坐在暖炉前看童书的小孩一样，散发出温暖的气息。

「伟大之母」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照理说，除了她之外没有别人知道这问密室的存在。

女装店的地下空间，完全出自她的亲手设计，包括这间密室也是她按照神秘学的知识所选定的地点。

就连密室的门，也就是那面书架，也是以艰深的神秘学作为开锁的密码。

原本正在看书的少女发现「伟大之母」进来，瞬间屏住了气息，她一脸难为情地说：

「啊、对、对不起！我擅自进来这里……」

「你……你是怎么进来的？」「伟大之母」像是喘不过气来地问。

「因……因为我……」

带着紧张不安、满脸愧疚的少女其实就是——爱妲。

爱妲和哥哥奥兹分开后并不死心，又偷偷的跑回女装店。她一溜进店内就看到通往地下室的阶梯。因为她没看到奥兹的身影，担心之余便走下楼梯找人……

「这里的地下室好大喔！」

爱妲的眼神闪烁着兴奋的光芒，似乎很开心，那称感觉就像一个饿肚子的小孩，突然看到眼前有一大堆好吃的零食一样。爱妲的反应让「伟大之母」出乎意料之外，整个人往后退了几步。

「因为实在太惊人了，所以我就到处逛逛，没想到竟然让我找到这个地方！」她把手放在胸前，满脸感动地说。

这下子「伟大之母」更加恐慌了。眼前这个少女到底是何来历？这一切又是怎么回事？她完全没有头绪。

爱妲的视线突然停在「伟大之母」手上拿的那本古书——《教典》。

「啊、那……那是……」

她像是无法控制自己一般，伸手去拿那本书。尽管内心兴奋不已，但依然没有失去她高雅的气质。照理说，「伟大之母」应该会把书紧紧抱怀里，可是这一刻她却像是吓傻了一样来不及反应。

过了半晌，她才回过神，慌张地伸手想把书抢回来。

「喂！快还我！那本书比我的生命还要重要！」

可是爱妲好像没听到她的话，继续翻看那本古书，而且表情有点沮丧。

她无奈地叹了口气。

「……原来你也有买这本书……我也有这本书呢……」

——你也有这本书？

她在说什么？「伟大之母」先是感到一阵疑惑，接着是愤怒。莫名其妙！她认为这根本是充满羞辱的谎言，一把将《教典》抢了回来。

「你在胡说什么！这本《教典》全世界只有——」她怒吼着。

「古董商说，这本书世上只有一本，所以我就买下来了……」

听到爱妲呜咽地喃喃自语，「伟大之母」顿时僵住了。

一样的话。她当初买这本书的时候，书商也是这么说的。

爱妲丧气地垂着肩，叹了口气后继续说：「这本伪书实在太过分了……内容全都是从不同的魔法书里抄来的，而且谬误一大堆，更糟糕的是还错字连篇呢……因为我很喜欢超自然的知识，所以就买下来了，现在想想真的好丢脸——啊、对不起。」

爱妲发现自己说的话好像间接伤害了「伟大之母」，于是赶紧点头道歉。

（……伪书？谬误一大堆？难道这书真的是假货？）

「伟大之母」脑子一片混乱，完全失去了判断力。

（我把《教典》视为比我生命还重要的宝物……可是这丫头竟说她也有？这……）

她愣愣地站着，不发一语。爱妲还以为自己惹恼了「伟大之母」，吓得直向她道歉。

「对、对不起，我这样说实在太没礼貌了……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可以推荐几本魔法书给你？或是我的干脆借你好了。」

为了表示歉意，爱妲很诚恳地表现自己的善意。她的出发点，单纯就是希望能和兴趣相同的人做朋友。

可惜「伟大之母」的精神已经濒临崩溃边缘，她用失魂般的声音问：「你说的……是什么样的书呢？」其实，不问也许更好。

「啊，你有兴趣吗！」爱妲眼睛亮了起来，跟之前沮丧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因为变化得太快了，「伟大之母」不由得往后退了一步。

爱妲开开心心地靠在「伟大之母」耳边，不知道在跟她说什么悄悄话。

「叽咕叽咕叽咕叽咕叽咕叽咕叽咕……」

只见「伟大之母」仿佛掉进更深邃的黑暗一般，茫然地呆立着。

她的样子看起来像是遇到了比死还要可怕的地狱，可是在她旁边的爱妲，却像个在花园里开心摘花的小女孩，露出灿烂的笑容。

从书架的缝细往内窥视的文森，看到爱妲说话的样子和「伟大之母」听了之后的僵硬表情，大概猜到了她们两人的谈话内容。这时，潜伏在文森内心的创伤开始隐隐作痛。他想起了爱妲以前带他去贝萨流士家的别墅时，她拿给他看的东西……

最后，爱妲像是要帮「伟大之母」讨回公道似的，在《教典》的封面上拍了几下。

「我的东西比这本骗人的伪书，要有价值的多了。」

爱妲笑得像花一样灿烂，而且她是打从内心替「伟大之母」抱不平。

不过——

她的话却深深刺中了「伟大之母」的要害。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地下通道传出凄厉的哀号，连女装店里都可以听得到。「伟大之母」惨遭文森追杀的时候，都不曾发出如此惨绝人寰的叫声。

这就是想对基尔巴不利的下场。

结尾

隔天午后。

奥兹和基尔巴两人待在拉贝优老街的公寓里。奥兹吃过基尔巴亲手煮的中餐后，记住

啜欧餐后的红茶。在流理台洗碗盘的基尔巴，眼睛不时地偷看奥兹。

他以为奥兹会追问他关于这次的事。

可是奥兹一到他房间就大喊「肚子饿」，吵着要基尔巴做饭给他吃。所以直到刚才为

小，两人都没聊到昨天的事。

奥兹津津有味地吃着跟红茶一起端出来的思康面包。

（奥兹来我这里……只是为了吃饭而已吗？）

这怎么可能。基尔巴纳闷地看着奥兹。

关于昨天的事，就算奥兹不问，基尔巴也有很多话想说。

不、正确来说，应该是他想确认一些疑点。

例如，他在奥兹和布雷克闯进地下密室的前一刻他所说的话——「很抱歉，我的血肉早已经是奥兹的了。」

他想知道，奥兹是否听到了。

因为，那个时间点非常微妙……其实就算被奥兹听到也没什么大不了，因为基尔巴说的都是真心话。只不过，那是当时他以为奥兹不会听到，所以才会大胆地说出来。如果真的被奥兹听到，感觉似乎有点……

……难为情。

「小基，思康吃完了，多拿点来，我还要吃。」

奥兹对着装思康的空盘子闹别扭。基尔巴没辙地看着他。

「你已经吃很多了，再吃的话，晚饭会吃不下的。」

「啊。」奥兹不满足地嘟起两颊。

看着年纪跟自己相仿的奥兹嘟起嘴生气的模样，基尔巴忍不住偷偷笑了。

他端着茶壶走近奥兹。奥兹咕噜咕噜地很快把杯里剩下的红茶一饮而尽，然后把杯子伸了出去说「麻烦你」。

基尔巴一面倒茶，一面观察奥兹的表情。

（假装无所谓地问他吧……）

「我说小基……」

奥兹先开口了，听起来像在闲话家常一样。

「你将来还是会结婚吧？打算什么时候结？对象是谁？」

他的声音听起来不像在开玩笑，却也没有那么认真。怎么突然问起这个问题？基尔巴没有回答，不过他突然想起前天晚上，就在这个房间，奥兹跟他聊到的话。

——小基，你会结婚吗？

——……可能吧。如果我要结婚，应该会挑那样的女孩。

当时，他是抱着什么心态答奥兹的呢？没错。因为被奥兹和布雷克恶整，让他感到生气，所以随便敷衍了两句。

既然只是敷衍，当然就没有实质的意义了。

可是奥兹为什么今天又再次问他「结婚」的事，他实在是想不通。

基尔巴短短地叹了口气说：「……不会吧。我不认为我结得了婚。」

「为什么？基尔巴虽然胆小，可是善体人意，而且又会做家事，条件很优啊。」

「……没事干嘛提到我胆小，而且在贵族的婚姻里，会不会做家事根本无关紧要。」

「是这样吗？」奥兹侧着头说。

「总之——现在我不想谈结婚的事。」基尔巴不耐烦地回了一句。

奥兹却好像没听见似地继续问：「因为你的血肉都是属于我的关系吗？」

（他果然听到了！）

基尔巴感到两颊像是着火似地涨红。那句话是在表现自己对奥兹的忠诚，以前曾经说过好几次，照理说应该没什么好丢脸的，可是基尔巴难为情的别过了头。

他感觉到奥兹的眼睛一直注视着他。

「小基。」

「……」基尔巴沉默了好一会，才开口说：「大概是吧。」

他这么回答。奥兹却「嘿嘿」恶作剧似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让基尔巴感到后悔，于是又补了一句：「如果我要结婚，也会等你先结再说。」

「嗄？我？」

「你是贝萨流士家的继承人，当然要结婚不是吗？」

「啊，是吗？我就知道会这样。」

奥兹索然无趣地喃喃自语，然后仰头看着天花板，陷入了思考。

那副模样像是在想像，自己与妻生子之后过着幸福家庭生活的蓝图。

「……实在是很难想像。」奥兹出神地咕哝着。

在他的想像里，有什么回忆或是意义吗？

也许什么都没有，也可能有很多，只是，从奥兹的声音表情，什么都看不出来。

基尔巴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回答他什么，他想了一会儿才开口说：「现在说这些也不能怎么样。干脆，我们就这样一直保持单身，直到当老爷爷吧。」

听到基尔巴这么说，奥兹眨了一下眼睛，笑着说：「到了那时候，我们两个人一起坐在我家院子里的椅子上晒日光浴吧。」

「……」基尔巴开始在脑海里构图。

过了几十年，满脸皱纹的奥兹、还有比他多十年皱纹的自己，两人一起坐在院子里的椅子上晒太阳的情景。「呵呵呵，小基啊，帮我泡杯红茶吧。」「是的，奥兹少爷，咿咻。呼——」这就是他脑海理浮现的画面。

那景象感觉很惬意、很温馨。

「……好像还不赖呢。」

基尔巴喃喃地说，奥兹的眉头却皱了起来。

「不赖？我可不要喔。光是用想的，就全身鸡皮疙瘩。哇啊！」

「怎么会呢？那样不是很平静祥和吗？」

小基有点生气，奥兹还是皱着眉。

「平静归平静，可是很无聊。少了可爱的女孩陪伴，我才不要呢！我不要！」

奥兹像个被宠坏的孩子般地耍赖，基尔巴不甘示弱地反驳他。

就这样，两人在房间里你来我往的争论不休。

吵归吵，这种打打闹闹的感觉却很温馨。

仿佛两人的感情，永远不会变一样。

当天晚上，基尔巴先护送奥兹回「潘朵拉」本部，之后他回到自己的住所一趟，然后又出门。他走在人声吵杂的拉贝优市区里，往奈特雷依家的方向前进。因为他要把之前和达莉亚见面时穿的礼服拿去归还。

他在熙来攘往的人潮之中穿梭着，脑海里却想着昨天的事。

在那间时地下密室里，他跟达莉亚刚说完最后一句话，整个地下空间突然响起「伟大之母」凄厉的哀号声。

最后，他们在一间看起来应该是秘密书库的房间里，发现她倒在地上。那个样子看起来好像被某种极其恐怖的东西吓昏了一样。可是房间里除了她之外，并没有发现其他的人影。基尔巴看着眼前的景象，实在百思不解。

连布雷克也是一脸「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的困惑表情。

之后，基尔巴和达莉亚在女装店前面道别。

应该不会再遇到她了吧。基尔巴心想。他不知道达莉亚以后有什么打算。也许会跟过去一样，继续在藏着他父亲遗体的房子里生活。这样的生活可以维持多久呢？万一被外面的人知道这个秘密又会如何呢？

不管怎么样，这些都跟他无关了，因为达莉亚很快就会从他的记忆中消失。

（女人真的都是毒蜘蛛吗……）

基尔巴来到奈特雷依家的门口时，突然想起弟弟文森对他说的话。

也许，他说的是事实吧。

没想到，连那么文静、优雅的达莉亚也跟毒蜘蛛一样恶毒……也许男女其实都一样，虽然表面上看不出来，但大家心里都隐藏着黑暗的一面。当基尔巴陷入沉思的时候，脑海里突然闪过一张脸用可爱的声音对他说——

小基，老是愁眉苦脸的，这样不行喔。

（爱妲小姐——）

爱妲小姐就像徐徐微风一样，总是让人感到那么体贴温暖。

天底下，最不可能和「恶毒」这个字联想在一起的人就是爱妲小姐了。

并不是全天下的女人都有毒液。

（好想看看爱妲小姐喔。）

也不知道为什么，基尔巴突然毫无理由地想念起她……他想和爱妲闲话家常，或是请她开导一下越来越钻牛角尖的自己。不过他也只是想想而已，不会真的采取行动。基尔巴是那种没有理由就不会去拜访人家的类型。偏偏，他的脑筋又不够机灵，编不出要求见面的藉口。

