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件发布时间:2016-11-08 17:46: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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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名称：帕纳帝雅异谭
本卷名称：第四卷 圣石之谜

转载信息

帕娜帝雅异谭4
———————————————————
作者：竹冈叶月
插画：屡那
图源：路人
扫图：闲基
录入：zbszsr
修图：阿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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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MY FAMILY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路人

 扫图：闲基

 录入：zbszsr

 修图：阿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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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川同学是不会懂的。响子抛下这句话后，便消失在理人面前。
剩下的只有谜样的女魔法师及新的关键字「异谭的圣石」。
在向伊休安倾诉的情意依然悬宕未果的状况下，理人为了收集情报而回到威尔塔米亚……
然而，一直仰赖著的五英雄之一的魔法师海达尔却遭逢牢狱之灾，
此外，与女剑士莱娜一同生活的少年迪达也为了求救现身！
异世界轮回奇幻故事第四集登场！









contents
【0】MY FAMILY
【1】BLOODY KINGDOM
【2】ROUND TABLE
【3】WITE TEMPLE
【4】NIGHTMARE BEFORE
【0】HOME ALONE
后记



女神帕纳帝雅是让世事川流不息之神。
以有限的材料，打造了比想像中更加宽广的世界。
换句话说，「那个物品」即是从女神有限的慈悲中所幻化而出，用来修补世界的圣石。在落入凡麈后，也可说是引发令人后幅的战乱的击锤。
隐藏于优美创世神话背后的帕纳帝雅异谭。
其名也被唤为——贤者之石。
===============

 克拜伊的女儿伊拉·拉鲁鲁克的人生，应可说是十分坎坷。

 她出身于居住在哈塔鲁多沙漠边缘的少数民族。托那张正巧生得俏丽的脸蛋所赐，被统治该地的地方官聘至家中做奴仆。此外，在满怀色心的地方官伸出魔爪之前，又恰巧被前来调查魔神阿耳戈斯被害情况的高贵人士——依耶马路特建国的功臣「三刀」塞涅尔家的王子一见倾心。这可不是随处可见的事吧。

 『——伊拉，你就跟我走吧。』

 『——是的，少爷。』

 凭王子一句只要你待在我身边就好，连大字都不识得几个的乡下姑娘，就这么成了王子的侧室。这位王子本身上面还有三位哥哥，说得好听一点是轻松写意，讲难听一点就是可有可无的身分。但是在娶伊拉过门之后，哥哥们却接二连三被魔兽打败，最后由他登上名门望族首长之位。这就是族长阿富甘·赛涅尔的诞生。

 伊拉·拉鲁鲁克的丈夫，居然在短短不到一年的时间内成了沙漠的首长！

 她获得依耶马路特人人脑海中可想见的极致荣耀，无疑正是居于此处的女人们的梦想及憧憬。女人们都想著，只要能拥有她那头丰盈闪耀的栗色头发、夜莺般的声音，还有如花似玉的美貌，就能掳获王子的心。

 然后，在那之后又过了几年。世间少有的幸运女子伊拉·拉鲁鲁克诞下了公主与王子。虽然可怕的魔神阿耳戈斯的麾兽们，至今依然在世界上横行霸道，但是她已得到能在安全的城内过著优雅生活的保障。珍视的公主和王子在毫无病痛的状况下成长茁壮。

 但是——若要问幸福象徵的伊拉·拉鲁鲁克的内心是否真正感到幸福，这倒很难说。

 她的丈夫阿富甘在获得依耶马路特其中一大部族——纳肯族族长之位后，听从长老们的协议，迎娶了身分高贵的正室。

 除了她之外，尚有成群的侧室住满了广阔城中的房间。

 提到王子哈谢姆记忆中的母亲模样，就是关在不见天日的房间里，对著镜子唉声叹气，或是悲叹梳子上大量的落发。

 即使她在教导部族相传的特殊剑技时，也从不在阳光下露脸。虽然她口口声声说著这是为了从魔兽手中保护哈谢姆他们，如此似是而非的理由，但其实应该是害怕晒了太阳之后会出现晒斑吧。

 ——对不起。妈妈什么都没有。

 嘴里如此说著，抱著哈谢姆的母亲，她的手总是颤抖著。

 作为过去唯一能留住丈夫的手段的容貌也已老去，也没有后台靠山能为自己膝下儿女们谋得要职。

 这么一来，在这无依无靠的城中的生活令人如坐针毡。肯定是令她既不甘心又十分凄惨落魄。

 虽然当时哈谢姆安慰母亲，只要有母亲在就好，但这一切似乎并没有传达到母亲心中。现在才明白，那是因为刚好对她说过同一句话的丈夫已离开她身边的缘故。现在此刻才明白。

 其证据就是幸运女子伊拉·拉鲁鲁克犯下了罪行。

 那是哈谢姆即将迎接十二岁生日的夜里。

 「哈谢姆，不可以看。」

 他还记得大他三岁的姊姊，公主巴堤雅——族长阿富甘·赛涅尔的女儿巴堤雅·拉鲁鲁克静静说出这句话。

 也记得巴堤雅牵著他手的右手转眼间变得冰冷僵硬。

 ——姊姊，虽然你这么说，但我已经不小心看见了啊。

 传统上，连著赛涅尔家城堡的那个房间是属于族长正妃使用。

 即使是身为侧室伊拉的儿子，哈谢姆也十分熟悉的望族出身的第一夫人，当时正居住在那房间之中。

 房中地板仅有某部分染成一片紫黑，如果哈谢姆没有记错，那边本来应该铺著整面蓝色地毯才对。

 取而代之的却是面朝下倒卧在地的第一夫人，腹部还淌著血。

 然后，那厌恶晒黑，现在仅剩肌肤雪白如昔的母亲，默默无言地低头看著夫人的这副模样。

 月光从窗户洒进，静悄悄地映著她染著血花的面颊及染得通红的凶器刀刃。

 那把小剑是母亲出生成长的部族的守护之刀。

 她明明说过绝对不可以给人看——

 「母亲大人……」

 在城中四处找寻之下，终于找到母亲，但那副与平常截然不同的样貌，让哈谢姆的声音沙哑了起来。即使如此，伊拉·拉鲁鲁克还是对他的声音有了反应。

 「哈谢姆……」

 「母、母亲大人——为什么？」

 母亲以微笑作答。

 「因为啊，哈谢姆。我可爱的小鸟儿。这里可是我的房间呢。是阿富甘·赛涅尔的第一夫人所居住的房间呢。因为小偷闯进来了，我是来把她赶走的。」

 ——可怜至极的母亲大人。

 在过著梦想般的生活的期间，内心却早已在极为久远之前就毁坏了。

 即使并非如此，当下时局也十分不稳定。

 不知该不该说是不幸中的大幸，被侧室往腹部捅了一刀的正室第一夫人保住了一命。虽然犯下大罪的伊拉·拉鲁鲁克被斩首是无可避免，但是留下来的孩子们，总算是以一些附加条件获得特赦。

 这应该是不喜自家发生不祥之事的长老们的决策吧。无疑是担心若被其他家察觉这不必要的混乱，就无法在即将来临的下期首长战中竞争。

 如此也好，至少捡回一条命。

 结果，很讽刺的，赛涅尔家在最重要的争夺战中败下阵来，最后由被称为「红狮」卡耶吉家取得当时的王位，但这件事对哈谢姆来说不痛不痒。

 事件发生至今，时光流逝，即使是当时那么震撼世界的魔神阿耳戈斯，也被突然出现在邻国威尔塔米亚的英雄们封印了。关于那将来不可能再提起的家名，哈谢姆也不怎么住息。

 不过，自己的身体里流动的不幸血液，是不可忘怀的。

 拉鲁鲁克家族的女性们，不管是哪个家伙，总是一钻进牛角尖就没什么好事。




【1】BLOODY KINGDOM
离开拜扬·卡耶吉的离宫，立刻赶往蒂玛尼。

明明教会距离火灾现场应该有两个街区的距离，却因有许多身无长物的负伤者正在接受治疗，使得教堂内弥漫著烧焦的气味。

理人一行人一走进通道，便有位女神官走近而来。

「——啊，乌露丝拉！你没事吗？真是太刚好了。你能不能来帮忙治疗？」

身穿法衣的她额上也是汗水涔涔。

「你们认识？」

理人一问，乌露丝拉点了点头。

「是的。她是之前帮我净化邪气的女士。那个……我可以去帮忙吗？如果是急救处理，我还记得父亲以前教过的基础知识，虽然不知道在这里是不是能派上用场……」

「可以啊，你去比较好。小心点。」

「知道了。」

乌露丝托急急忙忙地碎步跑向大量的伤者群中。

即使如此——

「真严重啊……」

身旁喃喃自语的伊修安之声，简直就像代替理人说出他内心的话。

听说在蒂玛尼最受欢迎的赤蜂剧团的舞台正上演著『事与愿违的恋曲』一剧时，剧场突如其来烧了起来。神官们治疗伤者的祈祷声，及口齿不清的呻吟声全混在一块，沉重地滞留在地面上。

理人一行人在来到这个教会之前，也曾到事发现场的剧场去视察情况。即使已接近日落，但感想就如同伊休安方才所说的惨不忍睹。建筑物的一半以上都已燃烧殆尽，成了一片废墟。遭煤烟染成一片漆黑的石墙早已面目全非。

「烧伤的人不多……也就代表，伤者几乎都是在之前的逃难中受伤的啰？」

「嗯，我知道你要说什么。」

托托想说的就是这么一回事。

正在观看戏剧的观众们，肯定是在察觉火势时就试图想要逃离。但由于出口太少，大家人挤人才造成混乱。

理人认为这个世界中，应该也像现代日本一样，已做好紧急出口或避难路线的准备。所以想必大部分的伤者应该都是在逃跑时互相推挤跌倒才受伤。奇迹似的，似乎没有出现死者，但是也不能说受灾状况不严重。

（……不能因为没死人就安心下来啊……）

而且，并不是站在客人的立场去思考，而是以加害者的身分感到放心。真的是无颜面对此地的各位人士。

——相川同学是不会懂的。

我也搞不懂啊，路叶。

即使到了此时此刻，对理人来说在晴朗的沙漠高空之中，说出这句话拒绝理人的路叶响子的模样还是记忆犹新。

她就这样拉起敌人的手，乘著巨鸟往城市的方向逃去。

紧接著发生了这场悲剧。根据城中居民的证词，据闻他们目击了数只与在离宫见到的同样鸟类。

「就算用魔法或是人为纵火，起火的方式十分诡异。要是有派个知道怎么仔细勘验火灾现场的人就好了……」

「——喂，理人。有了。」

理人身边的伊休安抓住他的手臂。

理人的视线往她所说的方向看去，看见一位似曾相识、约莫四五十岁的男子。

他压著刚刚治疗完毕的手臂，筋疲力尽坐在礼拜用的椅子上，一动也不动。由于他身上穿著法衣，和其他患者不同，所以非常显眼。

他真正的职业并不是神官，而是在戏剧演出中途遭人纵火的赤蜂剧团团长德安·布里戈。

「……布里戈先生。」

理人走近，唤了他一声．接著德安费劲地抬起头。

「……勇者理人。」

「大家都没事吧？」

德安小动作地点了点头。

「嗯。所有人都还活著，只有一条小命留了下来，也可以说就只剩下命一条了。」

声音疲倦力竭，迟迟挤不出下一句话。

他们把响子卖了。把那位被卷入召唤，一无所知的地球少女交给了卡耶吉的王子，再怎么样都不是可以原谅的人。

但是——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是杀了魔神的勇者大人降下的天雷吗？」

「不是的。」

「哈。」

德安笑了出来。

「那么，果然还是那个吗……小响的天罚吗……那就没办法了……」

这也不对。

这句理人本应立刻回答的话，却卡在喉咙里怎么都说不出口。明明很想说、也非说不可，却说不出口。

以布里戈为首，背叛了响子的所有成员都集中在蒂玛尼大剧场里。如果理人站在她的立场，或许也会对布里戈一行人怀抱恨意。假设能够报复的话，自己或许也会这么做。

但是，也不能说他们理所当然该受到这般遭遇。结果居然是此等惨况——

「勇者大人，请您不要露出这样的表情。」

德安抬头看向内心纠结、咬著嘴唇的理人说道。

以他体力应早已消磨殆尽的表情。

「如您所见。反正已取下包头巾的演艺人员，到死都是演艺人员。再怎么样都成不了其他种人。不管是水深火热，就只是想方设法还是继续演戏然后生存下去而已。就这样而已……」

本是来慰问他们的理人，却反倒被他安慰。理人也无法开口道谢，只是一语不发地伏下眼眸。

「——虽然这话轮不到我来说……但是……求求你……救救小响……」

也因为明白他是真心如此希望。

接下来，他们将德安拋在身后，回到伙伴身边，思考著自己应该做什么。

「——乌露丝拉，可以来一下吗？」

「什么事？」

刚好乌露丝拉正拿著装有绷带的笼子经过，稍微叫住了她。

伊休安·特洛鲁、乌露丝拉·阿尔甘、托托·哈尔涅拉、还有哈谢姆·德拉，一群人重新齐聚在理人面前。

其中，理人对哈谢姆说道：

「哈谢姆，你也差不多该好好把事情交代一下了吧？在拜扬王子的离宫里，你去见了谁？」

理人曾听闻眼前这位身材修长的依耶马路特人，在遭受袭击的离宫之中，曾一度与大家分开行动。听说当时他在敌方之中看见熟识之人。

虽然本来以确认现场状况为先，才推迟了这件事，但是也差不多应该可以问问详细情况的时候了。

哈谢姆抽出本来塞在袖子里的手。

「这个嘛……」

大手搔了搔头。

「……这只是我的推测，不过，带走响子小姑娘的，应该和罗格维尔大人背后的组织是同一伙人。」

「真的吗？」

「是的，是真的。这次见到的人，让我如此确信。」

哈谢姆点头搪塞著惊讶的理人一行。

「这个人的身分就不只是推测了，应该不会错。她的名字叫巴堤雅·拉鲁鲁克。过去拒绝嫁给救命恩人且逃跑的——我的姊姊。」

在他提到姊姊时，那宛如盯上猎物的猛禽目光，也令大家吃了一惊。

*　　*　　*

——半天之前。

绿色法袍在燃烧中的离官外墙上翻飞。

有位女魔法师站在其上。

单就哈谢姆看来，她似乎就是个典型的依耶马路特人，但是露出来的栗色发丝上却不见头纱。

直到方才为止还被誉为犹如沙漠中的宝石般的庭院，由于从天而降的袭击陷入一片火海。而女子却只是淡淡注视著，在她风韵犹存的单只眼眸中，彷佛这一切与自己毫无关系。

——哎啊，你这个人还真的完全没有变呢。

过往封闭的炙热情感，犹如遭火烤般感到阵阵疼痛，总算是将此情感压抑在内心深处。

「……时候差不多了吧？」

「那么，公主殿下，什么东西的时候差不多了？」

哈谢姆主动呼唤她之后，在火焰中飘逸著一头长发，女子默默回过头来。

虽然两人都站在墙上，但女子与他之间的距离，却刚好在武器的攻击范围之外。也可以说得接近到如此距离，才有办法让自己的声音传进对方耳里。

如果她还是哈谢姆记忆中的那个她，当时在训练时的交手过程中，被打到趴在地面这种情况也不是一次两次。就算不考虑摸不清底细的魔法，她也不是个可以等闲视之的对手。

「你……该不会是哈谢姆？」

「没错。好久不见。八年……不，已经九年没见了吧？我可从没想过会居然在这种地方重逢呢。阿富甘·赛涅尔之女，巴堤雅·拉鲁鲁克。」

火焰粉尘如梦似幻般飞舞著，将两人的模样映得一片通红。

时间流逝，红颜薄命的少女原原本本继承了遗传自母亲伊拉的端正五官，已成长为冶艳的美女。只不过——她似乎就这么对自己亲手毁去的右眼置之不理，未让它重生。让它成为一个丑陋的伤痕留在该处。

「真令人怀念……你也长成优秀的大人了呢。将军大人好吗？」

「——你的眼睛。最后你还是没把它治好啊。」

「你说这个？为什么要治？要是我把它治好了，对德拉将军未免也太说不过去了。而且也会给你添麻烦不是？」

「你！」

哈谢姆无意中拉高了音量。

「如果你当时有其他喜欢的男子，直说就好。就算当时的得救条件是得和比自己大上三十岁的老头子结婚！但是除了自残面貌以外，应该也还有其他方法可以回避嫁给他的不是吗？」

那天。在哈谢姆生日时所发生的恶梦——因为侧室伊拉·拉鲁鲁克的罪行而无处可去的王子和公主应如何处置，一直到最后都没有结论。

在长老们的讨论下，虽然已决定不予处刑，但是由于顾虑到被害者第一夫人的娘家，没有人敢开口接下这两个孩子。就连伊拉娘家的贫穷村庄都保持沉默。

最坏的情况就是可能被孤身一人放逐到沙漠之中。在这情况之下，伸出援手的是其他家系位至将军的军人。

他提议以迎娶刚满十五岁的公主巴堤雅为侧室的方式，同时成为王子的监护人。

甚至告诉他们，嫁娶只不过是个形式，之后还是会保障他们日常生活上的自由。但是，巴堤雅本人不仅不肯接受，她甚至还自残，并只留下自己已配不上恩人这段谢罪的话，就消失在啥谢姆等人面前。

在毫无商量的情况下，突然逃离。

「德拉将军可是心胸宽大之人，我相信即使只有哈谢姆一人他也会出手相助。而一切也确实如我所料，不是吗？」

「是啊，你说得没错。别提他完全没有因为你恩将仇报而感到愤怒，甚至还真心后悔并谴责自己的行为，直说他把年轻小姑娘逼得太紧了。」

正因如此，哈谢姆才无法原谅她。

化身为将军直属的「嗅探犬」，连见不得光的工作都不嫌弃地去做，有一半也是想回报受到的恩惠，以及为姊姊这负气出走的失踪事件赎罪。到了最近，周遭已再也未曾听见有人提起公主巴堤雅的名字。就连哈谢姆曾经有个姊姊这件事也被人彻底遗忘。一直以为她应该已经在逃亡之处结了婚，连孩子都已生了一个。如果不这么想，自己也难以坚持下去。但是，现实又是如何呢？

当自己在此次的袭击者当中发现与记忆中重叠的单眼女子时，哈谢姆的心脏几乎快停了。同时也证实了自己隐约感觉到的假设。

「来到这里之前，我在哈塔鲁多的沙漠遗迹那里，见到已经死去的威尔塔米亚贵族。他背地里说了一些你的事呢。」

「你是说罗格维尔爵爷？」

「是的，唉，巴堤雅，你还真是跟一群形迹可疑的人混在一起呢。」

「哈谢姆·拉鲁鲁克，对错是由我自己来决定，轮不到你来说。」

「姊姊大人，我可是哈谢姆·德拉喔，跟你不一样。」

无法压抑自己声音中渗出的一丝怒气。

「如果我说事情不是这样，你要怎么办？」

「我希望你能回去跟将军说句抱歉，但我想你应该办不到吧。」

「是啊，我拒绝，办不到。」

「哈！如你所说，一个一直到现在还觉得只有自己是受害者，恬不知耻、目光狭隘的人怎么可能办得到呢——」

巴堤雅的单眼之中蕴藏著危险的光芒。

哈谢姆立刻从腰带后方拔出短剑，一边奔跑一边把短剑扔了出去。

言语的挑衅只不过是为了制造时机。巴堤雅在短剑即将刺中自己之前，挥开了它。原来她从法袍的袖子下方抽出一把煞有其事的铁扇。

（——看来本领没退步呢。）

将大量的獠牙藏在衣服之中，且绝不让人看见如何露出獠牙的那一刻，这是从母亲伊拉传承下来的乡里的招数。看来虽然她外表是魔法师的装扮，但还是跟以前一样内藏武器。

只不过，正当她做出此动作时，哈谢姆的第二击已然袭来。他不让她有任何念诵咒语的空档，接近之后猛地一记踢击，把巴堤雅踢出墙外。

「！」

本来她的身体理应猛烈撞上地面——但是有个影子在她即将碰撞前接住了她。

是只巨鸟，她抓起巴堤雅之后提升高度。

「吆！」

被鸟儿所救的巴堤雅，在鸟背上重新调整好姿势。一头长发随风摇曳，她低头看向哈谢姆。

「哈谢姆，告诉你一件事。我已经找到自己的目标，不会再逃避了。不管是父亲大人或是将军的事，此刻的我，都可将一切想成是无可奈何发生的事。」

「那你为什么不回来！」

「因为这个世界太大了。」

巴堤雅的回答令他感到意外。

「吶，你不这么认为吗？广阔、冷漠、满是空洞，什么样的慈悲都无法散布全世界。像母亲大人一样，哭泣流泪的人也没有减少。我想要改变这些事。应有的模样应该存在相应之处。完成异谭中的圣石一事和造就幸福的剪刀是息息相关的——」

「巴堤雅！」

在那之后，她似乎又说了些什么，但是声音分散在风声之中，无法听个明白。鸟儿又再次提升高度逐渐远去。加入其他的鸟群之后，笔直往东方飞去。

（等等！）

他也很明白再叫也没有用。哈谢姆身上没长翅膀，无法追上去。就像母亲已死不可能复生一样。

但是——他看见带著发光圣剑的少年猛地飞起，追逐著那群鸟儿。

（——英雄大人。）

六年前为世界带来平和安稳的无名勇者。

没有任何迷惘，宛如一支笔直前进的箭矢。

*　　*　　*

「……所以，我在想响子小姐是不是被我那个笨蛋姊姊的花言巧语给骗了。」

理人听著哈谢姆语气平淡地说出这些内容，除了惊讶没有其他。

伊休安以前曾提过他真正的身分好像是王子这件事，原来不只是玩笑话。虽然是侧室之子，但他和拜扬那些人一样都是三刀族长的儿子啊——

「哎呀，我就只有看到这些了。我本来还以为英雄大人能逮到他们，看来还是有很多其他因素啊。」

而且，在那令人沉痛的事件之后重逢的姊姊，居然以实体不明的危险组织一员的身分行动著，和那个罗格维尔大人似乎也有关联。

「喂！哈谢姆你这家伙！你不要以为把这件事当玩笑话来说，伤口就会比较浅啊！现在是搞笑的时候吗？」

「……会痛耶。」

伊休安从旁戳了戳哈谢姆的侧腰。

「这下又多了想尽办法都要把她找出来的理由了不是吗？巴堤雅拐走响子是想做什么？又打算去哪里？」

「就算你这么问我……我真的只有在那里见到她而已。再来就没有了。」

「即使如此，你想不想得到她们可能会去哪里？至少总有一个地方吧？」

「是啊，哈谢姆·德拉！只能靠你所看到的东西了，她毕竟是你自家人吧，想一下吧。」

「不不不……这个时候要跟我说什么血缘关系也……」

「「加·油·吧！」」

面对伊休安和托托两人的盘问．哈谢姆视线飘移不定，无奈地抬头望著天空。

就在理人看不过去，正想出声打圆场的时候。

「…………你们知道什么是『义谈的剩实』吗？」

「啊？」

「没有，我家那个不肖的暴走笨蛋姊姊说的。她说什么完成『义谈的剩实』，又说什么想改变世界、幸福的剪刀什么的。」

「义谈的剩实」。

这实在是个极为含糊的提示。但是，这也是从什么都没有的状况中所产生的唯一一个提示。理人一行人开始认真思考起来。

「成绩……圣迹……把它完成……？」

「会是什么呢？」

「幸福的剪刀是什么？」

「还有说世界太大了。」

「吼！太笼统了吧！哈谢姆·德拉，就没有什么其他内容了吗？」

「就算你这么说，我也已经很努力了。」

「你真的很没用耶！」

「可恶，我会哭喔！」

「——圣石。」

此时，一直独自一人默默不语的乌露丝拉，小声地咕哝了一句。

「乌露丝拉？」

「……神圣的石头……拥有……巨大的改变力量……」

「怎么了吗？你知道些什么吗？」

「——贤者之石。」

紫色双眸坚定地望著这里。

「理人，是异谭。你还记得在地底下看到的壁画吗？女神遗落的奇迹之石。」

「不记得，咦？等等。你突然这么一说我也搞不清楚。」

「所以我说，是贤者之石。没有出现在地面上的神话当中，维兹纳亚人所留下来的帕纳帝雅的异谭。你应该也看过才对。」

很稀奇地，她看起来有些兴奋。

（没有出现在地面上的神话中——？）

理人抬头看向自己这些人所在的教堂的天花板。天花板上依这个世界的惯例，画著世界创生的神话。

这个神话的内容是创造女神帕纳帝雅创造出广大的帕纳肯亚世界后，各地方出现国王并各自发展的故事。即使国家或是机构不同，总之这个中心思想本身不会改变。

不过，虽然只是些微差距，但是理人也知道事有例外。

「啊……你该不会是指之前你说明给我听过的那个吧?」

「是的，理人。」

理人渐渐想起来了。

来到蒂玛尼这里之前——被沙尘爆卷落地下深处的理人，在那里看见了创世话之外的女神故事。

构图是女神流著眼泪，在天上看著争夺镶嵌于皇冠上的宝石的人们。

在看见壁画时，乌露丝拉不是还说过这是在纳兹纳亚王朝时代所造，之后就这么中断的异谭。

「两位，可以请你们详细说明一下吗？」

「这件事乌露丝拉比我清楚。乌露丝拉，你能说明吗？」

「可以。虽然这故事我也是听地底下的亡灵说的——」

语毕，乌露丝拉开始叙述故事内容。

基本上跟之前讲给理人听的内容是一样的。

「——简单来说，所谓的贤者之石，就是创造女神帕纳帝雅察觉到这个已完成的世界中的不完美，为了修补不完美而遗落下来的魔法物品（Magic Item）。本来应该是经由向石头许愿，能够改变这个慈悲不充足的世界并整顿世界，但是实际上，却只是为了想独占石头而引起纷争而已……」

没错。理人想起即使在壁画中，人们仍持续著流血的战争。代代相传的都是这个绝无法成为贤者，而仅有愚蠢纷争的故事。

「据说女神发觉自己的错误之后，收回石头，再也不愿意托付任何东西给地面上的人。」

「那就是贤者之石吗？」

对乌露丝拉的说明，托托的反应比任何人都大。

或许是专业学者的血液骚动了起来，本就圆滚滚的大眼又睁大了几分。

「过去这个故事在乌露丝拉的家乡很有名吗？我是第一次听到。不管是老家还是学校里的课堂上都没有听过。」

「不……提到有不有名，这个故事连诺尔德的里民都不知道——不，应该说不想流传给我的神话。只有维兹纳亚人活著事所造的，代代相传的壁画还留著而已。我听说当时因为恶名昭彰的『狂王』的关系，巫女或神官们都已被赶尽杀绝，这故事早己完全断绝。」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这完全就是圣石的异谭呢……」

「——那么，该怎么说呢。我们家那个混蛋姊姊，不就是不知道想对那石头做什么好事，然后想尝试改变世界啰？饶了我吧！话说回来，如果那个神话真如神话所说，什么贤者之石的玩意儿不是已经被女神收回了吗？」

「你跟我说这些，我也很困扰。」

「是啊，正如乌露丝拉所说。像这种古老的传说，因为时代或地区不同而有所变化的状况，翻阅历史纪录也是很常见的事。单凭一个例子就拿来做理论的根据，实在是不怎么聪明的做法啊。」

「可是啊……」

就在谈话愈来愈混淆不明的时候。

「我说，要不要先回威尔塔米亚一趟？」

伊休安提了一个十分简短的提议。

「……回威尔塔米亚吗？」

「对啊。现在大家不是想了一大堆有的没的，乱成一团吗？这件事的规模太庞大了。这可不是单凭我们想怎样就怎样的难题。回到威尔塔米亚的话，还有海达尔在。理人，你那位响子的事应该怎么处理，还有包括石头的事，应该都可以找他商量才对。」

最后一段话是对著理人说的。

虽然之前完全没有想过她的提案，但是被她这么一说也真的是没错。感觉上没有其他更好的选择。

如果是那个高个子顶尖魔法师，也许真的可以针对这个混沌不明的现况做出一些建议。

贤者之石即为女神之石。如果袭击离宫，将剧场化为一片火海的集团已得到这个石头，可就大事不妙了。

「啊，这样的话，我想要去魔法学院的图书馆碰碰运气！在那里搞不好可以查查看有没有其他和异谭相关的记载。」

「嗯——我了解了。那么就回威尔塔米亚的王都去吧。」

「就这么办！」

伊休安击掌。

载著响子和巴堤雅的鸟群们也说要往东方前进。如果只论方向倒是一致。

乘上沙漠之船再次回航。

「威尔塔米亚啊，又是一趟漫长的旅程。」

哈谢姆感慨地说著，揉了揉脖子。看起来并没有特别的意见。

理人心想，确实到目前为止发生了很事。在沙漠的地底下与亡灵打斗、为寻求游戏机的线索在大街小巷奔走、因为和王子之间的交易而进行了部族间的调停，还有——

「理人？」

匆地回过神来，乌露丝拉正细声探问著。

他的目光似乎一直追逐著和托托为了去王都而兴高采烈的「伙伴」伊休安。

理人笑了笑。

「没事——没什么事啦。是你的错觉而已。」

也没有什么特别值得一提。

只不过是在这混乱至极的状况下向她告白了，而且还漂亮地挥棒落空，这样的一个事实而已。

——我可以当作没听到吗？

把喜欢说出口这件事，在理人的生理时钟来说，感觉不过就是半天前发生的事，但是伊休安看起来似乎心情已经完全切换完毕，若无其事担心著理人，并为他思考著今后的事。

吶，海达尔。被甩就是这么回事吧？如果突然找他谈这事，不知道他会说什么呢？

「伊休安，我们先确保有船可搭吧——」

「是啊，我们先去船只停泊处看看吧？」

——相川理人，把心情转换好。

就这样，理人一行人将沙漠之城蒂玛尼拋在身后，开始朝著威尔塔米亚移动。

*　　*　　*

——威尔塔米亚王国西南部，古莱利雅。

地平线另一端发出的光芒引起了迪达·艾鲁恩的兴趣，他离开大街。

（那是什么？光柱？）

迪达是生活在村里的孤儿院「古莱利雅希望之家」的孩子。

刚好是把大人交办的事也办得差不多了的时候。聪明的他也很清楚，反正一回到村里，又会被吩咐新的工作。

在明知不好的状况下摸鱼，是件多么美好的事。

他吃力地走在荒郊野外的路上时，即使光柱已然消失，他依然向前迈进。

然后，他所看到的是一个大得离奇的孔穴（Crater）。

（咦啊啊？这里以前有这种坑洞来著？）

大小让人怀疑有如湖水一夜之间被抽乾似的。

据迪达·艾鲁恩那未满十二年的记忆当中，这一带不要说湖了，连个像样的水源都没有。要是有那种好地方，古莱利雅这里以前的拓荒生活无疑会轻松一些。

接下来让迪达感到吃惊的是在那个孔穴附近，巨大到下能再巨大的鸟群。

（咦咦咦！）

一开始让人以为是不是家畜从栅栏中逃跑，流浪在外呢。以大小来说，就连牛只马匹都会吓得一脸苍白，非常悖离常识大小的鸟儿，聚成一群正蜷缩在岩石阴影处。

迪达不禁拉起防沙尘的护目镜，亲眼再确认了一次。

或许是为了避开正午的强烈日光，鸟儿们群聚在阳光微弱之处。这么一来，巨大身躯看起来又更带著几分不明生物的味道。

「……啊——还真是好大的鸟啊……是从哪里飞来的呢？」

从眼睛和脚长的样子看来，虽然跟老鹰很类似，但是从来没见过长到这么大的。就在他一个劲儿佩服不已地继续观察的时候，他发现在那巨大的鸟背上安有皮制的鞍。

脚边还有看起来像人类行李的布袋。

简单来说——这些既是鸟，又是人类的交通工具！然后，即使四处张望了一下，也完全没有物主的踪影！这是什么天上掉下来的礼物！

「哈哈。我运气真好。太棒啦！这下又能干一票了。」

住在贫穷的开拓村，而且身为在孤儿院长大的人，赚点小钱也是很重要的。现金不会背叛自己，也不会说谎。这是事实。

蹑手蹑脚，蹑手蹑脚。

一边在心里拜托鸟儿不要飞起来，为了借用它们脚边的行李，逐渐拉近距离——

「咚！」

头顶匆地传来一阵冲击。

迪达翻了一个跟斗，趴在地上。

「……啊呀。唷唷唷，迪达小弟弟们还真是爱恶作剧呢。」

——这个声音是。

泪眼汪汪地抬头仰望背后，有位身穿白色围裙的黑发女子，正笑容可掏伫立在荒野之中。

「莱、莱娜。」

「你走到这种地方是来散步的吗？」

「你还不是一样！是怎么跑来这里的啊？」

「我请提姆叔叔让我坐他的马车。他一听到我说要去教训迪达，就帮我紧跟在你身后呢，得好好谢谢他才行。」

「啊啊啊啊，那个混帐大叔。」

这瞬间，莱娜用她那以坚硬橡树做成的义肢的脚后跟，一脚踩上迪达的背。

「……真是个让人伤脑筋的孩子呢。你这孩子怎么嘴巴和手脚都变得这么不乾净呢。」

「喔！啊！喔！」

虽然她皱著眉头十分平静地歪著头，但是下方的迪达却只能痛苦挣扎。

（求求你放开我。）

她的名字叫作莱娜·艾鲁恩。

是迪达生活著的「古莱利雅希望之家」的所以，也是给了迪达「艾鲁恩」这个姓氏的「妈妈」。

由于意外，单脚行动不便，平常光是要走路就已经很勉强了，但是莱娜很可怕。

首先，喜爱烹饪和手工艺的那双手，拳头却异常硬朗。要吃上几记拳头，感觉到的就好像被棍棒殴打般的冲击。几乎快让人以为她是哪里来的练武之人。

接下来，莱娜带著平稳的微笑，嘴里告诉迪达这群孩子不准恶作剧，用绳子把他们吊在树上，直到他们说出「对不起」道歉为止。当然这也全都是她一个人所为。弄不好的话，还全都是凭单手办到的。

