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件发布时间:2015-07-08 18:59: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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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名称：帕纳帝雅异谭
本卷名称：第二卷 热砂的镇魂曲

【０】WORLDS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扫图：F落萧-醒不了梦

录入：asorz

咋日之前的你，与今日的你。

你是否——真的是你昵？

－－－－

「老师，书架整理好了——」

「哎呀，整理好啦？谢谢你啊！相川同学。那这边可以麻烦你一下吗？」

相川理人一打开门，年长的图书馆管理员老师文风不动坐在椅子上对他招了招手。

这里是紧邻著图书室的图书整理室。然后图书馆管理员老师的委托，是在已经撤下并进行报废处理的书本上，一本本盖上回收章，坦白说是个既单纯又单调的工作。实际看见堆积如山的书之后，内心真的觉得十分不合理，但也只能做了吧。真无奈。

理人在椅子上坐了下来，就在他默默开始动手的时候，老师开口了：

「有认真的相川同学在，真是帮了大忙啊！」

「哈哈——」

被这么一说，理人也只能露出含糊的笑容应付过去。

明明连书这种东西都没借过半本，当时却经常出现在学校的图书室。因为在高中刚入学的时候，早早就在决定担任委员会职务的猜拳时猜输了，才会被任命为图书股长。

管他三七二十一加入看看之后，虽然惊讶于全是些既花时间又花力气的工作，但不过是大致做好所有工作，居然得到这般称赞。到底是为什么。

「我只不过照值班时间来而已。」

「说是这么说啦！相川同学。这可不是来的时间愈长就愈好。你看看那些孩子们……要是肯在读书前先动手的话就好了。」

老师话中夹杂著几声叹息，在他的视线前方，是每天必不缺席地来到这间整理室的「主力」成员。

明明非自己值班的时间，他们依然天天跑来图书室，不过到了最后，几乎都是完全不做任何工作，把时间全花在读书上面。也就是说，似乎是属于「因为爱书＋想闲聊才成为图书股长」的类型。

现在理应进行破损书籍的修复工作，却因为很多人手边闲置著翻开的文库本，孜孜不倦地用智慧型手机或游戏机提升等级，所以无从进行。

此高中的图书室，被像他们这种「爱书闲聊队」、还有像理人一样的「不感兴趣不过会把工作做好组」，还有「不感兴趣也不工作派」等三个组织共同营运著。所以这劳动的不平衡才会令人感到担忧。

「那我先走啦！相川同学。有你在，我就放心了。就交给你了，剩下的拜托你喽——」

「咦！」

等等啊，老师。

但是，图书馆管理员老师却满脸笑意，委婉地把剩下的工作全推给他之后，便走出整理室。

（唔哇……）

这是什么没天理的状况。

就算如此，他的坚持就是不引起周遭注意、不吵闹，只要能够安稳过日子就好。被多加诸期待，且被烙下认真魔人烙印这种事就免了。

理人思前想后，放下回收章从椅子站了起来。

「路叶，可以来一下吗？」

向主力成员的其中一人说道。

那人名叫路叶响子。和理人同为高中一年级学生，是隔壁班的图书股长。

她现在正抱膝坐在备品的铁椅上，看起来正埋首书中。

「——啊，相川同学。你来得正好～」

「来吧，这包面纸给你。是花粉症吗？」

「谢谢，因为豚草和稻子……哎唷！不是啦！我好感动喔！这本书真的实在是太厉害，太神了！我觉得相川同学也应该好好拜读拜读……！」

「是啊！下次吧……」

虽然不知道下次是什么时候——在心里又补上了这句。

响子是在这里的常客之中，稀有的「爱书＋某种程度会工作」类型的女孩。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样，所以两人的交情还不错，大概就像这样偶尔会闲聊两句的交情。

就在几天前，刚刚把留到背后编成辫子的长发，剪短到连脖子都露出来的程度。刚刚完成了这大胆的形象转换的响子小姐，用拿到的面纸把鼻子擤得红通通，慎重其事地将刚刚阅读的精装书紧紧抱在胸前。

「有这么好看吗？」

响子用力点头如捣蒜。

「听好喽？相川同学。你可不要看不起他只是本国产的通俗奇幻小说！波涛汹涌的冒险……令人揪心的纯纯爱情……还有背叛与真实……呜！这又萌又令人燃烧的展开已经来到了最高点。虽然是油腻浓烈，不过不会冗长乏味。下次的图书情报评论就决定写这个了！即使多一个人也好，这是本必须宣传给更多人的书。我觉得我们就是为了宣传这本书而生的！」

「这个嘛……」

「我们要有远大的志向啊！相川理人同学！」

「这、这样啊。抱歉。」

要在那里谈什么志向之类的，总觉得还不如先把堆在旁边的报废书本全盖上章还比较令人开心。虽然主要是图书管理员老师会开心。

总之，路叶响子是个极爱书之人，也超·超·超喜欢游戏和动画，虽然这证明她和理人完全是不同道上的人，但是理人不并不讨厌这样的她。也很羡慕她能毫无顾虑地说出喜好。自己应该一辈子都无法这么想吧。

取而代之的，理人开了口：

「——有件事想拜托你。」

「拜托我？」

「嗯。木内的阅读课现在你上到哪里了？」

「咦？阅读课？这个嘛……好像差不多是上到第三课的一半吧。」

「太好了。刚好是明天要考的地方。会中才对！」

「是叫我给你看吗？真是的。我的笔记很贵喔！」

「求求你了，路叶大明神大人！我用教你数学A交换，拜托啦！」

「好啦好啦。真拿你没办法耶！」

鞠躬哈腰地请她让自己看笔记，接著就当场开始抄了起来。

虽然是件鸡毛蒜皮的小事，不过响子抄的笔记很有趣。与其说是易读易懂，应该说是「看不腻」。圆圆的字体在密密麻麻的横线上舞动著，在栏外还偶尔会留下类似推特文句的「好想睡」「肚子饿了」等等的语句。理人光是抄她的笔记，就能够对她的心情感同身受。

（啊！）

嘴角不自觉上扬，继续抄著笔记时，新的留言映入眼帘。

——啊～啊?

——考试和预习都好无聊啊！

——好想要去别的世界啊！

是以偏硬的笔芯写成的浅浅文字。

——好想要去别的世界啊！

「…………可以是可以，不过很辛苦喔！」

理人似乎下意识低声碎念了出来。

「——咦。什么什么？怎么了吗？相川同学。」

「呃，嗯，没什么。」

光是慌忙用笑容带过，就已经是极限了。

响子一脸不可思议地吐槽了理人的奇怪行为。交谈应该就这里画下句点了吧！

——没错，去异世界可是十分辛苦。

相川理人现在如字面所述，来到了遥远的地方。

这里是个全面铺满带著光泽的大理石的宽阔空间。是学校体育馆的几倍大呢。理人的脚步前方，红色地毯笔直向前延伸。

（快结束吧！快给我结束！）

地毯右侧排排站著盛装打扮的贵族。左侧也坐著一排同样打扮得雍容华贵的贵族。

男女老少全都目不转睛盯著走在地毯上的理人。

头上的天花板高得必须抬头仰望，巨幅壁画带著异常的魄力逼近。画作的中心思想为「英雄与魔神」。画的是以圣剑打败邪恶的威猛剑士。

（这天花板壁画是之前就有的吗？）

有还是没有呢？不记得了。

理人腰间挂著与画中一模一样形状的圣剑，继续往前走。

因为理人正是做了与画中所述同样的事。

「勇者理人！来得好！」

清朗的声音响彻了大厅。

在地毯延伸到底的最深处——坐在靠背较高的国王专用椅上的是雷·威尔塔米亚·艾塞尔巴哈一世。大国威尔塔米亚的伟大国王。充满威严的五官和六年前会面时相去不远，但胡子却感觉比之前会面时显得较为花白。

理人如事先预习般跪下。

「国王陛下，我回来了。」

这里不是学校。

这里不是日本。

也不是外国，更不是地球。

这里是异世界——帕纳帝雅。

是由女神帕纳帝雅所创造，会升起两个太阳的奇幻世界。

「无名者」勇者o相川理人拯救了两次的世界。

然后，刚刚和理人一起走来的少女，也缓缓屈膝跪下。

「国王陛下，初次见面。」

「敏捷者」盗贼·伊休安·特洛鲁。

虽名列五英雄之一，却因为不幸的意外而无法凯旋归来的悲剧英雄。也是打破数年的空白再度回到人世的尊贵奇迹体验者。

王宫大厅响起了如雷的掌声。

不论情况是好是坏，此时此刻，她归来的事实才正式成立——




【１】NEXT STAGE
正式开始教自己剑术的是一位女剑士。

在过去旅程中学来，不上不下的习惯，也在她的手中被彻彻底底纠正了一番，之后就是一个劲儿地在实战中磨练技巧。

回顾起来虽然是段短短的时间，不过若是没有当时的指导，就没有现在的自己。她对理人来说是唯一的师父。

（——就在附近。现在应该在等待时机吧？）

理人手放在长剑「月滴」的剑柄上不动，走在草丛之间。

这一带树木生长得十分茂密，加上林地杂草，视野并不是十分清晰。以「那家伙」的水准来说，应该会在这一带下工夫才对——

随著弹簧弹出的声音，头上的枝丫突然飞击出了一个带有钢丝的锚。

「！」

来了！在上面！

理人迅速往后一退，避过了这一击。锚刺进土里。理人立刻用右手抓住钢丝，用尽全力拉扯。

「喔哇！」

金发的少女就以被钢丝拖住的状态，从枝头上摔了下来。不过，她本人又像猫似的在空中调整好姿势，落地的同时拔出小刀逼向理人。

挥出的每一刀全都瞄准要害。虽然架式十分凌乱又有独特的风格，却是招招能置人于死的剑。避过了几次猛攻，横越草丛之后成功逃到攻击范围之外。

「别急急忙忙的就想逃啊……！」

「这句是我的台词吧！」

终于把人引到没有多余遮蔽物的草地上，理人再度主动发动攻击。

对手那有著长距离射程的锚枪钢丝还没卷回。只剩下近战用的小刀一把。现在的话应该办得到。

理人像支箭般火速前进，将「月滴」往上挥去。耳朵上的耳环透著微光。

「——速·击·斩——」

「呀啊啊啊！」

咦？

被突然响起的可怜悲鸣给吓到了，手就这么停下来了，糟了。下一秒，她的靴子前端华丽地踢上了理人的手腕。

铿！长剑月滴飞了出去，掉落地面之后，插入了被细心照料的地面。

「哈哈！赢了赢了！」

传来了欢欣鼓舞的声音。

理人哼了一声。该说什么才好呢！真是的！

「……伊休安·特洛鲁！」

忍著手腕的麻痒感，理人大声叫著。

伊休安本人则是在草地上蹦蹦跳跳。

「我说刚刚这样是不是卑鄙了点？」

「咦？理人你说什么！你说什么很卑鄙啊？」

明明就心知肚明，还若无其事地反问，真是恶劣。就是这样，理人才讨厌盗贼这种家伙。

「理人，你听好了。要是说到骗人的人和被骗的人哪个比较脱线的话，一般都会说是被骗的人。」

「……是是，你说得对……」

就算如此，心里还是觉得只有这种时候才装出一副女孩的样子实在是很狡猾。

理人叹了一口气，看了看伊休安。

以缎带束起了明亮的金发，服装是剪短的衬衫配上短裤的轻松打扮。在大肆运动了一番之后，流著汗水的肌肤因为身体的热气显得微红，那相当于十七岁姑娘的胸口隆起处，正因为呼吸而起伏著。

视线和理人一对上，她就开心地笑了。

——是啊，好可爱啊！是个让人真心会这么想的笑容。

那令人联想到猫科动物的美丽脸庞，明明未施半点脂粉，却显得气质端庄。

打破六年的空白，她从「虫洞」上空降下是一个月前的事。现在则是在位于王都的海达尔·瓦亩宅邸中，致力于进行身体的治疗，以及填补这六年的空白。

坦白说，心里觉得若其他人也模仿同样的战术是无所谓，偏偏只有她就是令人坐立难安。

「哎呀，不管怎么说，必杀☆女人的眼泪还真管用呀。对理人也有效啊，嘿嘿。」

「……这样的话，你也在礼仪老师面前做给他看看啊！手里还要拿著蕾丝手帕。他一定会喜极而泣。」

「那是没用的眼泪。就跟红萝卜的头一样没用。总之，赢了就是赢了。给我遵守约定啊！」

「好啦好啦。」

理人脸臭得跟什么似的，从口袋里拿出硬币交给她。

「没下次了喔！」

「感谢惠顾——」

伊休安只顾著笑得一脸开心。理人这复杂的心情她到底懂多少，实在令人存疑。

「怎么样，理人。我也大胜了你一次，应该没问题了吧。没什么地方怪怪的吧。」

——虽然乍看之下是个随口提起的问句，发问的她却目不转睛盯著理人的眼。看起来笑著的她，眼里却没有笑意。

应该怎么回答才好呢。

与她再会时，她完全不记得六年前的最后一战之后发生过什么事。诊断结果显示，虽然她表现出符合十七岁年龄应有的智慧的一面，但情绪方面却停留在十一岁的程度。实际上，与理人应对时都很天真。

「……也没什么奇怪的地方啦！伊休安就是伊休安，什么都没有变。」

「是这样吗？也是啦！」

理人很清楚知道她明显地松了一口气。

「不过，总觉得你好像变了很多。」

「是吗？」

「嗯。外表也是啊……」

伊休安像是在忍受刺眼的光线般眯起了眼。

「理人。你啊——」

「——你们两个都在这里啊。」

一回头，身穿著奢华黑斗篷，有著修长瘦削身材的魔法师正好走了过来。

伊休安大大地挥了挥手。

「唷！海达尔。你听我说，你听我说。我居然赢了理人耶！」

「真是太好了呢。」

「是吧！」

海达尔·瓦亩对洋洋得意的伊休安露出了一个温柔的笑容。

他是这广阔宅邸的主人，和理人以及伊休安同为五英雄的其中一人。不仅爬到了威尔塔米亚王国的首席魔法师地位，在王宫的圆桌会议中也占有一席之地，在众人之中是最早出人头地的。

「是啊。虽然是件棒得不得了的事，不过，如果两位在进行训练时，可以选个好地方，我会很感激。该怎么说呢……园艺师父会哭的。」

「啊——」

伊休安的笑容瞬间开始抽搐了起来。

海达尔对于眼前的惨况——被乱踏得东倒西歪的草坪，和被锚枪挥倒的一整排植物，似乎想稍作抱怨。哎呀，不过这种状况也难怪他会想抱怨啦。

「……伊休安，你看看。所以我才说会飞的武器不好啊！」

「啊，你这家伙！这种时候才把错推到本大爷……不，是我身上吗？你真是个卑鄙的家伙！说到底，那一带应该也有被理人砍飞的部分才对啊。」

「哪里？」

「你看，就那边啊！」

「哪里？你该不会在说那个小到不行的地方吧？」

「那里怎么可以说是小到不行！」

「太夸张了吧？那只是一枝树枝而已耶！」

「不管啦！那枝树枝决定了整个庭院的价值。所以这过失有一半……不！有三分之二是理人的责任！」

「为什么结论会变成这样啊！」

不知道为什么，反而是旁观的海达尔噗哧笑了出来。

「海达尔？」

「失礼了。看起来精神奕奕的真是太好了。我有点事要找理人，方便吗？」

「找我？」

海达尔点了点头。

「啊啊，方便啊。你想跟那家伙说话的话，就请随意带走吧！我来帮你收拾这里。」

伊休安把玩著从理人那里抢来的硬币说道。「那么我就先借走他了。」海达尔慎重地道了声谢。简直把他当物品似的。

由于伊休安已迈步走向庭院另一头，所以理人和海达尔也接著往宅邸的方向移动。

屋内忙于工作的女仆们，看见理人二人经过，都点头打了个招呼。时至今日，与大部分的仆人都已熟悉。自从决定在这屋檐下受人照顾以来，也已过了一段时日。

「前阵子——莱娜阁下捎了信来。」

「真的吗？这不是很好吗。」

「是的。我从你这里听闻了刃雾大师的讣闻及她的近况之后，就寄了封信给她——

然后回信终于来了。『我不想看到你那讨人厌的脸，所以不准来！不过如果要派神官什么的来的话，倒是可以接受』——还真是很像她的作风呢！」

「我倒觉得她应该不是真的生气啦。」

「是啊。这么点事我还是知道的。毕竟也一起旅行过。」

海达尔怀念地伏下了双眼。

「大师和莱娜都……五英雄到了今日也只不过是昨日黄花。不过，也还有希望。」

「嗯！是啊！海达尔。」

「伊休安·特洛鲁……她看起来也几乎完全康复了呢。」

「是啊，状况看起来是还不差啦。」

「是的。真的像是奇迹。」

理人也赞同这个意见。

本来以为作为魔神封印的代价，她早已命丧黄泉。不过，她还活著，而且回来了。这次理人二人可是费尽心思，不要握得太紧，小心翼翼地注意不要灭了希望之光。海达尔无疑也是一直祈祷著奇迹出现的其中一人。

「虽然精神方面似乎不太稳定，不过可以像刚刚那样对话，应该没什么问题吧。看著你们像以前一样斗嘴的场面，令人十分怀念啊！真是太好了。」

「哈哈……」

就是这样。因为一切都跟以前一样。

和海达尔一起走上楼梯，打开他位于二楼的书房门扉。

这里是塞满了大量魔法书和仪式用道具的私人房间。

一进到里面，房间中央的厚重桌子映入眼帘。桌上摆著从未见过的水晶球，还摊开著一张画著魔法阵的布。

「你刚刚在做什么吗？」

「是的。我刚刚在占卜你能回去的日子。」

这句爽快冒出来的话，让理人莫名觉得受到了冲击。

「……理人？理人？」

「…………呃，嗯……」

却无法立刻说出接下来的话。只能这样一语不发地因为「回去」这个单字而呆立当场。

过去身为小学生的理人，然后接下来是在现代日本的平凡高中生理人。自顾自将他两度召唤来这个异世界的，就是眼前的这位海达尔。理由只有一个，就是因为魔神阿耳戈斯的复活危机。

在这个世界似乎存在著「由异世界前来的勇者拯救世界」的传说。

理人在冒险最后得到了圣剑，并爬上了阿迈特山脉，斩草除根地再度封印了魔神。

当下的危机应该已就此避过。

在那之后，如此这般留在海达尔宅邸，是因为担心在途中发现的伊休安——「真正的」伊休安·特洛鲁的接下来的状况。

奇迹以最为神奇的方式出现了。

十七岁的身体里，住著停留在最后一战时的十一岁的心，记忆也停留在六年前，即使如此，倒也不是受了什么重伤。

再加上伊休安自己本身也为了填补这六年的空白而努力不懈，知识及教养面的空窗期几乎已经消失。既然恢复到了这个地步，剩下就只有意料之外的误差和时间的问题了。理人没有任何理由留在这个世界。

没错，客观来看这样才是最自然的。

（这么说也是啦——）

海达尔并不知道。

理人本身也有一些自己的问题。

依理人自己的报告，海达尔知道他和假扮成伊休安·特洛鲁模样的魔神一起共进旅途。但是，却不知道理人当时陷入了恋情。当然他也不可能说得出口。

「……什么时候可以回去？」

「这个嘛。在大太阳与小太阳重叠之时——从现在算起的一个月之后会有这个现象。」

「这样啊……好久……不过，也不是说要等到很久以后啦……」

「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啦，怎么会有什么问题。」

轻轻摇了摇头。

毕竟是曾经喜欢过的人。要说就这样回到地球，心里没有任何牵挂是骗人的。如果可以，想跟她在一起，不想分开。

但是，同时理人也明白，向下挖掘这份执著的结果将会是通往黄泉深处。

魔神曾经说过。

——这个身体与思考方式，毫无疑问的是如果名为伊休安·特洛鲁的少女顺利成长之后会变成的模样。这可是相当高纯度的她将来的模样喔！如果是我，我办得到。

——你所爱的是十七岁的伊休安o特洛鲁，对你所说的话，展露的笑容，这一切全部毫无虚假的是她自己思考所做出的选择。

——她是根据自己的意志而爱著你。

——这你可以放心喔——

阿迈特山脉的山顶上，被理人刺杀的魔神碎片是这么说的。

对于理人来说，那可说是唯一的救赎话语。他告诉理人，并非他的幻想也不是愿望，而是和一个独立人格的伊休安情投意合。

也正因如此，所以很害怕和现在一起笑著的「真正的她」坦白自己的心情。

要是被拒绝了要怎么办？要是跟以前反应不一样，该如何是好？

所有一切——全都归零。

如果只会得到绝望，还不如怀抱著那微小的救赎回日本去还比较好。理人的心里也渐渐倾向这个做法。

无法为外人道——只属于理人的秘密。

「——理人。我一直很后悔……六年前在什么都没有确认的情况下，就让你回日本去。」

海达尔对少言又沉著一张脸的理人说道。

「……干嘛突然讲这个……」

「不是突然。从异界引导而来的勇者会改变世界。但是，与此同时，你从以前开始就有几个选择。经由我的这双手，送你回到双亲等待著的家乡。然后，还有一个选项。」

「还有一个选项？」

「是的。另一个选项是——」

此时，门扉被大力敲打。

「喂！海达尔，你在吗？」

是伊休安的声音。

理人二人对望了彼此一眼之后，海达尔开口回答：

「我在，请进。」

突如其来是有什么事呢？进到房间的伊休安一张脸拉得长长的，右手拿著白色信封晃动。

「有信。」

「给我的吗？」

「对啊。我刚刚在院子里突然被人叫住，自以为了不起的跟我说：『喂！那边的！快帮我送去给海达尔大人。请他火速回信。』」

「这还真是太感谢你了。这种时候会是什么事呢？」

海达尔带著几分演技从伊休安手上接过了信封，用魔法拆起了信件的封条。

伊休安就这样一脸气鼓鼓地走向理人。

「啊——气死人了。那个大叔一定以为我是这边的仆人之类的。」

「辛苦啦。」

「……算了，如果要说我只是个白吃白喝的，或许也差不多啦！」

语毕，漫不经心地站在他隔壁。

「喂～海达尔，怎么了？干嘛臭著一张脸。该不会是什么借款的催缴函之类的吧？」

如同伊休安无用的担心发言似的，海达尔读著信件，眉头之间愈皱愈深。这表情的确令人在意。

「还好吗？发生了什么事吗？」

理人试探著这么问他之后，海达尔声音沙哑地回答道：

「——没有。没事发生。目前还不要紧。」

目前？

海达尔从书信中抬起了头。

「两位，不好意思。我现在要去一趟王宫。」

「什么？」

「很快回来。」

话一说完，他就把信放进斗篷胸口处，急急忙忙离开了书房。

伊休安和理人只能面面相觑。

「……说什么没事发生……」

「那是骗人的吧！」

海达尔·瓦亩。一如往常是个很不会说谎的男人。

果不其然，嘴上说很快回来，结果海达尔却迟迟未返家。

他走进自己家门口，已是隔天早上的事了。

理人和伊休安正在一楼的餐厅用早餐。

（唔。）

明显是彻夜未眠，双眼充血的海达尔默默走近了餐桌。现在正好要开始吃刚刚烤好的白面包的理人，瞬间忘了把面包塞进嘴里。整体看起来就是这副拚了命的样子。

「海、海达尔，怎么了吗？发生什么事了？」

「——抱歉。」

海达尔·瓦亩，突然发动了道歉攻势。

「真的很抱歉。」

「呃，等、等一下，海达尔。哪有人突然就道起歉来。你冷静一点说明一下啊！没事的。」

「……好的，你说得也对……不小心就过头了……」

「喂，我说你。以这种气势还能跪拜的家伙可不是什么好家伙耶。」

「是的，伊休安。如你所说，我确实是不好。」

海达尔听了伊休安的吐槽，眼神呆滞地笑了。啊啊，这真的给人很不妙的感觉啊！

「好啦！快点说啊！」

「……该怎么说好呢？王宫发出了召唤两位的命令。听说国王想要见见两位。」

——国王。

——陛下。

理人和伊休安异口同声说道。

「「你说什么————？」」

海达尔声若蚊蚋地低语著：所以我不是说了抱歉吗？

威尔塔米亚的王宫之中，有个被称为「圆桌之间」的房间。

虽然这是指举行最高审议会的大厅更深处的某一间休息室，不知何时开始，意指出入该小房间的人本身被称呼为「圆桌」。也就是可进行特殊决定，被选中的人中之龙之意。

关于审议会之名的部分，圆桌会议这个名字比较广为人知。也包含了真正的决定在圆桌之间内决定的意思。

——然后，依据海达尔·瓦亩所言。

『……本次讨伐魔神，第一个条件就是要瞒著圆桌成员暗地里进行。虽然我以宫廷魔法师的身分在圆桌里占有一席之地，但是在王宫中的地位并没有那么高。因为大部分的席次都被骑士阶级以上的贵族们占据了。由于我现在的立场尽量想要避免一些引人注目的行动，所以才想出委托理人进行的备案。虽然这么讲有点难听，不过我心里其实是想著只要理人就这样回到地球去，就等于消灭证据……』

但事情似乎并不如计画中顺利。

『抱歉。贵族们间的流言蜚语，却在某种状况下传到了国王陛下耳里。陛下本身似乎高兴得不得了，既然找到了勇者理人及盗贼伊休安，就应该盛情招待才是……这么一来，仅凭我个人力量是压不下来了。真的很抱歉。』

俯首道歉的海达尔，脸上带著极为痛恨的表情，所以两人也无法再在这件事上多加责备。

就这样，理人一行人只好顺势而为演变成要进宫去了。

「……应该不是讨国王开心，我们就可以皆大欢喜……吧。大概。」

理人和伊休安二人，现在来到了离谒见厅极近的休息室。

说是休息室，它的大小已经差不多等同于海达尔宅邸的大客厅。石灰雕刻美不胜收，呈现优雅圆拱形的高耸天花板。著色的玻璃窗在地板上洒下鲜艳的影子。就连桌上的砂糖壶似乎都具有骨董等级的稀有价值，不管碰什么都要有相当的觉悟。

「那是一定的吧。你之前晋见国王时觉得如何，之前不是见过一次吗？」

伊休安开口这么说完之后，在看似昂贵的长椅上漫不经心地盘腿坐下。理人还真羡慕她的那份胆识。

「嗯，是见过啊。」

「喔喔，当时的感觉怎么样？」

「不是那么可怕的人啦。蓄著长胡子、声音低沉，虽然相当具有威严，单谈话时，感觉是怎么回事啊！话讲得不清不楚的。」

「其实我也不太记得了。因为旅程刚刚结束，确实是授勋和道谢等等……」

伊休安揶揄似的勾起唇角。

「什么嘛！紧张过头结果太兴奋了吗？」

「嗯，也许吧？」

理人露出苦笑。心里想著就当作是这样吧！

伊休安·特洛鲁——在已经寻回你的此刻，这一切都可以只当作是笑话。连那仅剩绝望的丧失感也是。

现任国王的艾塞尔巴哈一世，目前似乎被评为贤君。听说是辅佐先帝很长一段时间，直至年过五十的今日才爬上了现在的位子。广纳臣子的进言，不喜专横独断，这是海达尔的看法。

「总之，我觉得不是个坏人啦！」

「理人还真天真耶！这种话一点也没用啦！像这种温和稳重的好人，反过来说就是他不打算去抑制贵族们那自以为了不起的暴走对吧？」

伊休安毫不掩饰直率的毒舌发言。

「海达尔那家伙在议会等地方会苦战，也是因为这样不是吗？再说了，本大爷们……不对，我们可是把贵族们想建的功、立的业给从旁抢走的人吧？虽然我不记得有这回事啦！他们一定气得要死，觉得我们会受到欢迎才奇怪吧。」

「唔——嗯……也是啦……」

被这么一说，著实不安了起来。

「——理人·相川阁下。伊休安·特洛鲁阁下。请至谒见厅。陛下召唤两位了。」

从门的另一边传来了女官平淡的声音。

理人二人对望了一下，心里想著：终于来了。

「好了，该我们出场了。走吧？」

「嗯……」

为了鼓励略略按著胃的理人，伊休安拍了拍手站起来。

现在她身上所穿的服装，是女性骑士用的豪华大衣。这是一群主张谒见时应身著礼服的礼仪讲师们唇枪舌战一番之后，最后决定的折衷方案。

用手耙抓了一下凌乱的金发，再重新调整好剑带及上衣的下襬。在他这么做时，伊休安回头问道：

「有没有哪里怪怪的？」

「没有，是没有啦，可是——」

「可是？」

伊休安耳尖地回问道。

——没办法。到了现在，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下定决心把话说到底。

「我是觉得既然事已至此，穿一下礼服不是很好吗。」

噗——她惊讶地岔了气。

「啊？你是白痴吗？连你都站在他们那边吗？」

「与其说是站在他们那边……」

「说到底我怎么可能适合穿那种衣服啊！你在想什么啊！」

「成见还真是很可怕的东西……」

「别讲得好像你看过似的！走喽！」

——就是因为看过才说的啊！

内心悄悄补上这句话。

记忆之中的白色女神服饰，闪过了那熊熊燃烧著的营火火焰。在伤口又要汩汩流血前把这一切都埋了。

现实中的她则挺直背往前走去。嘴里说著「快点来」等待老是慢吞吞的理人。

「就跟你说没问题了。出了什么事，就脚底抹油溜了不就得了。」

就是这个笑容。

因为一切都没有变——就是因为从动作到表情，看起来都一模一样才会这么痛苦吧。

多想伸手去触碰她，这样的行为却又令人恐惧不已，真是进退两难。

就这样，在这样的理人二人面前，谒见厅的巨大门扉渐渐敞开——

「——此时此刻回到您身边了，国王陛下。」

真是的，这真的是现实吗？

慎重其事说著此句开场白的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宛如别人的声音。

睽违六年再度来到谒见厅。

被丢进相当于巨大音乐厅的广阔空间，可以感觉到在场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两人身上。那是好奇、嫉妒、憎恶以及憧憬的眼神。

「初次与您见面，国王陛下。」

已陷在接近陶醉的漩涡之中的威尔塔米亚国王——雷·威尔塔米亚·艾塞尔巴哈一世，以他那一尘不染的灰色眼眸看向理人二人。

「嗯。我很开心你们两位都平安归来了。特别是伊休安·特洛鲁——你在经过这么一段时间后还能生还，实在幸运。简直就是女神所赐予的奇迹。」

「让您担心了，内心深感抱歉。」

「身体都没问题了吗？」

「是的。全部都已恢复。」

如事前所练习的，伊休安似乎做得不错。真不愧是胆大之人。

「对了。不然乾脆在现场来个后空翻也没问题唷！」

喂喂喂喂！

理人吓了一跳。国王双眼圆睁，朗声大笑。

「这还真是靠得住啊！」

「是的。那么请您看看。一、二！」

我说这可不成啊！伊休安！这做得太过头了！

虽然理人慌忙想要阻止……

「哎呀哎呀，陛下。话是这么说，但看起来没事的只有外表，我听说她的内在发展可是相当迟缓啊？」

伊休安挑起了眉。

等在王座下方的重臣们之中，有一位女性单手拿著扇子微笑。

是位体型相当圆润的中年妇人，涂得白白一片的脸上，始终挂著一副虚伪的笑容。

「什么？这是真的吗？」

「是的。真的是很可怜啊。还没嫁人的女孩子就这样变成了瑕疵品。」

「您说得真对。明明交给我们骑士团就没问题了。」

又冒出了几句赞同的声音。

这是一位体格很好，透出军人气息的男性。两位应该就是所谓的威尔塔米亚的最高审议会「圆桌」的成员——

听了臣子的话，国王的脸上出现了痛心疾首的表情。

「国王陛下，请您必定要温言安慰。海达尔连这种悲剧都造成了，真的是十分努力啊。我们为了追上他可真是拚了命啊！」

「是啊，就是如此。我们只好向他的『聪明才智』脱帽致敬了。这可是我们想学都学不来的啊。」

四处传来了类似的笑声。那既刻意又带著几分嘲笑的笑声。

我们和海达尔就在这群难以忍受的家伙中静陪末座，仿佛胃疼般垂下双眼。

「……净说些无聊的屁话！在说哪里的谁迟缓了？」

「我懂你的心情，不过现在还是先忍忍吧。」

在这里爆怒的话就正中他们下怀了。伊休安对小声阻止他的理人，啐了一声。

但是，也完全可以了解海达尔会想要说出「如果可以，希望能够暗中进行」这句话的心情了。之前倒没想到居然会露骨到这个地步。对威尔塔米亚的贵族们来说，理人二人真的是令人难以认同的存在。

再怎么说两人拯救了世界，贵族们可没感受过这种真实感吧？也许就连世界陷入了崩坏危机的真实感都没有。因为他们可是从那时起就一直待在这金碧辉煌的王宫之中。

「原来如此。大家都度过了许多难关吧？真是了不起。」

只有国王深有感触地点著头。

「勇者理人以及盗贼伊休安。」

「……是的，国王陛下。」

「两位对于我威尔塔米亚王国，以及世界所贡献之功绩，著实值得赞赏。两位必当留名青史吧！就先给两位赏赐。你们就收下吧！」

配合国王的指示，数名侍从走了进来。

每个侍从分别抬著装有一眼就可看出十分高价的装饰品及武器的箱子。豪华的程度，就连伊休安都已忘记方才的愤慨，咽了一口口水。那份量已是可用「金银财宝」来形容的程度了。

「这里除了我国的财宝之外，还有依耶马路特大使奉上的物品。全都是数一数二的至宝。要道谢就跟他们道谢吧！」

国王的说明总觉得听起来有些笼统。

（依耶马路特？）

那是与威尔塔米亚南部国境相邻的沙漠小国。

看了一眼，在排成一列的威尔塔米亚贵族之中，明显有几位身著不同风格南国服装的人民。和理人一对上眼之后，他们以他们独特的方式行了礼。理人也慌忙回礼。

地上的魔兽再不复见之后，比起往日，虽然主从关系也有所变化，不过似乎到了现在交流也依然持续。

接著，理人再次看向眼前堆得像山一样的财宝。

真的是金光闪闪，令人目眩的财宝山，不过——他注意到了一件事。

（——啊！）

整排箱子中，只有一个东西散发著异样的光芒。

当他认知到那个东西是什么的瞬间，心脏跳得极快，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该不会——

「喂！理人？」

一语不发飞奔到箱子旁。

「哎呀，还真是野蛮啊！」

责备的话一句也听不进去。硬是把塞在金币和银币之间的那个物品抽了出来。

「——呵呵呵，理人啊！突然就看中这个还真是有眼光。那可是刚刚提到的依耶马路特所赠之物喔。听说似乎是从沙漠挖掘出来的魔法物品喔。」

什么魔法啊！怎么会有那种事！

带著珍珠光泽的白色机身，有个液晶萤幕。

虽然稍有损伤，外表却没有明显的伤痕。

用颤抖的手按下电源键之后，浮现了熟悉的商标和开始画面。

（为什么这东西会在这里啊？）

理人在红地毯上，喘不过气似的抬起头。

这是——地球的掌上型游戏机。

＊　＊　＊

——月台，电车即将进站。

——为了您的安全，请勿站在黄线之外——

「啊啊啊！又灭团啦！」

在等待电车的月台上，响起了路叶响子的惨叫声。

「什么嘛！真是的！又得从一楼开始从头来过了——这到底是第几次了啊！」

「……好像正在苦战的样子呢？」

「哼！我才不会输呢！勇者清子是武功高强绝不认输的孩子。我绝对不会去看攻略的！相川同学，你等著看吧！」

「是，是……」

「呜——」

虽然对她那莫名的坚持感到不可思议，但是那份想靠自己解开谜底的气概，感觉上也应该要尊重。

肩上背著学校的书包，穿著膝下袜的脚跺著月台地板，理人总是在认真操纵游戏画面的她身旁发呆。眼神只是追著远方电线上的乌鸦、电子看板的灯光缺口、映著夕阳的大楼影子之类的东西。是毫无理由也没有任何坚持的每一天。

没错。所以相川理人只有稀薄的记忆。路叶响子除了智慧型手机之外，还有一台掌上型游戏专用机，机体颜色确实是白色无误。随著光线变化会发出七彩的光芒。那是美不胜收的珍珠白。

理人离开王宫的谒见厅之后，找了个理由窝在海达尔的执勤室中，操作著关键的游戏机。

伊休安则是在他身边，屏住气息窥探著他手上的东西。比起伊休安，理人现在更想知道真相。

游戏机里插著的游戏片内容，是国产的角色扮演游戏。从映入眼帘的图标叫出储存的内容。

战士　真丸　等级二十八　

勇者　清子　等级二十七

僧侣　玉造　等级二十六

魔法师　穆穆　等级二十七

理人在勇者名字的地方僵住了。

清子——响子——路叶响子——

感觉全身的血液瞬间被全部抽离。

（果然是这样——）

理人就这样拿著游戏机，闭上双眼，整个人倒入长椅。

「喂！我说理人啊！没事吧？这是你的世界的东西吗？」

「…………你猜中了。」

宾果！如她所料。好不容易就只能挤出这句话。

而且还是猜中了最糟的状况。首先，这台游戏机毫无疑问的是路叶响子的东西。

怎么会？为什么会在这里？

「……这是我就读学校的……同班同学的东西。在我被召唤来这世界时，直到最后在我身边的就是她。」

「她——是女生？」

「嗯。这是路叶响子……的东西啊——可恶……」

「理人。」

此时，门打开了，海达尔走了进来。

理人只稍稍张开了眼。

「你问完了吗？」

「是的，虽然只有一些简单的内容。」

海达尔先起了个头，开始进行说明。

「依耶马路特酋长国的大使团啊，这次是为了交涉几处条约的内容修改，前来拜访威尔塔米亚。虽然听说交涉本身无疾而终——现在重点好像不是这个。总之，当成贡品提出的物品，似乎是在蒂玛尼大市场中没收的东西。」