不、不对。基尔巴低声的责备自己。说穿了，他只想向爱妲撒娇而已。

（我得振作起来才行。）

我得先回去奈特雷依家跟弟弟文森见面，让他知道我和达莉亚的事情已经解决了。

「唉……」

基尔巴心情沉重地叹了口气。

「谢绝访客？」

基尔巴回到奈特雷依家的宅邸，正要去找文森时，站在房间门口前面的艾可对他这么说。

艾可点头。

「这两、三天应该都不会跟任何人见面了。」

「文森是不是生病，还是发生什么事了？」

「没有。」艾可摇摇头，面无表情地说。

说完，她低下头好像在想什么心事。

「少爷他……精神受到打击。」

基尔巴纳闷地侧着头。文森的精神受到打击？严重到不能和别人见面？基尔巴实在难以想像，到底是什么打击，会让文森受到如此大的创伤。

不过换个角度想，至少不用跟弟弟说达莉亚的事了。这点倒让他松了一口气。

好，我知道了。基尔巴对艾可这么说，然后转身准备离开。就在这时候，喀嚓一声房门打开了，文森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那张俊秀端正的脸，看起来显得憔悴又狼狈。「文森……」基尔巴担心地看着他。常他正打算开口发问时，文森开口了。

丈森注视着基尔巴，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哥，那个女孩……你遗是放弃吧……」

他指的是达莉亚吗？基尔巴纳闷。可是文森摇摇头，好像知道他脑子里想的是谁。

「不是，不是你想的那个人，而是……」

他把到嘴边的话又吞了回去，叹了一口气后又退回房间里去。

喀叽一声把门锁上。

那他说的是谁？基尔巴绞尽脑汁，就是想不出文森说的女孩是谁。

面无表情的艾可，用冰冷的眼神注视着基尔巴。

另一方面——

「唉……」

爱妲坐在奥斯卡叔叔私人宅邸的招待室的沙发上，心事重重地叹气。

「怎么啦？」手里拿着信件，正好经过招待室的奥斯卡问。

「喔，没、没什么。」

爱妲为了不让叔叔担心，摇摇头一脸苦笑地回答。她偷偷瞄了奥斯卡几眼，想起奥兹在那家女装店前面跟她说的那件事。虽然她很想问个清楚，可是她已经答应过奥兹，要假装什么都不知道、没看到、也不多问，于是她只好把满脑子的疑惑往肚子里吞。

爱妲想起昨天她跟哥哥奥兹分手之后的事。当时她因为放心不下奥兹，于是又偷偷溜回女装店。没想到在地下密室里认识了一个跟她志同道合，对超自然事件充满兴趣的女性。因为她太兴奋了，所以劈里啪啦说个没完。大概是第一次见面就说了一大堆，所以把对方吓昏了。

爱妲担心那名女子的安危，所以跑到店外面求救，没想到一走到大街上她就迷路了。她费了好大的劲，好不容易重新回到女装店，可是店门已经上了锁。

不管她怎么呼叫、敲门都没有人回答。她原本打算今天再去那家店看个究竟，谁知道店门口却贴了一张「暂停营业」的告示。

我是真的想跟那个被我吓到的女人道歉。爱妲想。

不知道，她会不会原谅我。

……真是可惜。错过这样的大好机会。

「有什么心事跟叔叔说吧。」奥斯卡在爱妲的对面的沙发坐了下来，微笑着说：「不管是什么，叔叔我都会洗耳恭听喔。」

听到奥斯卡的话，爱妲觉得很高兴，腼腼地说：「叔叔，要交到志同道合的朋友是小是很难？」

奥斯卡简短地「嗯」了一声。

然后闭上眼睛瞑思了半晌，然后带着诡异的笑容说：「我的建议是，把你认识的好朋友诱骗进来就行啦。」

一开始，爱妲还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不过她很快就会意过来，原来奥斯卡指的是，诱骗对方加入她的兴趣。

听到奥斯卡的话爱妲陷入了沉思，因为她从来没想过要这么做。

不一儿，她喃喃自语地说：「也对……下次我找比较浅显易懂的书好了……」

在那之后，爱妲有没有付诸实行就不得而知了。

～Fin～




恼人的遐思
1

那是某天晚上的事。

深夜的时分，明月高挂在夜空中。

四大公爵家之一的兰兹华斯家的宅邸内，一间宽广的寝室里，夏丽露正从床上坐了起来。

夏丽露·兰兹华斯平常都是以轮椅代步，但即使如此，依然不减她雍容华贵的气质，而且丝毫看不出老态龙钟。

在这个重男轻女的贵族社会里，像兰兹华斯家这样由女人掌权的家族非常少见。夏丽露不只是现任兰兹华斯家族的女当家，她在贵族社会也拥有举足轻重的影响力。

「……呵呵。」

夏丽露注视着窗户，露出温和亲切的笑容。她把一只手放在耳朵旁边，像在聆听什么声音似的。

窗帘是拉上的，不过月光还是透过帘幕中间隙缝照射进来。

不一会儿，夏丽露心情愉快地说：「今晚猫儿们好像很热闹呢，真是一群可爱的孩子。」

2

夏萝小姐正在为某件事情烦恼不已。

隔天的午后，她独自坐在房间里的镜台前。

「难道说，我真的是——」

夏萝注视着镜里的自己，喃喃自语着。她的声音听起来带点哀怨，表情也透露着忧愁。

「……」

夏萝愣愣地呆坐着，不一会儿，突然像小孩子在玩眨眼的游戏一样，对着镜子开始挤眉弄眼。才停下动作，就发现眉间又皱起，于是又撑起脸皮强颜欢笑。镜子里的夏萝，脸上带着优雅大方的微笑，就像在社交场合里跟宾客们交际应酬的时候一样。

可是，笑容才维持没几秒，表情就变得僵硬。

「呼……」

连叹息都显得有气无力的。

（心情好沮丧喔……好不容易才下定决心要振作起来的说……）

唉……她又长叹了一口气。

咚咚。此时，门外传来敲门声，走廊那边有人在问：「小姐，我可以进去吗？」

「进来吧。」夏萝收起沉闷的表情，打起精神回答。

门静静开放，一名女仆恭敬地走了进来。

女仆背对着门，先向夏萝鞠了个躬，然后才走上前。

仔细看，她手上还捧着一个小包裹。

「东西已经送来了。在这里。」

「嗯？」

女仆毕恭毕敬地把小包裹献上，夏萝侧着头，满脸狐疑地接过。

她想不出有谁会寄包裹给她。掂掂重量，应该是一本书吧。她看了一下寄件人的地址，是夏萝经常光顾的一家书店。

夏萝这才记起来了。

「没错，这是我订的书。」

女仆点了个头，然后转身往房门的方向走去。

夏萝看着小包裹，然后——

「……唉。」

虽然是自己订的书没错，可是她好像并不高兴，甚至还叹口气。

女仆回头，露出不解的眼神。

夏萝苦笑着说：「以前我在找一本书，可是找了好久都没找到，于是我就委托这家书店，要是书到了的话就帮我寄过来。之后我在别家书店买到我要的那本书，可是却忘了跟原来的书店取消订单了。」

「如果小姐您不需要这本书的话，请交给我来处理吧。」女仆机灵地说。

「不用了。」夏萝这么回她。女仆再一次恭敬地鞠了个躬后，便走出房门。

夏萝跟书店订的是一本她很喜欢的罗曼史小说。

作者是她很仰慕的一位作家，那是他早期用另一个笔名写的作品，现在已经很难买到，坊间甚至传说那是可遇不可求的「梦幻逸品」。

照理说，能买到那本绝版小说应该感到高兴才对，可是同时拥有两本一样的罗曼史好像也没什么意义。

只好先摆在书架上了。夏萝想。

可是当她拆开包裹看到小说的封面时，反射性地发出了疑惑的声音。

「咦？」

……这不是我订购的那本小说呀。她纳闷地咕哝。

包裹里面放的是一本名不见经传的作家所写的小说。

会不会是本来要寄给别人，可是因为作业的疏失，所以寄到她这里来啦？夏萝这么想。

如果是这样，那最好还是把书寄回去吧。

她想了想，决定重新把书包回去。这时候又有人来敲房门。

「小姐，我可以进去吗？」是另一名女仆的声音。

「进来。」夏萝应了一声后，女仆打开门走了进来。

女仆先弯腰向夏萝鞠躬之后，说：「夏丽露夫人要小姐您去书房一趟。」

「奶奶找我吗？好，我知道了。我马上就过去。」她对女仆说。

等女仆退出房间后，夏萝看了一眼手上的书，然后将它搁在镜台前面。本来她想叫女仆处理，不过她还想给书店写张字条，告知他们取消之前的订书。

（这本书待会儿再处理好了。）

她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头发和衣服，确定仪容没有问题。

不过，脸上的表情还是心事重重的……

也许，我真的是——

那件事一直在她脑海里盘旋不去，让她感到烦闷不已。可是——

（绝不能让奶奶看出我的心事。）

夏萝摇摇头，脸上勉强挤出一丝微笑。这样就行了。她点点头，然后走出房间。

她离开之后，房间里便空无一人。

几分钟之后。

「夏萝，是我！」

「磅」的一声，夏萝的房门突然被一种粗鲁、毫无礼仪可书的方式打开了。一名少女兴冲冲地跑进房间，而且一进房就到处左蹦右跳。从少女的大音量和大而化之的态度就可以知道——这名少女毫无疑问的就是艾莉丝。

「你不是说有好吃的点心要给我吃吗？所以我马上就跑来找你了——咦？」

看着空荡荡的房间，艾莉丝感到一阵纳闷。

她毫不顾忌地走到房间的中央东张西望，不耐烦地把手臂抱在胸前。

「什么嘛，邀请人家过来，结果自己却不在！」

艾莉丝一边抱怨，一边在房里来回察看。

突然，她的视线停在镜台前的一个小盒子。那盒子里装的就是点心吧！艾莉丝三步并两步的跳到镜台前面拿起盒子，端详了一下。反正迟早都要吃，我自己打开来吃也是一样。她这么想，于是擅自把盒子打开。

可足，鱼子里面装的不是什么点心。

而是一本书。

因为期待落空，艾莉丝既失望又生气地「哼」了一声。

夏萝喜欢看书——正确地说，她喜欢看罗曼史小说的事，艾莉丝也知道。

以前夏萝曾经介绍她看，说罗曼史小说多好看、内容多精彩感人，看了会让人心头小鹿乱撞，还说罗曼史小说就是「情窦初开」、「思春少女」的圣经等等。每次夏萝一谈起罗曼史小说就像变了一个人似的，向来举止优雅的她会突然变得滔滔不绝、活力充沛。

更莫名其妙的是，夏萝有时候还会求艾莉丝叫她「夏萝姐姐」。

艾莉丝迫于无奈只好照做。每回夏萝听到艾莉丝叫她姐姐，就兴奋地全身颤抖。

……真的很莫名其妙。

「嗯，实在是让人搞不懂。我觉得吃东西比看小说要有趣多了。」

艾莉丝嘀嘀咕咕地抱怨着，一脸扫兴又无聊的样子。她拿起小说，开始随便乱翻。

啪啦啪啦地翻了几页之后，突然停了下来。

那一页是小说的插图。

「……这是？」

艾莉丝侧着头，陷入沉思。

3

「唉呀、艾莉丝。」

和祖母夏丽露的谈话并没有花很长的时间就结束了。夏萝回到自己的房间，发现艾莉丝正在里面。

艾莉丝站在房间后面的位置，面对着窗户站着。听到夏萝的声音，她像是被吓到似的整个人蹦了一下，然后转头看着夏萝。

「夏、夏、夏萝！你……」

你好。夏萝亲切地点头，顺便看了一下桌上的时钟。

「怎这么早就来啦，离我们约定的时间不是还有一个小时吗？」

夏萝收到人家送来的点心，她想说艾莉丝喜欢吃，于是派人送邀请函到「潘朵拉」，请艾莉丝过来一起喝茶聊天。邀请函里面写的受邀人，应该还有奥兹和基尔巴，可是房间里面并没有看到他们。

「艾莉丝，怎么没看到奥兹他们呢？」

「喔，你、你、你是说那两个吗？他们早就到了，现在在玫瑰园参观——」艾莉丝神情紧张地说。

「……艾莉丝？」

因为艾莉的样子不太对劲，夏萝感到有点奇怪。奥兹和基尔巴先去参观兰兹华斯家玫瑰园的道件事很平常，艾莉丝先跑到她房间里也没什么好大惊小怪。可是不知怎么地，「眼前的艾莉丝」给人的感觉就是哪里不对劲。