是一位会让人觉得与其说不合理，不如说像是被施了魔法般的女性。

「我说啊。」

「迪达，怎么啦？」

总之这边没有大小刚好适合用来吊人的树枝。莱娜笑容可掬握著双手，响起了喀喀的骨头声响。好可怕。

「这、这、这、我有什么办法啊！只是把人家掉了东西捡起来而已不是吗？拿去卖的话，就可以买点东西给小鬼们了啊！难道莱娜不这么想吗？」

「那个怎么能说是掉了！是有人放在那里的！」

「这里没半个人不是吗？」

「就算是这样，你还真是没眼光啊。像那种不常见的东西不是我们应该出手的——」

就在这句话刚说完的那一瞬间。

本来踩在迪达背上的重量消失了。

接下来被那副义肢大大踢飞出去。

（啊！）

莱娜和迪达一起，趴在附近的多肉植物后方躲了起来。

「我、我可不是皮球啊！」

「别吵，物主回来了。」

莱娜用力压下迪达的头，细声说道。

正如她所说。过了一会儿之后，从被深深挖开的洞底，有好几个人影走了上来。

一言以蔽之——是个奇妙的集团。

人数最多的是身穿墨绿色长袍的人。

虽然男性占了大部分，但也有女性。女子是轮廓很深的依耶马路特人，没有配戴头纱的栗色长发曝晒在日光之下。以总是不喜欢将头发曝晒在日光之下的依耶马路特人来说，这扦扮十分少见。

年纪比莱娜稍小一些，以迪达的眼光看来也是个美人，但是换个角度看，脸的一大半都隐藏在浏海下方。是个给人某种阴沉感觉的女性。

从这里前行数里的地方，并不是威尔塔米亚，而是邻国依耶马路特。穿越国境前来做生意的人数也有一定的程度，既然威尔塔米亚的作风行不通，那就尽量避免笨拙的接触，这是迪达自己的不成文规定。

但是，总觉得情况有点奇怪。

「巴堤雅大人，勇者似乎不太懂得手下留情，您没事吧？」

集团中的其中一人对阴沉女子说道。

「没事，不劳您费心。看起来只不过是因为不习惯的工作，身体受到惊吓而已。」

「这个嘛……也是啦。这种事也不是谁都办得到……」

男子说完后，看向被唤为巴堤雅的女子，以及她伴随左右的少女。

她还是个十几岁的女孩。

身上穿的不是绿色长袍和防沙尘的披风，而是依耶马路特风的宽松连身裙和皮革凉鞋。但是，外表怎么看都不像是依耶马路特人。偏黄的肌肤与黑发是个在任何地方都很少见的组合。在迪达所知的范围内，至今只遇过一个这样的人。

话说如此，那个人可不是个这么可爱的少女，而是身材纤细修长的少年——

「能够控制石头这点，正是她身为被选中之人的证据。是吧，响子。」

不管别人怎么说，女孩的脚步十分沉重，现在看起来也像随时会倒下似的，令人担忧。每当她在斜坡上大幅度摇摇晃晃的时候，巴堤雅都会跟她说上几句话。

迪达对著身旁的莱娜细声说道：

「我说，那该不会是依耶马路特的人蛇集团之类的吧？没问题吧？」

「人蛇集团——如果事情有这么简单就好。」

「咦？」

莱娜的声调比平常低沉一度，迪达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她以如狼般的锐利眼光狠狠瞪著前方。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莱娜。

「这是当然的，阁下。如巴堤雅所说。勇者响子的实力就如刚刚您所见的一般。不不不，这还不过只是一个部分。」

「欧兹马大人。」

你看。莱娜压低声音，一如以往以事不干己的语调说道：

「不只是依耶马路特人而已。里面还混著威尔塔米亚和卢卡利亚人。你看看现在在说话的老头身边的人群，剑的弯度完全就是北方人的东西。」

卢卡——利亚？

迪达曾听说过距离这里极远的北方，有一个叫作这个名字的国家。对他来说，那只不过是个极为遥远的雪原之国。

确实如莱娜所说，除了带著魔法师气质的长袍集团以外，还有几个看起来像配剑的武装骑士的武人，或是看起来身分十分高贵的贵族风男子混杂其中。特别是刚刚她提到的「说话的老头」，在其中是属于高贵那一方。

「如果如传承所提，能正确地将圣石修复，这次就真的可以执行问题的解答了。我们多年来的悲壮誓愿便可以达成。敬请期待。是的，我们务必会达成。」

即使从防日晒的披风上都可以看得出来，「老头」是个瘦到脸颊凹陷的男子。

将半白的头发往后梳去，凹陷的眼窝上挂著一片单边眼镜。虽然身上没几两肉，但精力充沛，高举著如蜘蛛般细长的双手，伴随身体语言热情诉说著的身影，与其说是优雅贵族或商人，更令人感觉像是擅于演讲的政治家。

但是——先不提紧邻他身旁的依耶马路特人，为什么遥远北方独立国的人会出现在这荒郊野外？

更重要的是，这还是他第一次看到莱娜表情如此严肃。

自己该不会跑来一个相当不妙的地方了吧？

「真不愧是欧兹马大人。真是鼓舞人心啊！当然，以我们的立场而言，保证会尽我们所能提供可能的支援。下一个挖掘地点是修行僧们的老巢。应该只是小事一桩吧？」

「啊啊，不胜感激！我这无根浮萍能移动至此，也全都是靠各位的支援。」

「一切都是为了定义最合适的幸福，为了众多受虐的人们的福祉。」

「如您所说。但是，请各位现在暂时保持肃静。」

「欧兹马大人？」

「我们附近——有几只偷听的老鼠混进来了。」

戴著单边眼镜的老人，缓缓朝向这边——多肉植物的方向。

「你们这两个家伙！什么时候跑来的！」

腰间系有剑带的男子们，接二连三拔出自己惯用的武器。糟了糟了糟了。惊慌失惜的迪达正想向莱娜求助——

「……我乃争战之人。直到屠尽敌方前都不停下之人。行走、奔跑，杀啊！刚·压·千·阵——倒下吧！」

「莱娜——唔啊！」

在莱娜起身的同时，从长裙中拔出一支如细长棒状的东西。

（——是剑。）

较为细长的刀身，被正上方的阳光照得发亮。高速拔出的剑将大型多肉植物一刀砍成两段，连在多肉植物前方的剑士们都以烈风劈开。

「呀！」

「这、这家伙用了魔法？」

不对。迪达所认识的莱娜，艾鲁恩是不会做这种事的。

她平常总是笑容可掬。因为脚不方便，所以老是拚命使唤别人做东做西，为迪达的恶作剧头痛不已，但比任何人都还要温柔。她应该是这样的一位女性。

并不是像这种神乎奇技，光凭一剑就能像魔法一样把人劈开的人。

「你这家伙竟敢！」

「你太慢了！木头人！」

激动地和砍了过来的男子正面交锋，一步也不动地挡去攻击。

剑士不禁往后退去，擦去手臂上流出的血。

「小、小心点。这家伙不是普通人。」

「是国军的刺客吗？」

「圆桌也开始动作了吗？」

「——天晓得，谁知道呢？」

莱娜听了他们的话，讽刺地扬起了嘴角。

动作极为熟练地挥剑抖落沾上剑尖的血。

「就算要解决在场的所有人，也不是什么难事。敢打著做坏事的主意，却这么轻易就被人暗算的废物们。」

戴著单边眼镜的老人，举手单手对著巴堤雅——单眼女魔法师说道。

「巴堤雅啊，勇者能动吗？」

「没问题。响子，起来。」

一直低著头的黑发少女，匆地从瞌睡中惊醒似的抬起头。

双眼迷蒙地环顾著四周。

「……我怎么了……」

「我们被袭击了。我们需要你的力量来帮我们逃走。快向戒指许愿。」

「戒指……你说这个吗？」

「对啊。跟刚刚拿出来的东西一样，方法也跟之前相同。」

「……嗯，嗯。我知道了。」

被唤为响子的少女，无力地将右手贴上嘴唇。自皙的手指上戴著两个嵌有漆黑如炭的石头的戒指。

「唔啊啊啊啊啊！」

莱娜发出如野兽般的喊叫声，向前猛冲。就这么顺势想砍上呆站原地的少女。

少女的唇微微动了动。

「别过来。」

——爆炸声震动了耳膜。

突如其来的暴风像龙卷风般呼啸著，结结实实挨了余波的影响，七荤八素地摔在地上。

（痛！痛！好痛！）

不久之后，强劲的风势及沙尘逐渐散去之后，他看见莱娜手里握著剑，单膝跪地的模样。

然后，站在她视线前方的少女，连裙襬都没沾上一丝尘埃。

（骗人的吧！）

迪达以为自己看错了。少女苍白的脸上缺乏生气。似是毫发无慯。

另一方面，莱娜的脸颊上却划出了深深的伤口。

「……莱娜！你没事吧？」

「迪达，快逃，一刻都别耽搁。」

虽然迪达飞奔至莱娜身边，但莱娜的眼神却没有离开过对方，只是小声地对他如此说道。只有这个时候，才又是那孤儿院温柔的「母亲」的声音。

「时间不长的话，还可以不露出破绽就搞定。这只烂腿的状况应该也不会被发现才对。」

「万一被发现了是要怎么办啊！」

太笨了，就算本来就不聪明的迪达都很清楚。终于明白了，这不是扮家家酒也不是玩游戏。怎么可能欺骗到底。

即使她是个武功高强的剑士，在这种寡不敌众，而且敌方还有怪物的战斗之中，怎么可能会赢。

但是，莱娜却说：

「小孩子不用想这些复杂的事。快走。」

并露出了和缓的微笑。迪达快哭出来了。

「莱娜。」

「快点，你能做的就只有这个了。」

「…………我、我可不是逃跑了。我是要去找人来救你！」

「没错，乖孩子，别回头，快走。」

「绝对会找人来救你的！」

迪达喊完这句话，丢下重要的她跑了出去。战斗再次开始，莱娜似乎冲撞上了少女，地面随著爆炸声响晃动著。但是他不会回头的。

因为已经和莱娜约好了。只要回到大街上，也许可以碰到村人的马车或商队。必须去求助。就算只多一个人、只快一秒也好。

为了让莱娜活下去。

「来人啊！」

「哎呀哎呀，该去的地方不是这边喔，小少爷。」

「！」

毫无前兆。就在迪达眨了眨眼的瞬间，他前进的方向出现了一位男子。

戴著单边眼镜的老人挡住迪达的去路。他扭曲著消瘦的脸颊，露出一个极致的——笑容。

「居然一个人逃走，真是个坏孩子。」

不对，我才不是逃跑。

我是。

「迪达！」

莱娜的呼唤声在远方响起。老人的披风缓慢翻飞著。

彷佛要被黑蜘蛛给吃了——迪达·艾鲁恩的记忆，就在这样在被侵蚀的感觉下中断了。

*　　*　　*

伊休安一行人的归途之旅，可说尚算顺利。

倒是在横越哈塔鲁多沙漠时，由于无法像来时一样乘坐像「女神指挥号」一样的大型沙砾船而有所拖延，但是在那之后，幸运的是他们是轻便的五人组队，因而可以走最短路线穿越威尔塔米亚的国境。

只要去到离国境最近的传送门的城市沙肯，再加把劲就可以到王都了。

这座名为沙肯的城市，依耶马路特及国境沿线的热浪到此也已缓和下来，是个绿意盎然的和平城市。在确保所有人都有地方睡之后，很自然的就有人提议大家一起去喝一杯。

一行人占据了落脚处一楼的酒场角落的位子。

「——啊——哎唷喂。这间店有什么可以喝的？」

「老板娘！不好意思，我可以拉张椅子过来吗？」

「理人大人！这种事我做就好。请您像那边的懒惰碍事鬼一样坐著吧。」

在老早就已落座的哈谢姆身旁，理人从隔壁桌拉了张椅子过来补不够的位子。虽然这就是理人的行事风格，但是这勤快的程度倒没个勇者的样子。托托慌慌张张跑过来抢走椅子。

「嗯……这下全员都到齐了吗？」

「还没，乌露丝拉还在二楼。」

伊休安朝著闲得发慌的理人指了指天花板。

虽然说好把行李放下就到一楼来集合，但是最后的那一位似乎没有下楼的迹象。

「我去叫她吧？」

「啊，嗯，拜托你了。」

伊休安观察了理人的表情一会儿，接了句「了解」，就三步并作两步地奔上了通往二楼的楼梯。

「——喂，乌露丝拉。行李晚点再整理啦！理人他们在楼下已经等得不耐烦了。」

「不好意思，快好了。」

「你在做什么——？」

在女子房间的床上，鸟露丝托动来动去翻找著自己的行李。

伊休安从后方接近一看，正好跟从笼子里探出头来的毒蛇对上眼。

「唔喔。」

「我想说先把这些孩子们喂饱。」

乌露丝拉右手拿著小镊子，左手紧握著装满小小幼虫的小瓶子。

看起来似乎真的是正在「用餐」。

「……喔～它们吃小虫啊？」

「是的，虽然它们也很喜欢吃老鼠，但是似乎喂虫也可以。」

伊休安看著补食的情景，内心想著「原来如此」。

蛇和蜘蛛们所吃的圆滚肥嫩的蛹和幼虫等物，似乎是刚刚才从土里挖出来似的，生气勃勃。

「这些孩子们本就习惯了地底下的粗茶淡饭。本来我还很担心，它们不知道愿不愿意吃沙漠以外的生物……不过看起来似乎没什么问题。」

「幸好它们很坚强。」

「是啊。也要感谢理人帮我收集了这么多。」

乌露丝拉看著瓶子里满满的幼虫，一副像看著宝石的表情，她果然相当奇怪——不，是相当有个性。

「哈哈，什么嘛！理人那家伙也陪你一起挖那些玩意儿是吧？那矮冬瓜没问题吧？」

「刚刚没什么问题喔。」

「果然还是这样吧！可能是很虚荣的觉得在老婆面前得好好表现。」

「是啊。当时的状况就只有我们两人独处。在连带著朝露的绿意都十分美丽的环境之中，即使默默无语也毫不在意，一边工作著，我本来试著和他敞开心胸聊天，但很可惜的一切都只是白费心思，可恶！」

「啊？」

「这就是我现在的战斗力。有时候真的很想剖开他的脑袋，看看他是不是真的男人。我很清楚一开始我的出发点就很不利。也因为如此，直到我抢夺到手的那一天，应该也不太需要担心他会外遇，所以我才静下心来。虽然也许伊休安可能无法明白我的心情。」

「那个，我真的搞不懂你在说什么……战斗？抢夺？」

乌露丝拉那对澄澈的紫水晶双眸，重新望向她。

她的五官端整到令人很难从她脸上判读出微妙的表情变化。

「你想战斗吗？」

「不是想战斗，而是正在战斗。」

为什么一路对话下来会变成在讨论战斗啊？该不会一大早开始就跟理人谈论什么战斗的事吧？

确实理人是莱娜剑技的继承人，如果认真跟他讨论应该也会有不少的收获吧。不过，这是正值花样年华的男女两人独处时该做的事吗？再没情调也要有个限度。

（——虽然这也下轮不到我来说啦。）

不禁自嘲了一下。

别看她这副德性，外表上伊休安也是个十七岁的女孩，芳华正盛。

不不——「别看她这副德性」的说法也许有些奇怪。一直到最近都还坚持著自己十一岁的人，搞不好只有她自己。

从其他人的眼光看来，伊休安和乌露丝拉是一样的。所以，没错，理人也做出那种事——

「伊休安？」

「没、没事！」

伊休安拚了命地摇著头。笑嘻嘻地蒙混过去，应该有蒙混过关吧——大概。

乌露丝拉火速眯起双眼。总觉得对心脏非常不好。

结果乌露丝拉并没有再追问下去，回头继续喂食笼中蛇的动作。伊休安实在是松了一口气。

「不管怎么样——我还是希望理人能再多透露一点真心话。」

「对啊，这点我倒是很同意。」

她坦率地点了点头。

没错——其实搞不太懂那「矮冬瓜」所说的话。

「——来吧！首先庆祝平安无事到达此处——」

「高兴得有点早就是了。」

「乾杯！」

终于全员到齐，与同伴们相互举杯。

总之，旅途顺利。明天就可以使用沙肯此处的传送门。这么一来，便可抵达位于王都郊外的传送门，距离一口气缩短了。要在当天进入王都也不是件难事。

「哎呀，终于快要抵达王都了呢。总感觉这段路好像很漫长，又好像很短暂。我是第一次和海达尔·瓦亩大人见面，好紧张啊。得小心别出什么乱子才行。」

「喂喂，托托。见那家伙不需要这么拘谨啦！他可是海达尔耶。」

「正因为他是海达尔啊！他可是五英雄的『睿智者』，魔法师的巅峰人物啊！实在是太庄严神圣，让我这种小人物非常非常紧张。」

托托简直就像要去见人气演员的少女一般，害羞地掩著脸。虽然如果把人气演员的脸换成海达尔，怎么都令人感到好笑。

「唉，反正见了面你就会梦碎了啦……啊，满出来了满出来了。」

伊休安动作很快地吸走麦酒杯中满出来的泡泡，一口喝下。

「啊！好好喝！我复活了！」

「我说盗贼大人啊。你好歹也是芳华正盛的大小姐。能不能来点比较不像大叔的反应啊？」

「啊？不行，办不到。」

擦去嘴边的泡沫，伊休安毫不给面子地回答道。

「哈谢姆，你嘴上这么说，还是坚持喝那边的酒？这里可是威尔塔米亚了喔！给我喝麦酒！喝葡萄酒啊！」

「爱喝什么这一点无所谓吧？请让我随意醉倒吧！」

「呿，食古不化。」

哈谢姆则是自己刻意选择依耶马路特产的高价蒸馏酒喝了起来。即使价钱会被加上税金和运费，还是有人依然对故乡的酒品有所坚持，真是搞不懂他们的心情。

「对啊，伊休安，别太勉强别人喔。」

「轮不到你说！你这个鲜果汁先生！」

由于理人的出手相助，伊休安板起了面孔。

提到这个少年，在这种店里，就连托托或乌露丝拉都点了甜甜的苹果酒，唯独他一个人喝著橘子汁。

据说在他的国家里，未满二十岁的人是不可以抽菸喝酒的。当听到法律如此规定时，吃了一惊。

虽然内心觉得怎么又来一个提出不合理规定的国王，不过对理人来说似乎并没有特别感到不便。

「在你的国家真的都没有人喝吗？明明这东西这么好喝。」

「嗯——也是有人暗地里偷喝啦。」

「是吧？在这边的世界喝的话，一定不会被发现，没关系吧？别客气啦！」

「——不，还是算了。而且静不下心来。」

虽然很委婉，但被很乾脆的拒绝了。

别说国家了，似乎连在不同的世界里，他都不想打破规则。真是个不管去到哪里都一本正经的勇者理人大人。

「你这个面面俱到的家伙！」

「反倒是我不太懂你为什么那么想叫我喝。喝了会怎么样吗？这只是单纯的饮料而已吧？」

「那是因为……」

——如果把你灌醉，想必那个道貌岸然的优等生模样也会走样。

伊休安想听他的真心话。你说出「那句台词」到底是什么意思？自己要怎么做才对？

——一切都无所谓。因为我喜欢伊休安。

逃离拜扬的拘禁后，理人紧紧抱著伊休安这么说道。

或多或少伊休安本人也觉得这并不是可以轻易当作耳边风的话。以万分之一的可能性来说，也得探讨一下是否有男女情爱的意味在。

一直跟自己说少自恋了、别被冲昏了头，也因为紧接著发生的事太过出乎意料，在蕴含著让我把这话题带回去好好想想的意味上，做出了「现在无法思考那些事」的回答，但是听见这句话的理人一脸世界末日的表情。

（我以为我搞砸了呢！）

虽然也觉得当时是不是弄错了某些做法，但是在那之后，感觉理人似乎完全把心屝给封闭起来了。

仅只是尽力于眼前的大事——追寻响子与巴堤雅的踪迹一事，感觉对伊休安只剩下敷衍了事的温柔对待。

本来就是随口说说而已，事到如今也许早就是件无所谓的事。也许是对于把事情看得太严重而不知回答的伊休安，已失去了耐性也不一定。

不，搞不好反而是对于自己擅自捏造迷恋气息，自我感觉良好的伊休安感到困扰也不一定。唔啊！这家伙怎么回事，又或者是会错意或是饶了我吧之类的。

（我搞不懂啦！）

你所认识的理人真的会说出这种话吗？如果她能冷静下来，应该也可以这么问问自己才对。但是，现在的伊休安办不到。感觉好像搭上了无依无靠的小船似的。

也正因为是非常重要的事，才希望有可靠确定的东西。想听他说出可以掌握且令人安心的真心话。没错，所以才会想到靠酒的力量。醉吧！乾脆大醉一场，酒后吐真书。

「……算了。」

「伊休安你也适可而止一点，而且明天也得起个大早。」

听到这种优等生童百就忍不住想闹闹脾气。

理人担心地看著伊休安很快地把麦酒喝个精光。

仔细看看，她脸有些绋红应该是因为不胜酒力的缘故吧。一定是这样。自己不要内心荡漾了。

一直以来，他的身分不都是给人添麻烦的伙伴，然后一同走到现在的吗——？

「——各位点的酒蒸蛤蛎来了。」

心乱如麻，已经快要酪酊大醉的伊休安的视线范围内，摆上了一盘冒著热气的盘子。

（喔。）

在流过附近的河川里采集的小型双壳贝。将其用白葡萄酒和香草根一口气乾蒸到熟透，是这个沙肯城的著名菜肴。

热气中浓厚的香气让她的酒瞬间了。

「大姊！看起来好好吃啊！」

「是啊，没错。不是看起来很好吃，是真的很好吃，吃吃看吧！」

伊休安把语言从所有人都听得懂的依耶马路特语，切换成威尔塔米亚语，对此菜肴赞不绝口。落脚处的老板娘抖著体态圆润的肚子，高声笑著。

「客人们是从依耶马路特来的吗？」

「这个嘛，差不多算是吧。像是来自那里，又好像是回到此处。」

理人也平稳地用威尔塔米亚语接了话之后。

「漂亮大姊，威尔塔米亚目前状况如何呢？」

哈谢姆也用威尔塔米亚语提问道。

有一半以上的成员是依耶马路特人，而且从大人到小孩都在队中的混搭部队，这样的成员在店里似乎也是个相当奇异的组合。

「这个嘛，国内是没有什么特别的变化——」

「有没有一群大到不行的鸟儿飞来？」

「鸟？鸟怎么了吗？」

「啊，如果没有就算了。」

哈谢姆含糊地笑了笑应付过去。

虽然是在各个住宿区都问了这个问题，但是关于巴堤雅和响子的事，似乎没什么太大的进展。

「不过，就那个。北方不是发生政变了吗？在北方才能捕获的鲑鱼或鲜鱼之类涨了价，不太在市场贩卖一事倒是影响颇大。」

「政变？」

「哎呀呀，客人你们不知道吗？卢卡利亚的国军占据了该国的议会啊。说是逼迫国王陛下和宰相阁下退位。」

突如其来的爆炸性消息，让伊休安差点把口中的贝壳喷了出来。

没想到在他们短暂地在沙漠里徘徊的期间，居然发生了此等大新闻。

「——发生什么问题了吗？」

唯一不懂威尔塔米亚语的乌露丝拉低声询问著。

伊休安想了一恕，翻译给她听。

「嗯，有一点。虽然不是发生在这里，但是听说北方的国军引起了骚动。」

「骚动……」

「——吶吶，大姊。你说的卢卡利亚，就是卢卡利亚独立国没错吧？」

再用威尔塔米亚问了一次之后。

「对啊。你说说其他哪里还有叫这名字的国家？也有人专程从北方跑来这边避难，有阵子闹得沸沸扬扬的。结果最后怎么样了来著……国王下落不明……宰相好像死了？还是反过来呢？总之事情还没解决就对了。虽然应该已经过了一段时间了。」

讲得非常笼统，一边还沉思了起来。

确实，就算说是邻国，位于威尔塔米亚东南部的沙肯和紧邻北方国境线的卢卡利亚之间，是有一段很遥远的距离。不管去到哪里应该都只能听到谣言程度的消息而已吧？

「卢卡利亚……呃，是个怎样的国家来著？」

「……喂，理人。居然要从这么基本的内容说起吗？」

「抱歉，是我孤陋寡闻。和依耶马路特又是不同的风情吗？」

「不一样。卢卡利亚是本来居住在威尔塔米亚的人，迁移过去之后创立的国家。所以才会被称作独立国。」

「喔。」

理人佩服地睁大双眼。他是个不会不懂装懂的人。

卢卡利亚独立国。

在伊休安从「虫洞」中醒来的时候，为了填补伊休安欠缺的时间，有一大群家庭教师教导了她很多东西。有地理、历史、宫廷礼仪等等，虽然也有很多烦死人的内容，但是也有还算派得上用场的内容。

卢卡利亚这个国家的起源，据说是当初在威尔塔米亚国内的政治斗争中败退下来的威尔塔米亚贵族流亡到了北方的界限之后，与其臣子共同建立的国家。

虽然有著万年冻土层这个极为不利的土地条件，但是大家都说跟随他们而去的骑士和拓荒民众极为团结。

在冰天雪地的环境下所培养出来的严格民族性。一边回想著讲解地理的老师的口吻，简单扼要地跟理人说明后，看起来理人似乎也信服了。

「原来如此。那国军发动武装政变是很稀奇的事吗？」

「很稀奇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呢——」

「嘿啊，理人大人！不管是现在还是过去，都是不口能的事啦！不合理啦！是很严重的四！在历史上，举旗造反……」

「喂，托托，你没事吧？」

「可素很严重的——」

托托满脸通红，手里握著装著苹果酒的玻璃杯，晃来晃去的。

就算只是平常地坐著而已，晃动也停不下来，伊休安戳戳她之后，头就通么低了下去，接著就一动也不动了。

「呼——」

「不行了，她唾著了。」

看来半杯就击倒她了。

「托托。托托，你听得见吗？现在是睡觉的时候吗！」

「所以，你看，这玩意儿可不是说喝就喝的。」

「理人，你好啰嗦！总之要睡去别的地方睡。得把她带回楼上才行。托托，你醒一下啊！自己走上去！」

「——算了，不要勉强她了。我来搬她上去吧。」

哈谢姆站起身子，看似轻而易举地打横抱起托托的身体。就这么抱著她往内部的楼梯走去。

「……托托醒来以后，如果知道她居然是被你给抱上楼的，肯定会大大嫌弃一番。」

「还用说吗？这就是我的目的啰。」

耳朵很尖的男子似乎听见了伊休安的低语，看著她贼贼地笑了。这家的性格真是差到一个极致。

就这样，在宴会也即将迎接尾声的酒馆之中，只剩下伊休安、理人和乌露丝拉三人。

「……不管怎样，都得等到了王都之后才能再作打算了呢。」

「嗯，是啊。」

理人点头同意她所说的话。乌露丝拉也点头表示赞同。

虽然卢卡利亚的政变也很令人在意，总之目前该办的事可是堆积如山。

巴堤雅一行人密切注意的贤者之石，是否真的存在于这世界？如果存在，那东西会在哪里？他们是否已经拿到手了呢？这些都得在问过海达之后才能有个开端。

「我也想见见海达尔大人。」

「喔，什么嘛！连乌露丝拉都满口海达尔大人了吗？」

「不是的。我只是觉得，应该对将我丈夫呼唤至此世界的人士致上谢意。」

「……喔，是这样喔。」

「开玩笑的啦。」

眉毛动都没有动一下。看来她似乎也悄悄醉了。

就这样，伊休安一行人看时候也差不多了，便回到二楼，各自回房就寝。

此刻完全没有人料想到，在王都居然无法完成一行人的目的——

*　　*　　*

四方的宝珠发出光芒，魔法阵将人吞噬其中。

利用传送门飞到王都附近之后，由于该地有定期前往王都的共乘马车，一行人便搭上了马车。

耀眼的绿野田园风景。对理人一行人来说是久违的景色。

在起伏不大的草地间前进，过了一会儿，穿越理人也很熟悉的威尔塔米亚王都的大门。最后抵达有多辆共乘马车出发及抵达的城里的停车场。

「——伊休安。伊休安，起来了。已经到了喔。」

理人摇了摇正在马车二楼的位子——讲好听一点是这样，其实只是暴露在外的屋顶上的座位——打盹的伙伴。

「……嗯？到了吗？」

「对啊。已经到王都里，得下车了。」

伊休安耙梳著细如绢丝的金发，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望了下理人口中所说的景色，双眼发亮。

「伊休安！等等！」

「噢！王都！我回来啦！」

顺势轻巧地跳下地面。

除了理人一群人之外，还有很多其他客人留在共乘马车的停车场中。伊休安在人群中转了一圈之后，用从丹田发出的极大声量说道：

「真是令人怀念啊！这拥挤的人群！一砖一瓦！狭窄的天空！还有石板路上的狗屎！」

虽然从搬运工人手上接过行李的女士，因为她最后一句话板起张脸，但是满脸笑容的伊休安似乎毫不在意。反而精神更好上了几倍。

托托倒是与她成反比。

「……托托，你没事吧？还想吐吗？」

乌露丝拉担心地问著托托。

「………………不、不会。乌露丝拉，你不用担心我。就这么点小事难不倒……呕。」

托托在宿醉和晕车的双重打击之下，完全是筋疲力竭、呼吸困难。疲惫感涌上了几倍。

（我果然还是该贯彻禁酒之道！）

理人再次下定决心。

「这下要怎么办呢？我看先在附近休息一下比较好吧？」

「嗯——也是呢。」

「如果要休息，乾脆就先去海达尔家还比较快咧！从这里一路直直走就会到了。」

伊休安的话也令人赞同。

确实海达尔的宅邸就在离魔法学院极近的庶民区。如果可以撑到那里，在宅邸中歇息应该比较好吧。

「……要我以这狼狈不堪的模样去见海达尔大人……乾脆叫我去死算了……呵呵呵……」

「不不，托托，你不用去死啦！总之先到他家去。一卞就到了，到了再在他家休息就好。」

理人一行人就这样，总算是决定先把她移动到海达尔家去再说。

打开宅邸的厚重门屝，越过庭院，来到正面玄关按下门铃。

或许是因为开花旺季已过，园丁自豪的花儿们看起来有些无精打采。

「好慢啊！在干嘛呢——喔，来了。」

过了一阵子，门打开了。

「哎呀！理人大人……！」

「嗨，我们回来了。海达尔在吗？」

由于前来应门的是理人认识的女仆，所以他也安下心来对她说道。

「请、请您稍待！」

「不好意思，突然前来叼扰。」

女仆以少见的慌张模样，退到房间深处去。

但是，却迟迟不见她回来。

继续又等了比刚刚长上一倍的时间，正在想为了托托，要不要乾脆擅自登堂入室的时候。

「——请问是理人·相川阁下吗？」

再次出现在理人众人面前的是一位未曾谋面的女子。

她身上穿著以黑色布料为底，饰有银色刺绣的笔挺长袍。是魔法师。而且还是位侍奉威尔塔米工王宫的宫廷魔法师。

纤瘦的身材加上一头留长的黑发，总觉得她的气质给人一种女版海达尔的感觉。只不过，比起海达尔略为年少，并颇具女性魅力。

她的眼神和理人对上时，默默行了一礼。

「……你是？」

「失礼了。我的名字是萝谷·葛缝伊斯，是在海达尔·瓦亩手下工作的宫廷魔法师。因为我平时都在王宫内执行勤务，初次与您见面。今后请多指教。」

「啊，初次见面。您好，我是相川。」

「久仰大名。能与您见面是我的荣幸。」

话虽如此——但是从极近距离看著萝谷时，内心有了些想法。

海达尔那家伙，啰啰嗦嗦一大堆，是身边的女性水准都不够高吗。家中女仆就别提了，居然每天和这样的人一起工作吗？

在想著这些时，萝谷淡淡地开口说道：

「未曾听闻您已归来，为何不事先捎来讯息，好让我们前往迎接。」

「别这么说，不好意思这么突然。因为同时发生了一堆事，我们也是刚刚才到的。」

「——原来如此。」

「先不多谈，请问可以借个地方吗？我们这里有人需要休息。」

「好的，当然没问题。但是——在那之前，可否先让我确认一些事呢？」

「确认什么？」

萝谷眯起细长的眼。

「首先，来到此处之前的期间，曾跟多少人接触过？到了传送门之后是搭公营马车吗？其中有没有可能有骑士团的人混在里面？从停车场开始有没有感觉到可疑人物随后跟踪的动静？还有，关于与您同行之人的来历——」