陌生的地名让理人感到困惑。

「那是在沙漠的绿洲之中定期举办的市集。蒂玛尼是仅次于首都哈塞尔的城市，是那边的交易据点。」

「沙漠……市集……」

更加令人伤脑筋了。

他的意思是，那个爱书又爱打电动的她现在在沙漠之中？开什么玩笑。

「……海达尔……我啊，之前也有说过吧？我来这里的时候，影响比预料之中来得小。」

「是的，你有说过。」

「也有说过或许在别的地方有别的东西被召唤而来，可能会引发灾难……」

「这你也有说过。不过，威尔塔米亚国内并没有观测到灾难现象。全都是些轻微异常而已。」

彼此的话开始变得沉重僵硬。对方应该知道理人想说的是什么吧？

这些异常并没有发生在国内。不过，倒是发生在国外——就是这么回事吧。

「应该不可能……这么幸运只有东西被召唤到这里来吧。」

「我没办法下定论。但是，我想可能性应该很低……那个叫作『游戏机』的东西，是那位女性的物品对吧？」

「嗯。当时正好是她把东西放进书包，准备回家的时候——」

没错，正是准备回家的时候。

如果是在那时被卷进来，这完全是池鱼之殃啊！身处搞不清楚东西南北的异世界中，现在是遭受著什么样的待遇呢？

就算和自己第一次被召唤到此处相比也——

「……海达尔……我要去依耶马路特。」

「理人。」

握紧的拳头又使上几分力。可以做的事早就已经摆在眼前。

「我不会要海达尔也一起来。只要去到那个叫什么的地方，搞不好可以见到路叶同学。」

「但是，理人。返回原来世界的仪式可是就在一个月后喔！在那之前，你要是没有回来，我不知道下一次什么时候可以回去。」

「别开玩笑了！事情演变成这样，怎么可能选择就我一个人回到原来的世界去。我会想办法在期限前把她带回来。对吧？海达尔？」

魔法师的脸上失了血色。

似乎是被理人的认真眼神注视得十分不自在，他也点了点头。

「——知道了。真的很抱歉。一切的责任都在我身上。就让我来准备出国的相关事项吧。」

「拜托你了！要尽快喔！」

海达尔转身，再次离开了房间。

理人祈祷似的低下了头。脑中浮现了倒在沙漠之中的响子身影。求求你一定要平安无事。

（求求你啊——路叶。）

此时，突然有只柔软的手搭上了理人的手臂。

那是伊休安的手，她一脸担心的看著理人的脸。

「理人。你……你知道吗？要横越沙漠可是非常辛苦喔！那可不是个门外汉就能简单去到的地方。」

「就算如此，我也只能去。」

「认真的？」

「嗯。认真的。」

「好！那我知道了！我也去。」

这出人意表的直言直语，让理人半晌说不出话来。

「…………不、不了，伊休安。你刚刚自己不也说了很辛苦，难以达成吗？」

「就算你这门外汉一个人办不到，只要有本姑娘伊休安大人在就没问题了！」

她拍了拍胸脯。这让理人感到十分头痛。

「……我很感谢你的心意，不过，伊休安你还是再休息一阵子比较好。」

「啊——啊——啊——我说你啊！别在那里惊惶失措地嚷著怎么办，让人误会你想要人陪之后，又说什么但是可是不过的！我没问题！我连你都有办法救喔！」

「伊休安……」

「就算我待在这里啊，还不是只被像易碎花瓶般对待，背地视还常作我什么都不知道。要这样的话，我还宁愿跟著你，照顾你咧！就这么决定了！」

一副就是想将这一个月来的郁愤不平，一口气全都痛快地发泄出来的模样。

或许连找个像是「因为我真的很珍惜你」这种藉口，都不是伊休安希望的吧！因为「伊休安·特洛鲁」可是心高气傲的「盗贼」，永远都是帮助理人的一方。

「我没有什么地方怪怪的，这话可是你说的！」

她的眼角闪著光芒。

令人头痛的任性，又无勇无谋，不过，或许理人是开心的。因为她担心他，而且也愿意伸手助他一臂之力。

然后，理人就和当时一样，牵起了她的手。

「嗯。那么，可以拜托你吗？」

「就这么决定！」

伊休安露出了一个深入心坎里的笑容。

时至隔日，海达尔火速带来了出国的计画。

不过，那可是理人想都没想过的方法。

「——咦？共乘？你是说还有别人吗？」

来到理人房间的海达尔嘴里说著：「是的，就是如此。」然后把文件摆在桌上。

「表面上，你们是前往保护身为大使的罗格维尔大人。虽然风险较高，但这应该是最快且确实可以移动到沙漠的方法了。如果在没有大型沙砾船的情况下，前往哈塔鲁多沙漠可是十分危险。」

似乎恰巧要派遣一位回礼的大使前往谒见依耶马路特的酋长。这方面人情往来似乎并不稀奇，移动用的沙砾船是使用依耶马路特籍的大型船只，出国的费用全部由威尔塔米亚负担。海达尔应该是千拜托万拜托，想让他们混在使者团之中这个方法吧。

「他们的目的地是依耶马路特的首都哈塞尔。一直到中途都跟去蒂玛尼的路程是一样的。」

「不过，我们是贵族的护卫吧……没问题吧？」

「这个嘛。虽然罗格维尔一家从以前就是名门望族，但是也可以说他们的家风跟政治总是划有一条界线。当家的罗格维尔大人也是一样，虽然占了圆桌一席，也不例外的是极为珍惜绘画及古董品的类型的人物。所以他会答应我们这个要求也令人十分意外。那个废材——啊，失礼了。」

偏偏就是海达尔讲了一堆酸溜溜的话，才令人有些担心。

海达尔略带自嘲的笑了。

「你们可以有自信一点。带著五英雄前往依耶马路特，对大人来说也是好处多多。而且我们去求助他们，在形式上也算满足了他们的虚荣心。他的傲慢发言，可能需要请你们多多担待，不过船上还有依耶马路特的护卫和翻译，应该也不能太过乱来才是。」

「……就是所谓大人的应酬这回事吧？」

「真的很抱歉o我只能做到这样。」

理人在床上坐下。

要舍去单独旅行的轻松方便，还真是令人感到可惜。

但是，犹豫不决的理人手里拿著响子的游戏机。珍珠白色的限定机款。冒险途中的记录档。

毫无疑问的，她一定在陌生的地方害怕得抖个不停。

「我没有意见。就交给海达尔全权处理。」

「谢谢你。」

原以为他会就这样离开房间，此时海达尔却又在门前回过头来。

「……理人，你还记得吗？我说过你还有其他选择这件事。」

理人尽管惊讶仍点了点头。

「嗯，记得啊。」

「虽然现在说来只像是玩笑话，不过我本来打算这么说。理人，你是有选择权的。一个是经由我的手把你送回双亲健在的故乡。另一个是——在这里创造你的新家人和故乡。」

——他又小声的补上一句，真的是在说笑呢。

然后，隔天，理人和伊休安就朝著热沙之国启程了。

＊　＊　＊

——沙子哗啦啦地落了下来。

从离乌露丝拉头顶极远的高处，沙子如丝线般纤细微弱，却不停地落了下来。

那是——什么？是水吗？不，那是沙子啊！乌露丝拉。

在很小很小的时候，一直不明白落下来的沙子究竟有什么涵意。

听说乌露丝拉他们所居住的城镇上方，似乎是片浩瀚广阔的沙漠。

两个「太阳」为告知人们早晨的来临而升起，「风」吹拂起沙子。等到太阳接连落下之后，「月亮」带来夜晚。似乎有个如此不可思议的世界。

有段时间十分著迷于这个故事，为了想要看看所谓的真正的太阳而胡闹了一番。同样在那个时期，有一次因为跑去确认沙子落下的地方，而赶不上「夜晚」的钟声，被身为族长的父亲狠狠揍了一顿。

（我以前……还真是个坏孩子呢。）

疼痛的脸颊及父亲冷漠视线，至今依然像旧伤一样让胸口隐隐作痛。不管道了多少次的歉，父亲都不原谅乌露丝拉，当时看著背对自己的父亲，乌露丝拉流下了眼泪。

到了现在，当然已经不会想去做那种蠢事。那里的沙子，是她所不明白的「地面上」的残渣。从未见过的「太阳」碎片。不管内心如何憧憬，始终只是难以完成的梦。

她也很清楚这样就好。

（即使如此……能不能回头看看我呢？父亲大人……）

——乌露丝拉，怎么了？

在附近闲晃的亡灵们，担心手里拿著采收用篮子的乌露丝拉而飘了过来。他们一直绕著圈子缠上来，拚了命的想办法吸引乌露丝拉的目光。

「总觉得……」

乌露丝拉把手梧住耳朵细声说道：

「总觉得……有人在叫我。」

——人吗？还是魔兽？

——这样可不行！他是想迷惑乌露丝拉吧？

「不是这样的。是个非常强大……却又感觉有点寂寞的人。」

感觉是从上面世界传来的。

但是，那是和乌露丝拉一点关联都没有的另一个世界的故事。毫无交集便结束了。

（所以别再呼唤我了，寂寞之人。）

（我什么都做不到呀！）

细白的沙子依然不停轻轻落下。

＊　＊　＊

——沙漠的一隅，有一艘巨大的沙砾船正在前进。

由沙漠蜥蜴代替载货马匹拉著的船橇，载著许多客人，彷佛像龙一般的在沙漠上持续移动。

看向船尾，有一位少年坐在甲板上。

他把防晒披肩从头开始包得紧紧的，片刻都不愿从扶手前离开。两眼盯著脚边不断流泄而去的沙子，偶尔看到野生动物经过才会站起身子。

「喂，理人！差不多要吃饭了喔！」

从船舱中响起少女快活的声音。

「我说伊休安，你觉得那是什么？」

「只说那个我怎么知道是什么。」

「该怎么说才好呢……有点像老鼠，可是又长有鸡冠。还排成一列前进。」

「等一下，我去你那边。」

「啊，逃到沙子里去了。」

过了一会儿，金发少女从有屋顶的房间探出了一颗头。两人并排站在扶手前，用手指著陌生的沙漠原野景色，互相分享彼此的感想。

——这里是依耶马路特西北部，被喻为陆中之海的哈塔鲁多大沙漠。

带著沙子的风依然强劲地吹拂而去。

将所有希望及喟叹全吞噬进了白沙及更下方的世界之中。




【２】DESERT OCEAN
相川理人的睡眠，在感觉像是鳄鱼加上马的嘶叫再除以二的巨大嚎叫声中被唤醒。

「……搞什么鬼，吵死人了……」

理人在床上撑起身子，夹杂著几个哈欠，望向圆窗的另一边。

——与其说不管什么时候看都觉得很陌生，更应该说是眼前的壮丽景色一下让人忘了身在何处。

这里是帕纳帝雅中最大的沙漠地带，哈塔鲁多沙漠。深蓝色的黑暗开始变浅，东方开始出现了几许橘红色的光芒。再过一会儿，最初的太阳就要升起了吧？延伸在云朵稀少的清朗天空下的是滑顺的新雪——不，全都是沙。

（说是沙漠……不知道材质和地球上的一不一样呢？）

虽然心里在意材质相不相同，不过如果提到出国的经验，也只有为了参加亲戚的婚礼才去过的夏威夷而已。无法确认画面另一端看到的沙漠到底是如何。试著摸了摸沙子，真是有如细雪般细致。

那细致的沙子被乾燥的风一卷而起，起起伏伏，和隆起的岩石一起绘出了复杂的对比。理人一边看著这幅景象，开始梳洗整理自己，打开了单人房的门。

在很早之前就已越过依耶马路特的国境，在离哈塔鲁多沙漠最近的城市之中，换乘了这艘名为「女神的指挥」的沙砾船。

尽管是间比棺材大不了多少的单人房，光是有房间就已经是谢天谢地了吧。即使不小心在走廊碰见其他人时，连错身而过都很艰辛，只要有水，能够在餐厅吃上一顿饭，这趟旅程就只能说是舒适了。

（该说不愧是贵族搭船的吗……应该有一部分也是因为海达尔硬是拜托人家的关系吧？）

爬上通往甲板的短阶梯，寒冷的空气抚上了肌肤。

这也是此次旅程中令理人惊讶的一件事。白天的热气像假的一样，深夜的沙漠可是冷得吓人。就算是即将破晓的此时，空气还是略带寒意。

「好冷……」

「——还真早啊！英雄阁下。」

在打开的门边，头上包著布的依耶马路特人漫不经心地将双手交抱在胸前。

哈谢姆·徳拉。似乎是——换了这艘船后才加入路程的依耶马路特的护卫剑士！

「正在守卫吗？」

「是啊，这可是我的工作。」

哈谢姆说完后，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

会有点怀疑他「似乎是」剑士的原因，可能是因为从遇到他到现在，从来没看过他带著剑。就算是像现在这样在护卫，哈谢姆站立之时依然手无寸铁地把双手收在袖子里奸笑著。

体型虽然精焊像个战士，但就是难以捉摸的男子。说是军人少了几份严谨，说是佣兵又欠缺了决定性的土气。

「离蒂玛尼还有很长一段路喔。你再在房间窝个五天也不成问题！」

「……这可不行啊。」

「对啦！也是喔！」

哈塞尔发出漫不经心的声音同意了。

微妙的沉默横亘在两人之间。

「哈谢姆你是……」

「嗯？」

「哈谢姆是依耶马路特军的人对吗？」

「咦？我吗？好讨厌啊！看起来像吗？」

「不——」

坦白说，最像的还是小白脸或骗徒。虽然再怎么样也说不出口。

「这个嘛。哎呀，反正你只要想说我的薪水比你想像来得低上许多就可以啦！」

完全没有回答到问题。

「不过，是因为那件事吧？虽然好像是说我们的大人物献上的贡品有问题，你们要来这里找出一个人，这不会相当困难吗？」

「——你是这么想的吗？」

「咦？你不这么想吗？骗人——你在找的是个十七岁的小姑娘对吧？被一个人丢到沙漠里的异国，语言不通，常识也不懂，又手无寸铁，可以撑多久呢？搞不好早就死了吧——」

理人光是面无表情点了点头就已经用尽力气。

「语言有通啦！没问题的，就跟我现在差不多程度。」

「啊，这真是太棒了。真是一线的希望之光。」

没错。被丢到异世界的人类，基本对话上不会有困难。不管是哪个国家的语言，似乎都会被自动翻译。

取而代之的是，对于文字一窍不通，虽然有个弊病是不管是依耶马路特的语言、威尔塔米亚的语言，又或者是搞不清楚东西南北的部族的方言，听起来全都跟日文没有两样，不过不管怎样应该不会连对话都没办法才对。

所以不管是「帮帮我」或是「不要杀我」这些话应该只要说得出口就能通才对。

反言之，目前能够抓住的救生圈也只有这一点而已。

（……我那时候是还有海达尔在身边。）

距今六年前，被丢到水之神殿时，那一无所知的恐惧感直至今日都还无法忘怀。她应该是一直处于这样的状况之中吧。不用哈谢姆说，也知道状况很严苛。

「啊，抱歉。我不应该让你这么担心。没问题，一定会找到的啦！」

一听就知道是安慰人的话，理人回了他一个不自然笑容。

但就在这个瞬间，咚！由地面下方传来往上的冲击。

理人迅速紧紧抓住栏杆的扶手。一个不小心差点被摔出船去。

「……好险好险……没事吧？」

「我是没事啦……可是……」

哈谢姆也一样蹲低了身子。

这么突然是发生了什么事啊——

「喂！托托！乱动的话可是会掉下去的！」

「不、不要啊啊啊！要死了要死了，要死了啦！」

「所以我不是叫你别乱动了吗！」

在另一个地方，尖锐的少女惨叫响彻天际。

理人慌忙赶到之后，伊休安人在船的尖端处。她把脚跨上栏杆扶手，拚了命地想把不小心滑下去的人拉上来。

「伊休安！没事吧？」

「喔！是理人啊！你来得刚刚好。拜托你想想办法救救这家伙！」

「不要啊啊！不要啊啊啊！」

理人到了伊休安身旁，和她合力把那个哭天喊地的人给拉上来。

（嘿咻！）

被以像是拔巨大芜菁的手势给拉回甲板的，是一位身穿尺寸不合的魔法师斗篷的依耶马路特少女。

年纪才十二三岁左右。就如其他不喜欢被人看见头发的依耶马路特人民一样，头部用头纱盖住，现在却可一窥她那丰盈的栗色头发。第一眼就让人觉得可爱的圆脸法然欲泣——不，是已经哭湿了整张脸。

托托·哈尔涅拉。虽然还很年轻，但目前以乎是在威尔塔米亚魔法学院交换留学中的学生。本来这次应该是因为刚好暂时回国，以翻译兼向导的身分加入旅程——

「…………好、好、好可怕，刚刚真是吓死我了……」

「你刚刚到底在干嘛啊……」

伊休安一边搔著头一边回答。

「哎呀，我在观察蜥蜴们早上的鸣叫啦！昨天是恩利尔，所以刚在想说今天会是哪只呢——」

「结果是托拉……」

虽然托托哭得像个泪人儿，还是跟我们报告了结果。

她口中的托拉，是拉著这艘「女神指挥」号的三只蜥蜴其中一只。沙砾船无法像在真正的海洋上一样，利用风力前进，所以是在船底装上橇，利用蜥蜴的脚力前进。

这个哈塔鲁多沙漠最大的生物——正式学名似乎是叫作哈塔鲁多大岩石蜥蜴——长大之后体型会超过民宅的屋顶。坚若磐石的外表看起来也很像龙，不过倒没有像龙那样的魔力及攻击性。性格也极为温和，到了最近，对于频繁往来的沙砾船来说，听说已是拉船时不可或缺的生物。

据说将理人吵醒的高声嚎叫也是这种沙蜥蜴的特徵之一。

「这些家伙们要是不会叫就再好不过了。」

「只有习性是无法改变的吧？」

好奇心旺盛的伊休安和中规中矩的学生托托，似乎在奇怪的点上意气相投，进而催生了一段跨越国籍的友情。理人在沙砾船上的生活稳定下来之后，也经常会像这样跟他们天南地北的聊。

但是，在天亮前就守在这里，这么一来，不禁让人都快要觉得伊休安此行的目的及方法简直是反了过来。

「这下我还真搞不懂你是为何而来……」

总觉得背后有人小声地重现了自己的心声。

一回头，看到姗姗来迟的哈谢姆走过来。看著他打哈欠的困脸，托托挑高了眉毛。

「我说哈谢姆！你这样对伊休安大人很失礼耶！」

「好啦好啦，我知道！」

「你一点都不知道！你什么都不懂！她可是令人敬畏的五英雄其中之一，是拯救世界的救世主唷！」

「啊，说得也是呢——好厉害喔——」

「你这毫无起伏的语调是怎么样——」

「好了啦！托托。也不用特别提谁做了什么。」

「这样不行的！伊休安大人。对这种人就是要过分一点才刚好。这个人实在是太无知了！」

托托鼓胀双颊正在打抱不平。但是，对那一切实际上是毫无记忆的伊休安来说，也许被人称赞的感觉也很复杂吧。

「听好了，哈谢姆·德拉。张开你那泡水的耳朵给我好好听著！你应该舍弃那种『崇拜五英雄』这件事和『巴结威尔塔米亚』一事是紧紧相连的无聊想法！我也是背负国家尊严的留学之人，更应该对把世界从破灭边缘拯救出来的英雄表示敬意。这是没有国家之别的。我也不是说要像威尔塔米亚一样每年都举行庆典，但是应该都要有感恩的心——唔呀！」

船再一次大大摇晃了一下。

滔滔不绝到忘我的托托，以令人发笑的姿势倒在甲板上。

「——你没——事吧——托托——」

「没——事……」

途中撞到木桶停了下来，就这样四脚朝天地发出难为情的声音。

「是说，还真晃啊。」

理人环顾了一下四周。像这样几次下来，不禁有点害怕船是不是会坏掉。

「哎唷，我想应该是有一边的橇弄到了石柱还是什么东西上面吧。」

「石柱？」

哈谢姆把身子靠在栏杆上，点了点头。

「英雄大人们应该知道吧？这一带以前有一个国家。」

「呃，抱歉。这方面我们不太……」

反而是理人一无所知。

「我可是有听说过咧！说是在几百年前整个国家灭亡了对吧？我记得名字应该是——维兹纳亚王国。」

「答对了！盗贼大人！时至今日，依旧遍地都是堡垒和城市的遗迹。也就是说，就算沙蜥蜴们咻咻地避过了，可没办法连船体都完全避开。」

理人一行人往栏杆外面看了一看。从现在所在位置来看，连想看到行走的轨道都很困难。不过，被这么一说，确实可看到像是人造物的石柱被斜埋在沙中。看起来，被埋在沙中那个叫什么维兹纳亚王国的残骸似乎比想像中还多。

「喔……确实触礁的话好像会很麻烦……」

「可是啊，伊休安。为什么维兹纳亚王国会消失呢？是被魔神什么的给摧毁了吗？」

「你是白痴吗？他刚不是说了那是几百年前的事了吗？你说说看，阿耳戈斯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啊……」

被这么一提醒才发觉。就算最早出现也是七十二年前的事。在那之后又过了几十年才有了第二次降临，经过长长的黑暗期之后，还是小学生的理人被召唤则是在六年前。

不管怎么努力把这些原因凑在一起，时代还是不吻合。

「那，为什么会灭亡呢？」

「这……这是因为——」

看起来伊休安似乎也不是那清楚。

「有一个说法是因为维兹纳亚最后的国王突然疯了。」

托托一边理著头纱，走了回来。而且一脸正经八百对我们说明。

「据说他到了最后老是下一些奇奇怪怪的命令，因为这高压政策而苦不堪言的各地部族，便团结一致地攻入王都，并且砍下了大王的头。」

「喔……以下犯上啊。」

顺便告诉你们，这个就是我们依耶马路特王国的起源。欸嘿。」

真想要帮她鼓鼓掌。

虽然想都没想过魔神阿耳戈斯降临之前的帕纳帝雅是什么样子，不过看来也有其历史变革存在呢。

「以大王为中心，进行讨伐的哈吉、塞涅尔、卡耶吉三个家族，现在也依然被称为『三刀』，并身负依耶马路的要职。现在的酋长也是三家其中之一的『红狮』卡耶吉出身的人。」

「麻烦人物的大王，还留下了让船只会东倒西歪的麻烦东西吗？」

「是啊——」

托托同意了伊休安这胡说八道的话。

「「算了，这种程度就能解决的话还算小事啦！」对吧？」

两人痛快地异口同声。和托托说出同样话语的哈谢姆，奸巧一笑并吹了个口哨，但是托托却是明显一脸厌恶。

「什么嘛！还有发生什么其他的事吗？」

「有……有是有啦……」

「这个嘛。在这里真该害怕的，比起触及埋在沙中的石柱之外——」

更应该害怕的是——

「喂！托托·哈尔涅拉！你可不可以过来一下！」

一阵低沉的声音突然打了岔。

托托双眼圆睁。

依耶马路特籍的船员，在门口对她招了招手。

「有『工作』要拜托你啦。麻烦你来帮忙翻译一下。船长和骑士大人在下面吵了起来。」

「啊，是！我马上过去！」

托托像弹簧玩偶一样飞快地站了起身，往船舱跑去。

伊休安拉了拉理人的袖子。

「吶，他们在说什么？」

「你问我他们在说什么……」

正当理人想回答她「就像你听到的那样啊」的时候，突然发觉自己的误解。伊休安则是一脸不耐。刚刚的船员，应该不是讲威尔塔米亚话，而是讲了依耶马路特话吧？

虽然在理人耳里听来全都是一样的语言。

「……好像说船长和盖瑞·布朗吵了起来。」

「呃。那大叔又来了喔！」

伊休安皱起了眉。理人也是同样的心情。

「总之，先去看看吧！全部交给托托也怪可怜的。」

「了解。」

不管怎么说，要应付「那群人」可是麻烦透顶。就算是同为威尔塔米亚的人也一样——

朝著首都哈塞尔前进的「女神指挥」号，现在船上载著四位威尔塔米亚人和十位依耶马路特人。

详细来说，亲善大使罗格维尔大人和他身边的正骑士，还有之后才硬是挤上船的理人和伊休安，加起来威尔塔米亚一共四人。翻译托托和护卫哈谢姆，还有船长和他的下属，加一加依耶马路特共十人——这样的情况。

然后，船舱之中回荡著夸张的怒吼声。

看了看声音最大的餐厅之后，其中罗格维尔大人和正骑士盖瑞o布朗正在对船长和船员恶言相向。

「——你们给我听好了，就是你们这群蠢材疏于安全管理，才会害罗格维尔爵爷遇上危险！这还刚好是发生在吃甜点的时候，要是万一在吃面包时要怎么办？搞不好奶油刀会刺到眼睛啊！」

「盖瑞。我吃面包的时候一向都是配草莓果酱。」

「唔，这个小的明白。不过，不管怎么样，我要你们给我好好负起这个责任！」

这是什么情形啊？

提到这个罗格维尔大人，他是威尔塔米亚的「圆桌」成员之一，这次是以代表国王的身分前往依耶马路特的代表。个头小小的倒是身子圆润，除了自傲的胡子以外，再加上光滑的脸蛋，感觉像是个很像蛋玩偶的人。

人格嘛……给人的印象就是「笨○和落落大方只是一线之隔」这样的感觉，就是温室里的花朵少爷，只有年龄逐年增长。非常可以明白海达尔会差点说出废柴的原因。

此刻，在他那自傲的胡子和华丽的衣服上，沾著黏呼呼的鲜奶油。看起来似乎是因为刚刚一阵激烈摇晃使得大人的食物全毁了，在争论「你们要怎么负责」。

「那……那个，那个！总之请您先冷静一下。有话好好说！」

托托在几步之遥的后方鞠躬哈腰地出声，不过感觉像是完全没传达到。

然后船长自己似乎也不是那么擅长讲威尔塔米亚的语言。盖瑞愈是为了这种莫名其妙的理由大发脾气，船长就愈困惑，感觉就像是在对方的怒气上火上加油的状况。

「你给我说说看啊！我倒是可以听听你们有什么藉口！」

「好了好了，你看看，总之没受伤不就好了吗？」

理人强硬地介入其中。

「『无名』——相川阁下——」

「我刚刚也听说了，据说是原因是出在难以预测船橇的行进轨道上有无异物。」

换上一副长年修行才学会的逢迎笑脸，尽全力想让对方先冷静下来。

「哼，那只不过是藉口罢了！这可是关乎国家名誉的问题。可不是说没受伤就可以算了的事。你连这个都不懂吗？」

「不过，你看看，你不觉得在那么大的摇晃之中，还能毫发无伤是件很了不起的事吗？像我可是一开始还咬到了舌头，现在都还隐隐作痛呢。还真不愧是罗格维尔大人啊！」

盖瑞太阳穴抽动著，彷佛要说「如果是这样，你就闭嘴啊！」似的。真的很想同意这句话，但是也不能住口不说。

当事人罗格维尔大人则是抬头瞥了这边一眼。

「……勇者理人。你这家伙是在称赞我喽？」

「啊！是的。我觉得罗格维尔大人真是太厉害了。」

「哼。还不错嘛！我会记得的。」

「光荣之至。」

「罗格维尔爵爷！走吧！再继续待在这里只会传染到他们的愚蠢而已。」

盖瑞大小声地拉著胡子上还沾了鲜奶油的罗格维尔大人，离开了餐厅。

（……结束了吗。）

这么一来，船长一行则只是淡淡说了一句：「大爷您真是帮了大忙。」就各自回到自己的岗位去了。让人有点闷。

「啊?」

托托就这样瘫坐当场。理人也精疲力尽坐上了餐厅的椅子。

「理人阁下，感谢您……这份恩情我会记在记事簿上，三代都不会忘记的……」

「呃，也不用做到这个地步啦……」

「对啊！托托。这家伙只不过是个面面倶到男而已。」

理人瞬间停了呼吸。

惊讶地回望说出这句话的伊休安。

伊休安·特洛鲁则是正满脸笑意地跟托托说话。跟那时同样的表情，同样的话。

（伊休安。）

（你真的是……）

不管是那时的你，还是现在的你，真的一点都没变吗？我可以觉得你们是同一个人吗？

「干嘛啦？连理人都一脸奇怪的表情。不是吗？净是把一些不必要的顾虑做得那么好。」

「或、或许是吧……」

「就是就是。你要再多为自己想想啦！现在呢？最重要的是找到响子然后回去吧？」

感觉这回马枪贯穿了心脏。

她果然还是笑著。用同一张脸鼓励理人。看起来毫不犹豫、毫无保留，打从心底说著「快给我滚回去」。

「找东西最重要的，不是什么技巧也不是眼睛够不够利。是那种『一定在那里』的钢铁般的意志。你一定会尽早找到响子，并回到威尔塔米亚。然后两人一起回到『地球』去！你只要真心诚意地这么祈祷就好了。」

「……嗯……也是啦……」

「不要那么丧志啦！有本伊休安大人陪著，你就放心吧！没问题的！」

灿烂地用笑容带过这句话后，拍了拍理人的肩。

不过，伊休安·特洛鲁。我不想听这些话。其他的路人甲讲这种话都无关痛痒，偏偏就不希望听到你这么说！

「——理人？」

「抱歉。就这样吧。」

不待她把话说完，理人站起身子离开座位，就这样快步离开了餐厅。

「……啊啊啊啊啊？你这什么意思啊！超级大笨蛋理人！」

下一秒传来了伊休安踢倒椅子的声音，但是他却没有回头。丝毫没有那个心情。

＊　＊　＊

盖瑞·布朗气个半死。

——所有人都是饭桶。

「不像话。这真的是太不像话了……」

大肆发泄自己的不愉快，在狭窄的船舱中快速来回踱步。

他所侍奉的罗格维尔大人，因为船员的操纵失误弄脏了衣服，正在隔壁的更衣室中更衣。

这艘依耶马路特船籍的「女神指挥」号，号称什么最新型的大型沙砾船，却从船长到船员的教育完全不像话。我们可是威尔塔米亚皇室的代表，从三代之前就王妃辈出的名门望族罗格维尔家！就连盖瑞也不只是个无名小卒或随从，可是王命钦点来守护罗格维尔大人的正骑士之位。也就是说！明明就是再怎么表现尊重都不为过，从这群依耶马路特的沙漠民族人士身上，连一丁点的敬意都感觉不到是怎么回事啊！

「这群野蛮人……连一句谢罪的话都没有，是怎么回事啊……」

「盖瑞。我沐浴完后可是需要柠檬片的喔！」

「是！」

盖瑞·布朗，急急忙忙摆出直立不动的姿势。

主人罗格维尔大人穿著宽松的丝质浴袍回来之后，就整个人坐进了缎面长椅（这可是他从威尔塔米亚带来的心爱物品）。

刻意避开了对这个模样美丑的评语。只是动员了自己所有的忠诚心，不断咀嚼主人的话中之意。

「柠檬——片——柠檬——罗格维尔爵爷，您是指这个吗？」

盖瑞打开了放在边桌上的粉红色的砂糖壶。壶中装满了圆形的柠檬薄切片。在沙发旁毕恭毕敬地递出了柠檬片之后，罗格维尔大人用手指夹住柠檬片，开始把它贴在脸上。

没错。这也是身为骑士的崇高任务。这么一想的话也就不过是小事一棒-

「这边的淋浴设备，能不能想想办法啊？一下就没水了。」

「我会告知船员，叫他们进行改善。」

「这房间也是啊！差不多也看腻了。总觉得东西太多了好挤。」

「这样吗——」

一边回应主人一边思考。到底自己要维持这种姿势什么时候呢？

「……惶恐之至，罗格维尔爵爷——」

「怎么了？盖瑞。」

「关于很挤这件事，我认为有部分是因为有人入住了当初被当作行李室的房间的关系。」

盖瑞捧著壶，抬起了头。

「是谁？」

「您应该也知道吧。就是理人·相川和伊休安·特洛鲁这两位。」

已将柠檬切片贴上脸部的罗格维尔大人，用手轻抚从柠檬切片的缝隙透出来的小胡子。

「嗯——」

这下那些家伙的落脚处会变成仓库一角还是甲板上呢？

「这样的话就没办法啦。盖瑞，我会忍耐的。」

盖瑞受到了打击。

「什、什、什么？」

「没办法啊！盖瑞。把那边的铜像之类的东西搬去你房间吧！不太适合这房间的内部装潢。」

所以在下才会在准备旅行的时候，虽然很婉转，但是应该也再三提出那半人半象的铜像没有必要，不是吗？原来还说得不够明白是吗？是这样啊！

盖瑞·布朗生来就是骑士的名门望族，自己本身也认为自己累积了许多身为骑士应该进行的修练经验。一直被教导著守护重要人士、保家卫国正是荣誉。就连讨伐魔神的那份荣耀，本来也应是威尔塔米亚骑士团所应得的。

而突然杀出来抢走了那份荣耀的就是那群一步登天的家伙。

骑士团团长那因为出征前功劳就被抢走的叹息，盖瑞依然记忆犹新。大概没想到居然会被低自己一等的首席魔法师这样的人物给抢先一步吧。

不是所有人都在嘲笑他们，说他们是只有眼睛很利的卑鄙小人，一直都是这样揶揄他们的不是吗？那为什么？

「罗格维尔爵爷。为什么要忍让他们到这个地步……」

「盖瑞。说起那群人，就算没落了也还是五英雄不是吗？我认为马虎应付，可不会有什么好事。而且还可能会被说三道四。」

——我就怎么样都行是吗……！

「还有啊，脸可是很重要的喔？虽然『无名』相貌平庸，不过我觉得他那带点害羞的感觉还不赖。虽然只有一点点啦！」

无法原谅。再怎样都不是可以原谅的事。

罗格维尔大人睡眼惺忪地看著全身因为怒气而颤抖的盖瑞。

（你这家伙。说什么五英雄啊……！）

盖瑞就这样依他所言，拖著铜像离开了房间。一边拖著铜像，过了自己房间而不入，刻意爬上楼梯来到甲板上。然后一到船舱外……

「吼啊啊啊啊！」

一口气把那东西给丢了出去。

「……不可原谅……理人·相川，还有伊休安·特洛鲁……」

半人半象的铜像就这样插进沙里，逐渐远去。

＊　＊　＊

「在搞什么东西……」

理人靠在甲板的扶手上，眯眼看著流逝而去的沙漠景像。

什么混帐、白痴之类的，伊休安怒气满满的尖叫声还在脑海里回荡。

该怎么说呢？那是不行的。实在不行。完完全全是可疑的行为。但是，不管怎么样自己确实不想听。无法忍受揶揄自己是「面面俱到男」的那张嘴，居然还鼓励自己说：「没问题，你回得去的。」

（……就这么想赶我走吗？）

类似这些事。明明她应该是没有丝毫恶意，自己却想著这些事，感觉十分难为情。

相信魔神的话什么的，果然还是太自私了吧——

……伊休安应该还在生气吧？

而且还是怒火中烧。

虽然已经做了的事就是覆水难收，却找不到应该说明的词汇。

「喂喂喂，我说你啊！你在做什么啊？这样不行喔！」

理人心不在焉地抬起头。

船尾一带似乎聚集了一群人。威尔塔米亚的正骑士盖瑞·布朗，正被船员们包围著。和刚刚的情势逆转。依耶马路特籍的船员连珠炮似的把话说得飞快，实在不认为语言不通的盖瑞会懂得他们在说什么。