艾莉丝看着夏萝，不知所措地往后退了几步。可是因为后面就是窗户，所以也没地方可以继续退了。

「嗯？」看到她这个样子，夏萝更是满脑子问号了。

（怎么回事？艾莉丝看起来好像很紧张……）

不，不能说是紧张。

（应该说是警戒比较贴切。她在提防什么？我吗？）

可是，为什么呢？

艾莉丝小心地提防夏萝，眼神好像在闪避似的。在她的视线前方，是窗边沙发上的一本书。

那是夏萝重新包装好，放在镜台前的小说。

原来如此。夏萝忍不住窃笑。

艾莉丝以为房间没人，所以打开包装来看，没想到还来不及把书归位，房间的主人就回来了。她担心被我责骂所以才会那么慌张吧？夏萝这么猜想。

艾莉丝是这么容易受到惊吓的女孩吗？夏萝感到非常讶异。

可是，她实在想不出其他的原因了。

「艾莉丝？」

听到夏萝叫唤，艾莉丝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她用一种像是在请求原谅的眼神看着夏萝，眼泪早已在眼眶里打转。

（唉呀，好可爱喔☆）

夏萝在心里惊呼。

今天的艾莉丝看起来非但没有平日火爆跋扈的嚣张气势，反而一副怯生生的模样，让人不由得感到心疼。

艾莉丝缩着身子，看起来就像受到惊吓的小兔子或松鼠一样惹人怜爱。

（虽然舍不得骂她，不过还是得教导她一下才行。）

夏萝也知道，向来不把规矩和教养当一回事，是艾莉丝的优点，可是基本的礼貌还是得教她才行。

夏萝把沙发上的书拿起来夹在手臂下，然后坐在沙发上。

她轻轻拍了拍旁边的位置，要艾莉丝一起坐下。

（我这么做也是为了她好，奥兹平常太纵容她了。）

是啊。夏萝并不是因为看到艾莉丝太可爱，忍不住想要捉弄她——

夏萝怎么会是那种人呢。

「来吧，艾莉丝，过来我旁边坐吧。」

夏萝带着亲切的笑容说。可是艾莉丝摇头拒绝了。

「不、不要。我跟你说喔，我……」

「……艾莉丝？」夏萝继续微笑着说。

「……」

艾莉丝战战兢兢地往沙发走过去，眼睛不时地偷瞄夏萝拿走的那本小说。她选了沙发边缘的位置坐下，刻意和夏萝保持一定的距离，可是夏萝却主动把身体靠过去。

哇啊啊。艾莉丝发出小声的哀号。

看到艾莉丝过度的反应，夏萝不禁微微地皱起眉头。

「你怎么怕成这样，这样我心里很受伤呢。」

「我、我没有那个意思！我、我只是……只是……」

艾莉丝因为急着解释而口急起来，夏萝忍不住偷偷地窃笑。

「我是开你玩笑的啦——～。不过，我问你——」

听到夏萝把说话的语调压低，艾莉丝的身子缩得更小了。

「你看过这本小说了吧。」

「我……」

「没有经过人家的许可就随便看别人的书，这是很不礼貌的行为喔。」

「可、可是我……」

「你说，现在该怎么办呢？」

夏萝靠近艾莉丝的脸，像在说悄悄话一样。看到艾莉丝一脸疑惑，不知该如何是好的表情，夏萝心里又惊呼「真的好可爱唷」，不自觉的心痒了起来。

好想捉弄她喔。

（如果我有一个像艾莉丝这样的妹妹，每天一定会过得很开心吧。）

夏萝很认真地想。

我们会每天打打闹闹、快快乐乐的，再也不会觉得生活无聊吧。

想着想着，夏萝不知不觉更贴近艾莉丝的脸。

「艾莉丝——」

「你、你要做什么？夏萝！」

「叫夏萝姐姐。」

「嗄？」

「叫我姐姐呀。」

该怎么说呢。夏萝就像是启动之后，就停不下来的引擎。

「这又不是第一次，来吧。」

夏萝的声音听起来不像是威胁，相反地给人一种像慈爱的亲切感。

只是有时候，这种亲切感会让人感到毛骨悚然就是了。

对于夏萝的攻势，艾莉丝很快地屈服了，不过，是带着担心受怕的心情屈服的。

她睁着水汪汪的眼睛看着夏萝，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

「姐……姐姐……」

「呀啊——☆」

夏萝没有将内心的兴奋表现出来，而是露出做作的微笑。

「我说艾莉丝，你怎么可以随便拿别人的书来看呢，这样不乖喔。」

她若无其事地直接叫艾莉丝的名字，感觉好像两个人交情匪浅似的。

「不乖的孩子要接受处罚。」

「处罚？」

艾莉丝颤抖地问。嗯。夏萝更进一步贴近她的脸，悄声地说。

话虽如此，其实她也没什么处罚的计划。这下该怎么办呢？夏萝想着。要用搔痒的呢？还是轻轻戳她的脸颊呢？……两者好像感觉都很不错呢。她想。

「唔唔唔唔唔唔唔唔……」

不安、恐惧、烦恼一下子全袭了上来。

艾莉丝再也承受不住的发出低声的呜咽。

已经逃不了了。她闭上眼睛，决定放弃抵抗。接着，她像是铁了心一样大声说：「来、来吧！任凭姐姐处置吧！」

艾莉丝啪地睁开眼睛，正面注视着夏萝，正确来说应该是——愤愤地瞪着。

那是一种视死如归、慷慨赴义的眼神。

（……咦？）

艾莉丝突如其来的转变，把夏萝给弄迷糊了，她没料到艾莉丝会有这样的反应。尽管内心受到不小震撼，但她还是尽量保持镇定。

艾莉丝接下来的动作，让夏萝更是摸不着头绪。

只见她把手放在上衣上面，大胆地裸露出自己胸前光滑的肌肤，眼神看起来非常的认真，俨然就像是一个准备上战场的战士。

也许是因为兴奋或是羞耻作祟，艾莉丝的肌肤泛起淡淡的红晕。

「你、你这是在做什么？艾莉丝？」

夏萝失控的提高了音量，因为艾莉丝的举动太出乎她的意料了。

这小丫头应该没有被虐的嗜好才对啊——

艾莉丝一副「到了这个地步，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吧」的决心，逼近夏萝。

「这、这样可以吧！姐姐！来吧，尽管动手吧，姐姐！姐姐、姐姐！」

「等、等、等、等一下！你不要这样啦，艾莉丝！」

尽管艾莉丝嘴里不停的叫着「姐姐、姐姐」，可是夏萝现在一点也高兴不起来，连忙往后退回避。

短短的时间内，攻守的位置突然翻转了。

夏萝脑子里一片混乱，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这、这、这、这是怎么回事？艾莉丝她……她在诱……诱惑我？）

艾莉丝步步靠近，夏萝节节后退。

很快地，夏萝已经无处可退了。艾莉丝抓着她的手，放在自己身上。夏萝虽然想挣脱，可是她的力气实在比不过艾莉丝。的确，一开始她是以教导艾莉丝规矩为藉口想捉弄她，可是万万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完全超出自己的理解之外。

……是不是因为我心怀不轨，所以遭到天谴？夏萝这么想。

艾莉丝将夏萝手慢慢地引导至自己裸露的胸口，嘴里还发出带着微醺、恳求的口吻说：「动手吧，夏萝……」

夏萝的手心啪地贴在艾莉丝的肌肤上。

（哇、好光滑的肌肤……唉呀、我在想什么！真是的！）

自己竟然对艾莉丝的肌肤产生遐思，夏萝忍不住感到自责。

虽然脑子里千头万绪，可是她看得出来，艾莉丝的眼神是认真的。

过去，夏萝一直以为艾莉丝是一个缺乏女性魅力、对恋爱无感的贪吃鬼，没想到她竟然是……

（以前从没发现，原来艾莉丝可能有「那种倾向」？）

夏萝完全陷入混乱的漩涡了。

那么，奥兹知道艾莉丝有「那种倾向」吗？如果不知道的话，我是不是有告知的义务？不行，这个问题实在太敏感了……夏萝一时之间也感到六神无主，不知该如何决定。总之，她现在必须跟艾莉丝说清楚才行。

可是，要说什么呢？已经没有时间慢慢考虑了！先随便找个藉口吧——

「等一下，艾莉丝！」

夏萝制止了艾莉丝的动作。因为她必须跟她把话说清楚才行。

喜欢一个人并没有错，能受到艾莉丝的喜爱是件令人开心的事。可是，我对你并没有那个意思。就这样说吧。夏萝心想。

「来嘛，夏萝！不、姐姐！」艾莉丝好像完全没有理会夏萝说的话。

「艾莉丝……」

「快『吃了』我吧！」

「『吃』？」夏萝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

「没错，就像那本书里面写的那样！」

艾莉丝用手指着从沙发上掉落在地板的那本小说。

（……嗄？）

夏萝的脑子更加混乱，完全无法冷静的思考。

由于夏萝的手还被艾莉丝抓着，所以只能扭着身体，往后看地上的那本小说。

刚好，书掉下去的时候是打开的。

更巧的是，被翻开的那一页正好是艾莉丝看到的那幅插图。

夏萝的视线马上被插图的精致画面吸引了。

瞬间，她的血液开始沸腾。

（是女同性恋在……接吻！）

「我能了解！我全部都了解！没有关系的，姐姐！」

艾莉丝热切地央求着。夏萝好不容易挣脱艾莉丝的手，她拿起地上那本小说看了一下插图旁边的内文。那页插图描绘的是女生和女生拥吻的激情画面，不过内容的描述文字比拥吻更露骨、更煽情火辣。

这本书是什么？

（难道这是『成人罗曼史』！）

夏萝刹时感到一阵头晕目眩。

图片中的那两个女子，刚好也是在一个房间的沙发上翻云覆雨。

偏偏就是那么巧，其中年纪较大的女性，刚好也要年纪小的那个叫她「姐姐」。

说明白一点，小说里出现的情节，活生生就是现在夏萝和艾莉丝的翻版。

一  模  一  样。

原来如此。

我得跟艾莉丝解释清楚才行！夏萝这么想。

不是的。这本书不是我的，而是书店把其他客人订购的书误寄给我。我绝对没有那种癖好。夏萝看着艾莉丝，正打算开口解释。

却突然好像又想起了什么。

以前夏萝拿罗曼史小说给艾莉丝看时，艾莉丝看了书里的插画，似乎并不了解其中的意义。

也就是说，那时候的艾莉丝对禁忌的情事还很迟钝。

可是她现在看了这本小说之后，突然茅塞顿开……是这个意思吗？

（实在是太奇怪了……）

夏萝感到十分诧异。艾莉丝看到夏萝似乎有点沮丧，想要帮她打气。

「放心吧，我不会跟任何人说的。只不过，真是委屈你了……」艾莉丝带着一丝哀愁的口吻，「听说『啾啾·斯伊托鲁诺』病，至今还没发现特效药呢。」

「嗯？『啾啾』什么……？」夏萝愣了一下。

「是『啾啾·斯伊托鲁诺』，那是世界上非常罕见的病喔。」

「那是什么怪病？名字听起来好蠢。」

「你不是得了一种必须吸活人的精气，才能活下去的怪病吗？」

夏萝完全听不懂艾莉丝在说什么。

等她听完艾莉丝的解释才恍然大悟。一切迷雾总算是拨云见日了。

艾莉丝说：「是布雷克告诉我的。」

（喔……原来如此。）

瞬间，夏萝原本热烘烘的脸一下子变凉了，体温也下降到了正常值。

看到夏萝的表情瞬变，艾莉丝讶异地皱起眉头。夏萝的四周围明明绕着一团黑暗的气体，可是她却一脸微笑地看着艾莉丝，还催促艾莉丝把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她。

艾莉丝说出来的真相，果然和她的猜测八九不离十。

——夏萝，是我！

砰的一声，艾莉丝打开房门走了进去。她在窗台前面看到一个包装精美的盒子，误以为里面装了点心，于是偷偷打开一看发现是一本小说。艾莉丝随手翻开来看，结果看到其中一页插图。