「——等等，喂。再怎么样，你这么问法会不会太没教养了啊？这里是谁的宅邸啊！」

比不知所措的理人动作快了一步，伊休安打断萝谷的话。

理人说了句：「伊休安，别这样。」想从中劝阻，但伊休安却无法苟同。

「但是，理人，这可不是在审问犯人吧！」

「是没错，但是对方似乎也有什么苦衷。」

——没错。她背后的宽阔门厅比记忆中来得昏暗许多。看起来真的只是点著最低限度的照明。

本应于王宫内执行勤务的萝谷，葛罗伊斯会出现在上司的私人宅邸，想必和外头寂寥的庭院一样，背后必定是有什么理由。

「不愧是勇者理人大人。快人快语好办事。」

「海达尔……不在对吗？」

「是的。」

萝谷深深点头。

「海达尔·瓦亩大人——目前正被圆桌议会囚禁中。」




【2】ROUND TABLE
（海达尔居然被抓了，这是在演哪出？）

理人一行人立刻往宅邸中移动。

虽然女仆依过去旧习，送来茶水点心摆在客厅桌上，却没有任何人动手取食。比起那些，更想先听听发生了什么事。

「抱歉，可否容我再从头把事情整理一次？为什么他们非抓海达尔不可？」

海达尔的直属部下萝谷做了简单的说明。事情的起因，似乎是因为海达尔对圆桌议会的决议提出反对意见，导致他自己本身遭到问罪，最后演变成被囚禁的结果。

听说现在海达尔就是处于滞留在王宫内，无法返回此宅邸的状况。

「……这个嘛，其实很难定义起因究竟是什么……」

萝谷坐在理人对面的椅子上一边思考著，开口说道：

「事情的开端是上个月发生的卢卡利亚政变一事。国军的青年才干逼迫国王菲德礼安三世及宰相雷伊·欧兹马退位。当然这件事我相信您也知情。」

「是的，多多少少有听说……」

看这对话的状况，可说不出口前几天才刚刚听说这件事。

「卢卡利亚开拓军将菲德礼安陛下软禁于城内，此刻搜索逃亡中宰相的行动也依然持续著。卢卡利亚为了以防万一欧兹马逃至威尔塔米亚，提出搜索国内以及如果发现欧兹马后的引渡要求。威尔塔米亚圆桌议会为了是否应该答应此要求，进行了多次的讨论——不，那已算不上是讨论。几乎所有人都站在卢卡利亚王室一方，主张发动谋反的国军才应该受到制裁。除了一人之外——也就是海达尔大人。」

「只有海达尔吗？」

「是的。」

海达尔太鲁莽了。理人还记得，海达尔在王城中被圆桌成员团团围住的身影。就算他是拥有封印魔神阿耳戈斯，身为五英雄中的首席魔法师这等功绩，在贵族与骑士组成、固若金汤的议会之中，想必无法畅所欲言。

「他为何反对？」

「这……虽然我也不是百分之百正确了解海达尔大人的想法，但是他曾提过，最近卢卡利亚的政情四分五裂。」

「四分五裂？」

「是的。先不论好坏，卢卡利亚在魔神被封印后一贯的政治趋势，便是致力于提高国力，目标是希望能成为如威尔塔米亚之流的国家。这一点依耶马路特也一样。也是受到菲德礼安王委任处理政务的欧兹马宰相的方针。但是这几个月来，欧兹马的动向偏差极大，几乎令人弄不清他究竟有何图谋。就连身处国外的我都有这种感觉，搞不好一直在他身边，注意他言行的人，更会有他彷佛变了一个人似的感觉。」

「所以他认为国军做得对？」

「不。他表示在掌握正确的情况之前，应该继续坚持静观其变。」

「这个嘛，倒也不是不明白他为什么会这么说的理由……」

一直默默听到现在的伊休安开口了：

「对方可是那个圆桌的成员呢。而且，要想改变那群高傲的混帐贵族们的心意，这不是难如登天吗？比起正不正确，那些家伙觉得面子更重要吧。」

「是啊，如您所说。事实上他也之前也是费尽心思。」

「真是个过分憨直的家伙。就叫他用点要点小手段或是私下送点钱什么的。又或者是买玫瑰花束送给大婶之类。」

「说真的，要是你们再早一个星期回来告诉他这些就好了。不管是花还是钱，无论多少我们都会去准备啊。」

「什么嘛！萝谷·葛伊罗斯，虽然是个部下倒也挺敢说的嘛！」

「我就把您这句话当作称赞收下了。其实只是这几天睡不安稳，一下说溜了嘴。」

「原来如此。」

伊休安愉快地勾起唇角。

看起来这位萝谷小姐，外在气质虽然与海达尔极为相似，但那也只是刻意模仿罢了，实际上也许是个个性与海达尔相当不同的人。

「总之——海达尔大人在宫廷之中已被逼得孤立无援，趁此机会，连过去被尘封的罪行也被一并追溯。」

「我说啊，那个过去的罪行到底是什么鬼？那家伙有干过那么坏的事吗？」

「——你们有立场说这种话吗？」

萝谷以意料之外的冷淡眼神回望伊休安。

「最近不是有件大事吗？我是说罗格维尔大人的死亡事件。」

「————」

理人和伊休安瞬间哑口无言。

「那是……」

没想到这件事会在这种时候被拿出来说。

「那个啊，我可不可以也问一个问题？」

哈谢姆嘴里说著威尔塔米亚语，举起手。

「啥谢姆，德拉大人，您想问什么？」

「一个最基本的问题。不知道罗格维尔大人一事，在贵国流传的内容是怎么样的？或者该说，该不会一个不小心我们变成半途失踪，被当作早就死掉了吧？」

「不不，哈谢姆，应该不至于变成这样吧。」

「可是，你有寄信给海达尔·瓦亩报告事情经过吗？」

——没有。

在沙漠途中下了「女神指挥号」之后的一切，完全是理人一行人的单独行动。

加减心里是有在想，找出响子之后再回威尔塔米亚就好。完全没想到会拖迟这么久。

若是说应该在途中写封信回来，是也没错——

萝谷闭上眼，眉间的深深皱纹出现在她秀丽的面容上。

「萝谷小姐……」

「……在依耶马路特亲善大使抵达首都巴塞尔之后，他捎来书信报告了一路上所发生的事。内容写著：罗格维尔大人和勇者理人大人被卷进沙尘暴后行踪不明。骑士盖瑞·布朗因为沙漠中的独特诅咒而死亡。盗贼伊休安·特洛鲁与护卫剑士哈谢姆·德拉为了进行搜索而留在沙漠之中。然后，最后写著连翻译托托，海尔涅拉都在跳船之后失去踪影——」

在她讲到一半时，就很想跟她说：够了，不要再说下去了。

糟透了。虽然是与自己直接相关的事，但是这还真是列举了一堆令人头痛的事。

不知道当时在威尔塔米亚读完这封信的人，会是什么样的心情？心脏应该都快停了吧？

「在周围群情激愤地喊著『哎唷要打仗了啦、事情不好了啦』的时候，是海达尔大人出面安抚众人，说事情还没有确定。另一方面，也为了确认实际状况而四处奔走。早在此次政变发生之前，就有人提出意见，质问谁该为没有好好保护大人这件事负责。」

「那又不是海达尔的错！」

「以现况而言，事情真相究竟是如何已经不重要了。对于担心你们担心到胃穿孔的海达尔大人来说，只有让他稍稍松了一口气的作用。」

萝谷简短如此回道。

「即使发生这么多事，你们还是回来了。足以改变这无计可施的胶著状况的角色。我觉得今后事情究竟会往好的方向还是坏的方向演变，就完全看你们如何行动了。」

「我们要怎么做才好？」

「首先，请先去见见海达尔大人。现在圆桌还没有掌握到你们已经回来，是最好的时机。」

「——知道了。」

看向窗外庭院，林木前方耸立著王都的建筑。

即使为时已晚，也得力挽狂澜。其中最大的建筑物就是国王居所的王宫。然后，听说海达尔就被关在那王宫的塔顶里的特殊监牢之中，正等待著圆桌的审问。

*　　*　　*

威尔塔米亚自豪的石灰岩宫殿。虽然不少人知道在某座相邻的塔中有一座小监牢，但却没有任何人明说。

对外，此牢被当作不存在，会用到此牢房的仅限于不适合拘禁于一般单人牢房的高贵人士——像是王族、贵族，或者是有著类似身分之人。

海达尔·瓦亩，是首位平民出身却用到此牢房的人。

虽然创了个无法说是名誉或不名誉的纪录，但此事并不会留存于任何纸本纪录上。对在客船上失去威尔塔米亚亲善大使一事负起责任，每日都过著只能在塔顶等待议会审判的日子。

偶尔他的部下会带著慰问品前来探望。

「——我想求见海达尔·瓦亩大人。」

塔的一楼守卫不情不愿地帮女魔法师进行通传。

通往牢狱的螺旋阶梯就在守卫背后，以厚重的铁门隔开。由于表面上这是达官显贵的客房，所以上面的楼层本身是没有锁的。但是如果在里面使用可以的术法，身在一楼的他会立刻接到通知，接著骑士团就会出动。即使是有人从外面袭击，骑士团也一样会赶到此处。

虽然目前海达尔安分地像个模范囚犯，但是要不要让人见他，端看守卫自己如何判断．

「你昨天不是也来了吗？有事就给我一次解决。」

「不是这样的。我今天是带来他托我带的书本，必须当面交给他。」

「东西我可以帮你转交。」

「哎呀，可以麻烦您吗？」

海达尔·瓦亩的部下，看似意外地说道。

本来这女人迂回恭敬的态度让守卫十分不耐，但是她这次居然想大量搬进沉重有如街上石板路，堆积如山的皮革封面的厚重书本。

「这、这是什么玩意儿……」

「阿古拉·麻古拉的纯理论魔法大全，本篇十二册，再加上增补版二册。如果您一人能全部搬上楼，也算省了我一番工夫。」

女子这边带了大约两位魔法师同僚，如果变成是守卫要帮忙搬，一个人倒是挺幸苦的。

「海达尔人说，毕竟在牢里闲得发慌，唯一的乐趣就只剩下阅读了。不过，太好了。守卫大人，真是太感谢您了。这一来我也可以放下肩头重担。那么就麻烦您了。」

「等、等等！谁说我要一个人接下这工作了！」

守卫被迫拚命留下他们。

「不然谁要做？」

「你以常识想想！如此大量的书本怎么可以叫别人搬！」

女魔法师微笑地说了句：「这么说也是呢。」

「那我们自己搬。」

「——动作快点，别拖太久啊！」

「谢谢。」

毕恭毕敬地道谢之后，她便带著魔法师同僚们往铁门前移动。

守卫以腰间的钥匙打开门后，问了问后面的魔法师。

「——不重吗？」

基本上，提到魔法师，多数都是埋首书堆、以理论为先，感觉像是没拿过比魔杖还重的家伙。但是，身穿代表研习中的灰色长袍的魔法师，却双手抱满好几本厚重的魔法书，踩上阶梯的脚步也不见摇晃，反而是步步稳健。

「……还好，没问题的。谢谢您。」

从帽领深出传出的回答声音，意外地十分年轻稳重。

——看来是成功过关了。

理人脚踩在螺旋阶梯上，放心地吁出一口气。

「看来是脱险了。」

「——伊休安，不要说话。」

在他小声的告诫之后，伊休安似乎是在兜帽内吐了吐舌。

不管怎么样，他的心情和她是一样的。守卫跟他说话时，整个心都纠成一团，还妤守卫没有再继续盘问下去。

最后决定由理人和伊休安两人为代表，乔装成萝谷的部下混进王宫。由于哈谢姆的体格太引人注目，乌露丝拉又不会说威尔塔米亚语，而托托宿醉和晕车的状况没有改善等理由，最后才会变成这样的角色分配。

据说关著海达尔的塔位于王宫城墙的内侧，看起来比宫殿本身更加古老。四周爬满密密麻麻的常春藤，为数不多的窗户外面也全都加装了坚固的铁窗。即使大家走了进来，一阶阶地爬上螺旋楼梯，浓重的霉味让阴沉的印象挥之不去。

（海达尔被关在这种地方，不知道有没有事。）

他心想，说是给崇高贵族使用的地方，单身牢房毕竟还是单身牢房啊。

想说想问的事有一大堆。内心祈求著海达尔千万要平安无事。

最后一道门没有上锁。

「——海达尔。」

房间呈半圆形，看起来不太平常。

采光用的窗户上，跟一路走来看到的一样都有装上铁窗。虽然地板和墙壁的石材裸露在外，但是内部也有床铺和书桌，似乎没有外面看起来那么糟。

放在家具四周的大量书籍，应该是海达尔把私有物带进来了吧。

理人放下书，脱去灰色兜帽，再一次呼喊他的名字。

「理人——连伊休安也来了！」

海达尔本来坐在牢中的床上，正在翻阅书籍，但是看到两位的登场，双眼睁得老大。

「抱歉，我们来迟了。」

理人走近已站起身的海达尔身边。感觉这是第一次看到海达尔那双细长眼眸睁得这么大。

海达尔来回看著理人和伊休安。

「喂，喂喂喂，海达尔！别这样！」

「——抱歉，看起来两个人都安然无恙。」

双手同时将两人抱在怀里。

放开手之后，海达尔再次露出微笑。伊休安尴尬地别过头去，而理人虽然也感到相当难为情，还是小声地对他说了一句：「海达尔也是。」

「没事吧？听说是因为我们才搞成这样。」

「不不不，没这回事。你们没必要觉得有任何责任。最重要的是你们平安无事。任务达成了吗？响子小姐呢？」

「……关于这件事。」

无奈地打断海达尔连珠炮似的问题。

海达尔仅凭他这句话，心里似乎也有了个底。

「——发生了什么事吗？」

「嗯……其实是有事想要问问海达尔，才回威尔塔米亚来的。一路上发生了很多事——」

接著，理人依序说明了在依耶马路特所发生的事件。

在沙漠的船上发生沙尘暴、行踪不明的罗格维尔大人其实和敌方有所勾结、他们的目标可能是名为贤者之石的女神的魔法物品、还有响子被带走的事，毫无保留的全部说厂。

关于理人并没有亲自目击的罗格维尔大人的犯行，则是由伊休安代为说明当下的情况。

「——居然发生了这些事……」

「对啊！所以啊，海达尔，我们也跟萝谷说了，那个人妖贵族才不是受害者，而是加害者。自己躲在安全的地方，杀了盖瑞·布朗和船员。我也差一点就被他干掉了耶！」

海达尔听了伊休安的话，伏下双眼沉思著。

「就算事实如此——但我们没有任何证据。」

「海达尔！」

「即使之后你们到了圆桌作证，刚刚说的事还是不要提及才是上策。既然罗格维尔大人已经死亡，以目前的状况而言，没有任何方法可以证明他的犯行。」

「那不然你说要怎么办啦！」

到底要怎么做？

海达尔对著焦躁不已的两人说道：

「所以，这下就更有必要去追那个『贤者之石』的集团了对吧？」

「你说去追巴堤雅她们？」

「是的。只要能抓到他们，就有确切的证据证明大人和他们勾结。应该说，也只剩下这个方法了——」

感觉像是事情发展至此，又被制定了新的课题。

这一来，除了响子之外，他们也必须背负海达尔的命运。

「——我知道了，海达尔。我们一定会想出办法的。」

「拜托你们了。」

彼此互相点了点头。

「但是，他们嘴里说的事也很奇妙呢。先不提他们想要获得强大力量的动机，居然连世界的规模都有所执著——」

「诲达尔大人！」

萝谷提高音量。

刚刚的守卫和一群武装的威尔塔米亚骑士，正在奔上螺旋阶梯。

「——果然是『无名者』勇者和『虫洞归还者』盗贼！」

守卫在骑士身后指著两人。理人真想啐他一声。

一位骑士维持著手摆在腰间剑上的姿势，眼神锐利地望了过来。

「居然偷偷摸摸地变装想瞒过我们的耳目，这行为还真是卑劣啊。既然你们活著回来了，首先该做的不就应该是跟上级报告吗？」

理人一行没有回答。

骑士继续说了下去：

「请你们现在立刻跟我们走。你们两人可是『女神指挥号事件』的重要证人呢。」

骑士团一方充满「绝不容许你们进行事前串供」的气势。

——怎么办？要听他们的吗？

身边的伊休安低声说著。

如果两个一起上，想突破重围确实是易如反掌。但是，要真正救出海达尔，就不能选择这个方法。

「算了，伊休安。我们就做我们做得到的事吧。」

「……嗯，我明白了。」

她似乎也意会到理人的意图了。

「海达尔·瓦亩。等一下圆桌议会对你的审问会议也要开始了。」

接著，舞台便从囚禁之塔转移到豪华的议会去了。

*　　*　　*

乌露丝拉正在海达尔宅邸的奢华客厅中，等待著理人一行的归来。

坐在较里面的沙发上，可以看见的只有窗户外面的天空而已。不过，哈谢姆现在站在那扇窗前，所以她只看见他态度散漫地正在眺望庭院的模样。

「——打扰了。」

女仆的手从旁伸来，换掉了乌露丝拉的茶杯。

「那个。」

「请问怎么了吗？」

已经喝不下了，希望她不要再上茶了，不知道用威尔塔米亚语要怎么说呢？在她不知所措、说不出话来时，女仆已经笑容可掬地换好茶杯，转身离去。

杯中倒满了热气腾腾的茶。

看起来果然还是该在学语言这方面多下点工夫。这样下去很多事都会落后。

「吶，我说乌露丝拉。你来看看，那边的树丛阴影处有一只猫唷。」

自己也无法容许——只能跟这个没有半点体贴元素的男子有比较像样的谈话这件事。

「哎唷，还真是个露骨的叹息。你担心也没用啊，不是吗？」

「……不是这个问题。」

她认真觉得与其待在这里，还不如去看看正睡著的托托还比较好。正在她想要这么做的时候，主角托托出现在客厅。

「乌露丝拉，午安。」

「托托……没事吧？」

「没事，感觉好很多了。」

虽然脸色多少还是有些发青，但是看起来表情比之前好多了。

托托在她对面沙发坐下，东张西望地环顾著四周。

「伊休安大人她们已经出去了吗？」

「是啊，出去很久了。」

「这样啊……我什么都做不到，真的觉得很抱歉。如果海达尔大人平安无事就好了。」

为了去见遭到囚禁的五英雄中的海达尔·瓦亩，理人和伊休安跟著宫廷魔法师萝谷一同前往王宫。

「好凄惨喔。明明就是国家英雄，为什么会受到这种待遇呢？」

「是啊……」

乌露丝拉不懂。他们应该是打倒阿耳戈斯的救世主。不管理人还是海达尔，不都应该受到相对的尊敬吗。

特别是我丈夫有多么能干，应该是众人都能理解的。

（不，太受大众欢迎也很令人困扰。）

虽然这些事不需再刻意大肆宣传，但是如此粗暴对待，也有令人难以接受之处。果然斟酌处理是很重要。

「是没错啦。没有靠山的强大力量这种东西，往往都会有人想模糊焦点。这种事很常见。」

哈谢姆走回来，加入谈话。

「哈谢姆·德拉，别讲得好像你都懂一样。」

「不不，我说的是真的，真的很常见。」

虽然他讲得好像是在开玩笑，但也不能忽视其中蕴含的莫名真实感。

据他在蒂玛尼的教会中全盘托出的内容来看，他的老家似乎也发生了那么些事．但是，乌露丝拉心里觉得暂时不应该再追问下去。看起来现在的他也不希望大家多问。

取而代之的是，乌露丝拉提出了其他的话题。

「提到海达尔·瓦亩……」

「乌露丝拉，怎么了吗？」

「没有啦，虽然我也不太懂……但是如果海达尔就这样回不来，或者被卷入什么事件，理人要怎么回『地球』去呢？」

这是她一直很在意的事。

海达尔·瓦亩是两次将理人呼唤到这个世界来的魔法师。如果他有个万一，理人会变得怎么样呢。

哈谢姆和托托都一副被攻其不备的样子，眼睛睁得老大。

「那个，不好意思。我真的只是有这么个疑问而已。不应该在这个时候提出来问的。请忘记这件事吧。」

「不不不……我只是完全没想过这件事而已。托托·哈尔涅拉小姐，身为见习魔法师，你觉得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哈谢姆把话锋转到托托身上。

「这个嘛……」

托托把手撑著嘴角，沉思了起来。

「如果不靠海达尔，他就回不去『地球』了吗？」

「不……我觉得应该不会。因为不管是多么复杂的法术，在发动的规定中从来没有提到一定要『由某个人施术』。」

「是这样吗？」

「是的。就算是这样，要说困难，我觉得这事还是很困难。光是要占卜适合送还的时辰就十分困难，而且仪式本身也很繁复。不管怎么说，都需要一个程度和把他召唤到这里来的人差不多的施术者。」

「也就是对你这托托小姑娘来说负担太重了。」

「哼！哈谢姆·德拉！你别在那里乱说话！我可是见习魔法师耶！」

托托满脸通红地否定了。

简单来说，不是不可能，而是事情会很棘手。

她依然希望海达尔·瓦亩这位伟大魔法师能活下来。但是，另一方面，乌露丝拉的丈夫要不要留在这个世界，也是另一个令人忧心的问题。

（——算了，就这样吧。现在应该专心在眼前的问题上。）

乌露丝拉喝丁一口快凉掉的茶。

窗外逐渐染上暮色。王宫中现在正发生著什么事，身在此处难以知晓。这点对乌露丝拉来说著实令她心烦。

*　　*　　*

身为圆桌成员的贵族及骑士，全都聚集到了威尔塔米亚王宫的大会议场中。

王国艾塞尔巴哈一世，坐在高一阶的王座上，对面展开一排成扇形的座位。理人及休伊安则从侧门进入。

把理人带至此处的骑士，在入口处扯开嗓子大喊：

「——勇者理人。盗贼伊休安·特洛鲁。带到！」

就在门的正对面，海达尔·瓦亩以半隔离的形式坐在椅子上。两侧站著卫兵，即使彼此对上眼，也不容许做任何交谈。

（国王陛下稍微消瘦了一点呢。）

心里再次这么想著。或许龙体些微抱恙吧？比记忆中的印象来得憔悴。

「噢噢，是勇者理人啊？欢迎你平安归来啊。真是可喜可贺。」

已前进至中央讲台的理人，恭敬地行了一礼。

「……让您担心了，真是深感抱歉。」

「伊休安·特洛鲁看起来也平平安安的啊。」

「是的，国王陛下。」

「若连两位都失去，令人情何以堪。真是不幸中的大幸。」

「——但是啊，没想到居然会只有你们两个回来啊！」

女子纠缠不休的话语，响彻了整个大会议场。

是位脸部涂抹得异常白皙、还有张红唇，引人注目的中年女性。她把玩著扇子的流苏，坐在自己座位上眯眼看著理人二人。犹记得是以前也奚落过他们的女伯爵。

「忍辱偷生——我是不至于说这样说你们啦，但是至少得钜细靡遗地说明一下发生了什么事吧？大家说是吧？」

其他贵族也说：「没错！」纷纷表示赞同。

「这里的所有人都是听到你们生还，才急忙赶来的呢！是吧？」

「没错。如夫人所说。请务必还原真相。你妹不用在意依耶马路特的证言没关系。五英雄啊！我们圆桌可是站在诸位这一边。」

——真是温柔体贴的一番话啊。您的慈悲让我眼泪都快掉下来了。理人一行人也没有憨直到高兴地这么觉得。

早已经做好坚定的觉悟。不需要在这里说出任何真相。总之，非得尽量争取时间去追巴堤雅一行人。

（伊休安，开始啰。）

便了个眼色，伊休安也对他点了点头。理人刻意软化下来，略低下头，开口说道：

「……我也不知道这是不是值得一提。当时罗格维尔爵爷在我面前被沙尘暴吹落船外……我立刻便冲出去救他。但是我自己也被卷入沙尘暴而失去了意识……在千钧一发即将死去之际，伊休安·特洛鲁和哈谢姆·德拉救了我，事情就是如此。」

他垂下头，叙说著真假掺半的状况。

「伊休安·特洛鲁。勇者理人的证词与事实是否相符？」

「——是的。沙漠真的很可怕。光是要找到他……找到勇者理人，就已经竭尽全力……当时我心想，原来沙漠的诅咒这种东西是真实存在的啊。」

伊休安也以自己的方式，在理人身旁颤抖著她纤瘦的肩膀。

「艾塞尔巴哈陛下！是否能原谅我们呢？我们完全没想过事情会演变至如此。我们也已尽我们所能了，可是、可是……!」

这样会不会演得太过火了啊？

伊休安那赚人热泪的专注表演，让理人深怕自己一个不小心就会被影响，拚命使劲让情绪不要表现在脸上。

看著潸然哭诉著的伊休安，会议场内也开始吵嚷了起来。「哎呀……这下该怎么办啊。」「就连了不起的五英雄，在诅咒之前也是颜面尽失啊。」「但是，大人也太可怜了吧。明明就带了一堆护卫。」「是啊，现在可是有人死了呢！这要怎么以身作则呢？」「但是，他们也是拚尽全力了不是吗？」「要讲道理！讲道理啊！」「国民的声音如何？」——等等的声音交错著。

「——真的很抱歉。请原谅我们！」

「够了，别哭了。我已经很清楚你们的无能为力了。」

高处传来的一声令下打断了场中的议论。

国王艾塞尔巴哈一世带著几声叹气，挥了挥手。

「即使是身为英雄也不是万能的。再说，两个人还如此年轻。对他们抱有不应有的期待的我们也有错。」

「陛下……！」

伊休安的碧眼中泛著泪光，脸上闪著喜悦的光辉，但是另一方面，贵族并非默不作声。

「但是，陛下。这么下去事情没有个结果。我们可是失去了身为圆桌其中一员的罗格维尔爵爷，以及身为王国栋梁的骑士布朗啊！」

涂得一脸白的女伯爵紧咬著他们不放。

「是啊，陛下！我们必须回复他们的名誉。」

「那么，你们这群人说说要怎么办才好？」

对于国王这半敷衍了事的问题，女伯爵态度一改，恭敬地回答道：

「——恕臣惶恐，请决定海达尔·瓦亩处份。」

「贤者？」

「那个人自从在此处占有一席之位以来，只知道扰乱朝政、妖言惑众。如果您决定不责难理人·相川和伊休安·特洛鲁，那么就更应该严正追究将两人派往当地的首席魔法师的责任，不是吗？」

艾塞尔巴哈一世沉思了一会儿，看向目前正被隔壁的海达尔的脸。海达尔一语不发伏下眼。

「陛下！请您做出决断！」

「陛下！」

「但是……若对现下的五英雄科以重刑，民众的声音……」

「现在正是要显示王家威信的时候了。卢卡利亚国王至今依然遭到软禁当中，您应该展现自己与他的等级是多么不同啊！艾塞尔巴哈陛下！」

这句话似乎让一切成了定局。

「——好吧。朕也没有其他异议。」

一切盖棺论定。停了一拍，响起震天的拍手声。伊休安以双手捂住嘴。

会议议长重新统整圆桌的决定，并宣读决议。

「将威尔塔米亚首席魔法师海达尔·瓦亩处以绞刑！若有异议，请于月升月落三次内提出。刑罚定于月升月落四次后执行。此乃国王与圆桌的决定！」

海达尔·瓦亩，当场被卫兵抓住，被迫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在贵族的拍手声响彻会场时，理人和他的眼神对上了。虽然觉得他的嘴角好像微微动了动，但是理人却读不出他想说什么。他就这么被士兵团团包围，出了大会议场。

拯救世界的五英雄，一直到最后的那一刻，都没有被允许为自己做出任何辩驳。

（结束了。）

只能心里想著，这如果是在现代日本。但是，这里是异世界帕纳肯亚，只能喟叹著司法的模糊地带，不胜唏嘘。

在没有人再注意理人二人的时候，理人喃喃自语道：

「——就这样就好，是吧？」

「是啊，至少暂时争取了一点时间。」

不管是贤者之石，还是罗格维尔大人的罪，就不在此处说明了。虽然是他们自己想这么做所招来的妥协之策，但是必里实在不怎么好受。

刚刚以逼真的哭戏解决难题的伊休安，心思已经开始放在下一件事上。

在处刑前的这段时间里，如果能抓到巴堤雅就算他们赢了。如果抓不到就万事休矣。

「但是，实在很遗憾，几乎没和海达尔谈到贤者之石的事。本来还想跟他多聊聊的。」

「不，理人，也不能这么说。」

她嘴里说著令人意外的话。

「海达尔那家伙，最后嘴巴不是动了动吗？那个大概就是提示。」

「提示？」

——看来理人所读不出的话，盗贼的「眼」倒是扎扎实实接收到了。

「好厉害啊！他说了什么？」

「乌·鸦·之·嘴。」

「乌鸦？」

本来想说又是个奇妙的留言，但是，下一秒脑子灵光一闪，想到了某件事。

「……原来如此，是乌鸦啊……」

「理人？」

「我知道他在说什么——是书房里的摆设品。」

*　　*　　*

王宫的决定就这么在大街上大肆传开。

路上四处发送的号外，让大量的民众聚集了起来。

「居然有这种事！那个魔神战的五英雄之一，海达尔·瓦亩要被处刑啦！」

「刑罚将会在月升月落四次后执行！」

提到海达尔·瓦亩，是平日大家在庆典中会献上感谢的五英雄其中一人。据闻他将因为拐骗国家，使得达官贵族死亡一罪遭处死刑。大家全都吓坏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这说的是海达尔大人做了什么事呢？」