理人靠近人群。

「发生了什么事吗？」

「——啊啊，理人。」

发现他过来的船员松了口气似的说。

「这位骑士呢，还真是令人头疼啊。突然从这里把行李扔了出去。我跟他说不可以这么做。事情真的很大条。」

——行李？

理人望了望栏杆的外头。

船只通过的轨迹，在沙上留下两道痕迹。

在这途中，确实看到了不常见的人造物插在沙上。是个有著不可思议造型的——铜像？

「盖瑞……」

「这可不是——『无名』的相川阁下吗？你来得正好。」

盖瑞也大献殷勤地迎接理人。

「能不能麻烦你想办法跟这群无礼的船员说一下，学一下礼貌啊？在我耳边鬼叫鬼叫的，害我都不舒服起来了。」

「那个，你是不是丢了什么东西——？」

理人的问题让盖瑞耸了耸肩。

「啊。就只是把不要的东西处理掉而已。稍微减少船上的货物重量也比较好吧？」

「盖瑞说他只是处理掉了不要的东西。」

理人想说帮船员翻译告知。船员的怒气又更上一层楼。

「还真是我行我素啊！不要的东西就请不要带到船上来！要是生气了该怎么办啊。」

这次又再度翻译给盖瑞听。

「船员说，若果生气了话改怎么办。」

「生气？谁生谁的气啊？你该不会说区区一个船长有什么资格对我说三道四吧？」

理人问了问船员。

「盖瑞在问是谁会生气？是船长吗？」

「别说蠢话了！当然是说沙漠中的亡灵会生气啊！」

「沙漠中的亡灵？」

「对啊。这里可是凝聚维兹纳亚王国的大王，以及一起死去一干士兵们的悔恨。看不顺眼就会跑来把我们拉到沙里去。绝不可轻忽。」

理人把船员的话原原本本传达给盖瑞。而他的回答是——爆出大笑。

「哈——哈，哈哈！」

已经是拍著手笑个不停的程度了。

「有什么好笑的！」

「冷静点！冷静。」

理人拼命拉住了恼怒的船员。

「盖瑞，不要再笑了。大家可是很认真的。」

「真是够了。在这个连魔神都已降伏的时代，居然要我去惧怕一个已经灭亡的蛮夷部族？那种鬼话可不可以他们私下说说就好？」

「就算是这样，你做的事也不能被称赞吧——」

理人的话在这里停了下来。因为盖瑞忽地脸色大变瞪了过来。

「……他们可是沙漠的专家喔。还是不要太看不起比较——」

「相川阁下。你这个人啊，实在是非常喜欢把威尔塔米亚摆在一边，而选择站在依耶马路特那边呢！」

「你说什——」

不懂他的意思。问题是出在这里吗？

「在谒见厅对王发誓的忠诚都是假的吗？我是常听说一旦出了国，就会讲出真心话啦，不过做得这么明显也真的让我很难回应啊。」

「不，不是这样。我只是冷静地思考……」

「冷静！这个词汇听起来是多么好听啊。我听起来，就好像只是拐弯抹角在说我一介骑士却薄情寡义呢。真遗憾对你来说是这样。对五英雄的你来说。」

「盖瑞·布朗。」

「啊啊，怎么了吗？有什么想说的你就尽管说吧。就让我洗耳恭听吧！『无名』的勇者。」

「你讨厌我，我是没差。但是，我并不觉得把白的说成黑的就是什么忠诚心。艾塞尔巴哈一世可没要求我到这种地步。」

「闭嘴！别用你的臭嘴来说王的意向！」

盖瑞气了起来，把系在颈上的礼巾扯了下来，往后一丢。

礼巾乘著沙漠里的风，飘到船外去了。

盖瑞双眼燃著熊熊怒火，狠狠瞪著理人。

「——怎么啦？理人·相川。就算你再怎么不信奉一般常规，也不可能不明白这个动作代表什么意义吧？」

明白是明白。勉强从一些流言或是间接听来的知识。

也就是说，威尔塔米亚的上流阶级——骑士阶级以上的人，拉下保护脖子的礼巾，把礼巾越过肩头丢到背后这动作可是有个很大的意义。最近，一般民众之间，带点趣味传来传去的这个行为的意义就只有一个。也就是和理人他们的世界里「把手套丢到地面」这个动作的意思一样——

在实际感受到之前，盖瑞大喊：

「赌上威尔塔米亚正骑士之名，我要跟你决斗！」

——事情到底为什么会演变到这个地步。

从刚刚开始满脑子都想著这件事。

「喂！我说你啊！把那边的桶子再往旁边搬一点。多少让地方宽一点也好。」

「托托！别发呆了！快点把赌金收一收！敢偷钱你就给我小心点！」

「是，是的！」

「有没有其他人有空？」

船上忽然开始忙碌了起来。

一切都是为了观看即将开始的理人和盖瑞的决斗。

强烈阳光照著的甲板上，来往著大批人潮。依耶马路特的船员们准备决斗的场地，翻译托托·哈尔涅拉等人则是抱著装有零钱的锅子左右移动。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啦！）

似乎已经完全不存在理人本身的意愿了。

「哎呀哎呀，事情变得有趣起来了呢！」

突然从背后发出声音的是哈谢姆·德拉。

脸上露出一个要笑不笑的笑容，看起来眞的像是享受这般事情变化，这样应该是理人的被害妄想吧？

「这次我自愿成为此次决斗的见证人。请多多指教啦！」

「……还真是谢谢你啊！」

「真的很期待。」

不知道是不是看穿了心中觉得自己很不会应付这种人，他站到了理人的身边。

「对威尔塔米亚的骑士来说，一对一的决斗应该是最重要的事吧？应该可以看到认真的挥剑吧？」

「认真？」

「我是说你的剑啊。勇者大人。」

哈谢姆露齿一笑。

「依耶马路特是个穷人聚集的国家。自从打倒大王，建国以来，从来都没有过真的统一这种事。『三刀』的威望也只不过仅限于中央而已。所以地方才会有一些不服的部族不屑一顾而开始反抗。啊啊，威尔塔米亚是多么令人羡慕啊。如果一味崇拜双亲是跟不上的。虽说如此，像个叛逆期的孩子一样，只单方面反抗也很逊。所以，我想亲眼见识见识，然后才能认同！名闻遐尔，讨伐魔神的五英雄，挥舞著破魔圣剑的『无名者』的厉害。所谓拯救了世界的剑，到底有多少斤两呢？」

理人感受到了无法言喻的恶意。

「……要是失望了我可不管喔。」

「哈哈哈！谦虚要是过了头，只会吃亏而已喔。这艘船上也坐了许多部族的人，大家可是把期待全压在你身上，赌上了少少的钱喔。你看看，这赌局的倍率。」

哈谢姆这么说。确实，被张贴在船柱上的倍率，一面倒都是压在理人身上。

「不过，哎呀，那个啊。感觉实在是太过一面倒了吧？这样下去，大概最后的结局会是赌局不成立而退钱给大家吧！」

「喂！庄家！我赌盖瑞·布朗赢喔！」

从船舱的方向，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伊休安·特洛鲁用出身良好的猫般的脚步，往船员之间走来。

「赌金要交给谁？啊啊，托托，是交给你吗？」

「……是、是的。暂时……由我来保管。」

「嗯，好。来吧！就这些。要是不能用威尔塔米亚的银币的话，也可以换其他东西。哪个比较好？」

「不会……都没关系的……那个。」

「怎么了？」

「没，没关系吗？赌布朗赢……」

「什么嘛！我只是压我觉得会赢的人而已，哪里有错了？」

听了这句话，周围的人突然开始喧哗鼓躁了起来。

「……喂！她说什么？」

「好像说是不压在勇者身上，要压在骑士那边耶！」「他们可都是五英雄耶？内哄吗？」「不知道。搞不好其实真的很弱咧？」「所以是虚有其名喽？」「什么嘛！只是个浪得虚名的勇者喔？」

——这样的窃窃私语此起彼落。

「喂！托托！果然还是帮我改压在骑士身上好了！」

「我也要！」

大家竟然开始变更压注的对象。

像台风眼一样受到众人瞩目的伊休安，回头望著理人吃吃笑。

「怎么？该不是觉得我一定会无条件支持你吧？」

是因为刚刚的怒气还未消吗？她对哑口无言的理人继续说道：

「话先说在前头，你最好不要太看不起骑士团的剑术喔！他们可是花了几百年磨练至今的『正统派』。最好把他跟佣兵退役，乱七八糟的剑术看成两回事比较好。」

——即使如此。

虽然被正面挖苦了师父莱娜·艾鲁恩的剑术，就算是逞强，理人也只能回以笑容。

「正合我意。搞不好是你输了零用钱在那里哭呢！」

「做得到的话你就试试看啊！」

默默视线交会之后，哈谢姆开口了：

「好啦！差不多就到这里啦！两位！那家伙也该登场啦！」

看了看，正好是全副武装的盖瑞·布朗出现在甲板的时候。

身上装备著映著阳光闪耀著的白银铠甲，背上背著和孩童身高差不多的长剑。每当在甲板上踏出一步，板金的东西互相摩擦发出尖锐声响。

「盖瑞。我可是不晒黑主义者喔！」

「是的。小的明白。我有为了大人准备了座位。」

被盖瑞带领前来的罗格维尔大人，被安排坐在放置于遮阳篷内的特制折叠式躺椅上。拔开准备好的酒的木塞，似乎提高了观战的气势。

「来吧来吧！各位，主角都登场喽！不想受伤的话，无关人士请退下，退下！」

见证人哈谢姆，举起了藏在袖中的双手，开始赶人。

伊休安和托托退到后方。周围的人空出一个理人和盖瑞单独决斗的场子。

盖瑞弯起唇角笑了。

「姑且称赞你一下没有临阵脱逃吧。」

「在这种沙漠的船上你是要我怎么逃。」

「一张嘴真是不饶人。」

心情怎么都感觉有根刺。盖瑞的手伸向剑柄，拔出长剑。被精心研磨的剑身映著帕纳肯亚的两个太阳发著光。

理人的装备和平常没什么两样。从海达尔那里得到的长大衣，以及封印魔神时所使用的长剑「破魔圣剑」。

把剑拔出剑鞘后，柄上的宝珠微微震动了一下。周围传来近似「喔喔！」的喧哗。

「喔——那就是传说中的圣剑吗？」

「我可是第一次看到咧——」

盖瑞看到眼前那把传说之剑，厌恶地啐了一声。

「……罗格威尔大人。小的恳请您在此场决斗之后，思考一下我这个人身为人类的价值。五英雄的『无名』和威尔塔米亚圣堂骑士团的正骑士。究竟谁才适合成为荣耀的守护者呢？」

开始！在哈谢姆的此句宣言下，双方的行动获得了完全的自由。

盖瑞一边举盾，开始进行半圆形的移动。理人则是小心翼翼警戒著不要踏进对方的攻击范围，等待对方进攻。

「喝！」

盖瑞大吼，使出一记尖锐的刺击。

理人偏过半个身子避开了这一击。虽然接著还想进一步砍向对方胸前，但是被盖瑞的盾挡了下来。

理人的惊讶似乎也传达给了对方。他在盾后咧嘴一笑。

瞧不起他的话可是会吃苦头喔——这是真的。

（这就是威尔塔米亚传统骑士的剑吗？）

不给任何空档不停刺出的剑，理人慎重地看仔细并一一接下每一剑。

如果一开始就以半吊子的心情开战，无疑一定会狠狠吃下第一击。强力又正统的剑术，与防御之盾合为一体，毫无破绽。

「怎么啦？『无名』。一直逃的话可是打倒不了任何人喔！」

他的挑衅也默默吞了下来，不可能会没有可突破的地方。

理人稍稍蹲低了身子。然后长剑就这么擦过头顶。咚！地大力地跺了下地板。像是读取了自己想要正面突击心思，剑柄上的宝珠开始闪烁了起来，传来一阵缓慢的震动。

刀刃的颜色改变了——

「什么？」

理人将快要一剑砍下的圣剑，在千钧一发之际停了下来。气势一下无法全部避掉，在地上滚了一圈。

总算是单膝站起，重新调整好了体势。

「——哈，哈，哈。」

随著看的人的观点，搞不好看起来像是理人正要砍下去的前一秒，不小心被绊倒了。周围也响起了失笑的声音。

「喂喂，勇者大人没事吧！」

「好好干啊！」

——若真是这样，搞不好还要好上个几倍。

（糟了。）

（剑的威力怪怪的。）

破魔圣剑不太对劲。

并不是状况不好，刚好相反。

（这也太强了吧！）

似乎是在吸收了理人的「砍死你」的这份想法之后，又过度解读这份意志，威力无上限的增幅，令人完全无法控制。

「不要太令我失望啊，理人·相川。就算只是个见习骑士也还能再战一会。」

理人用力地咬著唇。

那异常威力的证据，盖瑞·布朗所举起的钢铁之盾，像是被烧燃器给烧个精光似的，下半部被削掉了。最可怕的是盖瑞对这件事浑然未觉。

（要是真的打到了，会怎么样呢？）

可能连一点的补救或是手下留情的余地都没有，他会死在这一击之下。

盖瑞再度前踏，挥剑。理人完全无法主导情势，落于守势。

想想，自从魔神一战以来，一次都没有在实战时好好使用过圣剑。虽然之前就觉得莱娜的「认知使用者」、「回应意志」等说明是正确的，却没有什么机会去思考这到底是意味著什么。

理人手中紧握圣剑，不断挡下盖瑞一记又一记的猛攻。但是，一旦对方露出破绽，就会开始动作，给对方致命一击。只要一个不小心就会……

「喔！刚刚那一击真危险啊！但你还是太天真了！」

不对不对，不是这样的！

这种东西，才不是自己所挥的剑。

并没有自己的一时和期待。感觉就像是和穿著红鞋一直跳舞至死亡的芭蕾舞者一样，只不过，不是砍掉脚踝，而是除了砍掉手腕之外无法停止吗？可恶。」

「——可恶。」

理人咬紧牙关，即使如此还是持续闪躲对方的剑。

「好、好快！」

「那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这真是……不过勇者也都全部避开了哩……」

外野的声音也逐渐听不入耳。唯一仅有的就是看著对方的剑路。因为内心深知一瞬间的松懈就会造成「对手」的死亡。

渐渐地一直持续进行攻击的盖瑞表情开始扭曲。对于完全不主动出击，净是躲避攻击的理人，或许让他觉得很不痛快。

即使如此，还是不能由自己主动——

「——！」

盖瑞的身体大大地倾斜了。就这样拿著剑，手撑著甲板的地面。

似乎是被滴落的汗水给滑了一跤。呼吸紊乱，维持厚重铠甲和盾似乎耗尽他的体力。

盖瑞的脸部因为绝望而扭曲。客观来看，其实也很清楚只要在这时追击就可以胜出。

砍得下去吗？应该砍吗？

犹豫其实只有那么一点点。

但在下一秒，附近响起了奇怪的「叫声」。

（怎么回事？）

理人环顾四周。那是有如风吼及地鸣般的低沉刺耳的噪音。这声音和沙蜥蜴早晨的鸣叫声也不相同——

最先做出反应的是在一旁观看的船员。

「要起风暴了！」

「快停船！」

本来在一旁观看的姿势立即站了起身，像是蜘蛛的孩子般散开来在甲板上奔跑。

已经没有半个船员在注意决斗接下来的状况了。盖瑞愣愣地单膝跪地。下一秒，船被以令人难以相信的角度给「举起来」了。

「这！」

船尾被举起超过四十五度。

堆在甲板的货物一件一件滑落。差点和滚过来的大木桶正面撞上，慌慌张张往栏杆的地方避了过去。位在正后方的盖瑞的盾就以挡下它的形式，一同往船头滑去。

「盖瑞！」

不是只有这艘沙砾船。沙漠激烈晃动著。

就像遇上大风雨的外海似的。沙子波涛汹涌地打起浪头。不成浪花的沙粒喷起，视界已不到平常的二分之一。手里抓著栏杆，仰望的天空，染上了一片阴森的红褐色。

一瞬间闪过脑海的是，小学五年级的封印魔神那一战。那片天空彷佛令人看见了世界末日——

「解开沙蜥蜴的绳子！」

根据船长的号令，高低起伏的地面与船体之间，疯了似的不停乱动的沙蜥蜴绳子被解开了。获得自由的三只沙蜥蜴，火速往沙尘的另一头飞奔而去。

沙砾船「女神指挥」号，在那之后像是汪洋中的一叶扁舟，晃了好长一段时间。

运气好的在船舱里逃过一劫，还有人只是抓著柱子或扶手撑了过来。

无法做出任何反应的人，只能和货物一样，掉落到外头的不知名之处——

（——啊。）

此时，理人觉得自己好像看到了。

好像看到了在迷蒙的沙尘滚滚之中，罗格维尔大人华丽的衣裳消失在船外。

「罗格维尔爵爷！罗格维尔大人！」

盖瑞·布朗的尖叫不绝于耳。

「掉下去了！大人掉下去了！快来人啊！」

但是他的话却无法传递给不懂威尔塔米亚语的船员们。在狂爆沙浪之中，没有一个跟随他而去。

「罗格维尔大人！」

但是——也正因如此——理人的身体动了起来。回过神来，已跺著地板往栏杆的另一头飞奔而去。

掉下去的人，只能束手无策地眼巴巴看著他们掉下去。

因为这在理人的心中已经是一件比什么都更令人难以忍受的事。

「喂！等一下！英雄大人？你在做什么啊！」

像是哈谢姆的男子声音，听起来好远好远。

＊　＊　＊

——时间会为人们带来什么呢？

零岁到三岁。完全没有任何记忆。只是努力让身体成长，长成婴儿能够行动的身驱。

四岁到八岁。以特洛鲁家独生女的身分，在偏僻的荒山野岭里尽情奔跑。从没想过会失去这样的生活。

九岁到十一岁。父母双亡，开始了身为盗贼的修行。潜入迷宫之中，围绕著宝藏的每一天都和生死搏斗。最后最险恶的是和最强的伙伴们，一同以封印魔神为目标展开了冒险。

然后——从这里开始，伊休安的时间突然中断了。

感觉就像是连在一起的时间被别人硬生生拔掉似的，被切成碎片的时间轴飘浮著，最后伊休安被以一个十七岁女孩的身分放了出来。

就算听了为什么会演变至此的说明，还是没办法认同。

如果说只有一件事是确定的，就是伊休安只要看著顾虑自己、而且想照顾她的「伙伴」，内心就觉得无比烦躁。

搞不好已经不需要了，但还是想说。

不要哭！理人。我不喜欢看你哭——

摇晃是什么时候平复的。

伊休安·特洛鲁终于松开了紧咬著的牙关。

「这——……我还……活著吗……？」

虽然从船体开始大幅摇晃时开始就已经先进入船舱避难，但还是非常辛苦。总之窝在那窄到出名的走廊，拚了命的用腰和脚底尽量不要让自己飞出去，然后撑了下来。一放开穿著靴子的脚，僵硬的全身开始叽叽嘎嗅响了起来。

（啊——还以为死定了……）

虽然似乎有一次在「虫洞」差点死掉，不过快死的时候还是会觉得自己快死了。这是人类普遍的真理。

四周散乱著不知本来是摆放在何处的货物。

一边转动肩膀，一边张望四周，应该有一起拉进来避难的托托，正在一旁头晕。

「喂，托托。你没事吧？」

「……啊呜……啊……头好晕……咕噜咕噜……已经不能……再转下去了……」

总之，看起来是没有什么显眼的外伤。她决定就这样丢著她不管。

（魔法师，没有「漂浮」这个技能来著？）

还是说，那个技能是没到海达尔那个等级就无法学到的吗？

伊休安越过四散的障碍物，打开回到甲板的门。

外头如预料之中，状况凄惨。

遮阳帐篷被吹飞，木桶滚落四处。从头到脚都被沙子覆盖，瘫在地上的船员和正骑士，全都在甲板上东倒西歪。脚断了的折叠椅，是那个人妖贵族大人所使用的东西。

船长和哈谢姆·德拉两人正热烈交谈当中。

「喂！哈谢姆！」

伊休安扬声一喊之后，两人都回头看向她。

「如果你们在找托托，她在船舱里喔！毫发无伤。」

「——这样啊？」

「嗯。麻烦你帮忙跟船长说一声。」

虽然他低头看了一下伊休安，不过又突然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开始用当地的语言跟船长说起话来。以一个总是吊儿啷当奸笑的男子来说，难得地显得很不自然。感觉就像是在说现在不是这个时候。

「发生了什么事吗？」

「——这个嘛，有一点小事啦。」

哈谢姆笼统地说著。

随著时间流逝，可行动的人数也变多了。即使如此，不知为何却不见伊休安所认识的那个黑发少年的身影。

伊休安无计可施，只好开口询问：

「我说，喂，哈谢姆。」

「怎么了？」

「你有没有看到理人？」

针对这个问题，依耶马路特的护卫剑士的回答是……

「看是有看到，不过不见了。」

「啊？」

「在沙尘暴中，我看到他从这里跳到正下方去了。」

像是脑门被敲了一记般的冲击，不禁让人怀疑起自己的耳朵。

「为、为什么——」

「他想救掉下去的罗格维尔大人。结果两人都没有再上来了。」

伊休安鞭策了自己怎么都停止不了颤抖的身体，从他口中所说的栏杆往下看去。

一望无垠的沙还是只有沙，四处都不见伙伴的身影。

从这里？

在沙尘暴的当时？

无法停止袭来的晕眩感。

——结果。不管船上的船员找遍船舱的每个角落，失踪人数还是没有改变。

身为威尔塔米亚国王的代表的高阶贵族罗格维尔爵爷，以及「无名者」的勇者理人·相川。只有这两人从沙砾船「女神指挥」号突然跌下去而消失无踪。

「你要怎么给我个交代！他可是国王的代表啊！」

「盖瑞大人请冷静。求求你！」

听了同样消息的盖瑞·布朗，完全不听托托的阻止，跟船长激烈争执。

自己——该要怎么办才好呢？

伊休安不断用力紧咬自己的嘴唇。

（喂。）

（理人。）

（那个——大笨蛋！）




【３】UNDER GROUND
——戴亚隆平原「火与暗之迷宫」最底层。

石造的大厅潮湿、阴暗，充满著潮湿的野兽的气味。

看守这层楼的是牛头巨人。几经锻练的肉体搭配手中巨斧，一一击退挑战迷宫的侵入者。

「理人！它过去了！」

大声喊著的是「女剑士」莱娜·艾鲁恩。被她砍了一刀的巨人，又添了几分凶狠地往理人袭去。

——吼吼吼吼吼！

（过、过来了！）

上前迎击的是被赶鸭子上架的小学生勇者。他紧紧握著双手剑，光是不要拔腿就逃就已经到了他的极限。即使如此，他还是竭尽全力大喊出声：

「你这怪物！」

怪物手中巨斧与理人的剑正面冲突。在昏暗之中，迸发激烈的火花。

「很好！压制下来了！」

「做得好，理人！这次眼睛没闭上啊！」

听见「魔法师」海达尔·瓦亩与「盗贼」伊休安·特洛鲁的欢呼声。但是，理人可没那闲工夫回应他们。光只是眼前这只淌著口水压制过来的怪物，就让他恐惧得无以复加。

「怎么样都好！快想想办法啊！这家伙！」

「好啦，知道了。听好，海达尔。这家伙的弱点是电击。」

「知道了！」

海达尔的咏唱声开始响起。

「丛云之光啊！」

举起的魔杖开始冒出云雾，下一秒闪电爆了开来。锐利的雷击贯穿巨人的身体。

「老头！趁现在！」

「喔喔喔！」

紧接著「僧侣」刃雾大师的一击结束了一切。怪兽顽强的肉体瘫倒地面。

接著，不管身处任何情况，信仰著自己的神的老僧最后依然未忘记祈祷。

「来吧！帕纳帝雅之光与你同在。」

独自咏唱祈祷的语句。

总之——一个危机过去了。看见面前一动也不动的怪兽，理人放下剑，胜利的喜悦爆发开来。

「太棒了！」

其实这是第三次的挑战了。这么一来，打开最后一道门的条件全都齐备，也可以得到火之宝珠。

「伊休安，我做到了喔！过关了呢！」

「喔！理人！以你来说算干得不错了咧——」

「嘿嘿嘿！」

理人和伊休安对对方笑了一笑之后互相击掌。神清气爽得不得了。

「啊，你看你看，开渐渐打开了呢！」

「喂！你们给我等等啊！」

「我是第一名！」

理人情绪依然高张，也不听伊休安的劝阻，就向著敞开的门扉飞奔而去。因为任务完成的高张情绪而显得十分豪迈。

就这样勇猛地踏进门扉之后，宏伟的石造台座上，供著如网室哈密瓜般大小的宝珠。理人笑容满面的拿起宝珠。

「当当！」

回头看向自己的同伴。

——轰轰轰轰……！

「——咦？」

同时，似乎隔著一面墙的对面，开始响起沉重的声响。

下一秒，理人所立足的石板地，整片被抽掉了。

「你这个笨蛋——！」

「唔哇啊啊啊啊啊啊！」

伊休安的骂声如光速般逐渐远去。

——然后，忽地微微张开眼后，理人是独自一人。

（我还真的做了……）

啊啊，我这徊笨蛋。明明就被再三叮咛不要轻率行事。又要被大家骂了。

沙子哗啦啦地，从横躺著的理人头上一刻不停歇地落了下来。理人似乎是躺在细沙上。冰冷平静的沙子感触十分舒服，心里想著乾脆就这么睡下去吧！于是又闭上眼。反正一定会被伊休安踢飞出去，还会吃上莱娜的拳头。不过——过没多久沙子淹没了嘴巴，最后因为这生命的危机让他一跃而起。

「呸呸！」

一边吐出口中的沙子，吸入氧气。

（……好、好危险……还真的差点就要窒息而死……）

拜其所赐，还作了个奇怪的梦不是吗！

现在的理人已经不是那个被赶鸭子上架的小学生勇者了。那一定是过去的记忆——

距今六年前，那场封印阿耳戈斯之旅时的回忆。莱娜、海达尔、刃雾大师都已不在了。别疯了，别傻了。

缓缓环顾了一下四周。

理人现在所在之处，是彷佛会和过去彷徨在迷宫之中的记忆重叠，灰暗的大厅一角。托墙上及柱子上长满发光性苔藓的福，确保最低程度的视线范围。

找了找从刚刚就不断落下的冰冷沙屑出处，似乎是从足足有三十公尺高的天花板缝隙，如沙漏般落下。自己该不会也是从那地方掉下来的吧？

印象中是为了救从沙砾船上掉下来的罗格维尔大人，跨过栏杆——

「对了！罗格维尔大人！」

忽地想起这件事。不过，看了看四周，却还是没有看到类似他的圆润身影。

该不会刚刚看错了吧？如果是这样就好，可是——

（总觉得……）

虽然和无法帮助伊休安的魔神一战不同，不会只能袖手旁观就结束了。不过啊，相川理人。反正都要救了就好好救啊！你这家伙，又这样虎头蛇尾了吗？

对最后还是留下遗憾的自己叹了口气，理人站起身。从衣服的下襬和袖子，沙子哗啦啦地不断落下。

大概要三个大人才能围起来的柱子，有一半以上都已崩塌。未被苔藓覆盖的墙上，可窥见满载异国风情的浮雕。

「……太厉害了……旅行指南里——没有记载啊……」

就在细声自语的时候，声音也不断多次回响。从来不知道居然会有像这样的人造物品遍布在沙漠之下。

理人心想，雕刻所描绘的应该是这个地区的神话或者英雄传说之类的内容。虽然毫无自信，但墙的右上方刻著像是创造女神帕纳帝雅的女性。像这种时候会出现的女性，除了帕纳帝雅女神之外，理人不知道还会有谁。却是个极为不可思议的图案。

从女神所在的天空上方，掉落著某种「石头」，下方的人则是掀起战争抢夺石头。最后胜利存活下来的男子头上，戴著镶有石头的王冠。但是，旁观著这一幕的女神眼中，却泛出了一滴泪水——

绘卷的前后图案因劣化而崩塌了，所以为什么会演变至此，在那之后又是如何等等的内容不得而知。或许就是如此才令人更加不安吧。

女神哭泣的画这种东西，不管是在瓦特寺院或教会等地都未曾见过。

「为什么……」

就在他越过沙子堆积之处，试图往壁画的方向接近之时。

（——有——其他东西。）

下一秒，理人手上握著剑，摆出备戦姿势。

奵低沉——随著像是野兽的声音，强烈的杀气连这里都感觉到了。

不慌不忙地静静等待。光线照不到的暗处另一头，红色双眼忽地一闪。位置在比这里想像的还要更高的地方。

不久之后，随著沉重的脚步声，出现比地面上的沙蜥蜴身型更巨大的怪物。

——叽叽叽叽叽叽呜！

似落雷的咆哮声，震动著理人的耳膜。被坚硬鳞片包覆著的长尾，以及露出肌肉的不对称肢体。就这样，怪物没有丝毫犹豫往这边猛冲过来。

理人使尽全力朝旁边跳去。

对方踩烂了刚刚所在之处的瓦砾，火速旋过身子往理人追来。嘴里冒著黑烟般的气息。

（是邪气吗！）

理人跳往柱子另一边，千钧一发地避过直击。

——那是什么鬼东西啊！没听说啊，完全没听说。

如果要说只是一只沙蜥蜴，体型过大，而且攻击性也太强了。特别是那最后的攻击。那攻击与其说是野生的肉食怪兽，更像是阿耳戈斯的魔兽所放出的邪气吧？

魔神阿耳戈斯从异界送来的魔兽，比一般的怪兽更加凶暴，并带有特殊的邪气。由于阿耳戈斯已再次被封印，它们应该也就这样消失无踪才对。

（可是。）

怪物现在依然挥舞著长尾，低著扭曲的头部，紧紧盯著理人不放。从血盆大口的嘴角溢出黑色烟雾。

（果然是魔兽。）

——只能这么想了。

怪物往躲躲藏藏的理人追来。理人再次从柱子的地方跳了出来。

不巧的是，理人的体质不会被邪气影响，所以无法实际的感受那吐息究竟是真是假，这件事让理人非常焦躁。不过也不能一直这样思考下去。

理人拔出圣剑，做好觉悟。如果我们不主动迎击，也只剩下等死一途。

不过，时机未到。在将意识注入圣剑的下一秒，「那种感觉」又再度袭向理人。

「唔，啊。」

砰、砰、砰地全身的脉膊开始激烈的跳动著，从圣剑一方延伸而来的神经传导，擅自扫描著自己身体般的不快感。不由分说的被进人、侵蚀。生理上的厌恶感甚至让理人真心想把剑丢掉。

怪物对准忽地僵直下来的理人，又同样冲了过来。

理人就这样握著不受自己控制的圣剑，使出最后的手段。他敲了敲宝珠之后，方才还发著红光的宝珠，就这样从剑柄的洞口掉了出来，失去了颜色。

（——消失了。）

刚刚支配著全身的那异样的麻痹感，也跟著颜色一起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将近有一倍的重量落在惯用手上，虽然如此也不能太过奢求。最重要的是现在能以自己的意志来挥舞圣剑。

理人手握已成普通铁剑的圣剑，开始做出反击。

「——刚·速·先·迅。」

以加倍的速度穿越怪兽脚下。加速之后，奔上了大厅的墙壁，跳上离天花板很近的地方。

在空中一个转身。

「砍飞它吧！」

把在极为高处的对方的头，从头顶一劈为二。

黑烟取代应该冒出来的血液四散而去，类似魔兽的怪物渐渐倒下。随著地鸣声，堆积在地面的沙子飞舞了起来。

理人就这样握著剑，吐出一口深深的气。这口气里混杂著打倒眼前敌人的安心，和从剑的支配中解放的放心。

重新将剑入鞘，看了看倒下的怪物。

虽然外型像沙蜥蜴，不过果然不是沙蜥蜴。

「……是魔兽……吧……」

异常增幅的凶狠、那身肌肉及特殊能力。可是，产出魔兽的魔神阿耳戈斯应该已被理人亲手封印了才对。

就这样丢下不管的话，会不会像魔兽一样消失不见呢。

「为什么……」

「什么，死、死了！」

理人差点跳起来。

——有人。某些以粗糙武器武装自己的男子们，出现在大厅之中。

从缠绕在头上的布以及独特的五官来看，似乎全部都是依耶马路特人。

「喂！你啊！是你杀掉那头龙的吗？」

理人悄悄将手放匕剑柄。彻底提高警戒，眯起眼看著男子们一举一动。

是敌？是友？

至少对他们来说，这只魔兽是他们曾经见过的存在。

「说点什么啊你！」

「——既然如此，你要我说什么？」

「混帐！竟然学我！」

以极为凶狠的气势对理人怒吼。

「你想怎样啊你！居然擅自打倒了它……这么一来……这么一来……不就没办法做个了断了吗！」

「啊？」

出人意料的是个完全偏离自己预测的回答。

「是啊！那头龙本来是应该由我来打倒的啊！」

「不，不对，是我！」

「你们在说什么鬼话！当然是由本大爷来打倒的啊！」

「你说什么？哼？」

不知为何，「是我是我的」开始了伙伴间的内哄。

（……这、这是怎么回事啊？）

看起来似乎确实打倒了一只不可以打倒的怪物。然后，要说他们是专业佣兵又或是冒险者的话，总感觉未免四分五裂得像是一盘散沙。一般来说，应该不会在陌生的局外人面前吵架吧？

如果可以，还想再多问出一些情报——不过应该要怎么接近他们呢？他们内哄的争吵依然持续。

「好——吧！我知道了。那这样吧！你给我听著！」

终于，在激烈的争论之后，带头的男子指著理人。

「只要可以杀掉这个外地人，杀掉龙的证据就会消失了。一切的胜负又可以回到原点！」

「啊？」

理人大叫了一声。

吶，你刚刚说了什么。

「不管谁赢了都不可以有怨言。只要能够拿下这家伙的头，就当他是打倒试炼之龙的人。如何！」

「不错喔！伙伴！」

「就这样吧！伙伴！」

喔喔喔——赞同的声音四起。一点不好啊！伙伴！

他们举起了各自擅长的兵器——年代久远的斧头或是剑，一步步向理人逼近。虽然看起来不像是一起组队的冒险者——不过倒是杀意满满。只能说是麻烦透顶。

「上！」

居然变成这样吗！

他们一个接著一个砍了过来。理人慌忙拔出没有宝珠的圣剑挡了下来。

「为什么会突然变成这样——」

「别逃！去死吧！」

怎么可能就这样去死！

避开一个人之后，下一个人又立刻补上。躲来躲去，没完没了。拜托，希望你们可以听我说一下！

「我可不是想杀才杀掉它的啊！当时是不可抗力的情况啊！」

「藉口等你死了再说吧！」

怎么可能！

「啊啊！拜托你们也给我——」

有个分寸啊，畜生！一刀全砍了你们喔！

「——住手。」

就在理智快要断线的前一秒。

理人一群人就这样兵刃相接，停下动作。他看见一位年轻女子站在大厅之中的崩塌柱子上。

（女孩子——？）

她以薄布料做成的头纱盖住头发o身上穿著朴素的白色长袍，腰间系有以斜纹织成的腰带，一身简朴服饰打扮。腰上垂挂著以藤蔓编织而成的篮子，脚上穿著皮制凉鞋。右手的手杖前端，吊著发出浅蓝色光芒的灯笼。

「乌、乌露丝拉-」

男性们一同发出骚动之声。

淡淡的光芒之中，映出少女极为美丽的肢体。

以南国居民的依耶马路特人来说，她有著难得的白皙肌肤。除了高挺的鼻梁之外，肩膀和膝盖的形状，也都像是名家雕刻的雕像一般。特别是那紫色的双眸就有如紫水晶般的湛监。在美丽的同时，却也是有著让人感觉不到温度的冷然眼神的女子。

「什么吗！你不是卧病在床吗？」

被唤为乌露丝拉的少女，以那如宝石般，冷然至极的颜色说下去：

「你们并非具有资格的人，这件事已由欧纳斯·阿尔甘的女儿乌露丝拉确认完毕。请尽速放下你们的剑。」

「哎唷，等一下啦！别开玩笑了，乌露丝拉。我们可是打算好好的大干一场耶。可是被那个外地人小鬼擅自出现给抢了锋头啊！」

哈迪口沫横飞的开始辩解：

「你应该明白吧？我们大家是有什么样的打算才来到这里。就算是你，要考虑一下人之常情吧？」

「但是，规定就是规定。」

「如果是这样，我们果然还是只有杀掉这家伙一途了！这样总可以了吧？如果能干掉杀掉试炼之龙的人，至少也能决定最强的人是谁！」

在剑尖朝向自己的情况下继续争斗，理人无法做出任何动作。

至少那个叫什么乌露丝拉的，似乎是哈迪认识的人。虽然看起来感情好像也没有好到哪里去，不过视情况搞不好连她都得一起对付吧。

虽然看起来似乎没拿著什么武器——

「乌露丝拉！」

「也是呢——我知道了。这样的话，那么这位男子的人身自由就交给我来掌管。」

啊？

瞬间抓不到她的语意。

乌露丝拉打开挂在腰间的篮盖，从中取出一条短绳。忽地该条短绳突然大大扭动了起来，缠上理人的手腕。

（这是怎么回事？）

本来还以为只是一条普通的绳子，没想到居然不是。这是活的！是一条蛇！

「等——」

「请不要乱动。这条蛇的毒性可是即效性的。全身麻痹的结果，连呼吸也会停止，接著就会死亡。」

听了她语调冷淡的警告，理人这次真的哑然失声，说不出话来了。

从被束缚住的手腕之间，确实可看到活生生的蛇的头部。它抬头看向理人，下巴张得跟头一般大。细细的舌头和湿润的牙齿闪闪发光。

如话中所述，当场一步都无法动弹。

「——以上。如果各位再有任何异议，请直接向乡里的欧纳斯·阿尔甘提出。」

哈迪一行人似乎也无法再反驳她的调停。

「……啧。知道了啦！可恶！」

啐了一声。哈迪和其他的男子们循著原路撤退了。

「听好了！乌露丝拉！可别忘了我这个恩情！」

理人就在被毒蛇卷住的情况下，愣愣地目送他们离去。也可以说是除此之外他什么都办不到。

乌露丝拉再次往理人看去。那是对让人不禁噤声，坚毅澄澈，令人难以接近的眼眸。

「你是谁？」

「我是……理人·相川。反过来叫也可以。」

「理·人？」

乌露丝拉只是眨著她紫色的眼阵。彷佛在说从来没听过他的名字。

（不认识我吗？）

救国的五英雄之名，没什么渗透到民间吗？虽然在打倒阿耳戈斯之前，这种反应倒是很常见。

「听起来似乎不太像人名，不过也是有人叫这种名字。」

「这样啊。那么，理人，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也不知道啊！我醒来的时候，就已经从沙漠掉进这里来了。」