图里面是两个全身赤裸的少女纠缠在一起的画面。其中年纪较小的那个，几乎被年纪较大的那个包覆着。

艾莉丝脑子里出现一个大问号。

夏萝猜得没错，其实艾莉丝对那幅插图的暗示根本一知半解。

就在这时候。

——嗨，艾莉丝。你来啦。

布雷克像是从天而降似的，一脚放在窗框上，从外面爬了进来。

由于他出现得太突然，艾莉丝吓了一跳，手一松书本就掉到了地上，而且页面还打开了。

看到布雷克笑嘻嘻地向她挥手，艾莉丝本能地保持警戒的姿势。

——喂、不要靠近我，你这个小丑！

可是布雷克却好像充耳不闻似的继续往向艾莉丝的方向走去，俯身捡起掉在地上的那本书。

艾莉丝紧盯着布雷克的一举一动，丝毫没有放松警戒。

布雷克看着打开的那一页，嘴里哼了声「喔喔」，然后说——

——唉呀呀，真是大胆露骨啊……呵呵，下面那个女孩，完全被「吃」了。

「吃」？听到这么奇怪的字眼，艾莉丝忍不住露出讶异的表情。

但是很快地，她好像恍然大悟似的，带着胜利的微笑看着布雷克。

——哈哈！你的眼睛终于烂掉了吗？竟然把这图画看成是吃东西！

布雷克的反应出奇的冷静，他摇了摇头。

——艾莉丝，「吃」这个字，并不是只有把东西放进嘴里大口咀嚼的意思而已。

听到布雷克这么说，艾莉丝的警戒心一下子全被抛到脑后。

布雷克说的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呢？她一脸好奇地等着。

接着，布雷克仿佛个中老手似的，带着抑扬顿挫的语气解释「吃」的意思给艾莉丝听。他说，藉由肌肤和肌肤的接触，吸取对方的精气和生命力，也是「吃」的意思之一。

而且，如果对方是自己欣赏的对象，那么精气和生命力尝起来会更加美味可口。

喔……艾莉丝听完布雷克的解释，似懂非懂地低喃着。

藉由肌肤的接触，就能吸取对方生命力？即使是「灵体」也达不到这么高难度的技巧吧。艾莉丝再一次把书翻开来看，而且看得非常出神。

而且，看得越深入，表情就越严肃。

——……没想到，夏萝小姐喜欢看这种小说啊……

——何止是喜欢……我看，她根本就是拿来当范本。

——范……本？

艾莉丝重复说了一次：心有股不祥的预感。嗯。布雷克点头回应，脸上的神情颇为沉重。

——既然这本小说被你发现了，那也是莫可奈何的事，不过我告诉你一个秘密，请你务必要保密，知道吗？

——夏萝小姐，她因为自己也有相同的体质而感到烦恼不已。

原来如此。艾莉丝点点头，喉咙干涩地吞着口水。我以前都不知道这件事。

因为真相实在太震撼，一时之间艾莉丝也无言以对。

布雷克则是用手掩着脸，肩膀不停地颤抖，大概是替夏萝小姐感到伤心吧。艾莉丝这么想。

过了一会，布雷克把手放下，给艾莉丝一个忠告。

——其实，与其说是体质，更正确来说那是一种病。一种几万人、几十万人之中才有一人会得的怪病。而这种罕见的疾病无时无刻都在折磨着夏萝小姐。因为目前这种病尚无药可医，所以夏萝小姐一直很保密，从来没有告诉任何人，所以……

布雷克像哀求一样地注视着艾莉丝。

——如果夏萝小姐要吃你的话，你愿意牺牲自己吗？

艾莉丝像是被落雷击中一样，震惊到整个人都傻了。混乱过后，她激动地说。

——开什么玩笑！我、我、我、我、我、我为什么要为了那个女人，做这么大的牺牲！这又不关我的事！

艾莉丝斩钉截铁地拒绝，表示自己不想被「吃」。布雷克看着别过脸的艾莉丝。眼神里没有一丝的强迫，只是静静地注视着。

艾莉丝像是要避开布雷克的视线般，哼了一声之后，闭上眼睛。

……神秘的罕见疾病，随时都在折磨着夏萝小姐。

这个秘密只有极少数人知道，夏萝小姐隐藏得很好，外表根本看不出来。

可是也不能因为这样，就强迫自己让夏萝小姐吸取自己的生命力啊！

拒绝这种要求是理所当然的！她想。

只是：心里虽然这么想，胸口却不知为何隐隐作痛。

艾莉丝终于睁开眼睛，不情愿地看着布雷克。

——……好吧，我就让她吃吧。不过……只能吃脸颊喔，可以吗？这样她会恢复健康吗？

——谢谢你的好意。布雷克哀伤地摇摇头。但是，光是这样是不行的。

艾莉丝就像是一只被逼到角落的小动物一样。

——夏萝生这种病，我也很同情她。可是……我今天来这里，是因为她邀请我来……

——邀请？

——是啊。她说有好吃的点心要请我吃。可是，我到处都找不到。

——……原来如此。

听到艾莉丝这么说，布雷克意有所指地低语着，接着又说——

——点心有是有。不过应该说，刚刚才送到。

布雷克看着艾莉丝，用一种令人不安的语调。

——就在……这里。

他指着艾莉丝。

艾莉丝像听到鬼故事一样，被吓得差点尖叫。不过就在这时候，布雷克突然一脸机警地说「夏萝小姐回房了」，然后跟刚才溜进房间的时候一样，从窗户溜了出去。

离开之前，他还很诚恳地告诉艾莉丝——

——小姐得的病叫做「啾啾·斯伊托鲁诺」病。

拜托你了，艾莉丝。你绝不会因此而死的，不要担心……

布雷克像风一般，一溜烟就不见人影。艾莉丝愣愣地站在窗户旁边，看着布雷克离去的方向。

夏萝就是在这个时候进门的。

「……这就是事情的经过。」

平常不擅于说明的艾莉丝，好不容易把来龙去脉说完之后，如释重负地叹了一口气。

「……」

从刚才就一直专心聆听的夏萝则是面无表情，也没开口说话。

她怎么了？艾莉丝纳闷地看着夏萝。夏萝突然对她笑了笑。

「原来是这么回事……」

「……是，是的。」艾莉丝点头，感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低气压。

「没想到艾莉丝这关心我。不过，你不需要为我担心，因为布雷克只是在捉弄你而已。」

捉弄？艾莉丝顿时像被雷击一样地愣了一下。

她呆滞地望着夏萝。

过了一会儿，态度突然一百八十度转变。

「果然！其实，我早就在怀疑了！」艾莉丝挺起胸膛，厚着脸皮硬拗。

她手插着腰，「哈哈哈哈哈哈」地发出高频率的笑声。因为模样实在滑稽又可爱，让夏萝忍不住笑了出来。呵呵呵呵呵呵。她笑起来的样子跟往常一样气质高雅，只不过在她的身后，可以感觉到有一团黑暗的气体在蠢动着。

艾莉丝没有察觉异状，继续滔滔不绝地说：「我这个人就是心肠太好了，我只是假装相信那个小丑说的鬼话而已！不骗你！所以说，我并不是因为担心你才这么做的。你千万不要误会喔！」

艾莉丝一边解释，一边拼命用夸张的肢体动作掩饰内心的尴尬。

「艾莉丝。」

我知道了。夏萝制止艾莉丝继续说下去。虽然她的语气跟平常一样平稳高雅，可是艾莉丝一听立即闭上了嘴。

夏萝从沙发上站起来，她的动作依然优雅、有教养。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就是透露出一种令人不安的气息。

夏萝满心愧疚地向艾莉丝低头致意。

「……艾莉丝，今天没能好好招待你，真是不好意思。不过能不能请你先回去呢？我会跟奥兹还有布雷克解释的。真是抱歉，改天再请你来喝茶聊天吧。」

夏萝擅自把喝茶的约会往后延期，没有解释为什么。

「……好，好吧。」

艾莉丝顺从地离开了夏萝的房间。

4

「艾莉丝？」

艾莉丝离开夏萝的房间，往兰兹华斯家的玄关走去时，有人从背后叫住了她。咦？她回头一看，是一个坐轮椅的老妇人，后面还有一名佣人帮忙推轮椅。

艾莉丝还记得这位老太太，她就是和艾莉丝有过数面之缘的夏丽露夫人。夏丽露的膝盖上覆着一条毛毯，上面放着一盒包装典雅的纸盒。

「请问，有什么事吗？」

「真是对不起，我们家的夏萝太失礼了，特地请你来，却没好好招待你。」说完，夏丽露把纸盒拿起来。

「这什么？」艾莉丝走近夏丽露，接下了盒子。

「这是夏萝本来要请你吃的点心，是我们赞助的一家洋菓子店的新产品，栗子蛋糕。你不嫌弃的话，请带回『潘朵拉』和大家一起品尝吧。」

「……喔，原来是蛋糕啊。」

「呵呵，你是不是比较喜欢吃肉啊？」夏丽露笑着说。

「是啊，虽然我也不讨厌甜食，可是如果要我选的话，我比较喜欢吃肉。」

艾莉丝坦承自己是肉食主义，不过脸上的表情却好像在盘算什么。

奥兹喜欢吃甜食，拿回去给他吃的话，他一定会很开心，还会准备大礼谢我——一想到这里，艾莉丝开心地笑了。她满意地蜕：「既然夫人这么有诚意，那我就带回去好了。」

「你不嫌弃，真是太好了。」

夏丽露开心地笑着。那笑容看越来就像跟小孩子一样天真无邪。不过下一秒，她的脸上突然闪过一抹阴影。只见她仰起头盯着上方，看着楼上夏萝所住的房间，淡淡地叹了口气。

「札克斯一定很困扰吧，可是——」夏丽露把视线移回艾莉丝身上，「多亏有你，夏萝好像恢复元气了。真是谢谢你。」

「恢复元气？她真的生病啦？」艾莉丝担心的问。

「没有没有。」夏丽露摇了摇头，「我孙女的身体很健康，只不过……心理上有一点点小毛病。但是，多亏有你，我看她已经恢复很多，谢谢你这么关心她。」

「哪里，其实我也没做什么啦……」艾莉丝不好意思地说。

看到她腼腆的模样，夏丽露心里惊呼「唉呀，这小丫头好可爱」。因为她那个模样跟夏萝实在太像了。

突然，夏丽露好像想到了什么好点子。

「艾莉丝，你愿不愿意当我们家的孩子呀？」

「……嗄？」艾莉丝睁大了眼睛。

「只要你当我们家的孩子，要吃多少点心和肉都没有问题喔。」

「肉？我爱吃多少，就可以吃多少吗？」

艾莉丝像是受到恐怖咒语的攻击似地打了个颤，全身颤抖地往后退了一步。夏丽露亲切地说：「以前夏萝就曾经提过，说希望能收你为养女呢。」

艾莉丝并没有听进去，因为她的脑子完全被「肉」占领了。

——肉，爱吃多少就吃多少！

这是多么美妙的一句话啊。艾莉丝晕陶陶的，像是喝醉了一样。看她的样子，应该是会答应这个提议吧。

夏丽露面带微笑等待艾莉丝的回答。

不过……

「不行，不可以这样。」艾莉丝斩钉截铁地拒绝了。刚才迷惑的表情也一扫而空。

「唉呀？」夏丽露不解地低声说。

「因为这里不是我该停留的地方……不是——」

听到艾莉丝这么说，夏丽露理解地点点头，脸上并没有遗憾的表情。

「不过，还是欢迎你常来玩喔！」虽然被拒绝了，可是夏丽露还是热情地欢迎她。

「如果哪天我想来的话我一定会来。」艾莉丝意气风发地说完，便朝奥兹和基尔巴所在的玫瑰园跑去。

看着艾莉丝跑走的背影，夏丽露不禁笑着喃喃自语。

「这孩子——跟小猫儿一样可爱呢。」

5

「布——雷——克——」

在兰兹华斯家的一角，夏萝踏进布雷克的房间，大声叫他的名字。

布雷克的人正站在窗户边，喀哩喀哩地啃着糖果。他看到被一团怒气包围的夏萝闯进房间，微笑着向她挥手打招呼。

「嗨，小姐，你还好——」

不等布雷克的话说完，一道闪光划过，夏萝的道具扇已经朝他飞了过去。

这神乎其技的一击，让微笑的布雷克往墙上撞了上去。

夏萝刚从自己的房间一路跑来，肩膀还因为喘气而上下起伏。

布雷克的脖子维持怪异的扭曲状态，吃力地往夏萝的方向看。

「哈哈哈，不愧是夏萝小姐，连我都抵挡不住您的攻势呢。」

「别跟我嘻皮笑脸！我问你！为什么要告诉艾莉丝那些变态的故事！」

「您不是乐在其中吗？」

「我、我怎么会乐在其中！」夏萝反射性的抗议。

「咦？」布雷克发出纳闷的声音，吃力地把脖子扭回正常的角度。「可是，我看您明明就玩得很开心啊。不过，艾莉丝开始反击的时候，您的反应有点迟钝就是了……」

「布布布布布布雷克——」恼羞成怒的夏萝，脸像着火一样地火红。「你、你、你、你该不会躲在暗处偷看吧？」

「当然没有，我只是随便说说而已。不过看你现在的反应，好像被我说中了——」

夏萝准备再次发动道具扇攻击。

事到如今，只有封了他的喉才能堵住他的嘴。「哈哈哈哈哈！」尽管夏萝全身散发出腾腾的杀气，但布雷克还是嘻皮笑脸，一副不知死期将至的样子。

「真是的，您又不是『运动白痴』，何必庸人自扰呢。」他一派悠闲地说。

「……」夏萝咽了口气，愕然地注视着布雷克。

——说不定，我是……

——说不定，我是——「运动白痴」？

这几天夏萝的心情的确非常低落，她正为了某一件事烦恼不已。可是，她并没有跟任何人提起。

布雷克又说：「只不过是剑术学不好而已，没什么好难过的。」

（他、他怎么连这件事都知道？）

夏萝心里感到一阵错愕。

没错。这几天每到晚上，她都一个人跑到房子里人烟罕至的角落，偷偷练习剑术。

其实，她并不是想当一名多了不起的剑士，而是希望能改变自己。

因为，平常一遇到麻烦，她心里第一个闪过的念头就是召唤「灵体」出现……好像没有了「灵体」，自己就变得一无是处。所以，她希望自己能有所改变。

至少在遇到危险的时候，能够靠自己的力量保护自己。

「……」

夏萝感到既丢脸又愤怒。她用泛着泪光的眼神，愤愤地瞪着布雷克。

（没错。要是我连自己都保护不了，那我怎么跟布雷克——）

她这么想。

（不……怎么跟札克斯哥哥一起走下去呢。就因为这样，所以我才——）

札克斯就是札克席兹·布雷克。

布雷克是「潘朵拉」的一员，同时又是兰兹华斯家的仆役。夏萝从小就一直跟着布雷克。对她而言，布雷克就像亲哥哥一样的亲密。偏偏布雷克是个秘密主义者，不但喜欢擅自行动，而且稍不留意，就会做出让人意想不到的举动。