「国王也真是的，怎么会做出这种蛮横不讲理之事。，贤者。可是救国英雄啊！」

「不不不，这种人才其实背地里不知道干了多少事吧？人家不是说，人一有了钱就换了脑袋。」

「只有你才这样吧——」

民众单手拿著瓦版印刷品，意见分歧。

英雄真的是英雄吗？还是其实是个坏人？种种的臆测及胡诌满天飞，一部分的人为了想知道事实，蜂拥而至海达尔·瓦亩宅邸。

然后，关键的宅邸当中，另一种意味上，某项为求真相的工作正在进行中——

「——理人大人！」

从王宫回到海达尔宅邸，差不多过了几小时。

理人一走在二楼走廊，托托和乌露丝拉便小跑步地奔上了楼梯。

「想要进来的人，我们暂且请他们先离开了。」

「谢谢你们两位了。」

「真的是！乌露丝拉的蜘蛛和蛇可是大大派上了用场。」

理人心想，究竟是以什么形式派上用场，细节还是就先别多问了。

「那么，已经知道海达尔大人留言的意义了吗？」

「现在正要去确认。一起来吧。」

「好的！」

带著乌露丝拉和托托，打开了眼前书房的门。

有著挑高天花板的空间，被大量的书籍塞得满满的。除了书以外，还有一些魔法和占卜用的器具也都被收在一起。

被认定是海达尔所指定的「乌鸦」，就和那一堆占卜道具一起摆在架子上。

乍看之下，还以为是乌鸦的标本。因为它看起来简直就像真的乌鸦飞进架子上，收起翅膀正在休息一样，曾经因此吓了一跳所以有留下印象。

「伊休安，怎么样？」

伊休安和哈谢姆已把关键的乌鸦搬到桌子上。此刻伊休安把脸靠得老近，正在检查当中。听见理人的声音之后，她把头发耙梳上去，回过头来。

「——似乎就如同我们一开始的判断。虽然做得很像生物标本，但是其实整体全部都是由魔法做成的『赝品』。就是所谓的魔法物品这玩意儿。」

「这样啊——」

「问题是这个东西到底意味著什么对吧？」

伊休安轻轻敲了敲乌鸦的头。

以盗贼的判断仅可得知有无金钱上的价值，或者是否对战斗有利。超过这些范围的部分，她也无法鉴定。

「至少可以确定的是，只是稍微转动转动，这种程度的动作是什么事都不会发生的。」

「这样啊……」

理人看著据说是以魔法造成的乌鸦——愈看愈觉得其精巧无比——随意摸了摸乌鸦鸟喙附近。

「哇啊！」

乌鸦突然开始动了起来。

它摇摇头，拍打著黑色翅膀，开始在书房里四处飞来飞去。

「喂！突然就给我发生这种事！我本来还想装傻到底的耶！」

「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因为门窗都是关起来的，呼天抢地吵死人的魔法乌鸦，无处可处只好停在书架上。

『——得见吗？听得见吗？』

「！」

「它说话了。」

「是海达尔的声音！」

理人一行人又更加骚动。

『听得见吗？有没有问题？』

重新再听过之后，没错，是那位首席魔法师的声音。

「……海达尔，没问题，听得见。」

理人压下因情绪激动而有些奇怪的声音回答道。

『太好了，看来是连上了。』

「这是海达尔的魔法吗？」

『是的。虽然因为只能使用不会被外面察觉到的力量，所以有相当多的限制。』

理人身后，托托惊叹地说著：「不会吧，骗人！」

「因为、因为、因为，居然只靠这么微弱的魔力就能连线，把声音传送过来……这可是像用火柴棒在架城堡一样啊！请问是什么样的架构呢？」

「就是那个吧？总之就是和每次都全力发动的暴走魔法道理不同。加油吧！托托。」

「唔，是、是这样的吗？」

听了伊休安的吐槽，托托尴尬地缩著脖子。

『你是托托·哈尔涅拉吗？你的事我也有听说喔。听说是个极为优秀的学生呢。』

「是、是的！海达尔·瓦亩大人！」

『学识丰富，你的将来很令人期待呢。理人有称赞你。』

「没没没没没、没这么回事！真是太噗好意湿了！不是啦，是不好意思！」

兴奋过头变成大舌头了。

『我对于不得不寻求你的协助一事，深感抱歉。然后，接下来才是正题。理人——关于你在找的贤者之石，我手边并没有对你有帮助的知识。』

理人倒抽了一口气。

「你不知道……？」

『是的，确实在比维兹纳亚王朝更早的过去，曾经发生过大型战乱。但是，当时的纪录十分模糊，也没有什么人认真去做过查证。暂时被称为贤者之石的魔法物品，要说有我想应该是有，但如果说没有倒也无法否定。』

仅凭乌鸦口中发出的声音，无法得知他现在脸上是什么表情。

不过，话中之意却已明白表示。

『当然，既然巴堤雅一行人的集团已经采取行动，有这东西的看法应该比较实际吧……』

「连海达尔也这么说啊……」

『不好意思，就是这样。我们也是最近才有余力去注意到地方上的历史。不过，理人，即使现况如此，还是有收集知识的方法。有没有看到旁边我的桌子？麻烦你打开最上面的抽屉看看。』

人在最后方的哈谢姆反应快过理人，结果是他打开书桌的抽屉。

「……这抽屉怎么了吗？」

『把抽屉整个拉出来，看看背面。』

依海达尔所言，把整个抽屉拉出来之后，小心翼翼不让里面的东西掉出来，检查了一下底板。一看，发现上面有一个用皮带固定的金属奖章。

「又干这种迂回的事……这是首饰的……花纹？」

「那是图书馆塔的通行证！」

托托在取出奖章的哈谢姆身边喊著。

「好棒好棒好棒。太棒了。一般图书、闭架图书，连禁止阅览资料和未分类资料都可阅读……可在所有楼层使用。这种通行证我还是第一次见到！」

『这是他们发给我的许可证。拿这个去的话，塔中的图书管理人员应该也会帮忙打开书库吧。』

「……首、首席魔法师的阅览认证……」

托托像是被太阳照过头还是邪气人体似的，整个人摇晃了起来。

另一方面，从乌鸦口中开始逸出像是收音机被干扰时的沙沙声。

『里面可能有收集和你所说的，在地下神殿看到的传承。极为类似的传说。不论地点，全部调查看看应该就可以了。还有——』

「海达尔？」

『……时间似乎也快没了。理人，可以再听我说一件事吗？』

「什么事？」

『这是在如果万一你们赶不上处刑日的情况下——归还的仪式一事，就麻烦你去拜托我师父乔斯特·奥鲁加。虽然他已经退隐，但是占卜之术应该宝刀未老，至少应该可以推算出可以安全来去异界的日子才对。』

「等等，海达尔！你别这样！」

不希望听见他说这么不吉利的话。

「我不是说了一定会救你出来吗？我也是抱著这种打算在做事。」

『是啊，你是这么说了。不过是我的天性如此。担心的事，多少要先做点事前的准——备——』

「海达尔！」

『就拜——托——你们了——』

在那之后就只剩一片沙沙声响。不管等了多久，都没有再听到海达尔的声音。

「这就是时间到了的意思吗？」

「真是的，那家伙实在是……完全没想过听到他说那些话的人的心情。」

伊休安发著牢骚，敲了敲已经变回单纯的摆设的乌鸦。

「理人，总之，我们已经明白海达尔想说的事。就做我们该做的事吧！」

「嗯——了解。」

手边只有他托付给自己的，听说是魔法学院图书馆的通行证。

（一月啊。）

到行刑之前的日子，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得在那之前掌握贤者之石的实际情况，抓到巴堤雅一行人，并回到这威尔塔米亚来。不管多么困难都一定要去做。

「托托，不好意思，可不可以麻烦你带个路？遇到书我就举双手投降了。」

「当、当然！即使有些僭越，我还是会尽我所能为各位带路的！」

相信那里会有突破的关键——现在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你！等一下！你是从哪里进来的！」

就在这个时候，紧闭的门屝之外传来女性的尖叫声。

「你管我那么多从哪进来的？他们是在这里没错吧？」

「我不是说叫你等一下了吗！你这死小鬼！我一定要让你生不如死！」

有一边的声音是萝谷的。她的声音里已经完全没有之前的冷静，让人吓了一跳。

不知道是不是在众在外面凑热闹的人之中，有人闯进宅邸里。

「我去看看吧？」

「乌露丝拉，小心一点。」

乌露丝拉打开了书房的门。

——与此同时，有个人影连滚带爬进了房间里。

（小孩子？）

外面穿著已使用多年、几乎可说是破烂不堪的披风，靴子和头发上全都是土和沙子。搞不好住在路边的孩子，外表看起来还比他乾净。就是这么样的一个——少年。

「抱歉！请帮忙抓住那个孩子！」

睑上又多了几道抓伤的萝谷，披头散发飞奔进来。

「就——跟——你——说，我不是什么可疑人物啊！见到大哥哥之后就马上一清二楚了——啊，大姊姊！救我！」

「喂，你说谁是大姊姊啊？」

伊休安对著冲过来正试图抱住她的少年，出脚绊了他一脚。少年「哇啊」精彩地摔了一跤。

「……啊，这华丽的足技一点也没变。」

「少在那里讲得好像跟我很熟似的。我根本不认识你。」

「这严厉的语气也很令人受不了！」

「啊啊？」

「伊休安，等、等一下。别这样，你仔细看看。」

理人慌张安抚横眉竖目的伊休安。

「你不记得了吗？虽然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他是迪达啊。」

「咦？」

「就是，那个啊，我们去找莱娜的时候——」

伊休安呆然若失张大了眼。完全是出乎意料、闻所未闻的表情。

然后——理人才注意到。

（『我真是个白痴。』）

她怎么可能会记得呢。遇见迪达的是「她」——魔神阿耳戈斯的碎片化身成的人类。

在那之后才从天而降的「本尊」是不可能会认识的。

「理人？怎么了？」

「伊休安，对不起。是我不对。但是，我认识那孩子。」

没错，跟他很熟。因为自己蠢过头而露出苦笑。然后，就这样单膝跪在趴在地毯上的少年身边。

迪达·艾鲁恩。住在【开拓者】女剑士莱娜·艾鲁恩寄居的开拓村，古莱利雅里的孤儿院中的少年。

「迪达，好久不见？过得还好吗？」

他是独自一人来到王都的吗？

「大哥哥……」

「莱娜好吗？她有跟你一起来吗？」

语毕，理人伸出的手，当场被拨开了。

「迪达。」

「——————哪有什么事啊！」

迪达用拨开他的那只手，耙抓著任它生长的头发。用他那双有如烧红的铁的闪耀双眼，直勾勾盯著他不放。

眼里有著持续燃烧著的强烈怒气。

理人可不认识这样的迪达。

「我可不是逃跑了，而是为了求助而来。是来同威尔塔米亚的英雄，身为莱娜伙伴的勇者理人求助而来的。」

*　　*　　*

喝完水回到书房之后，已不见迪达身影。

「迪达呢？」

「在楼下换衣服和吃东西。」

伊休安爱理不理地答道。

「终于肯去吃点东西了。明明最近似乎就没吃过一餐饱饭。」

「这样……太好了。」

这么一来暂时可以争取一点时间。

人在同一个房间内的乌露丝拉伏著双眼，似乎正在思考什么。

「……我在宅邸四周……细心周到地布置了蛇和蜘蛛……我没想过居然有人能突破重围。他是个武艺相当高超之人吗？」

「不……我想应该不是那样。大概是真的拚了老命了吧？」

「是这样吗……」

「是的。」

虽然她的表情上还是看得出难以理解，但是并没有再多加追问。

「总之，迪达是个一般的孩子。我是在之前的旅途中遇到他。」

「喔，之前的旅行？是什么时候的事啊？」

哈谢姆火速插入话题，提出疑问。理人回答：「是第二次旅行的时候。」

「原本我睽违六年被召唤至帕纳肯亚，就是因为有报告指出魔神阿耳戈斯的封印有松劲的情况。我接下海达尔的委托，和——化身为已死的伊休安·特洛鲁的魔神碎片一起踏上了再度封印魔神之旅。」

他知道有人倒抽了一口凉气。但是，理人放弃去确认那个人是谁。

因为如果不小心看到她受了打击而感到悲伤的脸庞，本来就已经沉重的嘴，想必是无法再把事情游说下去了。

就这样，理人在包括伊休安「本尊」的所有人前面，把事情说了出来。

为了完成封印的圣剑，造访了过去的伙伴。而迪达就是在该次旅途中所认识的，和魔神碎片化身而成的伊休安也曾经有过交流。

「所以那家伙才会……讲得好像跟我认识一样啊……」

听到最后的伊休安，半带愣然。

「真、真令人惊讶。居然和魔神一起旅行，要是我，应该早就吓得要死，连睡都睡不著了吧。」

「这个嘛，托托小姑娘。你可不能把别人跟你相提并论。他的策略是让她逍遥法外，再一网打尽。唉，这也不是谁都办得到的事就是了。」

「我知道这种策略是理人大人才能够完成的啊！但是真的好厉害喔！」

他们擅自把事情往好的方向解读，某种程度也真是令人感谢。

（——但是，其实是对她倾心不已，即使只有一秒，也想在一起久一点。）

理人内心的这分扭曲，连魔神本人都无法指出。只有这件事希望能就这样收场，将来不会再跟任何人提起。

「……反正，大概就是像这样，最后我把魔神引诱到阿迈特山脉之后，用圣剑再次封印了她。紧接著，伊休安本尊就从天而降，最后感觉结果还算圆满。」

「哈！还真是个大内幕呢！如此这般，世界取回了第二次的和平这样吗？」

「和不和平……我是不知道，之后发生的事哈谢姆你们都知道了。在等待伊休安恢复的期间，发现了路叶的游戏机——」

理人话说到一半，停了下来。

看了看门的方向，正好是迪达·艾鲁恩探出头来的时候。

虽然脱去了破烂的披风，但是脸上和衣服上的脏污遗留著。一样臭著一张脸，向理人问道：

「没事了吗？」

「没事了。有平静一些了吧？吃饭了吗？」

「还好啦。因为感觉你们不想要我待在这里，我为了你们就去吃了个饭。我还真是好心啊。」

听了他的话，视情况，可能会有人生气，并说什么少在那里大放厥词。但是，这个时候却没有人说话。因为看著他的神色，可以清楚明白他有多么认真。

「迪达，谢谢你。你好像有话想跟我们说吧？」

「对。」

迪达坐在书房内的椅子上，突然支支吾吾，静了下来。

「…………前阵子，莱娜受了很严重的伤。」

「莱娜她？」

「是的。因为我干了蠢事．她为了保护我和让我逃跑才受伤的。我是为了求助才离开了现场……虽然差一点被抓到，但是费尽千辛万苦总算是逃回村里……然后和村里的大人一起回到现场之后，莱娜已经全身是血倒在当场了。」

「——！」

「敌人则是乘著大到夸张的鸟儿飞走了……」

感觉像是被人揍了一拳。

（鸟——）

该不会是响子和巴堤雅她们吧？

「迪达，麻烦你再说得详细一点。那里有谁？」

「我不知道啦！我什么都办不到！超不甘心的。莱娜现在也还无法下床，说叫我一定要尽快拿著这个来找大哥哥。大哥哥一定会帮我们想办法！」

似乎是因为想起当时的情况，迪达从喉咙深处发出的声音颤抖著。然后，从衣服的怀中拿出一封封了缄的信。

虽然无法看出署名和收件人的名字，但莫名知道这封信是写给理人的。

「说要你拿这个给我？」

「对。给理人，相川。这封是莱娜要给你的信。」

理人从他手中接过书信。

「……我就在这里读了喔？可以吧？」

迪达默默点点头。理人便当场拆开了那封他贴身带来的信件。

致理人

我是在古莱利雅村的床上写了这封信。我想大致上的情况，你应该都已经直接听迪达说了，但是，以我认识的那家伙，可能会讲得支离破碎、不清不楚的。为了保险起见，我决定还是以文字留下一些纪录。

在收获月的第七日，在古莱利雅郊外的平原遇上了未确认的集团。

人数方面，依耶马路特人共五人。威尔塔米亚人共三人。卢卡利亚人共三人。不属于以上三国的黑发女孩一人。那群人是整个集圈一起移动。看起来是从地面挖出了什么东西之后的样子。

我被那群人发现之后，互相交战了一番之后，很遗憾的是我败下阵来。敌人乘坐著巨大鸟儿移动，飞往村庄北方。（虽然这是我个人的看法，但是我觉得那鸟儿，和我在卢卡利亚间山中所看到的雪食鸟十分相像。在我过去短暂游历世界的那段时间里看到的鸟，尾巴的形状如出一辙。）

那群人说「下一个挖掘地点是修行僧们的老巢」。如果真是如此，下一个目的地就是瓦特寺院。

最好快点采取必要措施比较好。那些人感觉就是会将灾害散播至世界各地的类型。虽然始终只是我的直觉，但是至今我的直觉从未失灵过。

特别要注意的是一个戴著单边眼镜的卢卡利亚人和黑发的女孩。

女孩跟魔神一样强。名字叫作响子，记得没错的话，他们叫她「勇者」响子。

「……他们叫她勇者响子。」

虽然伊休安在理人身边朗读信件，但到了最后，语尾却略带沙哑。

一如往常，信中语气冷淡，而且只写了最起码的必要情报。很有莱娜的风格。不过，在那简短的文字当中，忽然冒出大量令人难以置信，却又极为重要的线索。

莱娜果然遇上了响子和巴堤雅她们一群人。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先不说有依耶马路特人，又有威尔塔米亚人……连卢卡利亚人都来掺上一脚是吗？」

不止如此。

「为什么路叶会是魔神……」

「下一个挖掘地点也很令人在意啊。还没找到石头吗？还是石头有好几个？」

「大哥哥！是真的啦！」

迪达提高音量。

「那个女的一开始还摇摇晃晃，看起来好像随时会昏倒一样。可是，真的很强喔！眼睛眨都不眨，只靠一根手指就把莱娜打飞了。感觉好像看著恶梦在眼前上演一样。」

虽然他这么说，但大家脑海里无法立刻浮现那情景。路叶响子，本来应该只是个普通的女高中生而已。

但是，眼前拚命的迪达，和莱娜的信件却述说著这一切都是事实。

是响子本身以某种形式得到了超越人类的力量吗——？

「得去瓦特寺院一趟才行……」

「没错，理人，走吧！」

伊休安迅速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是个好机会，我们去追响子。」

「嗯，是啊。」

「火速出发！动作快点！」

瓦特寺院。位于威尔塔米亚南方，是瓦特修行僧们的圣地。

「我说，大哥哥一行人！我也要去喔！我要去帮莱娜报仇！」

包括如此坚持己见的迪达，本来以为会是所有人一起移动。

但是，只有一人提出反对的意见。

「那个……不好意思。我可不可似留在这里？」

「托托？」

是托托·哈尔涅拉。

她的语气尽可能放低姿势，努力选著词汇说道：

「真的是我太过僭越……但是我想要用海达尔大人的通行证去调查有关贤者之石的事。很抱歉，拜托各位让我留下来。」

「就你一个人？」

「当然！我绝对不是想滥用首席魔法师的权威，或是公私不分。我只是觉得，把不知道的事就这样置之不理，并不是件好事。那个，反正，我在旅途中也没什么太大的用处，所以我想至少……」

「——托托你别这么说，没关系的。我也可以拜托你吗？虽然你的魔法很厉害，要是少了你可是损失很大。」

「真、真的吗？」

理人对著讲话速度愈来愈快的托托点点头。

其实，就算理人一行到了瓦特寺院，要是落后响子她们，又或者在路上刚好错过，一切就完了。到时候一定会需要托托所调查到的情报。虽然战力下降令人头痛，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要是你可以去帮忙调查，真是帮了大忙。就麻烦你多加费心啰。」

「好、好的！我会努力的。」

本来已泫然欲泣的托托，表情一转，破涕为笑。

威尔塔米亚国立魔法学院就位在离海达尔宅邸很近的地方。

其为魔法师的养成机构，同时也是为了将过去土著的诅咒，或是咒语符术，以及分散在世界各地的魔法建立体系进行研究而设立，听说最近则是连衍生的历史、哲学、伦理学、地政学以及生态系的研究均含括在内。

「简单来说，就是综合大学吧……」

理人走在学院校内，心不在焉地嘴里冒出这句感想。

「是啊。虽然我不知道理人大人的故乡是什么样的地方，但是在帕纳肯亚，只要想追求学问，在这个学院学习是最快的。」

「喔。」

根据托托的说明，不仅是威尔塔米亚，连国外都有留学生前来取经，应该大多是因为这个原因。

即使已是最佳环境，但是也还有许多未知的郜分。

托托将在此处寻找「贤者之石」的线索。

理人眼前，有著至今从未见过的高密度的魔法师们正在阔步前进。有从像托托一样十至十五岁的见习学生开始，到老师或研究者等级的成人等，不同世代的人。长袍的颜色和刺绣的图案也是五花八门。他们正穿梭于建造在校地各处的独立学生宿舍之间。

然后，耸立于学生宿舍的中心点的便是图书馆塔。

「说起来呢，这里的图书馆塔可是世界的智慧结晶。据说历代魔法师们的想法、睿智，以及四处搜罗而来的现象纪录等等，全部被集中在此处。」

「原来如此。」

理人目测高度约相当于大厦的四五层楼高左右。不愧是被称为塔的建筑，比起高度，面积相对并不是太大。

以集结了世界中的智慧来说，规模倒是挺小——理人愣愣地想著。但是，这样的感触很快就会被打破。

所有人进入塔中之后，突然就碰上墙和接待柜台。

其他只看见摆了几张休息用的椅子，连一张书的封面都没看到。

「这里是怎么回事。这就是图书馆吗……？」

伊休安也略显疑惑地四处张望著。

托托走到柜台前，向接待的女性说道。

「那个，我想申请使用书架。」

「请出示通行证。」

身上穿著淡紫色的长袍的女性，看起来脂粉末施，带著某种无机质气质。她从托托手中接过奖章通行证。她也像个魔法师，有模有样地指尖发出魔力的光芒。

「——使用编号三、七、三、八。从第一层到一百三十八层均无阅览限制。确认完毕。现在帮你开门。」

此刻，在理人一行的面前，橘色光芒从形成墙壁的砖瓦缝隙中冒了出来。

「喔喔。」

砖瓦发出沉重的声响，往左右分开而去。

感觉简直就像在看自动门一样。

「哇啊……好厉害……」

不自禁地发出感叹的声音。

墙的另一边全都是书和书架。

往里头看了看，地面上五层，地下则是——深不见底，不知道向下延伸至何处。

圆形的墙上全部塞满了书，既没有地板也没有楼梯，全部的楼层都是中空打通的。从理人一行人站著的柜台下方开始，已经是断崖绝壁的无底深渊。就连这些空间也全都是书、书、还有书。

脚踩小型浮板的魔法师，自由自在地上下飞行在这个不存在立足点的书架之间。

「哇——这真是太厉害啦。」

「嗯……」

这不是「虫洞」，而是「智慧之洞」。要是从那四处飞行交错的浮板上摔落，不知道究竟会掉到哪里去呢？

「那么，理人大人、伊休安大人。我就去看看了。」

「啊，嗯，小心点。」

其实她身边还站著要一起进行调查的萝谷，葛罗伊斯。理人一行人放弃窥视书架，转而跟她面面相对。

「拜托你们了。一知道什么请立刻通知我们。」

「好的，大家也请多加小心。」

两人行了一礼之后，抓到一块正好飞来入口处的浮板，坐上浮板后便飞走了。转眼间，浮板就被下方的书架给吞噬了。

「……魔法师这种东西，真的是有很多不合理的地方啊。」

「好了，我们也出发吧。马车组应该也等得不耐烦了。」

「了解。」

如伊休安所说，离开图书馆塔之后，理人一行人的马车就停在学院入口处。

对著坐在后方载货台上的乌露丝拉微微点头示意之后，车夫座上的迪达则是老实不客气地说了句：「好慢！」

「大哥哥，我们快点出发吧！太阳都快下山啦！」

「知道了知道了。等一下啦。」

「我说你们真是太悠闲了！」

——就这样，加上取代托托的迪达，理人一行五人往瓦特寺院出发。

「出发！前进！」

迪达抽了抽鞭子。理人在心中低语著。

（……海达尔，等我们回来啊。我一定会想出办法给你看的。）

然后，路叶。我想知道你现在究竟处于什么状态之中。赤蜂剧团的布里戈也拜托理人一定要救救响子。

衷心希望要是能见上一面就好了。

*　　*　　*

风抚过脸颊，盖住头发的头纱险些都要被吹掉了。

只要手中有著这个完全不受任何阅览限制的通行证，感觉无论是哪个地方，都能这样无边无际地下降。

（好厉害，真的不会停啊。）

在浮板上的托托拚命压抑著自己兴奋的心情。

如果是自己本来拥有的跟学生证合并在一起的通行证，了不起就只有开放地面上的一般开架书架，和地下几层的专门书架而已。虽然偶尔会得到教授许可，为了找寻老旧书籍而再往下层而去，即使如此也从没有到过这么深的地下。

「——托托，哈尔涅拉。」

到底要去到哪里呢？正当她双眼发光眺望著洞穴底部时，后方有人叫了她的名字。

萝谷同样坐在浮板上，飞到她的眼前。

「如你所见，要找的话，从严禁阅览的禁书库开始，一直到还没整理的未登录资料全都可以尽情探索。这个量就算随便乱找也不是办法，先决定寻找的方向吧。」

「说、说得也是。那么——」

托托重新环顾四周。

海达尔·瓦亩说过，要她们找找有没有和地下神殿里的传承一样的传说。那么，该做的就只存一件事。

「这个是我请乌露丝拉画的壁画的草图。我们要不要参考这个，先找找维兹纳亚王朝其他遗迹的纪录呢？」

「知道了。这样的话，这边有统整好的资料，跟我来。」

萝谷停止下降，转而开始往上飘去。

不愧是威尔塔米亚的宫廷魔法师，反应好快。

一边追逐著她的背影，托托下定决心。

（理人大人，伊休安大人，我一定会加油的！）

她不认为可以轻易找到资料，即使如此也要做下去。

感觉接下来会是条漫长的道路。




【3】WITE TEMPLE
那里有的只是大量的书本。

——路叶。喂，路叶，快起床。叫你快点起床。

「嗯……嗯嗯？」

——这样睡下去就糟了。现在还是整理书架的时间耶。

就算你这么说。

四面八方都被书本包围，响子在半梦半醒之间反驳著。我说相川同学，虽然话是这么说，但是专程在暑假期间还来到学校，一整天都在整理书本是要怎么撑下去。至少得让我睡个午觉才行吧。

——我明白睡午觉是很舒服没错啦。

对吧？

既然这样，相川同学就放过我嘛！可能的话，也可以一起睡个午觉啊。你看，这里不会有人来，冷气又很凉。

「是吧，相川同学……？」

如此低语著的同时，她睁开眼睑。

清楚明白自己有多么愚蠢，心里彻底冷却下来。

现事如梦，夜梦方为真。

即使响子从一厢情愿的梦境中醒来，毫无真实感的情景依旧。

此处是个石材裸露在外的房间。窗户是有著铁条的格子窗。一旁摆放著银制烛台取代电灯。响子坐在长椅上短暂小睡了一下。

从炎热的沙漠之国依耶马路特来到邻国威尔塔米亚之后，移动至今，辗转换了几个城堡和要塞。现在响子所在的森林要塞，是昨晚深夜才刚刚抵达的。

和要塞主人的伟大人物——应该是那个什么叫作「贵族」的家伙吧——吃过晚饭之后，剩下的时间都在借用的房间中，一股脑儿地睡著。

（总觉得一戴这个戒指就会想睡呢。）

响子重新望著戴著自己手上的两个戒指。

做成羽翼花纹的纯金戒指上，嵌有透明度不高的漆黑宝石。

虽然两个戒指的设计极为相似，但是石头的形状有点微妙的不同。把两端接起来，也许刚好会呈现勾玉的形状。

「嗯……好像不太像。可能还有不够的部分吧。」

对于拼图或是智力测验中需要空间感的部分并不擅长的响子，顶多也只是停留在似乎是这样的程度。估计这欠缺的部分，接下来应该就会到手了吧。

等到所有的部分都收集完成后，会发生什么事呢？感觉自己是既期待又害怕。

（异谭的圣石啊。）

别名贤者之石。

一开始从巴堤雅手中得到第一个戒指之后，响子的世界就起了很大的变化。她尝到了只要对戒指的石头许愿或是下命令，世界这东西就会改变的滋味。

响子已经想不起没有戒指的日子是怎么过的，这已经是她的第二手足了。虽然光是戴在手上就会消耗体力，却也不会想把它从手指上取下。

巴堤雅说这是用来切割一部分世界的剪刀。只要真正的贤者使用了它，是个可以让所有人得到幸福的道具。

而且，她说能够完全将此石运用自如的，就只有身为真正勇者的响子一人。

「——响子，你起来啦？」

抬起头，巴堤雅正好刚要走进房间。

她是响子的朋友，也是和她一起行动的单眼魔法师。非常可靠。

「刚刚作梦了吗？是令人难过的梦？」

——是啊，巴堤雅真的是什么都看得一清二楚。

总感觉她的笑容里面藏著很重要的东西，忍耐著这些东西而露出来的成熟温和笑脸，响子很喜欢。

也对别人的痛苦感同身受。

「与其说是难过……或许该说是个很蠢的梦。」

「我真是极不甘心啊。勇者理人居然让响子这么难过。」

响子被她紧抱著，心里感觉稍稍放松了一些。

和理人告别之后的心情，想必总有一天也会消失的吧。

明明过去是这么的喜欢他，命运对响子真是冷淡。

「下次我要是站在他的面前，一定要好好训他一顿。然后二话不说把他给送回地球去。」

「这种事办得到吗？」

「没办法。魔法不是万能的。刚刚的只不过是耍耍嘴皮子而已。」

「是吧，果然是这样。」

她说过，就连要把响子送回地球都需要繁复的仪式，而且还需要指定时间地点。

据巴堤雅估计，似乎还需要很长一段时间。虽然这让响子非常沮丧，但即使离开理人身边，还是确保了回去的方法这件事也让她感到安心。

「响子真是个老实的孩子。」

「咦？我说错了吗？」

「——开玩笑的。要是你一直在想要早点回去，我也很心痛啊。」

响子看见她露出苦笑，也说不出其他的话了。

（因为，从巴堤雅口中说出来，就感觉无法当成玩笑话。）

感觉即使是办不到的事，她也能带著笑容轻松地将它完成。

「巴堤雅，没问题的。我也是圣剪使徒成员之一嘛。该做的事我也会好好做。」

不论国家性别，为了同一个理想而聚集在一起的这个集团，巴堤雅她们将这些人称为「圣剪使徒」。

据说领袖人物是个在距离此处要更北方，一个叫作卢卡利亚的国家中当政治家的大人物。为了完成这个任务，受到周遭人物的唾骂，还遭国家驱逐出境。即使如此，他还是招兵买马，扩大搜索的手段，终于找到了远在沙漠里的响子。

到处都有对事情并不了解的人。她直接听了欧兹马说明他想做的事之后，觉得是个很棒的计画。

（欧兹马，等到一切都结束之后，一定要报复他们啊！）

虽然由于在古莱利雅的骚动，演变成必须和他分头行动，但是响子一行人很清楚自己该做什么。平安完成任务并实现大家的愿望，让大家得到幸稻，然后响子就可以回地球去了。

「大家都已经准备好了吗？」

「是啊，所以我才来叫你。要启程了，我们走吧。」

「知道了。接下来我们要去哪里？」

「这次也是要去有石头的地方喔。」

她心想终于要去了吗。明明早已决定好了目的地，却花上了极长的时间才好不容易即将抵达。

「总觉得好像绕了好远的路。直接飞过去不就好了？」

「如果可以飞啰。一旦选了尽量避人耳目的路线，再怎么样都会绕点远路的……」

「改变世界也真是辛苦——哈～」

不小心打了个哈欠，硬是忍住。

「还困吗？」

「没关系，马上就会习惯了。」

「真靠得住。欧兹马大人也会为此感到开心的。」

响子浅浅一笑。

（因为我可是要改变世界的人呢。）

离开房间，走下楼梯来到要塞外面之后，已经做好旅行准备的使徒们前来迎接向子。他们身后也已牵著移动用的鸟儿。

「大家启程吧！」

「遵命，勇者响子。」

响子也很高兴，大家对待她像是不可取代的东西一般尊敬。

「上升！」

坐上鸟儿，一声令下鸟儿便开始飞翔。拍动著巨大的翅膀，鸟儿的身体往空中飞去。

转眼间，离要塞愈来愈远，目送响子一群人的支持者的身影也变得小如沙粒。

展现在眼前的是苍郁的森林垃带。在森林的前方，山顶雪花万年不融的山脉。两个太阳在比众人更高的地方散发著光芒。

虽然清澈的空气令人心旷神恰，但是风实在太强，连眼睛都睁不太开。

（相川同学，这真是个美丽的地方对吧。）

这里是异世界帕纳肯亚。是个神祇的慈悲与魔法的奇迹真正存在的世界。

然后——也是相川理人陷入恋情的世界。

接下来，我会试著把此世界切割为碎片，并极力缩小它，并且将它变成完全不同的世界。如果你是勇者，我也是。

期间限定的剪刀勇者。

「就这么喀嚓一剪。」

细声低语就这么夹杂在翅膀的风切声消失无踪。

*　　*　　*

有个山贼正在森林中四处逃窜。

「呼，哈。」

手里拿著仅装著极少金钱的袋子，但是他已经对自己的行为感到后侮。

「混帐啊啊啊！」

不管他大喊大叫还是摇头，追兵依然不放过他。如野狼般纠缠著自己、紧迫盯人。

下一秒，以低轨道击出的锚枪，缠上了山贼的脚踝。山贼束手无策，摔倒在地。

「咿！」

「才不是畜生，是个贼。」

「都还你们都还你们！还你们就是了！」

「大叔，不是这个问题吧？」

手里拿著钢索前端的伊休安，从树丛的另一端现身。

「既然敢偷我们马车的东西，就得好好做个了断。知道吗？」

她就这么轻轻松松绑起山贼，走回停在街道上的马车。

「——因为所以，如此这般。到了下个村庄，再把这个人交给地方官还是什么人吧。」

「喔，好。」

在马车上等待伊休安的是迪达。最后演变成共进旅程的古莱利雅村的孩子。

「我先把他丢进载货台啦！要用载货台时小心点啊。」

嘿咻！伊休安扛起男子，把他丢进载货台里。拍了拍脏掉的手。

「什么嘛，只有迪达在吗？」

「……嗯。大家都还没回来。他们叫我顾著马车……」

原来如此。看来手脚不规矩的山贼不止一个人。理人他们似乎是去追其他的山贼了。

迪达则是自己看著伊休安一个人用绳子拉回一个昏迷的成年男子，感到难以置信。

「啊——大姊姊果然很强啊……啊，没事没事。」

他察觉自己失言，急忙噤口。

「你说我果然很怎么样？」

「没有。」

看来，似乎有时候他的眼中，还是会把伊休安看成那个在古莱利雅村遇到，跟她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知道就好。」