「就是迷路的人吧？我明白了。那走吧！」

「……要走去哪？」

「去乡里。德拉·诺尔多。就是『早晨不会来的诺尔多乡里』的意思。」

这又是个完全没听过的地名。

乌露丝拉从瓦砾上跳了下来。她跳跃的动作有如小鹿般轻盈。就算面对和她有著体格上的差异的理人，也丝毫不畏惧抬头望著他。

「你打倒的魔兽，我们称为试炼之龙。本来砍下它的头的人，可以得到欧纳斯赐予的荣誉及赞美。结果被你防碍了，这件事我们不能坐视不管。」

「所以我就说那是不可抗力的情况。」

「请您到了乡里再行辩驳吧！等回到乡里后我会去请示该怎么处理。」

「如果我说不要呢？」

「你就会被那条蛇给毒死。」

像是在朗读文字般没有起伏的平淡语气。

从这没有表情的脸上，读不出她内心真正的想法。

「……知道了。听你的就是了。」

理人心一横放弃之后，点了点头。

冒险需要细心及注意。请小心注意掉落地点。心里觉得还真的是如此。

（抱歉了，伊休安——）

＊　＊　＊

沙砾船之中，被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气氛包围。

——两名失踪者。

而且因为这场沙尘暴，放走了拖曳用的沙蜥蜴，也就是说在它们再次回来之前，都是这种动弹不得的状态。这是个什么样的陷阱啊！

从无风状态的甲板俯瞰著的地平线，到处都看不见想要找的东西。和托托一起观察著的沙蜥蜴尾巴，又或者是——理人那发育过度的后脑勺。

明明就想要早点去救他，却被叮咛了在万事准备好前不可擅自外出。对于个性急躁的伊休安来说，简直就焦躁到头都快秃了。

「到底要等到什么时候啊！混蛋——！」

「你不戴个什么的话会倒下的喔！盗贼大人！」

「噗。」

有件防晒披肩被丢到靠在栏杆扶手上的伊休安头上。

是哈谢姆·德拉干的好事。

「……你那种说法令人不爽，给我闭嘴。」

「那不然，伊休安妹妹。」

「我把食指和中指插进你鼻孔扔出去喔！」

扭动著从披肩中露出脸庞以后，哈谢姆那不以为然的脸靠到旁边来。

似乎是在这次旅程之中，依耶马路特所派来守卫的剑士。

嘴上自称护卫，却总是手无寸铁的奸笑男子。和总是太过为他人著想，面面倶到的理人相同，在不同意义上也是个不像剑士的男子。

「不知道在威尔塔米亚有没有『输给太阳的病』这种说法呢？」

「……那什么鬼。」

「就是身体承受不住太强烈的阳光。像你这样皮肤白皙的女孩子，马上就会受不了。」

「……皮肤苍白还真是抱歉喔！」

「我是在说你既漂亮又很厉害呀！哎呀，这个手环真漂亮啊！」

「别碰啊！会飞出去喔！」

重新把披肩披好后，哈谢姆对于上臂的「回忆庇护」表示兴趣。他敢碰的话，索性就让他被打飞好了，但事情却没有如此发展。

真的是个不管如何询问，都难以捉摸、如烟雾般的家伙。本来是应该无视这种搞笑然后骂他一顿才对。但是……

「我也明白你很后悔啦！但是我觉得你现在什么都办不到。」

想要回他一句：你这混蛋。

就连这种事——他都明白吗。

听到和盖瑞·布朗决斗的事当时，就已决定不可以黏在理人身边。要是因为畏惧与骑士的决斗二字而手下留情，惨的会是理人。所以连赌金都故意压在盖瑞那边，尽可能煽动他。虽然之前是想，这么一来，就连那个为他人著想的家伙应该也会正正经经打一场才对，但却没有料想到会在这种情况下分隔两地。

（是不是彻底装可爱地帮他加油打气会好一点呢？）

蠢毙了。第一，自己当时可是还在气头上。恼怒到不行。

所以，不管怎么想，现在的情况都不会改变——

「不过，哎唷，就那个嘛。你那个英雄大人平常就是那个样子吗？」

「……你说什么？」

「我在说理人·相川啊！明明就是个快速进攻就能打他个落花流水，比自己低一个等级的对手，该说是半途对进攻感到腻了吗？他反而故意封锁自己进攻的手段，这状况可是十分明显啊。因为他老是一直放过容易进攻的小地方，要说的话，总觉得是很狡猾的战法啊。」

「——你这家伙也是故意找碴吗？」

「现在这个季节，太阳公公大放光明，气温上升。对方手里拿著极大的盾牌和铠甲，体力相对的也会快速流失。目标是持久战，等待对方倒下的话，倒也没什么错。只是以传说的『勇者』来说，还真令人幻灭啊。你心里真正的想法是什么？以目光锐利为命根子的『盗贼』而言，你会怎么说明理人·相川的战斗方式？」

被正面这么一问，伊休安哑口无言。

确实她也明白这个无赖家伙想要说的。

当时理人只是一味挡下盖瑞的剑，绝对不自己主动发动攻击。或许也有部分是因为他本来的个性问题。「现在」的相川理人，就是这样令人焦躁，在战斗中看不见任何喜悦。但是，另一方面，如果要说他就是等待对方自取灭亡，却也感觉不像那么回事。

他不是会做这种拐弯抹角的事的人。他是那种就算是敌人，如果为了减轻对方的痛苦，反而会选择一刀取走对方性命的类型。最后再一个人扛下所有责任。

在伊休安失去意识的冗长六年之间，他却变成了这个样子——

像是要压下内心的惆怅和焦躁，伊休安紧紧握著拳头。

「……那家伙在想什么，我也不是全部都懂。不过，那个笨蛋可是个会想著，就算一分一秒也好，只要快点结束就好的类型。这是绝对不会变的，就算是当时应该也一样才对。应该有什么不能这么做的理由。」

「理由是指？」

「这个嘛——」

是身体不舒服吗？还是武器不顺手呢？还是两样都有呢？

（大蠢蛋理人！）

（到底有没有事啊！）

不管是哪个原因，在行踪不明的状况之下，只是徒增了几分不安的要素而已——

「啊啊，抱歉抱歉。大哥哥我真是的，让你不安了对吧？真是失言了。」

「白痴啊！谁不安了！别把我当小鬼！」

「该怎么说，总觉得你不时会看起来像个孩子啊。虽然脸是大人的样子。」

「伊休安大人！哈鞋姆！」

托托飞奔了过来。伊休安急忙吸了吸鼻子。

「不好意思，可以请两位来下面的餐厅集合吗？船长好像有话要说。」

「有话要说？」

是终于做好了捜索的准备吗？伊休安往下走到船上的餐厅。

关键的船长在伊休安一行人到齐之后，又开始说了起来。

托托以略迟船长一些的速度，向威尔塔米亚人翻译著船长以当地的依耶马路特语所说的话。

「首先，就前提而言——因为放走了沙蜥蜴，这艘船目前是无法动弹的状态。」

这种事我早知道了。我明明就想快点去找理人。

「为了不让船只翻覆，这是必要的措施。沙蜥蜴应该迟早会回来，所以在它们回来之前，我们只能在此处按兵不动。」

「所以呢？我不想听什么藉口！」

开口大小声的是骑士盖瑞·布朗。

「你们打算怎么解决这件事啊？对威尔塔米亚的代表竟如此失态，可别以为能够活著回家啊！你们这群骗子！」

托托也一板一眼翻译出了他的那份激昂，传达给船长。

船长眉间的皱纹加深了。不知道说了什么，让听了他话的托托脸上出现了明显困扰的表情。

「喂！小姑娘！他说什么？」

托托还是有点尴尬地犹豫著要不要翻译。不过看到船长没帮忙，勉强开口了：

「……船长说这场沙尘暴是诅冗引起的。」

「啊？」

「是纳兹纳亚大王的诅咒。现在依然有许多在这片沙漠争战而亡的王及战士们的亡灵沉睡于此。打扰其睡眠而惹怒他们的话，就会引起像这次这样的沙尘暴。比如说……行为不端的人把东西丢进沙漠的时候。」

伊休安「哇喔」地感到十分惊讶。居然暗中责备盖瑞的行为。根本就是在说：都是你的错才会发生这种事。

其他船员们也和船长有同样的想法，视线十分冷淡。所有炮火全集中在盖瑞身上，他的脸已经超过涨红而显得有些发紫。

「我们操纵船只让它抵达目的地。这正是我们唯一且绝对的使命。但是，我们可无法预测，对沙漠没有任何敬意的人那脱离常轨的行动。」

「你这家伙！故意说是我的错吗……！」

「大叔！快住手！」

伊休安不得不前往阻止已经打算要揍上去的盖瑞。但是，在那之前他却——掩著脸开始笑了起来。

「哈哈，哇哈哈哈！」

「大、大叔……？」

「哈哈！原来是这样啊……原来是这么回事啊？差点就被你们给骗了呢！」

盖瑞往后退了一步，讽刺地勾起唇角。

「——你们的把戏我可是看穿了！这就是依耶马路特酋长国的伎俩吗？故意让船只走到危险的地方，再把这责任推给威尔塔米亚。因为在王宫的要求没有被接受，就故意如此泄愤吗？就算你们这么做，圆桌的决定是不容推翻的。」

船长及船员，还有就连托托和哈谢姆都睁著晶亮的双眼怒目看著他。

「否认也没用的！我已经看穿了一切！这次的事我会回威尔塔米亚报告，然后在威尔塔米亚王跟前受审议。觉悟吧！你们全都要判死刑！决定了！」

「就这样故意吹毛求疵凌虐低一等的国家，就是威尔塔米亚的做法。哎呀，这也是常有的事啦！」

「你说什么！」

已是一团混乱。

「只不过是个蛮夷雇用的剑士，居然还妄想愚弄骑士吗？」

「是啊！这船上只坐著被雇用的剑士家伙和留学中的孩子，还有被雇用的船员而已喔！你该不会认真觉得这样一干人可以做出什么好事吧？你脑子没问题吧？」

「你这家伙！」

伊休安默默确保了空的木桶之后，爬上了桌。接著将木桶狠狠往就快要打起来的两人头上砸了下去。

「你们给我差不多一点！大叔们！」

「桶箍」稍稍松掉的木桶，因为这冲击的强烈影响，精彩地裂了开来，材料等等全都散落一地。

就在眼前目击这场景的托托，「呀」地瞪大了双眼。

关键的两人也愣愣地抬头看伊休安。伊休安在两个人回神前，先发制人扯著嗓子喊道：

「我可是想快点去找理人啊！即使快个一秒也好，我超想去找他啊！不管是谁的错还是发生什么事，现在全都给我摆一边去！首要之务是去找人才对吧？现在是吵架的时候吗？」

然后，对另一个人哈谢姆·德拉说了同样的话。

「如你所说。请各位先帮帮忙啊！或许你们感到很不愉快，但是我和这个大叔都一样，重要的人目前陷入了危机之中。需要很多很多帮助。」

她从桌上下来，深深鞠了一个躬。

因为这里是沙漠，而伊休安·特洛鲁的冒险知识几乎无法发挥。

「在寻找失物时，就要想著一定找得到这种事，本大爷……不对，我也跟那家伙说过啊！他不是该死在这种地方的人。有人在等他。我一定得让他们见上一面才行！」

直到救出路叶响子，回到地球的家之前，相川理人的第二次冒险不会结束。

（没错，不会结束的。）

因为只有这一点o不论伊休安心里怎么想，都是不能改变的事实——

「……我支持你，伊休安·特洛鲁。」

开口说出这句话的人是船长。

笨拙的一句威尔塔米亚语。

虽然在这句之后，他还是以依耶马路特语说了下去，所以伊休安听不懂。困扰地拜托了托托之后，她才放松了脸颊说道：

「他说，不愧是五英雄。」

「船长……」

「我也有同感。」

就算被这么说，她还是没有任何记忆。

但是从那刻开始，在太阳几乎没有移动的时候，动员整艘船的捜索切切实实地展开了。

＊　＊　＊

心情就像是被带到牢房的罪犯一样。又或者是被人家买走的「多娜多娜」的牛。

乌露丝拉提著手杖前端的灯笼，一味往地下的坑道走去。

理人就这样被她的毒蛇绑住双手，同样继续行走。

截至目前为止的道路，以和迷宫一样的复杂程度延续著，即使现在要叫他回到刚刚的试炼之间去，也没信心自己走得回去。

也无法想像究竟会延续到何处。

「吶，还要走多久才会到？」

「就快了。」

总觉得确实在很久之前她就讲过一样的话了。

「就快了是？」

「马上就到了。」

不行了。不要说乡里了，现在可是在地底下啊。

「……这迷宫到底有多大啊……」

乌露丝拉对他的牢骚做出反应。

「这里本来是五百年前，维兹纳亚王国时代建造而成的地下神殿。在第三代大王米尔西姆一世的时代破土，工程结束时已经是在第五代时的样子。」

「啊啊，这还真是个浩大的工程呢……」

「虽然本来是向帕纳帝雅祈求五谷丰饶及国泰民安，但在下一代的第六代时一切全都付诸流水。那是『狂王』的时代。」

他想起了托托在船上说的话。就是她说的那场因为疯狂大王的恶政，才引起各部族的攻击毁灭的那件事吧？

「大王被权贵们追杀的过程中，听说也有来到这个神殿。被牵连的众多巫女及神官遭到杀害。还有士兵和卫兵也是一样。就算乞求对方留下一命也未得到允诺，大多都是被斩首或是遭受火刑，在懊悔之中死去。痛苦，难过，悲伤。」

哇喔！

吹过坑道中的风，让人不禁感受到沉重的气氛。

一定是因为她讲的好像自己看过处刑现场一样的关系。一定是这样。

「真、真是生活艰苦啊……女神的慈悲也是有限的啊……」

「这里是乡里的中心。请小心脚边。」

「咦？」

乌露丝拉突然高举起了灯笼的光线。

从狭小的通道忽地一变，从该处往前的地方，是个有如水坝般的广大空间。

（唔哇……）

像药钵般的斜面，内部似乎是住居，十分规律地亮著灯的窗户敞开。墙上等间距地亮著灯光，可以看见其下的道路有著像是乡里住民的人行走。

——是城市。

理人一行人现在就是在药钵边缘上的形状。从脚边开始沿著墙壁延伸著一圈螺旋状的楼梯。

最底部建有一幢石造的大型建筑物。四周围绕细小的水路，清澈的水流动著，照亮建筑物的火炬映在水面上摇曳。

讶异过头一下子哑口无言。

这个与其说是神殿，已经完全就是个城市了。居然有人在几百年前，就在沙漠的地底下建造了如此大的城市吗？

「这里就是……你们的乡里吗？」

「是的。虽然目前是租借祖先空屋的状态。好了吗？走吧。」

乌露丝拉踏上阶梯。理人急急忙忙随后跟了上去。

「租借空屋是什么意思？」

「我们是诺尔德族。追本溯源，虽然也可以追溯到维兹纳亚的时代，不过我们一直都是住在地上的山里之中。是后来为了躲避魔兽的灾害才移住到这个地下神殿来的。建筑物也差不多是以现在的状态残留下来，所以听说很简单就住了进来。」

「啊啊，原来是这么回事。即使如此，也已经是相当长的一段时间了吧？」

「听说是从父亲那代开始，因为这里跟地面上比起来较为安全。」

就是像在避难小屋里的感觉吗？

147《仅

就算如此，这乡里也未免太大了吧。人类真是太厉害啦！帕纳肯亚的奇幻真是太厉害啦！

不管如何，眼神不由自主往陌生的地下城市及热闹的人群飘去。

「吶吶，乌露丝拉。那个啊，墙上那个是路灯吧？似乎不是火也不是苔藓耶，怎么会亮啊？魔法吗？」

「里面放著碎灯石。把它打破之后，几个小时之内会和空气反应发出光芒。和这个灯笼一样。」

「喔。那吃的呢？是去地面上取来之类吗？」

「不是的，没那回事。」

「咦？那就是自给自足喽？在地下也做得到吗？」

乌露丝拉在楼梯的中途停了下来，回头看他。

那真的是非常冷淡的目光。极为锐利的眼神，让人放弃挣扎地闭上嘴。搞不好比手边的蛇还更强而有力也说不定。

「……对、对不起。我不会再开口了……」

以俘虏来说，似乎问得太多了。

「这里有那么稀奇吗？」

「嗯。非常——虽然这么说，单纯只是我不够博学罢了。我是从非常远的地方来的。」

「那就好。」

乌露丝拉再度迈出了步伐。理人一边在心里拍了拍胸脯放了下心，又跟了上去。

楼梯是沿著住家的墙壁延伸下去，里面有人的话，会让人吓一跳。硬是和正在更衣中的老爷爷隔著窗户对上了眼，老人「呀」地发出像少女般的声音，躲进衣柜的影子里。理人连道歉的时间都没有，乌露丝拉不停前进。追赶著她的自己手上还缠著活生生的蛇，这还真是光怪陆离的景象。

「乌露丝拉！」

从楼梯另一个方向，走上来一个手里拿著水瓮的女子。

是个骨痩如柴的中年女性，和乌露丝拉一样用头纱盖著头发。只有一双骨碌碌的大眼，眼神往上盯著他们两位。

「你今天不是卧床吗？」

「因为今天是见证之日。」

「啊啊，这样啊。这身体还真是会看日子呢。算了，怎样都无所谓。就算是这样，你啊，刚刚哈迪他们大闹了一番，是发生什么事了吗？该不会那群人全都失败了吧？」

「是啊。他们没有成功砍下头。」

「啊啊讨厌啊！这还真是可怜呢。他们是那么干劲十足，大言不惭，结果没成功啊？啊～这样啊。」「嗯，是啊。」

「……我说乌露丝拉。不要只会不关己事的说声『是啊』嘛！最少也帮他们可惜一下如何？」

「我吗？」

这平静的问句，让中年女性眉间的皱纹愈来愈深。

「……你这孩子真的是个如蛇一般，一点都不可爱的孩子。」

这唾弃语句连理人这里都听见了，理人有如在说自己似的，心冷了一下。

「还真是高高在上啊。」

但是，最重要的乌露丝拉似乎并不怎么在意。

「感谢您的担心。那么我先告辞了。」

「等一下！你身后那个人，不是外地人吗！」

理人缩了一下。乌露丝拉对这个问题也是淡淡回应。

「据说是不小心迷路了进来。我已经绑住他了，现在要带他去父亲那里。」

「迷路，那该不会是上面的……？」

「是的。」

丢下不知为何哑口无言的中年女子，乌露丝拉又再度迈出步伐。中年女子一副看到不知名怪物的眼神凝视著理人。

「没、没关系吗？」

「什么没关系？」

——虽然并不像中年女子感受那么深刻，但是或许乌露丝拉是个相当冷然，丝毫不为所动的女孩。绝对不会坏的力量之石。

如果是自己，被说到这种地步，可能无法做到连眉头都不皱一下。

不久之后，理人二人来到了药钵的最底部。在楼上看起十分显眼的大型建筑物，现在就在眼前。

或许察觉到理人的焦躁不安，她回过头来。

「这里本来是挤满了神官的祈祷处。听说过去是对女神献上祈祷的圣堂。现在则是由父亲当成治疗所使用。」

「你口中的父亲就是……欧纳斯吗？」

「是的。诺尔德族的族长，以第三代欧纳斯·阿尔甘为名。」

简单来说，她是族长的女儿吗？

「满意了吗？」

「与、与其说什么满不满意……就差不多……」

「那走吧。父亲在里面。」

她淡淡做了结论，推开了眼前的门。

来吧！不管是哭是笑，接下来才是重点。到底是吉是凶，理人的命运似乎就维系在里面的人身上了。

在祈祷所内的光线和外面一样都是利用灯石的光芒，连走廊都弥漫著类似煎煮药草的气味。

看似助手的女性，看见了乌露丝拉之后，对她点了点头。

「父亲呢？」

「在里面。」

然后，关键的父亲大人则是在尽头一间像是诊疗室的房间之中。

声音从门缝泄漏出来。

「……那么，欧纳斯大人。我差不多就到这边。」

「唔嗯。暂时小心不要拿重的东西。」

「谢谢，感谢您。」

门扉敞开，手臂上包著绷带的老人走了出来。乌露丝拉对老人也行了个礼之后，走进了房间。

「欧纳斯族长，我回来了。」

隔著她的肩膀看了看内部的理人，「唔」地倒抽了一口气。

（这，又是一个魄力十足的……）

与全身各处都显得色素稀薄的乌露丝拉成对比，他是一位有著浅黑色肌肤和浓厚胡子的典型依耶马路特男性。留长的胡子上虽然混著几根白胡须，但是体型如熊般结实强壮。如果说是父女，不仅妈妈要是个美人，还可能是老来得子。

欧纳斯在乌露丝拉对他说话时，手边依然写著像是病历的纸张，不久之后才突然想起来似的瞥了一眼理人二人。

「乌露丝拉啊。」

「是的，欧纳斯族长。」

「……在你身后的是什么玩意儿？」

忽地心惊胆跳了一下。这无疑是在指理人。

乌露丝拉静静回答。

「他是——由我先暂时保管他的人身自由，所以带他来了。他的名字叫理人·相川。不小心迷路闯入了试炼之间，抢先在其他人之前打倒了龙。」

「这个人打倒了龙？实在是让人很难以相信啊。」

「以审判来看结果是没有错的。为了要请示欧纳斯的裁示，应该如何处置他，所以才带了回来。」

欧纳斯的眼白是明显的三白眼，他重新看向理人。

满是露骨的狐疑视线。果然还是不行吗？汗水流了出来。怎么办？总觉得事情好像会演变到很糟的地步。

「本人表示自己是从极为遥远的地方来的。也不是很了解此地的状况。」

「从遥远……上方的沙漠掉下来……」

「是的，没错！一无所知！」

理人似乎补充似的这么说著。

「是真的。我醒来的时候人就已经在那里了。要是知道怎么回去的话，我会立刻回到地面上去。求求你，请相信我。」

拚了命展现自己无害的一面。

欧纳斯依然噘著嘴，沉思了一会儿。

到底忍受了多久的沉默呢？过了一段几乎近似拷问的时间之后……

「……乌露丝拉。」

「是，欧纳斯族长。」

「他是这个乡里的客人。万万不可失礼。解开他的绳子吧。」

有如权威者的一声令下。

就在他开口说完时，毒蛇软趴趴地从理人的手上滑落。蛇在地面爬行，回到了乌露丝拉身边，最后安顿在她腰间的篮中。

理人打从心底松了一口气。

（太好了……）

但是，欧纳斯依然不带笑容。眉头深锁地沉默不语。父女俩一个样，都没什么亲切笑脸。

「你是相川阁下是吗？」

「是、是的。」

「虽然不幸但强韧的客人呀！我有件事不得不告诉你。虽然你刚刚提到『如果知道回程的路』这句话，但这个乡里没有那种东西。」

「啊——」

理人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没、没有？」

「是啊。不存在，这里不存在可容人通过的道路。」

「怎么会有这种事？那大家都从哪里来的？」

她应该说过大家是为了避难才下到这个地下神殿。怎么可能会没有路。

欧纳斯看著眼前无法认同的理人，动了动诊疗室的椅子，重新看向他。

「也是……这是乌露丝拉还没出生前的事。确实在那之前我们也是在地面上的部落生活。在山中狩猎野兽，挤山羊乳，数百年来就过著这样一成不变的日子。接著，在那个地方出现了大家熟知的魔神阿耳戈斯。」

「我知道。」

「你应该也知道吧？阿耳戈斯的魔兽出现在地面上所有大大小小的国家之中，遍及各个地方，无所不用其极的蹂躏我们。我们的土地也不例外。那真的是段痛苦的日子。」

在他这么说时，想必脑海里一定也闪过了当时的痛苦记忆吧。也就是说过去离理人当时四处冒险的威尔塔米亚极为遥远的沙漠地区，理所当然也出现了魔兽。

就这样，每当从帕纳肯亚人口中听到魔神或魔兽的灾害时，理人的情绪就会变得十分复杂。理人并没有实际看过帕纳帝雅整体都陷入黑暗的黑暗期。

「国家的疲弊状况或许还超过威尔塔米亚吧。由于优先考量部族整体，在这种情况下造成国家整体的力量十分疲弱。诺尔德之中，也有人主张不应该舍弃祖先代代居住的乡里，但是我们已经到了极限。把希望放在这个即使仅在传说中听过的地下神殿，心里觉得就可以得救，我们招募了有志之士逃进此处。由于当时魔兽紧追在后，所以避难时所使用的道路早已被封印并堵死了。」

据说然后他们就将地下神殿取名为早晨永不来临的诺尔德乡里，德拉·诺尔德。

「……一直都住在这里？一次都没有出去过？」

「啊啊，一直都住在这里。」

「都没有人想回到地面上去吗？」

「为什么？这个德拉·诺尔德可是我们好不容易才得到的安息之地喔。大家来到这里以后，都十分开心夜里可安心入眠。地面世界是魔兽的天下。不是我们可以回得去的地方。」

「不不，先不提以前，现在应该已经没问题了吧？因为魔神已经被封印了。」

这瞬间，欧纳斯双眼圆睁。站了起身往理人身前靠近。

「魔神被干掉了吗？被谁？」

「这、这个嘛——」

或许因为经常接触药品，从欧纳斯身体传来一股煮过的香草般的难闻气味。

「是威尔塔米亚的王吗！还是那个圣堂骑士团？或者是依耶马路特的酋长？就像追杀威斯纳亚的狂王一样，三刀率领著全部的沙族去讨伐的吗？」

「是我。」

讲出口了。

「……你，是你？」

「是。算是啦，六年前打败了本体。」

这么诚实的回答究竟是好是坏呢？

下一秒，欧纳斯族长把双颊鼓得像松鼠，笑得有如暴风雨过境一般。

「噗哈——哈、哈！哇哈哈哈哈！这太好笑了！」

「呃，是真的喔。如果提到五英雄的其中一人『无名』的勇者，至少——」

话至此处，理人忽然发觉一件事。

话说身处这个乡里的人们，是在魔神和魔兽最猖狂的时候——没错，估计少说都是二十年之前就抛弃了山中的乡里来到这地下神殿。如果说在那之后，一次都没有出去地面上，也不知道魔神巳经被封印了，就不可能会有人知道打到魔兽的五英雄名号。这是理所当然的。

这冲击就好像脑门被狠狠揍了一拳似的。

「『勇者』大人啊，可别笑掉我的大牙了！那个阿耳戈斯被封印了？而且是你在六年前封印的？如果是这样，在试炼之间看到的龙又要怎么解释？」

「那个嘛。」

「如果那并非不祥的魔兽，该怎么称呼它？他可是在我们来到这地下之后，就一直窝居该处，从未改变过喔！」

我才想问呢——应该不能这样回答他吧？

比如说可能很像魔兽，其实只是蜥蜴的一种之类的？怎么可能。要说那是什么，倒也无法断言。心底想著如果有伊休安的「盗贼」之眼就好了。

唯唯诺诺一直犹豫著怎么回答的理人，欧纳斯似乎也投降了。

「哈，算了。我不打算问你在地面上是做什么的，这一类不识趣的问题。只不过，我也不能为我的人民带来危险。」

这断然说出为人民著想的说法令人很焦躁。

「欧纳斯，我……」

「不管您是什么人，您来到这个乡里，而且打倒了试炼之龙一事是不会改变的。说好的奖赏，就请您毫无顾忌的收下吧——乌露丝拉。」

「是的，欧纳斯族长。」

「接下来就交给你喽。」

「遵命。」

「欧纳斯！」

乌露丝拉深深低下头，开始整理起了欧纳斯刚刚用来治疗病患的器具。理人慌了。

（……我可不是在开玩笑……）

没有出口。从来没有回到地面上去的民族。这种事有可能吗？

「理人。在餐点准备好之前，要不要先沐浴呢？」

「不，我就不用了！」

完全没那个心情。

不过，乌露丝拉意外地十分固执。

「我认为你需要休息。疲累的时候什么都办不到。」

被这么一说，才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的肚子空空的。

确实想要整理一下到目前为止乱成一团的脑袋。乌露丝拉坚定澄澈的眼眸映入眼帘。理人决定照她的话做。

「我知道了。能拜托你吗……」

「遵命。理人。」

她静静点了点头。

——头真的痛起来了。

「那里就是浴场。」

一边绕到建筑物的后门，乌露丝拉开口说道。细细烟雾从以砖头打造而成的建筑物冒了出来。似乎正在燃烧什么燃料似的。

（柴火……？不对，地底下没有木头吧。）

由于是沙漠的地下澡堂，所以并没有抱著太大的期待，实际一看倒是个令人高兴的错误盘算。内部整个被包了下来，虽然没有浴缸，不过广大的石造房间充斥著满满的蒸气，完全具备了蒸气浴的条件。

「那么，理人，待会见。」

「啊，嗯。谢谢你，乌露丝拉。」

乌露丝拉很快离开了小屋。或许是发觉自己有一堆问题想问。理人无奈地在脱衣处脱下了身上的衣服。

（是说真的好厉害啊！）

澡堂的边缘也有淋浴处，先在这里洗净身子（居然有热水！），再重新坐上设置好的椅子上，视线范围因为蒸气而雾雾的。这也令人感到心旷神怡。

「——极乐世界……」

充斥其中的蒸气，让各个角落都暖烘烘的，全身刚好可以放松。这才是天堂啊。已经什么都无所谓了。热气最棒了。蒸气浴万岁。再来就是洗完澡后，喝杯牛奶，换上浴衣再打场桌球就可以睡了。如果可以的话。

「哎呀，实际上是不可能的……」

似乎不被允许完全沉浸在逃避之中啊。可惜。

理人把背靠上了墙，抬起头来。

照亮浴场内部的昏暗灯光，让精致的天花板雕刻浮现出来。

水源丰富，也有煮沸水的燃料，群众在此生活。在太阳也不会升起的这座神殿内，生活了二十年。

虽然令人十分难以相信，但反而是试图想把地球的常识套用在这里才是错的吧？

第一，要说违背常理的话，那就先看看自己的状况。和盖瑞·布朗或魔兽战斗时受的伤，已经看不见痕迹了。相较于粗暴的生活，身上的伤倒是不多。这是自动回复状态的辅助。顺便还附加不被邪气影响的能力。反而是在地球的时候，才受到OK绷的帮助。

要是被说「这种人说什么『一般来说』『常理而言』也太奇怪了」的话，也是没办法的事。

「不过……居然说没有出口……这是怎么回事啊……」

明明伙伴现在应该也还在地面上的船只中，牵肠挂肚地等待著吧。

想到这里，理人独自苦笑了一下。

虽然擅自想像了一下伊休安梨花带泪的样子，不过或许这才是自己一厢情愿的妄想吧。在这之前才惹人家生气的，不知道是哪里来的谁呢？

（就是我。）

或许自己果然还是该乖乖回到地球去比较好——

正当自己陷入低潮，垂头丧气的时候，觉得好像听到了人的脚步声。

理人无意识地抬起头——差点尖叫出声。

（等——）

出现在蒸汽另一头的居然是那个乌露丝拉。

而且，她居然还是脱去衣服，身上只有头纱和项炼，一身近乎全裸的打扮。

「什么？」

「我是前来服侍您入浴的。」

服侍是什么意思？她想做什么？

就算不想看，目光还是会往站在浴场并不特别觉得害羞的乌露丝拉白皙过人的肌肤看去。

就好像雕像一样——无法像这样欺骗自己。有女人味的水蛇腰身。平坦的腹部。还有穿著衣服时看不出来，令人十分意外的丰满胸前。

「不……不……不必了，这样就很够了！」

「你不需要客气。妻子服侍丈夫是天经地义的事。」

啊？

理人再次凝视著她。乌露丝拉在理人面前脆下。和柔软的身体成对比，坚定、有如澄澈石头般透明的眼神逼视著理人。

「欧纳斯族长有提及『收下奖赏』对吧？嫁给打倒试炼之龙的人，这是过去所订下的规矩。所以，我就是你的人了。理人·相川。」

自己到底干了什么好事啊？

也就是说那个吗？所谓的奖赏不是别的，就是她自己吗？

这血液冲上脑袋，头昏脑胀的感觉，究竟是因为上火、心中动摇，还是其他什么东西的关系呢？

乌露丝拉的身体冒著一股以前没有的甜腻香油气味。就连身处同个地方，都令人犹豫著是否该呼吸。

一丝不挂的孤男寡女。

总之，待在这里感觉无法做出任何冷静的判断。只有这点是真的。

「……乌露丝拉……小姐。」

勉强把该说的话像黏土一样挤了出来。

「理人，怎么了吗？」

「我有事想拜托你。」

「请说。」

「你可不可以现在就从这里出去，然后把衣服穿上？」

听见这句话，乌露丝拉微微张开了眼。

「……果然像我这种人是不得您欢心的吗？」

「不、不是的！不是你的错。总之，该怎么说，太突然了我有点吓一跳，还是该说我没做好心理准备。」

「我知道了，那我会重新再来过。」

她真的十分淡然处之。和慌张的理人相反，她立刻背对理人走出了浴室。那圆润且带著女人味的背影，消失在蒸气的另一头。

十秒过去，二十秒过去。

（吓、吓死我了……）

可以想说自己得救了吗？

理人低头看著太过无防备的自己的模样，感到十分头痛。再怎么说，再怎么不在意也都有个限度吧？

单就因为打倒魔兽的奖赏，就献上自己，这种事已经完全超出理人理解的范围了。而且她还乾脆地这么做。

闭上眼睛的话，糟糕的影像鲜明地烙印在脑海里，他非常困扰自己应该怎么做。

在那之后，不管再怎么尴尬、怎么难以离开浴汤，一直单独窝在蒸气浴中也是有个极限。

（好！没人！）

理人硬是忍到快要脑充血了之后，心一横往脱衣场而去。战战兢兢开始换起衣服。

「——啊啊，理人阁下！您在这里吗？」

恰巧是刚穿上衣服的状态。理人慌慌张张回过头去。

乡里之中的女人团体热热闹闹地露脸了。

「来吧来吧，请往这边走。宴会刚刚准备好了。」

「各、各位是？」

左右两侧分别有几位女性黏了上来。

「啊，太晚报上名字了。我是欧纳斯的妻子。」

「我也是欧纳斯的妻子。」

「我也是。」

「我也是欧纳斯的妻子。」

不同的脸庞却都告诉自己同一句话。那甜腻的香水味让人不禁吃了一惊。

那个熊脸居然有四个老婆——？

这么一说，似乎没有调查过这个世界的婚姻法规。应该也有些地方是承认一夫多妻制的吧。

「话说回来，理人阁下。乌露丝拉去哪了？」

「咦？」

又被拉回了想逃避的话题上。

欧纳斯的其中一位夫人不可思议地环顾著四周之后，差点发出奇怪的声音。

「那……那个，该说她……不在这里吗……」

「哎唷！明明就再三叮咛她一定要尽心尽力的！她跑掉了对吧！」

她们一同挑高了眉。

「为什么会这样呢？真的是一点都不可爱。」

「请你一定要原谅她呢，理人阁下。那孩子老是这样。总是呆头呆脑又薄情……」

「至少可以不要再养蛇的话那就还好。」

「不，这不是她的错，是我拜托她这么做的。」

「哎唷，这可不是更糟吗！居然是老公大人叫她走的！」

自堀坟墓这四个字浮现脑海。

「真的很抱歉。总之我们也先跟您致歉了。来吧来吧，请往这边来。」

「外套和剑让我们来帮你拿吧——呀！」

其中一位妇人试图拿起立在一旁的圣剑时，惨叫了一声。

剑发出极大声响掉落在地。

「由里丝，怎么连你都这样？」

「真、真的很抱歉……」

较为年少的夫人，似是被烫伤般磨擦著双手。

理人从旁捡起掉落在地的剑。

没有宝珠的圣剑，比一般铁剑还来得重。一定是被这一点给吓到了吧。或许以一般女性的感觉来说会感到讶异。

「这把剑有点特殊。吓到你了吧？」

「理人阁下就是用这把剑打倒试炼之龙的吗？」

「这个嘛，差不多算是吧。」

「哎呀哎呀哎呀……」

听了这个回答的夫人，十分佩服地不停眨著眼。

「好了！不管怎么样我们先走吧！」

「不不，我就……」

「真的不用客气的！请顾及我们的颜面啊！」

所谓认真得可怕，不就正是在说这种脸吗？结果，理人被四位燃烧著异样使命感的夫人给包围著，就这样被带到别栋宅邸之中。

在宅邸之中，已经开始了类似宴会的活动。

铺著厚重地毯的大厅之中，男人们席地而坐，正在饮酒。

跪坐的女子们演奏音乐，脚边的盆子中装满了大量的食物。看起来多数是用某种东西磨成粉末做成的圆面包、还有肉和类似拌炒菇类的东西。

「——喔喔，您来啦！屠龙英雄登场啦！」

被带到最里面的座位后，一杯装满液体的酒杯立刻递了上来。

这气势真是摄人。

「我是负责乡里大小事务的佐拉。请多多指教。」

「唔。」

忽然有位带著老好人气质的老人接近了自己。

「你、你好……」

「请您长久指教。已经很久没跟年轻人喝过酒了。」

嘴巴上随便应付应付之后，又有新人跑来报上名字。「我是XX的——」「我是-」「小的是-」——一个个接二连三的，让理人的脑袋完全呈现饱和状态。一下这么多人报上名字，根本记不得全部。