如果想要一直跟在这种人身边，光是跟在他后面，当一只处处需要人保护的小鹿是不行的。

就因为这样，夏萝才会想做一些改变。

她不喜欢别人知道她在练剑术。

她更讨厌，被人家知道她练不好剑术。

因为那样很丢脸、很没面子。

「你该不会以为，没有人知道你在练剑吧？」布雷克的声音听起来不像在挖苦，反而是一种亲切的关心。

夏萝轻轻点了点头。此时，她的心情早已乱成一团，恨不得马上钻进地洞里。

「其实大家早就知道了。家里的人都很担心你会受伤呢。」

「大家都知道啦？」夏萝不敢置信的睁大眼睛。「大家」是指多少人呢？这房子里的每一个人吗？她为了不让练剑的消息走漏，还特地选在三经半夜，跑到人烟罕至的角落练习呢。

「是的！这个家的上上下下都知道啦。这几天，大家私下都在谈这件事呢。」

「……我怎么都不知道。」

「哈哈哈哈哈！」看到夏萝震惊的样子，布雷克开心地笑了起来。

夏萝两腿无力地跪在地板上，看得出来她受到不小的打击。

突然，她又惊醒似地说：「这么说的话，奶奶也知道了——」

回答她的不是布雷克，而是站在房间门口的人。

「是啊，第一个发现的人就是奶奶我。」

「奶奶！」夏萝像用弹的一样跳起来回头看。

夏丽露坐在轮椅上，由佣人推着出现在门口。她脸上露出慈祥的笑容，一只手轻轻挥动着。

看到奶奶的现身，夏萝突然想起奶奶之前找她去说话的那件事。

——进来吧，夏萝。

——是的，奶奶。您找我有什么事吗？

——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只是有件事想问你。

——有事想问我？

——是的。你知道最近家里附近有猫出没吗？

——猫？不知道……

——好像有小猫在练习怎么抓老鼠……

——猫在练习捉老鼠……？

——我只是有点担心。你都不知道吗？

——嗯，不知道……

「啊！我竟然忘记了。」看着呆然的夏萝，夏丽露用亲切的微笑安慰她说：「那只小猫都趁着三经半夜才跑出来练习呢。」

真想在地上挖个洞钻进去！这就是夏萝此刻的心情写照。看着满脸通红的夏萝，夏丽露好像放心多了。可是一转眼，她又用责备的眼神看着布雷克。

「札克斯，我知道你那么做是想帮夏萝打气……」

他们在说什么？夏萝纳闷。

「可是，你那样利用那个孩子，我觉得于心不忍。」

「……嗄？夫人，我不懂您在说什么耶。哈哈哈哈。」布雷克像是想要隐瞒什么似的，嘻皮笑脸地装傻。

难道，布雷克告诉艾莉丝那些莫名其妙的故事、捉弄夏萝，都是为了让夏萝开心才那么做的吗——夏萝想。

……可是，我还是无法开口向他道谢。

就算他是出于关心才那么做。

（我看，札克斯哥哥一定也玩得很开心。）

唉。夏萝叹了口气。

「……吧。」布雷克好像说了什么，可是夏萝因为陷入沉思，所以没有听清楚。

「咦？」她看着布雷克，重新问了一次：「布雷克，你刚说什么？」

「我是说，」布雷克闭着一只眼睛，「如果小姐不嫌弃的话，让小的来教您吧。」

要教剑术吗？

夏萝以为大家会反对。不只是布雷克，兰兹华斯家里的上上下下，都会反对她练剑。

他们总是担心夏萝受伤，不准她做这个那个。

因为……夏萝怨恨地回想。

（以前我刚开始学做菜的时候，因为不小心划伤了手指，从此以后，布雷克再也不准我拿刀子——）

可是——

「嗯，这点子很不错呢。」夏丽露赞成布雷克的提议。看来，夏萝是没有选择的余地。她的好像有点沮丧……可是又有点开心，真是五味杂陈。

原来这阵子是白忙一场了。夏萝这么想。

布雷克是剑术的高手，有他的指导，就算再怎么缺乏运动细胞的白痴，也会进步的很快吧，而且家人也不用担心我会受伤。

下次见到艾莉丝，一定要向她道歉才行。

「是啊，早就应该这么做了，布雷克。」

没错，打从一开始请布雷克教不就好了。

喜欢独来独往、秘密主义、一不注意就会做出令人傻眼的事——这是过去她对布雷克的看法。可是经过这次的事件，她发现自己何尝不也是这样呢？想到这里，夏萝羞愧的无地自容。

夏萝重新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呼吸。

打开心胸，诚恳地拜托布雷克吧。夏萝下定决心似地注视着布雷克。

布雷克还是用一贯的嘻皮笑脸回看她。

「可是呢，如果你受伤的话，即使只是一点小伤，也要马上停止练习喔。」

夏萝一脸愕然。

「你怎么把门槛提高啦？」又把我当成小孩子看。夏萝愤愤地生闷气。

喜欢独来独往、秘密主义、一不注意就会做出令人傻眼的事——这就是她对布雷克的评价。

还不只是这些。

（札克斯哥哥……）

现在得多加一项了。夏萝自作主张地想。

（札克斯哥哥是个「过度保护狂」！）

人家就是不希望老是被人保护，所以才想学习剑术来保护自己的嘛。现在变成这个样子，不是本末倒置了吗？

看着吧。夏萝想。将来有一天，我会证明给大家看，我夏萝才不是温室里受呵护的花朵！而且，我一定会让布雷克「刮目相看」的！

夏萝心里燃烧着熊熊的斗志。

那是夏萝的想法，至于夏丽露和布雷克这边又是怎么想的呢？

——夏萝这孩子，一不注意就会做出危险的事呢。

——是啊，所以一定要好好盯紧她才行。

两个人用眼神互相交谈，看起来心情似乎颇为愉快。

～Fin～




繁忙的一天
1

八个月又二十二天。

若要问这个数字代表什么意义，就是雷姆·鲁芮特的连续值勤日数。平常，雷姆不但要处理「潘朵拉」的事务，另一方面又因为他是四大公爵家之一的巴尔马家族鲁法斯·巴尔马的侍仆，所以每天都得应付非常庞大的工作量。

工作效率佳、精明干练，是大家对雷姆的评价，尤其是他制作的报告，不但准确性几乎达到无懈可击的程度，而且格式也做得非常精美，深获好评。

对雷姆来说，制作报告书本来就应该达到正确、无懈可击的程度，没什么值得夸赞的。

在过去这八个月又二十二天的日子里，雷姆没有一天没有写报告。

每天的生活就是写报告、写报告、写报告。

……然后，到了今天。

经过八个月又二十二天的辛勤工作，雷姆终于获得休假，一个完全自由的一天。

说的更清楚一点——

「今天他不需要写任何一篇报告！」

就是这么回事。

不过，话虽如此……

「……」

雷姆穿着「潘朵拉」的制服，来到巴尔马家本宅的玄关大厅。

咦？出来迎接的仆人一脸狐疑的看着他。因为大家都知道今天应该是雷姆休假的日子，所以当仆人看到雷姆还穿着制服出现在门口时，当然会诧异地问他「发生了什么事吗」。

「是鲁法斯大人叫我来的。」

透过雷姆的眼镜镜片，看不出他的眼神里有丝毫不悦的神色。

「巴尔马公爵？」

「鲁法斯大人好像有事情要当面吩咐我去办。」

听到雷姆的解释，仆人的脸上露出无奈的表情，似乎很同情雷姆「假日还要被使唤」。不过这样的关心对雷姆来说是多余的，因为对他而言，只要是他分内的工作，就算得放弃休假也要赶回来。他随时都有这样的心理准备。

公爵会把他叫回来，就表示这件事情只有他能够处理。

既然有公爵需要他的能力，他理所当然要来了。

对雷姆来说，这是义不容辞的责任。

「鲁法斯公爵在书房里吗？」

「是，应该在吧。」

「好，我知道了。」

礼貌性地打过招呼后，雷姆便往大厅通往二楼的大阶梯走上去。

在爬楼梯的时候，他脑海里闪过从一星期之前就拟好的精致版休假行程，不过，下一秒他就把行程表抛诸脑后。仔细想想，上街购物、阅读、这些事情都不是什么重要的计划。

与其悠闲的度过一天，还不如工作，这样比较符合自己的个性。他这么想。

一想到自己是个工作狂，雷姆不禁苦笑。

（要是跟布雷克说的话，他一定会笑我吧。）

他想起了同样在「潘朵拉」工作的老朋友布雷克。雷姆到现在还是搞不清楚，布雷克平常到底是在工作？还是在游戏？

雷姆爬上了二楼，经过一道长长的走廊，终于到了鲁法斯的书房。

他敲敲门。

「鲁法斯大人，我是雷姆·鲁芮特。」

门的另一边传来「快点进来吧」的催促声。雷姆转开金属制的把手，脑子里的一小部分却在嘀咕。

（对了，至少——）

门静静地打开了。

（今天应该不需要写报告吧？只要和「潘朵拉」无关就不用了。）

他进了书房后，先向主人鞠躬。

……然后——

鲁法斯一开口，就向雷姆宣告一件惊人的大事。

「再这样下去我会死。死于邪恶的诅咒。」

嗄？雷姆心里马上浮现疑问。

非公开机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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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告书（草稿）〇月×日  记录者：雷姆·鲁芮特

鲁法斯公爵好像快死了。死于诅咒。

记录者（以下简称「我」）于巴尔马家本宅内的公爵私人办公室里，听公爵本人口述，并纪录之。

如果公爵所言属实，那么不只巴尔马家会受影响，整个贵族社会都会受到莫大的冲击。鲁法斯公爵要求我尽快针对此事采取因应行动，并研商对策。我确信，公爵之所以要我担任本次事件的负责人，是基于对我平日处理事务能力的信任。目前，我在连续工作近九个月后取得休假。我于一周之前，开始着手安排精致的行程。虽然此次休假计划告吹，但能获得巴尔马公爵的器重，这点小事不足挂齿。

身为本次事件的负责人，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在现场访问鲁法斯公爵，并以问答方式纪录之。

Q.大人所说的诅咒，是什么呢？

A.那个诅咒的名称叫「MAHANI的诅咒」，详细内容我并不清楚，不过可以确定的是一旦被下了咒，数日之内必死无疑。可是本公爵现在还不能死，所以我要你去找出破解咒语的方法。

Q.那么，为什么您知道自己遭到诅咒呢？

A.（拿出一个瓶颈断裂的花瓶）这是某个遥远的国家制作的花瓶，有人把它送给我当礼物。我收下礼物的当时，曾经听赠与者说过，这花瓶本来是用于一种叫「MAHANI」的邪恶仪式中的祭器。拥有者若没好好珍惜或是不小心打破的话，就会遭到咒杀的命运。所以，再不想办法的话，我一定会死。

Q.大人为什么要收下这么危险的赠礼呢？又是什么人，会送您如此不祥的礼物？大人收礼的时候没有质疑过那个人吗？如果没有，那也未免也太粗心了——抱歉，恕我失礼。

A.有人要送我礼物，岂有不收的道理呢。而且越诡异的商人，我对他越感到好奇，所以我就请那个人到家里来做客了。

Q.……大人，请您要提防陌生人。那么，如今那位商人呢？

A.我派人去找过他，可是递寻不着，毫无头绪……我很担心，要是我死了，以后谁要帮夏丽露推轮椅！不行！我无法能忍受别的男人帮她推轮椅！

※注记1．轮椅固然重要，不过应该优先考虑自己的生死，以及组织受到的冲击……

Q.您是我的主人，主人要仆人去调查，仆人岂有拒绝的道理。

A.那是当然的了。

Q.但话说回来，大人您可是四大公爵家之中，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知识最丰富的现任巴尔马家的当主……