「对不起。」

伊休安移动到坐在驾驶台的迪达身边。

「喔，这是刚刚在多姆卡姆有人在发的那份号外吗？」

「……对啊。」

迪达手里拿著刚刚离开的城市里得到的瓦版新闻。因为他说不看了，所以借来看看。

内容照例又是海达尔·瓦亩处刑决定的通知。

随著传送门的出现，情报的流通也迅速加快。同时，谣言散播得也很严重。这次的瓦版新闻上，海达尔居然沦落到变成是个拿奖金中饱私囊，金屋藏娇的土豪魔法师。

「哈哈哈哈，这肖像画是怎么回事！再怎么不像也要有个限度啊！本人身上要是能多长出这张画上一半的肉就好了。他们应该已经完全没有要画得跟真人一样的意思了吧？至少去掉这金色卷发啊—对吧，迪达！」

伊休安虽然带著笑意徵求迪达的同意，但是此时她发现一件事。

啊，果然如此。

这个少年对任何人都能亲近交谈，另一方面，在伊休安真的待在他身边时，他就会极为紧张。对其他任何人都不会，唯独就是和伊休安一对一的情况下会如此。

「……迪达，你怕我吗？」

「才、才没这种事。」

「不用逞强。你的反应，也就代表我和那家伙真的很像。」

——魔神阿耳戈斯的碎片。

即使告诉他两个人是不同人，还是会不经意以怀念的语气跟她说话，两人居然相似到如此地步。但是，被告知两人是不同人之后，他心里还没有做好到底该怎么接受这件事的准备。

「如何？」

伊休安又催了他一次，迪达收起下颚，点了点头。

「……是啊。说是一模一样，也真的是一模一样啊。如果说那个人是假冒的，感觉已经像到完全没有方法可以分辨的程度。」

「这样啊，虽然没有办法证明，但我可是本尊喔。」

「这带点虚假谎言的感觉，反而比较像本尊呢。」

迪达微微笑了一下。伊休安也笑了。

「可是，大姊姊……不对，是伊休安。你不要误会喔。我会分不出来也只有一开始乍看之下的时候，看久之后还是会知道啊，两个是不同人。像大哥哥的态度就完全不一样。」

「理人？」

「对啊。跟之前比起来稍微有一点距离，感觉比较……亲、亲、亲疏有别。」

像是终于找到了合适的词汇一样，他露出满意的表情。

亲疏有别，是怎么回事？

「因为啊，那个时候的大哥哥和大姊姊啊，感觉十分在意对方的存在，也互相喜欢得不得了。」

「————」

「所以啊，当听到那个人其实是魔神的时候，坦白说我还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反应才好。该不会是大哥哥被魔神的术法给骗了，还是有什么黑历史之类的……」

这种事她才不知道。

不过，理人说他是在知道对方是魔神的情况下，为了降低对方警戒心才和她一同旅行的。他是这样对伊休安说明的。

——怎样都好。因为我喜欢伊休安。

耳边突然又响起了理人的声音，让她心跳漏了一拍。

（咦？）

该不会那件事，该不会那个告白的意思是——

「伊休安？喂，你没事吧？你有在听吗？」

「……嗯嗯，找没事。我有好好在听……」

「真的吗？你脸色很差耶。」

「没事啦。」

没错。如迪达所说，过去应该是「感觉十分在意对方的存在，也互相喜欢得不得了」的理人，紧紧抱著伊休安，还说出自己喜欢她。就好像从好久以前就累积到现在一样。

（很久以前，是多久以前？）

还有，是对谁？

现在手边有的，全都是从别人那里听来的以及状况证据，还有就是这些内容引导出来的推论而已。最后得出的最糟的假设，应该只是伊休安把事情想得太糟了而已。一定是这样。

但是——虽然可能性微乎其微，他该不是将自己和某个人重叠在一起了吧？

看著伊休安的话突然变少，迪达挥动双手说：「哇啊，抱歉抱歉。这些是不该说的话才对。我不会再提了！」

「迪达，我是无所谓。」

「啊，你看。大哥哥他们回来了！喂——大哥哥！」

硬是要把话题结束在这里。

如他所说，理人一行人的身影出现在街头。迪达高声喊他们之后，理人笑著挥了挥手。

「被伊休安抢先了呢。」

「对啊。大姊姊……不对。伊休安抓到的犯人现在躺在载货台上。你们那边……啊，也认真完成任务啦？」

理人身后的乌露丝拉把用蜘蛛丝绑起来的犯人放在脚边。不知道他们到底是用拉的还是用滚的把人给带过来，这点实在很微妙。

不过，这种事怎么样都无所谓。

「伊休安，没受伤吧？」

她无法承受相川理人一如往常的温柔眼神。这一点和最近开始意识到他的存在的状况，又有不同层面的意义。

「……伊休安？」

伊休安为了不想让他看到自己快哭出来的表情，飞跃上带篷马车的车顶。

「伊休安，等等！」

「不用担心我。这点事对于我伊休安，特洛鲁大人来说根本是小菜一碟。」

「要出发啰！」

「没问题啊。反正载货台里也被贼人搞得脏兮兮的吧，这里可是头等席呢。」

就算只有声音，若无其事大鸣大放一番之后，理人带著噗息说了一句「知道了」便撤退了。伊休安心里松了一口气。

从被告白的那一刻起，应该一直都告诉自己不要太开心、不要被冲昏头了，但是现在内心却感到一股火辣辣的疼痛，觉得很难过。此刻也几乎快要哀叫出声。

「盗贼大人，不错呢。我可不可以也上去？」

「驳回！」

伊休安还不知道今后该如何是好。不过，油然而生的疑惑却确确实实存在，让人悲从中来。

*　　*　　*

——实在是太奇怪了。

一开始还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理人一行人继续著旅程，往瓦特寺院前进。

利用传送门走捷径到多姆卡姆之后，再让马车一路朝向位于东方的寺院前的卡乌莱吉镇前进。和以前的旅行路线相同。

哈谢姆和迪达及理人三人轮流坐在驾驶台，乌露丝拉则是趁空档向迪达学习威尔塔米亚语。没有魔兽的旅程，就只要注意路上的山贼而已，说轻松是满轻松的。

问题就出在一个人——伊休安身上。

「——喂，伊休安！」

理人从载货台中，对在马车车顶的伙伴喊著。

「差不多该吃午餐了吧？」

停了一拍之后，声音传了回来。

「菜色呢？」

「我是在想把保久食品热一热吃吃就算了。」

「这样也太单调，我去想办法加个菜。」

她躺著的篷子上的压力忽然消失，下一秒就看见她跳落地面的身影。不一会儿工年，人就消失在草丛的另一头。

（好快！）

「理人？」

「啊，没、没事。」

或许是因为理人一直看著伊休安消失的地方，乌露丝拉叫了他一声。

「没事没事。」

「这样啊。」

理人笑著点了点头。

理人心想，就算告诉她自己觉得伊休安好像在避著他这种事，她应该也无法理解。

（……应该说，我也不可能承认她在躲我。）

只是白天她几乎都待在马车车顶度过，一直不下来理人所在的地面上。虽然下雨或是吃饭的时候，会很平常地加入大家的对话，但是和理人交谈的次数明显变少了——这也只是理人自己这么觉得。

说到这个变化嘛，因为实在太过微妙，理人心里也没有个底。如果她坚持单纯只是在意海达尔的事，凑巧又比较少闲聊的话，自己也无法反驳，大概就是这种程度。

只不过，如果是这样，应该在早一点的时候就可以这样了啊。

究竟是为什么？原因出在哪里？——光是想这些事感觉就很郁卒。

（自己也是啰啰嗦嗦太过在意了吧。）

伊休安本人马上在森林里打了只兔子，回到马车来了。

「怎么样！」

「哇啊，伊休安，好厉害。是肉啊！肉！」

迪达吵闹的声音响彻四方。伊休安满足地挺著胸膛。

托她的福，午餐的菜色十分丰富，所以理人最后认定是自己的错觉。

「——对了。差不多该先来复习一下了。」

在保久食品配上烤兔子肉的午餐结束后，理人打算收拾火堆之前说道。

「复习是吗？」

「是的，明天就要到卡乌莱吉镇了。在之前冒险的时候，也曾为了与大师见面而来过一次。」

「简单来说，又是串供是吗？那个时候大家遇到的其实是假冒的这样？」

伊休安插嘴打岔。

虽然声音很小，但是那冷淡的讯气却意外令人听得一清二楚。

她的眼里完全没有笑意。

「——与其说是串供，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啊。再怎么说镇上的人也都看过你的脸了。」

「荒谬至极。这样的话，我还不如窝在马车里睡上一觉还比较好。」

「伊休安。」

「总比搞一些破绽百出的烂花招好吧？等响子飞来以后，我会再跟你们会合的。」

由于伊休安本来打算就违样回到马车车顶，理人强硬地喊了句：「伊休安，等等。」

「干嘛啦？」

「怎么了？总觉得你怪怪的。」

「我没有怪怪的。硬要说的话，我只是觉得你的提案太过乱来而已。」

「我没有乱来啊。我说你啊，好像把事情想得太复杂了。你只要维持现在的伊休安就没问题了。完全没有必要变成别人。」

「…………我说这一点才是让我最讨厌的……」

「你说什么？」

「吵死了！」

理人哑口无言。

伊休安紧抿嘴唇到几乎颤抖的程度。原本白皙的肌肤，只有眼角开始发红，看起来像是正在拚命忍耐著什么。

「伊休安。」

「别过来！」

她用手背擦了擦脸，站起身子飞奔了出去。

虽然理人立刻想要随后追去，正在他已半站起身子的时候，有人制止他说：「等一下。」

是乌露丝拉·阿尔甘。

「——这件事可以交给我吗？」

「交给乌露丝拉？」

「是的，拜托你了。」

她望著理人的眼眸，静静点了点头。

*　　*　　*

跑、跑、不停跑著。只要还有一口气就一直跑下去。

或许是被狂风暴雨的内心催促著，伊休安只是一味在森林中前进。

不管林地的杂草挡住去路，草丛掩去视线，只是拨开一切摆动双足。眼前唯一看著的只有自己前进方向的那一点。

世界突然开阔了起来。

是个满溢无波水面的湖。伊休安毫不犹豫跳进水里。

「！」

啪沙！地一声，水花溅起，周围冒出许多泡泡。

虽然穿著衣服的身体，开始逐渐陷入水里往下沉，但是沉到某个程度又突然转向，浮了上来。由于感觉到背部已经露出水面之外，索性转过身子，让脸部朝上，吸了口气。

把双手双足往外一甩，浮在水面上，眼前的天空很讽刺的是一片晴空万里。

吸气、吐气，又再吸气。到底已经维持这个姿势多久了呢？

「……你在做什么？」

有声音。缓缓看向岸土，原来是乌露丝拉站在那里。

好像只有她一个人。

「……乌露丝拉……」

「如果你想变成浮尸，我只能说你实在是太天真了。应该穿上塞满石头的长袍再重新跳一次水。请过来这边。」

「……不，我没想死的打算。」

伊休安游起泳来，回到有她等待的岸边。

（唔——衣服湿答答的。）

从水里起来之后，身体一口气变得很重。

扭著湿透了的头发，把发出令人不愉快的啪嗒声响的靴子脱掉，倒过来放。在此期间，乌露丝拉一直默不作声站在一旁。

「……什么事？」

「长袍。」

「不用了，就跟你说了我又不是来寻死的。」

「那你这副丑态是什么样子？」

重新看向她，还是向平常一样，如雕像般的缺乏表情。但是——应该是在生气吧？据推测，她应该是气到脑到都要冒烟了。

——丑态，对于她这句话，还真是无话可反驳。

伊休安就这样光著脚丫子坐在草地上。

「我只是想让脑子冷静一下，没有别的意思。」

「理人很受伤。」

「是啊，是那个理人。」

魔神碎片和伊休安，像到根本不需要伊休安去演绎。从理人口中听到这句话，又不一样了。

「……因为，你嘛。本来就很奇怪啊。我才刚刚醒来……突然长这么大……可是像喜欢还是讨厌什么的，我根本想都没想过啊……」

真想笑那个即使有一秒感到高兴的自己。

话说回来，是谁让他六年来一直受著折磨？又是谁改变了那个无忧无虑又爱哭的「矮冬瓜」？就是自己，不是吗？

这样的自己居然有幸得到他的爱，一定是有什么陷阱——

「对盗贼来说，好康背后肯定有内幕，这是常识。果然像我怀疑的一样不是吗？真的是笨蛋。」

「……虽然……我不太懂你在说什么……」

对著唠唠叼叼说个不停的伊休安，乌露丝拉有些犹豫地打岔。

真挚地看著自己的紫水晶双眸。

「你要怀疑理人的本意我是没有意见。但是，你的心情却为此喜忧参半，只有这一点，你是不是应该承认呢？」

伊休安连自己都很意外，居然被她的话吓了一跳。为什么无法反驳？

自已的心情。不是其他任何人的心情。是自己本身的心境。

想到他喜欢自己就感到开心，要是有可能并非如此，就感到绝望想哭，到底该怎么称呼这样心情？

如果要为这份六年前并不存在，而此刻拥有的心情命名的话。

「…………也是喔……原来如此……」

已经无法否定「有」的这件事。如果否定它，就是说谎的范围了。

一定得面对，一定得承认才行。

「乌露丝拉，你真聪明啊。谢谢。」

「……也没有啦。因为你就这样止步不前的话，就会在我的计画中造成阻碍。」

「计画？」

「秘密。」

讲得若无其事斩钉截铁的她，或许比伊休安想像得更坚强、更难应付。真是个「个性极佳」的大小姐。

伊休安终于笑了。

「那么，你要去跟理人谢罪了吗？」

「是啊，没错。了解。我去去就来。」

虽然伊休安浑身湿得像落汤鸡似的，还是站了起来。就这样一边甩著水珠，飞奔在来时路上。

「就这模样？」

「对～！」

总觉得她十分错愕，不过，就算了吧。

伊休安的脑海里，有著已牢牢记住的情景。即使没有男女之别，和旅行中的伙伴一同冒险的事实。

『——别哭了，矮冬瓜！』

『伊休安，就算你这样说，还是很可怕啊。』

无论何时都近在身边，伸出手就等于代表自己身分的名片一样。最后却因为掉进「虫洞」，很多事都产生极大的变化。

没错，一切都变了。

所以承认也没有关系。不管好或不好，时间已经过去六年。就算是三步并作两步似的，自己也已经长大了。过去是过去，现在是现在。

如果好好面对现在的自己，自己——

「——伊休安！」

就在即将回到原本街道前的地方，遇上了理人。

「……理人。」

「因为你们实在太慢了，我想说来看看情况——你、你这个样子是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吗？」

看著伊休安全身湿透飞奔而来，理人就这么维持拨开草丛的姿势，漆黑的双眸瞪得老大。看他一副紧张的模样，似乎之前的争执什么的全都已经烟消云散。

实在是，提到这家伙，说到这家伙，真的是个烂好人。

「你掉到池子里去了吗？还是附近有饮水处？」

「理人，我有事想拜托你。」

「什么事？要回到马车才有可以拿来擦身体的东西。真伤脑筋。」

「不是这件事——」

伊休安拔出腰间的短剑。

「……伊休安？」

「现在开始来跟我比划比划。」

在她无声地将剑尖朝向他后，他也哑口无言了。

「就一招定胜负吧。如果你赢，你想要我做什么都可以。我可以为了刚剐的无礼道歉到你满意为止，也可以当你的仆人伺候你。反之，如果我赢——」

伊休安说著最后的话，往地一蹬开始加速。

铿！地尖锐声音响彻四周。

那是他的长剑与伊休安的短剑互相碰撞之后，又再度分开的声音。

「……你要在这里比啊？」

「是啊，拜托你拿出真本事。」

再次深吸一口气。像潜入水中一样，潜入那个无法呼吸的加速世界。

在基本力量和剑长方面，是理人较有优势。这个部分，伊休安只能靠速度愚弄对手，引诱对手露出破绽。

（既然要比，就尽快决胜负吧。）

「砍飞它吧！」

理人高声喊道。在避开对手重重一击的同时，往对手头上射出锚枪。顺势靠著钢索高高跃起，绕到对手正后方。

「！」

这也是自己的本领之一。不让对方有回头的空档，正打算把短剑架上对方的脖子上

（什么？）

——消失了。

伊休安不禁怀疑起自己的眼睛。下一秒，伊休安被伸长的双手过肩一摔，整个人飞向空中之后，被顺利往地面一摔。

「咳咳。」

呼吸都要停了。这冲击让她眼冒金星。

在带泪的视野当中，看见了气喘吁吁、肩膀正上下起伏著的理人。

「……刚刚那是什么？魔法吗？」

「是柔道的……过肩摔……应该算吧。」

本人也是一脸搞不清楚状况的样子。

「那是什么鬼东西。」

「我只在选修课上学过一点皮毛，因为是在剎那间使出来的，本来没想到会顺利成功……」

伊休安放弃继续听他多说这些莫名其妙的藉口。不管怎么说，输了就是输了。

「啊，不过，抱歉。我不应詨事先什么都没说就动手。没事吧？」

「什么没事……」

抓住他伸过来的手站了起来。但是伊休安却迟迟无法放开他的手。

「伊休安？」

即使这双手的主人看的并不是自己，那也无所谓。即使如此，自己还是很喜欢眼前的他。

最喜欢他了。

「理人，抱歉，是我不好。」

伊休安打从心底露出一笑，却看见理人突然惊慌失措别开眼光。

「无所谓啦。」

终于听到他用勉强听得见的微小声音说了这么一句话。

之后的故事。

伊休安告诉乌露丝拉：「我们打了一场，然后和好了。」乌露丝拉的表情相当错愕，甚至还跟她说：「你战斗力到底是有多低……」

虽然确实是输了，但那也只不过是被「地球」的妖术给摆了一道而已。伊休安说下次一定不会输，但好像也不是这个问题。无论如何，伊休安心想，她可不想被个以捡幼虫打发时间的人说三道四。

总之，现在觉得

然后，也重新向理人请教「冒牌货」的行为举止及当时的背景环境条件。

「……嗯哼嗯哼，简单来说，我是『伊休亚』，然后你当时是自称『理特』。在那城里还有感情特别融洽的小女孩和美女人妻。」

「你不要给我乱加奇怪的设定啊！」

伊休安在马车的戴货台里，咯咯笑著。

「有什么关系，很有趣啊。」

「不要觉得很有趣好吗！」

「就很有趣嘛。」

「——大哥哥。你们看，前面好像看到类似城镇的地方了——」

坐在驾驶台的迪达，在外面大声喊著。

「喔喔，在哪里在哪里在哪里？」

伊休安从篷内探出头。

马车行进在狭窄的人工山路上，但是在马车的前进方向，看见了飘扬著五色旗的城镇全景。

「你说封了！到了！」

那就是瓦特寺院前的卡乌莱吉镇。

*　　*　　*

睽违数月再度造访的信仰之城中，依旧因为前来朝圣的瓦特教信徒而显得十分热闹。

乌露丝拉的眼光被这和威尔塔米亚王都及依耶马路特迥异的气氛吸引著。

「这里也是信奉帕纳帝雅的城镇吧……」

「乌露丝拉，你说得没错。这里是信徒居住的瓦特寺院前的城镇，修行僧居住的寺院则是在那座山上。」

理人在马车中指著薄雾缭绕的山顶。

「依目前所见，没有那群人已经来过的迹象。」

然后——同样身为依耶马路特人的哈谢姆，不管去到哪里，眼光都放在追击巴堤雅一事上。理人点了点头。

「虽然不知道是我们抢先一步到达，还是他们潜伏在暗处。」

「又或者不知道是不是改变了方向。如果可以，实在不希望他们挑这条路线。」

确实如此。

「吶吶吶，大哥哥，怎么办？差不多要到大哥哥说的地方了。」

「啊，迪达，到这里可以了。麻烦你把马车停下来。」

「了解。」

理人麻烦迪达停下马车，从载货台下了马车。

那是一间位于卡乌莱吉镇繁华大街上的杂货店。锅碗瓢盆等物品整齐地堆在店面，有位女性正在洒扫。

看见令人怀念的脸庞，嘴角绽出笑容，

「不好意思。」

「来了，欢迎光临——哎唷！」

理人出声一唤，女子手里的扫把掉落在地。

「哎哟……哎哟哎哟哎哟。是理特啊！」

「爱妮，好久不见。你看起来过得不错，真是太好了。」

「这话应该是我说才对吧。什么时候到卡乌莱吉的？伊休亚也一起来了吗？」

「是的，她有一起来。」

听著她接二连三的问题，理人往后回头着去。

伊休安从马车上探出头来。没多说什么，只是挥了挥手，爱妮一副满脸写著感动的样子。

（干得好，伊休安。就保持这样。）

虽然之前有阵子觉得她忽冷匆热，状况不是很稳定，不知道事情会演变成什么样子，但是在那次交战之后，感觉她开朗许多。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让她的心境有所变化，但是对理人来说，这是个令人开心的转变。

就连之前对于扮演「冒牌货」一事极为排斥，但此刻也如此融入角色之中。

「妮娜也好吗？」

「当然啰！反倒是好到令人很头痛。今天也和朋友跑出去玩了。还说要去的地方要对『同盟以外成员保密』。」

「听起来挺有趣的。不知道是个怎么样的同盟呢。」

「每天傍晚回来的时候，衣服都被勾得破破烂烂，还沾得满身泥巴。希望不是跑去什么奇怪的地方就好。」

如果不打断她，感觉她可以一直这样发著关于小孩的牢骚。

不过，如果回想起刚遇到她们时的状况，此刻她们可以融入这个移居过来的城市之中，而且看起来妮娜也已经交到朋友，真心为她们感到高兴。

「——我也真是的，怎么只顾著讲自己的事呢！理特怎么会来卡乌莱吉？又要去寺院吗？」

「是的，是这么打算没错。如果可以像之前一样，把马车寄在这里的话，就真是帮了大忙。」

「好的，就这么点小事，当然没问题。大概什么时候会回来？我也想让妮娜跟你打个招呼呢。」

「这个嘛——我们也还不是很确定。」

理人刻意说得十分含糊。此次旅程的目的始终是要找寻响子和巴堤雅。不能只把时间用在感动的重逢上。

「这样啊……当然我也不会勉强你们，」

「不好意思，爱妮，我有件事想跟你确认一下。最近有没有巨鸟群飞来这一带过？」

「鸟？」

「对。大概差不多可以载人的大小。」

爱妮眨著那双少女般的黑色眼眸。

「……没有呢……没看过有么大的鸟来过。那是什么？不是魔兽那类的东西吧？」

「不是，我想不管怎么样，这点倒是不用担心。没问题的。」

「这样吗？如果是这样就好……」

爱妮或许是回想起过去沉重的回忆，皱著眉头。理人总算勉强安抚了她。

总之，看起来巴堤雅她们应该是还没到。如果她们是之后才会到，那么就有必要先充分加强防守。得去瓦特寺院找词库诺商量商量才行。

「吶，理特。」

在理人沉思了一会儿之后，爱妮开口了：

「你刚提到的鸟……莫非是指那个？」

「咦？」

「你看，那边的大鸟。」

理人追随爱妮的视线，往前方看去。

（————）

理人呼吸差点停了下来。巨大鸟群呈V字列队，往寺院所在的山顶方向飞去。

是巴堤雅和响子的鸟。

「——伊休安！」

理人喊道。

一头金发慌张地冒了出来。

「你这家伙是怎样？亏我还专程配合你到现在，你都不守约的意思吗？」

「现在已经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了。那是路叶的鸟！她们来了！」

理人指向鸟群，伊休安的目光整个变了。紧跟著，哈谢姆从马车中跳了出来。

「哈，差不多同时抵达吗？刚剐好。」

「伊休安，走吧。动作得快点了。」

「好，那当然！」

乌露丝拉也拉著裙子跳下马车，翩翩落地。

「迪达，你就待在这里顾马车。爱妮就交给你了。」

「大哥哥！我也要去！」

「现在你先在这里等。拜托你了。」

路上的行人也对著不熟悉的巨鸟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理特。」

「爱妮，不好意思。马车和迪达就拜托你了。我一定会回来的，到时再陪妮娜聊聊。在那之前就麻烦你了！」

现在能说的就只有这些了。

理人丢下她们，竭尽全力在繁华大街上奔驰而去。

在他们抵达寺院的山脚下时，看见山里的某个角落窜起火舌。

（果然又是从空中发动攻击。）

不管是离宫也好，剧场也好，已经没有差别了吗？对方这种不择手段的做法，让理人气得牙痒痒的。她们为了得到石头，居然连这种事都做得出来。

（不会再让系们为所欲为。）

正要参拜礼拜堂的信徒们，看著烟雾升起的方向皱眉。伊休安说著：「理人！动作快！」，就飞奔上了石阶。

山脚的礼拜堂距离修行僧居住的本院之间，除了冗长的石阶外，还有一道坚固的门做间隔。门和以前一样紧闭著。

或许是由于这场火灾的关系，这一带连守门人的身影都没看见。

「英雄大人，怎么办？要用乌露丝拉的蜘蛛丝吗？」

现在可没有闲工夫拖拖拉拉的了。

「我要打破这道门。」

「啊？」

「伊休安，退开。刚·压·突·迅——击破！」

「哇啊啊！」

理人将手放在剑柄上，一口气拔剑挥到底。以铁材及橡木造成的厚重门屝，连门闩都被一分为二，倒落地面。

等烟雾弥漫的沙尘退去，眼前看见长长的石阶。

哈谢姆在后方吹了声口哨。

「走吧。」

「你啊，突然搞这个，很危险耶！」

「我可是有事先预告了。」

理人冷冷回了伊休安这么一句之后，加快脚步。虽然目前山中的火舌只有出现在一处，但是还没有被扑灭。得快点才行。

在以前也曾经爬过的冗长石阶上快步前行。跑著跑著，看见前方出现了一个人影。

（是谁？）

本来以为是瓦特的修行僧，但——并不是。从一头留至腰间的栗色长发看来，是个女人。

垂下的浏海遮去半张美丽的圆脸庞。

树荫的风吹动著深墨绿色的长袍，那是——

「巴堤雅！」

在理人认知到这一点之前，啥谢姆已早一步喊道。

（那个人就是巴堤雅？）

那位拒绝嫁入将军家，下落不明的赛涅尔家的公主。拐走响子，成群结党妄想改变世界的女魔法师。

「勇者理人！我就知道你会来！」

巴堤雅的声音比想像中更加冷静。

形状漂亮的唇瓣勾勒出高贵的微笑。

理人并未懈怠警戒，手放在腰间的剑上。

「——请把路叶还给我。」

「别说傻话了。你忘了响子说过什么了吗？」

「那是！」

「响子可是自己做出了选择。她可是被你迟钝到极点的行为给击垮的，即使整个人沉浸在悲伤之中，还是做出了选择。她才是真正具有勇气之人，勇者响子。」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英雄大人，够了。听这女人讲话只是浪费时间而已。」

哈谢姆抓住想打破沙锅问到底的理人的肩膀。手里紧握著一把不知从哪里拿出来的红柄长枪。

他满是怒气的眼神，看著明明应该是他亲生姊姊巴堤雅。

「喋喋不休地一直说著别有深意的话，刺激别人那根本不存在的罪恶感，这种方法对一本正经的人不知道有没有效呢。特别是像英雄大人这种人。」

「哎哟，你真过分。我只不过是代响子说出她心中炙热的想法而已。」

巴堤雅毫不动摇。

「大部分的男人都不会去承认自己在别人身上造成的伤害。到底是为什么呢。眼睛被蒙蔽了吗。」

「喔喔，原来如此。您这双了不起的慧眼所找到的就是贤者之石吗。」

哈谢姆一提到石头的名字，巴堤雅立刻眯起单边眼眸。

「你也知道圣石的事啊。」

「当然啰。你还是少自以为『只有你最有智慧』比较好。如你所说，世界很大的。搞不好也有我们知道，而你不知道的事呢。你打算怎魔辨？」

哈谢姆泰然自若地撒著谎。

理人看著他这副赌徒的模样，佩服地瞠目结舌。他似乎是为了不让对方察觉，我方掌握的讯息其实压倒性不足。

巴堤雅看著眼前语带挑衅的哈谢姆，吁出一口气。

略感遗憾地说：

「……也是呢。我有兴趣。不管什么事我都想听听看。特别是你说的话。不过，一切都已经太迟了。」

「你说什么？」

「时机已经来临。石头完成以后，根本不需要其他真理。没错吧？」

语毕，她抬头望向天空——就这瞬间。

从叙说著的巴堤雅身后，斜上方的山中，涌上一道巨大光柱。

（是光。）

（好强的一道光。）

地点和刚刚窜出火舌的地方几乎一致。

具有如突破天际般的压迫性的光。光芒。无声无息闪耀著的七色灵光。感觉充满了光只是看著就会把人吸进去的力量。

「那是什么……」

巴堤雅凝视著光芒的方向，语气略带恍惚喃喃道：

「你们看看，这才是真正幸福的开端。多么美妙。」

光柱颜色微妙变幻，颜色甚至也染上周围的云层。无法判断它究竟会扩散到何种地步。

「——喂，理人。」

伊休安的声音把理人拉回现实。

「你自己一个人先去！你去得了吧？」

这句话点醒了理人，他点了点头。

「知道了！」

理人取出宝珠，嵌入剑柄中。在心里强烈默念著。周遭卷起狂风，理人飞了起来。

但是，理人前进的方向立刻遭到阻拦，乘在巨鸟上的敌兵一同开始发射火箭。

理人一边避开袭来的火箭，一边砍杀敌人。

「哇啊！」

连同骑乘的鸟儿都被一同劈开的士兵，往山谷坠落而去。

地面的部分，伊休安一行人也已开始与巴堤雅和她的同伙展开交战。

虽然理人有一瞬间犹豫著是否该回去，但是手中运用著锚枪的伊休安，在交战中抬起头对他说：

「这边我会想办法！你就别管了，快去！」

声音强而有力。理人重新专注于圣剑上，飞离现场。

加速沿著山坡往上而去时，才发觉四处都正在交战。敌方从上空以火箭或魔法发动攻击，瓦特僧则是正努力击落他们。还有一些是敌方坠落地面后，转为小队交战的地方。

战况最激烈的还是在刚刚涌起光柱的地点周遭。

为了守护光柱，将其团团包围的敌兵们已摆好阵式，形成让亘特僧人们无法靠近的阵形。

（那是——）

在持续进行攻击的瓦特僧人中，理人见到一张熟悉的面孔。那个人是词库诺，从前也曾受过他的照顾。

「诃库诺！」

理人砍杀著敌人，降落在地面。

或许是因为他从空中出现，一开始词库诺还大大警戒著，但是立刻注意到理人。

「你是——相川阁下！」

「我是前来援助的。可以告诉我现在是什么情况吗？」

词库诺打倒交战中的其中一人之后，退至后方。他取下眼镜，擦去汗水。

「也没有什么情况不情况——在我们察觉时，就已经是这个情况了。一开始只是要警告来山里捣乱的无礼之人——」

据他所说，最近这阵子，络绎不绝的有人跑进禁止进入的山区，采集山菜或是寻找树上的果实。在现场情况得到控制后，本来只是想警告一下这群人，没想到刚好看见有个陌生集团正在挖掘斜坡土壤。