「哎呀哎呀，真是可喜可贺啊！这样下次狩猎魔兽的时候可就轻松多了。」

「没错！因为来了一个可抵百人之力的战士啊！」

总觉得话题一直往奇怪的方向发展。

欧纳斯在维持著笑容，全身僵硬的理人身旁坐了下来。

「欧纳斯。」

「相川阁下，不知奖赏您收下了没啊？」

「这个嘛，与其是说有没有收下……」

难以置信。居然真的是父亲认可的吗。

「有什么不方便的地方吗？」

「请饶了我吧。我并不是为了那个奖赏才打倒龙。真的很令人困扰……」

「可是，为了要在这里生活下去，你需要一位妻子。虽然我女儿是那副德性，应该还是能帮得上您的忙。不过，如果她不是您喜欢的类型，我就无话可说了。」

头开始痛了起来。

与其闭嘴，他决定开始把盘子里的料理送入嘴里，吃下后发现并不是十分咸腻的东西，吃得很顺口。只不过，完全没有看到任何菜叶类的蔬菜，或许是因为这里没有太阳的关系。

欧纳斯一手拿著酒杯，感慨万千地开口：

「她确实是柔弱又冷淡。也有些地方让人捉摸不定。不过那个样子也已经比以前好了。剩下的就拜托相川阁下好好教导教导就够了——相川阁下？」

「抱歉，我要去厕所……」

理人站了起身，离开宴会的范围。

——不可以。不能待在这里。只有这件事是肯定的。

「啊呀，理人大人？怎么了吗？」

不太确定此位端新食物进房的是欧纳斯的第二还第三位夫人，理人回了一个笑容之后，便穿越走廊离开了宅邸。

（说什么老婆，我根本不可能娶啊！）

（我非回去不可！）

以我会留下来为前提谈论一切事情，这样令人十分困扰。

找到了火把照亮的小路，他朝著外圈的阶梯飞奔而去。

不管怎样，先回到来时处再说。只能这样了。在药钵碗底的宅邸逐渐远去。

（要回去！）

虽然爬上长长的阶梯之时，上气不接下气，还是不停继续奔跑。在窗户流泄出来的灯光之屮，宴会应该还继续著吧？

「快死了……」

双手扶膝，肩膀不断剧烈起伏。

「你想去哪里啊？老爷。」

「！」

理人没有回头却往前扑倒。直觉果然应验了。被扔了过来的毒蛇扑了个空而掉落在地。

乌露丝拉站在楼梯途中，腰间的蛇篮是开著的。

冷漠的紫水晶般的眼阵，毫不留情地看穿了自己。

「我应该有说会再重新来过。你想逃吗？」

「这！」

「居然想一个人逃跑，真是太过分了！」

她又重新从篮子当中取出几只蜘蛛。漆黑之中带有红色斑点的外观，感觉十分不吉利。她把蜘蛛夹在她的指缝之间，然后将双手直直伸了过来。

「——束缚！」

此时此刻，所有蜘蛛口中开始吐出大量丝线。

（什么！）

像是要把理人全身缠紧似的，丝线逼近而来。理人忍不住退了一步避开丝线。

乌露丝拉眼神镇定，就这样把吐著长长丝线的蜘蛛伸了过来。

「太过分了！你以为我要鼓起多大的勇气？」

语调之中微微带著颤抖。

此时理人才发觉自己犯了滔天大错。

「蜘蛛啊！」

「等等，听我说——」

毫不动摇如磐石的姑娘。冷淡的少女。别开玩笑了，她可是也拥有无异于一般人的情感。要裸身站在像理人这样完全陌生的男子面前，内心也会挣扎，被背叛了也会生气。目前简直是以怒发冲冠的态势生著气。没错，就是如此。

「不管发生什么事都要带你回去。绝对要！」

乌露丝拉高声吶喊，蜘蛛再度吐出银色的丝线。似乎已预见理人会逃跑，在他逃跑之前搞搞地举起了手臂。像是在操纵巨大的傀儡人偶异样，银色丝线开始复杂地动了起来。

（糟了！）

要被抓了——！

部分丝线已延伸至右手腕和脚踝，缠绕而上。

「唔。」

「——来吧，回家吧！这线是切不断的。」

毅然决然的宣言让他背脊一凉。

但是，即使如此，理人也有自己的想法。

乌露丝拉正要把丝线拉至他身旁。缠住理人的丝线重量又增加了。试著想用剑砍断丝线，但这个是以什么构造做成的呢？完全没有用。

总觉得面无表情的她，似乎默默做出「我不是说过了吗？」的胜利宣言。

「……我知道了。这样的话——就让我过去吧！」

「？」

理人举著没有宝珠的剑，一口气对准了乌露丝拉加速而去。

咚！的一声，像是打到空气般的声音敲响了耳膜。

（快快快快快！）

比快还要更快，强烈的想要撕裂所有东西似的。就算手腕上缠著如钢丝般的丝线陷进肉里，喷出血液也不在意。只要快！

「喔啊啊啊啊！」

边吼叫著跳著阶梯，带著横飞的血沫逼近她。用尽全身力气举起的剑，正要往她的眉间劈下——

「……你已经明白了吧？」

在挥下之前，乌露丝拉往地面倒去。

仅仅固定头纱的扣饰裂成两半，整个头纱都掉了下来。似乎完全被他的动作给震慑而无法动弹。

头纱掉落之后露出来的，是即便只有光苔和灯石也清晰可辨，如月般的银色发丝。

理人站在她的面前。

「……你受伤了……」

「没关系。马上就好了。」

他说的是真的。他的伤全部都在伤及筋骨前就停了下来。这种程度的伤口的话，伤口很快就会止血愈合吧。这正是知道自己的能耐才办得到的荒唐举动。

「你就……那么讨厌我吗？」

「不是这个问题！地面上有人在等我。」

「这样啊。我会以被丈夫拋弃的妻子身分，被大家嘲笑……」

被这么一说——还真是难以抵挡。

眼前垂头丧气的女子。大概比外表看起来还要沮丧个三成。

心里想著：那该如何是好呢？就在抬头望向没有天空的上方时。

——匡啷、匡啷、匡啷、匡啷——

不知来自何处，传来了钟一般的声响。

理人环顾著四周。这音量还不小。是以乡里为中心传来的吗？

「这是什么……」

看了看乌露丝拉，不知为何她的眼睛睁得比平常都来得大。

「……乌露丝拉？」

「怎么办？」

一瞬还以为听错了。

「咦？」

「不回去不行。」

乌露丝拉忽地站了起身，开始把掉落的蜘蛛放回篮子里。虽然很急，但颤抖的双手似乎不太听使唤。似是呛到，开始大咳了起来。

「没、没事吧？」

「得快点回去睡觉。不然父亲大人又会……」

「啊？睡觉？现在？」

乌露丝拉痛苦地点了点头。

「是的。钟声就是『夜晚』开始的信号。规定要在钟声结束前回到房间，关上窗户睡觉才行。」

怎么会有这种蠢事。

不过，就在乌露丝拉开口的时候，眼前看得见的乡里灯光逐渐熄灭。

似乎真的总动员准备睡觉似的。

「……这个钟大概还会响多久呢？」

「大概不到两百次吧——」

「也就是不到三分钟吗……」

「别在说这些没用的话了！总之一定得回去！」

就因为这样要会到最底部的那栋建筑物去吗？

乌露丝拉终于回收完所有的生物，开始往楼梯下方奔去。似乎气喘之类的病症正在发作，在楼梯上看起来上气不接下气。

时间限制是两分多钟。虽然她似乎也很急，不过——想来果然还是赶不及。

她那走投无路的背影，莫名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乌露丝拉！等等！」

「什么——」

理人思前想后之后，追上了她。像在扛沙包似的把她的身体扛了起来。

「理人！等等！」

「别乱动。赶路喽！」

理人并不是延著螺旋状迂回的楼梯，而是就这样一口气开始冲下了陡峭的「墙面」。

「冲啊——！」

「呀啊啊啊啊！」

「严守三分钟限制！」

风在耳边呼啸。以到达药钵底部的最短距离猛冲。

「要去哪里的房间？」

「一、一楼的最旁边那间。」

「了解，然后你先别说话。」

要是咬到舌头可就危险了。

路灯的光芒在眼前逐渐消失。希望能够在全部熄灭前抵达最底层。

（在哪里？）

就算正拚了命地奔跑，钟依然持续响著。在地下的密闭空间中产生了异样的回响。

（是那里吗？）

看见了像是乌露丝拉所说的房间的窗户。只有那里铁卷门没有放下，露出了玻璃。

从斜坡一路冲了下来，来到了最底部之后，乌露丝拉从理人的肩上跳了下来。理人跟著飞奔出去的她也跑了起来。

开了门，穿越室内的走廊之后，冲进最里面的房间。

「窗户！铁卷门！」

听从乌露丝拉尖锐的叫声，两人分别关起两处的窗户。完全的黑暗造访了房间之中。

「床！快睡！」

在搞不清楚状况的情况下，窝进了中央的床铺上。

与此同时，刚刚还强烈地响著的钟声，忽地停了下来。

「白天」结束了。接著，「夜晚」的时间再度来临了。

＊　＊　＊

那之后，理人作了一个梦。

在他的梦里，所有里民沉睡之后的德拉o诺尔德的乡里，有第二种居民们走动著。

他们是「夜晚」时段的孩子。

理人俯瞰并凝视著乡里，不知为何就是明白这件事。有些人胸口有著被长矛贯穿的洞，有些人没有头。即使如此，他们还是很平常地闲聊著，在井边做家事，嘻笑喧闹著。有时候也会对这个世界的女神献上祈祷。感觉有如死亡这回事根本无关紧要。

（为什么？）

他们明明就死了，却活著。活著，却也死了。

就这样过了半天左右，在乡里中钟声响起之时，彷佛天经地义似的，他们又再度回到家中。

——从那极为不合理的情景醒来时，乌露丝拉已经起床，打开了窗户的铁卷门。

「理人，早安。好像睡得很好呢。」

「……已经早上了？」

「是的。因为『早上』的钟响了。」

窗框对面，挨家挨户都用灯石和火炬点起光亮，可以看到乡里的居民在螺旋的大阶梯上走来走去。就算说是「白天」，完全没有任何太阳光。但是，没有人断手断脚，也没有人流血。

只有跟昨晚听到的一样的钟声，又开始激烈响著。

（是梦吗？）

……只不过是个梦。一定是这样吧？也只能这么说了。

一边反刍著那异样色彩鲜明且强烈的印象，理人在床上伸了个懒腰。

然后乌露丝拉靠了过来。

「昨天真是谢谢您了。托您的福得救了。」

「呃，没什么啦。」

突然被这么礼数周到地道了谢，理人慌了起来。

「……我也没做什么了不起的事。」

「不不，都是托你福。才没有打破规定。而且父亲也说过没有第二次了。」

想起了她昨晚慌张的模样。即使在阴暗之中也可以看到她失去血色的脸。那表情好像被丢在无人岛似的。

但是，理人不知道这个规定是如此森严。

乌露丝拉眯起紫色的眼。

「赶上了就好。」

「是的，真的。」

她刚刚好像或许稍微笑了一笑。总觉得眼角的表情好像也柔和了些。

「如果你打算回到地面上去，我不会再阻止你了。我也会帮你。」

「咦——真的吗？」

「是的。」

乌露丝拉坚定地点了点头。

「谢谢！真是帮了我大忙！」

这么一来就能回船上去了。能够回到有伊休安的地方。

「还有——理人。」

「什么？」

「你在梦话里有提到……」

——这下好了。

——自己到底在睡觉的时候说溜了什么呢？

「……什、什么？我说了什么？」

「没有——没事。我去拿早餐来喔。」

怎么可能。

「等等，乌露丝拉。」

「告退了。」

她抹去本来就没什么变化的表情，走出了房间。只不过，该说吓成这样对心脏不好吗？

（呃……应该没有说什么……奇怪的话吧。大概。）结果落得自问自答的下场。




【４】VESNAYA
——走了又走，眼前净是些沙子。

伊休安·特洛鲁下了船，为了寻找失踪者而行走。

「混帐！」

装备防沙的护目镜，加上厚重的披肩。把几乎要被沙子埋住的右脚抽了出来，这次又换左脚。

「嘿咻！」

细沙上绘出风的纹路的哈塔鲁多地面上，明明就是南国，却被考验著像在冰上行走般所需的耐心。四处可见的大岩石挡去视线这件事也令人感到烦躁。

在两边夹击的岩石之间，风咻咻地呼啸而过。

总觉得听起来也很像人类的哭泣声，害得自己的情绪也忧郁起来了。

「啊——烦死啦！」

终于伊休安刮起了易怒的风头，对头上射出了锚枪。

带有钢索的锚，直直刺进了岩石顶端附近。伊休安一边卷起钢索，飞跃到岩石之上。

「——真是的。一开始这样做不就好了。」

从旁边拉起护目镜，再次环顾四周。

可看见白茫茫的沙子，和长年被风侵蚀的巨大岩石，还有稀稀落落的失落王国残骸景色。在另一头的巨大阴影，应该是沙砾船「女神指挥」号吧。

就算失去了六年的时间，也还是有手有脚。就算内在没有成长，也还是有自己想做的事。

（到底是跑到哪去了，那个矮个子！）

眼前想做的事——搜索行踪不明的人们，也进入了第二天。陆续扩大搜索的范围，往返船只的时间也更拉长了。

但是，在这一成不变的奇景之中渺无人烟。净是那令人毛骨悚然的风声。

——理人·相川。你在的话快给我出来啊！我不会生气的，好不好？

目前，是去了沙蜥蜴二动弹不得的沙砾船，正停泊在搜索的营地。

回到船下方之后，刚好是哈谢姆·德拉要爬著绳梯上甲板之时。

「唷！」

「——你好啊，盗贼大人。工作辛苦了哩！」

「你那边情况如何？护卫大人。」

「哎呀，不好不好。走到哪都只看到沙子。这下搞不好真的完全被沙子埋住了也不一定——抱歉，我开玩笑的啦！」

「开玩笑吗？如果不想做，你可以去休息啊！要的话乾脆套著木桶过一辈子。」

亮了亮腰间的短剑开口一问，那家伙立刻就收敛了。

「……我只是随口说说而已。」

「那句随口说说让人没办法当作没听到呢！丧气话一旦说了出口是会成真的喔？」

「这是威尔塔米亚的格言来著？」

「不是。这是我的准则。」

斩钉截铁的把话说死。听了这句话，哈谢姆·德拉说了句「原来如此」之后，似乎想要讨好她，故意让出绳梯要她先上去，但是伊休安射出锚枪，自行攀上了甲板。

「啊，喂！」

忽略他并卷起钢索之后，托托走了过来。

「如何？有没有找到人——啊，看来是还没有呢。」

看了看伊休安的脸，她似乎多少察觉到了。这一位倒是非常懂得察颜观色，真是太厉害太棒了。不愧是托托。

「我是最后一个吗？」

「不是，还有一个船员，哈谢姆也还没回来。」

「啊啊，哈谢姆啊。那家伙还在下面。一辈子都会在下面。」

伊休安把现在哈谢姆本人正好想爬的绳梯，从船边丢了下去。哈谢姆的惨叫逐渐远去。真是令人满意又神清气爽。

「那你那边的状况如何？」

「……抱歉。」

托托略带悲伤地摇了摇头。没成果啊……

虽然是由还能行动的人分头寻找消失的两人，无奈沙漠实在是太大了。

两人一起走到下方的餐厅之后，已回来的船长一行人全都聚集在地图前面。

麻烦托托把目前为止的情况做了个报告。最大张的桌子上已摊开了以船只为中心的沙漠地图。于是就决定在这里等待。

他们在把地图上已找过的地区都画上了叉叉。而主要还是没找过的地方压倒性的多。

如果至少有落下什么遗留物品或线索，就可以再稍微缩小范围了——

「伊休安大人。」

一边叽叽地咬牙切齿瞪著地图的时候，托托回来了。

「他们怎么说？」

「啊，好的。他们说想要再往南扩大一点范围。」

——来得及吗？已经是第二天了。

就算想要直接把问题丢出去，但是伊休安几乎完全无法理解船员们在会话时讲的当地语言。虽然上船之后一点一点的想要学，不过光是听懂简单的单字就已经费尽全力。

听得懂的也差不多就只有「维兹纳亚」、「怪物」、「诅咒」等等单字的程度而已。

「……我说托托啊。」

「怎么了？」

「我有点想问一下，那个什么维兹纳亚大王的诅咒，真的有那么可怕吗？」

她的问题让托托露出了困扰的表情。

「……对于威尔塔米亚的人来说，或许没有什么真实感，不过，是真的很可怕。」

「所谓的沙尘暴，就一定是因为诅咒才会发生的吗？」

「……我觉得没有其他可能性了。」

「哼，无聊死了。」

她从鼻子哼了声。

威尔塔米亚的正骑士盖瑞·布朗正坐在后面的桌子旁喝著红酒。

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喝的，看起来已经是烂醉如泥。

「有那个闲工夫不断找著一个又一个藉口，还不如做出成果给我看看。你这个盗贼就是为此才存在的啊。」

差点就脱口而出：你这没用的东西还不是一样，肌肉人！而且还是个万恶根源。

我说理人啊。你对这种人也会做出「成熟的应对」吧？

「实力不足还真是很抱歉。」

「你不是最会寻宝了吗？还真是真心希望你活用一下那跟狗一样的嗅觉啊。」

伊休安感觉极为麻烦地耸了耸肩。

「是——啊。要是可以找到值钱的东西，连嗅觉都会灵敏起来吧。真可惜他就是一副穷酸样。」

「吶——你这家伙！」

「搞不好衣服上的宝石全都是假的呢！哎呀——还真是遗憾啊——」

终于盖瑞愤怒地说不出话。

「伊、伊休安大人……」

「托托，别管他。大叔也是担心得不得了。让他以藉酒逃避以外的方式发泄一下也是很重要的对吧。」

说了听似极为冠冕堂皇的话，她转身背对托托。自己似乎没办法成为面面俱到的人呢。

「……之后你就给我好好记住……回国之后就把你们全都……」

「你有什么提案吗？我觉得再缩小一下地点会更好。」

若无其事的指著桌上的地图。

不过，愈是看下去，愈觉得哈塔鲁多大沙漠像是没有尽头似的广阔。

「如何？什么提案都可以喔？」

「这个嘛……提案吗……」

托托那不可靠的声音。要是乱说了什么感觉好像也不太好。

不过，忽地回过神来，发现那个托托居然比伊休安还认真盯著地图不放。

那是每天早上一起观察沙蜥蜴和动物们时的眼神。

「托托？」

试著在她眼前挥了手，可是没有反应。

「托托！」

「哇——什、什么事！」

「我知道喔！那个眼神就是那个！有头绪的眼神！」

「没、没、没这回事！没有没有！」

「小常识什么都可以，说说看嘛！你不是魔法学院的菁英吗？」

托托像是快引起脑阵荡似的阵仗拚命摇著头。还摇个不停。

「像我这种人要是插嘴的话，会被船长投以白眼。被他说：像这种事还是交给专业的来。」

「就是因为不能交给他们，我才说的啊！我一定要去救理人。」

「最后肯定反而会落得害他们遇难的下场啦！」

「你这没种的东西！」

此时，像是要叫大家似的，船长拍了拍手。

「你看你看，伊休安大人。船长召集大家，似乎有话要说。」

因为表情露骨地松了一口气，有点想踢他一脚。

「就算他有话要说，我可是听不懂的喔！」

「他在说是不是大家都到齐了。」

「哎，应该还没吧。哈谢姆和——」

才刚说完，哈谢姆·德拉就出现在餐厅里了。因为某处的某人，害得他从头到脚全都是沙，伊休安决定无视他。

不过，最后一位船员倒是迟迟不见回来的样子。

「好奇怪啊……」

已经超过了一开始预计的时间好长一阵子，也没看到他的人影，终于第一个太阳即将没入地平线之下。

大家焦躁不安地盯著还留在空中的太阳不放。

「吶，托托。那家伙说是去了哪里？叫什么名字？」

「他叫伊甸·毛利卡。好奇怪啊。他也是算相当资深的船员了呢……」

托托也是百思不解。

终于在船长的判断下，决定要去寻找该名船员。因为他可能不知道在哪里迷了路，又或者是脚受伤了无法动弹之类。

伊休安一行人一边抱怨的同时，再次来到沙地上。

「这就是所谓的二次遇难吗……？」

「大家也小心一点啊！」

大家互相叮咛，开始往毛利卡应该会前往的地点迈步而出。

捜索的地点，是从船开始步行约一小时的地方。王朝时代的遗迹十分密集，真的是十分复杂的地形。再次分头之后往内部走去。

在剩下的太阳也随著一分一秒不断落下时，伊休安单手拿著提灯，往崩塌的石柱及柱子之间走去。

剩下的伙伴们也一个个喊著毛利卡的名字。

「——毛利卡！伊甸·毛利卡！」

那老爱嘀嘀咕咕的家伙，声音却意外地传得很远的，大概是哈谢姆吧。

「毛利卡——毛利卡——毛——」

最尖锐的声音是托托的声音。

但是，下一秒，托托的声音却化为如绢布裂开般的惨叫声。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

伊休安火速往声音传来的方向奔去。

「喂！托托！发生什么事！」

「……毛、毛利卡，不，骗人，为什么……」

「振作一点！」

托托瘫坐在倾斜的女神像前。她无声地回过头来，用抖个不停的手指著前方。

伊休安再次睁大了双眼。

晚了几步追了上来的男子们，也愕然无声地伫立在原地。就像是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为什么？）

仅仅几个小时前，还用当地语言谈天说笑的依耶马路特籍船员「伊甸·毛利卡」以被女神像的手贯穿的形式死亡了。与地面呈倒吊状态的身体已经一动也不动。魂魄随著血液被抽离，成了一具尸体。

「——是不是野狗干的好事……」

「那怎么可能会是这种死法呢？盗贼大人。」

「我知道啊。你是要我坦白讲出这是被人干掉的吗？」

就算再怎么没落也还是个「盗贼」。这点事情还是看得透。

问题是，被谁杀掉的。在这种人影都不见一个的沙漠正中央。

「是亡灵……」

共事的船员嘴里说出了连伊休安都听得懂的单字。整个场面的空气一口气冻结了。

「是亡灵。是维兹纳亚的诅咒！唔哇哇哇！」

他就这样失去自我般哀嚎著奔离现场。

现场一直不断响起著像是啜泣般的风声。

就像是诉说著只要在这个地方的一天，诅咒就会一直永无止尽的连锁下去。

＊　＊　＊

「哎唷唷，这不是理人大人吗？」

和乌露丝拉一起出现之后，欧纳斯的四位妻子一起搭话。

她们似乎都在做家事的中途，手中就这样拿著藤编的篮子和布靠了过来。

「我还想说您去了哪里呢！原来是和乌露丝拉在一起啊！」

「呃，嗯……」

「乌露丝拉，不可以再做出逃走这种事了喔！」

心情大好的乌露丝拉被如此一说，还是坦率地点了点头。

「是的，大妈。」

「要好好服侍丈夫喔！」

「是的，二妈。」

「你要感谢理人大人是个心胸宽大的人。」

「是的，三妈。」

「要娴淑！娴淑！身体没事吧？」

「是的，小妈。」

所有人不断对淡漠地接受这一切的乌露丝拉说教。

「然后啊，乌露丝拉，你今后打算怎么办？」

「我想带他去逛逛乡里。」

「带他去逛逛……也好啦！别对人家失礼喔！还有笑容。来，笑一个。」

但是，关键的乌露丝拉偏偏就笑不出来。她还是有如雕像完成品般面无表情，四人沮丧不已地叹了口气。

「这个孩子真的是……」

「抱歉，妈妈。」

「乌露丝拉，走吧！」

本来是打算出声助她一臂之力，结果乌露丝拉就被众妻子拱著走了过来。妻子们的满面笑容与她的表情成对比。

但是，这其实是为了逃离此处的路程。

两人就这样装成被带著逛逛和领著人逛逛的角色，开始爬上了离开乡里的楼梯。在这期间，乡里居民的许多视线也常常聚集在两人身上。

从被镶在外周的居住区的窗户、擦身而过的阶梯或是通道，都还听得见他们的窃窃私语。

「——你看你看，就是他。那个打倒试炼之龙的剑士大人。」

「喔，明明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呢。」

「如果是和乌露丝拉，不倒也挺相配的嘛。」

「哈迪那群人可是不甘心得很，听说气得直跺脚呢。」

看来两人的流言似乎已经传得沸沸扬扬。

陌生的异国少年和嫁给该少年的族长之女。和乌露丝拉并肩走著，理人莫名地冒出一股想道歉的心情。

如果自己就这样回到地面上去，她真的会无地自容吧？脑子里想著这些嚷。

「……总觉得很对不起。」

乌露丝拉微微回过头来。

「为了什么事？」

「让你觉得很尴尬这件事。」

但是，乌露丝拉本人的回答却十分淡然。

「或许真的是如此，不过——我无所谓。」

「真的吗？没关系吗？」

「想了一想，我本来就没有什么好让人评价的地方。」

「不，应该没有这种事才对吧……」

「不不，大概，大家都觉得我是个很难相处的人吧。从以前开始就是这样。大家都习惯了吧。所以你不用在意，理人！」

澄澈的紫色双阵往这边看了过来。

「像这样的我，能够有幸承蒙你的救助。你是个坚强又温柔的人。你一定是地面上的世界所需要的人吧？和柔弱又不会说好听话的我不同。」

「……乌露丝拉……」

理人困扰著该怎么回答。

即使被赞美也无法坦率地接受，或许是因为她虽然看起来冷漠却是个率真的孩子的缘故吧。

她说的是真心话。她觉得自己没什么价值。

「总有一天又会被命令嫁给新来的男人吧？一切都不会改变。下次，我希望自己可以再懂得如何笑。」

这是在掩饰自己的厌恶，拚了命地装冷静吗？

心里想著：这样真的好吗？

因为你应该在心里也有著自己的喜怒哀乐才对。理人开口了：

「但是，你也是个人。」

对约距一步之遥的乌露丝拉背后说道：

「讨厌的事就说讨厌不就好了？你又不是东西。我想你的至亲应该也有所误会。」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对我说这种话呢。」

「是这样吗？不过，像你这么漂亮的女孩子，绝对可以和真正喜欢的人在一起！」

不过，应该确实有把话听进去的乌露丝拉却没有回头，不置可否。

或许真的是说了太多管闲事的话。

沉默实在是太尴尬了，所以盯著自己的脚边。已经来到乡里相当上面的地方。然后，接下来该说什么却迟迟无法说出口。

一出了乡里的中心部，又再度开始寻找往地面上的出口。

「……吶，乌露丝拉。你知道那个被封印的出入口在哪里吗？」

「这个我不是很清楚，因为没有人告诉过我。」

「这样啊……那还是先回到一开始的地方去好了。」

「知道了。那我们先去那里吧。」

「麻烦你了。」

在乌露丝拉的带领之下，往细小的坑道走去。

接著来到了自己掉落下来的「试炼之间」。

腐朽的墙壁及柱子上长著发光的苔藓，昏暗地映著沙堆的轮廓。令人要抬头才能看的高耸天花板的裂缝，现在也持续掉落著白沙。

「我应该是从那里掉下来的吧……不知道能不能爬上去呢。」

「这个嘛，我是觉得有困难。」

「我来试试。」

理人卷起袖子，靠上那面刻有女神浮雕的墙。就这样朝著天花板开始爬了起来。

「还可以吗？请小心脚边。」

「没事没事。我知道。」

「有蝎子。」

差点心脏都快跳出来了。

心惊胆跳地看了看自己的脚。从未见过，颜色看起来就像有毒的蝎子，从女神的鼻子一带开始爬行。

在那个地方要逃也不是，理人因而僵直在原地。地面上的乌露丝拉依然淡漠地看著。

「我说乌露丝拉啊，这蝎子……」

「是，打死它的话会有毒。如果你可以抓来给我，我也可以养它。」

不，没办法！没办法！没办法！绝对没办法！我看还是算了吧！

把很多东西丢在篮子里的乌露丝拉，或许是当真这么说，不过理人完全没心情实践这句话。

好不容易等它们通过以后，理人抓住了另一个墙壁凸起之处。

「！」

不过——墙壁突然大规模地坍塌了。

回过神来，理人的身体已从墙上跌落地面。

「……你没事吧？」

「……呃，总算是没事。」

就这样维持撞到地面的样子呻吟著。如果没有自动回复机能，搞不好都死过一回了。

「表面的石头已经脆化了。乡里的男人们也没有人尝试成功过。」

「还真是感谢您珍贵的建言。」

可以的话，还真希望在爬上去前就先告诉我。

理人重新抬头看著墙壁。女神帕纳帝雅额头的装饰，有一部分因为理人而剥落了，总觉得本来就以哭泣著的概念制作而成的雕像又更令人感到心痛。

「……那个女神为什么在哭泣呢？」

「你说什么？」

「那个是创世女神帕纳帝雅对吧？因为我几乎没看过哭泣的女神画像。」

「我想那应该是……『贤者之石』的诞生。」

「贤者之石？」

「那是创世女神帕纳帝雅发现了已完成的世界的缺点，为了修补而落下的魔法物品。本来由众人向石头祈愿时，能够弥补慈悲无法传达到的世界，实际上反而是为了想独占『贤者之石』的人引发争端而已……」

壁画之中也有画到人们流血，不断争战。

「据说女神发觉自己犯下的错误之后，回收了石头，再也不想将任何东西托付给地面之人。」

「原来有这样的传说啊。之前从来没听过呢。」

「我想应该乡里的人也不知道。这个壁画也是维兹纳亚王朝时代的东西了，由于依耶马路特的狩猎狂王降临，而完全消声匿迹的『异谭』。」

「咦——是说，那为什么乌露丝拉会知道？」

虽然只是个单纯的疑问，乌露丝拉忽地含糊其辞了起来。

「乌露丝拉？」

「……那是因为，有人稍微跟我提过……」

总觉得是个有点避重就轻的回答。

对方似乎不想被追究，所以理人就决定不惊动她了。

「明白了。那这个话题先谈到这里，我们先回到正题吧？」

远在理人头上的那个洞口，依然从地面掉落沙子……

感觉就像是从瓶底往上看著沙漏的洞口。就算这样看著，也无法想像自己是从那个洞口掉进来。

「就算没办法爬上去——」

「理人？」

「挑战！」

现在放弃还太早了。自己还有「这个」。

理人一拔出腰间的圣剑，把一直拿掉的宝珠装回了剑柄上。

「剑吗？」

「你看著吧！乌露丝拉。」

就这样，慎重地在脑中重复「飞吧」！

——脚边一口气猛地袭来一阵浮力。接著直线上升。

「哇，哇——！」

只消一秒就来到了爬不上去的天花板。然后硬是撞进了落下来的沙子里，不过却无法再往上。不管再怎么努力都无法突破落下的沙流。

（办不到！）

就在这么想的瞬间，剑的方向改变了。这次却是以同样的速度，往下——

「理人！」

「乌露丝拉！不可以过来！」

不过，正经八百的少女是绝对不会逃走的。由于觉得至少一定不能直接撞击她，所以扭动了一下身体，以高速冲撞了地面。轰隆隆的声音一I起，瞬间眼前一黑。

——然后，猛地一张开眼，乌露丝拉正盯著理人不放。

「没事吧？」

「……你也没事吧……」

「总之就是和你一起掉了下来。」

起身之后，这里比「试练之间」还糟，相当昏暗。四周堆满著类似瓦砾的石头，乌露丝拉的灯笼正照耀著两人。理人和乌露丝拉身上都满是灰尘。

抬头一看，可以看到两人目标的沙漠裂缝比之前更高了。

「也就是说我们撞破了地面吗……？」

「是啊。有点吓了一跳。」

「抱、抱歉抱歉！都是我的错！」

差点都想当场跪下谢罪了。

「完全没想到居然会飞起来。」

「是没错。不过，无法好好控制它……真的很抱歉。」

理人拍去身上的沙子，站了起身。

中途就放手的圣剑，失去光芒掉在稍远处。好险没有断掉。理人捡起圣剑后叹了口气。

（愈来愈难使用了啊。）

真是万恶根源。绷著脸弹了一下剑之后，发觉了一件事。

「怎么了吗？」

「弹珠大小的……这样讲你也不知道我在说什么吧？你有没有看到一个橘色的小珠子？」

他在瓦砾间带著吐槽表情同时询问。宝珠从剑柄上消失了。

「珠子吗？」

「嗯，那个不见可就糟了。」

暗到看不清脚边令人非常困扰。要是掉在某处就好了。

「明白了。那我也一起找。」

「真的很抱歉。」

结果落得在洞穴底部窸窸窣窣地找一颗宝珠下场。

微妙的沉默持续著。

「找到了吗？」

「没有。」

又在这样摸索的过程中，只有时间一直流逝。

「——真是把非常不可思议的剑呢。」

乌露丝拉小声说道。

「咦，啊，嗯。这把剑叫作破魔圣剑。」

「圣剑——是那把传说中的圣剑吗？」

「你知道啊？我的话你就信个一半就好了。」

反正在这里就算想证明也证明不了。

理人又回到了搬石头的工作上。

「确实太难的事我不懂。不过，我知道那代表这是一把很有力量的剑。粗暴又庄严……大家都不出来。」

「大家？」

「他们总是会在我身边。不知道你是不是也能够看得见——大家，听得见吗？已经没事了。」

这么一说，又再以更亲昵的语调说了「出来吧」。

由于是她说的话，原本以为铁定是些蛇啊、青蛙之类的东西会出现。不过，实际上出现在理人眼前的是一个没有头部、全身浴血的男子。

「唔哇啊啊啊！」

不由自主往后跳了一步。

士兵右手拿著断掉的长矛，身上只穿著简朴的白寿衣和护踝。左手似乎拎著一个像是自己头部的东西。

虽然理人看著他空洞的表情，有股想拔剑的冲动，但是……

「你不用害怕。这些人并没有实体。」

「没有实体……？」

「是的，没错。他们是幽灵。」

士兵的身边，这次则是浮现了像女官的女性身影。只不过，因为是半透明的，所以对面的提灯灯光透了过来。服装以目前的时代来说是古老了一些。看起来像几百年前的服饰。

被这么一说——

「这些人们是本来住在这地下神殿的居民。真正的维兹纳亚人。」

「你说真正的……被发疯大王连累的人们？」

「是的。他们是五百年前住在这个神殿的巫女、神官以及士兵们。现在只有灵魂留在此处。」

一边被死者的亡魂包围著，乌露丝拉看起来十分骄傲地说著。

「听说他们自称诺尔德的守护者。而乡里的人是看不见的，不过他们常常告诉我一些当时的情况和古老的传说。」

才觉得好像在哪里看过他们，原来是在梦中行走的那些尸体们。

不过，那应该只是一场梦而已——

——乌露丝拉。发生了什么事呢？没吓到你吧？

「他是我的丈夫，虽然只有目前这段期间。」

乌露丝拉回答后，维兹纳亚的幽灵一同看向理人。相当壮观的一幕。

「……你、你们好。」

理人手里拎著圣剑，鼓起勇气打了个招呼。但是，亡灵们却瞬间无声消失。

「理人，他们讨厌你呢。」

被轻描淡写这么一说，感到些微不悦。

「他们居然也会有喜欢和不喜欢啊……」

「对呀，而且非常胆小。」

「就算你这么说……」

太过分了。没有头又满身是血的他们才更加可怕吧！也不对，应该是因为演变成没有头又满身是血的状况，才变胆小的吧？

毫无来由觉得她看起来十分开心。

「来吧！理人。我们继续找东西吧。」

「嗯……」

然而，在那当下，理人的肚子却咕噜噜地叫了起来。

「…………」

「…………」

「…………」

「…………」

不巧此刻没有其他人，完全无法蒙混过去。虽然心里觉得，如果可以希望她不要注意到，然后就丢著自己别管了就好。可是……

「先吃点东西吧？」

「真的很抱歉！非常抱歉！」

由于乌露丝拉若无其事卸下背上的东西，让理人感到加倍的歉意。

接下来，她重新将放在两人中间的灯提来附近摆好之后，从背上的袋子拿出食物。

「真的是准备周到啊。」

「因为还觉得自己是你的妻子。」

这话听来还真是让人感动得想哭。

在地下神殿最深处，忽地出现田园风光般的野外午餐时光。虽然输给食欲有些难为情，但还是请她让自己也一同用餐。

「理人，请用。虽然形状有点丑。」

「……这完全不成问题。谢谢你，乌露丝拉。」

乌露丝拉轻轻点了点头。

食物本身果然还是相当简单的东西。在不膨松的面包类食物中，夹上以不知名动物的蛋拌炒的菇类。调味也相当清淡。不过也正因如此。

「超好吃。」

「真的吗？」

「真的真的。超级好吃。」

或许是因为真的饿了，这样的味道渗进五脏六腑。乌露丝拉虽然跟往常一样没什么表情，不过即使只有一点点也好，还是希望可以将这股感动传达给她。

三两下解决完一个之后，终于觉得自己活过来了。

「……复活了……！」

「要不要再吃一个？」

「谢谢！」

虽然有点不好意思，还是接过了另一个。

「……话说回来，在这样的地底之下，你们是怎么处理食材相关的问题……」

乌露丝拉面向理人。而理人则是擦去沾上嘴边的酱料之后，开口说道：

「啊，这个诺尔德乡里之中，应该也有不少居民吧？我是在想，在地底下要养活这么多人口应该满辛苦的吧？应该也不可能在田里栽种东西之类的吧？」

「田？那是什么？」

哇喔，等等。从这里就开始讲不通了吗？

「不不不，等等……只是你我的常识有所不同而已。还有其他补说法。这个……就是将种子播种在地面之后，利用阳光及水源来栽种。等植物熟成之后，便收割食用。田就是专门拿来做这些用途的土地。」