A.这种人尽皆知的事，你就别拿来拍我的马屁了。

Q. （清喉咙）既然巴尔马家的当主都不知道内情，那么就算我去调查，恐怕也查不出什么惊人的结果。如果大人您知道关于解除咒语的任何线索，请不吝告知。

A.有。

Q.是什么呢？

A.第一，诅咒的名字叫「MAHANI」。

Q.……还有呢？

A.「粉红」。

Q.以色彩来说，是「桃子的颜色」吗？

A.这个嘛……

接下来，因为回答者不断催促提问者，于是访问到此结束。

※注记2．回答者希望调查工作能秘密进行。极可能是为了避免这件事影响到巴尔马家族或是组织。提问者了解回答者的立场，于是告诉他会独自进行调查工作。

※注记3．纯属画蛇添足。关于本案，记录者的个人见解。

……本来，以鲁法斯公爵的脾气，就算遭人下咒，他也会利用自己丰富的咒术知识，找出破解诅咒的方法，因为对他而言这是一种乐趣。虽然这次的情况有所不同，但既然下咒的是「人」，那么公爵一定有办法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让那个下咒的人悔不当初。

不过，这次的咒语连鲁法斯公爵都避之唯恐不及，因此绝对有必要谨慎应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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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巴尔马家有一个引以为傲、号称藏书量足以媲美国家图书馆的书库。

雷姆现在就在这个房间里面……

「嗯……完全摸不着头绪！」

雷姆的声音听起来颇为疲倦，他把刚才看完的咒术相关的书籍，随手丢在阅览室的桌子上。而他坐的那个位置，几乎被堆积如山的参考文献掩盖了。

也许是一下子看了太多艰涩难懂的书，所以头正在隐隐作痛。

唉——雷姆长叹了一口气。

「『MAHANI』的诅咒……」

雷姆看着一旁参考书籍堆成的高塔，有种深深的无力感。休息一下好了。这个念头才刚闪过。不行！他马上又拿起其中一本还没看的书，开始翻阅。

（鲁法斯公爵的样子……）

——现在我还不能死，所以我要你去找出破除咒语的方法。

——再不想办法的话，我一定会死。

公爵的声音和往常差不多，但更仔细听的话，的确可以嗅出带着焦躁、不安和恐惧的气氛。

……不像。雷姆所认识的鲁法斯公爵，并不是这种个性。

这是不是表示「死期逼近」的问题，深深的困扰着他？雷姆不曾有过这种经验，所以他想像不出，当他知道大限将至的时候，自己会有什么反应。吓得魂不附体？还是脑袋一片空白？他可不希望变成那样。

（可是，连鲁法斯公爵都被吓得如此反常，可见……）

在此之前，雷姆一直以为这世上能让鲁法斯公爵感到害怕的，就只有兰兹华斯家的夏丽露夫人而已。没错，在雷姆的印象中，公爵应该是「连死都不怕」才对。

（不过，鲁法斯公爵毕竟也是「人」，既然是人，有弱点也是理所当然。）

我得救公爵才行。雷姆这么想，但同时也感到有股沉重的压力，压在他的肩膀上。雷姆信任自己的主人，包括公爵的知识、看法、还有足智多谋。雷姆决定从鲁法斯说的「MAHANI的诅咒」这个名字展开调查。

「MAHANI」。

M  A  H  A  N  I！

雷姆开始在脑海里搜寻着。这个名字是他从未听过，从未见过的奇怪单字，也因此调查工作就像是在大海捞针一样困难。

「雷姆，事情进行的怎么样？」

这时候，雷姆拿下眼镜，用手指揉揉鼻梁，抒解眼睛的压力。一睁开眼，突然看到鲁法斯公爵的脸就出现在面前。

鲁法斯公爵张开扇子掩住嘴，充满好奇地看着雷姆。雷姆被公爵吓了一跳，整个人差点往后倾倒。

他赶紧把眼镜重新戴上。

「鲁法斯公爵……」

「查出什么结果了没？嗯？」

「不，还没有。」雷姆戒慎恐惧地回答。不过当他发现鲁法斯脸上带着恶作剧的表情时，不由得皱起眉头。

「公爵，您已经恢复了吗？」咒杀的威胁不是还没解除吗？

鲁法斯这会儿又改用轻蔑的眼神，睥睨地说：「你看不出来我是故意装的吗？你这个呆子，怎么就学不会机灵点，难怪老是被那位帅哥欺负。」

「对、对不起。」雷姆满脸羞愧地道歉。

鲁法斯朝雷姆四周堆积如山的书籍瞥了一眼后，惊叹地吐了一口气。

他阖起扇子，用前端的部分在其中一本书的封面上叩、叩地敲着，说：「如果在这里查不到资料的话，就去『潘朵拉』看看吧。」

「『潘朵拉』是吗？」

「嗯，『潘朵拉』的藏书虽然比不上我们家族，不过还是很有价值。还有，不是有很多贵族常在那里出入吗？你去跟他们问问看，说不定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喔。四大公爵家之中，脑筋好、学识又丰富的人可不少呢。」

有道理。雷姆同意地点点头。

既然在巴尔马家的书库找不到线索，继续大海捞针也不是办法。虽然他对「潘朵拉」的书库同样不抱希望，但也许四大公爵家的人能提供什么小道消息也说不定。雷姆向鲁法斯道过谢后，从位置上站了起来。

「我这就赶过去——啊，对了，有件事……」

「什么事？」

「我想先去办公室一趟。」

「嗯？去那里做什么？」鲁法斯这么问，表情似乎在说「还不快去潘朵拉」。

「我想把之前收集到的情报做个整理。」就是写报告的意思。

虽然不知道要交给谁看，不过写成报告的话，应该有助于在脑子里进行整理分析。雷姆向鲁法斯告辞之后，直接前往办公室，而且只花了短短的时间就完成报告。虽然只是粗略的笔记，不过毕竟不是正式的报告，所以他也就睁只眼闭只眼了。

完成报告后，雷姆马上从巴尔马家出发，往「潘朵拉」前进。

时间已经是傍晚时分。

根据合理推断，雷姆难得的休假，可能都要耗在调查这件事情上面了。

尽管如此，雷姆踏进「潘朵拉」时，还是一副尽忠职守的态度，脸上丝毫没有露出一丝不悦。

非公开机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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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告书（草稿）〇月×日  记录者：雷姆·鲁芮特

「报告书1」的后续发展，以下记录之。

记录者（以下·简称我）。我在巴尔马家本邸的书库所做的调查，并没有得到令人满意的结果。当我忙于在庞大的文献中寻找资料的时候，鲁法斯公爵突然现身。他建议我转往「潘朵拉」本部继续进行调查。「潘朵拉」书库的藏书虽然丰富，但比巴尔马家逊色，我并不抱太大的期待。

其实，鲁法斯公爵建议我去「潘朵拉」是别有用意，因为那里经常有贵族出入，他要我从他们身上套取情报。因为是主人的命令，所以我不能拒绝，于是在傍晚前往「潘朵拉」本部的书库进行调查，同时从贵族身上打探情报。

以下几位就是我询问的对象。

「贝萨流士家」

奥兹，贝萨流士

爱妲·贝萨流士

「兰兹华斯家」

夏萝·兰兹华斯

札克席兹·布雷克

「奈特雷依家」

基尔巴·奈特雷依

文森·奈特雷依

（艾可）

「其他」

艾莉丝

※注记1．会挑选上述几位为对象，纯粹是因为刚好在「潘朵拉」本部巧遇，没有其他原因。另外，我与上游几位绅士淑女的谈话内容，对案情似乎没多大帮助，不过为了作为日后的参考资料和证据，还是记录下来。

以下的谈话内容，以一问一答的方式记录下来。记录的顺序是依照见面的先后而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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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姆在「潘朵拉」本部的一楼发现了奥兹。

奥兹出现在西侧的长廊，好像在找什么东西，一下子翻看墙上的画框背后，一下子朝花瓶里面窥视。不过看起来并不是很急切，感觉就像找得到也好，找不到也无所谓那样。

奥兹到底在找什么呢？雷姆纳闷地侧着头，朝奥兹走过去。虽然他也想帮忙找，但是现在他有要事在身，实在爱莫能助。

不过，聊一下总可以吧。雷姆这么想……趁这个机会问问他好了。

「奥兹少爷。」

雷姆走上前，跟奥兹打声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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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询问对象：奥兹·贝萨流士

时间：l7:20

地点：潘朵拉本部·一楼·西边走廊

特别事项：回答者当时好像正在找什么东西。

Q.请问你在找东西吗？

A.嗯。

Q.你在找什么呢？

A.艾莉丝。

Q.……你要找的东西不可能躲在画框后面，或是花瓶里面吧……

A.她一定是又躲到哪里去了。我记得上个星期，她还变成很可爱的迷你艾莉丝。

Q.上星期……喔、那件事的确让人伤脑筋。

A.给「潘朵拉」的人添那么大的麻烦，我感到很抱歉。

Q.奥兹少爷不需要道歉。这件事您无须放在心上。

A.谢谢。

Q.对了，有件事我想请教奥兹少爷。

A.什么事？

Q.您知道什么是「MAHANI的诅咒」吗？

A.知道啊。

※注记2．因为提问者事前没料到，回答者的答案竟然是「知道」，所以大吃一惊，一时无言以对。回答者不等提问者的追问，自己便开始侃侃而谈，真是感激不尽。

A.我也不是记的很清楚。不过我听说，想要破解那个咒语需要靠好几个人的力量。

Q.……这样啊。那么，那个咒语和「粉红色」有什么关连吗？

A.这我就不清楚了。不过「粉红色」应该是女孩子喜欢的颜色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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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奥兹分开后，雷姆继续爬上「潘朵拉」的二楼。

在二楼的走廊遇到了艾莉丝。

当时艾莉丝边走边哼着歌，手里还拿着一大块的烤肉，看起来心情似乎很不错。她哼了几句，然后咬一口肉，吃得津津有味的样子，似乎没有注意到雷姆。

边走边吃是很不好的习惯呢。雷姆皱着眉头想。

（……要不要告诉她，奥兹正在找她呢？不过，奥兹找的并不是眼前「这个」艾莉丝，而是上个礼拜的「那个」艾莉丝……可是奥兹又说「这个」艾莉丝和「那个」艾莉丝其实是同一个人……算了，我都被搞迷糊了。）

雷姆想起上星期引起骚动的「那个」艾莉丝，那场骚动几乎快把「潘朵拉」的屋顶都给掀翻了。当时人也在本部的雷姆，无法幸免的也受到池鱼之殃。

……不过他决定先把那件事搁在一边。

奥兹知道MAHANI诅咒的事，让他大感意外。不过，总不会连艾莉丝也知道吧？雷姆这么想。

「艾莉丝，可以打扰你一下吗？」

雷姆叫住艾莉丝。艾莉丝停下脚步，回头看着雷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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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询问对象：艾莉丝

时间：l7:40

地点：潘朵拉本部·二楼·西侧走廊

特别事项：回答者正在大口吃烤肉，纳闷是谁在叫她。

Q.可以打扰你一点时间吗？

A.嚼嚼。你没看到吗？我正在享受幸福耶。

Q.一下下就好。请问，你知道什么是「MAHANI的诅咒」吗？如果不知道就说不知道没关系的。

A.……嗯。当然知道啦！

※注记3．又是让人吃惊的回答。不过，这次提问者并没有因此动摇，因为他很快就看出回答者是在逞强，她只是不愿意承认，不懂装懂而已。真是可笑。

A.嗯。那是一道菜吧！是肉做的！嗯、嗯！真的很好吃。

Q.很抱歉，我确定那不是一道料理。谢谢你，那么我告辞了。

A.站住！

Q.嗯？

A.我回答了你的问题！你也要回答我的问题！

Q.当然好。请问，是什么问题？

A.嗯……对了。我问你喔，女生之间和男生之间彼此互相咬脸颊、皮肤碰皮肤，是很普通的事吗？

Q.（无法理解）怎、怎么突然问这些……

A.因为……不久之前，我在夏萝的房间……（以下叙述由记录者自行删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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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艾莉丝分手后，雷姆继续往「潘朵拉」的书库前进。

（听到好可怕的事……）

雷姆的表情看起来有点惨白。

（没想到夏萝小姐竟然是……不、还是忘了吧，当作什么都没听到！继续调查诅咒的事要紧！）

雷姆边走边摇头。迎面跟他擦身而过的「潘朵拉」职员，看到他这个样子纷纷投以异样的眼光，但是雷姆好像完全没发现。过了一会儿，雷姆的心情稍微平复，这时候刚好在前面的转角看到一位女性。

那是很少出现在「潘朵拉」的爱妲·贝萨流士，也就是奥兹的妹妹。

奥兹和爱妲的叔叔奥斯卡，是四大公爵家之一，贝萨流士家族的现任当主，同时也是「潘朵拉」里的高层。根据雷姆的推测，爱妲小姐会出现在这里，可能是奥斯卡找她来谈事情的吧。

爱妲躲在走廊的转角处，看起来鬼鬼祟祟的，像在偷看转角另一边的走廊。

雷姆觉得奇怪，于是走到爱妲的背后。

他为了避免惊动爱妲小姐，他小心翼翼地走过去小声地叫她，同时用手轻轻拍她的肩膀。「……爱妲小姐？」

「呀——」爱妲瞬间全身竖起，发出刺耳的尖叫声，像是弹簧一样地回头看。

（吓到她了……）

「对不起。」雷姆低头道歉，随即又开口：「爱妲小姐躲在这里做什么呢？」

「我、我我我我我我……你误会了。」她的眼眶泛着泪光，满脸通红地解释。

爱妲小姐说是误会，雷姆却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他看到爱妲胸前捧着一本厚厚的黑皮书，好像很慎重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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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询问对象：爱妲·贝萨流士