「那些人就是眼前这群人吗？」

「是的。他们不听从我们的警告，开始用魔法或从高空射下火箭攻击我们。在这段期间内，挖掘的动作并未停歇，最后终于涌上了这道光柱。」

带著厌恶看著眼前的光柱。

粗细约够十人进入的光柱，一直延伸至天空的尽头。一群穿著同样绿色服饰的集团固守在光柱之前。如莱娜信中所提，这群人中的人种及性别五花八门。

「这群家伙看起来似乎不想从这里离开——应该说是无法离开。相川阁下是否知晓这群人是什么人？」

「其实我也不是很清楚。不过，他们似乎在依耶马路特的蒂玛尼，以及威尔塔米亚的古莱利雅采取了类似的行动。目的是想用『贤者之石』来改变世界。」

「贤者之石？」

「是的。寺院的人不知道对这东西有没有头绪？」

「——词库诺导师！一切准备已经就绪。」

另一方面，有其他瓦特僧人正往此处飞奔而来。

「终于来了。等得我急死了。」

「非常抱歉。现在随时可发声。」

词库诺重新对理人进行说明。

「我想使用声明炮。相川阁下应该也知道这个东西。在大师仙逝后，这是利用我们瓦特寺院的奥义成就的最大神器。」

「是那个东西吗？」

理人也还记得这个兵器。当初此兵器被投入魔神一役的模样，在他心中留下了强烈的冲击。

——这个声音将化为神的旨意。

——这股意志将化为神的声音。

——毁灭吧，毁灭吧，毁灭吧。

没错。强壮的瓦特僧人门前进在青翠茂密的山中斜坡上，和当时一样，他们的肩上扛著巨大的铁制神轿。

在从前的战役之中，就连魔神的魔兽都可以一炮击飞。

——这个声音将化为神的旨意。

——这股意志将化为神的声音。

——毁灭吧，毁灭吧，毁灭吧。

每当他们口中交织著低沉的祈祷声时，那股力量便会被送入神轿之中，增强数倍之后存积其中。击出时便化为可劈开威胁的波动。

如词库诺所言，这是瓦特寺院的最终兵器，也是最后的王牌。

「没问题吧……」

「或许也会有人觉得这手段太过强烈。但是，听闻刚刚相川阁下的话，更加觉得不可放任其如此为所欲为。」

词库诺一边看著僧人们爬上斜坡，开口说道。

「老师生前虽然没有提过是因为那个什么贤者之石的关系，但是曾经说过一句话，『寺院会建在此地也是有其原因的』。」

「——那是。」

总觉得刃雾的声音又清晰的在耳边响起似的。

如果他还活著，或许还能听到什么不一样的消息。深深觉得真是痛失一位人才。抬了抬下巴，点点头。

「相川阁下，能不能麻烦您去通知正在对岸交战的人，我们这里只要力量一补充完毕，就会立刻发炮。」

「知道了。我立刻去！」

用单手让圣剑飞了出去。

为了让两边都听得到，他飞翔在空中，对著正在光柱周围交战的瓦特僧人及敌兵喊叫著。

「要用声明炮了！快撤退！」

正使用长枪和敌人交战中的瓦特僧人，嘴里说著：「终于来了吗！」开始改变方向。其他的僧侣们也一个接一个开始离开现场。

「此事一并告知前来寻找贤者之石的家伙。警告！不想死的话现在立刻撤退！」

理人在空中飞翔，扯著嗓子喊了好几次。

（——动也不动啊。）

虽然理人已提出警告，但敌方却丝毫没有要离开光柱周围的意思。如果时间还够，理人早就自己动手打倒所有人，把他们全赶出射程范围外了，但是已经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了。

理人改变想法，至少先让自己人一个不漏地离开——此时，理人看见一个令人难以置信的人物。

那个该不会是。

「妮娜！」

没有错。有个小孩子蹲伏在大树的树干下方。

那是爱妮的女儿——妮娜。

理人立刻直奔往她身边而去。

「妮娜！你是妮娜吧！」

被泪水沾湿的脸庞看向理人。虽然全身四处沾了些泥土，但是并没有看到明显的外伤。理人在她面前著地。

「……啊、呜、你、你是谁？」

「是我。理人——不对，是理特。」

「理特……骗人，是理特！」

「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呜、呜哇啊啊啊！」

妮娜话都还没听到最后，整个人扑进理人怀里。

「我、我的脚扭到了，没办法走路。」

「这样啊。只有脚吗？其他地方有受伤吗？」

「唔、其他人、大家、丢下妮娜和小皮逃走了。」

「大家是指你的朋友吗？」

「对啊。妮娜只是想要喂小皮而已，就这样而已。」

妮娜一边哭著，拉开胸口前领给理人看。里面有只全身长著白色胎毛的长尾雉雏鸟。

「因为山里比较多小皮可以吃的东西……」

「……原来如此……」

「理特，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小小雏鸟全身颤抖，哔地叫了一声。紧抱著雏鸟的妮娜也抽抽噎噎地哭著。

虽然理人明白了爱妮口中的「同盟成员」的目的，和不可靠的结尾，但是这实在——

（——话说回来，待在这里不就完全是直击的范围内吗！）

还有几秒？虽然理人以手势拜托他们先中止发射声明炮，但是感觉并没有传达成功。瓦特僧人们的祈祷声感觉愈发响亮。

（来了！）

炮台喷火了。

理人将妮娜打横抱起，发动圣剑。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及清澈如水的透明闪光扬起。

「——唔。」

千钧一发擦过正尽力逃远的理人脚边。

不稳定状态下的飞行，最后顺势飞人树丛之中就这么停了下来。首要就是先确认妮娜是否平安无事。虽然抖个不停，但看起来应该是不要紧。理人松了一口气。

「……果然还是很厉害啊……」

总觉得久违地认知到声明炮的威力有多强大。刚刚要是稍微被卷入，应该连同妮娜两人都不知道会被吹到哪儿去了。

然后，看了看遭到攻击的中心地点，光柱已经消失了。

（咦——）

地面有个像火山口的浅浅凹洞，还稍微带著烧焦的痕迹。

「刚刚那发炮击……让消失了……？」

「如果是就好了。」

理人惊吓之余，屏住气息。

有个少女正以轻巧的脚步踩过烧焦的斜坡，往他的方向靠近。

带著光泽的黑色短发。偏黄的白皙肌肤，以及有著黑色大眼珠的爽朗面容。这位即是过去曾在同校的同一个委员会中共度过校园时光的同年级同学。

「那个人是迷路了吗？是你帮了她啊。相川同学还是跟以前一样温柔呢。」

「路叶——」

她身上穿的服装，是件和巴堤雅一行人相同，以绿色为基底的洋装风礼服。

不知从何处吹拂而来的焦黑的风，吹拂著她的裙襬。路叶响子确确实实存在于此处，带著若有似无的微笑看著理入。

*　　*　　*

剑与剑强力互相碰撞。紧接在火花四散之后，有一边倒下了。

就这是仅在转瞬之间发生的以命相搏。目前伊休安还是留下来的胜利者。

要赶在对手察觉之前，一切都要快、快、快！

「啊！」

在错身而过时被砍伤的圣剪使徒，压著手臂滚落石阶。此时，伊休安已决定好了下一个敌方目标。

「可恶，被这么一个小姑娘给……」

「巴堤雅大人！请您务必阻止这个女孩。」

不需哀嚎的敌人开口，伊休安的目标自然是身穿绿色长袍的女魔法师。

「巴堤雅·拉鲁鲁克！」

斜坡上的风吹拂著她丰盈的栗色发丝。在这苍翠的山中，巴堤雅露出女魔王般的笑容。

这次一定要阻止你！

「——来吧！」

巴堤雅·克鲁鲁克，是个如文字所述，变幻自如的女子。

伊休安以更快的速度飞奔上石阶边缘。途中高高跃起，把生于两侧的树木当成跳台，变化前进的路线。再从该处对准巴堤雅，击出锚枪。

巴堤雅并未取出她所擅长的铁扇，嘴里开始咏唱咒文，从人身化为鸟儿的模样，闪过伊休安的锚。

这次换乌露丝拉所操纵的蜘蛛丝袭向鸟儿。

「乌露丝拉！」

「不会让她逃走的。」

大范围放出的网状丝线缠上巴堤雅的身体，把即将起飞的她又拖回地面。

「哈谢姆！」

「收到！」

紧接著，哈谢姆手持长枪跳了起来。但是——就在即将贯穿她翅膀的那一刻，巴堤雅再次变回人形。铁扇与长枪在蜘蛛丝之下交会，最后是由巴堤雅拨开了哈谢姆的长枪。

「啧！」

长枪大幅度回转，往后方飞去，最后尖端刺进了石板路的缝隙之间。

哈谢姆心想，又是这样的结果吗？

虽然其他的敌军已被击退得差不多了，但这个巴堤雅有著变幻自如的躯体，以及惊人的体术，可说是个大难关。

伊休安、乌露丝拉以及哈谢姆的体力都已消耗不少，气喘吁吁。

「居然给我三番两次变来变去、变来变去的……我说你至少选一下要当人还是当鸟吧……」

伊休安擦著汗水，忍不住碎碎念著。

说到底，提到魔法师，大部分都是在后方，有众人支援的情况下施放远程魔法。这一点，连海达尔都不例外。这还是第一次看到有人把魔法用在近身战中。比想像中更难交战。

「因为那个人跟我一样身怀母亲所传授的绝技。就算没有魔法也很能打喔。」

「啊——是啦是啦。」

真不希望听到的情报。

「不过，对方也已经到极限了吧。太多次的变身已经影响到她的脚部和腰部。」

「是这样吗。那下一击就是胜负关键了。」

或许真如哈谢姆所说。他们死缠烂打设下的许多圈套，让巴堤雅的呼吸也乱了起来。即使她想装得若无其事，仍藏不住神情中流露出来的疲劳。

对方也决计不是个万能的魔女。

「喂，巴堤雅·德拉，怎么样？差不多想休息了没？要喝茶我可以奉陪。」

「——不要用那个名字叫我！」

栗色发丝全都站了起来，难得提高了音量。

此刻，她终于露出破绽。伊休安可没有放过这一刻，右手拿著短剑，一口气发动攻击。

「啊！」

巴堤雅披头散发往后退去。伊休安的攻击并未减缓，不断刺出短剑。

斜坡前方响起如地鸣般的声音。那是理人刚刚飞去的方向。虽然很在意，但是现在可没有闲工夫去担心那边发生了什么事。竭尽全力攻击眼前的女魔法师。

「呿！」

巴堤雅无法招架，又施了魔法变成鸟儿。伊休安以锚枪往正要起飞的她击去。

带著钢索的勾子缠上了她的右脚，就是现在！

「啥谢姆，来帮忙！」

两人合力把她拉下地面。

以鸟的姿态被五花大绑的巴堤雅正在不停乱动。伊休安对她说道：

「——别变回人喔。如果你不希望钢索陷入脚部而害你不能走路。」

巴堤雅似乎本来真的要开始咏唱咒文，然而被猜中自己心思之后，她筋疲力竭地安静了下来。

「姊姊，你还真是难搞啊。」

哈谢姆手里拿著不知打哪拿出来的新剑，抵著巴堤雅说道。

巴堤雅灰头土脸看著哈谢姆。

「……哈谢姆，你变强了呢。我真为你开心。」

「真不像是你会说的话。」

「我可是真心的呢。」

「——你们两个快看。」

一旁的乌露丝拉指向高空处。

「乌露丝拉，怎么了？」

「那个……光柱不见了。」

「咦？」

正如她所说。

一直到刚刚为止还绽放著明亮光芒的通天光柱，已经消失得无影无纵。

「刚刚那个地鸣……是理人干的好事吗？」

「哈！巴堤雅！正是如此。」

哈谢姆高声说道。

「不管你们有什么企图，我们都会阻止你们的野心。即使是接下来也不例外。就跟阿耳戈斯一样。我们这里有无名勇者，那东西就是证据！

他指了指鸦雀无声的山顶附近。

巴堤雅回给亲生弟弟——一场大笑。

「巴堤雅·德拉！」

「啊哈、啊哈哈哈！我呢，我可是拉鲁鲁克喔。我是伊拉·拉鲁鲁克的女儿巴堤雅。其他不管什么样的名字，我都不需要。吶，哈谢姆，不用逞强了，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因为她无法变回人身，所以伊休安一行无法得知她是用什么样的表情说著这些话。不过，她热切的语气中确实充满喜悦之情。

「异谭的圣石是什么样的东西、会被以什么样的形式、怎么样被带来这个世界，其实你根本一无所知——我有说错吗？」

「我。」

明明知道自己答不出来。

「没错。如果你们知道些什么，就不会说出这种话了。是你输了。现在所存在的秩序、有形的世界。就是这么回事。哈谢姆，你真可怜！」

这个女人到底相信什么？到底有什么根据？这是伊休安第一次感觉到莫名的不安。

（贤者之石到底是什么玩意儿——）

*　　*　　*

「啊啊啊啊——！」

托托·啥尔涅拉不自禁地发出很大的声音。

这是发生在国立魔法学院图书馆塔内的事。在取得首席魔法师海达尔·瓦亩的通行证之后，接连几日都马不停蹄查找著资料。

「——怎么了？有什么令人在意的资料吗？」

「有了有了。萝谷小姐，找到了！」

托托带著黑眼圈点了点头。同样已经耗去许多体力的萝谷，移动浮板靠近她身边。

「终于找到第三笔关于女神遗落石头的资料了！总算是来到了卢卡利亚了啊！」

「确定没有错吗？」

「是的！这个纪录的时间相当近。真是场漫长的旅程啊……！」

虽然并不是自己亲身踏上旅途，但是有这样的感觉。

除了极为短暂的浅眠和塞了一些简单的餐点以外，这几天几乎都窝在这座塔中。为了查找资料，在书与书之间四处奔走，简直有如花上许多时间的虚拟旅行一样。

「特徵似乎就是女神异谭会随著国家与时代有著些微的差距。」

「这个之前你也有提过。最古老的就是维兹纳亚的内容了吧？」

「是的。乌露丝拉在地下所看到的那个内容，应该就是最古老的了。女神遗落了可以实现所有愿望的石头，然后为了争夺石头引起了很大的纷争。女神一怒之下便收回石头。」

他们已得知在其他维兹纳亚时代的遗迹之中，也曾挖出会令人联想到类似故事的壁画及石板。但是，在几乎没有留下任何关于异谭的文字纪录的情况下，为什么巴堤雅一行人会去追寻理应已被收回的石头呢？一切到此便再度卡住了。

「然后，接下来找到的是在威尔塔米亚的传承。这个传承是在更往后一点的时代，是关于偷走魔法之石的男子的故事。」

「也就是说，不知道魔法之石是不是就相当于贤者之石对吗？」

「没错没错。」

托托点头。

由于怎么找都找不到完全一致的纪录，所以便把寻找的地区从依耶马路特一带放宽到威尔塔米亚这边。即使如此，虽然还是没有找到相当于贤者之石的内容，不过倒是找到了提及极为相似的石头的民间传说。

「告诉我细节。」

「好的。这传说的内容是，有位男子从战乱不断的沙漠之国中偷走了魔法之石，最后输给石头的力量而堕落。」

原因是男子并没有利用魔法的力量用来征服四处，而是使用在好不容易才获得的家人身上。幼子免于饥饿，妻子的病也治好了。但是，石头的力量实在是太强了，男子的身体被石头的魔力给吞噬了。

「害怕牵连家人的男子，最后丢下妻子，踏上流浪之旅。」

「真是个寂寞的故事。」

「是啊。不过，这个故事的结尾也跟其他故事一样，都是『从此之后再也没有人见过石头和男子』……！」

「帮不上忙。」

「真的……！」

但是，托托并没有认输。充分发挥海达尔通行证的力量，更加扩大搜索的范围，费尽千辛万苦找到的是更远的邻国，卢卡利亚独立国的传说。

「这个传说呢，是在说一个女孩子把力量太过强大，只是碰一下就会使人发狂的圣石，埋在世界各地的故辜。」

「圣石——异谭的圣石。这个和巴堤雅她们提到的单字一致。」

「是啊，没错。她们的发言可能也是根据卢卡利亚的传说吧。」

「可以告诉我是个怎么样的传说吗？」

「好的。这个传说还满有趣的。里面有出现类似理人大人的人喔。」

这么说起来倒真的还挺吻合。

托托打开手边的古文书。虽然以古威尔塔米亚文撰写，却是以简单易懂的语汇写成的传说，所以即使是托托也勉强能读懂。

「萝谷小姐，准备好了吗？有颗极为强力的圣石，某一天和男子的尸体一起掉在某处。找到这些的人们，虽然也尝试想要去碰那颗圣石，但光是想要把石头拿起来，就快要令人发狂。然后大家就开始争著到底谁可以拿到这个圣石。不过最后却被一个女孩从旁抢走回收了。」

「抢了就逃……这点跟威尔塔米亚的传说一样呢。」

「不不，不是这样的。不知道为什么，就只有这个女孩接触了圣石却依然可以保持清醒。」

「什么意思？」

根据关键的古文书，那位特别的女孩并未沉溺于石头的力量之中，并认为这么危险的圣石应该遭到封印，就把圣石分成三块，离开国家开始了埋石之旅。

「女孩把其中两个埋在威尔塔米亚，再把另一个埋在卢卡利亚。最后她在卢卡利亚组成家庭，并在这些家人的照料下离世。」

「我懂了，不过……这哪里像勇者理人啊？」

「那个女孩的特徵啊。明明没有任何人教她，她却能够自由地操使各国的语言。她的名字叫静，有著一头黑发、偏黄的肌肤。」

萝谷瞪大细长的双眼。托托手里拿著古文书，点点头。

「——不觉得对方想做什么事稍微有些明朗了吗？他们会不会是想依照这个卢卡利亚的传说，将一分为三的圣石收集起来，再次合而为一呢？然后，正因为她们知道，只有像理人大人这样，不在这个世界的因果内的人才能驾驭完成后的圣石，所以才会盯上响子——」

目的正是为了以「异谭的圣石」改变世界。

「等一下，托托·哈尔涅拉。在依耶马路特时，那些人不是用了既不是魔法，却也不知道是什么的方法放火烧城吗？」

「是的。我觉得需要详加调查，才会知道他们用的是什么方法……」

「然后，根据莱娜·艾鲁恩的信件，在她接触到响子·路叶的时候，她已经得到感觉不像人类的力量。」

「是、是的……」

接连不断的问题风暴。点头的托托也渐渐明白萝谷在担心什么。

「简单来说，剧场会烧起来，不是因为魔法，也不是因为火箭。有可能是她用了石头的改变能力放火烧了剧场。也就是说她们已经得到一部分的石头了？」

「这个嘛……如果从最后一个传说还在卢卡利亚流传来思考，那个会不会是在卢卡利亚国内出土的石头呢？即使只有三分之一，我觉得应该也能得到一部分的力量。」

「那之后，她的移动路线呢？」

「这、这个，这个嘛，她们在威尔塔米亚的古莱利雅进行挖掘作业之后，下一个地点是瓦特寺院，所以——」

托托和萝谷两人面上血色尽失，如对著镜子般面面觊。

「该不会——这次圣石就完成了吧？」

*　　*　　*

——相川同学还是跟以前一样温柔呢。

说著这句话的路叶响子，彷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站在理人面前。

脸上和那个时候一样，带著爽朗的笑容。

「路叶……」

「相川同学很温柔。但是，那份温柔也会令人痛苦。真是两难呢。」

彼此身上穿的都不是高中制服，而是这个世界的服装。理人身上穿的是海达尔给的蓝色大衣。响子则是穿著属于敌方组织的绿色礼服。

她衣服上的蕾丝和缎带，在烧焦的山间斜坡的映衬下，格外突出显眼。但是，那并不是因为礼服不适合她，也不是因为她是来自异世界的人——

「吶，相川同学，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相遇时的事吗？我啊，当时还迟到，然后相川同学来了——」

「……嗯，我还记得。那是开学典礼的时候的事对吧？」

「真的吗？太好了，我之前还以为你肯定已经忘记了呢。」

「路叶。」

「怎么啰？」

「我在蒂玛尼见过赤蜂剧团的布里戈团长。」

硬生生打断她，并开始谈及这些事时，响子第一次露出惊觉什么的表情。

人在这里，怎么可能是要谈本来的世界的事呢。

「虽然他被抬进了教会，但是还有意识。其他的所有人虽然受了伤，但似乎都没什么大碍。」

「团长……」

「路叶，我们一起回去吧。跟他们见个面，好好谈谈。现在的话，彼此还能互相道个歉。布里戈也一直在祈祷你乎安无事。」

「…………什么嘛。也只不过受了这点程度的伤而已啊。」

「路叶！」

「背叛别人的代价居然这么轻。早知道应该更认真的许愿才对。」

响子盯著右手手掌，感慨地低语著。理人却变得更加激动。

「……路叶，你说这句话，是认真的吗？」

「什么认不认真？」

她应该心知肚明吧？在四处大肆破坏，制造出大量被害者。如果这不是因为被洗脑了，就肯定是疯了。

「你可是放火烧了一个剧场啊！里面还有人的！」

「相川同学，别这样嘛。你该不是觉得我很奇怪吧？」

响子对著哑口无言的理人，直接反问他。

「好不容易才见到面，你却突然就丢出这个话题……是没差啦。你爱这么想就这么想，我也无所谓。不过啊，那又怎么样？最开始就是以勇者身分被召唤到这个世界，而且和一群了不起的伙伴们共同冒险的相川同学。」

「————」

这个。

响子目不转睛看著理人，眼泛泪光。

「我的情况和相川同学不一样，真的是天差地别到令人发笑。明明我也不是去跟什么大魔王战斗，却得在地上爬还差点死掉。很想说句别闹了！」

非常——震惊。

只要搬出德安·布里戈和赤蜂剧团的事，某种程度就能说服她，理人并不是把事情想得这么简单。不过，某种程度上他可能把事情想得太乐观了。

从来没想过她居然会丢出这种回答——

「还有啊，也因为这样，我才会觉得这个世界并不如相川同学所想的那么公正美丽。以不具『主角威能』的一般玩家角度来看，游戏平衡已然崩溃一事根本一目瞭然啊。如果可以好好修正，当然得帮帮他们。」

「路叶，该不会这就是你们所说的『贤者之石』?」

因为现在是错的，所以需要改正。

理人实在无法坐视不问。

或许只能先拋开她被巴堤雅一行人洗脑的这个说法了。她是自愿加入她们的战斗行列。就承认这种事也是会发生的吧。

看著她述说世界的不足之处时的眼神，至少还是能判断出是不是有人叫她这么说的。

证据就是响子斩钉截铁的点了点头。

「是啊。相川同学有没有听说过，这个世界的架构是什么样子？负载量不足，所以慈悲也不够，这简直就像是个粗制滥造的游戏。所以，我们圣剪使徒的意见，就是应该将地图和集会活动缩小到慈悲量足以承载的大小。」

「圣剪使徒？」

「是的。因为圣石的使用方法跟剪刀一样，所以就叫圣剪使徒。」

响子自豪地眯起眼。

「你说要缩小地图，有这么容易吗？」

「——啊，你怀疑我。要不要试一试办不办得到啊？」

语毕，她的唇轻轻吻上右手的拳头。

他看见响子的食指到无名指，戴著三个陌生的金色戒指。

「你看著吧。现在的我搞不好比相川同学还强。」

「路叶，那些戒指是？」

「——落雷！」

这个瞬间，头顶上的天空转眼间变了颜色。乌云急剧笼罩而来，接著，强烈的雷击对著理人落了下来。

「妮娜，趴下！」

「呀啊啊！」

理人立刻举起圣剑，把落雷弹了回去。

迸发著离子的雷电球体，速度极快地撞上大树，开始燃烧了起来。

（——刚刚那是路叶做的吗？）

举著剑的手臂已麻痹地失去感觉。刚刚那道雷电的威力十分不一般。

即使想要先安慰一下妮娜。

「接下来会有更强烈的攻击喔！这次不是雷了，就用橡皮擦吧。」

「！」

响子的双手之间新产生的光芒逐渐膨胀。等到大小已超过两手之间之后，响子把光举到头上，接著精炼出更强大的能量。她的身体也慢慢随著整个光球浮上空中。

「相川阁下，她到底是？」

「——词库诺。」

瓦特僧人们察觉到理人和响子的互动，急忙赶到。

相对的，人在高空的响子，正在把刚刚产生的光球变得更大。完全无法想像会大到什么规模。

「我的同学……自称圣剪使徒。」

她的唇瓣缓缓动了。

「消失吧！」

「住手！」

为了在半空中接住往下掉的光球，理人带著圣剑往地面一蹬。

破魔圣剑开始发出咆啸。闪耀光芒的剑碰撞上巨大的能量体。

「啊！」

理人不由得发出声音。超越想像的力量透过圣剑袭向理人。

即使想把它推回去，它却一动也不动。周围不断响起类似金属磨擦至火花四散的刺耳高音。

（……这，我不行了。）

这样下去会被完全吞没的。剑再能挡，也挡不了多久，被压扁也只是迟早的事。

但是。

「理特加油！」

在他即将模糊的视线中，听见了一个天真无邪的声音。

（妮娜。）

即使整张都已被泪水沾湿，她还是坚定地看著自己。

没错，地面上还有被词库诺保护著的妮娜，和其他瓦特僧人。如果此刻自己输了这场拉锯战，她们就会成为牺牲品。绝对——不能把他们卷进其中。

「混蛋。」

理人重新把力量集中在握剑的手上。一命令它动作，他可以感觉到，圣剑那一端的波动又重新进入到神经细胞的每一处。

动啊。

动啊！

「唔喔喔喔喔喔喔！」

剑柄上的宝珠，从橘色转为橘红色，最后闪耀著血色般的深红光芒。

「动啊！」

接著，理人以剑打飞了光球。

「啪！」地响起一阵类似薄玻璃被打破的声音。眼前被闪光染成一片白。爆炸声响麻痹了耳朵。

等到感觉从五感大半被夺走的状况中逐渐回复的时候，理人双眼圆睁。

虽然呼吸还很紊乱，也无法吸入足够的空气，即使是在这种情况之下。

（————）

被理人打飞的响子的光球，浪记错应该是飞向东北方。

但是，在那个方向本来应该存在的瓦特寺院却不见了。不——不只是建筑物消失这么简单而已。

「整个山顶都不见踪影。」

（没有了。）

光球划出一道在自然界极不自然的光溜溜的圆滑曲线，感觉就像把小画家的橡皮擦工具整个丢过去似的，一座山就这么不见了。

延伸至山顶的石板路中断的模样，彷佛一个还没察觉自己已断头的士兵亡灵。

「——你看，不见了对吧？」

少女爽朗的声音十分剌耳。

路叶响子依然在高空中俯视著理人。

「怎么样？比较有真实感了吧？刚刚那个应该只是算小小展示一下力量而已。我们将会用这个力量修整帕纳肯亚的一切。只留下慈悲足够散布的世界，其他的都将会清除得一乾二净。」

背上感到一阵毛骨悚然。

这就是她与圣剪使徒的目的——

「路叶——你不能这么做。」

「下次见面时，就换威尔塔米亚王都好了，我们大家会一起前去拜访。拜拜，相川同学。」

彷佛用魔术变出花束，响子伸出双手，第二个光球逐渐膨胀往理人袭去。

「路叶！」

强烈的光芒覆盖了理人的视线。

*　　*　　*

在连接天际的光柱消失后，不消一会儿，瓦特寺院就消失了。

看起来就只是这样。

「……不会吧……」

山脚的寺院前卡乌莱吉镇，爱妮和迪达两人从头到尾目击了整个消失的过程。

往日总能在窗外看见的山顶和寺院的屋顶完完全全消失了。正要移动到店内二楼的爱妮，突然回头看向后方。

「迪达。迪达，你振作一点。」

才刚刚满十岁的迪达呆站在原地，盯著窗户外面那座凹陷的山。失了魂似的站著。

那里育很多他的伙伴。

莱娜在他面前喊了他好几次，迪达才终于回过神来。

「没事的。坚强点。」

「………啊、喔喔……嗯……」

虽然眼神还是多少有点空洞，但是他小声笑了起来，说：「没事的……嗯……哈哈……」。爱妮察觉不应该给小孩子看这些东西，就把他带到里面的房间去了。她一直抱著迪达的肩膀，直到他停止颤抖为止。

然后，伊休安，特洛鲁也在那千钧一发之际幸免于消失灾难的人群之中。

——骗人的吧。

只挤得出这句话。

巨大的山与建筑物，连同土壤及岩层，整个在自己眼前消失无踪，感觉好像在看著什么恶劣的玩笑一样。

「……这是怎么回事啊……」

就只能愣愣注视著，距离自己仅仅数十阶前方的石阶已全数消失。

她早就饱受多次不合理的状况。比如说像是魔神阿耳戈斯创造出来的魔兽。邪气侵蚀大地，连伊休安的双亲都遭其爪牙撕裂。当然魔神本身的威胁也绝不可忘。从他的身体中诞生的大量魔兽，君临「虫洞」的梦幻城的模样，就像个邪恶的象徵。

那么，眼前发生的这个状况又是怎么回事？

只不消一秒，只是被光扫过，整个山头就好像被人用汤匙挖掉一样，整个消失了。这股力量的原形并不是像魔神那么不吉利的东西，反而丝毫没有留下任何邪气的痕迹，就只不过让人感觉到一切「消失」了。

「——没错。这就是已完成的圣石的真面目。别名贤者之石。也就是勇者响子的剪刀之力。」

巴堤雅以鸟的姿态笑著。

「你们……」

到底想用这股力量去干些什么好事？你们以为我们会同意吗！

「哎唷，巴堤雅，你别笑得这么大声嘛。」

接著，黑发少女从天而降。

伊休安连应该立刻出手都忘了，就这么瞪大眼睛从头到尾看著她空手割断锚枪的钢索，救出巴堤雅。

（响子。）

是那个在蒂玛尼离宫分开的响子o

「光是这个样子就已经很难认出来了，还笑成这样，实在太不符合你的风格，害我还以为是别人呢。」

「抱歉，我实在太高兴了。」

「你就暂时先维持这个样子吧，等一下我再帮你弄乾净。」

「这样就很好了，谢谢。」

「调虎离山之计成功了呢。」

本来不具任何力量的少女，拒绝理人之后离去。然后，现在她凭著自己的力量飞翔在空中，正打算离开这个地方。

「巴堤雅，等等！」

「响子。」

哈谢姆和伊休安的声音重叠在一起。

响子在空中看著他们。

「响——」

她那充满极为强烈情感的眼神贯穿了伊休安，让她无法再多说什么。

她眼神中的情感，强烈到让伊休安不禁想要问是为什么。

结果，响子就这样和拍著翅膀的巴堤雅不发一语的飞走了。

「啧，那个姊姊又来了！」

乌露丝拉拍拍伊休安的肩。

「——伊休安。我们去理人那里吧。」

「……啊、好。」

乌露丝拉的这声呼唤让伊休安回过神来。

（对了，那家伙。）

理人不知道是不是也平安无事。

「走吧！」

伊休安三人加快脚步，朝理人刚刚以圣剑飞去的山脚而去，斜坡上找不到什么立足点。

（——通过了，就在那里！）

在青翠茂密的树林前方，有个较为开阔的空间。树木东倒西歪，赤裸裸的地面是一片被烧焦的黑。

空地的中心处聚集了许多人。有瓦特寺院的僧兵，不知道为什么还有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

他们担忧地围绕在理人四周。

「——理人！」

伊休安这么一喊，僧侣们全都回过头来。

「你没事吧？发生了什么事？」

理人依旧握著出鞘的圣剑，动也不动。

戴著眼镜的瓦特僧人，宛如撬开千斤重的嘴说道：

「——他为了不让攻击波及我们……全都一个人挡了下来——正是一个勇者所应有的行径——」

「喂，理人，你没事吧？理人！」

伊休安在理人眼前跪下。

「你认得出我吗？」

「……说什么最开始就是以勇者身分被召唤到这世界。」

「理人？」

「……世界上总有可以被容许和不可以被容许的事。即使这个世界对你来说，既没有价值又扭曲，但是对我来说……一直是个非常非常重要……让我极为挂念、难以忘怀的地方……」

小小水珠落在烧焦的地面。

（眼泪？）

理人又再说了下去。

「……刃雾大师……终于归于尘土的……长眠之处……居然以这种形式……消失了……」

「理人，这……」

理人紧紧咬著牙关，然后。

「混蛋啊啊啊啊！」

少年将他难以排遣的感情，全都对著天空发泄而出。空中依旧存在著两个太阳，不断照耀著伊休安一行人。




【4】NIGHTMARE BEFORE
——瓦特寺院全毁。

词库诺亲为代表赶赴王宫报告事情的发生始末。

国王艾塞尔巴哈一世，在会议场中听完报告之后，太过震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什么……怎么可能……你说我们居然完全束手无策……」