「有点……听不太懂……不过我想应该没有那种东西。」

没有。

这冲击更大了。

「我们的食物是各自采集回来的。比如像是苔藓、菇类，或是在水源里的鱼虾等等。」

「这样够吗？」

「应该够。」

「这样啊……这样就够吗……」

虽然似乎没死人，不过营养方面倒是挺令人担心。说到底，长年都不曾沐浴在阳光之下，难道不会生病吗。

她那连血管都可窥见的透白肌肤，近看之下总觉得令人有点不安。

（事实上她也提过自己身子很弱。）

这是个太阳永不升起，仅仅硬是凭著钟声来分出「白天」和「晚上」的世界。一直严格遵守此规律的世界。特别怪异的并不只是这一点，此处连理应不存在于地底世界的魔兽都还存活著。

（对喔。还有这件事呢。）

令人头痛的话题。

印象中在之前的旅程中，「女剑士」莱娜·艾伦确实提过，魔兽所带来的影响，即使在魔神被封印之后，也还会残留一段很长的时间。

和理人一起旅行过的「伊休安」也提到过，野生动物们会受到影响，也是魔兽进化的证据。

——我们正在进化喔！

（这就是进化的证据吗？）

没有比「在魔神消声匿迹之后魔兽依然存活」更麻烦的事了。脑海里浮现的句子让人毛骨悚然。

总之，这不是单凭理人就能判断的事，所以不能贸然下结论。应该得先徵询海达尔或是盗贼伊休安的意见才行吧？他有把这消息好好带回去的义务。

「——有太阳是那么美好的事吗？」

乌露丝拉的视线停留在自己身上。理人慌张地咳了两声。

「这……怎么说呢。嗯——我也不知道好不好——不过我一直觉得是不可或缺的东西呢。应该说是个理所当然的存在……像刚刚那样，栽种植物需要阳光，而且人体也可以经由日照获得维他命的样子。维他命C？E？咦？等等，到底是哪种呢？」

一时想不起来，抓了抓头。上课打瞌睡的报应来了。

「哎唷，我也不确定这道理在这个世界是不是也通用。」

「太阳真好，一定是很棒的东西吧。」

乌露丝拉细声低语。

「——天空、太阳和月亮——我小时候经常想去寻找此处没有的东西，所以常常因为跑出乡里而挨骂。」

「你吗？」

「是啊，明明是不被允许的，我却总是不断偷偷潜入深处后，又被带回来。有一次终于没赶上『钟声』。」

总觉得听到了令人感到意外的内容。难以相信她也会有这么顽皮的时候。

「很惨吗？」

「父亲有半年都不跟我说话。」

「唔哇。」

「如果是其他年轻人，即使离开乡里晚点回来也是被容许的。为什么只有我不行呢……以前实在很想问出原因……但或许没有什么道理吧。应该只会说这是身为欧纳斯的女儿不该做的事吧。」

「所以现在才会以成为一个对大家言听计从的乖小孩为目标吗。不过，这样比较轻松吧。」

乌露丝拉似乎是被这出奇不意的一句话吓了一跳，双眼睁得老大。

糟了，说错话了。这样听起来像是在讽刺吧。

「抱、抱歉。我好像说了非常失礼的话。不过我不是那个意思。刚刚说的那些，算是都在说我自己。如果你也一样，我想我非常能够理解你的心情。」

切身之痛。

「……你也是？」

「嗯，真的。」

急急忙忙把话接了下去：

「迎合周遭的人，虽然有点辛苦但不痛苦。虽然这是指我的情况啦。不需要去思考什么是正确的，不会受到不必要的攻击，伤口也不会再扩大。因为只在表面上受到责备，真正的自己其实是被保护著。因为想要事不关己地活著……所以做了很多自己不想做的事。明明内心厌恶到了极点。」

然后，心里也一直以养著一个以「这不是真正的自己」为藉口的自己。真心话和表面话分别代表内在和外在，总是南辕北辙。不管是在家中，或是在教室里，随时随地都是如此。

「……我不懂。理人明明就比我坚强这么多，却也和我一样吗？」

「虽然你这么说，但我其实一点也不坚强喔。」

道路无尽遥远。

「如果我真的很坚强，应该不管发生什么不利的状况……或绝望的状况……都有坦白自己心意的勇气才对……」

但是，办不到。

「……无法坦白？」

「嗯，办不到。」

会害怕。

「为什么？」

昏暗之中，她的声音听起来较之前温柔，让理人莫名感到想哭。

如果能有坦白说出真心话以及不怕挫折的勇气，应该也能面对「伊休安」——那个真正的她吧。至今理人都依然犹豫著。理人几乎快要放弃「离开此处并找到响子之后，就只能这样回去」的这件事。

「……以言语来表达自己的心情真的很难呢。」

她说著说著，开始收拾起了用餐后的杯盘狼籍。理人心想，她应该是一直等不到理人的回答，才出言打圆场。

「嗯，是啊……」

乌露丝拉背对他拿起背包。

「——不过，理人。我的情况则是在心里已经有答案了喔——」

总觉得她以如吐息般的气音说出了这句话。

理人及乌露丝拉二人就这样满身沙砾，四处寻找著洞穴底部，到底已经找了多久了呢？

「——找到了！」

理人不由自主大喊出声。

「找到了吗？」

「嗯！太棒了！找到了！太好了……！」

乌露丝拉立刻靠了过来。

理人丢下手上的瓦砾，举起找了大半天的橘色宝珠。

哎呀哎呀，真是太好了。真的得救了。可不能在这种地方丢了国宝，不，是世界的最后一张王牌。

「差点就无颜面对刃雾大师了……」

「这个珠子和剑是一对的吗？」

「啊，嗯。没错。找得到都是托乌露丝拉的福喔！」

「那么，又能飞了吗？」

和感动不已的理人成对比，乌露丝拉冷静地指著他们掉下来的洞口。

「这、这个嘛——」

「很难吗？」

理人答不出来。

飞是能费。但是，理人没什么自信剑不会再暴走一下，应该说是完全没有自信。

——结果。

在商讨之后，理人他们选择的方法，是将乌露丝拉所拥有的蜘蛛丝扔到洞外后，再顺著丝线爬出去。

「……理人，如何？」

「啊啊，没问题。这丝线真的很坚固呢。」

先让蜘蛛往上爬，再将吐出来的众多丝线编成绳状后，丝线的强度便不输给真正的绳子。

「好方便，真好。可以用来做很多事呢。」

「在玩的时候学会的。因为大家都是『朋友』。」

「朋友？」

「——很奇怪吗？有蛇之类的……人类以外的朋友……」

「没、没这回事！」

「剩下……就只有……亡灵们了……」

虽然乌露丝拉一边双手灵敏地操纵著蜘蛛，还是略带尴尬伏下了双眼。糟了。她十分沮丧。理人刻意以开朗的语气说「那我先上去喽」，然后爬上了丝线。

「嘿咻！」

「可以吗？」

「没问题没问题。」

任何事全靠乌露丝拉真的令人感到不好意思。自己真是个靠不住的「丈夫」。

好不容易手总算构到洞口边缘，他将身体撑了上去。眼前是原本属于「试炼之间」的地面，还有即将崩塌的女神像及「贤者之石」的壁画。

这次轮到他在旁看著乌露丝拉往上爬，此时他感到背后有人的气息。

「——你搞什么啊？你这家伙在这里做什么？」

出现的是个令人意外的人物，全副武装的哈迪。

他与其他年轻人们包围了站在洞口边缘的理人。

「是哈迪吗？」

过了一会儿，乌露丝拉也爬了上来，来到他身边。

「喂喂，乌露丝拉。这大洞是怎么回事？」

「只是个单纯的意外。」

「意外?？」

哈迪往大洞看去。

「钟都响了你们却没回来，还以为发生了什么事……你没事吧？这家伙应该没对你做什么过分的事吧？」

「没这回事。」

「我怎么可能相信你啊！他可是个外地人。」

乌露丝拉索性冷起一张脸，抬头看向哈迪。

「请你不要再说我丈夫的坏话。」

「你——」

「奖赏是赐给打倒龙的人。这是欧纳斯族长的意思。」

「你真的变成那家伙的人了吗！」

「是的。」

这斩钉截铁、不留情面地把话说尽的模样十分适合她。完全发挥了她不带情感、不让人有任何借题发挥的冰山美人长处。

哈迪太阳穴猛烈抽动著，他紧握拳头。

「你这个女人真是……」

「没别的事的话，请别多管我闲事。告辞。」

「——等等啊！」

哈迪粗暴地挤进两人之间。

「要鞠躬尽瘁是你家的事，但要是忘了今天是狩猎之日可就头大了。如果你硬是要说那家伙是你丈夫，那么你们也一起参加吧！」

「这——」

「这是天经地义的吧！其他人已经到猎场去了。你们可没时间在那里拖拖拉拉。」

狩猎之日？

理人和含糊其辞的乌露丝拉两相对望。

「怎么回事？」

「……这一天会集合众人，一起驱逐出现在乡里周遭的魔兽。只要能够战斗的人，都有义务要参加——」

「连乌露丝拉也要？」

「是的，终究如此。」

似乎就是在说乌露丝拉人在这里，放弃了自己义务的这回事。

「我也跟去比较好？」

「姑且……就是个规定……不过，不过我会请他们不把你算在内。更何况之后你也会离开。」

「喂，快要开始了喔！」

在长著野生发光苔藓的墙壁另一头，响起了「咚咚咚」沉重声响。

哈迪的伙伴指指向墙壁。

「哈迪，还满大只的喔！」

「好！乌露丝拉，走吧！」

在哈迪的催促之下，乌露丝拉站了起身。说了句「抱歉」就飞奔而出。

同时，哈迪也抓住了理人的手臂。

「喂！你啊！是叫作理、理、理特——理人来著？你也一起来啊！」

「不了，我……」

「你在啰啰嗦嗦个什么劲儿啊！混蛋！打倒了龙，连乌露丝拉都娶了，事已至此怎么可能允许你置身事外！你已经是诺尔德的一分子了！」

「怎么这样。」

「闭嘴，来就对了！少废话！」

（狩猎魔兽之日？）

虽然觉得他们不是在开玩笑，另一方面心里也想再看一次，究竟理论上应该不存在的魔兽，在这地底下会有什么动作呢？

理人一行人一直在有著多条错综复杂岔路的地下神殿坑道之中奔跑。

身为主角的魔兽就在水边。

这里本来应是个群众聚集的礼拜堂之类的地方吧？不过，地下水从倾斜的地面渗了出来，让此处已经几乎成了半个地下湖。

（是螃蟹。）

已有三四只巨大的螃蟹在湖边挥舞著粗壮的螯。它们的眼睛已退化，由于色素褪去，所以眼睛是全白的，然而，另一方面它们口中吐出的泡沫却带著黑色。破掉的网子缠在脚边，一旁还有被压断的木棒。

诺尔德的年轻男子们手里拿著粗糙的武器，包围著螃蟹，却因一直难以缩短两方距离，而无法行动。

虽然怪物外表看起来极似螃蟹，但理人立刻就明白那不是一般动物。应该是——魔兽——

「这会不会太大只了啊！我们不是趁它们还小时就全杀光了吗？」

「原来之被网子勾到的就是它啊！」

方才先到的年轻人反驳了哈迪。哈迪啐了一声。

「乌露丝拉！」

盖著头纱的少女无声跳了起来。乌露丝拉冲出人群，一边从腰间的篮子取出蜘蛛，开始对魔兽放出丝线。

大小约可被指间夹住的蜘蛛们，瞬间吐出了几千倍的丝，缠绕上了魔兽的灰色盔甲。

「撑不了太久，动作快点！」

「知道了。你给我待在那里。剩下的就交给我们！上！」

男子们一同吶喊，发动攻击。

乱来也要有个限度。他们的战略看起来就是完全不管邪气或污染，总之先置对方于死地。脱离丝线束缚的螯挥开了其中一位里民。即使如此，男子们依然持续攻击。武器粗糙，身上也未穿戴坚固的防具，就这样接二连三攻击著。

（这些人不怕污染吗？）

这场与魔兽的战斗可说是至今看过最乱无章法一场。

不仅没有使用特别用来对付魔兽的机械弓，也没有采取交换攻击的战术以避免污染。这和理人所知的战术差距极大。

这样下去，纵使能够收拾掉眼前的敌人，不也会因为邪气而全员灭亡吗？

「——唔！」

魔兽变得更加凶狠，乌露丝拉的身体被扯离地面。

「乌露丝拉！」

「我不行了，哈迪！」

「再一下子！再忍忍！大家一个接著一个上啊！」

真是的——没办法坐视不理了。

「让开！」

理人大叫一声。手中握住取下宝珠的圣剑，往魔兽冲了过去。「模仿」耳环在昏暗中发出了光芒。

「斩·波·歼·灭！」

砍飞吧！

理人一剑挥出，一口气将三只魔兽的身体一分为二。

身体成了两半的魔兽，倒向地面之后陷入沉默。从被切开的地方开始冒出深黑色泡沫。

在一阵喧哗之中，理人收剑回鞘。

哈迪十分震惊地问道。

「……干、干掉了吗？」

「嗯，我想应该没问题了。不过要先净化邪气——」

「他说干掉了啊！我们完全获胜啦！」

男子们「哇?」地欢声雷动。有人高举拳头、勾肩搭背、也有人四处跑来跑去。

「那个，那魔兽的污染呢？」

「真是的！这长得像螃蟹的家伙还真是难对付啊！」

「不行，不可以徒手触摸！」

看见他想以裸露在外的手去敲打尚未消失的魔兽身体，理人发出惨叫。

男子们的眼睛全都瞪得老大。

理人对自己的认知逐渐失去了信心。

「这是魔兽……没错吧？因为邪气的污染，贸然碰它不是很危险吗……」

「——喂喂！理人啊！」

哈迪讶异地开口了。虽然他也一样就在魔兽附近，却接著露出个不怀好意又温和的笑容靠了过来，就这样硬是搭上了理人肩头。

身上那和欧纳斯极为相似的刺鼻药草味冲入鼻腔。

「我说你啊，别老是说些胆小怕事的话嘛！这样怎么能够当一个诺尔德的战士？」

「咦？咦？」

问题是出在太过顽固或是太温和上面吗。

魔兽的邪气对一般人来说可是剧毒。一且被邪气入体实在是太过危险，所以不能碰触。这一点在这个世界里不是常识吗？

「击退魔兽大军，保卫乡里中的老弱妇儒。这就是诺尔德男子的一生所愿。那么点晕眩或麻痹，睡一晚就好了。因为久病不愈倒下的，了不起也只有乌露丝拉一个而已咧？对吧。」

话锋一被转到自己身上，乌露丝拉无法反驳，只能伏下双眼。

「呃，但是很奇怪啊。如果是过著像这样的生活，一般来说应该会倒下——」

反倒是理人自己感到无法置信。为什么他们平安无事？

「要是真的那么担心，就先喝口这个吧！这是清净的水。」

好奇怪。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哈迪将挂在腰间的皮革袋子递给理人。皮革袋中似乎装了某种水。

理人感到犹豫，哈迪还专程伸出了手，将水灌进理人嘴里。

「……咳、咳咳。这个是？」

「哈哈哈哈！怎么样？好多了吧？」

这根本就是酒，不是圣水。

火烧般的热度，从呛到的喉头深处一路往下。余味黏稠苦涩，一股反胃的感觉冒了上来。

「哈迪，请停止你这粗暴的行为。」

「才不过这样而已，不会怎么样吧。你觉得我们是以什么样的心情去听从欧纳斯的决定。」

「简单来说，这是报复喽？」

「不是咧。这可是我们自己的欢迎方式啊，乌露丝拉。是吧，理人。你还真是干了件天大的好事呢！」

哈迪奸佞地露出一个下流的笑容。

「此时此刻在你面前的乌露丝拉啊，在我们众人之间可是出了名的冰山美人哩。大家心里都在想，好不容易也有人要跟她求婚了，没想到却是这副德性。」

「我才没有……」

「就别再装这副令人讨厌的谦虚样啦？反倒是如果你有那么一点歉意，就再陪我一会儿吧。」

——陪他一会儿？

「是啊，陪我玩个小游戏。很好玩喔！你就和我们较量较量嘛！刚刚才那么一下子怎么可能看得出来，你那杀龙的看家本领呢？你肯跟我们较量的话，我们也会心服口服的认同你。没问题吧？」

没错没错，其他的男子们也跟著附和。

理人的沉默未答，似乎在他们眼里已被解读成同意提案。

「好！就这么决定了！让开点地方！就先从我开始吧！」

哈迪夸张地举起双手，扯著嗓子大喊。旁观的年轻人则是围在理人四周，拍手打著独特的拍子，还加上几声吆喝。

乌露丝拉被挤出了人墙。虽然她一脸担心看著理人，不过，似乎却已压制不了围观的群众。

哈迪说了句「拿去」，把木剑丢给理人，他的意思似乎就是要用这个决斗。

事情演变到这般田地，已无任何退路。

（自己跟战斗还真是有缘啊！）

——总之只要赢他一场就可以了吧？与其抱怨，动手证明似乎还比较快。

「理人，小心点。请务必胜出。」

是乌露丝拉的声音。

从会为自己打气的人们口中听见认真的声援，感觉还不错。理人就这么望向前方，点了点头。

「那就开始吧！」

连个开始的信号都没有，哈迪就发动了攻击。

理人正面接下这一剑，且半步都没有后退，这场面让周围响起了欢欣鼓舞的声音。

「哈哈！就得这样才行！」

哈迪发出了不知该说是奇怪还是来劲的声音，他转过身子。在离观众极近的地方转身之后，以极大的动作再次跳了过来。

其实只要冷静应对，哈迪并不是个难对付的人。

理人目光追寻著他将剑高举过头然后下挥的轨迹，一边冷静地欺近对方没有防备的躯体部分。

（好。）

接下来只要攻击身体，或是将剑尖指向他的喉头，应该就可以结束一切。

然而木剑却从理人的手上滑落。顺势以手部撑住地面，有如全身被灌入铅般的，睡意袭了上来。

（怎么回事……？）

身体使不上力，无法看著前方。

「哎唷喂，真危险！」

哈迪动作夸张地往后一跃。即使如此，理人还是只能用手撑住地面，无法动弹。

「继续吧！杀龙的！」

随著欢声响起，对方的木剑砍上理人肩膀。

（——唔！）

这股冲击让他感到一阵气窒。

「喔喔，糟糕咧，居然赢了！下一个！下一个谁要上！」

「换我！」

哈迪退到人墙后面，另一位男子接替他跳了出来。吆喝声和口哨声又更加激烈。

他接过木剑，踩著滑稽的步伐，砍了过来。理人拚命滚到一旁，闪过这一剑。

「真怪啊！砍不到咧！」

「认真点啊你！认真点！」

追击随之而来。第三击时，理人就只能躺在地上，受了一记剑背的攻击。

一边硬是扭转著剑尖，男子依然继续笑著。

「怎么啦？也没大家说的那么厉害嘛！你不是打倒了试炼之龙吗？」

哈迪的奚落声传了过来，话语之中有著明显的恶意。

理人光是以剑撑住上半身就已用尽力气，连开口说话都办不到。

「……你们·在·酒里……放了什么……」

「听不到耶！你说什么？」

——他们一定在酒里放了某些东西吧！只是，就连想控诉这点都说不出话。

「喂喂喂，不行了吗？」

他们开始以木剑痛殴理人。节奏只有愈趋激烈。男子们疯狂的欢呼声。一个接著一个，究竟吃了多少的拳打脚踢呢？就仅有那强烈的睡意一直存在著，夺去了全身的自由。连想抵抗的意识都逐渐丧失。

「来人啊！去把欧纳斯叫来。看了他这副模样，欧纳斯也会改变心意的吧！这哪里像个杀龙的啊！」

动不了。动不了。逐渐开始不知道现在正在发生什么事——

「都给我停手！」

乌露丝拉挡在即将失去意识的理人前方。

「乌露丝拉！滚开！别这么不知好歹。我们还在较劲呢！」

「这已经不是较劲还是什么了！以多欺少太过分了。」

「那么你承认了吗？要去跟欧纳斯提出换个丈夫了吗？」

「别说蠢话了。办不到。」

「那我们也不会住手。」

「哈迪。你不听我的话了吗？」

就在此刻，乌露丝拉的脸颊吃了一记响亮的巴掌。

乌露丝拉愣愣地回望哈迪。

「乌露丝拉啊——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事？为什么我非得听你这女人的话不可。」

话语之中仅有愤怒和暗藏的轻蔑，他的双眼写满了对乌露丝拉的不屑。

「我的意思是，这跟讲好的不一样吧！下一任首长由打倒龙的人担任，继承人还可以娶乌露丝拉为妻。难道不是这样吗？」

「……所以，这是在爸爸的判断之下，选了理人。」

「哈！翅膀硬了敢顶嘴了？谁是你爸爸？还开口闭口父亲大人。你以为我为什么得阿谀奉承你这个不过是捡来的孩子啊？你该不会觉得在没有任何条件的情况下，就能受到跟其他人一样的待遇吧？啊？」

激动的情绪夺去乌露丝拉接下来的发言。连想反驳的灵魂都随之冻结。

「如果我是你啊，早就没那个脸自己先开口了。你应该知道自己的价值也不过就那么一点吧？还敢在那里唠唠叼叼个不停，胡说八道。所以你才会这么没用！」

「……对不起……」

「真是的，硬是浪费我的时间。回乡里去啦！乌露丝拉。我要你去跟欧纳斯说，结婚无效。」

「……是。」

乌露丝拉无力地点了点头，看起来似乎即将就这么消失一样。

像你这种人。捡来的孩子。跟别人一样。这些无情的话语，将她理所当然也拥有的心撕裂成了千万片。

哈迪顺势抓著乌露丝拉的手臂，强硬地迈步而去。乌露丝拉虽然步履蹒跚，还是顺著哈迪的意思。

这样——不行。不可以就这么让他们离开。

理人强力恳求著无法顺利动作的身体。只要一下子就好。我想要能够挽留此刻人在眼前的她的力量。

「等等！」

理人的身子如弹簧般弹跳了起来，一口气砍上回过头来的哈迪。

哈迪一脸不可置信的样子倒了下去。

接下来砍向他身旁的男子，倾刻间就打倒了剩下的两人。

是个极具压倒性速度的连续技。

「理人……」

理人以遭血染红的非惯用手——左手拭去滴下的汗水。

他低声对伤害乌露丝拉的男子们撂下狠话。

「——我说过了，不准对别人的妻子乱来！」

＊　＊　＊

成了一具无法开口说话的尸体的船员伊甸·毛利卡回到了「女神指挥」号。这死状怎么看都不像是野生怪兽做得出来的。

对于亲眼看见这情况的伊休安一行人来说，是个极大的冲击。

不懂当地语言的人们，果然还是无法直接参加船长们的会议。只能心烦意乱的在旁默默守著在餐厅谈话的人们。

「……应该不可能……是强盗吧……」

托托悲伤地点了点头。

「似乎值钱的东西之类的都没有被人拿走。」

「前提是在这种沙漠里头，哪来的强盗呢！」

盖瑞情绪激动，一脸不满。

「不然是什么呢？大叔。你该不会想说什么是船上的人干的吧？」

「如果找不到其他人，应该是吧？」

「我说骑士大人，虽然你这自以为是的发言，讲得好像不关己事似的，但如果真是那样，连你都会被怀疑的啊！」

「你说什么！」

「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不然的话，就是那个——」

如同依耶马路特船员们所说，是维兹纳亚亡灵的诅咒。

（……不管哪种说法都很蠢啊！）

可以的话还是放过我吧！

不过，就在这个时候，刚刚还在交谈之中的船长从椅子站了起身。看起来和船员们的谈话已经结束。

托托以翻译的身分，开始翻译起他们的对话。

「这个……『为保护自己不受外敌伤害，请各位小心不要单独行动。前往搜索时，请务必与其他人一起行动。』……就是这样。」

哎，就是这样了吧？虽然是个很普通的说法，但是她心里也觉得目前只能如此应对。

在无法讲明白究竟是亡灵诅咒还是同伴犯行的情况下，也只能如此防备。

在船长做出了解散的指示时，托托抓住了伊休安的袖子。

「那个，伊休安大人。」

「怎么啦？」

「虽然十分抱歉，不过今晚可不可以跟你一起休息？我、我觉得自己会梦到那个，应该会很难入睡……」

「啊啊，是无所谓啦！你就来我房间吧！」

「谢谢！」

「喔。好好喔！托托。这可是特权耶！我可不可以也加入你们？」

哈谢姆从旁边探出身子。伊休安一脸认真地说：「别开玩笑了，白痴。梦话等你睡著以后再说！」

「别这样讲嘛。危急时要互相帮助啊！盗贼大人。」

「才不要！护卫不是你的工作吗？如果你一个人感到空虚寂寞，看要不要去做旁边那个大叔的护卫。」

「我还是自己一个人就好！我只要一想到在这之中可能有人不怀好意，就吓得要死。」

盖瑞一个人嘀嘀咕咕地丢下这句话之后，离开了餐厅。

「被甩了咧。喔呵呵。」

哈谢姆低声说著不带任何感情也没有任何抑扬顿挫的话。不管如何，伊休安可没有让他进房的打算。

接下来，在夜晚来临之后，身穿睡衣的托托抱著枕头，依约来到伊休安的单人寝室。

「不好意思，打扰了。」

「房间有点小，忍忍啊！」

「不会不会，只要能让我待在这就谢天谢地了。」

房间里就几乎只有床。脱下装备，只穿内衣的伊休安盘腿坐著，托托则脱了鞋子爬上床。

「这个也要写到纪录里吗？」

「是啊。托托·哈尔涅拉与传说的五英雄，在沙漠之中一同死——」

嘀咕的声音渐渐变小。

「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个样子呢？」

「……不知道。只能说这种事也是会发生。」

「我……其实刚好正在思考是不是不要继续待在魔法学院。」

伊休安感到意外，睁开了眼。

托托钻牛角尖似的紧抱著枕头。

「可是你不是那么拚命……」

「我们家系在依耶马路特也是个典型的农业家族。身为官员的爸爸有三个妻子。包含没有血缘关系的兄弟姊妹总共有十五个人。通常女孩子到嫁人之前都是静静待在家。我偶尔会和哥哥们一起钻研学问，即使只有如此，也已经算是破例的待遇，之后还顺势成为公费留学生……但是在威尔塔米亚却只有是个劣等生。不提学科，连学院的教授也说我完全没有魔法的才能，要我在这次休假期间好好思考一下去留。这应该就是叫我不要再念下去的意思吧？」

虽然她是笑笑地说完这段话，语尾却带著几分郁闷。

「心想当初可是意气风发地离开母国，这下该用什么藉口跟父亲大人和兄长大人交代呢？心里也觉得很对不起在后面推了我一把的老师和神官们，所以完全不想回去。就想著这艘船还不如乾脆就停在这里好了……结果，还真的就停了下来……」

「托托。」

「对不起。对不起，伊休安大人……都是我害的……」

托托哭得抽抽嘻噎，肩膀抖个不停，她一定一直都被这罪恶感折磨著吧。伊休安将她拉到肩膀旁的时候，她哭得愈来愈大声。

「托托……没事的。你不需要道歉。」

「可是！」

「我也是，你也是，所有人都一样，心里多少都会有一两件内疚的事。然后那些令自己内疚的事，在遇上这种大事件的时候，就会误以为那些都是罪大恶极的事。」

然后，像托托这么善良的人便容易过度感到心痛。

「伊休安大人也有吗？」

「嗯，有啊。」

虽然被天下奉为英雄，自己却完全不记得，回过神来周遭的所有人都已长大成人，现在还把最重要的伙伴——相川理人给搞丢了。愧疚不已，心里满是做了亏心事的感觉。

「不过啊，托托。真的犯下这滔天大罪的家伙，就算这种时候一定也还是发出如雷的鼾声。你仔细听听。」

「咦？」

「你听，听见没？」

房间里接著回归寂静。在安静到似乎没有任何声音的空间里——稍稍混杂了一些呼噜噜噜噜噜的粗鲁之声。

托托双眼圆睁。

「哈哈，你看吧！托托。」

「刚……刚……刚才。」

「绝对是打鼾啦！真的有人在打鼾呢！真不敢相信。到底是哪来的谁啊！要不要去看看？」

「伊休安大人，现在去不好啦！」

吵闹了一会儿，最后托托的意见「先观察情况」的意见赢了。接著，两人一同倒进狭窄的床。

托托擦去脸颊上的泪水。

「啊啊，真是的，害我还笑了出来。明明现在是这种情况……。」

「哎唷，这样才好啊。即使是现在这种情况，不正经才是最好的！」

「伊休安大人真是的……这样很像小孩子喔！」

伊休安吐了吐舌，顺势关了枕边的灯。黑暗渲染了整个房间。

仅有从圆窗照射进来的月光，微微勾勒出房间里的物品轮廓。

「——吶，伊休安大人。」

托托忽地小声喊道。

「什么事？」

「等到今晚过了，要不要试著去找找别的地方？」

「别的地方？」

「是的。虽然和船长的判断是完全不同的方向，不过从这里往东的地方，有个遗迹很令人在意。」

伊休安本想起身再次将灯打开。不过，托托却「就这样就好」伸手过来阻止。些微的气息就在近在身边。

「我曾经在魔法学院的书库里看过这里古时候的地图，那是一份纳兹维亚还没灭亡前的地图。」

「居然有那么古老的东西？」

「是的。留学看到的时候，我也吓了一跳。我想应该是后来才购入的。因为在那个时代，国家间的交流比现在还少。由于依耶马路特在打倒最后的大王之后，积极排斥有关维兹纳亚的人群及财产，所以在这样的意义上，国外的资料会比较丰富。就连这里没有的东西，在威尔塔米亚的书库中也有保留著，该说真不愧是大国的威望吗。」

托托似乎从头到尾，仔细读过那张不知从何时开始就有的古地图。

「上面也记载许多关于现代地图上未曾提及的城市或村庄的叙述。根据那张地图——我们现在身处的这个地方的地底下有一个神殿。」

「神殿……？」

「是的。由于神殿是利用地底湖和钟乳石洞建造的大规模工程，所以下面几乎都是空洞。因此，如果是被吸进那个沙尘暴……我想有很高的可能性就这样掉进神殿里。」

伊休安倒抽一口气，坐了起身。

这是目前为止没有任何人提过的事。

「你的意思是搞不好他会在地底下吗？如果是这样，在外面怎么找也找不到的吧……呀！」

伊休安默默把手放到她头上。不管几次都想好好摸摸她的头。

「托托！你一定会成为一个了不起的学者！」

「我，我。」

「我保证。这跟魔法的才能无关。绝对是这样！」

累积庞大的知识并且进行统整，在遇上困难之时，将其知识当成线索，带来黑暗中的一线光芒。她是能办到这些事的人，这和无法用魔法点火这种小事无关。

「搞不好会被船长白眼。」

「所以呢？那又怎么样？没问题、没差啦！谢谢你啊！托托。起床以后就立刻去瞧瞧吧。」

总觉得第一次看见希望。在紧闭的门扉上开了一个微小但确实的突破口。

在床上勉强闭上眼，不过却因为兴奋而无法立刻入睡。一直迫不及待等待破晓。

就这样，在这深夜之中，有位魔法师在无法动弹的沙漠船上行走。

魔法师用魔法跟猎物接触，将窝在房间里的猎物引了出来。这简直是轻而易举。让猎物够疏忽大意之后，「他」开始了自己的工作。

「什么！」

星光照耀的甲板上，猎物身体大幅度倾斜，顺势越过扶手，掉落下方的沙漠之中。

临死之前的猎物，脸上写满疑问「为什么」。

「他」扔掉犯罪时使用的剑，低声细语了句信仰的神之名。

伊休安·特洛鲁在半梦半醒之间，觉得自己听见了奇异的怪兽叫声。

感觉像是鸡叫声和马嘶声混在一起的声音。

（刚刚那是？）

伊休安猛地一起身。

拍了拍在身边睡得正熟的托托脸颊。

「喂！托托！快起来！快起来啊！」

「……咦？什么事啊……？」

「你有听到刚刚那个声音吧？那是沙蜥蜴的晨鸣啊！」

没错。

因为太阳即将升起，窗外的颜色已开始改变。以时间点来说也正好是时候。

托托双眼圆睁跳了起来。

「去看看喽！」

「了解——伊休安大人你等一下啊！先把衣服穿上吧！」

「唔喔！糟糕。」

身上只穿著内衣的伊休安，急忙打理好自己之后，飞奔出房门。

甲板上已经聚集了一些人。一边咬牙切齿觉得自己晚了一步，另一方面却因为可看见人墙另一端的沙蜥蜴头部而感动万分。

（真乖！自己回来了！）

虽然只有一只，不过身上确实绑著当初系在船上的辔。

「啊啊，哈谢姆·德拉。你也起床了吗？」

伊休安心情大好地跟他说了句话，不过哈谢姆的表情莫名不太好看。

「——怎么了啦！发生什么事吗？」

他默默指著扶手另一边。

（下面？）

哈谢姆像是在说，别问了，先看看。

略带困惑往下一看·伊休安差点就叫了出声。

「吶吶，伊休安大人。发生了什么事吗？」

「……托托，你还是别看好了。」

「咦？什、什么东西？」

「叫你别看了。盖瑞·布朗死了。」

托托「咿！」地一声整个人僵住了。

是真的。仰躺在略白的沙砾之上，血液从肚子流了出来，已经身亡。

睁著一对惊讶的眼，他是否也还无法相信自己居然已经死了。死去的脸上彷佛写著如此的感想。

哈谢姆开口了。

「我也是刚好现在才发现。」

「呃，等等。为什么那个大叔会……」

那个气派的威尔塔米亚正骑士，在敌人众多的同时，应该也有相当强的警戒心才对。绝不亲近周围的人，也不信任任何一个人。这样的人居然会在半夜打开房门，还走到甲板上来？在连剑都没有拔、也没有任何抵抗的情况下被杀？不可能。

「是诅咒——」

某些人开始窃窃私语。船上的人口中所说的当地语言的「诅咒」二字，伊休安也已牢牢记在脑海。

「是诅咒！维斯纳邪的诅咒啊！我受够了！」

「快给我想想办法啊！」

「船长！」

他们一人一句喊叫著，最后逼迫著唯一的负责人。

同样也看著盖瑞·布朗尸体的船长，苦脑地扭曲著一张脸，大声喊著某些话。

整个场合突然人声鼎沸了起来。

「喂，托托。他说什么？」

「他说把恩利尔……沙蜥蜴绑上船，现在立刻离开这里。」

你说什么？




【５】WHYDUNIT
沙砾船「女神指挥」号所做出的结论，就是「快点离开此处」。

在船长的号令之下，船员们开始迅速动了起来。已经完全不打算听其他人的话。

不过，希望他们能够再等等。

（毕竟。）

（我们接下来想去寻找。）

（理人。）

伊休安忍不住大叫了起来。

「船长！等等！」

语毕，便挡在他身前。

严肃的胡子脸往这边看了过来。

「等等啊！你说要移动，那理人怎么办？还有罗格维尔大人。」

托托稍后将伊休安的话传达给船长。船长低声做出回答。

不过，托托却迟迟不翻译船长的话。

「托托？」

「……他说保护活著的人比较重要。当然也包括你。」

「什么——别开玩笑了！你的意思是要丢下他们吗！」

船长一脸悲伤地看著伊休安。似乎想说希望她能够明白他的心情。

「毕竟还没确定他们已经死了啊！搞不好他们正在某个地方等待救援不是吗。难道你要这么容易就放弃吗？」

周围人们的视线都集中到绷著脸逼问船长的伊休安身上。这是最糟的情况。大家看起来都觉得伊休安很难应付，彷佛在责备她，明明只要你同意，大家就能得救。

（怎么这样。）

很难寻求托托的意见。不管如何，她已经完全因为感到害怕，脸上已无血色。

无人赞成。孤立无援——

「可是，本大爷……不对，是我。」

不管怎么样都要留在这里。

「船长说，如果你不同意，想下船也可以。」

哈谢姆重新插上了话。

「或许很严苛，但我赞成船长的说法。再在这里待下去，也只会出现无谓的牺牲者而已。没有人会去怪在沙漠之中想要保护自己的人。盗贼大人，你冷静想想——不，敏捷者『盗贼』伊休安·特洛鲁。如果你还是个救国英雄。」

「我才不管那个！」

伊休安大叫。

「这样的话，就把我丢在这里吧！就算只有我一个人，我也要去找那家伙！」

「伊休安。」

哈谢姆皱起眉头。

「为什么？到底是什么东西促使你做到如此地步？你应该也已经相当尽力了。再这样下去，你也会因为被诅咒而死喔！无法看清退场时机的人，别说是英雄，就算是冒险家也不过是三流之辈而已。」