时间：17:50

地点：潘朵拉本部·二楼·北侧走廊

特别事项：回答者看起来非常狼狈的样子

Q.您看起来有点心神不宁，不要紧吗？

A.没事，我、我不要紧……

Q.转角那里，是不是有什么东西？

A.没有，什么都没有。你误会了，我没有在偷看什么！

Q.喔。对了，您手上抱的那本书是……

A.这、这本书吗？……这是……我想推荐给文森少爷的……

Q.推荐给文森少爷吗？

A.唉呀，真的很抱歉，你误会了……

※注记4．回答者突然快速跑离现场。因为无从追起，所以也没办法问她关于「MAHANI的诅咒」。

※注记5．回答者离开后，现场遗留下一本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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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妲像风一样，迅速地往雷姆走来的方向跑开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雷姆喃喃自语着。他俯身拾起爱妲掉落在地上的那本书。书的封面是黑色的素面皮革材质。翻开封面，第一页上面就写着标题「小孩子也能学会的简单黑魔术，初级仪式篇」。

（简单？黑、黑魔术？）

雷姆实在无法将印象中善良的爱妲小姐，和这类的书籍联想在一起。

她要推荐这本书给文森少爷？雷姆用食指顶了一下镜框，啪啦啪啦地翻看这本黑皮书。虽然是以小孩子为对象，不过内容倒是相当专业。

到底是怎么回事呢？雷姆纳闷地想。

（印象中，爱妲小姐是有点迷糊……不、有点独特的感性，也许她以为这是另类的诗集呢？）

她该不会把魔法书里面写的那些奇怪的神秘咒语或是术语，当成是充满幻想的诗歌吧？一定是这样。雷姆这么想。

待会儿把这本书拿去还给爱妲小姐好了。他这么想。

雷姆拿着魔法书在走廊转角处拐了弯，然后突然停住了。

虽然吃惊的程度不像刚才看到爱妲小姐那样，但是眼前这个人也是算是「潘朵拉」的稀客。其实从刚才爱妲小姐的谈话中，多少已经透露了端倪。那个人就是文森·奈特雷依。他的跟班艾可也跟在一旁。

文森是四大公爵家之一奈特雷依家族的儿子，同时也是「潘朵拉」的成员之一。

不过，大家都知道他平常都待在家里，很少出门。

雷姆想起刚才爱妲小姐说，要推荐魔法书给他看。

要不要干脆就直接把书交给他呢？雷姆这么想，但旋即又打消这个念头。

（爱妲小姐一定希望……能够亲手把书拿给他吧。）

还是不要多管闲事好了。雷姆做了这样的决定，调整了一下呼吸。

「文森少爷——」雷姆叫住文森，并说明自己的来意。文森少爷注视着雷姆，脸上还带着微笑。

虽然他的笑容很正常，雷姆却感觉不到丝毫的亲切感。文森伸手抚摸站在一旁的艾可的头说：「今天带你来这里逛逛，很好玩吧？」

「是的。不过，我实在没有那么多空闲的时间……」

「是吗？」文森低声地说。他好像不介意的样子，脸上继续保持温和的笑容。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文森的笑让雷姆感到有种喘不过气的压力。

（我实在很怕这位少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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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询问对象：文森·奈特雷依

时间：17:55

地点：潘朵拉本部·二楼·北侧走廊

特别事项：文森的跟班艾可几乎没有开口说话。

Q.我想请教文森少爷一件事。

A.你想问什么？

Q.请问您以前听过「MAHANI」这个字吗？

A.没什么印象呢。艾可，你听过吗？……这孩子好像也不知道呢。

Q.是吗？打扰您的宝贵时间，非常抱歉。

A.等等，我也有问题想问你。你知道小基在哪里吗？我是特地来找他的……

Q.我今天一整天都没看到基尔巴少爷，很抱歉。

A.这样啊……真是扫兴。那我们走吧，艾可。

A.是，文森少爷。

A不行喔！艾可？不是跟你说过吗，要叫爹地……

A.……

A.——艾可。

A.……是，爹、爹地。

※注记6．我迷糊了。他们之间有血缘关系吗？

A.……好想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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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森带着艾可从雷姆面前离开。

（爹地？）

没想到会看到这么荒唐的事。雷姆想……不过，奈特雷依家的事还是少管为妙。忘记吧。雷姆这样告诫自己，然后把刚才的记忆清空。

他再度看着手上的魔法书。虽然调查诅咒的事情很重要，可是还是先把这本书还给爱妲小姐比较好。于是雷姆转身往回走。

没想到爱妲刚好就站在他的背后。

「——」雷姆吓了一跳，整个人顿时竖直。

爱妲看起来好像很着急似的看着雷姆手上拿的魔法书，用手指着它。

「那、那、那本书……」

「喔，这本书吗？这是您刚才掉的……我正想拿去还给您。」雷姆把书递给一脸慌张的爱妲。爱妲紧紧把书抱在胸前，眼睛愣愣地看着雷姆，好像想要说什么，但又吞了回士。雷姆不解地侧着头。「怎么了吗？」他问。

「那个……你……你有看这本书的内容吗？」她全身散发出强烈的「希望他没看！希望他没看！」的气场。

「有。」雷姆爽快地回答。爱妲的表情立即冻住了。

在雷姆的认知里，爱妲只是「把魔法书误以为是什么诗集，或是浪漫的爱情小说」。基于这个先入为主的认知，所以他认为爱妲之所以紧张成这样，是担心被人家看到书的内容。

雷姆面带微笑，亲切地撒了个谎「其实我没看啦」。瞬间，爱妲的肩膀像是放下大石头似地垂下，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爱妲向捡到魔法书的雷姆点头致谢。雷姆告诉她，现在去追的话应该还可以追上文森少爷。可是爱妲却满脸通红地摇头拒绝，然后快步跑离。女人的心真令人难以捉摸啊。雷姆想。

雷姆厘清混乱的脑袋后，继续调查诅咒的事。还是去「潘朵拉」的书库看看吧。他这么想。继续往书库的方向走去。才踏进书库，就看到了布雷克。

「嗨，雷姆。」一个摆出嘻皮笑脸的熟人，向他挥手打招呼。那是阴魂不散，怎么甩也甩不掉的冤家布雷克。不知为何，在看到布雷克的瞬间，雷姆有这样的怀疑。

（——这家伙是不是早就知道我会来这里？）

为什么自己有这样的怀疑，雷姆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反正就是直觉。

「你今天不是休假吗？」

「我被召回了……因为鲁法斯公爵有事情要交代我去办。」

「这样啊，好辛苦喔，多多保重喔。」

「别挖苦我啦。我倒是有件事想要问你。」

不知道布雷克知不知道？如果他不知道的话，就尽快结束谈话好了。他现在可没时间和损友闲聊。

「说吧，你想问我什么？」布雷克侧着头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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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询问对象：札克席兹·布雷克

时间：l8:l0

地点：潘朵拉本部，书库

特别事项：回答者带着惯有的嘻皮笑脸。

Q.你听过「MAHANI」这个字吗？

A.嗯……好像听过，又好像没听过……我也不确定。

Q.好，我知道了。再见。

A.啊——我想起来了、我想起来了！你说的是「MAHANI的诅咒」对吧？

Q.……既然知道，怎么不早点说呢。

A.如果你穿女装，装可爱的跟我撒娇说「请告诉我好吗」，我就会告诉你了——

Q.你再胡言乱语，我就把你过去做的丑事，告诉「潘朵拉」的所有人。

A.等、等一下，雷姆，你这样很不友善耶。

Q.反正，今天我没空陪你玩无聊的恶作剧。

A.嗯……真可惜。我有一件裙子尺寸太大了，你穿的话应该刚刚好说。

Q.谁要穿你的裙子！

A.好啦好啦，看在我们多年交情，我就告诉你吧，不过你得帮我按摩肩膀。

Q.……我为什么要帮你按摩肩膀？

A.不然，按摩腰部也可以。

Q.我不是这个意思。

A.你的主人不是常说，知识的对价吗？快按吧！你不是赶时间吗？

Q.可恶……好吧，我一边帮你按摩，你一边说。快点！

A.啊啊，舒服、真舒服。可是，我不知道耶。

※注记7：这一刻，我差点控制不住想要掐死布雷克的冲动。

A.不过据我所知，小姐应该知道。我知道的就是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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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布雷克的谈话，让雷姆感到元气大伤。

他也不知道是否要留在书库里，继续调查。不过布雷克告诉他，现在夏萝人也在「潘朵拉」时，雷姆决定暂时先离开书库，到布雷克说的三楼办公室去。当雷姆爬到二楼通往三楼的阶梯平台时，正好遇到了基尔巴。

此时，基尔巴正倚靠在窗边，凝视着窗外。

外面的天色早已从夕阳的朱红色彩霞，变成深蓝色的夜空，月亮也早爬到半空中。

今天好像是满月。

突然，雷姆的脑海里闪过模糊的记忆。那是鲁法斯说过的话。

——在这样的月夜里，更叫人……

不过他也记不太清楚，鲁法斯当时说了什么。

「雷姆？」基尔巴主动先和雷姆打招呼。

刚才他还皱着眉头，出神的望着窗外，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不过雷姆对此倒是司空见惯。

雷姆本来要去夏萝的办公室，不过他想，顺便问问基尔巴也好。

「基尔巴少爷，我可以请教您一件事吗？」

「雷姆，『女性』到底是什么？我实在是搞不懂。」

雷姆都还没问，基尔巴倒抢先发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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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询问对象：基尔巴·奈特雷依

时间：19:20

地点：潘朵拉本部，楼梯间的平台

特别事项：回答者似乎正为了深奥的问题烦恼不已。

Q.最近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和女人有关吗？

A.毒蜘……啊、没、没什么。其实，我也不是对女人有什么意见啦……

※注记8．学回答者似乎心情不佳。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A.我只是觉得……如果女人都像爱妲小姐那样就好了……

Q.……

※注记9．……我有点担心回答者。希望他没事才好。

A.真是叫人想不通。

Q.请问，我可以请教你一件跟这件事无关的事吗？

A.我真的想不通，雷姆。

Q.你听说过「MAHANI」这个字吗……

A.……没听过。

Q.我知道了。抱歉打扰了。

A. （叹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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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基尔巴分开后，雷姆一走进三楼的办公室，就看到夏萝坐在办公桌前，好像在签署什么文件。

她把笔插回笔座上，一抬头看到雷姆。

「雷姆？你来找我有事吗？」

「啊、没什么事。如果打扰到您的话，我马上出去。」

「没关系，我正好也想休息一下呢。」夏萝微笑着说。看得出来那不是应付性的社交礼仪。

「坐下来喝杯红茶吧。」夏萝这么说，然后伸手要去按桌上的呼叫铃——不用那么客气。雷姆说。可是夏萝坚持，她自己也想喝。说完，她笑着按下呼叫铃。

不一会儿，仆人便端着茶进来。

夏萝一面优雅地倒茶一面招呼雷姆喝茶。她主动问起：「对了，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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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询问对象：夏萝·兰兹华斯

时间：19:30

地点：潘朵拉本部·三楼·第六办公室

特别事项：没什么特别的事。

Q.我想请教您，您知不知道「MAHANI的诅咒」？

A.……这个问题，你之前还问过其他人吗？

Q.是的。我问过奥兹少爷、基尔巴少爷、布雷克、还有——

A.嗯，好，这样就可以了。

Q.有什么问题吗？

A.没什么。那么，我把我知道的告诉你吧。

Q.麻烦您了。

A.首先，「MAHANI」这个字是有意义的。另一个是「粉红色」也是一样。

Q.……说的都一样。

A.咦？怎么了吗？

Q.不……您还知道其他的吗？

A.很遗憾。

Q.是吗？我了解了。非常感谢您，那么我告辞了。

A.好，多保重喔。

Q.——对了，夏萝小姐。

A.是？

Q.刚才我听艾莉丝说，您的房间里面……有一本……女同志的书……

A.……

※注记10．这个时候。从回答者身上散发出来的「气」，让提问者突然感到不寒而陈。提问者非常后悔自己多管闲事。调查没有结果也就算了，还差点以为自己死定了。提问者还边写边颤抖。

A.我听不太清楚耶，你刚才说什么？呵呵呵。

Q.没、没什么。我告辞了。

——以上就是对不同的人所进行的询问内容。一切回到原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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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一切回到原点……」