「在此次战役中失去本院和大半山头，在下著实感到惭愧。」

国王半敢的嘴打著哆嗦，无处发泄的震惊让他颤抖不已。

一同听取报告的圆桌成员，把矛头从词库诺转到理人身上。

「——勇者理人。你都一起在现场了，怎么还会发生这种事！」

因为他在决定一起前来的路上，大致就有心理准备在这里会遭到一顿斥责，所以理人也默不作声吞下这些责骂。

「是啊！继罗格维尔大人事件之后，你接二连三的失策也得有个限度吧！你腰间的圣剑是钝了吗？」

「还真有脸回来啊！」

本来以为成员们的弹劾会无穷无尽持续下去——但是。

「——威尔塔米亚的诸位尊驾啊！请停止愚蠢的发言！」

词库诺低沉却清晰传遍整个会议厅的一喝，让口沫横飞的贵族们不知所措。

「啊，你是。」

「只有理人阁下迅速察觉圣剪使徒的存在及恶行，并追赶而至。而您们在这段期间又做了什么呢？除了在王宫中进行权力斗争之外，您们有其他的答案吗。」

「大、大胆！真是个无礼的男子！一个小小的山中和尚竟敢在这里大放厥词！」

「然也。身为瓦特僧人，信奉的只有神及自身。」

即使身上的僧服略显脏污，词库诺在这金碧辉煌的王宫之中，依然坚毅无比。

看见他那副超脱世俗模样，女伯爵什么的也只能握著扇子，气得牙痒痒。

没错。瓦特教的训示即使不属任何一方，特立独行。管他是威尔塔米亚的贵族还是国王都不例外。

「希望各位不要搞错了。贫僧来到此处，一切都是因为清楚得知圣剪使徒下一个攻击目标就是此处王都。只不过觉得不前来忠告各位，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罢了。」

「你这家伙！说话太过分了喔！」

「如果身负守护此伟大王都之责的诸位，要在口头上如此糟蹋相川阁下的贡献，那也无妨。我们就不客气地将他本人和战力皆迎入瓦特寺院——您觉得如何？」

「不不，这……」

「似眼前的事实再给诸位一个忠告，只有相川阁下能够完全抵御拥有『贤者之石』的响子的攻击。要是没有他，我们所有人早就代替那座山灰飞烟灭了。」

词库诺说完之后，便催促站在他身旁的理人说：「我们走吧。」。再次对在场所有的会议参加者补上一句。

「我们会祈祷骑士团武运昌隆，希望能够多存活一个是一个。祝各位幸运。」

「——等、等一下！」

艾塞尔巴哈一世惨叫般喊著。

「勇、勇者理人是我们威尔塔米亚的英雄。我绝不允许你们擅自夺走他……」

国王颤抖著愈显瘦削的身体，努力从喉咙挤出这句话。

「没错！我们不会允许你这么做的——」

圆桌成员异口同声说著，又进入了他们自己的议论世界里。

词库诺眼里看著这一切经过，在理人身旁浅浅叹了口气。

「……我刚刚说的话，有一半是认真的。」

「您的心意，我就心怀感谢的收下了。」

理人细声回答。

口沫横飞、议论纷纷——由于冲击而动荡不已的会议之中，看来还需要一段时间才能做出结论了。

结果，一直过了大半夜还没有结论，理人便先回到城内的海达尔宅邸。

伊休安等人也还没就寝，一直等待著理人。

「嗨！理人，回来啦！」

「工作辛苦了。」

「那么，英雄大人，方针定下来了吗？」

最后开口的是在窗边的哈谢姆。理人含糊地以笑容应付过去。

「这个嘛，感觉还需要一点时间，所以我们就先回来了。虽然对词库诺比较不好意思。」

「和尚大人也很辛苦呢。」

「真的。不过，我想应该会依照我们设想的方向发展才是——」

经由瓦特寺院全毁一事，他们应该已经很清楚响子的力量，只要这股威胁可能朝著威尔塔米亚而来，圆桌议会应该无法无视于理人的战力吧。

也就是说，虽然双方以最糟的方式道别，却还有彼此相会的机会。

「——唉，算了吧。总之我们就做好自己的事。我们终于也可以开个像样的会议了。对吧，海达尔。」

伊休安维持著坐在桌上的姿势说道。桌上放著之前那只魔法乌鸦。

「海达尔，是我。」

『……理人，回来了啊。』

乌鸦嘴里传人在狱中的海达尔的沙哑声音。

「我刚刚去谒见完国王。」

『这样啊。谢谢你。我有望可以离开这里吗？』

『不知道呢。说是现在立刻放出来的话，我想机率是一半一半……吧。如果当时可以再多奔走一下。」

如果他们有充分理解到圣剪使徒的威胁性，或许可以颠覆处刑的决定，让海达尔也加入战力。虽然如此可能无法证明海达尔的清白，却是目前最快而且最实际的做法。但是，由于对方是圆桌成员，无法乐观视之。

『你判断机率是一半一半的话，我觉得算很高了。还有希望。我们进入正题吧。』

「——知道了。」

理人表情紧绷。

即使自己让眼前的敌人逃跑了，海达尔也绝不会责难自己。

书房里，有去了一趟瓦特寺院的理人、伊休安、哈谢姆、乌露丝拉、迪达，再加上留在威尔塔米亚收集情报的托托以及萝谷，所有人齐聚一堂。

回想起事情发展至此前的骚动。

在凹陷的山下重逢的迪达，似乎以为理人等人已死，一见他们便整个人瘫软在地。然后，理人将在山中代为保护的妮娜托付给爱妮后，一行人便十万火急赶回威尔塔米亚。

理人一行与托托等人，彼此分享在寺院发生的事及图书馆塔中查到的贤者之石的情报，在大家都已拥有共通情报的状况下，才像现在这样等待著海达尔的联络。

「你从伊休安她们那里听到多少？」

『大致上都已明白。从上次和你们的交谈结束后不久，迪达就来了的这件事开始，在瓦特寺院发生的事，还有托托另外调查的事实，这些她们都已经告诉我了。』

「那就没什么问题了。首先，我想先问一件事……路叶他们所说的，仅留下慈悲足够散布的范围，把其他地方全部消灭掉的说法，是这个世界的主流想法吗？」

『……这个嘛。如果你问我是不是主流，我会回答不是。但这个概念本身从以前就有了，被称为幸福公平问题。』

「幸福、公平问题？」

『是的。这也是学习神学或哲学时会接触到的课题。托托·哈尔涅拉，你有办法说明吗？』

「我、我吗？」

话锋突然转到自己身上，托托像在教室里的学生一样挺直了背。

「呃，呃呃，理人大人。所谓的幸福公平问题呢……话说回来，您应该知道，因为我们所居住的世界太过辽阔，所以漏洞很多，造成慈悲无法散布到全世界的这个说法吧？」

「嗯。」

除了刃雾大师以外的人也重覆提过很多次。

女神帕纳帝雅是让世事川流不息之神。以有限的材料，打造了比想像中更加宽广的世界。也因此，据说这个世界不会永续存在，必定会在某个时间点产生震荡回复的状况。

不管是伊休安掉到「虫洞」六年之后，再次从天而降一事也好，名为阿耳戈斯的魔神诞生也罢，所有事件的起因应该都是因为世界的负载量不足的关系。

「那么，所谓变成正确大小的世界，究竟会是什么样子呢？」

「咦——」

「那个世界的距离呢？人口呢？国家的理想状态呢？所谓慈悲能够正确且散布到全世界这件事，代表在那个世界里的喜怒哀乐中的『怒』和『哀』会消失的意思吗？随著直到永远的概念产生，物质劣化等等的状况要怎么处理呢？」

「呃，你这么问我也——」

话说回来，这种话题会有什么答案吗？

「——所谓的幸福公平问题，就是试著要解答这些各式各样的疑问。」

理人觉得这一切毫无道理。

「海达尔大人，我这么解释还可以吗？」

『说得很好，很易懂。』

「真不好意思。」

「……是说，这个问题会有答案吗？」

「天晓得。似乎有一群人相当认真的在研究这些事喔。」

「居然有人研究这个……」

好奇心到底有多重。

『如托托所说，有一些在假设世界的大小真的可以改变的前提下，开始计算实际的缩小率，又或者预言公平化后的世界中，国王制将遭到废除等等，包含这些偶尔出现的过于急进的言论，勉勉强强一直延续至今——只不过，还算不上是主流思想。因为这也不是什么做了就会有结果的事。』

说得真是太对了。

不管如何努力，世界并不是真的能够被缩小。所有的一切都只是模拟状况下的纸上谈兵而已。

「我当时也没有很想专攻这一块。总觉得太过空泛了。没有一个说法是眼见为凭的不是吗？」

「——但是，如果真的有东西可以缩小世界呢？」

哈谢姆的话让理人感到震惊。

「比如像贤者之石一类的东西。这么一来，前提就大大不同了呢。」

「这……」

『……哈谢姆，你说得没错。我们现在就应该著重在这个问题上，现在我们已经不能说它只是一个停留在思考实验阶段的东西了。』

「我说魔法师大人啊。我想说说我的看法，可以吗？」

哈谢姆起个话头，接著说了下去：

「准备好了吗？我只是举个例。在依耶马路特有个与圣剪使徒相关的人士——他叫作伍路巴尼。这个人本来在教会担任神官，后来才还俗当上了政治家，但是，嗯……该说他是没什么欲望的人吗？总之是个两袖清风的人。比起金钱什么的权力斗争，他更是虔诚的信奉圣典教条之人。然后，过去同为圣剪使徒一派的罗格维尔大人这个人，虽然外在仪表一同，但是不觉得实际上他们是很像的人吗？」

「很像的人？」

「没错，比起现实生活的牵挂，更醉心于理想的高等游民。心里都有一片闪闪发光的花田。」

「——哈谢姆，你想说什么？把话说清楚点啦！」

伊休安催促哈谢姆说出结论，但是啥谢姆只是对她摇摇手指。

「简单来说，什么幸福公平问题，感觉起来完全就是这些高尚的知识分子们会喜爱的话题。」

藉由高谈阔论绝对不会实现的理想世界而维系在一起的人们。

「我想开端会不会就是『这一点』呢？有一帮人越过国境，谈论著『真正公平的世界』，也有倾听他们说法的支持者，然后每天就光只是不断谈论著那些与现实无关的理想世界。在这个时候，也还不构成什么问题。魔法师大人，这是我的想法啦，如果想知道圣剪使徒的真正情况，列举几个研究这个问题的学者的后盾，会不会比较快？罗格维尔爵爷大概也有出资吧？」

『这个——我认为有调查的价值。』

「我去查。」

萝谷率先点了点头。

理人也渐渐明白哈谢姆所说的话。

「像我家那个笨蛋姊姊，也非常喜欢这种话题。因为这是在现实生活中遇上挫折时最好的逃避出口。」

「不过，哈谢姆。你刚刚提到的只是过丢的开端，而不是『现在』的使徒吧？」

「是的，是的是的。英雄大人，你真是快人快语好办事。当然还有后续。」

哈谢姆点头。

他口中那个把理想当成理想来谈论的花田集会，就在他们拥有可以实现理想的方法时变了调。到底是谁把那个方法带给他们。是怎么接上头的。

「我推测，在第二阶段中成为他们伙伴的人，应该不是初期的那些高等游民，而是些野心勃勃的人物。」

『比如说，卢卡利亚独立国的欧兹马宰相之类？』

海达尔直接了当的一句话，让整个场合静了下来。

雷·欧兹马。遭到国军突然发动的政变而离开国家，前往外国的宰相。

被猜中的时候，哈谢姆瞬间也有所动摇。

「魔法师大人，你有什么头绪吗？」

『关于莱娜和迪达见到的那个男子的特徵，和我所知道的欧兹马的外表特徵极为相似。而石头的传说也正是在卢卡利亚流传下来，这一点我觉得也是个暗示。』

「卢卡利亚的欧兹马宰相……」

「就是他重伤莱娜的吗！」

迪达回顾著过去惨痛的记忆，语气强硬。

「不可原谅！我一定要狠狠揍他一顿！」

「迪达，冷静点。」

伊休安上前安抚他。

『简单来说，就是这么回事。他们把「可以实现多年来心心念念的理想」这个想法带给圣剪使徒，并且提示他们有贤者之石这个方法。由于一般人无法处理那块石头，所以才会像传说一样，找出异世界的居民，把这个操控石头的任务分配给响子小姐。到目前为止，真是个周到的计画。』

理人啧了一声。

「别开玩笑了。」

『是啊。虽然事到如今说什么也已经太迟了，但听了大家的话以后，我终于明白了。对于欧兹马来说，有了这个计画，被国家流放这种事根本不痛不痒吧。只要这个计画一实现，现在的势力版图便完全没有任何意义。因为要切割或要留下哪边的国土，全凭他们的一念一间。』

「……总之，那群家伙来到王都，只是想亮个相和打个招呼是吗？」

哈谢姆瞪著自己的指尖说著。

「只要先打败威尔塔米亚的头头，剩下的国家也不得不从。像依耶马路特这种小国根本完全不是对手吧。」

『恐怕是如此。』

「混帐。」

他嘴里吐出的这句话，简直代表了所有人的心声。

「——我不会让他们为所欲为的。」

理人重覆喃喃自语著。

「那么，眼下的问题就是那个威尔塔米亚的头头，能不能做出个像样的结论啰。」

伊休安把迪达夹在腋下说道。

看著窗外皎洁的月光。包含海达尔在内，理人等人的待遇都尚未定案。

「理人，可以耽误你一下吗？」

大家决定在王宫传来后续消息前先休息一下。就在理人走出书房的时候，乌露丝拉叫住了他。

「可以聊一下吗？」

「现在？」

「是的。我想确认我是不是确实听懂了海达尔刚刚说的话。」

——对她来说确实是一个有必要的动作。虽然听说她正在跟迪达学威尔塔米亚语，但是错综复杂的内容，应该还是较难听懂。

「了解。你想问什么都可以。」

「那我们去下面的阳台。」

一楼的客厅有个可以出入庭院的阳台。他们便依乌露丝拉所书，往阳台移动。

清澈的晚风拂过脸颊。虽然听说现在偶尔也还是有些看热闹的人出没在庭院之外，但只要待在建筑物附近，倒没有看到什么人。

乌露丝拉坐上摆在阳台的藤椅上。

「总归一句，响子选了和你敌对的道路对吗？她选择的是挖掘贤者之石，希望缩小世界，将世界变得更好的那一方。」

「嗯。我想应该就是这样……」

理人站在她身边。

乌露丝拉接收到的讯息一点都没错。响子是真心想要改变这个世界。来到这个世界的几个月之内，到底产生了什么巨大的改变？在赤蜂剧团发生的事，在她心中留下那么大的阴影吗。

「理人，我有问题。你人在这里的理由是什么？」

「——咦？呃，这个，是因为被海达尔召唤而来的。突然问这个做什么——」

「不，抱歉。我的问题问得不好。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想说的是……」

就连用依耶马路特语，乌露丝拉有时也会卡住，陷入沉思。

「……简单来说……一样是被突然召唤到这个世界，即使你两度封印了魔神，这个世界的居民对你并不友善。不管是依耶马路特的拜扬，还是威尔塔米亚的国王都是这样，贵族的脑子里也只想著如何利用你。即使如此，你也一直不气馁，而愿意『站在这一方』的理由是什么？」

这一方。

现在的一般世界之中，有一个叫作威尔塔米亚的国家，国家里有国王还有贵族，在其下还有他们的子民。每天偷偷瞥著邻国的动静度日。

「视情况，我觉得你也可以做出和响子一样的选择。这种一点也不友善的世界，乾脆就毁了它算了。那你为什么愿意站在这一方呢？」

她的提问反而让理人十分意外。

确实，如果要这么说，搞不好确实是如此——

「……我没想过。」

「真的吗？」

乌露丝拉虽然没什表情，但脸上显得有些意外。

「呃，嗯。而且我第一次来的时候，也才小学五年级……可能有部分也是因为，当时在一切还懵懂未知的时候就四处游历，然后被灌输了『就是这么回事』的观念。」

无法想像世界不是现在这个样子。理人一直认为包含这些不合理的部分，才是完整的帕纳肯亚。

然后，一心向往著这个世界。在地球的日本生活的六年间也一直是如此。不管是在书桌前，还是在电车里抓著吊环的时候，总是抬头看著只有一个太阳的天空。甚至还想著如果可以再回来，他愿意用所有的东西来交换。

（啊，原来如此。）

理人想著想著，察觉到了自己的想法。

听了响子想要改变世界的发言，自己完全不能接受的真正的理由。

那绝对不是什么正义感这么冠冕堂皇的理由——

「乌露丝拉，我所知道的帕纳肯亚呢，就是『现在这个样子。』」

理人抬头看向天空。

「现在这个样子？」

「嗯。我也很清楚它的残酷和不合理，即使如此我还是很喜欢这个世界。我不希望它改变。也许任性又执著的反倒是我也不一定。」

一直、一直向往著的世界。即使告诉他将会出现别的新世界，那就也已经不是理人所知道的帕纳肯亚了。

乌露丝拉听著他口中的自白，似乎感到有些困惑。不过，这也是理所当然吧。

「过去也发生过很多好事。真的。或许就是因为我知道这些事吧。当然，如果可以把难度降低一点就谢天谢地了。」

「……也是啦……」

对著露出苦笑的理人，她的语气依然十分慎重。

「对你来说的好事当中，应该也包括伊休安吧？」

「——嗯。伊休安也是，海达尔、莱娜和刀雾大师也都算在内。当然，乌露丝拉，你也算其中之一。」

即使是在旅途中擦身而过的人们，在理人心中都留下了珍贵的回忆。

乌露丝拉看著理人，站了起身。

「理人。」

「嗯？」

「我会相信你的话。」

「嗯、嗯。」

——为什么呢？明明只是一句普通的回答，为什么心境却像是被戴上项圈。乌露丝拉在昏暗中浅浅地笑了。

「我觉得自己稍微明白理人的心情了。能跟你聊聊真是太好了。」

「是啊。我自己也觉得好像明白了很多事。」

关于自己的本性和定位。

不过，就在这场谈话刚结束时，从某处传来一阵铃声。

是阵很不可思议的声音。既不是虫，感觉和电铃又好像是不同方向。

「有什么东西在响……？」

「似乎有客人来了。」

乌露丝拉看著庭院的另一头说道。

「我在蜘蛛丝上系了铃当。只要一有人来，我们就可以马上知道。」

如她所书。过了一会儿，他们看见刻著王宫徽章的箱型马车进入宅邸范围之中。

「听说使者来了！」

伙伴们全聚集在一楼的玄关大厅之中。从大楼梯飞奔下来的伊休安刚好是最后一个。除了敌不过睡魔的迪达之外，全员都已经到齐。

那位从王宫而来的使者站在理人一行面前。

似乎要避人耳目似的，全身上下用黑色大衣包得紧紧的，一直到刚刚帽子也戴得盖去半张脸。

「非常抱歉在深夜之中前来叼扰。」

男子在全员到齐之后，又再说了一次。只不过，那张眉间刻划著深深皱纹的一本正经表情，倒是依旧没变过。

他把帽子交给女仆之后，从怀中取出一份卷轴。

「准备好了吗？」

理人对他说：「麻烦您了。」催促他缝续。使者用力清了清喉咙。

「——嗯。嗯咳！『经威尔塔米亚宫廷议会审查后得出的结果，理人，相川阁下，以及伊休安·特洛鲁阁下，为防备即将来袭之敌方，指定两位前往宫廷，负责守护国王及周遭的戒备。』——就这么回事。」

使者只说完这些，就又闭上了嘴。

「……喂，只有这样？」

虽然伊休安提出疑问，但使者男子却默默开始折起卷轴。

「海达尔呢？国王该不会只想到要保自己周全吧！」

「这不是在下可以提及的内容。」

「开什么玩笑啊！少在那里啰啰嗦嗦的，快点把人放了！」

「伊休安，别这样。」

对使者生气也没有用。

「理人，可是。」

「没关系，我接下这工作。不管去到哪里，对方都会来的。」

理人再次对还无法放弃的伊休安说：

「只要抓到他们，证明海达尔是无辜的就好。我们本来也就是这么打算的不是吗？」

瓦特寺院之后的重新再出发。坐视不理，敌人也会来的。既然要我们去守护，那就光明正大地利用这个机会。

（路叶，这次我一定会阻止你。）

带著能够将世界缩小至应有大小的石头，响子即将前来这个城市。理人将在市中心迎击。

他再也不希望看见任何人牺牲。

*　　*　　*

「唔……唔晤。」

由于呼吸极为困难而醒了过来，从窗户看出去，见到两个近到几乎重叠在一起的太阳。

响子经由那红通通的颜色得知时间已过去多久。

（……应该是傍晚了……没错吧。这应该不是一大早吧？我到底睡了多久……）

飞离瓦特寺院之后，虽然一行人投奔至新的支援者的城馆之中，但是一抵达城馆，响子就开始发烧，卧病在床。

每当她断断续续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天空景色都不同。响子在连玛丽皇后都会吓得脸色苍白的附顶篷公主床上撑起身子。

总觉得戴在右手的三个戒指的温度，似乎比以前来得高。

她本来想至少在睡觉的时候取下戒指，但是不知道是不是身体水肿的关系，戒指整个陷进肉中拿不下来。难道烧不退就什么办法也没有吗？

「巴堤雅，你在吗？」

过了一会儿，连接相邻的房间的门打开了，巴堤雅出现在她面前。

「身体状况怎么样？」

「……还有点疲倦。身上黏黏的。」

「你流汗了呢。等一下，我去准备衣服给你换。」

她的声音听起来特别模糊，就好像在浴室里听见别人声音的感觉。

「给你，稍微擦个身子再换吧。」

「嗯……」

在巴堤雅的催促之下，她脱下丝绸睡衣。

因为没有体温计，她也不太清楚自己现在体温是几度。正因为她原来体质就很健康，所以发烧到如此地步，让她很不适应。

即使是同性，被看见裸体和被碰触身体一事，还是令她感到很难为情，但却也没有力气反抗。巴堤雅用稍稍沾湿的布，仔细从她的背部往手臂擦拭下去。

「太好了，伤口看起来已经完全愈合了呢。」

巴堤雅在帮她擦身体时说道。

她是在说响子右手上臂的一个小刀伤。虽然伤口小到事后才发觉，但是血一直到了刚刚才完全止住。

那是一个一直不停渗血的小伤口。

「吶，巴堤雅。」

「怎么了？」

「我确实能赢他们吧？」

巴堤雅听到她的问题，停了一会儿之后，绽出笑容。

「哎呀，为什么要问这种问题？」

「因为——我没想过居然会受伤。」

——那个时候。

理论上响子得到第三个戒指，应该已经将圣石完成了才对。身体里充满了石头的力量，感觉无所不能。攻击理人的时候，才发出一次攻击，对方就已经站也站不住了。

『下次见面时，就换威尔塔米亚王都好了，我们大家会一起前去拜访的。拜拜，相川同学。』

『路叶！』

不过，以结果论来说，第二次的玫击也被他撑了过去。

看起来似乎轻而易举就能击溃他，但是他一步都没有动过，一直在现场接下她的攻击，最后还以圣剑弹飞了响子的光球。

『！』

因为他几乎是把光球往正上方拨来，光球擦过响子自身的手臂之后消失了。虽然她后来才发现只不过是衣服破了，但是总觉得心情不甚愉快。

每次看到伤口，她都会想，自己是不是真的已经变成最强的人了。

「响子，只不过一个小小的擦伤就让你怀疑起自己来了吗？」

「不是这样。但是，人家不是说世事无绝对吗？」

果然巴堤雅很厉害。

「——好了，走吧！」

睡了三天三夜，体力恢复到某种程度后，响子终于下了床。

在决定好的日子里，响子穿上请人准备的新礼服，嘴唇也稍微上了一点口红。

如果说是为了去见「他」而努力打扮，不知道会不会被笑呢？又或者该说这是一袭将赴战场的战斗装束？

（是哪种都无所谓。）

再三看了几眼镜中的自己，回头离开。然后和同伴一起飞离地面。

「欧兹马大人捎来联络了。今天似乎可以见到他。」

「喔，真是个吉兆呢。」

乘坐在鸟上，飞行在响子身边的巴堤雅对响子说道。地平线的另一端，夕阳正逐渐落下。感觉这即将会是个漫长的夜晚。

*　　*　　*

理人接受圆桌的邀睛，和伊休安一起移居王宫。

身为外国人的乌露丝拉和哈谢姆，虽然无法认可他们一同待在国王身边担任守护的工作，不过也让他们留在宅邸中，有其他要事请他们去做。一直持续著昼夜都为了即将来袭的圣剪使徒做准备的每一天。

夜深了以后，站在王宫城墙上可一览王都夜景。

理人爬上阶梯，来到指定地点之后，再次眺望著被光映出轮廓的城内街景。

虽然不应该这么比较，但是东京的夜景比这里亮上几十倍。说到底，这里的建筑物高度都建得极端地低。

没有可以让灯泡发光的电，以魔法点亮的街灯也不是很普及。在这个以提灯和烛合照明为主的世界里，当然不可能会有那种程度的光辉灿烂。

在这座城壁四周虽然也点著防备入侵者的火把，但是即使如此，也不过就是理人所居住的城市中的小巷程度的照明而已。

（不过，相对的，星星才能这么美。）

理人完全不知道这个世界的宇宙架构是怎生模样。但是，仔细观察，会发现星星也有颜色的差异，或深或浅，光的强弱程度也不同。虽然不可能，但是有时候也会看到像银河的薄雾。在异世界的天空里，居然可以见到从未以肉眼观赏到的天体展览，说起来也是很不可思议。

理人在昏暗的地面和明亮星空之间，拔出腰间的剑。

打磨得十分光亮的圣剑映著火把的光芒。

（起来！）

本来剑柄上就还嵌著宝珠。一边感觉著圣剑的意识如洪水般侵入自己的身体里，理人一口气将剑挥出。然后让剑回到原来的位置，再次做出劈砍的动作。

（下次要是我抵挡攻击时出个什么差错就完了。）

（不止是我。）

（包括圣剑，大家都会被消灭。）

即使额头冒出汗水，劈砍的动作依旧持续著，理人一直不断重覆劈砍的动作，直到自己觉得可以停下来为止，

至今从未尝过像这样被高密度能量给压迫的感觉。魔神一役的时候是什么情况来著。当时实在太过拚命，完全记不得了。

在交战、守护之间，与响子共同度过的校园生活及闲聊的记忆片段掺杂其中。每每让他挥出的剑中带著迷惘。

（路叶，对你来说可以改写的世界，在我而言是不同的。）

理人只记得挥砍的次数来到三位数的前半段，他耗尽力气，瘫坐在地上。

「……呼、呼、呼。」

正当他肩膀上下起伏调整著呼吸时，一阵笑声傅来。

「喂、喂，看守的哨兵累成这样怎么行呢。」

伊休安正爬上同一座城墙上的阶梯。

金发与红色披肩，在这样的夜里极为显眼。即使没有这身打扮，理人觉得她的模样本就长得令人会想多望几眼。

或许理人会站在「这一方」最大的理由。

「……嗨，伊休安。就看在我是自我训练的份上，故过我吧。」

「问题不是这个吧。万一要是有个什么突发状况，你又派不上用场不就没得救了。你又不是刀雾那老头，苦行式修行也要有个限度。」

说得极有道理。其实是因为不做些什么，就平静不下来。

理人露出模拟两可的笑容，表示投降。伊休安浅浅叹口气，在理人身旁坐了下来。

「我是可以了解你会紧张啦。」

「算是……吧。而且不管我怎么做，也不可能达到那个人的境界了。确实是没什么意义。」

「拜托你不要达到他那个境界，快给我住手。你居然想要跟那个刃雾一样，是脑子有问题吗？」

「我很尊敬大师的。」

因为她的口气听起来带著几分真的厌恶感，让理人忍不住笑了出来。

「我可以肯定这不适合你就是了。」

「应该说……刃雾他……」

伊休安的语气中带著几分事过境迁的感伤。

「……他也死了。不好意思，我真的很难想像那个老头被埋进坟墓的样子。」

「咦？可是你不也一起见证——」

理人在无心的发言之后，突然发觉自己的错误。

不对，不是这样的。

「……理人，你一定是在说别人。我没看过刃雾的墓。」

伊休安订正理人所说的话，表情感觉有些悲伤。

没错。当时在理人身边，对著简朴的坟墓流下泪水的，并不是此刻身旁的她。而是复制化身为她的魔神碎片。

即使随著时间过去，十一岁时的稚气已褪去，两个人之间的鸿沟也逐渐消弭，但是事实是无法改变的。

「你说得对。对不起，确实不是同一个人呢。我大概是脑袋有什么问题。」

尴尬的沉默在两个人之间流动著。

最后是伊休安先开口了：

「吶，理人。」

「……伊休安，怎么了？」

「因为我不知道当时的状况，你可不可以告诉我刃雾老头是以什么方式被埋葬。然后，当时看著这一幕的『我』，说了什么话？」

「这个——」

「我想知道，你告诉我吧。」

理人无法拒绝她这个极为平静的要求。

理人仔细想著，开口说道：

「刃雾大师他——」

挖掘著每每想起就想尘封的回忆，理人提醒著自己不要再出错，小心翼翼地说著。

五英雄其中之一的僧侣刃雾，在三年前去世。依照他的遗书，隐匿了他的死讯。他的遗体被火化成灰，再埋于土中一事，果然她也十分愤慨地说了一句：「太过分了。」

「没办法，有苦衷的。」

「不过，真的很过分。也没必要火化吧。」

坟墓就位于可以看见他生前在瓦特寺院居住的居室的斜坡，日照十分良好。只有一块朴素的石碑，其他的东西，别说是供品了，连墓志铭都没有。

「虽然很简单，但我觉得是个很棒的坟墓。」

「……你应该是把简单和小气搞错了吧？明明就有钱得要死，在这件事上是小气什么啊。耍帅吗。」

伊休安嘴里咒骂著，却吸了吸鼻子。她似乎果然在哭。

坐在她身边的理人默默抚著她的背。伊休安也没有拒绝他的手。

重要之人长眠的坟墓已然不存在。连同寺院整个消失无踪。

「我因为有著大师死前留给我的剑和信，才有办法继续接下来的旅程。大师说，即使不知道自己现在所做的究竟是对是错，往前走就对了。也正因如此……我才会开始觉得路叶想做的事不可原谅。」

对于响子来说，帕纳肯亚这块土地只不过是个没有真实感，像梦一样的世界。在她心里毫无重量，轻而易举就能切割。但是，对理人来说并不是如此。不管是祈祷、救赎、绝望，甚至是恋情，全都是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刻划在理人心中。

在理人心里，没有任何东西是不需要且多余，可以被切割掉的。在这些东西里面，想必也肯定包含著刃雾大师的坟墓以及对伊休安·特洛鲁的依恋。

「……对你来说，之前的那趟旅程，也是趟决断之旅呢。」

「是啊，当时我一直很犹豫。」

「虽然说错就是错，但要解决她想必也很痛苦吧。」

如果可以，真的不想再回想起，用剑从背后贯穿她柔软身体的感觉。

「你真了不起。」

喃喃的一句细语，让他胸口一热。

理人拚命压抑著想号啕大哭的冲动。

但是，伊休安·特洛鲁，至少是不是能够允许我拥抱一下此刻在我眼前的你呢。

「我了解你真心喜欢与你一起共度旅程的魔神碎片。也知道你不可能现在马上忘记她。这完全不是什么奇怪的事，你也不用觉得丢脸。我也很喜欢这样的你。」

——剎那间，理人差点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伊休安在他身边，眯著微红的眼睛露出笑容。