在某种意义上，他的提问确实极有道理。如果遇见同样立场的人，大概会叫他们快点撤退吧。自己心里是这么想的。

可是。

「……哈谢姆·德拉。对你来说，六年有多长？」

「啊？」

「一下子就过了吗？和睡著又醒来一样吗？」

「怎么突然说起这个……」

「因为自己的缘故，带给他人死亡的痛苦——恐惧——你有办法六年都一直背负著这些重担吗？那家伙会无法对『掉下来的人』弃之不顾，归根究柢都是我害的。」

十一岁的伊休安从阿迈特山脉的「虫洞」底部对外求救。恳求著「救救我」这种不可能的任务。醒过来的伊休安可是亲身感受到，最后他究竟自责了多久的时间。

已成长到自己必须抬头看他的少年，谎话又更加精进，温和寂寞的笑著。

「顺便告诉你，最糟的情况是，本大爷……不对，对我来说六年只不过是一瞬间的事。」

「……伊休安·特洛鲁……」

「所以啊，我已经决定接下来的日子要帮助他，舍我其谁。就算其他人放弃他，只有我是绝对不能放弃他。」

除此之外无法补偿了。

「我有线索。我想要去确认。不借用你们任何力量——」

拚命忍住涌上来的眼泪，伊休安坚定地说。

「——唉，哎，就是这么回事吧？这样的话，我就舍命陪君子吧。」

「咦？」

「可以吧？人手是多一个算一个。」

然而一只大手放到她的头上。伊休安惊讶地抬起头。

「那个，就是……没错啦——可以吗？」

船员们应该会丢下伊休安一行人离开吧？

「因为啊，你要知道，横度沙漠到了最后，要是威尔塔米亚人一个都不剩，再怎么跟人说是因为紧急避难的关系，最终被骂的还不是我。没有半个依耶马路特人在的话，像话吗。再怎么说我也是个被雇用的剑士之流，所以接下这种屎缺也很刚好。就让我保护你吧。」

哈谢姆开始以当地语言跟船长说明了起来。惊讶的船长试图说服哈谢姆，不过反而是被哈谢姆巧语骗了过去。终于船长也举双手投降，给了许可。

「好啦，你看，决定了。」

哈谢姆一脸轻浮到不能再轻浮的表情，奸巧一笑。

真是的，这个男人就像沙漠里的沙一样捉摸不住。

船长再次对船员们下达指令。

「他说要抓住沙蜥蜴。你可以吗？」

「知道了，交给我吧！」

伊休安飞奔而出。

总之该做的事早已定下。伊休安混在人群中，一边拉著沙蜥蜴的绳索，环顾著晨光下的沙漠。

再一会儿就好，她思念著人不在此的伙伴。

＊　＊　＊

「——如果你们想再多伤她分毫，我不会放过你们。我会再一次砍飞你们，给我做好觉悟！」

理人瞪著哈迪一行人放话。

左手的伤口，血还在流。得在这伤口愈合前解决这件事才行。

「——来吧！快决定你们要怎么做吧！」

压著肩膀呻吟著的一行人，一同变了脸色。理人认真抓起圣剑之时，他们便丢下一句「可恶」，一个个离开了。

「理人！」

「唔哇！」

从侧面扑了过来，理人一个站不稳便倒向地面。

「等等，你没事吧，乌露丝拉。」

「我才应该问你没事吧……！」

乌露丝拉探向依然单膝跪地的理人的左手，看见沿著生命线染血的伤口，她咬紧了唇。

理人想说至少让她安下心来，对她露出笑容。

「……完全醒不过来啊……身体不听使唤。我想说用圣剑轻轻一划，可能可以留住一点意识……」

「笨蛋！你为什么老是这样乱来！」

「之前也说过，没有看起来这么糟糕啦！以我的体质，这么点小伤马上就会好的——」

「不是这个问题。不可以为了我这种人受伤。而且还是刻意这么做，真是蠢上加蠢！」

语毕，乌露丝拉像是自己受伤似的，板著一张脸。理人担心她那根深蒂固的心伤，叹了口气。

说什么无情都是天大的谎言。受了乡里居民毫不留情的对待，她也很受伤，难过不已。

「不过，我没办法坐视不理。感觉好像看著你坏掉了似的。」

「…………捡来的孩子，这件事是真的。」

微微地，像是在嗫语般的回答。

「理人，我和你一样不是诺尔德的人。乡里住民为了逃离阿耳戈斯的魔兽迫害，逃进这个地底下，并且封锁了出口。我似乎是在还在襁褓时期就跟著沙子掉了下来。」

乌露丝拉抬头看著惊讶地屏住呼吸的理人。紫色双眸之中充满了悲伤以及——放弃和绝望吗。

「……我是在十岁的时候知道这件事。我想，那个顽固、坚持己见，只是一味天真的找寻通往地面上的出口的自己，在那个时候就已经死了。终于明白为什么爸爸爸单单就只对我十分严格了。」

「所以——什么都说不出口？之后一直到永远？」

「如果和所有乡里住民不同的头发和眼睛、没有流著同样的血的这件事无法改变，连心都无法如爸爸所愿的话……会被丢掉的……」

如果说她变了的理由是这个，那她不应该会如此寂寞。

理人握紧伤口正在回复的手。

「……乌露丝拉。虽然只是我的猜测，但你的努力是没有意义的。」

感受到她的肩膀正在颤抖。

不过，理人是真的这么想。

「很快就会撑不下去，事实上也即将就要哀嚎出声了吧。不管是再怎么顺从的乖孩子，在前方只有破灭而已。身心都会被不了解的人弄得乱七八糟。」

「——唔。」

一瞬之间，乌露丝拉似乎想赏理人巴掌似的举起了手。不过，她所见到的是理人那彷佛痛在己身般，满是悲伤的脸。就和不久前的乌露丝拉一样。

「……为什么要说这么过分的话？」

「我们不够勇敢。我是缺乏确认心意的勇气。你则是缺乏离开伤害你的人的勇气。」

如果要把她从这地底下解放出去，也唯有这个方法了。

在这个地底之下，世间所有的情报都被隔绝了。就连处理魔猷的方法和污染的知识也不足够。

在这充满了邪气的恶劣环境，住民的恶意，都只成了削弱她生命的一环。

「我不要。」

「不要否认。先想一想。用自己的手去改变未来。」

「我办不到。这种事我办不到。」

「如果真的能够完美地在心上加个盖子的人，是不会说这种话的。你为什么在哭呢？」

没错。她的泪水一直不停往下掉。一直无止境地濡湿著她白皙的脸庞。

「我。」

「如果你办得到，此时此刻就停止哭泣吧。这样的话，我不会再有第二句话。」

「还不是因为你净是说些过分的话！」

「是啊。因为你也是个确确实实拥有心的人啊！这还用说吗？」

乌露丝拉虽然拚命擦去泪水，试图佯装平静，但是泪水接连著掉了下来。皱成一团的哭泣的脸，和她想成为的无机物雕像可是天差地别。

「……理人，你好坏心，坏心得不得了。」

「乌露丝拉。」

「我不需要那种只会说好听话的伪善。未来是什么？我不得不在这里生活下去。不能忤逆任何人的意思，必须正确成为对乡里有所贡献的人。不这样的话，我……」

理人抓住了她的肩膀。

彷佛要叫她好好看著自己似的，摇晃著她。

「我想说的就是这么回事啊！乌露丝拉。和我一起到地面上去吧！」

看得出来她这次真的是惊吓地睁著双眼。

「你可以的。试著相信自己。和我一起离开这地底下吧。这么一来，你就能成为不属于任何人的你。可以获得自由。」

「——可是」

「我想看看啊！你那不是哭泣而是带著笑容的脸。在帕纳肯亚的两个太阳之下。你回想一下。在十岁之前的你，是以什么样的心情在寻找地面上的出口呢？当时你憧憬著什么？」

虽然乌露丝拉一直不断拒绝著，终究还是就这样趴在理人的膝上，像是挤压著疼痛的喉咙一般，发出孩童般的哭泣声。

「天空。」

「嗯。」

「太阳。」

「嗯，有喔。」

「我想去。」

——总有种她是在说著「想活下去」的错觉。

＊　＊　＊

是要赌呢？还是留下来呢？当时的路就已分歧为二了。

欧纳斯·阿尔甘，过去曾被有著同样血缘的弟弟这么说过。哥哥只要遵循自己的方式活下去就好。

因为一个疯狂大王的出现，维兹纳亚灭亡了数百年。诺尔德一族和平谨慎地过著一成不变的山里生活。不管北方是和威尔塔米亚相对，南方有著不服从的人民抗争，只有诺尔德的生活是不动如山。心里一直以为接下来也不会改变。而残忍破坏了这些的，就是阿耳戈斯的降临。

由于魔兽出现，欧纳斯一群人的生活完全改变了。被乡里逼迫的伙伴之中，约有一半跟著欧纳斯来到地底下。其余的人则是跟著弟弟留在地面上。不过，到了现在已无法确认，究竟是哪方是在出现较少牺牲者的状况下结束。

只不过欧纳斯和弟弟各自背负起一分为二的责任，到了现在也从未放下这些责任生活著。相信现在还在地面上的弟弟也是一样的吧。

（……患者……增加了。）

当时，欧纳斯正在德拉·诺尔德的治疗院里，继续医治里民。

这里是族长的宅邸，过去则是维兹纳亚的神官们用来当祈祷场所的建筑物。目前还有著无法动弹的里民的治疗院这个作用。

用来进行住院治疗的大房间里，有著帕纳帝雅的古祭坛，地上并排著床铺。欧纳斯正为卧床休养的里民，涂上调和好的药。

但是，总觉得连「白天」都得在此处休养的里民人数，确实年年都在增加之中。

——欧纳斯。欧纳斯，大事不妙了。

单手拿著研钵，欧纳斯抬起了头。眼前半透明的亡灵包围著自己，开始喧闹了起来。

「有什么事吗？」

——我不是说大事不妙了蚂？

「现在可是『白天』啊！不是『夜晚』就少给我擅自出现。」

——现在可不是说这种话的时候了。

——乌露丝拉不妙了。

——被诱惑了。

——那个是拥有可怕魔剑的主人哦。毫无疑问一定会消灭我们。

——他在引诱乌露丝拉触犯禁忌哦。

（真是的。）

女人这种生物，连死后也还吵得要命。

这种时候，还以亡灵模样前来告密的是最爱八卦的女官和巫女们。明明听说她们早在几百年前就被狩猎狂王的士兵们的长矛给贯穿而死，但看起来她们的感情深厚而尚未枯竭。

明明里民们全部都装作没有看见，偏偏对乌露丝拉就是百般照顾，所以麻烦得要死。

欧纳斯把研钵放到桌上。

「想去地面上是不被允许的。规定就是只要魔神支配尚未消失的一天，就一定要住在地底下。」

——对啊！要是破坏规矩就会出大事了！

——去到地面上的话，乌露丝拉会死的。

——外面真的是很可怕的地方唷！之前也才刚刚惩罚了一些做了过分的事的人啊，对吧？

「别太乱来啊！要是这里被发现就糟了。」

——因为他们很遇分啊！居然擅自把垃圾丢下来！

——你不会做这种事对吧？了不起的族长。

「了不起吗……」

欧纳斯自嘲。

这种事谁晓得。只不过欧纳斯身上，也有欧纳斯的责任义务。守护应守护的东西，继续该持续的事情这样类似誓言的东西。也真的只为了这些，而过了一段很长的时间。

——怎广办？欧纳斯。我们去阻止比较好吗？

「禁忌……就是禁忌。我不能让人打乱乡里的秩序。就算是乌露丝拉也不例外。」

「族长！」

就在这个时候，一位青年里民冲进了房间来。

他应该也是其中一位自愿参加乌露丝拉争夺战，野心勃勃的年轻人。也是近来罕见拥有像欧纳斯一般强烈意志的男子。但现在却似乎负伤，用左手压著动不了的右臂。

「哈迪，被魔兽伤了吗？」

「不是。是那个外地来的混蛋干的。那家伙打算把乌露丝拉从这里带走耶！还想就这样瞒著我们！」

双眼充血地吐出这句话。

亡灵们又更加骚动了起来。

——哎呀！怎么办啊！糟了呀！欧纳斯。

——是我们该提起勇气的时候了。

——如果需要，我们可以帮忙。我们的话办得到。

——流著维兹纳亚血统的迷途羔羊。来吧！像那个时候一样做出决定吧！

真是一群吵闹不休，却又十分为他人著想的女人。

「哈迪，你过来。我帮你治疗。」

「啊啊，拜托你了。可恶，那个外地人。居然毫不留情打了过来。这个应该已经不能用了吧？」

哈迪嘴里狠狠咒骂，走近欧纳斯。他用左手将已无法随心所欲使用的右手，粗鲁地「拔了下来」。

在这期间，欧纳斯从躺在床上的里民之中，开始寻找和哈迪体格极为相似的人。一找到看起来适合的人选，用力拧下他的手臂，亲手交给哈迪。

「现在先用这个吧。」

「啊啊，族长，要怎么办啊？对手是强得不像话啊！」

「我当然是打算去阻止他们。把还在睡的人都叫起来。虽然可能会坏掉——来吧，再次附身而醒来吧！汝辈即为吾之同胞！」

欧纳斯大声诵唱，举起双臂，然后床单上如死人般躺卧的里民们，一同起身。

他们在床上，用略带睡意的眼眸看向欧纳斯。

为了防止里民们的身体在岁月流逝中劣化，而使得变得脆弱的自我毁坏，才让他们在「白天」休息。现在亡灵们再度附身到他们身上。

「——要我们做什么……」

「去把乌露丝拉抢回来。这正是我们的使命。」

「啊啊，这样啊……确实如此。我们要去帮乌露丝拉。没错。」

大家志同道合点著头。由于耗损得太过严重，在说明不足的状况下也很快就接受了的这点实在讽刺。

「大事不妙。得快点出发。」

「谁知道在哪里？哈迪吗？」

「啊啊，我知道！我带你们去，跟我来吧！」

在哈迪的带领之下，里民们鱼贯走出了房间。欧纳斯目送到最后，接下来带著立在祭坛上的锡杖跟了上去。

里民气势提升，一个接著一个呼唤著伙伴加入。这么做的他们头上并没有应该升起的两个太阳。太阳是什么形状、什么颜色又或是温度这些事，没有一项是想得起来的。即使如此，还是存在于遥远的记忆的彼方。

「……我们要在这地底下活下去。这是我们选择的路。不允许往后退，只要一出去所有一切都会毁坏。这是我无法原谅的——养女啊！」

＊　＊　＊

沙砾船「女神指挥」号系上了名为恩利尔的沙蜥蜴之后，做足了移动的准备。

剩下的就只等要留在现场的伊休安和哈谢姆下船而已。

「这边是全部了吗？」

「大概吧。唷咻！」

在甲板上重新背起为了下船准备的装备时，托托走近过来。

「唷！托托！」

「伊休安大人……」

伊休安看著她那泫然欲泣的丢脸表情笑了出来，弹了一下她宽广的额头。

乘客之中，只有她一直到最后都还在犹豫去留。

「不要露出这种表情嘛！托托跟大家一起回去比较好。」

「对不起。我、我……」

「你一定要成为一个伟大的学者喔！到时候再一起观察蜥蜴的尾巴吧！好吗？」

托托用力点了点头。用手背擦了擦眼角之后，交给了伊休安一本书。

封面和封底都已破旧不堪，连书名都没办法明辨。

「……这是什么？」

「请读看看。这本是有提到地下神殿的手札。因为作者是威尔塔米亚人，我想你应该看得懂。」

「喔——谢啦！不过，这还真是好旧的一本书啊。是几年前的东西？」

「啊。等、等一下。先不要在这里看。」

正打算快速翻阅内容时，被托托阻止了。

「细节请你看看写在书里的横批。麻烦你现在不要翻开。因为实在是太、太丢人了。」

「啊？」

此时船长的声音响起。他在叫著托托的名字。

「啊，船长在叫我呢。那么，就这样啦！告辞！」

她发出了精神奕奕的声音之后，回到了船舱之中。

和她刚刚的气势成反比，看起来像睡眠不足的赤红双眼让人有点担心。

「丢脸……该不会写了什么告别纪念之类的东西吧？」

还是优美的创作诗歌？伊休安就这样带著那本书下了船。

在下面，哈谢姆早已下船等待。

「那是什么？书吗？」

「托托给的临别礼物。」

「喔～满漂亮的嘛。」

「她说里面有写关于地下神殿的内容。」

虽然她说现在先不要打开，不过在意的东西果然还是很令人在意。基本上，她觉得自己个性急躁，又是个坏心眼的人。期待著会有令人捧腹大笑的诗歌，一页又一页翻阅著内容，看到一半时，发现有一张全新的纸张被夹在其中。

（笔记——？）

上面写的内容映入眼帘，接者伊休安仰望了背后。

恰巧是「女神指挥」号扬起大片沙尘正准备移动离开的时候。

（托托。你这家伙——）

从书页之间掉了出来的纸片上，写有一个惊人的事实。

＊　＊　＊

乌露丝拉就这样蹲在地上，像个孩子般的哭泣。

「……想去。我想去。我想和你一起去……」

「是啊。所以，乌露丝拉，和我一起离开这里吧。好好在阳光底下，自由地生活。」

乌露丝拉带著泪水点了点头。哭得皱成一团的脸看起来反而更加美丽。

离开这地底下。

「那么，来吧，站起来。我们来找找往上出去的路。」

「……要找的话，我们该去一个地方。」

「地方？」

乌露丝拉又点了一次头。擦去脸上零落的泪水，直勾勾盯著理人。

「抱歉我一直没有告诉你。那是我小时候跑到乡里外头去探险时发现的地方。」

「那里有什么东西吗？」

「是的。只有那里有一条露出不同岩石的路。看起来似乎不通，但是随著角度不同，我心想是不是从后方堆了石头封住出入口呢——」

「就是那个！」

不由自主大声喊了出口。

那应该就是欧纳斯一行人来到地底下时所使用的出入口吧。

「好。你告诉我怎么去。我们去那里看看。」

「你会原谅我吗？」

「为什么？」

「为了让你在这里多待一点时间也好，一直瞒著你到现在。」

理人对她的忏悔回了一个笑容。

「彼此彼此喽！」

本来想一个人离开。

站起身子伸出右手之后，乌露丝拉略带羞赧地回握他的手。那双手有著确实的温度。

心里再次想著。一直待在这种阴暗的地方怎么会可能是件好事。她的勇气，就靠自己推她一把了。

阴暗的地底通路，马上就变成露出了岩盘、类似洞穴的地方。渗出的地下水化为水滴掉落下来。

乌露丝拉单手拿著提灯前进。

「——以前啊，跑去不知名的地方探险也是件开心的事。从天花板的裂缝落下的白沙，里民们告诉我的地面上的古老故事，全都是让我感到雀跃不已的东西。」

理人靴子的脚步声和乌露丝拉凉鞋的脚步声重叠了。在脚步声外，又多了乌露丝拉的声音。

「不过，我中途就发觉了。在谈论地面上事物的人之中，只有我跟大家非常不同的这件事。」

断断续续的独白，一定是为了找回她的自我吧。

理人偶尔会回问一些问题。

「你说的不同，是指外表吗？」

「这也有。里民之中，我是年纪最小的。既虚弱又常常生病，就算我可以饲养蛇和蜘蛛当朋友，但是只要一靠近年幼魔兽就会开始发烧。」

「这……」

「以前就经常听到爸爸和里民们在感叹著，说我真是个没用的孩子，这样怎么长得大呢？」

理人叹了口气。那种情况会发烧也是当然的。因为打从根本，他们关于魔兽的知识就是错误的。

总觉得就算是至今遇过的帕纳肯亚人，也没有过知识偏颇到如此程度的群众。感觉就好像黑死病这种传染病，被当成是因为魔女作崇才会一直蔓延。该说是常识太跟不上时代吗。

（总觉得啊……这些都是如果过著一般生活应该知道的事情……就算原本生活在深山之中也……）

即使如此，乌露丝拉依然不屈服于这些不合理，一路以她自己的方法努力著，想要扮演好她身为里民的角色。正因为背负著没有血缘的这个重担，才反而更加拚命吧。包括这样的乌露丝拉，还有诺尔德之里的所有人，大家努力存活下来这件事，真是令人敬佩。

她忽地停下了脚步。

「没事吧？很累吗？很辛苦吗？」

「——抱歉，有点喘不过气……」

她重复了几次深呼吸，或许是因为刚刚沾上了魔兽邪气的关系。

「乌露丝拉，等到了地上以后，我们先找个僧侣或神官，请他们帮你把累积的邪气先净化一下吧。这样你应该可以轻松许多。」

「谢谢你……理人。」

「你不用担心喔！你跟某人不一样，不是你的错。没问题的。」

很想尽早带她到地面上的世界去。

「现在只要想快乐的事就好。」

这么一说之后，乌露丝拉用失去血色的脸庞点了点头。

没错。现在只要想快乐的事就好。想想穿越眼前的阴暗小路之后，来到太阳之下之后的未来。想一想在阳光下绽放的笑容。

不过，这路程又变成更小的横向洞穴了。变得几乎要以半蹲的姿势才能前进。

「这、这里吗？」

「是的。请注意头部和脚边。」

「真、真是条很不得了的路啊……」

「因为是我小时候找到的路。」

「还好吗？」

「没问题的。」

尽管坚毅地回答，这路狭窄到连这么回答的乌露丝拉的头也会卡住。理人接下来也撞到好几次头。接著，道路又忽地变成陡峭的斜坡。

（这下又是……）

这道路状况可让人知道眼前的少女在小时候，到底是个多顽皮的冒险少女。

走在陡峭斜坡的半途中，乌露丝拉擦著汗，喘著气。

「稍微休息一下吧？」

「……不了。理人，我们还是走吧。再一下就到了。」

虽然很缓慢，不过还是抬起头往地面爬了上去。

「我想快点看看你所说的天空是什么样子。」

理人胸口一紧，专注地跟著如此说的她。

似乎已来到斜坡尽头，道路又开始趋于平缓。

「就在这前面，有个被石头封锁的出口。」

终于——再一下就到了。

但是，才迈出步伐，乌露丝拉的脚步又立刻停了下来。

她篮中的蛇无声地探出了头。

凝神一看。在阴暗的前方等著的，是一大群——武装的诺尔德里民。

「——喂，你们要上哪去啊？乌露丝拉。」

挡在前面的是血气方刚的哈迪。

理人站到因为恐惧而僵直不动的乌露丝拉前面，像是要把她护在身后。

「我不会把她——乌露丝拉交给你们。她打算和我一起到地面上去。」

「这可不行。那家伙是这里的人。」

到底是谁有资格说这种话。

「去到地面上之后，有真正的阳光和没有被邪气污染的水。魔兽比地底下的此处更少。」

「骗人！再胡说八道，我可不知道会有什么下场喔！」

「是真的。为什么你们都还没出去看过，就要这样下定论呢？魔神阿耳戈斯已经被封印，现在已经和到处都是魔兽的时代不一样了。」

「你给我有点分寸！你这个打破规定又蛮不讲理的家伙！」

哈迪拔出腰间的弯刀，攻了过来。理人用圣剑接下这记攻击。

在较劲彼此力量的另一头，哈迪像野兽般露出了牙齿。

「……你这家伙啊，像人类这种生物怎么可能有办法封印魔神呢？这个我最清楚了。我的叔叔和妈妈，也都是被阿耳戈斯的魔兽给咬死的。你是骗不了我的！」

「搞不清楚的到底是谁？你们是打算连第一次的魔神封印都当作没发生过吗！」

理人把剑往上挥去，砍伤了哈迪的右臂。低沉的惨叫声响起，虽然他迅速向后一跃，伤害却已经确确实实造成了。压著被砍伤的右臂，哈迪呻吟著。

「初代……？那是什么？」

「就是阿耳戈斯第一次降临的时候啊！这已经是距今七十年以上的事了。在那时候我和刃雾大师一行人，同心协力封印了魔神。」

「怎么可能。在那么早之前就有魔神的话，世界应该早就毁灭了吧！」

哈迪把剑换到左手。被理人砍伤的右臂，就这样垂著不动，但是却连一滴血都没有流。

这是怎么回事啊——

「喂！家伙们！上啊！从这妖言惑众的人手上把乌露丝拉抢回来！」

在哈迪的一声令下，后方的里民们大举袭来。

掺杂著普通的年轻人的攻击，就连步履不稳的老人和女人也都打了过来。手里拿著粗糙的武器，一边喊著乌露丝拉的名字一边靠了过来。这情况也不能轻易还手。

「坏人！」

「把乌露丝拉还给我们！」

「快还给我们！」

「别过来！我不想伤害你们！」

「喂喂喂喂喂！现在是说这种话的时候吗！」

哈迪以连自己的伙伴都会波及的气势挥舞著剑。

（这到底是怎样啦！）

好奇怪。未免也太过无法沟通了吧。

他们也不知道怎么对付魔兽。先别提六年前的魔神封印了，就连初代的封印一战都被当作没发生过。

「把乌露丝拉还给我们！」

「————！」

最后理人终于砍向扑过来的老人。被反射性砍了一刀的老人发出痛苦的声音之后倒了下去。不过，即使如此依然滴血未流，某种像是黄色粉末的东西瞬间飘进空中。

（我说这也太奇怪了！）

砍了又砍，仅是不断砍杀攻击而来的人。

在这彷佛无止尽的恶梦的景象另一头，有个人默默盯著这里不放。

——是族长欧纳斯·阿尔甘。

他站在塞住洞口的地方，单手拿著锡杖旁观自己的伙伴被理人砍杀的情况。

然后只要损伤较为严重，倒下之后不再动弹的里民们到达一定的人数，他就会缓慢挥动锡杖。

锵！

在他用力摇响锡杖之后，趴在地面的里民又一同站了起来。关节叽叽嘎嘎地响著，接著扭动脖子看著欧纳斯。

「我们在做什么……」

「要把乌露丝拉抢回来。这才是我们的使命。」

「啊啊，对喔……是这样没错。帮助乌露丝拉。原来如此。」

背部冒过一阵恶寒。他们接著看向护这乌露丝拉的理人。

虽然看起来确实正在动作，却是完全无法感觉到活生生气息的眼神——

「……欧纳斯。你到底——」

「诺尔德的里民不管几次都会苏醒。直到不祥的魔神被击退，真正的和平到来之前，我们的责任是不会结束的。我绝对不能让你们离开这里。」

你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待在这地底下的。你们口中的魔神到底是「什么时代的魔神」。

他的周遭看见了「不是活著」的人们的轮廓。是之前乌露丝拉所引见的，这个地下神殿原来的居民——维兹纳亚的亡灵们。

＊　＊　＊

从托托那里得到的手札里，拜其是用威尔塔米亚文写成所赐，连伊休安都能阅读下去。

书中内容是将有钱有闲的贵族学者，以国外边境为中心游历的见闻统整成一册。关键的地下神殿的记载，则是被写在了依耶马路特的章节之中。

「……喂喂，盗贼大人。」

哈谢姆开口叫他。

「边走边读不会跌倒吗？」

「吵死人了！你不要跟我说话就不会跌啦！」

「这本书里真的写了那么好看的故事吗？」

我不是叫你别跟我说话了吗！

哈谢姆故意找碴，一直不停从后面拉著她的披肩，所以她板著一张脸阖上了书本。

「……与其说好看的故事，还不如说是奇怪的故事。这一带，有个少数民族因为魔兽迫害而逃走，移居到地下。」

「魔兽迫害，是之前盗贼大人你打倒的那个？」

「不是。是在更早更早之前。因为是发生在宝王历二一〇年代——所以是『初代的魔神降临』吧。」

「喔?那又还真是非常久远的事了呢。」

「是啊。在刃雾那老头也还青春洋溢的时候。用石箭追著猎物，在洞穴里吃橡实过活的时候。」

「你把『守护者』当成什么了？」

「爱好修行的臭老头。」

哈谢姆发出傻眼的声音。

「这可是真的喔！你也可以去问理人。」

「好好好，感谢你这番珍贵的讯息。」

「哎呀，怎样都好。总之那个部族——似乎是叫作诺尔德族吧，那些家伙本来是住在更西边的深山中的乡里。然后就因为魔神出现——被突然出现的魔兽追赶著，成了难民。似乎当时不管什么地方都是那种感觉。」

完全没有事前的知识和心理准备。就连邪气有毒这种到了现在已是理所当然的常识的认知都没有。这时成立的就是包含年少的刃雾的初代魔神讨伐队。或许是有非笔墨能形容的辛苦，但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然后，诺尔德族烦恼不已的结果，决定一半的人留在地面上，等到可以回归先祖之地的日子到来，剩下的一半就依著传说逃进了地下的神殿。到了现在，大概已经没有人留在地底下了吧？」

「这是当然的吧？可怕的魔神消失以后就会出来了吧？」

「一般来说是这样对吧？可是啊，这本书上写的结尾，提到目前为止还没有遇到过剩下的诺尔德族人。」

身为威尔塔米亚人的作者，在初代魔神的危机消失之后，听了存活在地面上的诺尔德族代表的话之后，才开始写了这本手札。内容之中并未提及去了地下的剩下那一半的人最后怎么样了。

地面上与地底下，分成两路的诺尔德族，在灭亡的维兹纳亚历史之中，似乎也是系出名门的少数民族，守护著独自的文化。如果魔神没有出现，想必现在也还会在山里的隐秘乡里中继续过著一如往常的生活吧。

「不知道后来怎么样了呢？说很令人在意也真的很令人在意。结局应该会是在新天地中好好生活著吧。」

「搞不好其实还住在地底下之类的。然后用跟当时一模一样的脸跟你说嗨呢！」

「别说了，你以为是怪谈吗？」

「没有啊，谁知道呢？再怎么说，这里可都是维兹纳亚王国灭亡之地。」

由于很明显知道他就是在胡闹，所以伊休安收起了书率先走了出去。鬼故事什么的，她可不想再听下去。

就这样，伊休安二人就持续朝著手札中记载的神殿入口移动。

用力踩著难以行走的沙子，一边藉由太阳的位置来掌握目前的所在地，谨慎地前进著。

「喔。」

「是啊，中奖了。」

就是那里。

不久之后，一座崩塌得十分严重，有如石造神殿的东西映入眼帘。快步走近，看见石柱有一半以上都已断裂，大部分的屋顶也已崩落，不过被掩埋的状况比想像中少，部分还保留著。

一边拍著防沙的斗篷，走进神殿范围内。

在皲裂的石道中央，看见像是通往地下的楼梯。或许是因为天花板崩塌了的缘故，瓦砾堆积在楼梯口无法向下走。

「把这堆东西移走就可以了吧。」

「啊啊，是啊。哈谢姆，帮帮忙吧——」

无法压抑自己的动摇回头一看，哈谢姆双手抱胸窃笑。

不由自主收回了招手的手。

「……干嘛啦。」

「没啊，就是那个嘛。我只是在想能够鞠躬尽瘁到这个地步还真是了不起的爱情啊。大哥哥有点感动。」

伊休安差点噗哧笑了出来。

「啊？你、你在说什么鬼话啊！这无关吧？」

「是这样吗？我还以为你们铁定是……」

「我告诉你，不·可·能。」

这个蠢护卫到底把重点放在哪里啊！

「你也节制点！这么说不仅仅只是对我，对理人来说也是困扰。那家伙『找到响子』以后就要回故乡去了啊！」

「这样盗贼大人也无所谓吗？」

「那当然啊！」

伊休安如此断言。

——确实可能会在一切结束后，有一点点寂寞。不过，但是，这不是现在应该思考的事。更没有理由被这个男人反覆吐槽。

「嗯……是这样的吗？」

「就是这样啦！好了！快给我开始动你的手和脚。」

「知道了啦！谢谢你让我听了件好事。」

「不客气——喂！」

伊休安回头的瞬间，就击出了右手的锚枪。钢索以极快的速度擦过哈谢姆头顶之后飞出去，打飞被丢出来的短剑。

发出尖锐的「锵！」一声之后，两种金属在地上弹跳。

丢出剑的人是——

「——哎呀，你没吓到呢。」

「我早就做好心理准备了，罗格维尔爵爷。」

伊休安依然抓紧锚枪，低声说道。

在遗迹一隅。有一个如蛋的矮胖男子站在断掉的石柱上。

那位理应早就消失在沙尘暴中的威尔塔米亚贵族，两指之间夹著短剑，看著伊休安。

＊　＊　＊

欧纳斯的四周开始接二连三浮现半透明的亡灵们。

无头战士、胸口被贯穿的巫女、染血的女官，他们就这样维持著五百年前死亡时的摸样，空洞的双眼盯箸理人和乌露丝拉。

接著身为亡灵们子孙的诺尔德里民们，如实战兵队开始整队。虽然身躯是活生生人类，但是在多次战斗之中所看见的异样情景，让人无法直率地称他们为生者。

出口被堵住的地下洞窟之中，弥漫著刺鼻的药草味。

欧纳斯的气味、哈迪的气味、会动的——尸体们的气味。

「你们……什么时候开始在地底下生活的？」

「已经连数都数不清了。」

「应该不止十年、二十年吧？阿耳戈斯第一次降临……刃雾大师将其封印，是在初代降临的几年以后的事。所以是五十……六十年以上之前——」

「所有一切都是魔神的错。自从阿耳戈斯降临在我们过著和平生活的乡里之后，魔兽的蹂躏接踵而来。」

欧纳斯并不否定理人的话，举著锡杖挡在前方，彷佛在说绝不会让出这条路。

思前想后，不管如何，寿命没有在很久以前就结束这点好奇怪——

「靠著远古祖先的传说，我们选择逃进地底之下。但是，当时这个地方也还不是人能够生活的地方。地底下也有居住地底下的魔兽四处徘徊著，只要喝口水，人就会倒下。同胞们一个接著一个倒下。」

「那么，欧纳斯……现在在这里活动著的人呢？」

「我身为统领残存人民的一族之长，被迫需要下个决断。如果人数减少过多，就无法维持一个民族。我想留在地面上的弟弟应该也已经死了。直到可恨的魔神消灭之前，不管用什么手段都要忍下去。就在我想哀求神明之时，亡灵们出现在我的面前。看到我们之中流著维兹纳亚的血脉，对我们伸出了援手。」

——没错。

——我们帮了欧纳斯。

——亲爱的迷路之子

「我——听从他们的建议，决定将维兹纳亚的亡灵附在里民的尸体之中，让他们复活。」

——只要我们进入容器之中，所有的事都跟原来一样。

——和活著的时候一样可以说可以走路。

——虽然做的太过火的话，会因磨损而损坏。

——所以我们只在「白天」的时候进入，这是欧纳斯和我们的约定。

实体其实已撑不下去的维兹纳亚女人们，轻快地唱起了歌。接著，倒在一旁的里民身体突然被拉了起来，才这么以为，却又好像断了线似的趴倒在地。

——就像这样喔。

——要再看一次吗？哎呀，可惜，这个尸体已经坏了。

「不要啊啊啊啊！」

乌露丝拉捂住耳朵大叫。

「骗人。这一定是骗人的。因为大家……」

「乌露丝拉啊。这就是乡里的真实。如果你真的要触犯禁忌通过这条路，就把我们全都打倒吧。把我及保佑我的维兹纳亚亡灵一起打倒！」

锵！

欧纳斯再次激烈地摇响锡杖。这次则是至今都还保有意识的里民们，除了欧纳斯，全都趴倒在地，就连哈迪也不例外。

「远古的祖先啊！我将一切全都交给你们！请实现我们的愿望吧！」

接著响起了数十数千的亡灵的回想之声。

——杀！杀！杀了他们！

维兹纳亚的亡灵再次进入一动也不动的里民遗体中，接著就与遗体一同站起身子，大举袭向理人。

「可恶！乌露丝拉你退下！」

理人保护著正处于恍神状态的乌露丝拉，一个接一个砍杀下去。

但是，无论怎么砍，不消一会儿，他们又再度起身。和方才为止不同，现在似乎连一点感到痛苦的样子都没有。

（这是在演缰尸电影吗！）

无法「杀害」已死亡的尸体，已经连里民本身的意识都不存在，只不过成了亡灵们傀儡的尸体们。一被破坏就又再次附上新的灵魂，然后又再次攻击而来，简直就是个恶性循环。

「哈迪……荷拉……雅吾路阿姨……连叔叔都……」

而且所有尸体都是乌露丝拉曾经见过的，每当他们被理人挥砍而去的时候，想必她的内心也被拉扯著。

（怎么办？）

——这样下去，根本和无间地狱没什么两样。理人二人迟早会被压扁而形消骨毁。

攻击而来的里民人数，随著亡灵的声音增加而又增添许多。

「！」

这一瞬间，理人的太阳穴受到一股冲击。

没有完全避开这一击，是因为攻击而来的对方是个令人太过意外的人物。

「快消失！你这背叛者，不祥的魔剑使。」

「母亲大人！」

是欧纳斯最年长的妻子。她手中挥舞著和其美貌不配的粗糙棍棒。

这样互相对峙著的她，内在是不是也是欧纳斯所招唤而来的维兹纳亚亡灵呢？剩下的妻子们也睁著一双空虚的眼神，手里拿著武器发动攻击。

「乌露丝拉就是应该待在这里！绝对！」

「绝对！」

「绝对！」

「理人！住手！她们是母亲大人啊！」

乌露丝拉已经完全混乱了。

不过，理人并没有错过亡灵口中所说的话。

（魔剑——是指这把剑吗？）

理人的手里拿著的是沉默的「破魔圣剑」的圣剑本体，还有目前依然被卸下的宝珠。

此时此刻，在乌露丝拉的惨叫响起的同时，第二记攻击袭来，理人的眼前逐渐暗去。

＊　＊　＊

罗格维尔大人有如走下王宫阶梯般跳向地面。

他的身体令人难以置信地轻巧，身上的奢华服饰没有染上半点灰尘。

「我可是喜欢有胆量的孩子喔！」

「这还真是谢谢了喔！」

伊休安弯起嘴唇一笑。

「……托托啊，把这件事连同遗迹的情报一起告诉我了：『我看到船长收了罗格维尔大人的钱。而且还说这件事也得瞒著他的骑士部下。』」

看见夹在古书之中的纸条时，还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而在相信她的话之后，伊休安尝试再次重组整体的情况。如果以「罗格维尔大人」活著，而且人就在附近的前提下，来思考已经发生的事件的话，会是怎么样的状况？