雷姆在报告书的最后这么写着。他坐在巴尔马家的办公室里，无力地叹了口气。

他看着刚完成的「报告书2」。

到现在为止，还找不出破解咒语的方法。

鲁法斯又说再这样拖下去，他一定会死。要是不能破解咒语，鲁法斯，也就是他的主人必死无疑。

要是四大公爵家之一的巴尔马真的莫名暴毙，肯定会引起大骚动——不只是这样吧。

雷姆出神的看着报告书上，出现好几次的字眼「MAHANI」。

——「MAHANI」这个字本身是有意义的。

鲁法斯和夏萝都这么说过。

也就说，必须找出藏在这个字里面的蛛丝马迹才行。可是就他所知道的知识中，从来就没看过这个字，文献里面也查不到。我投降了。雷姆自暴自弃的靠在椅背上，眼睛凝视着窗外。

今天晚上的月亮看起来似乎比平常更大更圆，皎洁的月光从窗外照射进来。

（好亮啊……）

月光这么亮，说不定不开灯也可以看得到字呢。他这么想，一面把办公桌上的煤油灯吹熄。原本被温暖的煤油灯照射的房间，瞬间染上了一层蓝白色的月光。雷姆拿着报告书，走到窗边。

「啊、真的可以看到字呢。」

他仔细地阅读报告书上密密麻麻的文字，一点也不感到吃力。

「就是在这样的月夜……」他无意识地脱口而出。

雷姆突然想起，白天经过楼梯平台的时候，脑海里瞬间闪过鲁法斯说的话。

以前他曾经和鲁法斯有过这样的对谈。

没错。那次也是跟今天一样，是个明月照人的夜晚。鲁法斯对他这么说——

——越是这么明亮的夜晚，就越适合呢。

当时他的回答是「是的，您说得对」。

（……为什么会突然想起这件事呢？）

雷姆也不知道，那件事为什么会突然浮现脑海。

他排除了杂念，继续埋首于报告书。「MAHANI」这几个字再度吸引了他的注意。看着看着，这个字的字母开始在他的脑海里逐渐分开，还动了起来。

他不知道这代表什么意义，看起来就像是一堆文字在跳舞。

A   A

M

N

H   I

然后——

雷姆突然像是感应到天启一般地叫了出来。

「是拼字游戏！」

4

一轮明月高挂天空，皎洁的月光洒落大地。

月光下，隐约可以看到一株开满淡粉红色花朵的大树，矗立在后面那片草地的角落，那里是巴尔马家的私有土地。

空旷的草地上只种了一株大树，透露出苍凉的孤傲感，但同时又有一种恰如其分的存在厌。因为大树开满了粉红色花朵，在月光下更引人注目。

大树下面站了几个人。

鲁法斯、奥兹、爱妲、基尔巴、夏萝、布雷克——还有雷姆。

除了雷姆之外，其他的人都围坐在地上的一块绒毯，毯子中间摆满了丰盛的食物拼盘，和好几瓶用鲁法斯家珍藏的米所酿造的酒。另外还有摆了好几副碟子刀叉之类的食器。

那个光景看起来就像是在举办一场夜宴。

不久之前。

——听说在某个遥远的国度，他们有一个叫做「HANAMI」的文化。

鲁法斯把一位向他买酒的商人告诉他的见闻，告诉雷姆。

——好像是一边赏花一边品酒、大伙儿一起唱歌跳舞的文化。

——听起来很像是花园舞会呢。

雷姆很快的从他所知道的常识中，联想到这个字。但是鲁法斯说，虽然听起来很像，可是内容却有几个不同之处。

其中最令鲁法斯感到兴趣的，是那个叫「HANAMI」的宴会必须在满月之夜举行。也就是不点煤灯或是烛台之类的照明工具，只藉着月光赏花。

的确，根据雷姆所知，花园宴会并没有要求必须在满月时举行。

巴尔马告诉他这个传闻的那天，正好也是明亮的满月之夜。

可是，由于时间已晚，来不及邀请客人共欢，所以当天晚上并没有举办「HANAMI」之宴。

——这样的月光皎洁之夜，正适合举行「HANAMI」呢。鲁法斯惋惜地说。

——您说得是。雷姆附和。

（真是的……）

当大家正酒酣之际，雷姆离开了人群，独自走到大树下，靠着树干坐下来。

（既然想举行「HANAMI」，怎么不早说呢。）

何必绕这么大的圈子？这样不是自找麻烦吗？雷姆心想。

「MAHANI」这几个字母重新排列的话，就是「HANAMI」。

当雷姆发现这是骗小孩的「拼字游戏」后，他跑列鲁法斯的书房，向他报告谜题已经破解。鲁法斯站在书房的窗户旁边向外看去，满月已经高挂天空。他很满足地说。

——嗯。时间刚刚好。我还在想，如果你连这一点文字游戏都想不出来，干脆让你永远休假算了。好啦，我们准备过去吧。

从巴尔马的语气听来，好像早就知道雷姆什么时候会来找他。

他还说，该准备的东西都已经备妥。

另外——

邀请函也在昨天寄出了。大概是因为，邀请函上写着雷姆难得放假之类的缘故，答应前来参加的人还不少。要是他这个主角今天没出现的话，那多扫兴……

——……邀请函？

雷姆听到这个字，整个人呆掉了，根本没能仔细听鲁法斯接下来说的话。鲁法斯说的受邀名单中本来只有奥兹、夏萝、布雷克，不过里面有提到，希望把这次的宴会办得热闹一点，所以希望大家呼朋引伴一起来参加。

此外，邀请函里面写的邀请文字，还不只是这些。

「唉……」

雷姆坐在树下叹气，气息里着透露着疲惫。他抬头看着大树。

时间是半夜，随风颤动的粉红色花在月光的照射下，更显得格外晶莹可爱。

嘶嘶。他用鼻子嗅了嗅。嗯，空气中飘散着阵阵淡雅的香味。

「……那是樱花。听说是叫『染井吉野』的品种。」

突然，旁边传来人的声音。雷姆转头去看，发现布雷克就坐在他旁边，而且一手拿着酒瓶，另一手夹了两个酒杯。

请。他把其中一个酒杯递给雷姆，然后帮他斟酒。

因为是用珍米酿造而成，所以有一种独特的甘甜香味。不过酒杯实在太小了，每次只能倒一口就喝完的分量。

雷姆将杯口送到嘴边，仰头一饮而尽——这种喝法太没情趣了吧。布雷克苦笑地说，他自己则是小口小口地啜饮。

「这种美酒就是要像我这样——像是用舔的一样，慢慢品尝才对。」

「不管啦。再来一杯。」雷姆把酒杯伸了出去。

「今天一整天真是辛苦你啦，雷姆。」

布雷克一面嘉勉雷姆的辛劳，一面在酒杯里倒酒。这次，雷姆照布雷克说的，把酒杯放在嘴边，一小口小口的品尝。

他边喝边看布雷克，然后把酒杯拿开。

「对了！这是什么惊喜宴会！怎么连你也把我蒙在鼓里！」

「你误会了，你也知道巴尔马公爵的脾气……什么邀请函，根本就是召集令。」

奥兹、夏萝、布雷克昨天晚上分别收到来自鲁法斯的邀请函。

邀请函的一开始就写着「为了慰劳平日辛劳的雷姆，善体人意的我，决定为他举行一场宴会——」，摆明就是在炫耀自己是个体恤奴仆的主人。

不只是这样，鲁法斯大概是嫌不过瘾似的，还在邀请函上面写说，他为了取悦雷姆，特地为他准备了余兴节目。

那就是「MAHANI的诅咒」，也就是HANAMI（赏花）的拼字游戏。他故意派雷姆去「潘朵拉」本部调查诅咒，让他从宴会的受邀来宾那里收集情报等等。不过他并没有告知基尔巴和艾莉丝，这是鲁法斯设想周到之处。因为这两个人最不擅长搞惊喜或是演戏。邀请函的最后是这样结尾的：

「——雷姆一直以为这是调查诅咒的任务，当他知道这是慰劳他的宴会，一定惊讶的喜极而泣。所以，请各位一定要协助达成这个美好的企画！我巴尔马衷心地感谢诸位」……

布雷克简单地向雷姆解释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雷姆听了叹了一口气。

「我没有喜极而泣，倒是差点被吓得哭出来……」

「好啦好啦。」布雷克安慰他，「不过巴尔马公爵的野心，好像没有成功呢。」

「野心？」雷姆讶异地看着布雷克。

「是的，我是从夏萝小姐那里听来的——」布雷克刻意压低了音量说。

正确来说，应该是夏萝小姐去向夏丽露老夫人请求夜晚外出的许可时，老夫人告诉她的。夏丽露老夫人收到邀请函，知道巴尔马公爵要为仆人设宴时，她想了一会，然后用阳光般开朗的笑容对夏萝说——

——你替我跟公爵说，用宴会来炫耀自己多么体恤下人，真是小器。

「……那，夏萝小姐说了吗？」

「嗯，好像有。而且听说，巴尔马公爵听到之后，差点就取消宴会呢——不过后来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公爵也是聪明人，他知道要是取消宴会的话，免不了又会遭到夏丽露一阵冷嘲热讽。」

听了布雷克的解释，雷姆感触良多地叹了口气，不知道该如何回话。

（……鲁法斯公爵，真叫人伤脑筋……）

他在心里这么咕哝着，然后把杯子送到嘴边，啜饮了两三口后，杯子又空了。他无声地看着隔着一些距离的热闹人群。酒过三巡，鲁法斯公爵像是喝了不少酒似的，开心的耍着扇子，站在人群中吟诗作对。

布雷克跟雷姆一样看着鲁法斯，心有所感地说：「巴尔马公爵好像心情不错，他大概是最乐在『HANAMI（赏花）』的人吧。」

「……说的也是……」

雷姆喃喃地说，布雷克看着他。

「他很早以前就想办一次了……」

雷姆这么说，布雷克赞同地点头。

「这叫一石二鸟……不、应该说一石三鸟比较适合。」

不愧是深谋远虑的巴尔马公爵。布雷克佩服不已。

（等等，三鸟？）

雷姆思索着这句话的意思。一是对夏丽露的示威、二是他自己的欲望。

另外一个是——

（难道，真的是为了慰劳我吗？）

也许是这样，也许不是。雷姆也不确定。

雷姆再次把酒杯伸出去，要布雷克「倒酒」。「是、是。」布雷克一边苦笑一边倒酒。之后，雷姆也帮布雷克的杯子倒酒。「……啊、好了好了。」布雷克赶紧把几乎快溢出来的杯子移到嘴边。

雷姆的视线从鲁法斯身上，移到围绕在他身边的宾客身上，然后这么问：「奇怪，夏萝小姐也喜欢喝酒吗？」

「……嗯，是啊。」

难得布雷克回答得这么干脆。「喔。」雷姆叹了一小口气。

「这样啊，以前都看不出来呢。」

「应该说是嗜好吧……不过她说过，今天她不喝酒。」

夏萝小姐喝了酒会变成什么样子呢？雷姆这么想。可是他觉得继续追问是很失礼的事，所以就此打住了。

仔细观察每位来宾，会发现每个人的反应都不一样。基尔巴满脸红通通的、早早就醉得分不清楚东西南北，还得劳烦奥兹和爱妲看着他。夏萝在一旁微笑的看着他们三个，却又不时地偷瞧酒瓶。喝一点点应该没有关系吧。她心想。至于鲁法斯，因为没有人注意看他表演，心情似乎不太好。

也许是因为珍米酿造的酒，酒精浓度较高，而且甘醇好入喉，或是因为疲劳过度的缘故，向来好酒量的雷姆的脸颊也变得红通通的。

「没想到我的休假会变成这样。」他苦笑地咕哝着。话才说完——

飒飒飒飒飒飒飒飒飒飒。一阵风势不小的夜风吹过庭园，樱花树的树枝随风摇摆，树上的花瓣跟着哗啦啦地飘落下来。浅粉红色花瓣在月光下翩翩飞舞，加上黑夜的衬托更显得晶莹美丽，让人感觉仿佛置身在梦境之中。鲁法斯公爵摇曳着他的一头朱红色长发，手中的扇子忽左忽右地摆弄着。

那个姿态看起来，像是在向另一个世界打招呼一样。

不一会儿，风势停了。

看得出神的雷姆，像是忘记呼吸似地赶紧吸了一口气。

「雷姆。」一旁的布雷克笑着叫他。雷姆转头看，布雷克用手指着他的杯子。原来，有一小片花瓣漂浮在快要满出来的酒杯上。

刚好夜空的满月也倒影在其上。

「多么风雅的夜晚啊，你说对吧？」布雷克开心地说。

「……是啊。」雷姆点头表示赞成。他偷偷地看着鲁法斯，发现他也正用扇子遮住嘴角，从远方看着这边，好像很自豪地问他——玩得还尽兴吗？

（真是……）

雷姆在心里嘀咕着，然后又叹了口气，把杯子送到嘴边。

美酒、落花、满月一起喝入喉。布雷克忍不住赞叹「真是豪迈的喝法」。

雷姆的脑子想的却是今天写好的那几份，没有呈报对象的草稿。

等宴会结束后，一定要把今天发生的事做个总整理，写成报告书。他想。

至于内容要写些什么，雷姆心里已经有了腹案。

他从怀里的口袋掏出一本笔记，迅速地在空白页上写下备忘录。

然后——

这份报告书，可不能给别人看到。他想。

小笔记本里写的备忘录是——

「偶尔为之，感觉也挺不错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