「因为我和魔神的状况不同，现在的我可是活生生会动的实体才说出口的。对不起，我也不期待你会给我什么答案。」

「不，不是这样的。我……」

我应该有好好告诉过你我喜欢你才对啊。

「身边有张极为相似的脸，这难免也是会感到意乱情迷的嘛。这个部分我分得很清楚。如果你觉得实在是太辛苦了，之、之后，你也可以选择离开——」

「不对不对不对！」

这个人在说什么啊。理人猛地站起身子，再次低头望向伊休安的脸庞。

「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啊？我不懂你的意思，你是笨蛋吗？」

「什么？你说我笨蛋？」

伊休安一副你居然敢说这种话的气势，站了起来。

「你让我烦恼了这么久，干嘛还没事非得一直叫人家笨蛋啊！」

「我说随便乱曲解别人的告白的人才是个大麻烦吧！」

「居然说我是大麻烦！」

「所以我说你不要老是断章取义！拜托你多少也坦率地听一下我说的话！」

「不好意思，我就是不坦率！」

「伊休安！」

伊休安一副真的被赏了两巴掌的表情。

就是个愣在当场，不知如何是好的女孩子。

「那不然你想怎么样嘛！」

伊休安喉头颤抖著，好不容易挤出这句话。整张脸皱成一团，抬头看著理人。

「我可以坦率接受你的心意吗？我真的会当真喔。你不后悔吗？」

看来不乾脆就这么把她整个人紧抱在怀里，这个性格别扭的家伙也还是不会信服的吧？理人开始觉得这好像是最快的方法。

（我才不会后悔呢。）

就在理人要向紧咬唇瓣的伊休安伸出手的时候——

「趴下！」

猛地就这么推倒她。

有个如流星般的光球划过两人所在的城墙正上方，直接击中眼前的建筑物。伴随著冲击的产生，激烈闪光映入眼帘。

等眼睛习惯那股光线之后，约相当于三楼高建筑的储物仓库融解般消失了。

（——来了。）

整个人一口气醒了过来。理人站起身，拔出圣剑。

「伊休安。你去保护国王，最好是在地面上比较好。」

「了解！」

「我和他们碰头之后，就会引开他们。」

伊休安以极快的速度从城墙跳落地面。理人依然握著剑，只管绷紧神经。

从光球击出的角度来思考，应该是从相当高的地方发射出来的吧。理人拚命在繁星点点的夜空里寻找敌人的踪迹。

「喂！敌人来袭了！」

「从外面攻来了！」

另一方面，在王宫内待命的士兵们，姗姗来迟地跑出庭院察看。紧接著，响起钟声对城内居民发出进屋躲避的命令。

（本来是希望他们不要在夜里来袭，看来战争之中就净是会出现这种讨人厌的事—（）

在嘈杂的噪音断断续续响著的情况中，集中精神——

『威尔塔米亚的民众们。』

「！」

夹著警钟的声音，有个人的声音轰然而起。

『这个声音是利用改变帕纳肯亚构造的圣石传递给各位。』

理人抬头。

虽然声音听起来像是透过麦克风或扩音器一样，稍微有点音响效果。但是，没错，这是——响子的声音。

『我们所居住的世界，自创造的时代以来，就一直存在著错误，女神创造出的世界过于巨大，导致慈悲无法渗透到每一个角落。』

理人当场发动圣剑宝珠，往地面一蹬。

（路叶——！）

朝著声音的来源，全速飞行在夜里的城市之中。

理人的同学似乎就在这夜景中的某处。

*　　*　　*

深夜响起的钟声，以及高声演说的声音，把连住在王宫之外——商店绵延的闹区和住宅街里的居民都吵了起来。

进屋躲居这个命令本身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因为一直到六年前为止，世界还在魔神的支配之下，大家都暴露在魔兽的威胁之中。也有很多家庭准备了地下避难防空洞。

「爸爸！爸爸！快点来这边！」

某个家庭的庭院中，有个小女孩在自家挖掘的地下室入口探出颗头，正在招手。

爸爸身上就这么穿著睡衣，十万火急的检查主屋的门窗有没有关好。

「拜托，现在不是做这种事的时候吧——」

「不可以这样。这种时候才正是闯空门的贼人横行的时候。」

「不管你了！」

用手指著防风拉门和后门一一确认之后，重新往女儿的方向奔去。

虽然避难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但是已经一阵子没有在夜里发布进屋躲避的命令了。最后一次进到地下室避难是什么时候的事来著？感觉好像还是可以单手抱起女儿的时候。真是光阴似箭、岁月如梭啊。

「爸爸！」

「好了，我知道了。」

现在可不是可以放心感伤的时候。

『为了能够根所有人都分配到慈悲的恩泽，必须将人事物减少到符合慈悲总量的地步。而我们拥有唯一一个能实现这件事的方法。』

——话说回来，现在自己在钟声之中听见的是谁的声音？

虽然这个年轻的女孩声音让人感到有点不可思议，但是眼前的亲生女儿的怒气可重要多了。耐不住女儿不断说著「快点」，男子和她一同走进地下。咚地一声，金属门屝关上了。

「——现在这到底是在吵什么？」

另一方面，贵族在城内拥有的市内住宅中也听到了同样的声音。

难得的享乐之夜就这么被打扰，女伯爵身上只穿著一件睡袍，瞪著窗边。光是对平民发布的进屋躲避命令就已经很杀风景了，居然还听到小姑娘的声音在做奇怪的演讲。令人十分不悦。

『我再重覆一坎。我们有可以实现理想的方法，也打算向各位证明。』

说什么鬼理想。女伯爵对著已将包含丈夫之内的闲杂人等赶走的走廊，扯著嗓子喊著：

「你们也听到了吧？乱七八糟的也不知道在说些什么……来人啊！快点想想办法解决这声音！吵死人了！」

不管怎么叫，仆人们迟迟不见踪影。

「你们没听到我说话吗！是不想干了是不是！好，我知道了，你们真是太差劲了。」

「——不知所谓又吵死人的可是你喔，夫人。」

女伯爵错愕地回过头去。

说出这句话的，是刚与她共赴巫山的年轻爱人。

他和在圆桌拥有一席之地的女伯爵不同，是个落魄卖族的次子，虽然对世人宣称自己是个学者，但却是个只能靠她援助度日的男子。

女伯爵也不是对他的研究特别感兴趣。她才不管那些什么幸福公平问题，她只是很享受以后盾的身分，豢养这个成天只会啰啰嗦嗦一些天马行空理论的男子罢了。

他的优点就只有诚实和听话，也不是长得特别俊美。她一直觉得他只是个愚蠢又笨手笨脚的学者。甚至只要一有机会，就一直对他说，像你这种人，要是没有我的援助早就饿死在路边了。

但是，身在月光洒落的床铺上的青年，莫名美得令人毛骨悚然。

「——世界早就已经开始改变了，只是你不知道而已。」

然后，位于庶民区的海达尔宅邸之中，也开始有了动作。

哈谢姆开门之后，已经在腰间系上笼子的乌露丝拉走了出来。哈谢姆看著她准备周到的样子，吹了个口哨。

「已经准备万全了呢。」

「我有听见。」

「原来如此，你是说这个吧。」

哈谢姆一边走著，一边指向天花板。

『我们的名字是圣剪使徒，由卢卡利亚独立国的欧兹马宰相领军，目的是将缩小并重新定义这个世界，令所有人都能得到幸福。』

在两人在走廊中行走时，掺杂著钟声的谜样演说依然在城中不断响起。

（卢卡利亚啊。）

大家之前一直在讨论最有可能性的国名，还有雷·欧兹马。听见他们如此盛大的报上名号，只能苦笑。而且，提到现在正在说话的那个人呢……

「这怎么听都是响子小姐的声音。又是一次华丽登场呢。」

「意料之中。我们就做自己该做的事吧。」

「没错。」

乌露丝拉回望哈谢姆。

「你也是，请不要因为太过求表现而失去冷静。」

「我？」

「即使你姊姊出现了，你也应该以作战为重。没问题吧？」

「那当然。」

「——哈谢姆·德拉！」

这次换托托从后面飞奔而来。

看起来是刚要入睡时，从床上跳了起来，头纱下的辫子全都乱七八糟。

「那个那个、那个那个那个。」

「唉唷，托托小姑娘，你先冷静点。喝喝喝。」

「我又不是马！」

托托真的火大了。

「总之啊，你不用太勉强自己。如果你会担心，乾脆带著迪达去这里的地下室或学院那边避难如何？」

「我也是这么想的啊！不用你说我也打算这么做！但是，重点就是那个迪达不知道去哪里了！」

「不知道去哪里了？」

「没错。我一直在找他，但是都找不到。如呆你有看到他，请告诉我他在哪里。」

「啊啊，好啦。如果有看到。」

「那孩子也真是的。迪达！迪达小弟弟！你在哪里？」

虽然要在大房子里大声叫喊、四处找人很辛苦，不过托托还是滴溜溜地转著一双大眼，弯进走廊。

哈谢姆的目的地是宅邸外面。

他对身边的乌露丝拉说道：

「你不用担心，等到战斗一开始，一切都会乱成一团。我倒是只有做好别死的觉悟，这也是为了我姊姊。」

萝谷已经在宅邸门口的停车处备好马车，正等著他们。三人就这样默默离开了海达尔的宅邸。

在马车急驰前行的空中，有个人如飞鸟般超越了他们。仅只在月亮上留下了一瞬的阴影。

那是唯一能与响子·路叶相提并论的勇者理人。

*　　*　　*

『我们的名字是圣剪使徒。由卢卡利亚独立国的欧兹马宰相领军，目的是将缩小并重新定义这个世界，令所有人都能得到幸福。』

——快！再快一点！

『此外，这个宣言并不是只针对威尔塔米亚民众而发布，包含卢卡利亚国内及周遭诸国全都一视同仁。』

（看见了！）

理人看著眼下羊肠小径般的街道，带著发光的圣剑，持续飞翔。

视线前方，有一座国立教会的尖塔。有位黑发少女站在屋顶顶端。身边还带著一大群同党——圣剪使徒。

她身穿深绿礼服，蕾丝裙襬随风飘动著。手里拿著演讲稿，轻轻动著嘴唇。

『为了真正且绝对的慈悲及幸福，归于我军斗下吧——路叶响子。』

接著，路叶响子如朗诵完诗集的最后一页般，折起了原稿。

「相川同学，又见面了呢。谢谢你来迎接我。」

两人之间的距离约莫一条道路宽，相川理人拿起剑准备战斗。

响子露出笑容。妣的武器就是右手的戒指。三个石头已全部找齐，她已得到贤者之石的力量。

理人向她确认：

「你有打算收手吗？」

「收手？讨厌，是要我收什么手？」

响子回了他一个委婉却坚定的拒绝。

「这个世界，可不如路叶想像的是可以随便切割的世界。」

「那是相川同学主观的问题吧？也有很多人是想要改变这个世界的。」

「没错，这一切都是我的主观想法作崇。」

理人承认。

响子似乎没想到他居然会承认，一脸意外地回望理人。

虽然理人有点犹豫，但还是决定告诉她这些事。

「……那个，路叶，我第一次来到这个世界，是在小学五年级的时候。」

这是他第一次对现实世界的人据实以告。

因为他不想被人说自己是个奇怪的家伙，而且就算被其他人怀疑，他也没有任何方法可以证明。

「几乎是在短时间内被灌输了许多东西。一个小学生，本来只有像因为棒球比赛而忧郁到肚子痛程度的烦恼，却掉进一个需要挥剑打倒魔神的世界。当时的冲击简直像死过一次又活过来一样。即使回到地球，这也一直是我的梦魇。上课的时候，会在黑板的另一头看见异世界，因我而死的伙伴们的声音也一直在耳边缭绕，挥之不去。一直想著自己为什么救不了她。」

「……相川同学？」

「我一直想要回来。非常非常想回到异世界来，很希望时光能够倒流。我的心就一直留在这块帕纳肯亚的土地上。」

响子听著理人的话，一头短发随风飘动著。

「对我来说，帕纳肯亚既不是游戏，也不是梦幻泡影。这是我自己守护而来的世界啊。很抱歉把你卷了进来，但是，不好意思，我不会让你为所欲为。」

「我……对我来说……和相川同学一起度过的时间……」

她低声细语，眼里浮出泪水落了下来。

「路叶？」

「你说的那些跟我又没有关系！」

硬是用手背擦去泪水。

「……我也真是的，到底要失恋几次才甘心！好差劲！简直糟透了！」

在感叹的同时，她用力将双手合十。当她双手再次张开时，出现了一个光球。她高喊了一声：「破碎吧！」将光球砸向地面。

「路叶！」

爆炸声响起。

大街连接到教会的石板路被挖去很大的面积，造成了一个凹洞。正好要前往教会避难的居民，差一点点就会被卷入其中了。

因为响子还想砸出第二个光球，所以理人也不再犹豫。把力量集中在手中的剑，理人加速前进。

「重·速·迅·雷——击破！」

「——喂！」

连人带剑冲撞响子。她的身体往后飞个老远。即使如此也没有掉落地面，虽然有些踉跄，但还是停了下来。

「好痛……」

——果然她的身体也被强化了。本来还以为会不会做得太过头了，看来这担心完全是多余的。

「住手！」

就在响子叫出口的下一秒，这次换理人的身体被吹飞出去，撞上了已无人烟的废屋屋顶。

理人拍落瓦砾及灰尘，再次飞上天空。

眼前响子毫发无伤地飘在空中。

「你看，不管怎么做最后还是只会发展成这个状况，我们的命运就是如此。」

理人想让她动弹不得，再取下戒指。不知办不办得到。

（不行，现在已经不是犹豫的时候了，一定得办到。）

如果可以，理人真希望能换个地方。有许多没有自家避难所的人，都正在教堂中避难。

「因为我们是圣剪勇者和无名勇者啊。」

「——我从来没有笑著报上那个称号过。」

没错。无名的勇者。无名者、勇者理人。这是个即使感到沉重痛苦，也无法而且不可以丢弃的十字架。如果可以光荣地说出这个名号，不知道有多好。

身为圣剪使徒的响子，为了破坏城市举起右手。理人则是为了阻止他，手里握著圣剑。

「我再问一次，你真的没打算收手？」

「没有。」

「我知道了——那开始吧。」

——夜空中炸出一道激烈的光芒。

*　　*　　*

王宫里完全陷入恐慌状态。

为了迎击突然来袭的敌人，出阵的骑士、卫兵、避难的女官、侍女的人全都乱成一团，就连想直行前进都无法尽如人意。

（哎呀！烦死了！）

伊休安为了去确认艾塞尔巴哈一世平安无事，急速奔跑著。因为状况实在太过混乱，伊休安放弃从回廊进入的一般路线，从窗户跳了出去，利用锚枪，对准三楼的国王寝室射出锏索。钢索缠上了露台的柱子。

「嘿咻！」

她往地面一蹬，侵入露台。

「——你们这群叛徒！」

才上了露台，就被冒出来的声音吓了一跳。

这是——关键人物国王的叫喊声。伊休安小心翼翼窥探著内部的状况。

艾塞尔巴哈一世正与数位政府高官对峙著。

「是的，陛下您说得没错。威尔塔米亚国王已经失去存在的价值。接下来将会是个以幸福平等的方式进行管理的世界。」

「什么幸福平等！难道你们也已经堕落到像卢卡和亚的宰相一样迷失自我，暗算自己侍奉的君王吗！」

国王十分激动，而高官这方则是一群人将国王团团围住。背后的庭院被再次出现的光球击中。强烈光芒闪耀著，也撼动了宫殿本身，

（这是——是理人吗！）

伊休安趴在露台上，避过冲击。

理人似乎已见到响子，两人正在空中交战。光只是两人交手时所飞下来的流弹，就已经对地面造成极大的灾害。

此时，高官逼近国王。

「拥权之人总是不会允许无权之人举旗造反。身为权贵象徵的艾塞尔巴哈国王，就请您消失在这个世界上吧！」

「住手！卫兵快来！」

「这层楼中已经没有半个人了。我们早就让所有人先行回避了。」

「别过来！」

艾塞尔巴哈一世拔出装饰在墙上的佩刀，并挥动著想恫吓对方。

和被逼到墙角的国王成反比，高官们的表情们全都像戴了面具似的，没有丝毫动摇。

「没错。国王对于逼自己退位的臣子们感到失望，突然拔出房内的佩刀自戕。完全照著大人的剧本走。」

高官从斗篷下方拔出一把相同设计的佩刀。国王抽搐的脸庞染上绝望。

「请您觉悟吧！」

「住手！快给我住手！」

此时，伊休安踏进房内。

「你、你是——啊！」

不由分说，先用短剑让高官们失去战斗力。一次把他们全部打倒在地。

「喔喔……你是伊休安·特洛鲁。五英雄中的敏捷者！」

艾塞尔巴哈一世手里还握著佩刀，激动地喊著。

「……总之搞定了。」

「不愧是从虫洞归返的战士，你才是我真正的家臣。」

「随便啦，而且我们也跟你说好会保护你。」

光是看起来没大碍就够了。

——即使如此——

伊休安瞥了一眼地板。

（王宫里也一堆墙头草啊。）

已经昏过去的高官们。

虽然本来就认为勾结圣剪使徒的不可能只有罗格维尔大人一个人，不过，看来在这场袭击中才开始不避讳地表露真实身分。也许被害的情况比想像中来得严重。

「——总之，国王陛下，我们先离开这里比较好，你跟得上我吗？」

「嗯、嗯嗯。你这么说我就照做。」

「那走吧。」

伊休安带著年迈的威尔塔米亚国王离开露台。

环顾四周。

骑士团们似乎为了逮住其他圣剪使徒，全部冲进大街去了。城里有好几处冒出光弹之外的火舌。

在这个状况下，哪里才是——最好的藏身之处呢？

正当伊休安犹豫时，眼前又飞过一颗光弹。这次是击中了西侧的塔。

「国王陛下，快趴下！」

「咿！」

伊休安一边护著国王，眯著远看向另一侧。

（那是——）

海达尔·瓦亩遭囚的监狱之塔。

*　　*　　*

海达尔人在塔中。

即使是被囚禁在内的海达尔，都能确切的感受到王宫外头——街道上已经开战。

（原来如此。这就是圣剑使徒的做法吗？）

即使此刻爆炸声和惨叫声四起，海达尔依然未采取行动。

单就从托托和萝谷那里听到的报告内容，敌人所拥有的贤者之石，只能由与此世界无因果关系的异世界居民方可使用。这和魔法的根基并不相同。石头的力量简直就是女神带来的威胁。

——咚！的一声，脚边好像有什么东西崩坏了。

这次似乎是自己所在的这座塔本身被击中了。已经没有时间让他慢慢思考了。

「看来……再怎样也得想想对策了。」

这样下去，整座塔都会被卷进路叶响子的破坏行动当中。就算没有被那颗石头的力量消灭，被瓦砾压死这种事他可是也不乐见。

海达尔一边对留在牢狱中的大量藏书感到可惜，开始想办法离开塔。

虽然此处的运作方式，是只要使用一定强度以上的魔法，监视的魔法师就会立刻感应到，并飞奔上来。但是眼下这种状况，这种运作方式是否还有效呢？

（这只好搏一搏了。）

他不断重覆堆叠著最低强度的魔法，开始咏唱起消音的咒文。

『寂静啊——吞噬波纹。J

第一道门打开了。似乎没什么感觉到有守卫的气息。反倒是通往楼下的螺旋阶梯从中途就已经整个断得一乾二净。

「这……」

这似乎是外面发动的攻击所留下的破坏痕迹。看著这与一般魔法攻击明显不同的痕迹，虽然研究精神一直让他心痒痒的，但是现在可没闲工夫去仔细研究。他判断即使下到一楼，应该也没有办法打开铁门，于是对自己施了飘浮魔法，从被破坏的墙壁缺口飞了出去。

「敌人是从西方发动攻击的！部分小队往西方集合！」

悄声无息地落在草地上时，武装骑士赶了过来。

「——！你是海达尔·瓦亩！」

『平安的炼狱啊。』

骑士当场瘫软下，鼾声大作。

「不好意思，就请你休息一下吧。」

「——海达尔！」

他听见尖锐的叫声后，朝声音来源一看，居然是伊休安·特洛鲁正往自己的方向飞奔而来。

「你出来了啊！没事吧？」

「目前没事。你呢？你自己一个人吗——看来不是。」

「嗯，没错。」

如果海达尔没有看错，追在她身后，正上气不接下气的奔跑著的人是——这不是艾塞尔巴哈一世吗！

「陛下！」

「没错，就是他。因为好像有人想要他的命，我就把他带出来了。海达尔，你能帮忙看著他吗？」

「那当然。我是可以帮忙照顾他，但是——」

虽然伊休安跟平常一样是副头好壮壮、若无其事的模样，但是海达尔感到有些恐惧。她居然让现任国王跑了这么长的距离吗。

「……伊休安·特洛鲁，等等我，你跑太快了。让我休息一下……」

「啊啊，陛下，您不用勉强自己跑得这么急！」

海达尔慌忙叫喊著。就算没被敌人干掉，心脏快要负荷不了，就快倒下了。

但是，就在这个时候。新的光球又从空中飞了下来，击中王宫。

在撼动地面的冲击之后，他们看见失去支撑和平衡的监狱之塔开始急速倾倒而来。正巧就往脚步不稳快要摔到的国王正上方倒去——

（糟了！）

现在开始念咒也已经来不及了。

「刚·压·即·灭——击破！」

在大量扬起的粉尘之中，不带一丝迷惘的剑气一闪而过。本来会击中国王的瓦砾碎片，转眼间都已粉碎。

（那是。）

海达尔对这剑法和声音有印象。虽然她的弟子也会使用类似的剑技，但是本来她所使的才是正统的剑法。

但足，搞不懂「她」现在怎么会出现在这个地方？

「莱娜！这不是莱娜吗！」

伊休安声音沙哑地喊了她的名字。

她的别名是【开拓者】女剑士莱娜·艾鲁恩。她也是过去和海达尔一同前往讨伐魔神阿耳戈斯的五英雄之一。

现在移居到开拓村古莱利雅，虽然有一只脚行动不方便，但听说她自己也开设了一间孤儿院度日。

「你怎么会在这里？」

「什么为什么？我专程跑去找那个阴沉魔法师，结果没想到他们家女仆居然胡说什么他被关进王宫大牢里了。」

莱娜似乎为了掩饰自己不方便的那只脚，身上穿著长裙，还披著旅行用大衣。虽然已经不是以前那副战士的模样，身上的打扮倒是做足了远行的准备。她挥了挥剑，四处张望著。

「不过，这场骚动还真大啊。居然连一国的王宫都狼狈至此。混帐。」

「先不提这个，你身体没有大碍了吗？」

「身体？」

「对啊。迪达说你被响子——圣剪使徒打败，卧病在床——」

伊休安的疑问让莱娜的脸上难得的出现了意外的表情。不——应该说是难以理解。

她开口说道：

「——你在说什么？」

*　　*　　*

响子急速飞过城中街道的上空。不断重覆对四处击出具破坏力的爆炸光球。

虽然理人一直与她在高空中交战，但是情况逐渐演变成他光是要追上响子就得花上好一番力气。

「相川同学！怎么啦？你要是再这样什么都不做，我就要把事情闹得更大啰！」

真不愧是拥有女神之石的人。虽然响子吵闹挑衅，但理人绝不会中计。

（就差一点了。）

再一下、就只要再一下。

虽然看著千疮百孔的街道感到十分心痛，但是也希望这座城市一定要像理人一样，再撑一会儿就好。

理人操纵著需要花极大精神力控制的剑，不断追在响子后头。

在某一地点，某部分的地面像星星一样闪烁了一下。理人改变圣剑的轨道，飞著绕到响子侧面。响子不喜欢他这么做，改变高度往斜上方而去。

（很好！上勾了！）

就在此时，响子的身体像是撞上了看不见的墙似的停了下来。散发浅浅光芒的网状丝线，在空中以区块为单位延展开来，有如在夜晚发光的极光。虽然响子只动摇了一瞬间，但理人并没有错过这一刻。他将圣剑提升到最快的速度，往响子斩去。

「唔喔喔喔喔喔喔！」

她的身体往地面落下。下一秒理人自己也立刻追去。两人一起撞上地面。

爆炸声让耳朵感到一阵疼痛，但是手里依然紧握著圣剑。

响子脸部朝上倒在地面，理人的剑往她的耳畔刺去。

「呼、呼、呼。」

这里是渺无人烟的商店街的一个街区。以圣剑为中心点，石板地呈放射线形状裂了开来。彷佛想传达白日的喧嚣，风吹著色彩鲜艳的传单垃圾在街上飘来飘去。来不及收进店里的立牌上，写著似乎是新的面包商品的文宣。

想出声说些什么，却因为气息还很乱而无法顺利开口。

响子看起来反而有点茫然。似乎弄不清楚事情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刚刚那是什么？」

「…………我事先让乌露丝拉用蜘蛛丝在塔与搭之间张开一张网。」

灵感是来自于乌露丝拉设置在海达尔宅邸中，用来探测凑热闹的无聊人士的丝线与铃铛。

远远看起来像是纤细丝线的蜘蛛丝，在黑夜之中变成了个无色透明的陷阱。把城里好几座教会的塔，和魔法学院的图书馆塔当成庭院里的树枝，事先用蜘蛛丝结成网，然后打的是将响子逼入这范围的主意。

「如你所说，我不是只有自己一个人。不管任何时候，我都是在寻求他人协助的状况下，设法度过难关。」

响子听见这句鼯，又哭又笑的，表情十分扭曲。

「有绝对不会背叛你的伙伴真好。相川同学，我单纯对你可以说出这种话感到羡慕呢。」

响子依然维持倒地的姿势，闭上双眼。

「不过——现在的我也不是只有自己一个人喔。」

「！」

下一刻，理人背后传来一阵剧痛。

难以置信地回头一看。

「你——为——什么……」

手里的小短剑染上一片鲜红，迪达·艾鲁恩站在身后。

他的外貌开始扭曲，从天真无邪的少年幻化为一个戴著单边眼镜的老人。他是卢卡利亚的宰相雷·欧兹马。

接著又更进一步变成了伊修安·特洛鲁。

「理人，这是之前的回礼喔。」

魔神碎片以理人在阿迈特山脉上看到的同样的面貌低声说完后，扬起嘴角。

*　　*　　*

莱娜对伊休安和海达尔说道：

「没错，如你们所说，我确实遇到了那群人，而且有和他们交手。看看我这只脚，就算好好打一场也没有胜算。所以我虚晃两招骗骗他们之后，就先带著迪达跑了。」

内容本身跟来到海达尔宅邸中的迪达所说的没什么太大的变化。但是只有一点不同。

「你带著迪达跑了？」

「对啊。那个窝囊废现在也还在古莱利雅村里躺著呢，他精神相当恍惚，我看一时半刻是下不了床了吧。所以我才勉强自己跑来王都，想警告你们有群坏家伙在你们不知道的地方乱来。」

伊休安和海达尔面面相觑。

只能说这一切太不可思议了。

「……那么，现在人在这里的迪达到底是谁……？」

*　　*　　*

「咳！」

理人吐出一口涌上喉头的液体，手掌上染满鲜血。他当场跪在地上。

（——没事的。冷静点，身体很快就会自动修复了。）

只要自己还有意识，体内的自动回复应该会起作用才是。即使受了这么严重的伤，应该还是会有办法。没事的。

问题出在对方。

在视线有些模糊的状况下，刺伤理人的人低头看著他。

外在样貌是伊休安·特洛鲁。在那之前也曾化为卢卡利亚宰相的模样，而接近理人的时候则是迪达的样子。

「你这家伙，是……」

「我在古莱利雅时先复制了他的样貌。这孩子之前我也见过，想说如果以这个模样去找你，你应该不会有什么戒心才是。」

理人想起当迪达闯进海达宅邸时，乌露丝拉所说的话。

……我在宅邸四周……细心周到地布置了蛇和蜘蛛……我没想过居然有人能突破重围，他是个武艺相当高超之人吗？

对于她的疑问，当时自己是回答她没这回事。不过，原来是自己错了。

「托你的福，我现在已经没什么力量了，看来这次不是假装被骗，是真的被骗了呢。勇者理人。」

「……阿耳、戈斯……」

魔神阿耳戈斯！居然没有完全将它封印成功。

幻化为伊休安形貌的魔神碎片，再一次将短剑刺入理人身体。

「——呜！」

「你可别叫得太大声。我对她们可是用欧兹马宰相的身分出现的。」

在耳畔低语的那副身影，再度变形扭曲，幻化为戴著单边眼镜的老人。这似乎是他现在所使用的外貌。

「欧兹马！巴堤雅来了！」

响子对他招了招手，指著道路的另一头。

如她所说，身为哈谢姆的姊姊的单眼魔法师，巴堤雅独自一人前来。

「那么，我们开始吧。勇者理人。」

开始什么——？

巴堤雅对著眼前无法自由活动的理人，开始剎有其事地念起咒语，她的声音美妙，穿透力也很强。听起来也很像在聆听一场歌剧似的。

咒语十分冗长。

理人周遭的石头及瓦砾逐渐化为水般的流体，开始形成漩涡。

「……你想……干什么……」

「我说相川同学。」

回答他的不是巴堤雅，而是响子。

语气极为温柔。

「巴堤雅说现在要把相川同学送回家喔。」

「什么？」

理人不禁怀疑起自己的耳朵。返回地球？这怎么可能。不可能会有这种事。只有这种事是绝对不可能会发生的。

『——回去吧！回去吧！穿越之人，速速返回你应回去的地方！』

住手！

理人发出无声的喊叫。

现在不行，快住手。

「相川同学，拜拜。总之在那边你也要好好过日子喔！」

返回的魔法不是很复杂吗？不是需要先占卜时期和决定地点吗？

该不会有可以超越这些限制的技巧——

「理人！」

正当理人努力想要让浴血的身体动起来的时候，另一方面，感觉好像听到遥远的方向傅来伊休安的声音。一脸拚命飞奔过来的到底是真的她还是假的她。

「理人，你没事吧！」

——啊啊，没错。怎么可能会是假的呢。因为我千辛万苦才到达你身边的啊。

得到让世事川流不息的女神的帮助，超越疯狂的结局，好不容易才能来到你的身边。

此刻，想紧紧拥在怀里的就是眼前的你。

虽然还没有好好抱抱你，也有好多话还没有说。

「伊休、安。」

「理人！坚持住啊！」

所以，无论如何，我一定得待在这里。

双膝跪著的地面开始冒出泡泡。坚硬的石头触感变成无底的水面。

伊休安靠了过来。

「理人——！」

——就这样，理人在伸出的手即将触碰到她的指尖之时，被地面吞噬，失去踪影。




【0】HOME ALONE
——下沉。往下沉。到底要往下沉到哪里去——

「哇啊！」

理人大动作地起身喘著气，把氧气送入肺部。

拚命调整著一直十分紊乱的呼吸，看了看自己的手掌，上面只沾了沙石，却不见血。

（————）

那一刺应该造成了相当大的穿刺伤口才对。怎么可能会这样。

理人重新再次看了看自己的身体。

背上没有伤。别说什么伤口已经痊愈，根本连出血和布料被割开的痕迹都没有，身上穿的是高中制服的西装外套。

他望了望四周，看见了熟悉的游泳池畔的栏杆。

「啊……」

在与一般不同的意义上，心跳加速著。

这、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哇啊，相川同学，你这是怎么回事！」

「！」

理人反射性地往地面一蹬。往后一跃，确保彼此之间的距离之后，正当他想拔出腰间的剑时——他才发觉连剑都不见了。

「啊，相川同学，你没事吧？」

路叶响子满脸困惑，不知所措站在当场。她也一样，身上穿的不是绿色礼服，而是武藏野综合高中的制服。

「…………路……叶……？」

理人以沙哑的声音，勉强挤出这句话。

「对啊——我是路叶响子啊——你是睡傻了吗？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睡昏头了呢？」

响子嘴里说著你好奇怪，笑出声来。笑容无忧无虑。

远方传来一阵钟声。这并不是「那个时候」听见的钟声，而是这间学校平常就会听到的报时钟声。

「好了，相川同学，我们快点回去吧。为了感谢你帮忙整理图书月报，我们去投自动贩卖机的饮料吧！我请你！」

理人抬头看向天空。慑人的晚霞当中，只看得到「一个」闪耀红色光辉的太阳。

「相川同学？」

从这个状况可以导出的答案只有一个。

（——我……回到地球了。）




后记
嗨，各位好，接下来是后记的部分。是的，就是后记。

不好意思，总觉得剩这最后一页，好像会被随意翻阅带过，不过，可以让我简单说句话吗？

好了，终于来到第四集。

响子的周遭就不用说了，既然理人在第一集中下了那个决定，这一集里面，不管怎么样，他都得去面对这个决定所造成的问题。虽然我本来想说模糊焦点会不会让事情比较和平呢？不过既然已经决定要写第一集的「后续」，我也就用力下定决心，试著全力以赴去写了。这一集里也出现了很多令人怀念的角色，实在是感慨良多啊。

目前预定下一集就是最后一集。

我会再加把劲的，也请各位陪著我跑完全程。那么，就文尽于此！

竹冈叶月




插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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