在最一开始的时候，先让人弄不清自己的行踪，然而其实一直都躲在沙砾船里吧。

窝藏他的是从大人手里拿到钱的船长。躲起来之后，再请船长送食物和水，如此便能自由活动。最先是杀了船员毛利卡，接下来杀了盖瑞·布朗，再佯装成是维兹纳亚诅咒所害。

「虽然我本来以为是因为盖瑞大叔干了蠢事才引起沙尘暴——事后再想想大叔把铜像丢出去的原因之后，会联想到本是铜像所有人的你也是很自然的事，不论好坏，大叔也算是个顽固护主的骑士。」

自尊心高、不懂变通、就算心里累积了多少郁闷，也无法扭曲自己的信念，这是那个男子的特色。

「你只不过随便激怒了盖瑞来达到你的目的。在船员死掉当天夜里，应该是身为主人的你出现，去把门打开的吧？」

「是啊。就算心里多么瞧不起主人，也无法违抗的可怜狗派。故意叫他做些屈辱之事，反而让他容易生气呢。」

伊休安卷起发射出去的钢索。一边拚命吞下不断涌上的怒气。

「归根究柢，我们是第三个牺牲者吗？」

「我可是根本不在意顺序先后的主义喔！我被赋予的使命就是除掉理人·相川和伊休安·特洛鲁二人。最好是在离威尔塔米亚要多远有多远的地方，以非常低调及所有国民都能认同的形式。」

「别开玩笑了！」

伊休安的锚枪的第二击袭向罗格维尔大人。大人以从他的体型完全无法置信的敏捷，高高跳上半空中。伊休安一刻不停歇地发动追击。接著，他拔出了腰间的刀。

「盖瑞·布朗，无论如何也对你宣誓了他的忠诚啊。」

「是啊。非常老掉牙的价值观。我已经对那种东西感到厌烦了。」

伊休安火速砍向带著笑容的罗格维尔大人，而罗格维尔大人则是在落地反转身子之后，以手中的小刀应战。

「以身殉了他所信仰的骑士道，更是把性命奉献给了圆桌。这不也算是得偿所愿。」

「轮不到你说！」

哈谢姆也加入伊休安的连续攻击。

他一来到和伊休安可发动夹击的位子，便朝著罗格维尔大人冲了过去。

「喔！」

大人侧身一转，跳了开来。与其对峙的哈谢姆手里，拿著一把直至方才都还没有的长矛。

罗格维尔大人的衣领，被贯穿了一个洞。

（这家伙——）

哈谢姆灵巧地挥动著长矛之后，半蹲下来。一点也看不出长矛到底本来是收在何处。

「你那东西是从哪里变出来的？」

「要是穿帮了不就是部族的耻辱了吗？我们的规则就是到死都不能说。」

「这样啊！」

罗格维尔大人开心地笑了。

「这么一说，听说这个国家里有个如族名所示，把利牙藏在身体里的部族呢。虽然之前有个女子嫁进依耶马路特三刀之一的哈吉家，但是好像因为想要杀掉正妃而被流放了不是吗？她所生下来的孩子不知怎么样了呢。由于被剥夺了王子的继承权，应该是被当成军人的儿子来扶养了吧。」

伊休安惊讶地看著哈谢姆。

哈谢姆不置可否，依然将长矛尖端朝著罗格维尔大人，看著他。

「……能够告诉你这种无聊闲话的人很有限呢。我对你又更加感兴趣了唷！」

「啊呀，真开心。」

「反倒是我想问问你呢。没了大国威尔塔米亚大贵族的身分，在沙漠中一次把威尔塔米亚的英雄全给杀了，拎著这大礼想去『谁』那儿啊？应该是以毁掉现在的威尔塔米亚和依耶马路特为乐的地方吧？」

「如果我说是个很棒的地方呢？」

「我还真想好好听听细节呢！」

「喔呵呵呵呵！太棒了！」

罗格维尔大人高声大笑。大人接著说了一句「这次轮到我喽！」便开始反击。手持的小刀换成涂上鲜红色彩的皮鞭，以从那体型无法预测的速度，攻向伊休安二人。

（好快！）

鞭子的轨迹如蛇般弯曲扭动，脸颊上感觉到微微的痛楚之后见了红。

「退下！」

哈谢姆大声喊叫，从怀里取出投掷用的小刀扔了出去。其中一把虽然射中了大人的粗肥上臂，却……

「不行。还不足以伤我分毫！不够啊！」

伊休安接著又放出了锚枪。罗格维尔大人放任小刀刺在身上，高高跃起，落地于崩塌的女神像上。即使哈谢姆正想发出第二击，但同时大人却跳下了地面。

「唔唔！」

一瞬之间，发出惨叫的却是哈谢姆。

「喂！哈谢姆？」

「唔，啊，唔。」

他压著喉咙挣扎著，身体被往大人的方向拖了过去。过了一会儿才发现他的脖子上缠著极细的钢索。

钢索通过女神像的上方，连接在落地的罗格维尔大人脚跟上。

「——对策当然是愈多愈好。但是，可不能就这样沉溺其中啊！」

伊休安紧咬著双唇感到疼痛。

「你的目标是我对吧！放开那家伙！」

「……伊休安……快……逃……」

「怎么可能逃啊！混蛋！」

大人又以更尖锐的声音笑了。

「是啊。如果你想救这个依耶马路特人，快放下所有武器。跪著求我救你吧。让你好好尝遍你所想得到的屈辱之后，我倒是还可以考虑饶『他』一命。」

原来如此——结果是想要自己的命吗？

「你别觉得我很坏喔。这是对方的需求。他说改变世界的英雄只要有一个人就够了。」

「……这是怎么一回事？」

「我们会得到所有的东西。我们可以保证既存的身分或戒律等等，都是蠢到不行的一件事喔？」

真的不了解他的意思，伊休安呆伫原地。

「好了，谈天说地就到这里结束。别说废话。快动手。」

伊休安心不甘情不愿地先丢掉腰上的短剑。接下来，把手放上左手锚枪的金属别扣——

「可恶！」

逼不得已击发了锚枪。但是最后的锚却空飞过离罗格维尔大人远的上方。

「真是！真难看啊！我最讨厌人家自暴自弃的最后挣扎了！」

伊休安紧咬著唇，慢慢卷回已经全部飞出去的钢索。一点一点，让大人无法察觉，悄悄地——

大石头发出了「咚」的移动声响，大人的影子也逐渐移动。

「你不用担心，接下来等著你的是美好的世界呀。帕纳帝雅大人落下的革命齿轮已经开始转动了——你在做什么！」

伊休安在心里——笑了。

伊休安的目标并不是罗格维尔大人本人，而是耸立在他背后的石柱。

斜著倾倒的脆弱柱体，由于锚枪的冲击轻易倒了下来。

「再见喽！罗格维尔爵爷。」

「等等！这下连你的伙伴都会一起——」

断掉的石柱接二连三倒向罗格维尔大人和哈谢姆，石柱因为本身的重量而陷入地面。

最后只剩下强烈的沙尘和瓦砾。

伊休安在遮蔽视线范围的沙尘平静下来之后，擦了擦被大人弄伤的脸颊走近过去。

「——喂。还活著吗？」

过了一会儿，巨大瓦砾微微动了动，接下来有如被爆风炸飞一样，倒下的石柱飞上了空中。伊休安为了不让自己被卷进去，慌忙往后一跃。

在其下方出现的正是哈谢姆·德拉。一边扯下缠绕在脖子上的钢索，爬到地面上。

「……喔。还活著喔，盗贼大人。」

「还真危险啊！我还以为连我都会死。」

「你那样还比我好多了吧？为何这样也死不了？」

「就是这么回事啦！因为是魔法道具啊！」

伊休安看著哈谢姆的右手说道。他手上戴著伊休安借他的「回忆庇护」。

能以高机率回避会拥有者的死亡危机的手环。这就是「回忆庇护」。

因为可以感觉到罗格维尔大人警戒著五英雄的伊休安，所以才刻意把这个防具交给了哈谢姆。在这种状态下接近罗格维尔大人，连哈谢姆一同歼灭，只要哈谢姆以防具的力量存活下来就赢了。这一切都和事前的沙盘推演一模一样。

「这东西还真方便耶。」

「只不过，那个也有可能对我以外的人无效……顺利成功还真是太好了。」

「——这种事麻烦你先讲好吗？要是好孩子的话！」

「别在意！你倒是把被打倒的角色扮演得非常好喔！」

事已至此哈谢姆的动摇，让伊休安对他露齿一笑。他只好内心不快地把手环拔下来还给她。

「不过，这么做好像有点失策？」

「嗯？」

「这么一来想审问都没办法耶。」

「……也——是喔。」

想了想那无法从瓦砾堆中出来的罗格维尔大人。又回想起了他说的那句「改变世界的英雄只要有一个就够了」的尖锐声音。

他们口中的英雄是什么？到底想把打倒伊休安的功劳，献给「谁」呢——

「我的工作本来就是刺探他国动向，以及找出组织之中的叛徒。这次是打算看看威尔塔米亚的态度和方针……总觉得事情变得愈来愈糟啊。你会和罗格维尔大人搭上同一艘船，也是因为依耶马路特的贡品的关系对吧？说是什么『响子』遗留品？」

「什么啦？你该不会想说连大使都是一丘之貉吧……？」

「天晓得。这种话可不能乱说唷。因为也不知道会不会隔墙有耳。」

嘴上是说不有趣，哈谢姆的表情却像是猫找到会动的猎物一样。

「真有趣。还真是有趣——到底是谁倒戈到『对方』那里，又倒戈到什么程度呢？」

「……你以前是王子这件事是真的吗？」

哈谢姆一脸们被从后面泼了盆水似的表情。

「你在说什么呢？」

「那个人妖贵族讲的话我可是听了个一清二楚，少瞧不起盗贼的耳朵。」

「在意吗？呀呼！好开心喔！」

「就叫你别想岔开话题。」

由于他刻意露出笑容又摊著双手，让伊休安冷冷丢出了这句话。就正巧在这个时候……

——咚！脚边大大晃动了一下。

「唔哇！」

接著从地底下同时涌上了几十几百人的声音。

（什么鬼啊？）

（从下面传来的？）

——还给我们！还给我们！

——把乌露丝拉还给我们！

——还给我们！

——理人！

理人。

——杀了理人

——杀了他！不能原谅的家伙！拥有魔剑的人！

——杀了他！

自己刚刚斩钉截铁地要人别瞧不起的耳朵，确实捕捉到了「理人」这个音节。这可不是什么幻听。

「理人！」

「喂！盗贼大人？」

伊休安不理会哈谢姆的阻止，奔向通往地底下的楼梯前方，被封锁的神殿入口微微震动。

「——发生什么事了……？你在那边吗？理人……？」

＊　＊　＊

那是小学五年级的暑假。

还以为会被忽然涨潮的河川给吞噬，没想到却出现在不知名的地方，被陌生男子给捡走了。还被告知要遵循该世界的传承，拯救濒临毁灭的世界。最后与相遇的四位同伴进行了一场冒险。

翻山越岭、探索迷宫，朝著魔神所在的阿迈特山脉前进。

——救救我！

逐渐崩塌的梦幻城。拚命想将手伸向掉进无底洞中的伙伴，却办不到。已经后悔无数次的根源。一定要帮她！一定要帮她！一定要帮她！

快点！

「伊休安——！」

都立武藏野综合高中一年B班的相川理人，随著尖叫一屁股跌到地板上。

「相川同学，怎、怎么了？该不会是在说梦话吧？」

差点头就要撞到回旋椅上了。

一起在柜台值勤的路叶响子，瞪著圆眼望了过来。

这里没有魔神的身影，也没有伊休安的影子。

（唔哇。）

实在是太丢脸了。

「……嗯。抱歉。睡著了……」

「唔哇。这么激烈的状况，我还是第一次看到。太珍贵了！」

按著撞到的腰站了起来。这里是放学后的图书室，少数使用者以「发生什么事了吗」的态度凝视著柜台里的理人。

理人现在是高中一年级的学生，既不是勇者也不是英雄。如果有个洞，还真想钻进去。

「你拿智慧型手机干嘛？」

「来拍张纪念照。」

「别拍了。」

「好?」

理人对正要把智慧型手机的镜头对过来的响子说了声NO。

「虽然是梦话也不知道什么意思。伊休？」

「没事啦。」

「不过总觉得有点放心了。相川同学也会打瞌睡啊。」

「当然会啊……」

响子看起来莫名开心。理人重新在椅子上坐好，为了掩饰害羞，闭上了眼。

立刻又好像被拖了进去似的，睡意的浪潮打来。深深的深深的深深的——

「喂！理人！快起来！」

这次则是和伊休安·特洛鲁对上了眼。

光泽饱满的金发及湛蓝双阵，身穿有著公主袖的红色洋装，再配上白围裙，手里抱有装著蔬菜的篮子。

「你是睡傻了吗？呆愣著不动的话，会被葛琳达骂喔。」

「啊啊，这样啊。也是喔……」

「祭典就快到了！你要好好工作啊！」

这是一起生活在阿迈特山脉的希尔德村时，那为数极少，两情相悦的记忆。率直的思念，以及被想念。

「——理人，没事吧？」

亲爱的伊休安，甚至还觉得如果时间可以停留在这一刻就好了。

不过，不是这样的。感觉这也不太对劲。

我很清楚。她教我的事。自己选择了什么。

我必须前进的世界是——！

＊　＊　＊

「理人！请你振作一点！」

——乌露丝拉摇晃著理人肩膀，理人醒了过来。

（啊啊。）

被武器打击而失去意识似乎只是一瞬间的事，但是总觉得作了一个很长的梦。

在不见天日的沙漠底下，因为遗憾而死的亡灵们，令人晕眩的诅咒之歌片刻不停歇。

「还来！还来！把乌露丝拉还给我们！不然就只有死路一条！」

「对啊！死路一条！」

眼前是不管倒下几次都会再爬起的尸体们。内在是维兹纳亚的亡灵们。带著严重损伤的遗体，过去被称为欧纳斯之妻者，也一直发出怨慰之声。

这里就是梦的终点吗——

理人一边喘著气，重新握紧手中的剑。真是的，现实生活才是恶梦，这是多么的讽刺。不过，乌露丝拉却紧紧抱住了他。

「已经够了。请住手。请不要再管我的事了！」

「办不到！我们不是说好要一起走的吗？」

「因为……办不到的……我已经不想再看到这种事了……只要我拜托他们，也许你的命就会得救了……」

有著欧纳斯之妻模样的亡灵，单手拿著武器露出微笑。

「乌露丝拉，正如你所说。」

「来吧！过来这边！」

就好像在说「你看吧」，乌露丝拉眼中带泪地看著理人。

但是，理人却——

「不可以。」

「理人！」

「你好不容易才决定要提起勇气的不是吗？就在这前方啊。我还有很多想让你看的东西啊！」

没错。真正的两个太阳，又或是天空的云和山上的雪之类的东西。

即使是一般住在帕纳肯亚的人们已经见怪不怪的果西，从这里出去之后都能获得感动，应该有许多东西都是她第一次见到的。

「地面上也有我想要做的事。有些非做不可的事正在等我。不过，这不等于要舍弃你才能完成。如果只有我一个人出去，我一定会后悔。」

「可是，这样下去话你会死的！」

死？认真的？

理人再次砍杀著死者们，一边思考。

死即是终结。所有一切的尽头。

也就是说，真正、确实地成为「死亡」这个状态的意思是——

——伊休安·特洛鲁。

——见不到她。

在这瞬间，脑海中爆发性地，甚至可称为暴力般的气势，浮现了各式各样的时间轴画面。

『拜托你喽！矮个子！』『你真是个很需要人照顾的人啊！』『救救我。』『如果一个人会感到不安，本伊休安·特洛鲁大人也不是不能陪你一起啦！』『因为要是没有魔神阿耳戈斯，你就不会来到这世界，我也不会与你相遇了。』『痛死了！理人你在干嘛啦！』『你说过的喔！一点都不奇怪。』『我要赌盖瑞·布朗赢喔！』

已经分不清楚到底何者为真，何者是假的繁杂思绪，与她有关的记忆、回忆。

死亡，就会连这些都全部失去，成为完全的无。

（我才——不要！）

差点就发自本能地叫了出来。理人下定决心，把一直收藏著宝珠装上圣剑剑柄。

不知道能不能控制，也许会再暴走也说不定。但是，他不再因为恐惧这个而四处逃

（想刺探就尽量刺探吧！我就只是单纯的我！）

然后对方也「只不过」是圣剑，不需要做出特别待遇。

被装进剑柄的宝珠开始发起光来。缓慢地震动。身体中闪过一阵颤抖。

接著开始的是圣剑贯穿全身的感应。不过，并不讨厌这不舒服的感觉。全部接受吧！

「破魔圣剑啊！」

咚！地空间摇晃了起来。仅只是如此，前来攻击的里民的身体，就像断了线的傀儡一样一一倒下。在周遭歌唱著的亡灵们，也被圣剑的波动给吹开逐渐消失。这是连混沌魔神都能送回地底，具有压倒性的圣剑之力。

「乌露丝拉，跟我来！」

理人手里握著圣剑跑了起来。

「不准你们逃走！」

又接著继续采取行动的欧纳斯，抓著锡杖冲了过来。

和体型不合的锐利刺击不断挥来，虽然一直被控制圣剑夺去注意力，但总算避开了致命伤。然而肩上却感到一阵尖锐痛楚。

（还不可以！）

还不可以将此剑放手。不可以放弃。

「理人，就是那里！」

找到了——神殿的出口，巨大的岩石塞住了路。

「给我停下！」

闪开了大吼大叫的欧纳斯的猛攻，挥动著持续激烈震动的圣剑。

「豪·钢·斩·破。」

对挡住去路的障壁——以圣剑砍向眼前的巨岩。

「打碎吧！」

「住手」

比欧纳斯的阻碍快了一步，发出炫目光芒的圣剑，随著爆炸的声响打碎了岩石。冲击波的声势未减，就这样往前贯穿而去。

（去吧，前进吧！打通吧！）

然后——

（——穿过去了！）

光芒从剑上消失了。从被贯通的洞穴的另一端，像是两相交换，耀眼的光芒射了进来。平等地映照在理人一行人身上。

「——不要啊！」

但是，却响起了乌露丝拉的惨叫。

照到阳光的欧纳斯族长的身体，和其他的诺尔德之里的人民一样，开始呈黏稠状融化而去。

＊　＊　＊

在乡里之外遇见魔兽的隔天，她成了发著高烧、卧病在床的住民之一。

除了整天都卷著毛毯之外，毫无其他办法，总比一个人作恶梦好。

『乌露丝拉还在睡吗？』

『是啊，烧一直不退。』

——是谁？是父亲大人和大妈吗？

明明就听得见声音，身体却因为高烧而沉重得不听使唤。眼前一片模糊，什么也看如果是父亲大人，想要跟他来个久违的问候。明明就有好多好多话想说。

『真的是个虚弱的孩子啊。你也不要太常让她跑去外头。』

『知道是知道，但她就是不听我的话。』

『这是藉口吧？这家伙如果活下来，可是会成为族长之女喔。』

这冷淡又如利箭般的话语，让乌露丝拉感到无可奈何的沮丧，她在毛毯中哭了起来。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就是个没用的孩子。

但是，在就寝的钟响结束时，有某个人站在乌露丝拉的枕边。为了让虚弱的她身体不要著凉，帮她盖上好几层珍贵的毛毯。

『我可不准你死喔。』

——希望——那是父亲的手这件事，难道只是个愿望而已吗？

事实上，从那时候开始，父亲的限制又变得更加严格。甚至是到了有些不合理的地步。

「父亲大人！」

彷佛看著遭热气所融解的蜡。

乌露丝拉立刻走回头，飞奔至跟著锡杖一起颓靡的养父身边。

第三代的欧纳斯·阿尔甘，全身已经几乎完全失去了轮廓。

「欧纳斯。欧纳斯族长。父亲大人，您振作一点！」

「……所以我才会说不可以打开这个门。因为我们已经不可以在阳光下生活了……除了你之外。」

她知道泪水又再次从自己的眼中滑落。不要，我不要这样。嘴里喊著「为什么」而不停摇著头。

「就算只是无常又虚假的生存，我们还是选择了维持乡里这条路。就算无法再次拜见阳光，但是我们得到了真正的稳定生活。我不后悔。就这样不断告诉自己，过了一段长到快令人发疯的岁月。在这个时候，从帕纳帝雅落下了你这个孩子，丝毫没有任何污秽的孩子。」

在诉说的同时，欧纳斯的身体崩塌也已停不下来。

「你知道——我们有多么羡慕、嫉妒、眼红你，还有托付了多少希望在你身上吗？」

就算这是违反死亡命运之人的末路也好。

「我……我。」

「你这个孩子会在这里活下去，然后总有一天会成为我们的一员。我一直以为只会有这种发展。」

逐渐融解的男子只是笑著。

「还是敌不过吗……这也是命运吧……已经够了。就丢下我这死不了的，活下去吧！在那有如地狱的地面上做你想做的事吧。如果这就是你想要的。」

「父亲大人，振作点！求求你！都是我不好！」

「相川阁下。」

乌露丝拉试图抱住逐渐毁坏的身体，却办不到，所有一切全都掉落地面。

乌露丝拉拼命对理人诉说著。

「理人、理人，怎么办！父亲大人他……」

「如你所见。我这个不肖又迷惘的女儿，请务必让她活下去——拜托你了——」

这是乌露丝拉二人所能听清楚的，意识尚存的他所说的最后一句话。

脑海中的种种回忆不断回荡。

「啊，啊啊……」

那双半夜的温柔的手，一定是爸爸的手。虽然可能并不被允许这么想。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都得在陌生的土地上度过，连在这里所有亡灵的份也一起。

「……理人。」

她语调平静地唤了少年的名字。

「怎么了，乌露丝拉。」

回答她的少年的声音还带著些许颤抖。既强又弱而温柔，是我那不协调的丈夫。

将白皙的手指紧握到几乎渗血的程度。来吧！鼓起勇气！

「走吧。」

——到外面去。

相川理人把手摆在乌露丝拉肩上，乌露丝拉则是拭著泪站了起身。

爸爸的遗物之中，她选了戴在身上的首饰带走。加诸在脖子上的重量，就好像是父亲的重量一样。

要出去外面了。

就这样，两人走向刚刚出现的往地面上的道路。

「……如果你想恨我就恨吧。」

「我不知道。」

没错。没有任何人知道。

「确实或许有一天会后悔。也许心里会想为什么要牵起你的手呢？明明一直待在地底下比较好。不过现在……」

不久之后，随著耀眼的光芒出现在两人眼前的是，渲染开来的蔚蓝晴空。

两个太阳以及在其下方流动的白云。荒废彻底的遗迹前方是广阔的白色沙漠。

浩瀚无涯，让人不禁感到不知所措的宽广及明亮。

这就是大家所说的——外面吗——

「好漂亮……」

「对呀。乌露丝拉·阿尔甘。那就是天空。」

「天空。」

乌露丝拉像是初生的婴儿一般，对天空伸出了手。像是想抓住抓不住的太阳般往前走去。取下头纱，露出来的银色发丝在阳光下发出眩目的光芒。

「但是，理人。现在我什么都不想。我是自由的。被你救了的这条命，要怎么活下去是我的自由。因为这是……爸爸……最后的愿望……」

虽然眼中还带著泪光。

之后就不要再哭了吧。我跟你们约好了，父亲大人，还有大家。

「理人」

远方响起了声音。

理人奔跑越过还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伫立当场的乌露丝拉。

「伊休安！」

很想拍打自己的脸颊确认这是不是一场梦。

理人张开双手，完全接住了飞奔而来的金发少女。




【０】GO TIMANI
「你这个笨蛋！笨蛋加三级！让我担心到快死了！」

是伊休安，真的是她。

伙伴的声音听起来横竖就是带著哭声。理人紧紧抱著她那娇小的身体，就像不要弄错一样。

「抱歉。」

「还活著吧？」

「嗯，还活著喔。」

「精神还不错吧？」

「嗯，我觉得还不错啊。」

「那就够了。跟我无——关。」

明明心情是相同的，却因她的细语太贴近自己的心，让她的声音不成句。

（是啊，没关系呢。）

当时。在地底下想著「不想死」的时候，脑子里浮现的面孔是「伊休安·特洛鲁」。当时想起的是什么时候的她、心里在想什么，这些已经完全无关。

「……你就是你，以后也是你。应该就是这样吧？」

「我、我不懂你的意思耶。你突然之间在说什么啊？」

「只是在说我想见你。」

如果是现在，总觉得能够坦白自己所有的心情，不管她的回答是什么都不会后悔。

伊休安·特洛鲁，我对你——

「理人。」

在感概万千的理人身后——乌露丝拉叫了他的名字。

伊休安像小动物般迅速从理人身边弹开。

乌露丝拉对理人微微点了点头。

「你朋友吗？」

平静的声音，比想像中的还要坚强。令人不知所措的坚强。

「嗯，嗯。呃，乌露丝拉。她是伊休安，是我旅途上的伙伴。」

「这样啊，能够见到你重要的人，我也很开心。」

完全不懂两人在说什么的伊休安，一副「她是谁」的样子看著理人。

「她在说什么？」

「咦，啊，嗯。对喔。」

得把她的话翻译给理应不懂依耶马路特话的伊休安听。

「这个……这位是乌露丝拉·阿尔甘。一直生活在地下神殿，然后跟我一起到地面上来。」

「生、生活在地下神殿——认真的吗？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嗯，是的。这说来可就话长了——」

「现在是理人的妻子。」

理人差点岔了气。

乌露丝拉则是平静地站著。

「理人，怎么了？麻烦你也告诉伊休安一声。我觉得瞒著她好像很失礼。」

「不，这个嘛。」

「如果怕听起来有语病，你也可以说是前妻。」

这样反而更可疑不是吗！

乌露丝拉优雅地绽出一个微笑。

「你说过要带我去很多地方，我很期待。」

「吶，理人。她到底在说什么？」

「等、等等等，伊休安，借一步说话！一下就好！」

「责任还真是重要呢。」

理人慌了手脚，抓著伊休安的手臂，往眼前看到的瓦砾阴影处走去。

＊　＊　＊

——这样就好，没问题的。

乌露丝拉有趣地看著手忙脚乱的理人和在他身边的少女，带著微笑目送二位。然后，立刻就收起了平常不擅长的笑脸，恢复到原本的面无表情的样子。

（笑还真累。）

就在她使力按摩著自己的脸颊的时候。

「——你也是个知分寸的人呢。」

一回头，就看到背后断掉的石柱上，蹲著一个未曾谋面的依耶马路特男子。

与自己正好相反，一脸奸佞的笑容显得很可疑，乌露丝拉带著警戒问道：

「你是谁？」

「这个嘛，是谁呢？是敌是友呢？跟你一样是个走到哪都被人讨厌的电灯泡之类的。」

装傻地枢了枢脸。乌露丝拉把注意力放到腰间篮内的蜘蛛及毒蛇身上。做好随时可以把它们丢出去咬他的准备。

「我想我应该没有被不认识的人说三道四的道理。」

「因为啊，虽然你应该也不是故意要引起纠纷，却偏偏在讲什么妻子宣言。」

「这是事实。」

「喔。事实。看那英雄的脸，似乎你们的想法有著相当程度的差异呢？」

即使如此，乌露丝拉依然无所动摇。

因为他——相川理人的心真正是在谁身上，明眼人一看便知。在地下神殿遇上了这么多事，究竟是什么原动力，让他依然不放弃把乌露丝拉给带到地面上。

看了两人一起的样子，心中十分难过地心领神会了。

所以自己——

「只不过……理人在梦话时叫的名字的本人出现了——所以——总觉得想反抗一下而已。」

「咦。这家伙也真坚毅啊。」

「是啊，现在是叛逆期。」

「噗哈！真好啊！叛逆期！」

似乎戳到了他的点，男子笑翻了。嘲笑的大笑响彻了沙漠的天空。

不过她心里想著，你就尽量笑吧。

那止不住的亡灵呼唤声已经听不见了。还有那明明爱著自己，自己却没有察觉的家人的声音也是。

我是自由的，不管身在何方。

「那么，还在叛逆期的大小姐。让我跟你说点好事吧。」

男子竖起了一根手指。

「只要是跟随著那位英雄大人的话，接下来你会走上满布荆棘的路。」

不由自主倒抽一口气。

「或许会被卷入一些你完全不想碰到的骚动之中。无论好坏，如果那位英雄大人会成为掌握所有关键的火药库——你要怎么办？要放弃吗？」

无法立刻回话。不过，乌露丝拉并不犹豫。

「不会有什么比现在更糟了。我会跟著他。」

「哈哈。那这次是好的情报。那两个其实不是什么情人喔。」

乌露丝拉这次也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咦？」

「其实是英雄大人的一厢情愿——应该说非常接近这种情况吗？又不是这样吗？总之实际上并没有彼此确认过心意。」

「明明是那种状况？」

「对啊，那种状况。」

「…………我该说太好了吗？」

「哇哈哈哈！那就冲吧！奋力一击！」

被这声音推了一把，乌露丝拉在未曾见过的地面上跑了起来。虽然样子有些难看，但是把丢脸和体面抛开，只是为了自由地——做自己想做的事。

（请你们一定要看一看。）

（看得见对吧？）

（父亲大人。还有大家——）

垂挂在脖子上的遗物首饰，像是在为她打气似的叮当响著。

＊　＊　＊

「……所以我不是说了吗，真的很辛苦耶！掉下去就算了，居然说没有回到地面上的出口。住在那里的人连魔神被封印了都不知道，好不容易才得到乌露丝拉的帮忙……」

「然后顺便还娶了人家当老婆？」

理人再次呛到了。

「……你为什么这么慌张？」

「咳咳，没、没有，你在意的是那个吗？我觉得我也讲了一些其他重要的话吧？像是魔兽的事或是维兹纳亚的亡灵的事之类的。」

「那种摆在后面慢慢想就好了。现在要问我想听的事。怎么样？」

理人落得只能拚命说明当时状况的下场。

「你说怎么样……只是在地底下的时候的权宜之计啦。」

「不过，她现在也还拿出来讲不是？」

伊休安丢过来的问题，就好像在问为什么天空是蓝色的这么直率，明明看起来也不是特别生气的样子，但就是让理人心里无法平静下来。

乾脆就生自己的气还比较轻松。

「……该怎么说呢？我觉得应该算是带有她风格的玩笑话吧？」

「玩笑话？」

「嗯，虽然可能听起来不太像。」

然后，理人觉得以她的情况而言，现在能将这种话说出口，并不是件坏事。

她说过想要看很多很多的东西。是属于未来的人。

「所以，可不可以暂时让她跟著我们？我也想要请神官或僧侣帮她净化邪气。」

「这倒是没什么不可以。应该说，我这里也遇到很多惨事耶！不管，你给我听著！」

「嗯嗯，怎么了——？」

话题第一次开始转变，让理人松了一口气。

不过从伊休安嘴里听了一连串地面上发生的事之后，理人大吃一惊。

「怎么这么惨！」

「不要发出这么大的声音啦！所以我刚不是说了吗。」

「总之，就是说幕后黑手是罗格维尔大人？」

「如果事情可以到这里就结束当然最好。」

但是伊休安说了大概在他们的背后，还有其他人吧。然后，只要理人和伊休安两个都存活的一天，那个人物的目的就尚未达成。

「唔哇……这下可糟了……」

「如果去一趟蒂玛尼，应该就会知道被当成饵的『游戏机』的状况如何了吧？到底谁主导要买下它的，得手的真的就只有那一台吗？」

「知道了。那边也调查看看吧。」

「然后，哈谢姆·德拉接下来也一心想要跟著我们的意思。」

「那个人？」

「是啊。说了一些什么只要有可能会有叛徒，他就不可能置之不理的话。感觉只要提到自己的事就老是转移话题……咦？结果跑哪去了，那个奸笑的家伙。」

伊休安四处张望著四周。

总觉得事情已经完全告了一个段落——没办法。想说的话还有很多。想要确认的事也有很多。

「伊休安，我说啊——」

「嘘！」

伊休安忽地把手抵住嘴唇，打断了理人的话。

然后眯著眼的前方，有一块小岩石。

「——喂，出来喽！」

这么一句话，让躲在沙漠岩石阴影中的孩子露出了她的小脸。

（啊。）

是位有著圆脸及圆眼的依耶马路特人，是留学生托托·哈尔涅拉。

「……嘿嘿。失礼了。」

托托害羞地抓了抓脸庞，她背上背著一个大大的旅行用背包。

「为什么托托会在这里？」

「对啊。托托，怎么了？你不是搭上船了吗……」

「我『嘿咻！』一声跳下了船，总觉得就这样继续跟著那个船长，好像也很危险。」

「托托……你这人真是……」

「那个，如果可以，可不可以也让我加入你们？我想要再多调查一些关于自己国家的事，也想要帮忙二位。虽然我的魔法什么的不怎么管用，不过我会加油！」

托托说著这话的脸上爬满了紧张。

「很危险喔！」

「我、我已经做好觉悟了！」

「真的吗？」

「真的真的！」

「——她这么说耶，理人。怎么办？」

伊休安回头问理人。不过，看了她那张脸，答案差不多是早就决定了。

「我很欢迎。」

「我也是喔！没问题，来吧！托托！」

「是！谢谢你们！」

托托露出笑容靠了过来。

——就这样，旅程又增加了一名新成员。

目的地是依耶马路特的商城蒂玛妮，是趟为了寻找被丢到异世界来的响子的旅程。

「理人！」

再加上，乌露丝拉未戴头纱，露出来的头发凌乱不堪地跑了过来。在她身后是「奸笑家伙」哈谢姆。

「好像……增加了呢。」

「跟之前没有很大差别啦。」

「是吗？也是啦！嗯！那么——走吧！理人！」

「知道了，伊休安。」

一行人混然未觉飞在遥远高空上监视著的老鹰，早已先他们一步往南方飞去，就这样开始往前行进——

＊　＊　＊

——依耶马路特南部，伊斯美德湖。

在哈吉河的源流，被誉为沙漠宝石的美丽湖畔的沿岸，栉比鳞次著许多富商和望族的别墅。沙漠的诅咒、边境的战乱都不会传到这里来。只不过在这空档之际，有台马车不停奔走。

粗糙的有篷马车因为速度过快，现在也像是快在空中解体一样。篷子之中窝著一位似是奴隶的异国少女。双手铐著沉重冰冷的手铐，环抱著膝盖，闭著眼，把身子保护得很好，确保一点都不会见到外面的景色。

「——在睡吗？」

男子低沉的问著，但是少女并没有给他一个满意的答案，只是低著头动也不动。

「……厌。」

「……什么？」

「我讨厌马车。车子比较好。」

没错，不管怎样就是讨厌马车。摇来摇去又很慢，而且马的味道又让人觉得很恶心。

恐惧会招致不信任，悲伤则是会唤来绝望。

少女挣扎般的摇了摇头，嘴里只提到了一线希望。

「……我想见你。救救我啊。相川同学——」

然后告诉我，事情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后记
这本就是四处都有人担心「这应该没哏可以写续集了吧！」的《帕纳帝雅异谭》第二集。就像这样发展下来的第二集。

……哎呀哎呀，那个。

如果真的要，我可以在第一集的结尾加上「被抛在沙漠正中央的傻愣愣○子小姐，后续请见下一集！」……不过如果这么做，总觉得读完以后的感觉太糟了，又或者搞不好会有人说「把几页之前的感动还给我啊！你这混蛋家伙」之类的。因为总觉得会变成这种状况，所以就在故事差不多到一个段落的地方结束了它。不过总觉得段落结束得太恰巧，有点「哎呀！」的感觉。系列作还真是难为。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依耶马路特篇揭开序幕了，也有一些新角色出场。

理人「真正的」伙伴伊休安的故事，也在本集有了实际上的开端。

如果说理人是第二轮的主角，她应该就会是跳过事件的女主角了吧？希望各位也能觉得这段包含新娘及同学，扑朔迷离的关系很有趣。

说到人际关系。

因为我的习惯比较偏向以人物心情和相互之间的关系为中心思考，然而以奇幻小说来说，只有这样是不够的，所以在世界观和设定方面受到很多责编的照顾。

责编总是好像要对我的作品打铁趁热似的，迅速冶炼著它。在我心中的责编形象，已经是个留著胡子、满身肌肉、裸露上半身挥动粗糙铁槌，嘎哈哈地笑著的刀具锻治矮人了。身后还有炉火熊熊燃烧。不过，因为责编其实是位漂亮的女性，所以在现实生活见面时，心里总是觉得很突兀。该怎么说呢……反差萌？

最后，屡那大人。这次也进行得如火如荼，真的真的非常感谢您。很开心看到您把乌露丝拉画成个美人儿。

这次的结尾相当有尿不乾净的感觉（？），所以我也会努力将后续送至各位手上。如……如果能大卖就好了呢?

那么，下集见喽！我是竹冈叶月！



